文獻庫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第 3 / 6 頁

第二十一回 冒姓字小子求名~念親戚老夫臥病

卜老道:“這也不甚難擺劃的事,假如你焦他沒有房屋,何不替他娶上一個孫媳婦,一家一計過日子,這也前後免不得要做的事。”牛老道,“老哥!我這小生意,日用還糊不過來,那得這一項銀子做這一件亭?”卜老沈吟道:“如令倒有一頭親事,不知你可情願?若情願時,一個錢也不消費得。”牛老道:“卻是那裏有這一頭親事?”卜老道:“我先前有一個小女嫁在運槽賈家,不幸我小女病故了,女婿又出外經商,遺下一個外甥女,是我領來養在家裏,倒大令孫一歲,今年十九歲了,你若不棄嫌,就把與你做個孫媳婦,你我愛親做親,我不爭你的財禮,你也不爭我的妝奩,只要做幾件布草衣服。況且一墻之隔,打開一個門就攙了過來,行人錢都可以省得的。”牛老聽罷,大喜道:“極承老哥相愛,明日就央媒到府上來求。”卜老道,“這個又不是了。又不是我的孫女兒,我和你這些客套做甚麽,如今主親也是我,媒人也是我,只費得你兩個帖子。我那裏把庚帖送過來,你請先生擇一個好日子,就把這事完成了。”牛老聽罷,忙斟了一杯酒送過來,出席作了一個揖。當下說定了,卜老過去。

到晚,牛浦回來,祖父把卜老爹這些好意告訴了一番。牛浦不敢違拗,次早寫了兩副紅全帖:一副拜卜老爲媒,一副拜姓賈的小親家。那邊收了,發過庚帖來。牛老請陰陽徐先生擇定十月二十七日吉期過門。牛老把囤下來的幾石糧食變賣了,做了一件綠布棉襖、紅布棉裙子、青布上蓋、紫布褲子,共是四件煖衣,又換了四樣首飾,三日前送了過去。

到了二十七。日,牛老清晨起來,把自己的被褥搬到櫃檯上去睡。他家只得一間半房子:半間安著櫃檯,一間做客座,客座後半間就是新房。當日牛老讓出床來,就同午浦把新做的帳子、被褥鋪曡起來。又勻出一張小桌子,端了進來,改在後簷下有天窻的所在,好趁著亮放鏡子梳頭。房裏停當,把後面天井內搭了個蘆席的廈子做廚房。忙了一早晨。交了錢與牛浦出去買東西。只見那邊卜老爹已是料理了些鏡子、燈檯、茶壺,和一套盆桶,兩個枕頭,叫他大兒子卜誠做一擔挑了來,挑進門放下,和牛老作了揖。牛老心裏著實不安,請他坐下,忙走到櫃裏面,一個罐內倒出兩塊橘餅和些蜜餞天茄。斟了一杯茶,雙手遞與卜誠,說道:“卻是有勞的緊了,使我老漢坐立不安。”卜誠道:“老伯快不要如此,這是我們自己的事。”說罷,坐下喫茶。

只見牛浦戴了新瓦楞帽,身穿青布新直裰,新鞋淨襪,從外面走了進來,後邊跟著一個人,手裏提著幾大塊肉,兩個鶏,一大尾魚,和些閩筍、芹菜之類,他自己手裏捧著油鹽作料,走了進來。牛老道:“這是你舅丈人,快過來見禮,”午浦丟下手裏東西,嚮卜誠作揖下跪,起來數錢打發那拿東西的人,自捧著作料,送到廚下去了。隨後卜家第二個兒子卜信,端了一個箱子,內裏盛的是新娘子的針綫鞋面;又一個大捧盤,十杯高果子茶,送了過來,以爲明早拜堂之用。牛老留著喫茶,牛浦也拜見過了,卜家弟兄兩個坐了一回,拜辭去了。牛老自到廚下收拾酒席,足忙了一天。

到晚上,店裏拿了一對長枝的紅蠟燭點在房裏,每枝上插了一朵通草花,央情了鄰居家兩位嬭嬭把新娘子攙了過來,在房裏拜了花燭。牛老安排一席酒菜在新人房裏,與新人和攙新人的嬭嬭坐。自己在客座內擺了一張桌子,點起蠟燭來,杯箸安排停當,請得卜家父子三位來到。牛老先斟了一杯酒,奠了天地,再滿滿斟上一杯,捧在手裏,請卜老轉上,說道:“這一門親。蒙老哥親家相愛,我做兄弟的知感不盡!卻是窮人家,不能備個好席面,只得這一杯水酒,又還要屈了二位舅爺的坐。凡事總是海涵了罷。”說著,深深作下揖去,卜老還了禮。午老又要麥卜誠、卜信的席,兩人再三辭了,作揖坐下。

牛老道:“實是不成個酒饌,至親面上,休要笑話。只是還有一說,我家別的沒有,茶葉和炭還有些須,如今煨一壺好茶,留親家坐著談談,到五更天,讓兩口兒出來磕個頭,也盡我兄弟一點窮心。”卜老道:“親家,外甥女年紀幼,不知個禮體,他父親又不在跟前,一些陪嫁的東西也沒有,把我羞的要不的。若說坐到天亮,我自恁要和你老人家談談哩,爲甚麽要去!”當下卜誠、卜信喫了酒先回家去,卜老坐到五更天。兩口兒打扮出來,先請牛老在上,磕下頭去。牛老道:“孫兒,我不容易看養你到而今。而今多虧了你這外公公替你成就了親事,你已是有了房屋了。我從今日起,就把店裏的事,即交付與你,一切買、賣、賒欠、存留,都是你自己主張。我也老了,纍不起了,只好坐在店裏幫你照顧,你只當尋個老夥計罷了。孫媳婦是好的,只願你們夫妻百年偕老,多子多孫!”磕了頭起來請卜老爹轉上受禮,兩人磕下頭去。卜老道:“我外孫女兒有甚不到處,姑爺,你指點他。敬重上人,不要違拗夫主的言,家下沒有多人,凡事勤慎些,休惹老人家著急。”兩禮罷,說著,扶了起來。牛老又留親家喫早飯,卜老不肯,辭別去了。自此,牛家嫡親三口兒度日。

午浦自從娶親,好些時不曾到菴裏去。那日出討賒賬,順路往菴裏走走,纔到浮橋口,看見菴門外拴著五六匹馬,馬上都有行李,馬牌子跟著。走近前去,看韋馱殿西邊凳上坐著三四個人,頭戴大氈帽,身穿綢絹衣服,左手拿著馬鞭子,右手拈著鬚子,腳下尖頭粉底皂靴,蹺得高高的坐在那裏。牛浦不敢進去,老和尚在裏面一眼張見,慌忙招手道:“小檀越,你怎麽這些時不來?我正要等你說話哩,快些進來!”牛浦見他叫,大著膽走了進去,見和尚已經將行李收拾停當,恰待起身,因喫了一驚道:“老師父,你收拾了行李,要往那裏去?”老和尚道:“這外面坐的幾個人,是京裏九門提督齊大人那裏差來的。齊大人當時在京,曾拜在我名下,而今他陞做大官,特地打發人來請我到京裏報國寺去做方丈。我本不願去,因前日有個朋友死在我這裏,他卻有個朋友到京會試去了,我今借這個便,到京尋著他這個朋友,把他的喪奔了回去,也了我這一番心願。我前日說有兩本詩要與你看,就是他的,在我枕箱內,我此時也不得功夫了,你自開箱拿了去看。還有一床褥子不好帶去,還有些零碎器用,都把與小檀越,你替我照應著,等我回來。”

午浦正要問話,那幾個人走進來說道:“今日天色甚早,還趕得幾十里路,請老師父快上馬,休誤了我們走道兒。”說著,將行李搬出,把老和尚簇擁上馬。那幾個人都上了牲口。牛浦送了出來,只嚮老和尚說得一聲:“前途保重!”那一羣馬,潑刺刺的如飛一般也似去了。牛浦望不見老和尚,方纔回來,自己查點一查點東西,把老和尚鎖房門的鎖開了,取了下來,出門反鎖了菴門,回家歇宿。次日又到菴裏走走,自想:“老和尚已去,無人對證,何不就認做牛布衣?”因取了一張白紙,寫下五個大字道:“牛布衣寓內。”自此,每日來走走。

又過了一個月,他祖父牛老兒坐在店裏閒著,把賬盤一盤,見欠賬上人欠的也有限了,每日賣不上幾十文錢,又都是柴米上支銷去了,合共算起、本錢已是十去其七。這店漸漸的撐不住了,氣的眼睜睜說不出話來。到晚,牛浦回家,問著他,總歸不出一個清賬,口裏只管“之乎者也”,胡支扯葉。牛老氣成一病,七十歲的人,元氣衰了,又沒有藥物補養,病不過十日,壽數己盡,歸天去了。牛浦夫妻兩口,放聲大哭起來。卜老聽了,慌忙走過來,見屍首停在門上,叫著:“老哥!”眼淚如雨的哭了一場。哭罷,見牛浦在旁哭的言不得,語不得。說道:“這時節不是你哭的事。”吩咐外甥女兒看好了老爹,“你同我出去料理棺衾。”牛浦揩淚,謝了卜老。當下同到卜老相熟的店裏賒了一具棺材,又拿了許多的布,叫裁縫趕著做起衣裳來,當晚入殮。次早,僱了八個腳子,擡往祖墳安葬。卜老又還替他請了陰陽徐先生,自己騎驢子同陰陽下去點了穴。看著親家入土,又哭了一場,同陰陽生回來。留著牛浦在墳上過了三日。

卜老一到家,就有各項的人來要錢,卜老都許著。直到牛浦回家,歸一歸店裏本錢,只抵得棺材店五兩銀子,其餘布店、裁縫、腳子的錢,都沒處出。無計奈何,只得把自己住的間半房子典與浮橋上抽閘板的閘牌子,得典價十五兩。除還清了賬,還剩四兩多銀子,卜老叫他留著些,到開年清明,替老爹成墳。牛浦兩口子沒處住,卜老把自己家裏出了一間房子,叫他兩口兒搬來住下,把那房子交與閘牌子去了。那日搬來,卜老還辦了幾碗菜替他煖房,卜老也到他房裏坐了一會,只是想著死的親家,就要便便咽咽的哭。

不覺已是除夕,卜老一家過年,兒子媳婦房中都有酒席、炭火。卜老先送了幾斤炭,叫牛浦在房裏生起火來,又送了一桌酒萊,叫他除夕在房裏立起牌位來祭奠老爹。新年初一日,叫他到墳上燒紙錢去,又說道:“你到墳上去,嚮老爹說:我年紀老了,這天氣冷,我不能親自來替親家拜年。”說著,又哭了。牛浦應諾了去。卜老直到初三纔出來賀節,在人家喫了幾杯酒和些萊,打從浮橋口過,見那閘牌子家換了新春聯,貼的花花綠綠的,不由的一陣心酸,流出許多眼淚來。要家去,忽然遇著姪女婿一把拉了家去。姪女兒打扮著出來拜年。拜過了,留在房裏喫酒,捧上糯米做的年團子來,喫了兩個,已經不喫了,姪女兒苦勸著,又喫了兩個。回來一路迎著風,就覺得有些不好。到晚頭疼發熱,就睡倒了。請了醫生來看,有說是著了氣,氣裹了痰的,也有說該發散的,也有說該用溫中的,也有說老年人該用補藥的,紛紛不一。卜誠、卜信慌了,終日看著。牛浦一早一晚的進房來問安。

那日天色晚了,卜老爹睡在床上,見窻眼裏鑽進兩個人來,走到床前,手裏拿了一張紙,遞與他看。問別人,都說不曾看見有甚麽人。卜老爹接紙在手,看見一張花邊批文,上寫著許多人的名字,都用硃筆點了,一單共有三十四五個人。頭一名牛相,他知道是他親家的名字。未了一名便是他自己名字卜崇禮。再要問那人時,把眼一眨,人和票子都不見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結交官府,致令親戚難依;遨遊仕途,幸遇宗誼可靠,不知卜老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認祖孫玉圃聯宗~愛交遊雪齋留客

話說卜老爹睡在床上,親自看見地府勾牌,知道要去世了,即把兩個兒子、媳婦叫到跟前,都吩咐了幾句遺言,又把方纔看見勾批的話說了,道:“快替我穿了送老的衣服,我立刻就要去了。”兩個兒子哭哭啼啼,忙取衣服來穿上。穿著衣服,他口裏自言自語道:“且喜我和我親家是一票,他是頭一個,我是未一個,他已是去得遠了,我要趕上他去。”說著,把身子一掙,一頭倒在枕頭上,兩個兒子都扯不住,忙看時,已沒了氣了。後事都是現成的,少不得修齋理七,報喪開吊,都是牛浦陪客。

這牛浦也就有幾個唸書的人和他相與,乘著人亂,也夾七夾八的來往。初時卜家也還覺得新色,後來見來的回數多了,一個生意人家,只見這些“之乎者也”的人來講呆話,覺得可厭,非止一日。

那日,牛浦走到菴裏,菴門鎖著,開了門,只見一張帖子掉在地下,上面許多字,是從門縫裏送進來的。拾起一看,上面寫道:

小弟董瑛,在京師會試,于馮琢菴年兄處得讀大作,渴欲一晤,以得識荊。奉訪尊寓不值,不勝悵悵!明早幸駕少留片刻,以便趨教。至禱!至禱!

看畢,知道是訪那個牛布衣的。但見帖子上有“渴欲識荊”的話,是不曾會過,“何不就認作牛布衣和他相會?”又想道:“他說在京會試,定然是一位老爺,且叫他竟到卜家來會我,嚇他一嚇卜家弟兄兩個,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在菴裏取紙筆寫了一個帖子,說道:

牛布衣近日館于舍親卜宅,尊客過問,可至浮橋南首大街卜家米店便是。

寫畢,帶了出來,鎖好了門,貼在門上。回家嚮卜誠、卜信說道:“明日有一位董老爺來拜,他就是要做官的人,我們不好輕慢。如今要借重大爺,明日早晨把客座裏收拾乾淨了,還要惜重二爺,捧出兩杯茶來。這都是大家臉上有光輝的事,須幫襯一幫襯。”卜家弟兄兩個聽見有官來拜,也覺得喜出望外,一齊應諾了。

第二日清早,卜誠起來,掃了客堂裏的地,把囤米的摺子搬在窻外廊簷下;取六張椅子,對面放著,叫渾家生起炭爐子,煨出一壺茶來;尋了一個捧盤、兩個茶杯、兩張茶匙,又剝了四個圓眼,一杯裏放兩個,伺候停當。直到早飯時候,一個青衣人手持紅帖,一路問了來,道:“這裏可有一位牟相公?董老爺來拜。”卜誠道:“在這裏。”接了帖,飛跑進來說。迎了出去,見轎子已落在門首。董孝廉下轎進來,頭戴紗帽,身穿淺藍色緞圓領,腳下粉底皂靴,三絡鬚,白淨面皮,約有三十多歲光景。進來行了禮,分賓主坐下。董孝廉先開口道:“久仰大名,又讀佳作,想慕之極!只疑先生老師宿學,原來還這般青年多更加可敬!”牛浦道:“晚生山鄙之人,胡亂筆墨,蒙老先生同馮琢翁過獎,抑愧實多。”董孝廉道:“不敢。”卜信捧出兩杯茶,從上面走下來,送與董孝廉。董孝廉接了茶,牛浦也接了。卜信直挺挺站在堂屋中間。牛浦打了躬,嚮董孝廉道:“小價村野之人,不知禮體,老先生休要見笑。”董孝廉笑道:“先生世外高人,何必如此計論。”卜信聽見這話,頭膊子都飛紅了,接了茶盤,骨都著嘴進去。牛浦又問道:“老先生此番駕往何處?”董孝廉道:弟已授職縣令,今發來應天候缺,行李尚在舟中。因渴欲一晤,故此兩次奉訪。今既已接教過,今晚即要開船赴蘇州去矣。”牛浦道:“晚生得蒙青目,一日地主之誼也不曾盡得,如何便要去?”董孝廉道:“先生,我們文章氣誼,何必拘這些俗情!弟此去,若早得一地方,便可奉迎先生到署,早晚請教。”說罷,起身要去。牛浦攀留不住,說道:“晚生即刻就來船上奉送。”董孝廉道:“這倒也不敢勞了,只怕弟一出去,船就要開,不得奉候。”當下打躬作別,午浦送到門外,上轎去了。

牛浦送了回來,卜信氣得臉通紅,迎著他一頓數說道:“牛姑爺,我至不濟,也是你的舅丈人,長親!你叫我捧茶去,這是沒奈何,也罷了。怎麽當著董老爺臊我?這是那裏來的話!”午浦道:“但凡官府來拜,規矩是該換三遍茶,你只送了一遍,就不見了。我不說你也罷了,你還來問我這些話,這也可笑!”卜誠道:“姑爺,不是這樣說,雖則我家老二捧茶,不該從上頭往下走,你也不該就在董老爺眼前灑出來。不惹的董老爺笑?”牛浦道:”董老爺看見了你這兩個灰撲撲的人,也就夠笑的了,何必要等你捧茶走錯了纔笑?”卜信道:“我們生意人家,也不要這老爺們來走動,沒有借了多光,反惹他笑了去!”牛浦道:”不是我說一個大膽的話,若不是我在你家,你家就一二百年也不得有個老爺走進這屋裏來。”卜誠道:“沒的扯淡!就算你相與老爺,你到底不是個老爺!”牛浦道:“憑你嚮那個說去!還是坐著同老爺打躬作揖的好,還是捧茶給老爺喫,走錯路,惹老爺笑的好?”卜信道:“不要噁心!我家也不希罕這樣老爺!”牛浦道:“不希罕麽?明日嚮董老爺說:拿帖子送到羌湖縣,先打一頓板子!”兩個人一齊叫道:“反了!反了!外甥女婿要送舅丈人去打板子?是我家養活你這年把的不是了!就和你到縣裏去講講,看是打那個的板子?”牛浦道:“那個怕你!就和你去!”

當下兩人把牛浦扯著,扯到縣門口,知縣纔發二梆,不曾坐堂。三人站在影壁前,恰好遇著郭鐵筆走來,問其所以,卜誠道:“郭先生,自古‘一斗米養個恩人,一石米養個仇人’,這是我們養他的不是了!”郭鐵筆也著實說牛浦的不是,道:“尊串長幼,自然之理。這話卻行不得!但至親間見官,也不雅相,”當下扯到茶館裏,叫牛浦斟了杯茶坐下。卜誠道:“牛姑爺,倒也不是這樣說,如今我家老爹去世,家裏人口多,我弟兄兩個,招攬不來,難得當著郭先生在此,我們把這話說一說。外甥女少不的是我們養著,牛姑爺也該自己做出一個主意來,只管不尷不尬住著,也不是事。”牛浦道:“你爲這話麽?這話倒容易,我從今日就搬了行李出來,自己過日,不纏擾你們就是了。”當下喫完茶。勸開這一場鬧,三人又謝郭鐵筆。郭鐵筆別過去了。

卜誠、卜信回家。牛浦賭氣,來家拿了一床被,搬在菴裏來住。沒的喫用,把老和尚的鐃、鈸、叮噹都當了,閒著無事,去望望郭鐵筆,鐵筆不在店裏,櫃上有人家寄的一部新《縉紳》賣。牛浦揭開一看,看見淮安府安東縣新補的知縣董瑛,字彥芳,浙江仁和人。說道:“是了!我們不尋他去?”忙走到菴裏,捲了被褥,又把和尚的一座香爐、一架磐,拿去當了二兩多銀子,也不到卜家告說,竟搭了江船,恰好遇順風,一日一夜就到了南京燕子礬,要搭揚州船,來到一個飯店裏,店主人說道:“今日頭船已經開了,沒有船,只好住一夜,明日午後上船。”

牛浦放下行李,走出店門,見江沿上繫著一隻大船,問店主人道:“這隻船可開的?”店主人笑道:“這隻船你怎上的起?要等個大老官來包了纔走哩!”說罷,走了進來。走堂的拿了一雙筷子,兩個小菜碟,又是一碟臘豬頭肉,一碟子蘆蒿炒豆腐乾,一碗湯,一大碗飯,一齊搬上來。牛浦問:“這菜和飯是怎算?”走堂的道:“飯是二釐一碗,葷菜一分,素的一半。”牛浦把這菜和飯都喫了,又走出店門,只見江沿上歇著一乘矯,三擔行李,四個長隨。那轎裏走出一個人來,頭戴方巾,身穿沈香色夾綢直裰,粉底皂靴,手拿白紙扇,花白鬍鬚,約有五十多歲光景,一雙刺猥眼,兩個鸛骨腮。那人走出橋來,吩咐船家道:”我是要到揚州鹽院太老爺那裏去說話的,你們小心伺候,我到揚州,另外賞你。若有一些怠慢,就拿帖子送在江都縣重處!”船家唯唯連聲,搭扶手,請上了船。船家都幫著搬行李。

正搬得熱鬧,店主人嚮牛浦道:“你快些搭去!”牛浦掮著行李,走到船尾上,船家一把把他拉了上船,搖手叫他不要則聲,把他安在煙篷底下坐。牛浦見他們衆人把行李搬上了船,長隨在艙裏拿出“兩淮公務”的燈籠夾掛在艙口。叫船家把爐挑拿出來,在船頭上生起火來,煨了一壺茶,送進艙去。天色已黑,點起燈籠來,四個長隨都到後船來辦盤子,爐子上頓酒,料理停當,都摔到中艙裏,點起一隻紅蠟燭來。牛浦偷眼在板縫裏張那人時,對了蠟燭,桌上擺著四盤菜,左手拿著酒杯,右手接著一本書,在那裏點頭細看。看了一回,拿進飯去喫了。少頃,吹燈睡了。牛浦也悄悄睡下。是夜東北風緊,三更時分,瀟瀟颯颯的下起細雨,那煙篷蘆席上漏下水來,牛浦翻身打滾的睡不著。到五更天,只聽得艙裏叫道:”船家,爲甚麽不開船?”船家道:“這大呆的頂頭風,前頭就是黃天蕩,昨晚一號幾十隻船都灣在這裏,那一個敢開?”

少停,天色大亮。船家燒起臉水,送進艙去,長隨們都到後艙來洗臉。候著他們洗完,也遞過一盆水與牛浦洗了。只見兩個長隨打傘上岸去了,一個長隨取了一隻金華火腿在船邊上嚮著港裏洗。洗了一會,那兩個長隨買了一尾時魚、一隻燒鴨、一方肉,和些鮮筍、芹菜,一齊拿上船來。船家量米煮飯,幾個長隨過來收拾這幾樣肴撰,整洽停當,裝做四大盤,又燙了一壺酒,捧進艙去與那人喫早飯。喫過剩下的,四個長隨拿到船後板上,齊坐著喫了一會。喫畢,打抹船板乾淨,纔是船家在煙篷底下取出一碟蘿蔔乾和一碗飯與牛浦喫,牛浦也喫了。

那雨雖略止了些,風卻不曾住。到響午時分,那人把艙後開了一扇板,一眼看見牛浦,問道:“這是甚麽人?”船家陪著笑臉說道:“這是小的們帶的一分酒資。”那人道:“你這位少年何不進艙來坐坐?”牛浦得不得這一聲,連忙從後面鑽進艙來,便嚮那人作揖、下跪。那人舉手道:“船艙裏窄,不必行這個禮,你且坐下。”牛浦道:“不敢,拜問老先主尊姓?”那人道:“我麽,姓牛,名瑤,草字叫做玉圃,我本是徽川人。你姓甚麽?”牛浦道:“晚生也姓牛,祖籍本來由是新安。”牛玉圃不等他說完,便接著道:“你既讀姓牛,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和你祖孫相稱罷。我們徽川人稱叔祖是叔公,你從今只叫我做叔公罷了。”

牛浦聽了這話,也覺愕然,因見他如此體面,不敢違拗,因問道:“叔公此番到揚有甚麽公事?”牛玉圃道:“我不瞞你說,我八橋的官也不知相與過多少,那個不要我到他衙門裏去?我是懶出門。而今在這東家萬雪齋家,也不是甚麽要緊的人,他圖我們與的官府多,有些聲勢,每年請我在這裏,送我幾百兩銀,留我代筆。代筆也只是個名色,我也不奈煩住在他家那個俗地方,我自在子午宮住。你如今既認了我,我自有用的著你處。”當下嚮船家說:“把他的行李拿進艙來,船錢也在我這裏算。”船家道:“老爺又認著了一個本家,要多賞小的們幾個酒錢哩。”

這日晚飯就在艙裏陪著牛玉圃喫。到夜風住,天已暗了。五更鼓已到儀征。進了黃泥灘,牛玉圃起來洗了臉,擕著牛浦上岸走走。走上岸,嚮牛浦道:“他們在船上收拾飯費事,這裏有個大觀樓,素菜甚好,我和你去喫素飯罷。”回頭吩咐船上道:“你們自料理喫早飯,我們往大觀樓喫飯就來,不要人跟隨了。”說著,到了大觀樓,上得樓梯,只見樓上先坐著一個戴方巾的人,那人見牛玉圃,嚇了一跳,說道:“原來是老弟!”牛玉圃道:“原來是老哥!”兩個平磕了頭。那人問:“此位是誰?”牛玉圃道:“這是舍姪孫。”嚮牛浦道:“你快過來叩見。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老弟兄,常在大衙門裏共事的王義安老先生,快來叩見。”牛浦行過了禮,分賓主坐下,牛浦坐在橫頭。走堂的搬上飯來,一碗炒麵筋,一碗膾腐皮,三人喫著。牛玉圃道:“我和你還是那年在齊大老爺衙門裏相別,直到而今。”王義安道:“那個齊大老爺?”牛玉圃道:“便是做九門提督的了。”王義安道:“齊大老爺待我兩個人是沒的說的了!”

正說得稠密,忽見樓梯上又走」二兩個戴方巾的秀才來:前面一個穿一件繭綢直裰,胸前油了一塊,後面一個穿一件元色直裰,兩個袖子破的晃晃蕩蕩的,走了上來。兩個秀才一眼看見王義安,那穿繭綢的道:“這不是我們這裏豐家巷婊子家掌櫃的烏龜王義安?”那穿元色的道:“怎麽不是他?他怎麽敢戴了方巾在這裏胡鬧!”不由分說,走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劈臉就是一個大嘴巴,打的烏龜跪在地下磕頭如搗蒜,兩個秀才越發威風。牛玉圃走上去扯勸,被兩個秀才啐了一口,說道:“你一個衣冠中人,同這烏龜坐著一桌子喫飯!你不知道罷了,既知道,還要來替他勸鬧,連你也該死了!還不快走,在這裏討沒臉!”牛王圃見這事不好。悄悄拉了牛浦,走下樓來,會了賬,急急走回去了。這裏兩個秀才把烏龜打了個臭死。店裏人做好做歹,叫他認不是。兩個秀才總不肯住,要送他到官。落後打的烏龜急了,在腰間摸出三兩七錢碎銀子來,送與兩位相公做好看錢。纔罷了,放他下去。

牛王圃同牛浦上了船,開到揚州,一直攏了子午宮下處,道士出來接著,安放行李,當晚睡下。次日早晨,拿出一頂舊方中和一件藍綢直裰來,遞與牛浦,道:“今日要同往東家萬雪齋先生家,你穿了這個衣帽去。”當丁叫了兩乘轎子,兩人坐了,兩個長隨跟著,一個抱著氈包0一直來到河下。見一個大高門樓,有七八個朝奉坐在板凳上,中間夾著一個嬭媽,坐著說閒話。轎子到了門首,兩人下轎走了進去,那朝奉都是認得的,說道:“牛老爺回來了,請在書房坐。”當下走進了一個虎座的門樓,過了磨磚的天井,到了廳上。舉頭一看,中間懸著一個大匾,金字是“慎思堂”三字,傍邊一行“兩淮鹽運使司鹽運使荀玫書”。兩邊金箋對聯,寫:“讀書好,耕田好,學好便好;創業難。守成難,知難不難。”中間掛著一軸倪雲林的畫。書案上擺著一大塊不曾琢過的璞。十二張花梨椅子。左邊放著六尺高的一座穿衣鏡。從鏡子後邊走進去,兩扇門開了,鵝卵石砌成的地,循著塘沿走,一路的朱紅欄桿。走了進去,三間花廳,隔子中間懸著斑竹簾。有兩個小麽兒在那裏伺候,見兩個走親,揭開簾子讓了進去。舉眼一看,裏而擺的都是水磨楠木桌椅,中間懸著一個白紙墨字小匾。是“課花摘句”四個字。

兩人坐下喫了茶,那主人萬雪齋方從裏面走了出來,頭戴方中,手搖金扇,身穿澄鄉繭綢直裰,腳下朱履,出來同牛玉圃作揖。牛玉圃叫過牛浦來見,說道:“這是舍姪孫。見過了老先生!”三人分賓主坐下,牛浦坐在下面。又捧出一道茶來喫了。萬雪齋道:“玉翁爲甚麽在京耽擱這許多時?”牛玉圃道:“只爲我的名聲太大了,一到京,住在承恩寺,就有許多人來求,也有送斗方來的,也有送扇子來的,也有送冊頁來的,都要我寫字、做詩,還有那分了題、限了韻來要求教的。晝日晝夜打發不清。纔打發清了,國公府裏徐二公子不知怎樣就知道小弟到了,一回兩回打發管家來請,他那管家都是錦衣衛指揮,五品的前程,到我下處來了幾次,我只得到他家盤桓了幾天。臨行再三不肯放,我說是雪翁有要緊事等著,纔勉強辭了來。二公子也仰慕雪翁,尊作詩稿是他親筆看的,”因在袖口裏拿出兩本詩來遞與萬雪齋。萬雪齋接詩在手,便問:“這一位令姪孫一嚮不曾會過,多少尊庚了?大號是甚麽?”牛浦答應不出來。牛玉圃道:“他今年纔二十歲,年幼還不曾有號。”萬雪齋正要揭開詩本來看,只見一個小廝飛跑進來稟道:“宋爺請到了。”萬雪齋起身道:“玉翁,本該奉陪,因第七個小妾有病,請醫家宋仁老來看,弟要去同他斟酌,暫且告過。你竟請在我這裏寬坐,用了飯,坐到晚去。”說罷,去了。

管家捧出四個小菜碟,兩雙碗筷來,擡桌子,擺飯,牛玉圃嚮牛浦道:“他們擺飯還有一會功夫,我和你且在那邊走走,那邊還有許多齊整房子好看。”當下領著牛浦走過了一個小橋,循著搪沿走,望見那邊高高低低許多樓閣。那塘沿略窄,一路栽著十幾棵柳樹,牛玉圃定著,回頭過來嚮他說道:“方纔主人嚮著你話,你怎麽不答應?”牛浦眼瞪瞪的望著牛玉圃的臉說——不覺一腳嗟了個空,半截身子掉下塘去。牛玉圃慌忙來扶,虧有柳樹攔著,拉了起來,鞋襪都濕透了,衣服上淋淋灕灕的半截水。牛玉圃惱了,沈著臉道:“你原來是上不的臺盤的人!”忙叫小廝氈包裏拿出一件衣裳來與他換了,先送他回下處。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旁人閒話。說破財主行蹤;小子無良,弄得老生掃興。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發陰私詩人被打~嘆老景寡婦尋夫

話說牛玉圃看見牛浦跌在水裏,不成模樣,叫小廝叫轎子先送他回去。牛浦到了下處,惹了一肚子的氣,把嘴骨都著坐在那裏。坐了一會,尋了一雙乾鞋襪換了。道士來問可曾喫飯,又不好說是沒有,只得說喫了,足足的饑了半天。牛玉圃在萬家喫酒,直到更把天纔回來,上樓又把牛浦數說了一頓,牛浦不敢回言,彼此住下。次日一天無事。

第三日,萬家又有人來請,牛玉圃吩咐牛浦看著下處,自己坐橋子去了。牛浦同道士喫了早飯,道士道:“我要到舊城裏木蘭院一個師兄家走走,牛相公,你在家裏坐著罷。”牛浦道:“我在家有甚事,不如也同你去頑頑。”當下鎖了門,同道士一直進了舊城,一個茶館內坐下。茶館裏送上一壺乾烘茶,一碟透糖,一碟梅豆上來。喫著,道士問道:“牛相公,你這位令叔祖可是親房的?一嚮他老人家在這裏,不見你相公來。”牛浦道:“也是路上遇著,敘起來聯宗的。我一嚮在安東縣董老爺衙門裏,那董老爺好不好客!記得我一初到他那裏時候,纔送了帖子進去,他就連忙叫兩個差人出來請我的轎。我不曾坐轎,卻騎的是個驢,我要下驢,差人不肯,兩個人牽了我的驢頭,一路走上去。走到煖閣上,走的地板格登格登的一路響。董老爺已是開了宅門,自己迎了出來,同我手攙著手,走了進去,留我住了二十多天。我要辭他回來,他送我十七兩四錢五分細絲銀子,送我出到大堂上,看著我騎上了驢,口裏說道:‘你此去若是得意,就罷了;若不得意,再來尋我。’這樣人真是難得,我如今還要到他那裏去。”道土道:“這位老爺果然就難得了。”

牛浦道:“我這東家萬雪齋老爺,他是甚麽前程?將來幾時有官做?”道士鼻子裏笑了一聲,道,“萬家,只好你令叔祖敬重他罷了!若說做官,只怕紗帽滿天飛,飛到他頭上,還有人摭了他的去哩!”牛浦道:“這又奇了,他又不是倡優隸卒,爲甚那紗帽飛到他頭上還有人撾了去?”道士道:“你不知道他的出身麽?我說與你,你卻不可說出來。萬家他自小是我們這河下萬有旗程家的書僮,自小跟在書房伴讀。他主子程明卿見他聰明,到十八九歲上就叫他做小司客。”牛浦道:“怎麽樣叫做小司客?”道士道:“我們這裏鹽商人家,比如托一個朋友在司上行走,替他會官、拜客,每年幾百銀子辛俸,這叫做‘大司客’;若是司上有些零碎事情,打發一個家人去打聽料理,這就叫做‘小司客’了。他做小司客的時侯,極其停當,每年聚幾兩銀子,先帶小貨。後來就弄窩子。不想他時運好,那幾年窩價陡長,他就尋了四五萬銀子,便贖了身出來,買了這所房子,自己行鹽,生意又好,就發起十幾萬來。萬有旗程家已經折了本錢,回徽川去了,所以沒人說他這件事。去年萬家娶媳婦,他媳婦也是個翰休的女兒,萬家費了幾千兩銀子娶進來。那日大吹大打,執事燈籠就擺了半街,好不熱鬧!到第三日,親家要上門做朝,家裏就唱戲,擺酒,不想他主子程明卿,清早上就一乘轎子擡了來,坐在他那廳房裏。萬家走了出來,就由不的自己跪著,作了幾個揖,當時兌了一萬兩銀子出來,纔糊的去了,不曾破相。”正說著,木蘭院裏走出兩個道土來,把這道士約了去喫齋,道士告別去了。

牛浦自己喫了幾杯茶,走回下處來。進了子午宮,只見牛玉圃已經回來,坐在樓底下。桌上擺著幾封大銀子,樓門還鎖著。牛王圃見牛浦進來,叫他快開了樓門,把銀子搬上樓去,抱怨牛浦道:“適纔我叫看著下處,你爲甚麽街上去胡撞!”午浦道:“適纔我站在門口,遇見敝縣的二公在門口過,他見我就下了轎子,說道‘許久不見’,要拉到船上談談,故此去了一會。”牛玉圃見他會官,就不說他不是了。因問道:“你這位二公姓甚麽?”牛浦道:“他姓李,是北直人。便是這李二公,也知道叔公。”牛玉圃道:“他們在官場中,自然是聞我的名的。”牛浦道:“他說也認得萬雪齋先生。”牛玉圃道:“雪齋也是交滿天下的。”因指著這個銀子道:“這就是雪齋家拿來的。因他第七位如夫人有病,醫生說是寒癥,藥裏要用一個雪蝦蟆,在揚州出了幾百銀子也沒處買,聽見說蘇州還尋的出來,他拿三百兩銀子托我去買。我沒的功夫,已在他跟前舉薦了你,你如今去走一走罷,還可以賺的幾兩銀子。”牛浦不敢違拗。

當夜牛玉圃買了一隻鶏和些酒替他餞行,在樓上喫著。牛浦道:“方纔有一句話正要嚮叔公說,是敝縣李二公說的。”牛玉圃道:“甚麽話?”牛浦道:“萬雪齋先生算同叔公是極好的了,但只是筆墨相與,他家銀錢大事還不肯相托。李二公說,他生平有一個心腹的朋友,叔公如今只要說同這個人相好,他就諸事放心,一切都托叔公,不但叔公發財,連我做姪孫的將來都有日子過。”牛王圃道:“他心腹朋友是那一個?”牛浦道:“是徽州程明卿先生。”牛玉圃笑道,“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朋友,我怎麽不認的?我知道了。”喫完了酒,各自睡下。次日,午浦帶著銀子,告辭叔公,上船往蘇州去了。

次日,萬家又來請酒,牛玉圃坐橋子去。到了萬家,先有兩位鹽商坐在那裏:一個姓顧,一個姓汪。相見作過了揖,那兩個鹽商說都是親戚,不肯僭牛王圃的坐,讓牛玉圃坐在首席。喫過了茶,先講了些窩子長跌的話,擡上席來,兩位一桌。奉過酒,頭一碗上的冬蟲夏草,萬雪齋請諸位喫著,說道:“像這樣東西,也是外方來的,我們揚川城裏偏生多。一個雪蝦蟆,就偏生尋不出來!”顧鹽商道:“還不曾尋著麽?”萬雪齋道:“正是。揚州沒有,昨日纔托王翁令姪孫到蘇州尋去了。”汪鹽商道:“這樣稀奇東西,蘇川也未必有,只怕還要到我們徽州舊家人家尋去,或者尋出來。”萬雪齋道:“這話不錯,一切的東西是我們徽州出的好。”顧鹽商道:“不但東西出的好,就是人物也出在我們徽州。”牛玉圃忽然想起,問道:“雪翁,徽州有一位程明卿先生是相好的麽?”萬雪齋聽了,臉就徘紅,一句也答不出來,牛玉圃道:“這是我拜盟的好弟兄,前日還有書子與我,說不日就要到揚州,少不的要與雪翁敘一敘。”萬雪齋與的兩手冰冷,總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顧鹽商道:“玉翁,自古‘相交滿天下,知心能幾人’!我們今日且喫酒,那些舊話不必談他罷了。”當晚勉強終席,各自散去。

牛玉圃回到下處,幾天不見萬家來請。日日在樓上睡中覺,一覺醒來,長隨拿爿書子上來說道:“這是河下萬老爺家送來的,不等回書去了。”牛玉圃拆開來看:

刻下儀征王漢策舍親令堂太親母七十大壽,欲求先生做壽文一篇,幷求大筆書寫,望即命駕往伊處。至囑!至囑!

牛玉圃看了這話,便叫長隨叫了一隻草上飛,往儀征去。當晚上船,次早到醜壩上岸,在米店內問王漢策老爺家。米店人說道:“是做埠頭的王漢家?”也在法雲街朝東的一個新門樓子裏面住。”牛玉圃走到王家,一直進去,見三間敞廳,廳中間椅子上亮著一幅一幅的金字壽文。左邊窻子口一張長桌,一個秀才低著頭在那裏寫,見牛玉圃進廳,丟下筆,走了過來。牛玉圃見他穿著繭綢直裰,胸前油了一塊,就喫了一驚。那秀才認得牛玉圃,說道:“你就是大觀樓同烏龜一桌喫飯的,今日又來這裏做甚麽?”牛玉圃上前同他吵鬧,王漢策從裏面走出來,嚮那秀才道:“先生請坐,這個不與你相干。”那秀才自在那邊坐了。

王漢策同牛玉圃拱一拱手,也不作揖,彼此坐下,問道:“尊駕就是號玉圃的麽?”牛王圃道:“正是。”王漢策道:“我這裏就是萬府下店。雪翁昨日有書子來,說尊駕爲人不甚端方,又好結交匪類,自今以後,不敢勞尊了。”因嚮帳房裏秤出一兩銀子來遞與他,說道:“我也不留了,你請尊便罷!”牛玉圃大怒,說道:“我那希罕這一兩銀子!我自去和萬雪齋說!”把銀子摜在椅子上。王漢策道:“你既不要,我也不強。我倒勸你不要到雪齋家去,雪齋也不能會!”牛玉圃氣忿忿的走了出去。王漢策道:“恕不送了。”把手一拱,走了進去。

牛玉圃只得帶著長隨,在醜壩尋一個飯店住下,口口聲聲只唸著:“萬雪齋這狗頭,如此可惡!”走堂的笑道:“萬雪齋老爺是極肯相與人的,除非你說出他程家那話頭來,纔不尷尬。”說罷,走過去了。牛玉圃聽在耳朵裏,忙叫長隨去問那走堂的。走堂的方如此這般說出:“他是程明卿家管家,最怕人揭挑他這個事。你必定說出來,他纔惱的。”長隨把這個話回復了牛玉圃,牛玉圃纔省悟道:“罷了!我上了這小畜生的當了!”當下住了一夜。

次日,叫船到蘇州去尋牛浦。上船之後,盤纏不足,長隨又辭去了兩個,只剩兩個粗夯漢子跟著,一直來到蘇川,找在虎丘藥材行內。牛浦正坐在那裏,見牛玉圃到,迎了出來,說道:“叔公來了。”牛王圃道:“雪蝦蟆可曾有?”牛浦道:“還不曾有。”牛玉圃道:“近日鎮江有一個人家有了,快把銀子拿來同著買去。我的船就在閶門外。”當下押著他拿了銀子同上了船,一路不說出。走了幾天,到了龍袍洲地方,是個沒人煙的所在。是日,喫了早飯,牛玉圃圓睜兩眼,大怒道:“你可曉的我要打你哩?”牛浦嚇慌了道:“做孫子的又不曾得罪叔公,爲甚麽要打我呢?”牛玉浦道:“放你的狗屁!你弄的好乾坤哩!”當下不由分說,叫兩個夯漢把牛浦衣裳剝盡了,帽子鞋襪都不留,拿繩子捆起來,臭打了一頓,擡著往岸上一摜,他那一隻船就扯起篷來去了。

牛浦被他摜的發昏,又慣倒在一個糞窖子眼前,滾一滾就要滾到糞窖子裏面去,只得忍氣吞聲,動也不敢動。過了半日,只見江裏又來了一隻船,那船到岸就住了,一個客人走上來糞窖子裏面出恭,牛浦喊他救命。那客人道:“你是何等樣人,被甚人剝了衣裳捆倒在此?”牛浦道:“老爹,我是蕪湖縣的一個秀才。因安東縣董老爺請我去做館,路上遇見強盜,把我的衣裳行李都打劫去了,只饒的一命在此。我是落難的人,求老爹救我一救!”那客人驚道:“你果然是安東縣董老爺衙門裏去的麽?我就是安東縣人,我如今替你解了繩子。”看見他精赤條條,不像模樣,因說道:“相公且站著,我到船上取個衣帽鞋襪來與你穿著,好上船去。”當下果然到船上取了一件布衣服,一雙鞋,一頂瓦楞帽,與他穿戴起來。說道:“這帽子不是你相公戴的,如今且權戴著,到前熱鬧所在再買方巾罷。”牛浦穿了衣服,下跪謝那客人。扶了起來,同到船裏,滿船客人聽了這話,都喫一驚,問:“這位相公尊姓?”牛浦道:“我姓牛。”因拜問:“這位恩人尊姓?”那客人道:“在下姓黃,就是安東縣人,家裏徽個小生意,是戲子行頭經紀。前日因往南京去替他們班裏人買些添的行頭,從這裏過,不想無意中救了這一位相公。,你既是到董老爺衙門裏去的,且同我到安東,在舍下住著,整理些衣服,再往衙門裏去。”牛浦深謝了,從這日就喫這客人的飯。

此時天氣甚熱,牛浦被剝了衣服,在日頭下捆了半日,又受了糞窖子裏薰蒸的熱氣,一到船上,就害起痢疾來。那痢疾又是禁口痢,裏急後重,一天到晚都痢不清,只得坐在船尾上,兩手抓著船板由他拉。拉到三四天,就像一個活鬼。身上打的又發疼,大腿在船沿坐成兩條溝。只聽得艙內客人悄悄商議道:“這個人料想是不好了,如今還是趁他有口氣送上去,若死了,就費力了。”那位黃客人不肯。他拉到第五天上,忽然鼻子裏聞見一陣綠豆香。嚮船家道:“我想口綠豆湯喫。”滿船人都不肯。他說道:“我自家要喫,我死了也無怨。”衆人沒奈何,只得攏了岸,買些綠豆來煮了一碗湯,與他喫過。肚裏響了一陣,拉出一抛大屎,登時就好了,扒進艙來謝了衆人,睡下安息。養了兩天,漸漸復元。

到了安東,先住在黃客人家。黃客人替他買了一頂方巾,添了件把衣報,一雙靴,穿著去拜董知縣。董知縣果然歡喜,當下留了酒飯,要留在衙門裏面住。牛浦道:“晚生有個親戚在貴治,還是住在他那裏便意些。”董知縣道:“這也罷了。先生住在令親家,早晚常進來走走,我好請教。”牛浦辭了出來,黃客人見他果然同老爺相與,十分散重。牛浦三日兩日進衙門去走走,借著講詩爲名,順便撞兩處木鐘,弄起幾個錢來。黃家又把第四個女兒招他做個女婿,在安東快活過日子。不想董知縣就陞任去了,接任的是個姓嚮的知縣,也是浙江人。交代時候,嚮知縣問董知縣可有甚麽事托他,董知縣道:“倒沒甚麽事,衹有個做詩的朋友住在貴治,叫做牛市衣,老寅臺青目一二,足感盛情。”嚮知縣應諾了。董知縣上京去,午浦送在一百里外,到第三日纔回家。渾家告訴他道:“昨日有個人來,說是你蕪湖長房舅舅,路過在這裏看你,我留他喫了個飯去了。他說下半年回來,再來看你。”牛浦心裏疑惑:“幷沒有這個舅舅,不知是那一個?且等他下半年來再處。”

董知縣一路到了京師,在吏部投了文,次日過堂掣簽。這時馮琢菴已中了進士,散了部屬,寓處就在吏部門口不遠。董知縣先到他寓處來拜,馮主事迎著坐下,敘了寒溫,董知縣只說得一句“貴友牛市衣在蕪湖甘露菴裏”,不曾說這一番交情,也不曾說到安東縣曾會著的一番話,只見長班進來跪著稟道:“部裏大人升堂了。”董知縣連忙辭別了去,到部就掣了一個貴州知州的簽,匆匆束裝赴任去了,不曾再會馮主事。馮主事過了幾時,打發一個家人寄家書回去,又拿出十兩銀子來,問那家人道:“你可認得那牛布衣牛相公家?”家人道:“小的認得。”馮主事道:“這是十兩銀子,你帶回去送與牛相公的夫人牛嬭嬭,說他的丈夫現在羌湖甘露菴裏,寄個的信與他,不可有誤。這銀子說是我帶與牛嬭嬭盤纏的。”

管家領了主命,回家見了主母,辦理家務事畢,便走到一個僻巷內,一扇籬笆門關著。管家走到門口,只見一個小兒開門出來,手裏拿了一個宵箕出去買米,管家嚮他說是京裏馮老爺差來的,小兒領他進去站在客座內,小兒就走進去了。又走了出來問道:“你有甚說話?”管家問那小兒道:“牛嬭嬭是你甚麽人?”那小兒道:“是大姑娘。”管家把這十兩銀子遞在他手裏,說道:“這銀子是我家老爺帶與牛嬭嬭盤纏的,說你家牛相公現在蕪湖甘露菴內,寄個的信與你,免得懸望。”小兒請他坐著,把銀子接了進去。管家看見中間懸著一軸稀破的古畫,兩邊貼了許多的斗方,六張破丟不落的竹椅,天井裏一個土臺子,臺子上一架藤花,藤花旁邊就是籬笆門。坐了一會,只見那小兒捧出一杯茶來,手裏又拿了一個包子,包了二錢銀子,遞與他道:“我家大姑說:‘有勞你,這個送給你買茶喫。到家拜上太太,到京拜上老爺,多謝,說的話我知道了。’”管家承謝過,去了。

牛嬭嬭接著這個銀子,心裏淒惶起來,說:“他恁大年紀,只管在外頭,又沒個兒女,怎主是好?我不如趁著這幾兩銀子,走到蕪湖去尋他回來,也是一場事。”主意已定,把這兩間破房子鎖了,交與鄰居看守,自己帶了姪子,搭船一路來到蕪湖。找到浮橋口甘露菴,兩扇門掩著,推開進去,韋馱菩薩面前香爐燭臺都沒有了。又走進去,大殿上槅子倒的七橫八竪,天井裏一個老道人坐著縫衣裳,問著他,只打手勢,原來又啞又聾。問他這裏面可有一個牛布衣,他拿手指著前頭一同屋裏。牛嬭嬭帶著姪子復身走出來,見韋馱菩薩旁邊一間屋,又沒有門,走了進去,屋裏停著一具大棺材,面前放著一張三隻腿的桌子,歪在半邊。棺村上頭的魂幡也不見了,只剩了一根棍,棺材貼頭上有字,又被那屋上沒有瓦,雨淋下來,把字跡都剝落了,衹有“大明”兩字,第三字只得一橫。牛嬭嬭走到這裏,不覺心驚肉顫,那寒毛根根都竪起來。又走進去問那道人道:“牛布衣莫不是死了?”道人把手搖兩搖,指著門外。他姪子道:“他說姑爺不曾死,又到別處去了。”牛嬭嬭又走到菴外,沿街細問,人都說不聽見他死,一直問到吉祥寺郭鐵筆店裏,郭鐵筆道:“他麽?而今到安東董老爺任上去了。”牛嬭嬭此番得著實信,立意往安東去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錯中有錯,無端更起波瀾;人外求人,有意做成交結。不知牛嬭嬭曾到安東去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牛浦郎牽連多訟事~鮑文卿整理舊生涯

話說牛浦招贅在安東黃姓人家,黃家把門面一帶三四間屋都與他住,他就把門口貼了一個帖,上寫道:“牛布衣代做詩文。”那日早上,正在家裏閒坐,只聽得有人敲門,開門讓了進來,原來是蕪湖縣的一個舊鄰居。這人叫做石老鼠,是個有名的無賴,而今卻也老了。牛浦見是他來,嚇了一跳,只得同他作揖坐下,自己走進去取茶。渾家在屏風後張見,迎著他告訴道:“這就是去年來的你長房舅舅,今日又來了。”牛浦道:“他那裏是我甚麽舅舅!”接了茶出來,遞與石老鼠喫。

石老鼠道:“相公,我聽見你恭喜,又招了親在這裏,甚是得意。”牛浦道:“好幾年不曾會見老爹,而今在那裏發財?”石老鼠道:“我也只在淮北、山東各處走走。而令打從你這裏過,路上盤纏用完了,特來拜望你,借幾兩銀子用。用。你千萬幫我一個襯!”牛浦道:“我雖則同老爹是個舊鄰居,卻從來不曾通過財帛;況且我又是客邊,借這親家住著,那裏來的幾兩銀子與老爹?”石老鼠冷笑道:“你這小孩子就沒良心了,想著我當初揮金如土的時節,你用了我不知多少,而今看見你在人家招了親,留你個臉面,不好就說,你倒回出這樣話來!”牛浦發了急道:“這是那裏來的話!你就揮金如土,我幾時看見你金子,幾時看見你的土!你一個尊年人,不想做些好事,只要‘在光水頭上鑽眼——騙人’!”石老鼠道:“牛浦郎你不要說嘴!想著你小時做的些醜事,瞞的別人,可瞞的過我?況且你停妻娶妻,在那裏騙了卜家女兒,在這裏又騙了黃家女兒,該當何罪?你不乖乖的拿出幾兩銀子來,我就同你到安東縣去講!”牛浦跳起來道:“那個怕你!就同你到安東縣去!”

當下兩人揪扭出了黃家門,一直來到縣門口,逼著縣裏兩個頭役,認得牛浦,慌忙上前勸住,問是甚麽事。石老鼠就把他小時不成人的亭說:騙了卜家女兒,到這裏又騙了黃家女兒,又冒名頂替,多少混帳事。牛浦道:“他是我們那裏有名的光棍,叫做石老鼠。而今越發老而無恥!去年走到我家,我不在家裏,他冒認是我舅舅,騙飯喫。今年又憑空走來問我要銀子,那有這樣無情無理的事!”幾個頭役道:“也罷,牛相公,他這人年紀老了,雖不是親戚,到底是你的一個舊鄰居,想是真正沒有盤費了。自古道:‘家貧不是貧,路貧貧殺人。’你此時有錢也不服氣拿出來給他,我們衆人替你墊幾百文,送他去罷。”石老鼠還要爭。衆頭役道:“這裏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牛相公就同我老爺相與最好,你一個尊年人,不要過沒臉面,喫了苦去!”石老鼠聽見這話,方纔不敢多言了,接著幾百錢,謝了衆人自去。

牛浦也謝了衆人回家。纔走得幾步,只見家門口一個鄰居迎著來道:“牛相公,你到這裏說話。”當下拉到一個僻淨巷內,告訴他道:“你家娘子在家同人吵哩!”牛浦道:“同誰吵?”鄰居道:“你剛纔出門,隨即二乘轎子,一擔行李,一個堂客來到,你家娘子接了進去。這堂客說他就是你的前妻,要你見面,在那裏同你家黃氏娘子吵的狠。娘子托我帶信,叫你快些家去,”牛浦聽了這話,就像提在冷水盆裏一般,自心裏明白:“自然是石老鼠這老奴才,把卜家的前頭娘子賈氏撮弄的來鬧了!”也沒奈何,只得硬著膽走了來家。到家門口,站住腳聽一聽,裏面吵鬧的不是賈氏娘子聲音,是個浙江人。便敲門進去。和那婦人對了面,彼此不認得。黃氏道:“這便是我家的了,你看看可是你的丈夫?”牛嬭嬭問道:“你這位怎叫做牛布衣?”牛浦道:“我怎不是牛布衣?但是我認不得你這位嬭嬭。”牛嬭嬭道:“我便是牛布衣的妻子。你這廝冒了我丈夫的名字在此掛招牌,分明是你把我丈夫謀害死了,我怎肯同你開交!”牛浦道:“天下同名同姓也最多,怎見得便是我謀害你丈夫?這又出奇了!”牛嬭嬭道:“怎麽不是!我從蕪湖縣問到甘露菴,一路問來,說在安東。你既是冒我丈夫名字,須要還我丈夫!”當下哭喊起來,叫跟來的姪子將牛浦扭著。牛嬭嬭上了轎,一直喊到縣前去了,正值嚮知縣出門,就喊了冤。知縣叫補詞來。當下補了詞,出差拘齊了人,掛牌,第三日午堂聽審。

這一天,知縣坐堂,審的是三件。第一件,“爲活殺父命事”,告狀的是個和尚。這和尚因在山中拾柴,看見人家放的許多牛,內中有一條牛見這和尚,把兩眼睜睜的只望著他。和尚覺得心動,走到那牛跟前,那牛就兩眼抛梭的淌下淚來。和尚慌到牛眼前跪下,牛伸出舌頭來舐他的頭,舐著,那眼淚越發多了。和尚方纔知道是他的父親轉世,因嚮那人家哭著求告,施捨在菴裏供養著。不想被菴裏鄰居牽去殺了,所以來告狀,就帶施牛的這個人做干證。嚮知縣取了和尚口供,叫上那鄰居來問。鄰居道:“小的三四日前,是這和尚牽了這個牛來賣與小的,小的買到手,就殺了。和尚昨日又來嚮小的說,這牛是他父親變的,要多賣幾兩銀子,前日銀子賣少了,要來找價,小的不肯,他就同小的吵起來。小的聽見人說:‘這牛幷不是他父親變的。這和尚積年剃了光頭,把鹽搽在頭上,走到放牛所在,見那極肥的牛、他就跪在牛眼前,哄出牛舌頭來紙他的頭,牛但凡舐著鹽;就要淌出眼水來,他就說是他父親,到那人家哭著求施捨。施捨了來,就賣錢用,不是一道了。’這回又拿這事告小的,求老爺做主!”嚮知縣叫那施牛的人問道:“這牛果然是你施與他家的,不曾要錢?”施牛的道:“小的白送與他,不曾要一個錢。”嚮知縣道:“輪回之事本屬渺茫,那有這個道理?況既說父親轉世,不該又賣錢用。這禿奴可惡極了!”即丟下簽來,重責二十,趕了出去。

第二件,“爲毒殺兄命事”,告伏人叫做胡賴,告的是醫生陳安。嚮知縣叫上原告來問道:“他怎樣毒殺你哥子?”胡賴道:“小的哥子害病,請了醫生陳安來看。他用了一劑藥,小的哥子次日就發了跑躁,跳在水裏淹死了。這分明是他毒死的!”嚮知縣道:“平日有仇無仇?”胡賴道:“沒有仇。”嚮知縣叫上陳安來問道:“你替胡賴的哥子治病,用的是甚麽湯頭?”陳安道:“他本來是個寒癥,小的用的是荊防發散藥,藥內放了八分細辛。當時他家就有個親戚,是個團臉矮子,在傍多嘴,說是細辛用到三分,就要喫死了人。《本草》上那有這句話?落後他哥過了三四日纔跳在水裏死了,與小的甚麽相干?青天老爺在上,就是把四百味藥藥性都查追了,也沒見那味藥是喫了該跳河的,這是那裏說起?醫生行著道,怎當得他這樣誣陷!求老爺做主!”嚮知縣道:“這果然也胡說極了。醫家有割股之心;況且你家有病人,原該看守好了,爲甚麽放他出去跳河?與醫生何干?這樣事也來告狀!”一齊趕了出去。

第三件便是牛嬭嬭告的狀,“爲謀殺夫命事”。嚮知縣叫上牛嬭嬭去問。牛嬭嬭悉把如此這般,從浙江尋到蕪湖,從蕪湖尋到安東:“他現掛著我丈夫招牌,我丈夫不問他要,問誰要?”嚮知縣道:“這也怎麽見得?”嚮知縣問牛浦道:“牛生員,你一嚮可認得這個人?”牛浦道:“生員豈但認不得這婦人,幷認不得他丈夫。他忽然走到生員家要起丈夫來,真是天上飛下來的一件大冤枉事!”嚮知縣嚮牛嬭嬭道:“眼見得這牛生員叫做牛布衣,你丈夫也叫做牛布衣,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他自然不知道你丈夫蹤跡。你到別處去尋訪你丈夫去罷。”牛嬭嬭在堂上哭哭啼啼,定要求嚮知縣替他伸冤。纏的嚮知縣急了,說道:“也罷,我這裏差兩個衙役把這婦人解回紹興。你到本地告狀去,我那裏管這樣無頭官事!牛生員,你也請回去罷。”說罷,便退了堂。兩個解沒把牛嬭嬭解往紹興去了。

自因這一件事,傳的上司知道,說嚮知縣相與做詩文的人,放著人命大事都不問,要把嚮知縣訪聞參處。按察司具揭到院。這按察司姓崔,是太監的姪兒,蔭襲出身做到按察司。這日叫幕客敘了揭帖稿,取來燈下自己細看:“爲特參昏庸不職之縣令以肅官方事”,內開安東縣知縣嚮鼎許多事故。自己看了又唸,唸了又看,燈燭影裏,只見一個人雙膝跪下。崔按察舉眼一看,原來是他門下的一個戲子,叫做鮑文卿。按察司道:“你有甚麽話,起來說。”鮑文卿道:“方纔小的看見大老爺要參處的這位是安東縣嚮老爺,這位老爺小的也不曾認得,但自從七八歲學戲,在師父手裏就唸的是他做的曲子。這老爺是個大才子,大名士,如今二十多年了,纔做得一個知縣,好不可憐!如今又要因這事參處了。況他這件事也還是敬重斯文的意思,不知可以求得大老爺免了他的參處罷?”按察司道:“不想你這一個人倒有愛惜才人的念頭。你倒有這個意思,難道我倒不肯?只是如今免了他這一個革職,他卻不知道是你救他。我如今將這些緣故寫一個書子,把你送到他衙門裏去,叫他謝你幾百兩銀子,回家做個本錢。”鮑文卿磕頭謝了。按察司吩咐書房小廝去嚮幕賓說:“這安東縣不要參了。”

過了幾日,果然差一個衙役,拿著書子,把鮑文卿送到安東縣,嚮知縣把書子拆開一看,大驚,忙叫快開宅門,請這位鮑相公進來。嚮知縣便迎了出去。鮑文卿青衣小帽,走進宅門,雙膝跪下,便叩老爺的頭,跪在地下請老爺的安。嚮知縣雙手來扶,要同他敘禮。他道:“小的何等人,敢與老爺施禮!”嚮知縣道:“你是上司衙門裏的人,況且與我有恩,怎麽拘這個禮?快請起來,好讓我拜謝!”他再三不肯。嚮知縣拉他坐,他斷然不敢坐。嚮知縣急了,說:“崔大老爺送了你來,我若這般待你,崔大老爺知道不便。”鮑文卿道:“雖是老爺要格外擡舉小的,但這個關係朝廷體統,小的斷然不敢。”立著垂手回了幾句話,退到廊下去了。嚮知縣托家裏親戚出來陪,他也斷不敢當。落後叫管家出來陪,他纔歡喜了,坐在管家房裏有說有笑。

次日,嚮知縣備了席,擺在書房裏,自己出來陪,斟酒來奉。他跪在地下,斷不敢接酒;叫他坐,也到底不坐。嚮知縣沒奈何,只得把酒席發了下去,叫管家陪他喫了。他還上來謝賞。嚮知縣寫了謝按察司的稟帖,封了五百兩銀子謝他。他一釐也不敢受,說道:“這是朝廷頒與老爺們的俸銀,小的乃是賤人,怎敢用朝廷的銀子?小的若領了這項銀子去養家口,一定折死小的。大老爺天恩,留小的一條狗命。”嚮知縣見他說到這田地,不好強他,因把他這些話又寫了一個稟帖,稟按察司,又留他住了幾天,差人送他回京。按察司聽見這些話,說他是個呆子,也就罷了。又過了幾時,按察司陞了京堂,把他帶進京去。不想一進了京鄉按察司就病故了。鮑文卿在京沒有靠山,他本是南京人,只得收拾行李,回南京來。

這南京乃是太祖皇帝建都的所在,裏城門十三,外城門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轉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城裏幾十條大街,幾百條小巷,都是人煙湊集,金粉樓臺。城裏一道河,東水關到西水關足有十里,便是秦淮河。水滿的時候,畫船蕭鼓,晝夜不絕。喊裏城外,琳宮梵宇,碧瓦朱甍,在六朝時是四百八十寺,到如今,何止四千八百寺!大街小巷,合共起來,大小酒樓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餘處。不論你走到一個僻巷裏面,總有一個地方懸著燈籠賣茶,插著時鮮花朵,烹著上好的雨水,茶社裏坐滿了喫茶的人。到晚來,兩邊酒樓上明角燈,每條街上足有數千盞,照耀如同白日,走路人幷不帶燈籠。那秦淮到了有月色的時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細吹細唱的船來,淒清委婉,動人心魄。兩邊河房裏住家的女郎,穿了輕紗衣服,頭上簪了茉莉花,一齊捲起湘簾,憑欄靜聽。所以燈船鼓聲一響,兩邊簾捲窻開,河房裏焚的龍涎、沈、速,香霧一齊噴出來,和河裏的月色煙光合成一片,望著如閬苑仙人,瑤官仙女。還有那十六樓官妓,新妝該服,招接四方遊客。真乃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這鮑文卿住在水西門。水西門與聚寶門相近,這聚寶門,當年說每日進來有百牛千豬萬擔糧,到這時候,何止一千個牛,一萬個豬,糧食更無其數。鮑文卿進了水西門,到家和妻子見了。他家本是幾代的戲行,如今仍舊做這戲行營業。他這戲行裏,淮清橋是三個總寓,一個老郎菴;水西門是一個總寓,一個老郎菴。總寓內都掛著一班一班的戲子牌,凡要定戲,先幾日要在牌上寫一個日子。鮑文卿卻是水西門總寓掛牌。他戲行規矩最大,但凡本行中有不公不法的事,一齊上了菴,燒過香,坐在總寓那裏品出不是來,要打就打,要罰就罰,一個字也不敢拗的。還有洪武年間起首的班子,一班十幾個人,每班立一座石碑在老郎菴裏,十幾個人共刻在一座碑上。比如有祖宗的名字在這碑上的,子孫出來學戲,就是“世家子弟”,略有幾歲年紀,就稱爲“老道長”。凡遇本行公事,都嚮老道長說了,方纔敢行。鮑文卿的祖父的名字卻在那第一座碑上。

他到家料理了些柴米,就把家裏笙蕭管笛、三弦琵琶,都查點了出來,也有斷了弦,也有壞了皮的,一總塵灰寸壅。他查出來放在那裏,到總寓傍邊茶館內去會會同行。纔走進茶館,只見一個人坐在那裏,頭戴高帽,身穿寶藍緞直裰,腳下粉底皂靴,獨自坐在那裏喫茶。鮑文卿近前一看,原是他同班唱老生的錢麻子。錢麻子見了他來,說道:“文卿,你從幾時回來的?請坐喫茶。”鮑文卿道:“我方纔遠遠看見你,只疑惑是那一位翰林、科、道老爺,錯走到我這裏來喫茶,原來就是你這老屁精!”當下坐了喫茶。錢麻子道:“文卿,你在京裏走了一回,見過幾個做官的,回家就拿翰林、科、道來嚇我了!”鮑文卿道:“兄弟,不是這樣說。像這衣服、靴子,不是我們行事的人可以穿得的。你穿這樣衣裳,叫那讀書的人穿甚麽?”錢麻子道:“而今事那是二十年前的講究了!南京這些鄉紳人家壽誕或是喜事,我們只拿一副蠟燭去,他就要留我們坐著一桌喫飯。憑他甚麽大官,他也只坐在下面。若逼同席有幾個學里酸子,我眼角裏還不曾看見他哩!”鮑文卿道:“兄弟,你說這樣不安本分的話,豈但來生還做戲子,連變驢變馬都是該的!”錢麻子笑著打了他一下。茶館裏拿上點心來喫。

喫著,只見外面又走進一個人來,頭戴浩然巾,身穿醬色綢直裰,腳下粉底皂靴,手執龍頭拐杖,走了進來。錢麻子道:“黃老爹,到這裏來喫茶。”黃老爹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們二位!到跟前纔認得。怪不得,我今年已八十二歲了,眼睛該花了。文卿,你幾時來的?”鮑文卿道:“到家不多幾日,還不曾來看老爹。日子好過的快,相別已十四年,記得我出門那日,還在國公府徐老爺裏面,看著老爹妝了一出‘茶博士’纔走的。老爹而今可在班裏了?”黃老爹搖手道:“我久已不做戲子了。”坐下添點心來喫,嚮錢麻子道:“前日南門外張舉人家請我同你去下棋,你怎麽不到?”錢麻子道:“那日我班裏有生意。明日是鼓樓外薛鄉紳小生日,定了我徒弟的戲,我和你明日要去拜夀。”鮑文卿道:“那個薛鄉紳?”黃老爹道:“他是做過福建汀州知府,和我同年,今年八十二歲,朝廷請他做鄉飲大賓了。”鮑文卿道:“像老爹拄著拐杖,緩步細搖,依我說,這‘多次大賓’就該是老爹做:“又道:“錢兄弟,你看老爹這個體統,豈止像知府告老回家,就是尚書、侍郎回來,也不過像老爹這個排場罷了!”那老畜主不曉的這話是笑他,反忻忻得意。當下喫完了茶,各自散了。

鮑文卿雖則因這些事看不上眼,自己卻還要尋幾個孩子起個小班子,因在城裏到處尋人說話。那日走到鼓樓坡上,遇著一個人,有分教:邂逅相逢。舊交更添氣色:婚姻有分,子弟亦被恩光。畢竟不知鮑文卿遇的是個甚麽人,月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鮑文卿南京遇舊~倪廷璽安慶招親

話說鮑文卿到城北去尋人,覓孩子學戲。走到鼓樓坡上,他纔上坡,遇著一個人下坡。鮑文卿看那人時,頭戴破氈帽,身穿一件破黑綢直裰,腳下一雙爛紅鞋,花白鬍鬚,約有六十多歲光景。手裏拿著一張破琴,琴上貼著一條白紙,紙上寫著四個字道:“修補樂器。”鮑文卿趕上幾步,嚮他拱手道:“老爹是會修補樂器的麽?”那人道:“正是。”鮑文卿道:“如此,屈老爹在茶館坐坐。”當下兩人進了茶館坐下,拿了一壺茶來喫著。鮑文卿道:“老爹尊姓?”那人道:“賤姓倪。”鮑文卿道,“尊府在那裏?”那人道,“遠哩!舍下在三牌樓。”鮑文卿道:“倪老爹,你這修補樂器,三弦、琵琶都可以修得麽,”倪老爹道:“都可以修得的。”鮑文卿道:“在下姓鮑,舍下住在水西門,原是梨園行業。因家裏有幾件樂器壞了,要借重老爹修一修。如今不知是屈老爹到舍下去修好,還是送到老爹府上去修?”倪老爹道:“長兄,你共有幾件樂器?”鮑文卿道:“只怕也有七八件。”倪老爹道:“有七八件就不好拿來,還是我到你府上來修罷。也不過一兩日功夫,我只擾你一頓早飯,晚裏還回來家。”鮑文卿道:“這就好了。只是茶水不周,老爹休要見怪。”’又道:”幾時可以屈老爹去?”倪老爹道:“明日不得閒,後日來罷。”當下說定了。門口挑了一擔茯苓糕來,鮑文卿買了半斤,同倪老爹喫了,彼此告別。鮑文卿道:“後日清晨,專候老爹。”倪老爹應諾去了。鮑文卿回來和渾家說下,把樂器都揩抹淨了,搬出來擺在客座裏。

到那日清晨,倪老爹來了,喫過茶點心,拿這樂器修補。修了一回,家裏兩個學戲的孩子捧出一頓素飯來,鮑文卿陪著倪老爹喫了。到下午時候。鮑文卿出門回來,嚮倪老爹道:“卻是怠慢老爹的緊,家裏沒個好菜蔬,不恭。我而今約老爹去酒樓上坐坐,這樂器丟著,明日再補罷。”倪老爹道:“爲甚麽又要取擾?”當下兩人走出來,到一個酒樓上,揀了一個僻淨座頭坐下。堂官過來問:“可還有客?”倪老爹道:“沒有客了。你這裏有些甚麽菜?”走堂的曡著指頭數道:“肘子、鴨子、黃悶魚、醉白魚、雜膾、單鶏、白切肚子、生烙肉、京烙肉、烙肉片、煎肉圓、悶青魚、煮鰱頭,還有便碟白切肉。”倪老爹道:“長兄,我們自己人,喫個便碟罷。”鮑文卿道:“便碟不恭。”因叫堂官先拿賣鴨子來喫酒,再爆肉片帶飯來。堂官應下去了。須臾,捧著一賣鴨子,兩壺酒上來。

鮑文卿起身斟倪老爹一杯,坐下喫酒,因問倪老爹道:“我看老爹像個斯文人,因甚做這修補樂器的事?”那倪老爹嘆一口氣道:“長兄,告訴不得你!我從二十歲上進學,到而今做了三十六年的秀才。就壞在讀了這幾句死書,拿不得輕,負不的重,一日窮似一日,兒女又多,只得借這手藝糊口,原是沒奈何的事!”鮑文卿驚道:“原來老爹是學校中人,我大膽的狠了。請問老爹幾位相公?老太太可是齊眉?”倪老爹道:“老妻還在。從前倒有六個小兒,而今說不得了。”鮑文卿道:“這是甚麽原故?”倪老爹說到此處,不覺淒然垂下淚來。鮑文卿又斟一杯酒,遞與倪老爹,說道:“老爹,你有甚心事,不訪和在下說,我或者可以替你分憂。”倪老爹道:“這話不說罷,說了反要惹你長兄笑。”鮑文卿道:“我是何等之人,敢笑老爹?老爹只管說。”倪老爹道:“不瞞你說,我是六個兒子,死了一個,而今只得第六個小兒子在家裏,那四個……”說著,又忍著不說了。鮑文卿道:“那四個怎的?”倪老爹被他問急了,說道:“長兄,你不是外人,料想也不笑我。我不瞞你說,那四個兒子,我都因沒有的喫用,把他們賣在他州外府去了!”鮑文卿聽見這句話,忍不住的眼裏流下淚來,說道:“這四個可憐了!”倪老爹垂淚道:“豈但那四個賣了,這一個小的,將來也留不住,也要賣與人去!”鮑文卿道:“老爹,你和你家老太太怎的捨得?”倪老爹道:“只因衣食欠缺,留他在家跟著餓死,不如放他一條生路。”

鮑文卿著實傷感了一會,說道:“這件事,我倒有個商議,只是不好在老爹跟前說。”倪老爹道:“長兄,你有甚麽話,只管說有何妨?”鮑文卿正待要說,又忍住道:“不說罷,這話說了,恐怕惹老爹怪。”倪老爹道:“豈有此理。任憑你說甚麽,我怎肯怪你?”鮑文卿道:“我大膽說了罷。”倪老爹道:“你說,你說。”鮑文卿道:“老爹,比如你要把這小相公賣與人,若是賣到他州別府,就和那幾個相公一樣不見面了。如今我在下四十多歲,生平只得一個女兒,幷不曾有兒子。你老人家若肯不棄賤行,把這小令郎過繼與我,我照樣送過二十兩銀子與老爹,我撫養他成人。平日逢時遇節,可以到老爹家裏來,後來老爹事體好了,依舊把他送還老爹。這可以使得的麽?”倪老爹道:“若得如此,就是我的小兒子恩星照命,我有甚麽不肯?但是既過繼與你,纍你撫養,我那裏還收得你的銀子?”鮑文卿道:“說那裏話,我一定送過二十兩銀子來。”說罷,彼此又喫了一回,會了賬。出得店門,趁天色未黑,倪老爹回家去了。鮑文卿回來,把這話嚮乃眷說了一遍,乃眷也歡喜。次日,倪老爹清早來補樂器,會著鮑文卿,說:“昨日商議的話,我回去和老妻說,老妻也甚是感激。如今一言爲定,擇個好日,就帶小兒來過繼便了。”鮑文卿大喜。自此兩人呼爲親家。

過了幾日,鮑家備一席酒請倪老爹,倪老爹帶了兒子來寫立過繼文書,憑著左鄰開絨綫店張國重,右鄰開香蠟店王羽秋。兩個鄰居都到了。那文書上寫道:

立過繼文書倪霜峰,今將第六子倪廷璽,年方一十六歲,因日食無措,夫妻商議,情願出繼與鮑文卿名下爲義子,改名鮑廷璽。此後成人婚娶,俱係鮑文卿撫養,立嗣承襠,兩無異說。如有天年不測,各聽天命。今欲有憑,立此過繼文書,永遠存照。嘉靖十六年十月初一日。立過繼文書:倪霜峰。憑中鄰:張國重、王羽秋。

都畫了押。鮑文卿拿出二十兩銀子來付與倪老爹去了。鮑文卿又謝了衆人。自此,兩家來往不絕。

這倪廷璽改名鮑廷璽,甚是聰明伶俐。鮑文卿因他是正經人家兒子,不肯叫他學戲,送他讀了兩年書,幫著當家營班。到十八歲上,倪老爹去世了,鮑文卿又拿出幾十兩銀子來替他料理後事,自己去一連哭了幾場,依舊叫兒子去披麻戴孝,送倪老爹人土。自此以後,鮑廷璽著實得力。他娘說他是螟蛉之子,不疼他,只疼的是女兒、女婿。鮑文卿說他是正經人家兒女,比親生的還疼些。每日喫茶喫酒,都帶著他;在外攬生意,都同著他,讓他賺幾個錢添衣帽鞋襪;又心裏算計,要替他娶個媳婦。

那日早上,正要帶著鮑廷璽出門,只見門口一個人,騎了一匹騾子,到門口下了騾子進來。鮑文卿認得是天長縣杜老爺的管家姓邵的,便道:“紹大爺,你幾時過江來的?”邵管家道:“特過江來尋鮑師父。”鮑文卿同他作了揖,叫兒子也作了揖,請他坐下,拿水來洗臉,拿茶來喫。喫著,問道:“我記得你家老太大該在這年把正七十歲,想是過來定戲的?你家大老爺在府安?”邵管家笑道:“正是爲此。老爺吩咐要定二十本戲。鮑師父,你家可有班子?若有。就接了你的班子過去。”鮑文卿道:“我家現有一個小班,自然該去伺候。只不知要幾時動身?”邵管家道:“就在出月動身。”說罷,邵管家叫跟騾的人把行李搬了進來,騾子打發回去。邵管家在被套內取出一封銀子來遞與鮑文卿,道:“這是五十兩定銀,鮑師父,你且收了,其餘的,領班子過去再付。”文卿收了銀子,當晚整治酒席,大盤大碗,留邵管家喫了半夜。次日,邵管家上街去買東西,買了四五天,僱頭口先過江去了。鮑文卿也就收拾,帶著鮑廷璽領了班子,到天長杜府去做戲。做了四十多天回來,足足賺了一百幾十兩銀子。父子兩個,一路感杜府的恩德不盡。那一班十幾個小戲子,也是杜府老太太每人另外賞他一件棉襖,一雙鞋襪。各家父母知道,也著實感恩,又來謝了鮑文卿。鮑文卿仍舊領了班子在南京城裏做戲。

那一日在上河去做夜戲,五更天散了戲,戲子和箱都先進城來了,他父子兩個在上河澡堂子裏洗了一個澡,喫了些茶點心,慢慢走回來,到了家門口,鮑文卿道:“我們不必攏家了。內橋有個人家,定了明日的戲,我和你趁早去把他的銀子秤來。”當下鮑廷璽跟著,兩個人走到坊口,只見對面來了一把黃傘,兩對紅黑帽,一柄遮陽,一頂大轎。知道是外府官過,父子兩個站在房簷下看,讓那傘和紅黑帽過去了。遮陽到了跟前,上寫著“安慶府正堂”。鮑文卿正仰臉看著遮陽,轎子已到。那轎子裏面的官看見鮑文卿,喫了一驚。鮑文卿回過臉來看那官時,原來便是安東縣嚮老爺,他原來陞了。轎子纔過去,那官叫跟轎的青衣人到轎前說了幾句話,那青衣人飛跑到鮑文卿眼前問道:“太老爺問你可是鮑師父麽?”鮑文卿道:“我便是。太老爺可是做過安東縣陞了來的?”那人道:“是。太爺公館在貢院門口張家河房裏,請鮑師父在那裏去相會。”說罷,飛跑趕著轎子去了。

鮑文卿領著兒子走到貢院前香蠟店裏,買了一個手本,上寫“門下鮑文卿叩”。走到張家河房門口,知道嚮太爺已經回寓了,把手本遞與管門的。說道:“有勞大爺稟聲,我是鮑文卿,來叩見太老爺。”門上人接了手本,說道:“你且伺候著。”鮑文卿同兒子坐在板凳上,坐了一會,裏面打發小廝出來,問道:“門上的,太爺問有個鮑文卿可曾來?”門上人道:“來了,有手本在這裏。”慌忙傳進手本去。只聽得裏面道:“快請。”鮑文卿叫兒子在外面侯著,自己跟了管門的進去。進到河房來,嚮知府已是紗帽便服,迎了出來,笑著說道:“我的老友到了!”鮑文卿跪下磕頭請安,嚮知府雙手挾住,說道:“老友,你若只管這樣拘禮,我們就難相與了。”再三再四拉他坐,他又跪下告了坐,方敢在底下一個凳子上坐了。嚮知府坐下,說道:“文卿,自同你別後,不覺已是十餘年。我如今老了,你的鬍子卻也白了許多。”鮑文卿立起來道:“大老爺高陞,小的多不知道,不曾叩得大喜。”嚮知府道:“請坐下,我告訴你。我在安東做了兩年,又到四川做了一任知州,轉了個二府,今年纔陞到這裏。你自從崔大人死後,回家來做些什麽事?”鮑文卿道:“小的本是戲子出身,回家沒有甚事,依舊教一小班子過日。”嚮知府道:“你方纔同走的那少年是誰?”鮑文卿道:“那就是小的兒子,帶在公館門口,不敢進來。”嚮知府道:“爲甚麽不進來?”叫人:“快出去,請鮑相公進來!”當下一個小廝領了鮑廷璽進來。他父親叫他磕太老爺的頭。嚮知府親手扶起,問:“你今年十幾歲了?”鮑廷璽道:“小的今年十七歲了。”嚮知府道:“好個氣質,像正經人家的兒女。”叫他坐在他父親傍邊。嚮知府道:“文卿,你這令郎也學戲行的營業麽?”鮑文卿道:“小的不曾教他學戲。他唸了兩年書,而今跟在班裏記賬。”嚮知府道:“這個也好。我如今還要到各上司衙門走走,你不要去,同令郎在我這裏喫了飯,我回來還有話替你說。”說罷,換了衣服,起身上轎去了。

鮑文卿同兒子走到管家們房裏,管宅門的王老爹本來認得,彼此作了揖,叫兒子也作了揖。看見王老爹的兒子小王已經長到三十多歲,滿嘴有鬍子了。王老爹極其歡喜鮑廷璽,拿出一個大紅緞子訂金綫的鈔袋來,裏頭裝著一錠銀子,送與他。鮑廷璽作揖謝了,坐著說些閒話,喫過了飯。

嚮知府直到下午纔回來,換去了大衣服,仍舊坐在河房裏,請鮑文卿父子兩個進來坐下,說道:“我明日就要回衙門去,不得和你細談。”因叫小廝在房裏取出一到銀子來遞與他道:“這是二十兩銀子,你且收著。我去之後,你在家收拾收拾,把班子托與人領著,你在半個月內,同令郎到我衙門裏來,我還有話和你說。”鮑文卿接著銀子,謝了太老爺的賞,說道:“小的總在半個月內,領了兒子到太老爺衙門裏來請安。”當下又留他喫了酒。鮑文卿同兒子回家歇息。次早又到公館裏去送了嚮太爺的行,回家同渾家商議,把班子暫托與他女婿歸姑爺同教師金次福領著。他自己收拾行李衣服,又買了幾件南京的人事:頭繩、肥皂之類,帶與衙門裏各位管家。

又過了幾日,在水西門搭船。到了池口,只見又有兩個人搭船,艙內坐著彼此談及,鮑文卿說要到嚮太爺衙門裏去的。那兩人就是安慶府裏的書辦,一路就奉承鮑家父子兩個,買酒買肉請他喫著。晚上候別的客人睡著了,便悄悄嚮鮑文卿說:“有一件事,只求大爺批一個‘準’字,就可以送你二百兩銀子。又有一件事,縣裏詳上來,只求太爺駁下去,這件事竟可以送三百兩。你鮑大爺在我們大老爺眼前懇個情罷!”鮑文卿道:“不瞞二位老爹說,我是個老戲子,乃下賤之人,蒙太老爺擡舉,叫到衙門裏來,我是何等之人,敢在太老爺跟前說情?”那兩個書辦道:“鮑太爺,你疑惑我這話是說謊麽?只要你肯說這情,上岸先兌五百兩銀子與你。”鮑文卿笑道:“我若是歡喜銀子,當年在安東縣曾賞過我五百兩銀子,我不敢受。自己知道是個窮命,須是骨頭裏掙出來的錢纔做得肉,我怎肯瞞著太老爺拿這項錢?況且他若有理,斷不肯拿出幾百兩銀子來尋情。若是準了這一邊的情,就要叫那邊受屈,豈不喪了陰德?依我的意思,不但我不敢管,連二位老爹也不必管他。自古道,‘公門裏好修行’,你們伏侍太老爺,凡事不可壞了太老爺清名,也要各人保著自己的身家性命。”幾句說的兩個書辦毛骨悚然,一場沒趣,扯了一個淡,罷了。

次日早晨,到了安慶,宅門上投進手本去。嚮知府叫將他父子兩人行李搬在書房裏面住,每日同自己親戚一桌喫飯,又拿出許多綢和布來,替他父子兩個同裏外外做衣裳。一日,嚮知府走來書房坐著,問道:“文卿,你令郎可曾做過親事麽?”鮑文卿道:“小的是窮人,這件事還做不起。”嚮知府道:“我倒有一句話,若說出來,恐怕得罪你。這事你若肯相就,倒了我一個心願。”鮑文卿道:“太老爺有甚麽話吩咐,小的怎敢不依?”嚮知府道:“就是我家總管姓王的,他有一個小女兒,生得甚是乖巧,老妻著實疼愛他,帶在房裏,梳頭、裹腳都是老妻親手打扮。今年十六歲了,和你令郎是同年。這姓王的在我家已經三代,我把投身紙都查了賞他,已不算我家的管家了。他兒子小王,我又替他買了一個部裏書辦名字,五年考滿,便選一個典史雜職。你若不棄嫌,便把這令郎招給他做個女婿。將來這做官的便是你令郎的阿舅了。這個你可肯麽?”鮑文卿道:“太老爺莫大之恩,小的知感不盡,只是小的兒子不知人事,不知王老爹可肯要他做女婿?”嚮知府道:“我替他說了,他極歡喜你令郎的。這事不要你費一個錢,你只明日拿一個帖子同姓王的拜一拜,一切床帳、被褥、衣服、首飾、酒席之費,都是我備辦齊了,替他兩口子完成好事,你只做個現成公公罷了。”鮑文卿跪下謝太老爺。嚮知府雙手扶起來,說道:“這是甚麽要緊的事?將來我還要爲你的情哩。”

次日鮑文卿拿了帖子拜王老爹,王老爹也回拜了。到晚上三更時分,忽然撫院一個差官,一匹馬,同了一位二府,擡了轎子,一直走上堂來,叫請嚮太爺出來。滿衙門的人都慌了,說道:“不好了,來摘印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榮華富貴,享受不過片時;潦倒摧頽,波瀾又興多少。不知這來的官果然摘印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嚮觀察陞官哭友~鮑廷璽喪父娶妻

話說嚮知府聽見摘印官來,忙將刑名、錢穀相公都請到眼前,說道:“諸位先生將房裏各樣稿案查點查點,務必要查細些,不可遺漏了事。”說罷開了宅門勿匆出去了。出去會見那二府,拿出一張牌票來看了,附耳低言了幾句,二府上轎去了,差官還在外侯著。嚮太守進來,親戚和鮑文卿一齊都迎著問。嚮知府道:“沒甚事,不相干。是寧國府知府壞了,委我去摘印。”當下料理馬夫,連夜同差官往寧國去了。

衙門裏打首飾,縫衣服,做床帳、被褥,糊房,打點王家女兒招女婿。忙了幾日,嚮知府回來了,擇定十月十三大吉之期。衙門外傳了一班鼓手、兩個儐相進來。鮑廷奎插著花,披著紅,身穿綢緞衣服,腳下粉底皂靴,先拜了父親,吹打著,迎過那邊去,拜了丈人、丈母。小王穿著補服,出來陪妹婿。喫過三遍茶,請進洞房裏和新娘交拜,不必細說。次日清早,出來拜見老爺、夫人,夫人另外賞了八件首飾,兩套衣服。衙裏擺了三天喜酒,無一個人不喫到。滿月之後,小王又要進京去選官。鮑文卿備酒替小親家餞行。鮑廷奎親自送阿舅上船,送了一天路纔回來。自此以後,鮑廷奎在衙門裏,只如在雲端裏過日子。

看看過了新年,開了印,各縣送童生來府考。嚮知府要下察院考童生,嚮鮑文卿父子兩個道:“我要下察院去考童生。這些小廝們若帶去巡視,他們就要作弊。你父子兩個是我心腹人,替我去照顧幾天。”鮑文卿領了命,父子兩個在察院裏巡場查號。安慶七學共考三場。見那些童生,也有代筆的,也有傳遞的,大家丟紙團,掠磚頭,擠眉弄眼,無所不爲。到了搶粉湯、包子的時候,大家推成一團,跌成一塊,鮑廷奎看不上眼。有一個童生,推著出恭,走到察院土墻眼前,把上墻挖個洞,伸手要到外頭去接文章,被鮑廷奎看見,要採他過來見太爺。鮑文卿攔住道:“這是我小兒不知世事。相公,你一個正經讀書人,快歸號裏去做文章,倘若太爺看見了,就不便了。”忙拾起些上來,把那洞補好,把那個童生送進號去。

考事已畢,發出案來,懷寧縣的案首叫做季萑,他父親是個武兩榜,同嚮知府是文武同年,在家侯選守備,發案過了幾日,季守備進來拜謝,嚮知府設席相留,席擺在書房裏,叫鮑文卿同著出來坐坐佔當下季守備首席,嚮知府主位,鮑文卿坐在橫頭。季守備道:“老公祖這一番考試,至公至明,臺府無人不服。”嚮知府道:“年先生,這看文字的事,我也荒疏了,倒是前日考場裏,虧我這鮑朋友在彼巡場,還不曾有甚麽弊竇。”此時季守備纔曉得這人姓鮑。後來漸漸說到他是一個老梨園腳色,季守備臉上不覺就有些怪物相。嚮知府道:“而今的人,可謂江河日下。這些中進士、做翰林的,和他說到傳道窮經,他便說迂而無當;和他說到通今博古,他便說雜而不精。究竟事君交友的所在,全然看不得!不如我這鮑朋友,他雖生意是賤業,倒頗頗多君子之行。”因將他生平的好處說了一番,季守備也就肅然起敬。酒罷,辭了出來。過三四日,倒把鮑文卿請到他家裏喫了一餐酒,考案首的兒子季萑也出來陪坐。鮑文卿見他是一個美貌少年,便間:“少爺尊號?”季守備道:“他號叫做葦蕭。”當下喫完了酒,鮑文卿辭了回來,嚮嚮知府著實稱贊這季少爺好個相貌,將來不可限量。

又過了幾個月,那王家女兒懷著身子,要分娩,不想養不下來,死了。鮑文卿父子兩個慟哭。嚮太守倒反勸道:“也罷,這是他各人的壽數,你們不必悲傷了。你小小年紀,我將來少不的再替你娶個媳婦。你們若只管哭時,惹得夫人心裏越發不好過了。”鮑文卿也吩咐兒子,叫不要只管哭。但他自己也添了個痰火疾,不時舉動,動不動就要咳嗽半夜,意思要辭了嚮太爺回家去,又不敢說出來。恰好嚮大爺陞了福建汀漳道,鮑文卿嚮嚮太守道:“太老爺又恭喜高陞,小的本該跟隨大老爺去,怎奈小的老了,又得了病在身上。小的而今叩辭了大老爺回南京去,丟下兒子跟著太老爺伏侍罷。”嚮太守道:“老友,這樣遠路,路上又不好走,你年紀老了,我也不肯拉你去。你的兒子,你留在身邊奉侍你,我帶他去做甚麽!我如今就要進京陛見,我先送你回南京去,我自有道理。”次日,封出一千兩銀子,忠小廝捧著,拿到書房裏來,說道:“文卿,你在我這裏一年多,幷不曾見你說過半個字的人情。我替你娶個媳婦,又沒命死了。我心裏著實過意不去。而今這一千兩銀子送與你,你拿回家去置些産業,娶一房媳婦,養老送終。我若做官再到南京來,再接你相會。”鮑文卿又不肯受。嚮道臺道:“而今不比當初了。我做府道的人,不窮在這一千兩銀子,你若不受,把我當做甚麽人!”鮑文卿不敢違拗,方纔磕頭謝了。嚮道臺吩咐叫了一隻大船,備酒替他餞行,自己送出宅門。鮑文卿同兒子跪在地下,灑淚告辭,嚮道臺也揮淚和他分手。

鮑文卿父子兩個,帶著銀子,一路來到南京,到家告訴渾家嚮大老爺這些恩德,舉家感激。鮑文卿扶著病出去尋人,把這銀子買了一所房子;兩副行頭,租與兩個戲班子穿著,剩下的家裏盤纏。又過了幾個月,鮑文卿的病漸漸重了,臥床不起。自己知道不好了,那日把渾家、兒子、女兒、女婿都叫在跟前,吩咐他們:“同心同意,好好過日子,不必等我滿服,就娶一房媳婦進來要緊。”說罷,瞑目而逝。合家慟哭,料理後事,把棺材就停在房子中間,開了幾日喪。四個總寓的戲子都來吊孝。鮑廷奎又尋陰陽先生尋了一塊地,擇個日子出殯,只是沒人題銘旌。正在躊躇,只見一個青衣人飛跑來了,問道:“這裏可是鮑老爹家?”鮑廷奎道:“便是。你是那裏來的?”那人道:“福建汀漳道嚮大老爺來了,轎子已到了門前。”鮑廷奎慌忙換了孝服,穿上青衣,到大門外去跪接。

嚮道臺下了轎,看見門上貼著白,問道:“你父親已是死了?”鮑廷奎哭著應道:“小的父親死了。”嚮道臺道:“沒了幾時了?”鮑廷奎道:“明日就是四七。”嚮道臺道:“我陛見回來,從這裏過,正要會會你父親,不想已做故人。你引我到柩前去。”鮑廷奎哭著跪辭,嚮道臺不肯,一直走到柩前,叫著:“老友文卿!”慟哭了一場,上了一炷香,作了四個揖。鮑廷奎的母親也出來拜謝了。嚮道臺出到廳上,問道:“你父親幾時出殯?“鮑廷壟道:“擇在出月初八日。”嚮道臺道:“誰人題的銘旌?”鮑廷璽道:“小的和人商議,說銘旌上不好寫。”嚮道臺道:“有甚麽不好寫!取紙筆過來。”當下鮑廷奎送上紙筆。嚮道臺取筆在手,寫道:

皇明義民鮑文卿(享年五十有九)之柩。喝進士出身中憲大夫福建汀漳道老友嚮鼎頓首拜題。

寫完遞與他道:“你就照著這個送到亭綵店內去做。”又說道:“我明早就要開船了,還有些少助喪之費,今晚送來與你。”說罷,喫了一杯茶,上轎去了。鮑廷璽隨即跟到船上,叩謝過了太老爺回來。晚上,嚮道臺又打發一個管家,拿著一百兩銀子,送到鮑家。那管家茶也不曾喫,匆匆回船去了。

這裏到出月初八日,做了銘旌。吹手、亭綵、和尚、道士、歌郎,替鮑老爹出殯,一直出到南門外。同行的人,都出來送殯,在南門外酒樓上擺了幾十桌齋。喪事已畢。

過了半年有餘,一日,金次福走來請鮑老太說話。鮑廷璽就請了在堂屋裏坐著,進去和母親說了。鮑老大走了出來,說道:“金師父,許久不見。今日甚麽風吹到此?”金次福道:“正是。好久不曾來看老太,老太在家享福。你那行頭而今換了班子穿著了?”老太道:“因爲班子在城裏做戲,生意行得細,如今換了一個文元班,內中一半也是我家的徒弟,在盱眙、天長這一帶走。他那裏鄉紳財主多,還賺的幾個大錢。”金次福道:“這樣,你老人家更要發財了。”當下喫了一杯茶,金次福道:“我今日有一頭親事來作成你家廷璽,娶過來倒又可以發個大財。”鮑老太道:“是那一家的女兒?”金次福道:“這人是內橋胡家的女兒。胡家是布政使司的衙門,起初把他嫁了安豐典管當的王三胖,不到一年光景,王三胖就死了。這堂客纔得二十一歲,出奇的人才,就上畫也是畫不就的。因他年紀小,又沒兒女,所以娘家主張著嫁人。這王三胖丟給他足有上千的東西:大床一張,涼床一張,四箱、四櫥,箱子裏的衣裳盛的滿滿的,手也插不下去;金手鐲有兩三付,赤金冠子兩頂,真珠、寶石不計其數。還有兩個丫頭,一個叫做荷花,一個叫做採蓮,都跟著嫁了來。你若娶了他與廷璽,他兩人年貌也還相合,這是極好的事。”一番話說得老太滿心歡喜,嚮他說道:“金師父,費你的心!我還要托我家姑爺出去訪訪,訪的確了,來尋你老人家做媒。”金次福道:“這是不要訪的。也罷,訪訪也好,我再來討回信。”說罷,去了。鮑廷璽送他出去。到晚,他家姓歸的姑爺走來,老太一五一十把這些話告訴他,托他出去訪。歸姑爺又問老人要了幾十個錢帶著,明日早上去喫茶。

次日,走到一個做媒的沈天孚家。沈天孚的老婆也是一個媒婆,有名的沈大腳。歸姑爺到沈天孚家,拉出沈天孚來,在茶館裏喫茶,就問起這頭親事。沈天孚道:“哦!你問的是胡七喇子麽?他的故事長著哩!你買幾個燒餅來,等我喫飽了和你說。”歸姑爺走到隔壁買了八個燒餅,拿進茶館來,同他喫著,說道:“你說這故事罷。”沈天孚道:“慢些,待我喫完了說。”當下把燒餅喫完了,說道:“你問這個人怎的?莫不是那家要娶他?這個堂客是娶不得的!若娶進門,就要一把天火!”歸姑爺道:“這是怎的?”沈天孚道:“他原是跟布政使司胡偏頭的女兒。偏頭死了,他跟著哥們過日子。他哥不成人,賭錢喫酒,把布政使的缺都賣掉了。因他有幾分顔色,從十六歲上就賣與北門橋來家做小。他做小不安本分,人叫他‘新娘’,他就要駡,要人稱呼他是‘太太’被大娘子知道,一頓嘴巴子,趕了出來。復後嫁了王三胖。王三胖是一個侯選州同,他真正是太太了,他做太太又做的過了:把大呆的兒子、媳婦,一天要駡三場;家人、婆娘,兩夭要打八頓。這些人都恨如頭醋。不想不到一年,三胖死了。兒子疑惑三胖的東西都在他手裏,那日進房來搜;家人婆娘又幫著,圖出氣。這堂客有見識,預先把一匣子金珠首飾,一總倒在馬桶裏,那些人在房裏搜了一遍,搜不出來;又搜太太身上,也搜不出銀錢來。他借此就大哭大喊,喊到上元縣堂上去了,出首兒子。上元縣傳齊了審,把兒子責罰了一頓,又勸他道:‘你也是嫁過了兩個丈夫的了,還守甚麽節?看這光景,兒子也不能和你一處同住,不如叫他分個産業給你,另在一處。你守著也由你,你再嫁也由你。’當下處斷出來,他另分幾間房子在胭脂巷住。就爲這胡七喇子的名聲,沒有人敢惹他。這事有七八年了,他怕不也有二十五六歲,他對人只說二十一歲。”

歸姑爺道:“他手頭有千把銀子的話,可是有的?”沈天孚道:“大約這幾年也花費了。他的金珠首飾、錦緞衣服,也還值五六百銀子,這是有的。”歸姑爺心裏想道:“果然有五六百銀子,我丈母心裏也歡喜了。若說女人會撒潑,我那怕磨死倪家這小孩子!”因嚮沈天孚道:“天老,這要娶他的人,就是我丈人抱養這個小孩子。這親事是他家教師金次福來說的。你如今不管他喇子不喇子,替他撮合成了,自然重重的得他幾個媒錢,你爲甚麽不做?”沈天孚道:“這有何難!我到家叫我家堂客同他一說,管包成就,只是謝媒錢在你。”歸姑爺填:“這個自然。我且去罷,再來討你的回信。”當下付了茶錢。出門來,彼此散了。

沈天孚回家來和沈大腳說,沈大腳搖著頭道:“天老爺!這位嬭嬭可是好惹的!他又要是個官,又要有錢,又要人物齊整,又要上無公婆,下無小叔、姑子。他每日睡到日中纔起來,橫草不拿,竪草不拈,每日要喫八分銀子藥。他又不喫大葷,頭一日要鴨子,第二日要魚,第三日要茭兒菜鮮筍做湯,閒著沒事,還要橘餅、圓眼、蓮米搭嘴;酒量又大,每晚要炸麻雀、鹽水蝦,喫三斤百花酒。上床睡下鄉兩個丫頭輪流著捶腿,捶到四更鼓盡纔歇,我方纔聽見你說的是個戲子家鄉戲子家有多大湯水弄這位嬭嬭家去?”沈天孚道,“你替他架些空罷了。”沈大腳商議道:“我如今把這做戲子的話藏起不要說,也幷不必說他家弄行頭。只說他是個舉人,不日就要做官,家裏又開著字號店,廣有田地,這個說法好麽?”沈天孚道:“最好,最好!你就這麽說去。”

當下沈大腳喫了飯,一直走到胭脂巷,敲開了門。丫頭荷花迎著出來問:“你是那裏來的?”沈大腳道:“這裏可是王太太家?”荷花道:“便是。你有甚麽話說?”沈大腳道:“我是替王太太講喜事的。”荷花道:“請在堂星裏坐。太太纔起來,還不曾停當。”沈大腳說道:“我在堂屋裏坐怎的?我就進房裏去見太太。”當下揭開門簾進房,只見王太太坐在床沿上裹腳,採蓮在傍邊捧著礬盒子。王太太見他進來,曉得他爲媒婆,就叫他坐下,叫拿茶與他喫。看著太太兩隻腳足足裹了有三頓飯時纔裹完了,又慢慢梳頭、洗臉、穿衣服,直弄到日頭趁西纔清白。因問道:“你貴姓?有甚麽話來說?”沈大腳道:“我姓沈。因有一頭親事來效勞,將來好喫太太喜酒。”王太太道:“是個甚麽人家?”沈大腳道:“是我們這水西門大街上鮑府上,人都叫他鮑舉人家。家裏廣有田地,又開著字號店,足足有千萬貫家私。本人二十三歲,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兒女,要娶一個賢慧太太當家,久已說在我肚裏了,我想這個人家,除非是你這位太太纔去得,所以大膽來說。”王太太道:“這舉人是他家甚麽人?”沈大腳道:“就是這要娶親的老爺了,他家那還有第二個!”王太太道:“是文舉,武舉?”沈大腳道:“他是個武舉。扯的動十個力氣的弓,端的起三百斤的制子,好不有力氣!”

王太太道:“沈媽,你料想也知道,我是見過大事的,不比別人。想著一初到王府上,纔滿了月,就替大女兒送親,送到孫鄉紳家。那孫鄉紳家三間大敞廳,點了百十枝大蠟燭,擺著糖斗、糖仙,喫一看二眼觀三的席,戲子細吹細打,把我迎了進去,孫家老太太戴著鳳冠,穿著霞帔,把我奉在上席正中間,臉朝下坐了,我頭上戴著黃豆大珍珠的拖掛,把臉都遮滿了,一邊一個丫頭拿手替我分開了,纔露出嘴來喫他的蜜餞茶。唱了一夜戲,喫了一夜酒。第二日回家,跟了去的四個家人婆娘把我白綾織金裙子上弄了一點灰,我要把他一個個都處死了。他四個一齊走進來跪在房裏,把頭在地板上磕的撲通撲通的響,我還不開恩饒他哩。沈媽,你替我說這事,須要十分的實。若有半些差池,我手裏不能輕輕的放過了你。”沈大腳道:“這個何消說?我從來是‘一點水一個泡’的人,比不得媒人嘴。若扯了一字謊,明日太太訪出來,我自己把這兩個臉巴子送來給太太掌嘴。”王太大道:“果然如此,好了,你到那人家說去,我等你回信。”當下包了幾十個錢,又包了些黑棗、青餅之類,叫他常回去與娃娃喫。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忠厚子弟,成就了惡姻緣;骨肉分張,又遇著親兄弟。不知這親事說成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王太太夫妻反目~倪廷珠兄弟相逢

話說沈大腳問定了王太太的話,回家嚮丈夫說了。次日,歸姑爺來討信,沈天孚如此這般告訴他說:“我家堂客過去,著實講了一番,這堂客已是千肯萬肯。但我說明了他家是沒有公婆的,不要叫鮑老大自己來下插定。到明日,拿四樣首飾來,仍舊叫我家堂客送與他,擇個日子就擡人便了。”

歸姑爺聽了這話,回家去告訴丈母說:“這堂客手裏有幾百兩銀子的話是真的,只是性子不好些,會欺負丈夫。這是他兩口子的事,我們管他怎的。”鮑老太道:“這管他怎的!現今這小廝做頭做腦,也要娶個辣燥些的媳婦來制著他纔好。”老太主張著要娶這堂客,隨即叫了鮑廷奎來,叫他去請沈天孚、金次福兩個人來爲媒。鮑廷璽道:“我們小戶人家,只是娶個窮人家女兒做媳婦好,這樣堂客,要了家來,恐怕淘氣。”被他媽一頓臭駡道:“倒運的奴才!沒福勻的奴才!你到底是那窮人家的根子,開口就說要窮,將來少不的要窮斷你的筋!象他有許多箱籠,娶進來擺擺房也是熱鬧的。你這奴才知道甚麽!”駡的鮑廷璽不敢回言,只得央及歸姑爺同著去拜媒人,歸姑爺道:“像娘這樣費心,還不過他說個是,只要揀精揀肥,我也犯不著要效他這個勞。”老太又把姑爺說了一番,道:“他不知道好歹,姐夫不必計較他。”姑爺方纔肯同他去拜了兩個媒人。

次日備了一席酒請媒。鮑廷璽有生意,領著班子出去做戲了,就是姑爺作陪客。老大家裏拿出四樣金首飾、四樣銀曹飾來,——還是他前頭王氏娘子的——交與沈天孚去下插定。沈天孚又賺了他四樣,只拿四樣首飾,叫沈大腳去下插定。那裏接了,擇定十月十日過門,到十二日,把那四箱、四櫥和盆桶、錫器、兩張大床先搬了來。兩個丫頭坐轎子跟著,到了鮑家,看見老人,也不曉得是他家甚麽人,又不好問,只得在房裏鋪設齊整,就在房裏坐著。明早,歸家大姑娘坐橋子來。這裏請了金次福的老婆和錢麻子的老婆兩個攙親。到晚上一乘轎子,四對燈籠火把,娶進門來。進房撒帳,說四言八句,拜花燭,喫交懷盞,不必細說。五更鼓出來拜堂,聽見說有婆婆,就惹了一肚氣,出來使性摜氣磕了幾個頭,也沒有茶,也沒有鞋。拜畢,就往房裏去了。丫頭一會出來要雨水煨茶與太太嗑,一會出來叫拿炭燒著了進去與太太添著燒速香,一會出來到櫥下叫櫥子蒸點心、做湯,拿進房來與太太喫。兩個丫頭川流不息的在家前屋後的走,叫的太太一片聲響。鮑老大聽見道:“在我這裏叫甚麽太太!連嬭嬭也叫不的,只好叫個相公娘罷了!”丫頭走進房去把這話對太太說了,太太就氣了個發昏。

到第三日,鮑家請了許多的戲子的老婆來做朝。南京的風俗:但凡新媳婦進門,三天就要到廚下去收拾一樣菜,發個利市。這萊一定是魚,取“富貴有餘”的意思。當下鮑家買了一尾魚,燒起鍋,請相公娘上鍋,玉太太不採,坐著不動。錢麻子的老婆走進房來道:“這使不得。你而今到他家做媳婦,這些規矩是要還他的。”太太忍氣吞聲,脫了錦緞衣服,繫上圍裙,走到廚下,把魚接在手內,拿刀刮了三四刮,拎著尾巴望滾湯鍋裏一摜。錢麻子老婆正站在鍋臺傍邊看他收拾魚,被他這一摜,便濺了一臉的熱水,連一件二色金的緞衫子都弄濕了,唬了一跳,走過來道:“這是怎說!”忙取出一塊汗巾子來揩臉。王太太丟了刀,骨都著嚼,往房裏去了。當晚堂客上席,他也不曾出、來坐。

到第四日,鮑廷奎領班子出去做夜戲,進房來穿衣服。王太太看見他這幾日都戴的是瓦楞帽子,幷無紗帽,心裏疑惑他不象個舉人。這日見他戴帽子出去,問道:“這晚間你往那裏去?”鮑廷奎道:“我做生意去。”說著,就去了。太太心裏越發疑惑:“他做甚麽生意?”又想道:“想是在字號店裏算賬。”一直等到五更鼓天亮,他纔回來,太太問道:“你在字號店裏算賬,爲甚麽算了這一夜?”鮑廷奎道:“甚麽字號店?我是戲班子裏管班的,領著戲子去做夜戲纔回來。”太太不聽見這一句話罷了,聽了這一句話,怒氣攻心,大叫一聲,望後便倒,牙關咬緊,不省人事。鮑廷奎慌了,忙叫兩個丫頭拿薑湯灌了半日。灌醒過來,大哭大喊,滿地亂滾,滾散頭髮;一會又要扒到床頂上去,大聲哭著,唱起曲子來。原來氣成了一個失心瘋。唬的鮑老大同大姑娘都跑進來看,看了這般模樣,又好惱,又好笑。

正鬧著,沈大腳手裏拿著兩包點心,走到房裏來賀喜。纔走進房,太太一眼看見,上前就一把揪住,把他揪到馬子跟前,揭開馬子,抓了二把尿屎,抹了他一臉一嘴,沈大腳滿鼻子都塞滿了臭氣。衆人來扯開了。沈大腳走出堂屋裏,又被鮑老太指著臉駡了一頓,沈大腳沒情沒趣,只得討些水洗了臉,悄悄的出了門,回去了。

這裏請了醫生來。醫生說:“這是一肚子的痰,正氣又虛,要用人參、琥珀。”每劑藥要五錢銀子。自此以後,一連害了兩年,把些衣服、首飾都花費完了,兩個丫頭也賣了。歸姑爺同大姑娘和老太商議道:“他本是螟蛉之子,又沒中用,而今又弄了這個瘋女人來,在家鬧到這個田地,將來我們這房子和本錢,還不夠他喫人參、琥珀喫光了,這個如何來得?不如趁此時將他趕出去,離門離戶,我們纔得乾淨,一家一計過日子。”鮑老太聽信了女兒、女婿的話,要把他兩日子趕出去。

鮑廷璽慌了,去求鄰居王羽秋、張國重來說。張國重、王羽秋走過來說道:“老大,這使不得。他是你老爹在時抱養他的;況且又幫著老爹做了這些年生意,如何趕得他出去?”老太把他怎樣不孝,媳婦怎樣不賢,著實數說了一遍,說道:“我是斷斷不能要他的了!他若要在這裏,我只好帶著女兒、女婿搬出去讓他!”當下兩人講不過老太,只得說道:“就是老太要趕他出去,也分些本錢與他做生意。叫他兩口子光光的怎樣出去過日子?”老太道:“他當日來的時候,只得頭上幾莖黃毛,身上還是光光的。而今我養活的他恁大,又替他娶過兩回親。況且他那死鬼老子也不知是纍了我家多少。他不能補報我罷了,我還有甚麽貼他!”那兩人道:“雖如此說,恩從上流,還是你老人家照顧他些。”說來說去,說得老太轉了口,許給他二十兩銀子,自己去住。鮑廷璽接了銀子,哭哭啼啼,不日搬了出來,在王羽秋店後借一間屋居住。只得這二十兩銀子,要團班子、弄行頭,是弄不起;要想做個別的小生意,又不在行;只好坐喫山空。把這二十兩銀子喫的將光,太太的人參、琥珀藥也沒得喫了,病也不大發了,只是在家坐著哭泣咒駡,非止一日。

那一日鮑廷璽街上走走回來,王羽秋迎著問道:“你當初有個令兄在蘇州麽?”鮑廷奎道:“我老爹只得我一個兒子,幷沒有哥哥。”王羽秋道:“不是鮑家的,是你那三牌樓倪家的。”鮑廷璽道:“倪家雖有幾個哥哥,聽見說,都是我老爹自小賣出去了,後來一總都不知個下落,卻也不曾聽見是在蘇州。”王羽秋道:“方纔有個人,一路找來,找在隔壁鮑老大家,說:‘倪大太爺找倪六大爺的。’鮑老太不招應,那人就問在我這裏,我就想到你身上。你當初在倪家可是第六?”鮑廷奎道:“我正是第六。”王羽秋道:“那人找不到,又到那邊找去了。他少不得還找了回來,你在我店裏坐了候著。”少頃,只見那人又來找問。王羽秋道:“這便是倪六爺,你找他怎的?”鮑廷奎道:“你是那裏來的,是那個要找我?”那人在腰裏拿出一個紅紙帖子來,遞與鮑廷奎看。鮑廷奎接著,只見上寫道:

水西門鮑文卿老爹家過繼的兒子鮑廷奎,本名倪廷璽,乃父親倪霜峰第六子,是我的同胞的兄弟。我叫作倪廷珠,找著是我的兄弟,就同他到公館裏來相會。要緊!要緊!

鮑廷璽道:“這是了!一點也不錯!你是甚麽人?”那人道:“我是跟大太爺的,叫作阿三。”鮑廷璽道:“大太爺在那裏?”阿三道:“大太爺現在蘇州撫院衙門裏做相公,每年一千兩銀子。而今現在大老爺公館裏。既是六太爺,就請同小的到公館裏和大太爺相會。”鮑廷奎喜從天降,就同阿三一直走到淮清橋撫院公館前。阿三道:“六太爺請到河底下茶館裏坐著。我去請大太爺來會。”一直去了。

鮑廷璽自己坐著,坐了一會,只見阿三跟了一個人進來,頭戴方巾,身穿醬色緞直裰,腳下粉底皂靴,三綹髭鬚,有五十歲光景。那人走進茶館,阿三指道:“便是六大爺了。”鮑廷璽忙走上前,那人一把拉住道:“你便是我六兄弟了!”鮑廷壟道:“你便是我大哥哥!”兩人抱頭大哭,哭了一場坐下。倪廷珠道:“兄弟,自從你過繼在鮑老爹家,我在京裏,全然不知道。我自從二十多歲的時候就學會了這個幕道,在各衙裏做館。在各省找尋那幾個弟兄,都不曾找的著。五年前,我同一位知縣到廣東赴任去,在三牌樓找著一個舊時老鄰居問,纔曉得你過繼在鮑家了,父母俱已去世了!”說著,又哭起來。鮑廷壟道:“我而今鮑門的事……”倪廷珠道:“兄弟,你且等我說完了。我這幾年,虧遭際了這位姬大人,賓主相得,每年送我束修一千兩銀子。那幾年在山東,今年調在蘇州來做巡撫。這是故鄉了,我所以著緊來找賢弟。找著賢弟時,我把歷年節省的幾兩銀子,拿出來弄一所房子,將來把你嫂子也從京裏接到南京來,和兄弟一家一計的過日子。兄弟,你自然是娶過弟媳的了。”鮑廷奎道:“大哥在上……”便悉把怎樣過繼到鮑家,怎樣蒙鮑老爹恩養,怎樣在嚮大爺衙門裏招親。怎樣前妻王氏死了,又娶了這個女人,而今怎樣怎樣被鮑老太趕出來了,都說了一遍,倪廷珠道:“這個不妨。而今弟婦現在那裏?”鮑廷璽道:“現在鮑老爹隔壁一個人家借著住。”倪廷珠道:“我且和你同到家裏去看看,我再作道理。”

當下會了茶錢,一同走到王羽秋店裏。王羽秋也見了禮。鮑廷璽請他在後面。王太太拜見大伯,此時衣服首飾都沒有了,只穿著家常打扮。倪廷珠荷包裏拿出四兩銀子來,送與弟婦做拜見禮。王太太看見有這一個體面大伯,不覺憂愁減了一半,自己捧茶上來。鮑廷壟接著,送與大哥。倪廷珠喫了一杯茶,說道:“兄弟,我且暫回公館裏去。我就回來和你說話,你在家等著我。”說罷,去了。鮑廷壟在家和太太商議:“少刻大哥來,我們須備個酒飯候著。如今買一隻板鴨和幾斤肉,再買一尾魚來,托王羽秋老爹來收拾,做個四樣纔好。”王大太說:“呸!你這死不見識面的貨!他一個撫院衙門裏住著的人,他沒有見過板鴨和肉?他自然是喫了飯纔來,他希罕你這樣東西喫?如今快秤三錢六分銀子,到果子店裏裝十六個細巧圍碟子來,打幾斤陳百花酒候著他,纔是個道理!”鮑廷壟道:“太太說的是。”當下秤了銀子,把酒和碟子都備齊,捧了來家。

到晚,果然一乘橋子,兩個“巡撫部院”的燈籠,阿三跟著,他哥來了。倪廷珠下了轎,進來說道:況弟,我這寓處沒有甚麽,只帶的七十多兩銀子。”叫阿三在轎櫃裏拿出來,一包一包,交與鮑廷壟,道:“這個你且收著。我明日就要同姬大人往蘇州去。你作速看下一所房子,價銀或是二百兩、三百兩,都可以,你同弟婦搬進去住著。你就收拾到蘇州衙門裏來。我和姬大人說,把今年束修一千兩銀子都支了與你,拿到南京來做個本錢,或是買些房産過日。”當下鮑廷壟收了銀子,留著他哥喫酒。喫著,說一家父母兄弟分離苦楚的話,說著又哭,哭著又說。直喫到二更多天,方纔去了。

鮑廷壟次日同王羽秋商議,叫了房牙子來,要當房子。自此,家門口人都曉的倪大老爺來找兄弟,現在撫院大老爺衙門裏;都稱呼鮑廷奎是倪六老爺,太太是不消說。又過了半個月,房牙子看定了一所房子,在下浮橋施家巷,三間門面,一路四進,是施御史家的。施御史不在家,著典與人住,價銀二百二十兩。成了議約,付押議銀二十兩,擇了日子搬進去再兌銀子。搬家那日,兩邊鄰居都送看盒,歸姑爺也來行人情,出分子。鮑廷奎請了兩日酒。又替太太贖了些頭面、衣服。太太身子裏又有些啾啾卿卿的起來,隔幾日要請個醫生,要喫八分銀子的藥。那幾十兩銀子,漸漸要完了。

鮑廷璽收拾要到蘇州尋他大哥去,上了蘇州船。那日風不順,船家蕩在江北,走了一夜,到了儀征,舡住在黃泥灘,風更大,過不得江,鮑廷壟走上岸要買個茶點心喫。忽然遇見一個少年人,頭戴方巾,身穿玉色綢直裰,腳下大紅鞋。那少年把鮑廷奎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問道:“你不是鮑姑老爺麽?”鮑廷奎驚道:“在下姓鮑,相公尊姓大名。怎樣這樣稱呼?”那少年道:“你可是安慶府嚮太爺衙門裏王老爹的女婿?”鮑廷奎道:“我便是。相公怎的知道?”那少年道:“我便是王老爹的孫女婿,你老人家可不是我的姑丈人麽?”鮑廷奎笑道:“這是怎麽說?且請相公到茶館坐坐。”當下兩人走進茶館,拿上茶來。儀征有的是肉包子,裝上一盤來喫著。鮑廷奎問道:“相公尊姓?”那少年道:“我姓季。姑老爺你認不得我?我在府裏考童生,看見你巡場,我就認得了。後來你家老爹還在我家喫過了酒。這些事,你難道都記不得了?”鮑廷壟道:“你原來是季老太爺府裏的季少爺。你卻因甚麽做了這門親?”季葦蕭道:“自從嚮太爺陞任去後,王老爹不曾跟了去,就在安慶住著。後來我家岳選了典史鄉安慶的鄉紳人家因他老人家爲人盛德,所以同他來往起來,我家就結了這門親。”鮑廷奎道:“這也極好。你們太老爺在家好麽?”季葦蕭道:“先君見背,已三年多了。”鮑廷奎道:“姑爺,你卻爲甚麽在這裏?”季葦蕭道:“我因鹽運司荀大人是先君文武同年,我故此來看看年伯。姑老爺,你卻往那裏去?”鮑廷奎說:“我到蘇州去看一個親戚。”季葦蕭道:“幾時纔得回來?”鮑廷奎道:“大約也得二十多日。”季葦蕭道:“若回來無事,到揚州來頑頑。若到揚州,只在道門口門簿上一查,便知道我的下處。我那時做東請姑老爺。”鮑廷奎道:“這個一定來奉侯。”說罷,彼此分別走了。

鮑廷奎上了船,一直來到蘇州,纔到閶門上岸,劈面撞著跟他哥的小廝阿三。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榮華富貴,依然一旦成空:奔走道途,又得無端聚會。畢竟阿三說出甚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季葦蕭揚州入贅~蕭金鉉白下選書

話說鮑廷璽走到閻門,遇見跟他哥的小廝阿三。阿三前走,後面跟了一個閒漢,挑了一擔東西,是些三牲和些銀錠、紙馬之類。鮑廷璽道:“阿三,倪大太爺在衙門裏麽?你這些東西叫人挑了同他到那裏去?”阿三道:“六太爺來了!大太爺自從南京回來,進了大老爺衙門,打發人上京接太太去。去的人回說,太太已于前月去世。大太爺著了這一急,得了重病,不多幾日就歸天了。大太爺的靈樞現在城外厝著,小的便搬在飯店裏住。今日是大太爺頭七,小的送這三牲紙馬到墳上燒紙去。”鮑廷璽聽了這話,兩眼大睜著,話也說不出來,慌問道:“怎麽說?大太爺死了?”阿三道:“是,大太爺去世了。”鮑廷璽哭倒在地,阿三扶了起來。當下不進城了,就同阿三到他哥哥厝基的所在,擺下牲醴,澆奠了酒,焚起紙錢,哭道:“哥哥陰魂不遠,你兄弟來遲一步,就不能再見大哥一面!”說罷,又慟哭了一場。阿三勸了回來,在飯店裏住下。

次日,鮑廷璽將自己盤纏又買了一副牲醴、紙錢,去上了哥哥墳回來,連連在飯店裏住了幾天,盤纏也用盡了,阿三也辭了他往別處去了。思量沒有主意,只得把新做來的一件見撫院的綢直掇當了兩把銀子,且到揚州尋尋季姑爺再處。

當下搭船,一直來到揚州,往道門口去問季葦蕭的下處。門簿上寫著“寓在興教寺”。忙找到興教寺,和尚道:“季相公麽?他今日在五城巷引行公店隔壁尤家招親,你到那裏去尋。”鮑廷璽一直找到尤家,見那家門口掛著綵子。三間敞廳,坐了一敞廳的客。正中書案上,點著兩枝通紅的蠟燭;中間懸著一軸百子圖的畫;兩邊貼著硃箋紙的對聯,上寫道:“清風明月常如此,才子佳人信有之。”季葦蕭戴著新方巾,穿著銀紅綢直裰,在那裏陪客,見了鮑廷璽進來,嚇了一跳,同他作了揖,請他坐下,說道:“姑老爺纔從蘇州回來的?”鮑廷璽道:“正是。恰又遇著姑爺恭喜,我來喫喜酒。”座上的客問:“此位尊姓?”季葦蕭代答道:“這舍親姓鮑,是我的賤內的姑爺,是小弟的姑丈人。”衆人道:“原來是姑太爺。失敬!失敬!”鮑廷璽問:“各位大爺尊姓?”季葦蕭指著上首席坐的兩位道:“這位是辛東之先生,這位是金寓劉先生,二位是揚州大名士。作詩的從古也沒有這好的,又且書法絕妙,天下沒有第三個。”

說罷,擺上飯來。二位先生首席,鮑廷璽三席,還有幾個人,都是尤家親戚,坐了一桌子。喫過了飯,那些親戚們同季葦蕭裏面料理事去了。鮑廷璽坐著,同那兩位先生攀談。辛先生道:“揚州這些有錢的鹽呆子,其實可惡!就如河下興盛旗馮家,他有十幾萬銀子,他從徽州請了我出來,住了半年,我說:‘你要爲我的情,就一總送我二三千銀子。’他竟一毛不拔!我後來嚮人說:‘馮家他這銀子該給我的。他將來死的時候,這十幾萬銀子一個錢也帶不去,到陰司裏是個窮鬼。閻王要蓋森羅寶殿,這四個字的匾,少不的是請我寫,至少也得送我一萬銀子,我那時就把幾千與他用用,也不可知。何必如此計較!’”說罷,笑了。金先生道:“這話一絲也不錯!前日不多時,河下方家來請我寫一副對聯,共是二十二個字。他叫小廝送了八十兩銀子來謝我,我叫他小廝到眼前,吩咐他道:‘你拜上你家老爺,說金老爺的字是在京師王爺府裏品過價錢的:小字是一兩一個,産字十兩一個。我這二十二個字,平買平賣,時價值二百二十兩銀子。你若是二百一十九兩九錢,也不必來取對聯。’那小廝回家去說了。方家這畜生賣弄有錢,竟坐了轎子到我下處來,把二百二十兩銀子與我。我把對聯遞與他。他,他兩把把對聯扯碎了。我登時大怒,把這銀子打開,一總都摜在街上,給那些挑鹽的、拾糞的去了!列位,你說這樣小人,豈不可惡!”

正說著,季葦蕭走了出來,笑說道:“你們在這裏講鹽呆子的故事?我近日聽見說,揚州是‘六精’。”辛東之道:“是‘五精’罷了,那裏‘六精’?”季葦蕭道:“是‘六精’的狠!我說與你聽!他轎裏是坐的債精,擡轎的是牛精,跟轎的是屁精,看門的是謊精,家裏藏著的是妖精,這是‘五精’了。而今時作,這些鹽商頭上戴的是方巾,中間定是一個水晶結子,合起來是‘六精’。”說罷,一齊笑了。捧上面來喫。四人喫著,鮑廷璽問道:“我聽見說,鹽務裏這些有錢的,到面店裏,八分一碗的面,只呷一口湯,就拿下去賞與轎夫喫。這話可是有的麽?”辛先生道:“怎麽不是,有的!”金先生道:“他那裏當真喫不下?他本是在家裏泡了一碗鍋巴喫了,纔到面店去的。”

當下說著笑話,天色晚了下來,裏面吹打著,引季葦蕭進了洞房。衆人上席喫酒,喫罷各散。鮑廷璽仍舊到鈔關飯店裏住了一夜。次日來賀喜,看新人,看罷出來,坐在廳上。鮑廷璽悄悄問季葦蕭道:“姑爺,你前面的姑嬭嬭不曾聽見怎的,你怎麽又做這件事?”季葦蕭指著對聯與他看道:“你不見‘才子佳人信有之’?我們風流人物,只要才子佳人會合,一房兩房,何足爲奇!”鮑廷璽道:“這也罷了。你這些費用是那裏來的?”季葦蕭道:“我一到揚州,荀年伯就送了我一百二十兩銀子,又把我在瓜洲管關稅,只怕還要在這裏過幾年,所以又娶一個親。姑老爺,你幾時回南京去?”鮑廷璽道:“姑爺,不瞞你說,我在蘇州去投奔一個親戚投不著,來到這裏,而今幷沒有盤纏回南京。”季葦蕭道:“這個容易,我如今送幾錢銀子與姑老爺做盤費,還要托姑老爺帶一個書子到南京去。”

正說著,只見那辛先生、金先生和一個道士,又有一個人,一齊來吵房。季葦蕭讓了進去,新房裏吵了一會,出來坐下。辛先生指著這兩位嚮季葦蕭道:“這位道友尊姓來,號霞土,也是我們揚州詩人。這位是蕪湖郭鐵筆先生,鐫的圖書最妙。今日也趁著喜事來奉訪。”季葦蕭問了二位的下處,說道:“即日來答拜。”辛先生和金先生道:“這位令親鮑老爹,前日聽說尊府是南京的,卻幾時回南京去?”季葦蕭道:“也就在這一兩日間。”那兩位先生道:“這等我們不能同行了。我們同在這個俗地方,人不知道敬重,將來也要到南京去。”說了一會話,四人作別去了。鮑廷璽問道:“姑爺,你帶書子到南京與那一位朋友?”季羊蕭道:“他也是我們安慶人,也姓季,叫作季恬逸,和我同姓不宗,前日同我一路出來的。我如今在這裏不得回去,他是沒用的人,寄個字叫他回家,”鮑廷璽道:“姑爺,你這字可曾寫下?”季葦蕭道:“不曾寫下。我今晚寫了,姑老爺明日來取這字和盤纏,後日起身去罷。”鮑廷璽應諾去了。當晚季葦蕭寫了字,封下五錢銀子,等鮑廷璽次日來拿。

次日早晨,一個人坐了轎子來拜,傳進帖子,上寫“年家眷同學弟宗姬頓首拜”。季葦蕭迎了出去,見那人方巾闊服,古貌古心。進來坐下,季葦蕭動問:“仙鄉尊字?”那人道:“賤字穆菴,敝處湖廣。一嚮在京,同謝茂秦先生館于趙王家裏。因返捨走走,在這裏路過,聞知大名,特來進謁。有一個小照行樂,求大筆一題。將來還要帶到南京去,遍請諸名公題詠。”季葦蕭道:“先生大名,如雷灌耳。小弟獻醜,真是弄斧班門了。”說罷,喫了茶,打恭上轎而去。恰好鮑廷璽走來,取了書子和盤纏,謝了季葦蕭。季葦蕭嚮他說:“姑老爺到南京,千萬尋到狀元境,勸我那朋友季恬逸回去。南京這地方是可以餓的死人的,萬不可久住!”說畢,送了出來。

鮑廷璽拿著這幾錢銀子,搭了船,回到南京。進了家門,把這些苦處告訴太太一遍,又被太太臭駡了一頓。施御史又來催他兌房價,他沒銀子兌,只得把房子退還施家,這二十兩押議的銀子做了干罰。沒處存身,太太只得在內橋娘家胡姓借了一間房子,搬進去住著。住了幾日,鮑廷璽拿著書子尋到狀元境,尋著了季恬逸。季活逸接書看了,請他喫了一壺茶,說道:“有勞鮑老爹。這些話我都知道了。”鮑廷璽別過自去了。

這季恬逸因缺少盤纏,沒處尋寓所住,每日裏拿著八個錢買四個吊桶底作兩頓喫,晚裏在刻字店一個案板上睡寬。這日見了書子,知道季葦蕭不來,越發慌了;又沒有盤纏回安慶去,終日喫了餅坐在刻字店裏出神。那一日早上,連餅也沒的喫,只見外面走進一個人來,頭戴方巾,身穿元色直裰,走了進來,和他拱一拱手。季恬逸拉他在板凳上坐下。那人道:“先生尊姓?”季恬逸道:“賤性季。”那人道:“情問先生,這裏可有選文章的名士麽?”季恬逸道:“多的很!衛體善、隨岑菴、馬純上、蘧駝夫、匡超人,我都認的,還有前日同我在這裏的季葦蕭。這都是大名士。你要那一個?”那人道:“不拘那一位。我小弟有二三百銀子,要選一部文章。煩先生替我尋一位來,我同他好合選。”季恬逸道:“你先生尊姓貴處?也說與我,我好去尋人。”那人道:“我複姓諸葛,盯眙縣人。說起來,人也還知道的。先生竟去尋一位來便了。”季恬逸請他坐在那裏,自己走上街來,心裏想道:“這些人雖常來在這裏,卻是散在各處,這一會沒頭沒腦,往那裏去捉?可惜季葦蕭又不在這裏。”又想道:“不必管他,我如今只望著水西門一路大街走,遇著那個就捉了來,且混他些東西喫喫再處。”

主意已定,一直走到水西門口,只見一個人,押著一擔行李進城。他舉眼看時,認得是安慶的蕭金鉉。他喜出望外,道:“好了!”上前一把拉著,說道:“金兄,你幾時未的?”蕭金鉉道:“原來是恬兄,你可同葦蕭在一處?”季恬逸道:“葦蕭久已到揚州去了。我如今在一個地方。你來的恰好,如今有一樁大生意作成你,你卻不可忘了我!”蕭金鉉道:“甚麽大生意?”季恬逸道:“你不要管,你只同著我走,包你有幾天快活日子過!”蕭金鉉聽了,同他一齊來到狀元境刻字店。

只見那姓諸葛的正在那裏探頭探腦的望,季恬逸高聲道:“諸葛先生,我替你約了一位大名士來!”那人走了出來,迎進刻字店裏,作了揖,把蕭金鉉的行李寄放在刻字店內。三人同到茶館裏,敘禮坐下,彼此各道姓名。那人道:“小弟複姓諸葛,名佑,字天申。”蕭金鉉道:“小弟姓蕭,名鼎,字金鉉。”季恬逸就把方纔諸葛天申有幾百銀子要選文章的話說了。諸葛天申道:“這選事,小弟自己也略知一二,因到大邦,必要請一位大名下的先生,以附驥尾。今得見蕭先生,如魚之得水了!”蕭金鉉道:“只恐小弟菲材,不堪勝任。”季恬逸道:“兩位都不必謙,彼此久仰,今日一見如故。諸葛先生且做個東,請蕭先生喫個下馬飯,把這話細細商議。”諸葛天申道:“這話有理,客邊只好假館坐坐。”

當下三人會了茶錢,一同出來,到三山街一個大酒樓上。蕭金鉉首席,季恬逸對坐,諸葛天申主位。堂官上來問菜,季恬逸點了一賣肘子,一賣板鴨,一賣醉白魚。先把魚和板鴨拿來喫酒,留著肘子,再做三分銀子湯,帶飯上來。堂官送上酒來,斟了喫酒。季恬逸道:“先生這件事,我們先要尋一個僻靜些的去處,又要寬大些,選定了文章,好把刻字匠叫齊在寓處來看著他刻。”蕭金鉉道:“要僻地方,衹有南門外報恩寺裏好,又不吵鬧,房子又寬,房錢又不十分貴。我們而今喫了飯,竟到那裏尋寓所。”當下喫完幾壺酒,堂官拿上肘子、湯和飯來,季恬逸盡力喫了一飽。下樓會賬,又走到刻字店托他看了行李,三人一路走出了南門。那南門熱鬧轟轟,真是車如遊龍,馬如流水!三人擠了半日,纔擠了出來,望著報恩寺,走了進去。季恬逸道:“我們就在這門口尋下處罷。”蕭金鉉道:“不好,還要再嚮裏面些去,方纔僻靜。”

當下又走了許多路,走過老退居,到一個和尚家,敲門進去。小和尚開了門,問做什麽事,說是來尋下處的,小和尚引了進去。當家的老和尚出來見,頭戴玄色緞僧帽,身穿繭綢僧衣,手裏拿著數珠,鋪眉蒙眼的走了出來,打個問訊,請諸位坐下,問了姓名、地方,三人說要尋一個寓所。和尚道:“小房甚多,都是各位現任老爺常來做寓的。三位施主請自看,聽憑揀那一處。”三人走進裏面,看了三間房子,又出來同和尚坐著,請教每月房錢多少。和尚一口價定要三兩一月。講了半天,一釐也不肯讓。諸葛天申已是出二兩四了,和尚只是不點頭,一會又駡小和尚:“不掃地!明日下浮橋施御史老爺來這裏擺酒,看見成什麽模樣!”蕭金鉉見他可厭,嚮季恬逸說道:“下處是好,只是買東西遠些。”老和尚呆著臉道:“在小房住的客,若是買辦和廚子是一個人做,就住不的了。須要廚子是一個人,在廚下收拾著;買辦又是一個人,伺候著買東西:纔趕的來。”蕭金鉉笑道:“將來我們在這裏住,豈但買辦廚子是用兩個人,還要牽一頭禿驢與那買東西的人騎著來往,更走的快!”把那和尚駡的白瞪著眼,三人便起身道:“我們且告辭,再來商議罷。”和尚送出來。

又走了二里路,到一個僧官家敲門,僧官迎了出來,一臉都是笑,請三位廳上坐,便煨出新鮮茶來,擺上九個茶盤,上好的蜜橙糕、核桃酥奉過來與三位喫。三位講到租寓處的話,僧官笑道:“這個何妨,聽憑三位老爺,喜歡那裏,就請了行李來。”三人請問房錢。僧官說:“這個何必計較?三位老爺來住,請也請不至,隨便見惠些須香資,僧人那裏好爭論?”蕭金鉉見他出語不俗,便道:“在老師父這裏打攪,每月送銀二金,休嫌輕意。”僧官連忙應承了。當下兩位就坐在僧官家,季恬逸進城去發行李。僧官叫道人打掃房間,鋪設床鋪桌椅傢夥,又換了茶來,陪二位談。到晚,行李發了來,僧官告別進去了。蕭金鉉叫諸葛天申先秤出二兩銀子來,用封袋封了,貼了籤子,送與僧官,僧官又出來謝過。三人點起燈來,打點夜消。諸葛天申稱出錢把銀子,托季恬逸出去買酒菜。季活逸出去了一會,帶著一個走堂的,捧著四壺酒,四個碟子來:一碟香腸,一碟鹽水蝦,一碟水鶏腿,一碟海蜇,擺在桌上。諸葛天申是鄉里人,認不的香腸,說道:“這是什麽東西?好象豬鳥。”蕭金鉉道:“你只喫罷了,不要問他。”諸葛天申喫著,說道:“這就是臘肉!”蕭金鉉道:“你又來了!臘肉有個皮長在一轉的?這是豬肚內的小腸!”諸葛天甲又不認的海蟄,說道:“這迸脆的是甚麽東西?倒好喫。再買些迸脆的來喫喫。”蕭、季二位又喫了一回,當晚喫完了酒,打點各自歇息。季恬逸沒有行李,蕭金鉉勻出一條褥子來,給他在腳頭蓋著睡。

次日清早,僧官走進來說道,“昨日三位老爺駕到,貧僧今日備個腐飯,屈三位坐坐,就在我們這寺裏各處頑頑。”三人說了“不當”。僧官邀請到那邊樓底下坐著,辦出四大盤來喫早飯。喫過,同三位出來閒步,說道:“我們就到三藏禪林裏頑頑罷。”當下走進三藏禪林。頭一進是極高的大殿,殿上金字匾額:“天下第一祖庭”。一直走過兩間房子,又曲曲折折的階級欄桿,走上一個樓去,只道是沒有地方了,僧宮又把樓背後開了兩扇門,叫三人進去看,那知還有一片平地,在極高的所在,四處都望著。內中又有參天的大木,幾萬竿竹子,那鳳吹的到處颼颼的響;中間便是唐玄奘法師的衣鉢塔。頑了一會,僧官又邀到家裏,晚上九個盤子喫酒。喫酒中間,僧宮說道:“貧僧到了僧官任,還不曾請客。後日家裏擺酒唱戲,請三位老爺看戲,不要出分子。”三位道:“我們一定奉賀。”當夜喫完了酒。

到第三日,僧官家請的客,從應天府尹的衙門人到縣衙門的人,約有五六十。客還未到,廚子、看茶的老早的來了,戲子也發了箱來了。僧宮正在三人房裏閒談,忽見道人走來說:“師公,那人又來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平地風波,天女下維摩之室;空堂宴集,鶏羣來皎鶴之翔。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諸葛佑僧寮遇友~杜慎卿江郡納姬

話說僧宮正在蕭金鉉三人房裏閒坐,道人慌忙來報:“那個人又來了。”僧官就別了三位,同道人出去,問道人:“可又是龍三那奴才?”道人道:“怎麽不是?他這一回來的把戲更出奇!老爺你自去看。”僧官走到樓底下,看茶的正在門口煽著爐子。僧官走進去,只見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一副烏黑的臉,兩隻黃眼睛珠,一嘴鬍子,頭戴一頂紙剪的鳳冠,身穿藍布女褂,白布單裙,腳底下大腳花鞋,坐在那裏。兩個轎夫站在天井裏要錢。那人見了僧官,笑容可掬,說道:“老爺,你今日喜事,我所以絕早就來替你當家。你且把轎錢替我打發去著。”僧官愁著眉道:“龍老三,你又來做甚麽?這是個甚麽樣子!”慌忙把轎錢打發了去,又道:“尤老三,你還不把那些衣服脫了!人看著怪模怪樣!”龍三道:“老爺,你好沒良心!你做官到任,除了不打金鳳冠與我戴,不做大紅補服與我穿,我做太太的人,自己戴了一個紙鳳冠,不怕人笑也罷了,你還叫我去掉了是怎的?”僧官道:“龍老三,頑是頑,笑是笑。雖則我今日不曾請你,你要上門怪我,也只該好好走來,爲甚麽妝這個樣子?”龍三道:“老爺,你又說錯了。‘夫妻無隔宿之仇’,我怪你怎的?”僧官道:“我如今自己認不是罷了。是我不曾請你,得罪了你。你好好脫了這些衣服,坐著喫酒,不要妝瘋做癡,惹人家笑話!”龍三道:“這果然是我不是。我做太太的人,只該坐在房裏,替你裝圍碟、剝果子,當家料理,那有個坐在廳上的?惹的人說你家沒內外。”說著,就往房裏走。僧官拉不住,竟走到房裏去了。僧官跟到房裏說道:“龍老三,這喇夥的事,而今行不得。惹得上面官府知道了,大家都不便!”龍三道:“老爺,你放心。自古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僧官急得亂跳。他在房裏坐的安安穩穩的,吩咐小和尚:“叫茶上拿茶來與太太喫。”

僧官急得走進走出。恰走出房門,遇著蕭金鉉三位走來,僧官攔不住,三人走進房。季恬逸道:“噫!那裏來的這位太太?”那太太站起來說道:“三位老爺請坐。”僧官急得話都說不出來,三個人忍不住的笑。道人飛跑進來說道:“府裏尤太爺到了,”僧官只得出去陪客。那姓尤、姓郭的兩個書辦進來作揖,坐下喫茶,聽見隔壁房裏有人說話,就要走進去,僧宮又攔不住。二人走進房,見了這個人,嚇了一跳道:“這是怎的!”止不住就要笑。當下四五個人一齊笑起來。僧官急得沒法,說道:“諸位太爺,他是個喇子,他屢次來騙我。”尤書辦笑道:“他姓甚麽?”僧官道:“他叫做龍老三。”郭書辦道:“龍老三,今日是僧官老爺的喜事,你怎麽到這裏胡鬧?快些把這衣服都脫了,到別處去!”尤三道:“大爺,這是我們私情事,不要你管。”尤書辦道:“這又胡說了!你不過是想騙他,也不是這個騙法!”蕭金鉉道:“我們大家拿出幾錢銀子來捨了這畜生去罷!免得在這裏鬧的不成模樣。”那龍三那裏肯去。

大家正講著,道人又走進來說道:“司裏董太爺同一位金太爺已經進來了。”說著,董書辦同金東崖走進房來。東崖認得龍三,一見就問道:“你是龍三!你這狗頭,在京裏拐了我幾十兩銀子走了,怎麽今日又在這裏妝這個模樣!分明是騙人,其實可惡!”叫跟的小子:“把他的鳳冠抓掉了,衣服扯掉了,趕了出去!”龍三見是金東崖,方纔慌了,自己去了鳳冠,脫了衣服,說道:“小的在這裏伺候。”金東崖道:“那個要你伺候!你不過是騙這裏老爺,改日我勸他賞你些銀子,作個小本錢,倒可以。你若是這樣胡鬧,我即刻送到縣裏處你!”龍三見了這一番,纔不敢鬧,謝了金東崖,出去了。僧官纔把衆位拉到樓底下,從新作揖奉坐,嚮金東崖謝了又謝。

看茶的捧上茶來喫了。郭書辦道:“金太爺一嚮在府上,幾時到江南來的?”金東崖道:“我因近來賠纍的事不成話說,所以決意返舍。到家,小兒僥幸進了一個學,不想反惹上一場是非。雖然‘真的假不得’,卻也丟了幾兩銀子。在家無聊,因運司荀老先生是京師舊交,特到揚州來望他一望,承他情薦在匣上,送了幾百兩銀子。”董書辦道:“金太爺,你可知道荀大人的事?”金東崖道:“不知道。荀大人怎的?”董書辦道:“荀大人因貪贓拿問了。就是這三四日的事。”金東崖道:“原來如此。可見‘旦夕禍福’!”郭書辦道:“尊寓而今在那裏?”董書辦道:“太爺已是買了房子,在利涉橋河房。”衆人道:“改日再來拜訪。”金東崖又問了三位先生姓名,三位俱各說了。金東崖道:“都是名下先生。小弟也注有些經書,容日請教。”

當下陸陸續續到了幾十位客,落後來了三個戴方巾的和一個道士,走了進來,衆人都不認得。內中一個戴方巾的道:“那位是季恬逸先生?”季恬逸道:“小弟便是。先生有何事見教?”那人袖子裏拿出一封書子來,說道:“季葦兄多致意。”季恬逸接著,拆開同蕭金鉉、諸葛天申看了,纔曉得是辛東之、金寓劉、郭鐵筆、來霞士,便道:“請坐。”四人見這裏有事,就要告辭。僧宮拉著他道:“四位遠來,請也請不至,便桌坐坐。”斷然不放了去,四人只得坐下。金東崖就問起荀大人的事來:“可是真的?”郭鐵筆道:“是我們下船那日拿問的。”當下唱戲,喫酒。喫到天色將晚,辛東之同金寓劉趕進城,在東花園菴裏歇去。這坐客都散了,郭鐵筆同來道士在諸葛天申下處住了一夜。次日,來道士到神樂觀尋他的師兄去了,郭鐵筆在報恩寺門口租了一間房,開圖書店。

季恬逸這三個人在寺門口聚升樓起了一個經拆,每日賒米買菜和酒喫,一日要喫四五錢銀子。文章已經選定,叫了七八個刻字匠來刻,又賒了百十桶紙來,準備刷印。到四五個月後,諸葛天申那二百多兩銀子所剩也有限了,每日仍舊在店裏賒著喫。那日,季恬逸和蕭金鉉在寺裏閒走,季恬逸道:“諸葛先生的錢也有限了,倒欠下這些債,將來這個書不知行與不行,這事怎處?”蕭金鉉道:“這原是他情願的事,又沒有那個強他。他用完了銀子,他自然家去再討,管他怎的?”正說著,諸葛天申也走來了,兩人不言語了。

三個同步了一會,一齊回寓,卻迎著一乘轎子,兩擔行李,三個人跟著進寺裏來。那轎揭開簾子,轎裏坐著一個戴方巾的少年,諸葛天申依稀有些認得。那轎來的快,如飛的就過去了。諸葛天申道:“這轎子裏的人,我有些認得他。”因趕上幾步,扯著他跟的人,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那人道:“是天長杜十七老爺,”諸葛天申回來,同兩人睃著那轎和行李一直進到老退居隔壁那和尚家去了,諸葛天申嚮兩人道:“方纔這進去的是天長杜宗伯的令孫。我認得他,是我們那邊的名土,不知他來做甚麽?我明日去會他。”

次日,諸葛天申去拜,那裏回不在家。一直到三日,纔見那杜公孫來回拜。三人迎了出去。那正是春暮夏初,天氣漸煖,杜公孫穿著是鶯背色的夾紗直裰,手搖詩扇,腳踏絲履,走了進來。三人近前一看,面如傅粉,眼若點漆,溫恭爾雅,飄然有神仙之概。這人是有子建之才,潘安之貌,江南數一數二的才子。進來與三人相見,作揖讓坐。杜公孫問了兩位的姓名、籍貫,自己又說道:“小弟賤名倩,賤字慎卿。”說過,又嚮諸葛天申道:“天申兄,還是去年考較時相會,又早半載有餘了。”諸葛天申嚮二位道:“去歲申學臺在敝府合考二十七州縣詩賦,是杜十七先生的首卷。”杜慎卿笑道:“這是一時應酬之作,何足掛齒!況且那日小弟小恙,進場以藥物自隨,草草塞責而已。”蕭金鉉道:“先生尊府,江南王謝風流,各郡無不欽仰。先生大才,又是尊府‘白眉’,今日幸會,一切要求指教。”杜慎卿道:“各位先生一時名宿,小弟正要請教,何得如此倒說!”

當下坐著,喫了一杯茶,一同進到房裏。見滿桌堆著都是選的刻本文章,紅筆對的樣,花藜胡哨的,杜慎卿看了,放在一邊。忽然翻出一首詩來,便是蕭金鉉前日在烏龍潭春遊之作,杜慎卿看了,點一點頭道:“詩句是清新的。”便問道:“這是蕭先生大筆?”蕭金鉉道:“是小弟拙作,要求先生指教。”杜慎卿道:“如不見怪,小弟也有一句盲瞽之言,詩以氣體爲主,如尊作這兩句:‘桃花何苦紅如此?楊柳忽然青可憐。’豈非加意做出來的?但上一句詩,只要添一個字,‘問桃花何苦紅如此’,便是《賀新涼》中間一句好詞,如今先生把他做了詩,下面又強對了一句,便覺索然了。”幾句話把蕭金鉉說的透身冰冷。季恬逸道:“先生如此談詩,若與我家葦蕭相見,一定相合。”杜慎卿道:“葦蕭是同宗麽?我也曾見過他的詩,才情是有些的。”坐了一會,杜慎卿辭別了去。

次日,杜慎卿寫個說帖來道:“小寓牡丹盛開,薄治懷茗,屈三兄到寓一談。”三人忙換了衣裳,到那裏去。只見寓處先坐著一個人,三人進來,同那人作揖讓坐。杜慎卿道:“這位鮑朋友是我們自己人,他不僭諸位先生的坐。”季恬逸方纔想起是前日帶信來的鮑老爹,因嚮二位先生道:“這位老爹就是葦蕭的姑岳。”因問:“老爹在這裏爲甚麽?”鮑廷璽大笑道:“季相公,你原來不曉得,我是杜府太老爺纍代的門下,我父子兩個受太老爺多少恩惠,如今十七老爺到了,我怎敢不來問安?”杜慎卿道:“不必說這閒話,且叫人拿上酒來。”

當下鮑廷璽同小子拾桌子。杜慎卿道:“我今日把這些俗品都捐了,只是江南鰣魚、櫻、筍,下酒之物,與先生們揮麈清談。”當下擺上來,果然是清清疏疏的幾個盤子。買的是永寧坊上好的橘酒,斟上酒來。杜慎卿極大的酒量,不甚喫菜,當下舉箸讓衆人喫萊,他只揀了幾片筍和幾個櫻桃下酒。傳杯換盞,喫到午後,杜慎卿叫取點心來,便是豬油餃餌,鴨子肉包的燒賣,鵝油酥,軟香糕,每樣一盤拿上來。衆人喫了,又是雨水煨的六安毛尖茶,每人一碗。杜慎卿自己只喫了一片軟香糕和一碗茶,便叫收下去了,再斟上酒來。蕭金鉉道:“今日對名花,聚良朋,不可無詩。我們即席分韻,何如?”杜慎卿笑道:“先生,這是而今詩社裏的故套,小第看來,覺得雅的這樣俗,還是清談爲妙。”說著,把眼看了鮑廷璽一眼。鮑廷璽笑道:“還是門下效勞。”便走進房去,拿出一隻笛子來,去了錦套,坐在席上,鳴鳴咽咽,將笛子吹著;一個小小子走到鮑廷璽身邊站著,拍著手,唱李太白《清平調》。真乃穿雲裂石之聲,引商刻羽之奏。三人停杯細聽。杜慎卿又自飲了幾杯。

喫到月上時分,照耀得牡丹花色越發精神,又有一樹大綉球,好像一堆白雪。三個人不覺的手舞足蹈起來,杜慎卿也頽然醉了。只見老和尚慢慢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錦盒子,打開來,裏面拿出一串祁門小砲仗,口裏說道:“貧僧來替老爺醒酒。”就在席上點著,嗶嗶卟卟響起來。杜慎卿坐在椅子上大笑。和尚去了,那硝黃的煙氣還繚繞酒席左右。三人也醉了,站起來,把腳不住,告辭要去。杜慎卿笑道:“小弟醉了,恕不能奉送。鮑師父,你替我送三位老爺出去,你回來在我這裏住。”鮑廷璽拿著燭臺,送了三位出來,關門進去。

三人回到下處,恍惚如在夢中。次日,賣紙的客人來要錢,這裏沒有,吵鬧了一回。隨即就是聚升樓來討酒賬,諸葛天申稱了兩把銀子給他收著再算。三人商議要回杜慎卿的席,算計寓處不能備辦,只得拉他到聚升樓坐坐。又過了一兩日,天氣甚好,三人在寓處喫了早點心,走到杜慎卿那裏去。走進門,只見一個大腳婆娘,同他家一個大小子坐在一個板凳上說話。那小子見是三位,便站起來。季恬逸拉著他問道:“這是甚麽人?”那小子道:“做媒的沈大腳。”季後逸道:“他來做甚麽?”那小子道:“有些別的事。”三人心裏就明白,想是他要娶小,就不再問。走進去,只見杜慎卿正在廊下閒步,見三人來,請進坐下,小小子拿茶來喫了。諸葛天申道:“今日天氣甚好,我們來約先生寺外頑頑。”杜慎卿帶著這小小子,同三人步出來,被他三人拉到聚升樓酒館裏。杜慎卿不能推辭,只得坐下。季恬逸見他不喫大葷,點了一賣板鴨、一賣魚、一賣豬肚、一賣雜膾,拿上酒來。喫了兩杯酒,衆人奉他喫菜,杜慎卿勉強喫了一塊板鴨,登時就嘔吐起來。衆人不好意思。因天氣尚早,不大用酒,搬上飯來。杜慎卿拿茶來泡了一碗飯,喫了一會,還喫不完,遞與那小小子拿下去喫了。當下三人把那酒和飯都喫完了,下樓會賬。

蕭金鉉道:“慎卿兄,我們還到雨花臺崗兒上走走。”杜慎卿道:“這最有趣。”一同步上崗子,在各廟宇裏,見方、景諸公的祠,甚是巍峨。又走到山頂上,望著城內萬家煙火,那長江如一條白練,琉璃塔金碧輝煌,照人眼目。杜慎卿到了亭子跟前,太陽地裏看見自己的影子,徘徊了大半日。大家藉草就坐在地下。諸葛天申見遠遠的一座小碑,跑去看,看了回來坐下說道:“那碑上刻的是‘夷十族處’。”杜慎卿道:“列位先生,這‘夷十族’的話是沒有的。漢法最重,‘夷三族’是父黨、母黨、妻黨。這方正學所說的九族,乃是高、曾、祖、考、子、孫、曾、元,只是一族,母黨、妻黨還不曾及,那裏誅的到門生上?況且永樂皇帝也不如此慘毒。本朝若不是永樂振作一番,信著建文軟弱,久已弄成個齊梁世界了!”蕭金鉉道:“先生,據你說,方先生何如?”杜慎卿道:“方先生迂而無當。天下多少大事,講那臯門、雉門怎麽?這人朝服斬于市,不爲冤枉的。”坐了半日,日色已經西斜,只見兩個挑糞桶的,挑了兩擔空桶。歇在山上。這一個拍那一個肩頭道:“兄弟,今日的貨已經賣完了,我和你到永寧泉喫一壺水,回來再到雨花臺看看落照。”杜慎卿笑道:“真乃菜傭酒保都有六朝煙水氣,一點也不差!”當下下了崗子回來。

進了寺門,諸葛天申道:“且到我們下處坐坐。”杜慎卿道:“也好。”一同來到下處。纔進了門,只見季葦蕭坐在裏面。季恬逸一見了,歡喜道:“葦兄,你來了!”季葦蕭道:“恬逸兄,我在刻字店裏找問,知道你搬在這裏。”便問:“此三位先生尊姓?”季恬逸道:“此位是盱眙諸葛天申先生。此位就是我們同鄉蕭金鉉先生,你難道不認得?”季葦蕭道:“先生是住在北門的?”蕭金鉉道:“正是。”季葦蕭道:“此位先生?”季恬逸道:“這位先生,說出來你更歡喜哩!他是天長杜宗伯公公孫仕十七先生諱倩字慎卿的,你可知道他麽?”季葦蕭驚道:“就是去歲宗師考取貴府二十七州縣的詩賦首卷杜先生?小弟渴想久了,今日纔得見面!”倒身拜下去。杜慎卿陪他磕了頭起來。衆位多見過了禮。

正待坐下,只聽得一個人笑著吆喝了進來,說道:“各位老爺,今日喫酒過夜!”季葦蕭舉眼一看,原來就是他姑丈人,忙問道:“姑老爺,你怎麽也來在這裏?”鮑廷璽道:“這是我家十七老爺,我是他門下人,怎麽不來?姑爺,你原來也是好相與?”蕭金鉉道:“真是‘眼前一笑皆知己,不是區區陌路人’。”一齊坐下。季葦蕭道:“小弟雖年少,浪遊江湖,閱人多矣,從不曾見先生珠輝玉映,真乃天上仙班。今對著先生,小弟亦是神仙中人了。”杜慎卿道:“小弟得會先生,也如成連先生刺船海上,令我移情,”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風流高會,江南又見奇蹤;卓犖英姿,海內都傳雅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愛少俊訪友神樂觀~逞風流高會莫愁湖

話說杜慎卿同季葦蕭相交起來,極其投合。當晚季葦蕭因在城裏承恩寺作寓,看天黑,趕進城去了。鮑廷璽跟著杜慎卿回寓,杜慎卿買酒與他喫,就問他:“這季葦兄爲人何如?”鮑廷璽悉把他小時在嚮太爺手裏考案首,後來就娶了嚮太爺家王總管的孫女,便是小的內姪女兒,今年又是鹽運司荀大老爺照顧了他幾百銀子,他又在揚州尤家招了女婿,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杜慎卿聽了,笑了一笑,記在肚裏,就留他在寓處歇。夜裏又告訴嚮太爺待他家這一番恩情,杜慎卿不勝嘆息;又說到他娶了王太太的這些疙瘩事,杜慎卿大笑了一番。歇過了一夜。

次早,季葦蕭同著王府裏那一位宗先生來拜。進來作揖坐下,宗先生說起在京師趙王府裏同王、李七子唱和。杜慎卿道:“鳳洲、于鱗,都是敝世叔。”又說到宗子相,杜慎卿道:“宗考功便是先君的同年。”那宗先生便說同宗考功是一家,還是弟兄輩。杜慎卿不答應,小廝捧出茶來喫了,宗先生別了去,留季葦蕭在寓處談談。杜慎卿道,“葦兄,小弟最厭的人,開口就是紗帽。方纔這一位宗先生,說到敝年伯,他便說同他是弟兄,只怕而今敝年伯也不要這一個潦倒的兄弟!”說著,就捧上飯來。

正待喫飯,小廝來稟道:“沈媒婆在外回老爺話。”慎卿道:“你叫他進來何妨!”小廝出去領了沈大腳進來。杜慎卿叫端一張凳子與他在底下坐著。沈大腳問:“這位老爺?”杜慎卿道:“這是安慶季老爺。”因問道:“我托你的怎樣了?”沈大腳道:“正是。十七老爺把這件事托了我,我把一個南京城走了大半個,因老爺人物生得太齊整了,料想那將就些的姑娘配不上,不敢來說。如今虧我留神打聽,打聽得這位姑娘,在花牌樓住,家裏開著機房,姓王。姑娘十二分的人才還多著半分。今年十七歲。不要說姑娘標緻,這姑娘有個兄弟,小他一歲,若是妝扮起來,淮清橋育十班的小旦,也沒有一個賽的過他!也會唱支把曲子,也會串個戲。這姑娘再沒有說的,就請老爺去看。”杜慎卿道:“既然如此,也罷,你叫他收拾,我明日去看。”沈大腳應諾去了。季葦蕭道,“恭喜納寵。”杜慎卿愁著眉道:“先生,這也爲嗣續大計,無可奈何,不然,我做這樣事怎的?”季葦蕭道:“才子佳人,正宜及時行樂,先生怎反如此說?”杜慎卿道:“葦兄,這話可謂不知我了。我太祖高皇帝云:‘我若不是婦人生,天下婦人都殺盡!’婦人那有一個好的?小弟性情,是和婦人隔著三間屋就聞見他的臭氣。”

季葦蕭又要問,只見小廝手裏拿著一個帖子,走了進來,說道:“外面有個姓郭的蕪湖人來拜。”杜慎卿道:“我那裏認得這個姓郭的?”季葦蕭接過帖子來看了道:“這就是寺門口圖書店的郭鐵筆,想他是刻了兩方圖書來拜,先生叫他進來坐坐。”杜慎卿叫大小廝情他進來。郭鐵筆走進來作揖,道了許多仰慕的話,說道,“尊府是一門三鼎甲,四代六尚書,門生故吏,天下都散滿了。督、撫、司、道,在外頭做,不計其數。管家們出去,做的是九品雜職官。季先生,我們自小聽見說的:天長杜府老太太生這位太老爺,是天下第一個才子,轉眼就是一個狀元。”說罷,袖子裏拿出一個錦盒子,裏面盛著兩方圖書,上寫著“臺印”,雙手遞將過來,杜慎卿接了,又說了些閒話,起身送了出去。杜慎卿回來,嚮季葦蕭道:“他一見我,偏生育這些惡談,卻虧他訪得的確。”季葦蕭道:“尊府之事,何人不知?”

當下收拾酒,留季葦蕭坐。擺上酒來,兩人談心。季葦蕭道:“先生生平有山水之好麽?”杜慎卿道:“小弟無濟勝之具,就登山臨水,也是勉強。”季葦蕭道:“絲竹之好有的?”杜慎卿道:“偶一聽之可也;聽久了,也覺嘈嘈雜雜,聒耳得緊。”又喫了幾杯酒,杜慎卿微醉上來,不覺長嘆了一口氣道:“葦兄,自古及今,人都打不破的是個‘情’字!”季葦蕭道:“人情無過男女,方纔吾兄說非是所好。”杜慎卿笑道:“長兄,難道人情衹有男女麽?朋友之情,更勝于男女!你不看別的,衹有鄂君綉被的故事。據小弟看來,千古衹有一個漢哀帝要禪天下與董賢,這個獨得情之正;便堯舜揖讓,也不過如此,可惜無人能解。”季葦蕭道:“是了,吾兄生平可曾遇著一個知心情人麽?”杜慎卿道:“假使天下有這樣一個人,又與我同主同死,小弟也不得這樣多愁善病!只爲緣慳分淺,遇不著一個知己,所以對月傷懷,臨風灑淚!”季葦蕭道:“要這一個,還當梨園中求之。”杜慎卿道:“葦兄,你這話更外行了。比如要在梨園中求,便是愛女色的要于青樓中求一個情種,豈不大錯?這事要相遇子心腹之間,相感于形骸之外,方是天下第一等人,”又拍膝嗟嘆道:“天下終無此一人,老天就肯辜負我杜慎卿萬斛愁腸,一身俠骨!”說著,悼下淚來。

季葦蕭暗道:“他已經著了魔了,待我且耍他一耍。”因說道:“先生,你也不要說天下沒有這個人。小弟曾遇見一個少年,不是梨園,也不是我輩,是一個黃冠。這人生得飄逸風流,確又是個男美,不是象個婦人。我最惱人稱贊美男子,動不動說象個女人,這最可笑。如果要象女人,不如去看女人了。天下原另有一種男美,只是人不知道。”杜慎卿拍著案道:“只一句話該圈了!你且說這人怎的?”季葦蕭道,“他如此妙品,有多少人想物色他的,他卻輕易不肯同人一笑,卻又愛才的緊。小弟因多了幾歲年紀,在他面前自覺形穢,所以不敢癡心想著相與他。長兄,你會會這個人,看是如何?”杜慎卿道:“你幾時去同他來?”季葦蕭道:“我若叫得他來,又不作爲奇了。須是長兄自己去訪著他。”杜慎卿道:“他住在那裏?”季葦蕭道:“他在神樂觀。”杜慎卿道:“他姓甚麽?”季葦蕭道:“姓名此時還說不得,若泄漏了機關,傳的他知道,躲開了,你還是會不著。如今我把他的姓名寫了,包在一個紙包子裏,外面封好,交與你,你到了神樂觀門口,纔許拆開來看,看過就進去找,一找就找著的。”杜慎卿笑道:“這也罷了。”

當下季葦蕭走進房裏,把房門關上了,寫了半日,封得結結實實,封面上草個“敕令”二字,拿出來遞與他,說道:“我且別過罷。俟明日會過了妙人,我再來賀你。”說罷去了。杜慎卿送了回來,嚮大小廝道:“你明日早去回一聲沈大腳,明日不得閒到花牌樓去看那家女兒,要到後日纔去。明早叫轎夫,我要到神樂觀去看朋友。”吩咐已畢,當晚無事。

次早起來,洗臉,擦肥皂,換了一套新衣服,遍身多薰了香,將季葦蕭寫的紙包子放在袖裏,坐轎子一直來到神樂觀,將轎子落在門口。自己步進山門.袖裏取出紙包來,拆開一看,上寫道:

至北廊盡頭一家桂花道院,問揚州新來道友來霞士便是。杜慎卿叫轎夫伺候著,自己曲曲折折走到裏面,聽得裏面一派鼓樂之聲,就在前面一個斗姆閣。那閣門大開,裏面三間敞廳:中間坐著一個看陵的太監,穿著蟒袍;左邊一路板凳上坐著十幾個唱生旦的戲子;右邊一路板凳上坐著七八個少年的小道士,正在那裏吹唱取樂。杜慎卿心裏疑惑:“莫不是來霞士也在這裏面?”因把小道土一個個的都看過來,不見一個出色的。又回頭來看看這些戲子,也平常,又自心裏想道:“來霞士他既是自己愛惜,他斷不肯同了這般人在此,我還到桂花院裏去問。”

來到桂花道院,敲開了門,道人請在樓下坐著。杜慎卿道:“我是來拜揚州新到來老爺的。”道人道:“來爺在樓上。老爺請坐,我去請他下來。”道人去了一會,只見樓上走下一個肥胖的道士來,頭戴道冠,身穿沈香色直裰,一副油晃晃的黑臉,兩道重眉,一個大鼻子,滿腮鬍鬚,約有五十多歲的光景。那道士下來作揖奉坐,請問:“老爺尊姓貴處?”杜慎卿道:“敝處天長,賤姓杜。”那道士道:“我們桃源旗領的天長杜府的本錢,就是老爺尊府?”杜慎卿道:“便是。”道士滿臉堆下笑來,連忙足恭道:“小道不知老爺到省,就該先來拜謁,如何反勞老爺降臨?”忙叫道人快煨新鮮茶來,捧出果碟來。杜慎卿心裏想:“這自然是來霞士的師父。”因問道:“有位來霞士,是令徒?令孫?”那道士道:“小道就是來霞士。”杜慎卿喫了一驚,說道:“哦!你就是來霞士!”自己心裏忍不住,拿衣袖掩著口笑,道士不知道甚麽意思,擺上果碟來,殷勤奉茶,又在袖裏摸出一卷詩來請教。慎卿沒奈何,只得勉強看了一看,喫了兩杯茶,起身辭別。道士定要拉著手送出大門,問明瞭:“老爺下處在報恩寺,小道明日要到尊寓著實盤桓幾日,”送到門外,看著上了轎子,方纔進去了。杜慎卿上了橋,一路忍笑不住,心裏想:“季葦蕭這狗頭,如此胡說!”

回到下處,只見下處小廝說:“有幾位客在裏面。”杜慎卿走進去,卻是蕭金鉉同辛東之、金寓劉、金東崖來拜。辛東之送了一幅大字,金寓劉送了一副對子,金東崖把自己纂的《四書講章》送來請教。作揖坐下,各人敘了來歷,喫過茶,告別去了。杜慎卿鼻子裏冷笑了一聲,嚮大小廝說道:“一個當書辦的人都跑了回來講究《四書》,聖賢可是這樣人講的!”正說著,宗老爺家一個小廝,拿著一封書子,送一副行樂圖來求題。杜慎卿只覺得可厭,也只得收下,寫回書打發那小廝去了。次日便去看定了妾,下了插定,擇三日內過門,便忙著搬河房裏娶妾去了。

次日,季葦蕭來賀,杜慎卿出來會。他說道:“咋晚如夫人進門,小弟不曾來鬧房,今日賀遲有罪!”杜慎卿道:“昨晚我也不曾備席,不曾奉請。”季葦蕭笑道:“前日你得見妙人麽?”杜慎卿道:“你這狗頭,該記著一頓肥打!但是你的事還做的不俗,所以饒你。”季葦蕭道:“怎的該打?我原說是美男,原不是像個女人。你難道看的不是?”杜慎卿道:“這就真該打了!”正笑著,只見來道士同鮑廷璽一齊走進未賀喜,兩人越發忍不住笑。杜慎卿搖手叫季葦蕭不要笑了。四人作揖坐下,杜慎卿留著喫飯。

喫過了飯,杜慎卿說起那日在神樂觀,看見斗姆閣一個太監,左邊坐著戲子,右邊坐著道士,在那裏吹唱作樂。季葦蕭道:“這樣快活的事,偏與這樣人受用,好不可恨!”杜慎卿道:“葦蕭兄,我倒要做一件希奇的事,和你商議。”季葦蕭道:“甚麽希奇事?”杜慎卿問鮑廷璽道:“你這門上和橋上共有多少戲班子?”鮑廷璽道:“一百三十多班。”杜慎卿道:“我心裏想做一個勝會,擇一個日子,撿一個極大的地方,把這一百幾十班做旦腳的都叫了來,一個人做一出戲。我和葦兄在傍邊看著,記清了他們身段、模樣,做個暗號,過幾日評他個高下,出一個榜,把那色藝雙絕的取在前列,貼在通衢。但這些人不好白傳他,每人酬他五錢銀子,荷包一對,詩扇一把。這頑法好麽?”季葦蕭跳起來道:“有這樣妙事,何不早說!可不要把我樂死了!”鮑廷璽笑道:“這些人讓門下去傳。他每人又得五錢銀子,將來老爺們替他取了出來,寫在榜上,他又出了名。門下不好說,那取在前面的,就是相與大老官,也多相與出幾個錢來。他們聽見這話,那一個不滾來做戲!”來道士拍著手道:“妙!妙!道士也好見個識面。不知老爺們那日可許道士來看?”杜慎卿道:“怎麽不許?但凡朋友相知,都要請了到席。”季葦蕭道:“我們而今先商議是個甚麽地方?”鮑廷璽道:“門下在水西門住,水西門外最熟。門下去借莫愁湖的湖亭,那裏又寬敞,又涼快。”葦蕭道:“這些人是鮑姑老爺去傳,不消說了,我們也要出一個知單。定在甚日子?”道士道:“而今是四月二十頭,鮑老爹去傳幾日,及到傳齊了,也得十來天功夫,競是五月初三罷。”杜慎卿道:“葦兄,取過一個紅全帖來,我唸著,你寫,”季葦蕭取過帖來,拿筆在手。慎卿唸道:

安慶季葦蕭、天長杜慎卿,擇于五月初三日,莫愁湖湖亭大會。通省梨園子弟各班願與者,書名畫知,屆期齊集湖亭,各演雜劇。每位代轎馬五星,荷包、詩扇、汗巾三件。如果色藝雙絕,另有表禮獎賞,風雨無阻。特此預傳。寫畢,交與鮑廷璽收了。又叫小廝到店裏取了百十把扇子來,季葦蕭、杜慎卿、來道士,每人分了幾十把去寫。便商量請這些客。季葦蕭拿一張紅紙鋪在面前,開道:宗先生、辛先生、金東崖先生、金寓劉先生、蕭金鉉先生、諸葛先生、季先生、郭鐵筆、僧宮老爺、來道士老爺、鮑老爺,連兩位主人,共十三位。就用這兩位名字,寫起十一幅帖子來,料理了半日。

只見娘子的兄弟王留歌帶了一個人,挑著一擔東西:兩隻鴨,兩隻鶏、一隻鵝、一方肉、八色點心、一瓶酒,來看姐姐。杜慎卿道:“來的正好,”他嚮杜慎卿見禮。杜慎卿拉住了,細看他時,果然標緻,他姐姐著實不如他。叫他進去見了姐姐就出來坐。吩咐把方纔送來的鶏鴨收拾出來喫酒。他見過姐姐,出來坐著,杜慎卿就把湖亭做會的話告訴了他。留歌道:“有趣!那日我也串一出。”季葦蕭道:“豈但,今日就要請教一隻曲子,我們聽聽。”王留歌笑了一笑。到晚,捧上酒來,喫了一會。鮑廷璽吹笛子,來道士打板,王留歌唱了一隻“碧雲天”一——《長亭餞別》,音韻悠揚,足唱了三頓飯時候纔完。衆人喫得大醉,然後散了。

到初三那日,發了兩班戲箱在莫愁湖。季、杜二位主人先到,衆客也漸漸的來了。鮑廷釜領了六七十個唱旦的戲子,都是單上畫了“知”字的,來叩見杜少爺。杜慎卿叫他們先喫了飯,都裝扮起來,一個個都在亭子前走過,細看一番,然後登場做戲。衆戲子應諾去了。

諸名士看這湖亭時,軒窻四起,一轉都是湖水圍繞,微微有點薰鳳,吹得波紋如彀。亭子外一條板橋,戲子裝扮了進來,都從這橋上過。杜慎卿叫掩上了中門,讓戲子走過橋來,一路從回廊內轉去,進東邊的格子,一直從亭子中間走出西邊的格子去,好細細看他們裊娜形容。當下戲子喫了飯,一個個裝扮起來,都是簇新的包頭,極新鮮的褶子,一個個過了橋來,打從亭子中間走去。杜慎卿同季葦蕭二人,手內暗藏紙筆,做了記認。

少刻,擺上酒席,打動鑼鼓,一個人上來做一出戲。也有做“請宴”的,也有做“窺醉”的,也有做“借茶”的,也有做“刺虎”的,紛紛不一。後來王留歌做了一出“思凡”。到晚上,點起幾百盞明角燈來,高高下下,照耀如同白日;歌聲縹緲,直入雲霄。城裏那些做衙門的、開行的、開字號店的有錢的人,聽見莫愁湖大會,都來僱了湖中打魚的船,搭了涼篷,掛了燈,都撐到湖中左右來看。看到高興的時候,一個個齊聲喝綵,直鬧到天明纔散。那時城門已開,各自進城去了。

過了一日,水西門口掛出一張榜來,上寫:第一名,芳林班小旦鄭魁官;第二名,靈和班小旦葛來官;第三名,王留歌。其餘共合六十多人,都取在上面。鮑廷璽拉了鄭魁官到杜慎卿寓處來見,當面叩謝。杜慎卿又稱了二兩金子,托鮑廷璽到銀匠店裏打造一隻金懷,上刻“艶奪櫻桃”四個字,特爲獎賞鄭魁官。別的都把荷包、銀子、汗巾、詩扇領了去。

那些小旦,取在十名前的,他相與的大老官來看了榜,都忻忻得意。

第三十一回 天長縣同訪豪傑~賜書樓大醉高朋

話說杜慎卿做了這個大會,鮑廷璽看見他用了許多的銀子,心裏驚了一驚,暗想:“他這人慷慨,我何不取個便,問他借幾百兩銀子,仍舊團起一個班子來,做生意過日子?”主意已定,每日在河房裏效勞,杜慎卿著實不過意他。那日晚間談到密處,夜已深了,小廝們多不在眼前,杜慎卿問道:“鮑師父,你畢竟家裏日子怎麽樣過?還該尋個生意纔好。”鮑廷璽見他問到這一句話,就雙膝跪在地下。杜慎卿就嚇了一跳,扶他起來,說道:“這是怎的?”鮑廷璽道:“我在老爺門下,蒙老爺問到這一句話,真乃天高地厚之恩。但門下原是教班子弄行頭出身,除了這事,不會做第二樣。如今老爺照看門下,除非懇恩借出幾百兩銀子,仍舊與門下做這戲行,門下尋了錢,少不得報效老爺。”杜慎卿道:“這也容易,你請坐下,我同你商議。這教班子弄行頭,不是數百金做得來的,至少也得千金。這裏也無外人,我不瞞你說,我家雖有幾千現銀子,我卻收著不敢動。爲甚麽不敢動?我就在這一兩年內要中,中了,那裏沒有使喚處?我卻要留著做這一件事。而今你弄班子的話,我轉說出一個人來與你,也只當是我幫你一般,你卻不可說是我說的。”

鮑廷璽道:“除了老爺,那裏還有這一個人?”杜慎卿隨:“莫慌,你聽我說。我家共是七大房,這做禮部尚書的太老爺是我五房的,七房的太老爺是中過狀元的,後來一位太老爺,做江西贛州府知府,這是我的伯父。贛州府的兒子是我第二十五個兄弟,他名叫做儀,號叫做少卿,只小得我兩歲,也是一個秀才。我那伯父是個清官,家裏還是祖宗丟下的些田地。伯父去世之後,他不上一萬銀子家私,他是個呆子,自己就像十幾萬的。紋銀九七他都認不得,又最好做大老官,聽見人嚮他說些苦,他就大捧出來給人家用。而今你在這裏幫我些時,到秋涼些,我送你些盤纏投奔他去,包你這千把銀子手到拿來。”鮑廷璽道:“到那時候,求老爺寫個書子與門下去。”杜慎卿道:“不相干。這書斷然寫不得。他做大老官是要獨做,自照顧人,幷不要人幫著照顧。我若寫了書子,他說我已經照顧了你,他就賭氣不照顧你了。如今去先投奔一個人。”鮑廷璽道:“卻又投那一個?”杜慎卿道:“他家當初有個嬭公老管家,姓邵的,這人你也該認得。”鮑廷璽想起來道:“是那年門下父親在日,他家接過我的戲去與老太太做生日。贛州府太老爺,門下也曾見過。”杜慎卿道:“這就是得狠了。如今這邵嬭公已死。他家有個管家王鬍子,是個壞不過的奴才,他偏生聽信他,我這兄弟有個毛病:但凡說是見過他家太老爺的,就是一條狗也是敬重的。你將來先去會了王鬍子,這奴才好酒,你買些酒與他喫,叫他在主子眼前說你是太老爺極歡喜的人,他就連三的給你銀子用了。他不歡喜人叫他老爺,你只叫他少爺。他又有個毛病,不喜歡人在他跟前說人做官,說人有錢,像你受嚮太老爺的思惠這些話,總不要在他跟前說。總說天下衹有他一個人是大老官,肯照顧人。他若是問你可認得我,你也說不認得。”一番話,說得鮑廷璽滿心歡喜。在這裏又效了兩個月勞,到七月盡間,天氣涼爽起來,鮑廷璽問十七老爺借了幾兩銀子,收拾衣服行李,過江往天長進發。

第一日過江,歇了六合縣。第二日起早走了幾十里路,到了一個地方,叫作四號墩。鮑廷璽進去坐下,正待要水洗臉,只見門口落下一乘轎子來。轎子裏走出一個老者來,頭戴方巾,身穿白紗直裰,腳下大紅綢鞋,一個通紅的酒糟鼻,一部大白鬍鬚,就如銀絲一般。那老者走進店門,店主人慌忙接了行李,說道:“韋四太爺來了!請裏面坐。”那韋四太爺走進堂屋,鮑廷璽立起身來施禮,那韋四太爺還了禮。鮑廷璽讓韋四太爺上面坐,他坐在下面,問道:“老太爺上姓是韋,不敢拜問貴處是那裏?”韋四太爺道:“賤姓韋,敝處滁州烏衣鎮。長兄尊姓貴處?今往那裏去的?”鮑廷璽道:“在下姓鮑,是南京人,今往天長杜狀元府裏去的,看杜少爺。”韋四太爺道:“是那一位?是慎卿?是少卿?”鮑廷璽道:“是少卿。”韋四太爺道:“他家兄弟雖有六七十個,衹有這兩個人招接四方賓客;其餘的都閉了門在家,守著田園做舉業,我所以一見就問這兩個人,兩個都是大江南北有名的。慎卿雖是雅人,我還嫌他尚帶著些姑娘氣。少卿是個豪傑,我也是到他家去的,和你長兄喫了飯一同走。”鮑廷璽道:“太爺和杜府是親戚?”韋四太爺道:“我同他家做贛州府太老爺自小同學拜盟的,極相好的。”鮑廷璽聽了,更加敬重。

當時同喫了飯。韋四太爺上轎,鮑廷璽又僱了一個驢子,騎上同行。到了天長縣城門口,韋四太爺落下轎說道:“鮑兄,我和你一同走進府裏去罷。”鮑廷璽道:“請太爺上轎先行,在下還要會過他管家,再去見少爺。”韋四太爺道:“也罷。”上了轎子,一直來到杜府,門上人傳了進去。

杜少卿慌忙迎出來,請到廳上拜見,說道:“老伯,相別半載,不曾到得鎮上來請老伯和老伯母的安。老伯一嚮好?”韋四大爺道:“托庇粗安。新秋在家無事,想著尊府的花園,桂花一定盛開了,所以特來看看世兄,要杯酒喫。”杜少卿道:“奉過茶,請老伯到書房裏去坐。”小廝捧過茶來,杜少卿吩咐:“把韋四太爺行李請進來,送到書房裏去。轎錢付與他,轎子打發回去罷。”請韋四太爺從廳後一個走巷內,曲曲折折走進去,纔到一個花園。那花園一進朝東的三間。左邊一個樓,便是殿元公的賜書樓,樓前一個大院落,一座牡丹臺,一座芍藥臺。兩樹極大的桂花,正開的好。合面又是三間敞榭,橫頭朝南三間書房後,一個大荷花池。池上搭了一條橋。過去又是三間密屋,乃杜少卿自己讀書之處。

當請韋四太爺坐在朝南的書房裏,這兩樹桂花就在窻隔外。韋四太爺坐下,問道:“婁翁尚在尊府?”杜少卿道:“婁老伯近來多病,請在內書房住,方纔喫藥睡下,不能出來會老伯。”韋四太爺道:“老人家既是有恙,世兄何不送他回去?”杜少卿道:“小姪已經把他令郎、令孫都接在此侍奉湯藥,小姪也好早晚問候,”韋四太爺道:“老人家在尊府三十多年,可也還有些蓄積,家裏置些産業?”杜少卿道:“自先君赴任贛川,把舍下田地房産的賬目,都交付與婁老伯,每銀錢出入,俱是婁老伯做主,先君幷不曾問。婁老伯除每年修金四十兩,其餘幷不霑一文。每收租時候,親自到鄉里佃戶家,佃戶備兩樣菜與老伯喫,老人家退去一樣,纔喫一樣。凡他令郎、令孫來看,只許住得兩天,就打發回去,盤纏之外,不許多有一文錢,臨行還要搜他身上,恐怕管家們私自送他銀子。只是收來的租稻利息,遇著舍下困窮的親戚朋友,婁老伯便極力相助。先君知道也不問。有人欠先君銀錢的,婁老伯見他還不起,婁老伯把借券盡行燒去了。到而今,他老人家兩個兒子,四個孫子,家裏仍然赤貧如洗,小姪所以過意不去。”韋四太爺嘆道:“真可謂古之君子了!”又問道:“慎卿兄在家好麽?”杜少卿道:“家兄自別後,就往南京去了。”

正說著,家人王鬍子手裏拿著一個紅手本,站在窻子外不敢進來。杜少卿看見他,說道:“王鬍子,你有甚麽話說?手裏拿的甚麽東西?”王鬍子走進書房,把手本遞上來,稟道:“南京一個姓鮑的,他是領戲班出身。他這幾年是在外路生意,纔回來家。他過江來叩見少爺。”杜少卿道:“他既是領班子的,你說我家裏有客,不得見他,手本收下,叫他去罷。”王鬍子說道:“他說受過先太老爺多少恩德,定要當面叩謝少爺,”杜少卿道:“這人是先太老爺擡舉過的麽?”王鬍子道:“是。當年邵嬭公傳了他的班子過江來,太老爺著實喜歡這鮑廷璽,曾許著要照顧他的。”杜少卿道:“既如此說,你帶了他進來。”韋四太爺道:“是南京來的這位鮑兄,我纔在路上遇見的。”

王鬍子出去,領著鮑廷璽捏手捏腳一路走進來。看見花園寬闊,一望無際,走到書房門口一望,見杜少卿陪著客坐在那裏,頭戴方巾,身穿玉色夾紗直裰,腳下珠履,面皮微黃,兩眉劍竪,好似畫上關夫子眉毛。王鬍子道:“這便是我家少爺,你過來見。”鮑廷璽進來跪下叩頭。杜少爺扶住道:“你我故人,何必如此行禮?”起來作揖,作揖過了,又見了韋四太爺。杜少卿叫他坐在底下。鮑廷璽道:“門下蒙先老太爺的恩典,粉身碎骨難報。又因這幾年窮忙,在外做小生意,不得來叩見少爺。今日纔來請少爺的安,求少爺恕門下的罪。”杜少卿道:“方纔我家人王鬍子說,我家太老爺極其喜歡你,要照顧你,你既到這裏,且住下了,我自有道理。”王鬍子道:“席已齊了,稟少爺,在那裏坐?”韋四太爺道:“就在這裏好。”杜少卿躊躕道:“還要請一個客來。”因叫那跟書房的小廝加爵,“去後門外請張相公來罷。”加爵應諾去了。

少刻,請了一個大眼睛黃鬍子的人來,頭戴瓦楞帽,身穿大闊布衣服,扭扭捏捏做些假斯文象,進來作揖坐下,問了韋四太爺姓名,韋四太爺說了,便問:“長兄貴姓?”那人道:“晚生姓張,賤字俊民,久在杜少爺門下,晚生略知醫道,連日蒙少爺相約,在府裏看婁太爺。”因問:“婁太爺今日喫藥如何?”杜少卿便叫加爵去問,問了回來道:“婁太爺喫了藥,睡了一覺,醒了,這會覺的清爽些。”張俊民又問,“此位上姓?”杜少卿道:“是南京一位鮑朋友。”說罷,擺上席來,奉席坐下。韋四太爺首席,張俊民對坐,杜少卿主位,鮑廷璽坐在底下。斟上酒來,喫了一會。那肴饌都是自己家裏整治的,極其精潔。內中有陳過三年的火腿,半斤一個的竹蟹,都剝出來除了蟹羹。衆人喫著。韋四太爺問張俊民道:“你這道誼,自然著實高明的?”張俊民道:“‘熟讀王叔和,不如臨癥多’。不瞞太爺說,晚生在江湖上胡鬧,不曾讀過甚麽醫書,卻是看的癥不少,近來蒙少爺的教訓,纔曉得書是該念的。所以我有一個小兒,而今且不教他學醫,從先生讀著書,做了文章,就拿來給杜少爺看。少爺往常賞個批語,晚生也拿了家去讀熟了,學些文理。將來再過兩年,叫小兒出去考個府、縣考,騙兩回粉湯、包子喫,將來掛招牌,就可似稱儒醫。”韋四太爺聽他說這話,哈哈大笑了。

王鬍子又拿一個帖子進來,享道:“北門汪鹽商家明日酬生日,請縣主老爺,請少爺去做陪客。說定要求少爺到席的。”杜少卿道:“你回他我家裏有客,不得到席。這人也可笑得緊,你要做這熱鬧事,不會請縣裏暴發的舉人、進士陪?我那得工夫替人家陪官!”王鬍子應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