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儒林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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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魯翰林憐才擇婿~蓬公孫富室招親

魯編修自覺得此事不甚吉利,懊惱了一回,又不好說。隨即悄悄叫管家到跟前駡了幾句,說:“你們都做甚麽?卻叫這樣人捧盤,可惡之極!過了喜事,一個個都要重責!”亂著,戲子正本做完,衆家人掌了花燭,把蘧公孫送進新房。廳上衆客換席看戲,直到天明纔散。

次日,蘧公孫上廳謝親,設席飲酒。席終,歸到新房裏,重新擺酒,夫妻舉案齊眉,此時魯小姐卸了濃裝,換幾伴雅淡衣服,蘧公孫舉眼細音,真有沈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三四個丫鬟養娘,輪流侍奉,又有兩個貼身侍女,一個叫做採蘋,一個叫做雙紅,都是裊娜輕盈,十分顔色,此時蘧公孫恍如身遊閣苑蓬萊,巫山洛浦。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閨閣繼家聲,有若名師之教,草茅隱賢土,又招好客之蹤。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魯小姐制義難新郎~楊司訓相府薦賢上

話說蘧公孫招贅魯府,見小姐十分美貌,已是醉心,還不知小姐又是個才女,且他這個才女,又比尋常的才女不同。魯編修因無公子,就把女兒當作兒子,五六歲上請先生開蒙,就讀的是《四書》、《五經》;十一二歲就講書、讀文章,先把一部王守溪的稿子讀的滾瓜爛熟。教他做“破題”、“破承”、“起講”、“題比”、“中比”成篇。送先生的束修、那先生督課,同男子一樣。這小姐資性又高,記心又好,到此時,王、唐、瞿、薛,以及諸大家之文,歷科程墨,各省宗師考卷,肚裏記得三千餘篇。自己作出來的文章又理真法老,花團錦簇。魯編修每常嘆道:“假若是個兒子,幾十個進士、狀元都中來了!”閒居無事,便和女兒談說:“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隨你做甚麽東西,要詩就詩,要賦就賦,都是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講究,任你做出甚麽來,都是野狐禪、邪魔外道!”小姐聽了父親的教訓,曉妝臺畔,刺綉床前,擺滿了一部一部的文章,每日丹黃爛然,蠅頭細批。人家送來的詩詞歌賦,正眼兒也不看他。家裏雖有幾本甚麽《千家詩》、《解學土詩》,東坡、小妹詩話之類,倒把與伴讀的侍女採蘋、雙紅們看;閒暇也教他制幾句詩,以爲笑話。此番招贅進蘧公孫來,門戶又相稱,才貌又相當,真個是“才干佳人,一雙兩好”。料想公孫舉業已成,不日就是個少年進士。但贅進門來十多日,香房裏滿架都是文章,公孫卻全不在意。小姐心裏直:“這些自然都是他爛熟于胸中的了。”又疑道:“他因新婚燕爾,正貪歡笑,還理論不到這事上。”

又過了幾日,見公孫赴宴回房,袖裏籠了一本詩來燈下吟哦,也拉著小姐幷坐同看。小姐此時還害羞,不好問他,只得強勉看了一個時辰,彼此睡下。到次日,小姐忍不住了,知道公孫坐在前邊書房裏,即取紅紙一條,寫下一行題目,是“身修而後家齊”,叫採蘋過來,說到:“你去送與姑爺,說是老爺要請教一篇文字的。”公孫接了,付之一笑,回說道:“我于此事不甚在行。況到尊府未經滿月,要做兩件雅事,這樣俗事,還不耐煩做哩!”公孫心裏只道說嚮才女說這樣話,是極雅的了,不想正犯著忌諱。

當晚養娘走進房來看小姐,只見愁眉淚眼,長吁短嘆。養娘道:“小姐,你纔恭喜,招贅了這樣好姑爺,有何心事,做出這等模樣?”小姐把日裏的事告訴了一遍,說道:“我只道他舉業已成,不日就是舉人、進士,誰想如此光景,豈不誤我終身?”養娘勸了一回。公孫進來,待他詞色就有些不善,公孫自知慚愧,彼此也不便明言。從此瞅瞅卿卿,小姐心裏納悶,但說到舉業上,公孫總不招攬,勸的緊了,反說小姐俗氣。小姐越發悶上加悶,整日眉頭不展。

夫人知道,走來勸女兒道:“我兒,你不要恁般呆氣,我看新姑爺人物已是十分了,況你爹原愛他是個少年名士。”小姐道:“母親,自古及今,幾曾看見不會中進士的人可以叫做個名士的?”說著,越要惱怒起來。夫人和養娘道:“這個是你終身大事,不要如此。況且現放著兩家鼎盛,就算姑爺不中進士、做官,難道這一生還少了你用的?”小姐道:”‘好男不喫分家飯,好女不穿嫁時衣。’依孩兒的意思,總是自錚的功名好,靠著祖、父,只算做不成器!”夫人道:“是如此,也只好慢慢勸他。這是急不得的。”養娘道:“當真姑爺不得中,你將來生出小公子來,自小依你的教訓,不要學他父親,家裏放著你恁個好先生,怕教不出個狀元來就替你爭口氣?你這封誥是穩的。”說著,和夫人一齊笑起來。小姐嘆了一口氣,也就罷了。落後魯編修聽見這些話,也出了兩個題請教公孫,公孫勉強成篇。編修公看了,都是些詩詞上的話,又有兩句象《離騷》,又有兩句“子書”,不是正經文字,因此心裏也悶,說不出來。卻全虧夫人疼愛這女婿,如同心頭一塊肉。

看看過了殘冬。新年正月,公孫回家拜祖父、母親的年回來。正月十二日,婁府兩公子請喫春酒。公孫到了,兩公子接在書房裏坐,問了蘧太守在家的安。說道:“今日也幷無外客,因是令節,約賢姪到來,家宴三杯。”剛纔坐下,看門人進來稟:“看墳的鄒吉甫來了。”兩公子自從歲內爲蘧公孫畢姻之事忙了月餘,又亂著度歲,把那楊執中的話已丟在九霄雲外。今見鄒吉甫來,又忽然想起,叫請進來。

兩公子同蘧公孫都走出廳上,見他頭上戴著新氈帽,身穿一件青布厚根道袍,腳下踏著煖鞋。他兒子小二,千里拿著個布口袋,裝了許多炒米、豆腐乾,進來放下。兩公子和他施禮,說道:“吉甫,你自恁空身來走走罷了,爲甚麽帶將禮來?我們又不好不收你的。”鄒吉甫道:“二位少老爺說這笑話,可不把我羞死了!鄉下物件,帶來與老爺賞人。”兩公子吩咐將禮收進去,鄒二哥請在外邊坐,將鄒吉甫讓進書房來。吉甫問了,知道是蘧小公子,又問蘧姑老爺的安,因說道:“還是那年我家太老爺下葬,會著姑老爺的,整整二十七年了,叫我們怎的不老!姑老爺鬍子也全白了麽?”公孫道:“全白了三四年了。”鄒吉甫不肯僭公孫的坐,三公子道:“他是我們表姪,你老人家年尊,老實坐罷。”吉甫遵命坐下,先喫過飯,重新擺下碟子,斟上酒來。兩公子說起兩番訪楊執中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鄒吉甫道:“他自然不曉得。這個卻因我這幾個月住在東莊,不曾去到新市鎮,所以這些話沒人嚮楊先生說。楊先生是個忠厚不過的人,難道會裝身分故意躲著不見?他又是個極肯相與人的,聽得二位少老爺訪他,他巴不得連夜來會哩!明日我回去嚮他說了,同他來見二位少老爺。”四公子道:“你且住過了汀節,到十五日那日,同我這表姪往街坊上去看看燈,索性到十七八間,我們叫一隻船,同你到楊先生家。還是先去拜他纔是。”吉甫道:“這更好了。”當夜喫完了酒,送蘧公孫回魯宅去,就留鄒吉甫在書房歇宿。

次日乃試燈之期,婁府正廳上懸拴一對大珠燈,乃是武英殿之物,憲宗皇帝御賜的,那燈是內府製造,十分精巧。鄒吉甫叫他的兒子鄒二來看,也給他見見廣大,到十四日,先打發他下鄉去,說道:“我過了燈節,要同老爺們到新市鎮,順便到你姐姐家,要到二十外纔家裏去。你先去罷。”鄒二應諾去了。

到十五晚上,蘧公孫正在魯宅同夫人、小姐家宴。宴罷,婁府情來喫酒,同在街上游玩。湖州府太守衙前扎著一座鱉山燈。其餘各廟,社火扮會,鑼鼓喧天,人家士女都出來看燈踏月,真乃金吾不禁,鬧了半夜。次早鄒吉甫嚮兩公子說,要先到新市鎮女兒家去,約定兩公子十八日下鄉,同到楊家。兩公子依了,送他出門。搭了個便船到新市鎮。女兒接著,新年磕了老子的頭,收拾酒飯喫了。

到十八日,鄒吉甫要先到楊家去候兩公子。自心裏想:楊先生是個窮極的人,公子們到,卻將甚麽管待?因問女兒要了一隻鶏,數錢去鎮上打了三斤一方肉,又沽了一瓶酒,和些蔬菜之類,嚮鄰居家借了一隻小船,把這酒和鶏、肉都放在船艙裏,自己棹著,來到楊家門口,將船泊在岸傍,上去敲開了門。楊執中出來,手裏捧著一個爐,拿一方帕子,在那裏用力的擦。見是鄒吉甫,丟下爐唱諾。彼此見過節,鄒吉甫把那些東西搬了進來。楊執中看見,嚇了一跳,道:“哎喲!鄒老爹,你爲甚麽帶這些酒肉來?我從前破費你的還少哩!你怎的又這樣多情!”鄒吉甫道:“老先生,你且收了進去,我今日雖是這些須村俗東西,卻不是爲你,要在你這裏等兩位貴人。你且把這鶏和肉嚮你太太說,整治好了,我好同你說這兩個人。”

楊執中把兩手袖著,笑道:“鄒老爹,卻是告訴不得你。我自從去年在縣裏出來,家下一無所有,常日只好喫一餐粥。直到除夕那晚,我這鎮上開小押的汪家店裏,想著我這座心愛的爐,出二十四兩銀子,分明是算定我節下沒有些柴米,要來討這巧。我說:‘要我這個爐,須是三百兩現銀子,少一釐也成不的。就是當在那裏過半年,也要一百兩。象你這幾兩銀子,還不夠我燒爐買炭的錢哩!,那人將銀子拿了回去。這一晚到底沒有柴米,我和老妻兩個,點了一枝蠟燭,把這爐摩弄了一夜,就過了年。”因將爐取在手內,指與鄒吉甫看,道:“你看這上麵包漿好顔色!今日又恰好沒有早飯光,所以方纔在此摩弄這爐,消遣日子,不想遇著你親。這些酒和菜都有了,只是不得有飯。”鄒吉甫道:“原來如此,這便怎麽樣?”在腰間打開鈔袋一尋,尋出二錢多銀子,遞與楊執中道,“先生,你且快叫人去買幾升米來,纔好坐了說話。”楊執中將這銀子,喚出老嫗,拿個傢夥到鎮上來米。不多時,老嫗糴米回來,往廚下燒飯去了。

楊執中關了門來,坐下問道:“你說是今日那兩個什麽貴人來?”鄒吉甫道:“老先生,你爲鹽店裏的事纍在縣裏,卻是怎樣得出來的?”楊執中道:“正是,我也不知。那日縣父母忽然把我放了出來,我在縣門口問,說是個姓晉的具保狀保我出來。我自己細想,不曾認得這位姓晉的。老爹,你到底在那裏知道些影子的?”鄒吉甫道:“那裏是甚麽姓晉的!這人叫做晉爵,就是婁太師府裏三少老爺的管家。少老爺弟兄兩位因在我這裏聽見你老先生的大名,回家就將自己銀子兌出七百兩上了庫,叫家人晉爵具保狀。這些事,先生回家之後,兩位少老爺親自到府上訪了兩次,先生難道不知道麽?”楊執中恍然醒悟道:“是了,是了,這事被我這個老嫗所誤!我頭一次看打魚回來,老嫗嚮我說‘城裏有一個姓柳的’,我疑惑是前日那個姓柳的原差,就有些怕會他。後一次又是晚上回家鄉他說‘那姓柳的今日又來,是我回他去了’。說著,也就罷了。如今想來,柳者,婁也,我那裏猜的到是婁府?只疑惑是縣裏原差。”鄒吉甫道:“你老人家因打這年把官司,常言道得好:‘三年前被毒蛇咬了,如今夢見一條繩子也是害怕。’只是心中疑惑是差人。這也罷了,因前日十二,我在婁府叩節,兩位少老爺說到這話,約我今日同到尊府,我恐怕先生一時沒有備辦,所以帶這點東西來替你做個主人,好麽?”楊執中道:“既是兩公錯愛,我便該失到城裏去會他,何以又勞他來?”鄒吉甫道:“既已說來,不消先去,候他來會便了。”

坐了一會,楊執中烹出茶來喫了。聽得叩門聲,鄒吉甫道:“是少老爺來了,快去開門。”纔開了門,只見一個稀醉的醉漢闖將進來,進門就跌了一交,扒起來,摸一摸頭,嚮內裏直跑。楊執中定睛看時,便是他第二個兒子楊老六,在鎮上賭輸了,又熱了幾杯燒酒,喝的爛醉,想著來家問母親要錢再去賭,一直往裏跑。楊執中道:“畜生!那裏去?還不過來見了鄒老爹的禮!”那老六跌跌撞撞,作了個揖,就到廚下去了。看見鍋裏煮的鶏和肉噴鼻香,又悶著一鍋好飯,房裏又放著一瓶酒,不知是那裏來的,不由分說,揭開鍋就要撈了喫。他娘劈手把鍋蓋蓋了。楊執中駡道:“你又不害饞勞病!這是別人拿來的東西,還要等著請客!”他那裏肯依,醉的東倒西歪,只是搶了喫。楊執中駡他,他還睜著醉眼混回嘴。楊執中急了,拿火叉趕著,一直打了出來。鄒老爹且扯勸了一回,說道:“酒菜是候婁府兩位少爺的。”那楊老六雖是蠢,又是酒後,但聽見婁府,也就不敢胡鬧了,他娘見他酒略醒些,撕了一隻鶏腿,盛了一大碗飯,泡上些湯,瞞著老子遞與他喫。喫罷,扒上床,挺覺去了。

兩公子直至日暮方到,蘧公孫也同了來。鄒吉甫、楊執中迎了出去。兩公子同蘧公孫進來,見是一間客座,兩邊放著六張舊竹椅子,中間一張書案,壁上懸的畫是楷書朱子《治家格言》,兩邊一幅箋紙的聯,上寫著:“三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上面貼了一個報帖,上寫:“捷報貴府老爺楊諱允,欽選應天淮安府沐陽縣儒學正堂。京報……”不曾看完,楊執中上來行禮奉坐,自己進去取盤子捧出茶來,獻與各位。

茶罷,彼此說了些聞聲相思的話。三公子指善報帖問道,“這榮選是近來的信麽?”楊執中道:“是三年前小弟不曾被禍的時候有此事,只爲當初無意中補得一個廩,鄉試過十六七次,幷不能掛名榜末。垂老得這一個教官,又要去遞手本,行庭參,自覺得腰胯硬了,做不來這樣的事。當初力辭了患病不去,又要經地方官驗病出結,費了許多周折。那知辭官未久,被了這一場橫禍,受小人駔儈之欺!那時懊惱不如竟到沐陽,也免得與獄吏爲伍。若非三先生、四先生相賞于風塵之外,以大力垂手相援,則小弟這幾根老骨頭,只好瘐死囹圄之中矣!此恩此德何日得報!”三公子道:“些須小事,何必掛懷!今聽先生辭官一節,更足仰品高德重。”四公子道:“朋友原有通財之義,何足掛齒。小弟們還恨得知此事已遲,未能早爲先生洗脫,心切不安,”楊執中聽了這番話,更加欽敬,又和蘧公孫寒暄了幾句。鄒吉甫道:“二位少老爺和蘧少爺來路遠,想是饑了。”楊執中道:“腐飯已經停當,請到後面坐。”

當下請在一間草屋內,是楊執中修葺的一個小小的書屋,面著一方小天井,有幾樹梅花,這幾日天煖,開了兩三枝。書房內滿壁詩畫,中間一幅箋紙聯,上寫道:“嗅窻前寒梅數點,且任我俯仰以嬉;攀月中仙桂一枝,久讓人婆姿而舞。”兩公子看了,不勝嘆息,此身飄飄如遊仙境。楊執中捧出鶏肉酒飯,當下喫了幾杯酒,用過飯,不喫了,撤了過去,烹茗清談。談到兩次相訪,被聾老嫗誤傳的話,彼此大笑。兩公子要邀楊執中到家盤桓幾日,楊執中說:“新年略有俗務,三四月後,自當敬造高齋,爲平原十日之飲。”談到起更時候,一庭月色,照滿書窻,梅花一枝枝如畫在上面相似,兩公子留連不忍相別。楊執中道:“本該留三先生、四先生草榻,奈鄉下蝸居,二位先生恐不甚便。”于是執手踏著月影,把兩公子同蘧公孫送到船上,自同鄒吉甫回去了。

兩公子同蘧公孫纔到家,看門的稟道:“魯大老爺有要緊事,請蘧少爺回去,來過三次人了。”蘧公孫慌回去,見了魯夫人。夫人告訴說,編修公因女婿不肯做舉業,心裏著氣,商量要娶一個如君,早養出一個兒子來教他讀書,接進士的書香。夫人說年紀大了,勸他不必,他就著了重氣,昨晚跌了一交,半身麻木,口眼有些歪斜。小姐在傍淚眼汪汪,只是嘆氣。公孫也無奈何,忙走到書房去問候,陳和甫正在那裏切脈。切了脈,陳和甫道:“老先生這脈息,右寸略見弦滑,肺爲氣之主,滑乃痰之徴。總是老先生身在江湖,心懸魏闕,故爾憂怒抑鬱,現出此癥。治法當先以順氣祛痰爲主,晚生每見近日醫家嫌半夏燥,一逼痰癥就改用貝母,不知用貝母療濕痰,反爲不美。老先生此癥,當用四君子,加入二陳,飯前溫服。只消兩三劑,使其腎氣常和,虛火不致妄動,這病就退了。”于是寫立藥方。一連喫了四五劑,口不歪了,只是舌根還有些強,陳和甫又看過了脈,改用一個丸劑的方子,加入幾味祛風的藥,漸漸見效。

蘧公孫一連陪伴了十多日,幷不得肉。那日值編修公午睡,偷空走到婁府,進了書房門,聽見楊執中在內咕咕而談,知道是他已來了,進去作揖,同坐下。楊執中接著說道:“我方纔說的,二位先生這樣禮賢好士,如小弟何足道!我有個朋友,在蕭山縣山裏住,這人真有經天緯地之才,空古絕今之學,真乃‘處則不失爲真儒,出則可以爲王佐’。三先生、四先生如何不要結識他?”兩公子驚問:“那裏有這樣一位高人?”楊執中曡著指頭,說出這個人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相府延賓,又聚幾多英傑;名邦勝會,能消無限壯心。不知楊執中說出甚麽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名士大宴鶯脰腹溯~俠客虛設人頭會

話說楊執中嚮兩公子說:“三先生、四先生如此好士,似小弟的車載斗量,何足爲重,我有一個朋友,姓權,名勿用,字潛齋,是蕭山縣人,住在山裏。此人若招致而來,與二位先生一談,纔見出他管、樂的經綸,程、朱的學問。此乃是當世第一等人。”三公子大驚道:“既有這等高賢,我們爲何不去拜訪?”四公子道:“何不約定楊先生,明日就買舟同去?’說著,只見看門人拿著紅帖,飛跑進來,說道:“新任街道廳魏老爺上門請二位老爺的安,在京帶有大老爺的家書,說要見二位老爺,有話面稟。”兩公子嚮蘧公孫道:“賢姪陪楊先生坐著,我們去會一會就來。”便進去換了衣服,走出廳上。那街道廳冠帶著進來,行過了禮,分賓主坐下。

兩公子問道:“老父臺幾時出京榮任?還不曾奉賀,倒勞先施。”魏廳官道:“不敢。晚生是前月初三日在京領憑,當面叩見大老爺,帶有府報在此,敬來請三老爺、四老爺臺安。”便將家書雙手呈送過來。三公子接過來,拆開看了,將書遞與四公子,嚮廳官道:“原來是爲丈量的事。老父臺初到任就要辦這丈量公事麽?”廳官道:“正是。晚生今早接到上憲諭票,催促星宿丈量。晚生所以今日先來面稟二位老爺,求將先大保大人墓道地基開示明白,晚生不日到那裏叩過了頭,便要傳齊地保細細查看。恐有無知小民在左近樵採作踐,晚生還要出示曉諭。”四公子道:“父臺就去的麽。”廳官道:“晚生便在三四日內稟明上憲,各處丈量。”三公子道:“既如此,明日屈老父臺舍下一飯,丈量到荒山時,弟輩自然到山中奉陪。”說著,換過三遍茶,那廳官打了躬又打躬,作別去了。

兩公子送了回來。脫去衣服,到書房裏躊躇道:“偏有這許多不巧的事!我們正要去訪權先生,卻遇著這廳官來講丈量。明日要待他一飯,丈量到先太保墓道,愚弟兄卻要自走一遭,須有幾時耽擱,不得到蕭山去,爲之奈何?”楊執中道:“二位先生可謂求賢若渴了。若是急于要會權先生,或者也不必定須親往,二位先生竟寫一書,小弟也附一札,差一位盛使到山中面致潛齋,邀他來府一晤,他自當忻然命駕。”四公子道:“惟恐權先生見怪弟等傲慢。”楊執中道:“若不如此,府上公事是有的,過了此一事又有事來,何日纔得分身?豈不常懸此一段想思,終不能遂其願?”蘧公孫道:“也罷,表叔要會權先生,得閒之日,卻未可必。如今寫書差的當人去,況又有楊先生的手書,那權先生也未必見外,”當下商議定了,備幾色禮物,差家人晉爵的兒子宦成,收拾行李,帶了書札、禮物往蕭山。

這宦成奉著主命,上了杭州的船。船家見他行李齊整,人物雅致,請在中艙裏坐。中艙先有兩個戴方巾的坐著,他拱一拱手,同著坐下。當晚喫了飯,各鋪行李睡下。次日,行船無事,彼此閒談。宦成聽見那兩個戴方巾的說的都是些蕭山縣的話。一下路船上不論甚麽人彼此都稱爲“客人”,因開口問道:“客人貴處是蕭山?”那一個鬍子客人道:“是蕭山,”宦成道:“蕭山有位權老爺,客人可認得?”那一個少年客人道:“我那裏不聽見有個甚麽權老爺。”宦成道:“聽見說號叫做潛齋的?”那少年道:“那個甚麽潛齋?我們學里不見這個人。”那鬍子道:“是他麽?可笑的緊!”嚮那少年道:“你不知道他的故事,我說與你聽。他在山裏住,祖代都是務農的人,到他父親手裏,掙起幾個錢來,把他送在村學裏讀書。讀到十七八歲,那鄉里先生沒良心。就作成他出來應考。落後他父親死了,他是個不中用的貨,又不會種田,又不會作生意,坐喫山崩,把些田地都弄的精光。足足考了三十多年,一回縣考的複試也不曾取。他從來肚裏也莫有通過,借在個土地廟裏訓了幾個蒙童。每年應考,混著過也罷了,不想他又倒運,那年遇著湖州新市鎮上鹽店裏一個夥計,姓楊的楊老頭子來討賬,住在廟裏,呆頭呆腦,口裏說甚麽天文地理、經綸匡濟的混話。他聽見就象神附著的發了瘋,從此不應考了,要做個高人,自從高人一做,這幾個學生也不來了,在家窮的要不的,只在村坊上騙人過日子,口裏動不動說:‘我和你至交相愛,分甚麽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這幾句話,便是他的歌訣。”那少年的道:“只管騙人,那有這許多人騙?”那鬍子道:“他那一件不是騙來的!同在鄉里之間,我也不便細說。”因嚮宦成道:“你這位客人卻問這個人怎的?”宦成道:“不怎的,我問一聲兒。”口裏答應,心裏自忖說:“我家二位老爺也可笑,多少大官大府來拜往,還怕不夠相與,沒來由,老遠的路來尋這樣混賬人家去做甚麽?”正思忖著,只見對面來了一隻船,船上坐著兩個姑娘,好象魯老爺家採蘋姊妹兩個,嚇了一跳,連忙伸出頭來看,原來不相干。那兩人也就不同他談了。

不多幾日,換船來到蕭山,招尋了半日,尋到一個山凹裏,幾間壞草屋,門上貼著白,敲門進去。權勿用穿著一身白,頭上戴著高白夏布孝帽,問了來意,留宦成在後面一間屋裏,開個稻草鋪,晚間拿些牛肉、白酒與他喫了。次早寫了一封回書,嚮宦成道:“多謝你家老爺厚愛,但我熱孝在身,不便出門。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二位老爺和楊老爺,厚禮權且收下,再過二十多天我家老太太百日滿過,我定到老爺們府上來會。管家,實是多慢了你,這兩分銀子,權且爲酒資,”將一個小紙包遞與宦成,宦成接了道:“多謝權老爺。到那日,權老爺是必到府裏來,免得小的主人盼望。”權勿用道:“這個自然。”送了宦成出門。

宦成依舊搭船,帶了書子回湖州回復兩公子。兩公子不勝悵悵,因把書房後一個大軒敞不過的亭子上換了一匾,匾上寫作“潛亭”,以示等權潛齋來住的意思,就把楊執中留在亭後一間房裏住。楊執中老年痰火疾,夜裏要人作伴,把第二個蠢兒子老六叫了來同住,每晚一醉是不消說。

將及一月,楊執中又寫了一個字去催權勿用,權勿用見了這字,收拾搭船來湖川。在城外上了岸,衣服也不換一件,左手掮著個被套,右手把個大布袖子晃蕩晃蕩,在街上腳高步低的撞。撞過了城門外的吊橋,那路上卻擠,他也不知道出城該走左首,進城該走右首方不礙路,他一味橫著膀子亂搖,恰好有個鄉里人在城裏賣完了柴出來,肩頭上橫掮著一根尖扁擔,對面一頭撞將去,將他的個高孝帽子橫挑在扁擔尖上。鄉里人低著頭走,也不知道,掮著去了。他喫了一驚,摸摸頭上,不見了孝帽子。望見在那人扁擔上,他就把手亂招,口裏喊道:“那是我的帽子!”鄉里人走的快,又聽不見。他本來不會走城裏的路,這時著了急,七首八腳的亂跑,眼睛又不看著前面,跑了一箭多路,一頭撞到一頂轎子上,把那轎子裏的官幾乎撞了跌下來。

那官大怒,問是甚麽人,叫前面兩個夜役,一條鏈子鎖起來。他又不服氣,嚮著官指手畫腳的亂吵。那官落下轎子,要將他審問,夜役喝著叫他跪,他睜著眼不肯跪。這時街上圍了六七十人,齊鋪鋪的看。內中走出一個人來,頭戴一頂武士巾,身穿一件青絹箭衣,幾根黃鬍子,兩隻大眼睛,走近前嚮那官說道:“老爺且請息怒。這個人是婁府請來的上客,雖然衝撞了老爺,若是處了他,恐婁府知道不好看相。”那官便是街道廳老魏,聽見這話,將就蓋個喧,擡起轎子去了。

權勿用看那人時,便是他舊相識俠客張鐵臂,張鐵臂讓他到一個茶室裏坐下,叫他喘息定了,喫過茶,嚮他說道:“我前日到你家作吊,你家人說道,已是婁府中請了去了。今日爲甚麽獨自一個在城門口閒撞?’權勿用道:“婁公子請我久了,我卻是今日纔要到他家去,不想撞著這官,鬧了一場,虧你解了這結。我今便同你一齊到婁府去。”

當下兩人一同來到婁府門上,看門的看見他穿著一身的白,頭上又不戴帽子,後面領著一個雄赳赳的人,口口聲聲要會三老爺、四老爺。門上人問他姓名,他死不肯說,只說:”你家老爺已知道久了。”看門的不肯傳,他就在門上大嚷大叫。鬧了一會,說:“你把楊執中老爹請出來罷!”看門的沒奈何,請出楊執中來。楊執中看見他這模樣,嚇了一跳,愁著眉道:“你怎的連帽子都弄不見了?”叫他權且坐在大門板凳上,慌忙走進去,取出一頂舊方中來與他戴了,便問:“此位壯士是誰?”權勿用道:“他便是我時常和你說的有名的張鐵臂。”楊執中道:“久仰,久仰!”三個人一路進來,就告訴方纔城門口這一番相鬧的話。楊執中搖手道:“少停見了公子,這話不必提起了。”這日兩公子都不在家,兩人跟著楊執中竟到書房裏,洗臉喫飯,自有家人管待。

晚間,兩公子赴宴回家,來書房相會,彼此恨相見之晚,指著潛亭與他看了,道出欽慕之意。又見他帶了一個俠客來,更覺舉動不同于衆,又重新擺出酒來:權勿用首席,楊執中、張鐵臂對席,兩公子主位。席間問起這號“鐵臂”的緣故,張鐵臂道:“晚生小時有幾斤力氣,那些朋友們和我賭賽,叫我睡在街心裏,把膀子伸著,等那車來,有心不起來讓他。那牛車走行了,來的力猛,足有四五千斤,車轂恰好打從膀子上過,壓著膀子了,那時晚生把膀子一掙,吉丁的一聲,那車就過去了幾十步遠。看看膀子上,白跡也沒有一個,所以衆人就加了我這一個綽號。”三公子鼓掌道:“聽了這快事,足可消酒一斗,各位都斟上大杯來!”權勿用辭說:“居喪不飲酒。”楊執中道:“古人云:了老不拘禮,病不拘禮。’我方纔看見肴饌也還用些,或者酒略飲兩杯,不致沈醉,也還不妨。”權勿用道:“先生,你這話又欠考核了。古人所謂五葷者,蔥、韭、芫荽之類,怎麽不戒?酒是斷不可飲的。”四公子道:“這自然不敢相強。”忙叫取茶來斟上。

張鐵臂道:“晚主的武藝盡多,馬上十八,馬下十八,鞭、銅、錘、刀、槍、劍、戟,都還略有些講究。只是一生性氣不好,慣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最喜打天下有本事的好漢;銀錢到手,又最喜幫助窮人。所以落得四海無家,而今流落在貴地。”四公子道:“這纔是英雄本色。”權勿用道:“張兄方纔所說武藝,他舞劍的身段尤其可觀,諸先生伺不當面請教?”兩公子大喜,即刻叫人家裏取出一柄松文古劍來,遞與鐵臂。鐵臂燈下拔開,光芒閃爍,即便脫了上蓋的箭衣,束一束腰,手持寶劍,走出天井,衆客都一擁出來。兩公子叫:“且住!快吩咐點起燭來。”一聲說罷,十幾個管家小廝,每人手裏執著一個燭奴,明晃晃點著蠟燭,擺列天井兩邊。張鐵臂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舞出許多身分來,舞到那酣暢的時候,只見冷森森一片寒光,如萬道銀蛇亂掣,幷不見個人在那裏,但覺陰風襲人,令看者毛髮皆竪。權勿用又在几上取了一個銅盤,叫管家滿貯了水,用于蘸著灑,一點也不得入。須臾,大叫一聲,寒光陡散,還是一柄劍執在手裏。看鐵臂時,面上不紅,心頭不跳。衆人稱贊一番,直飲到四更方散,都留在書房裏歇。自此,權勿用、張鐵臂,都是相府的上客。

一日,三公子來嚮諸位道:“不日要設一個大會,遍請賓客遊鶯脰湖。”此時天氣漸煖,權勿用身上那一件大粗白布衣服大厚,穿著熱了,思量當幾錢銀子去買些藍布,縫一件單直裰,好穿了做遊鶯脰湖的上客。自心裏算計已定,瞞著公子,托張鐵臂去當了五百文錢來,放在床上枕頭邊。日間在潛亭上眺望,晚裏歸房宿歇,摸一摸,床頭間五百文一個也不見了。思量房裏沒有別人,只是楊執中的蠢兒子在那裏混,因一直尋到大門門房裏,見他正坐在那裏說呆話,便叫道:“老六,和你說話。”老六已是噇得爛醉了,問道:“老叔,叫我做甚麽?”權勿用道:“我枕頭邊的五百錢你可曾看見?”老六道:“看見的。”權勿用道:“那裏去了?”老六道:“是下午時候,我拿出去賭錢輸了,還剩有十來個在鈔袋裏,留著少刻買燒酒喫。”權勿用道:“老六,這也奇了,我的錢,你怎麽拿去賭輸了?”老六道,“老叔,你我原是一個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甚麽彼此?”說罷,把頭一掉,就幾步跨出去了。把個權勿用氣的眼睜睜,敢怒而不敢言,真是說不出來的苦。自此,權勿用與楊執中彼此不合,權勿用說楊執中是個呆子,楊執中說權勿用是個瘋子,三公子見他沒有衣服,卻又取出一件淺藍綢直裰送他。

兩公子請遍了各位賓客,叫下兩隻大船,廚役備辦酒席,和司茶酒的人另在一個船上;一班唱清曲打粗細十番的,又在一船。此時正值四月中旬,天氣清和,各人都換了單夾衣服,手執紈扇。這一次雖算不得大會,卻也聚了許多人。在會的是:婁玉亭三公子、婁瑟亭四公子、蘧公孫駪夫、牛高士布衣、楊司訓執中、權高士潛齋、張俠客鐵臂、陳山人和甫,魯編修請了不曾到。席間八位名士,帶挈楊執中的蠢兒子楊老六也在船上,共合九人之數。當下牛布衣吟詩,張鐵臂擊劍,陳和甫打哄說笑,伴著兩公子的雍容爾雅,蘧公孫的俊俏風流,楊執中古貌古心,權勿用怪模怪樣:真乃一時勝會,兩邊船窻四啓,小船上奏著細樂,慢慢遊到鶯脰湖。酒席齊備,十幾個闊衣高帽的管家在船頭上更番斟酒上菜,那食品之精潔,茶酒之清香,不消細說,飲到月上時分,兩隻船上點起五六十盞羊角燈,映著月色湖光,照耀如同白日,一派樂聲大作,在空闊處更覺得響亮,聲聞十餘里。兩邊岸上的人,望若神仙,誰人不羨?遊了一整夜。

次早回來,蘧公孫去見魯編修,編修公道:“令表叔在家只該閉戶做些舉業,以繼家聲,怎麽只管結交這樣一班人?如此招搖豪橫,恐怕亦非所宜。”次日,蘧公孫嚮兩表叔略述一二。三公子大笑道:“我亦不解你令外舅就俗到這個地位!”不曾說完,門上人進來稟說:“魯大老爺開坊陞了侍讀,朝命已下,京報適纔到了,老爺們須要去道喜。”蘧公孫聽了這話,慌忙先去道喜。到了晚間,公孫打發家人飛跑來說:“不好了,魯大老爺接著朝命,正在閣家歡喜,打點擺酒慶賀,不想痰病大發,登時中了髒,已不省人事了。快請二位老爺過去!”兩公子聽了,轎也等不得,忙走去看。到了魯宅,進門聽得一片哭聲,知是已不在了。衆親戚已到,商量在本族親房立了一個兒子過來,然後大殮治喪。蘧公孫哀毀骨立,極盡半子之誼。

又忙了幾日,婁通政有家店到,兩公子同在內書房商議寫信到京。此乃二十四、五,月色未上,兩公子秉了一枝燭,對坐商議。到了二更半後,忽聽房上瓦一片聲的響,一個人從屋簷上掉下來,滿身血污,手裏提了一個革囊,兩公子燭下一看,便是張鐵臂。兩公子大驚道:“張兄,你怎麽半夜裏走進我的內室,是何緣故?這革囊裏是甚麽物件?”張鐵臂道:“二位老爺請坐,容我細稟。我生平一個恩人,一個仇人。這仇人已銜恨十年,無從下手,今日得便,已被我取了他首級在此,這革囊裏面是血淋淋的一顆人頭。但我那恩人已在這十里之外,須五百兩銀子去報了他的大恩。自今以後,我的心事已了,便可以捨身爲知己者用了。我想可以措辦此事,衹有二位老爺,外此那能有此等胸襟!所以冒昧黑夜來求,如不蒙相救,即從此遠遁,不能再相見矣。”遂提了革囊要走。兩公子此時已嚇得心膽皆碎,忙攔住道:“張兄且休慌,五百金小事,何足介意!但此物作何處置?”張鐵臂笑道:“這有何難!我略施劍術,即滅其跡。但倉卒不能施行,候將五百金付去之後,我不過兩個時而即便回來,敢出囊中之物,加上我的藥末,頃刻化爲水,毛髮不存矣。二位老爺可備了筵席,廣招賓客,看我施爲此事。”兩公子聽罷,大是駭然。弟兄忙到內裏取出五百兩銀子付與張鐵臂。鐵臂將革囊放在階下,銀子拴束在身,叫一聲多謝,騰身而起,上了房簷,行步如飛,只聽得一片瓦響,無影無蹤去了。當夜萬籟俱寂,月色初上,照著階下革裹裏血淋淋的人頭。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豪華公子,閉門休問世請;名士文人,改行訪求舉業。不知這人頭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蘧駪夫求賢問業~馬純上仗義疏財

話說婁府兩公子將五百兩銀子送了俠客,與他報謝恩人,把革囊人頭放在家裏。兩公子雖係相府,不怕有意外之事,但血淋淋一個人頭丟在內房階下,未免有些焦心。四公子嚮三公子道:“張鐵臂他做俠客的人,斷不肯失信于我,我們卻不可做俗人。我們竟辦幾席酒,把幾仁知己朋友都請到了,等他來時開了革囊,果然用藥化爲水,也是不容易看見之事。我們就同諸友做一個‘人頭會’,有何不可?”三公子聽了,到天明,吩咐辦下酒席,把牛布衣、陳和甫、蘧公孫都請到,家裏住的三個客是不消說。只說小飲,且不必言其所以然,直待張鐵臂來時,施行出來,好讓衆位都喫一驚。

衆客到齊,彼此說些閒話。等了三四個時辰,不見來,直等到日中,還不見來。三公子悄悄嚮四公子道:“這事就有些古怪了。”四公子道:“想他在別處又有耽擱了。他革囊現在我家,斷無不來之理。”看看等到下晚,總不來了。廚下酒席已齊,只得請衆客上坐。這日天氣甚煖,兩公子心裏焦躁,“此人若竟不來,這人頭卻往何處發放?”直到天晚,革囊臭了出來,家裏太太聞見,不放心,打發人出來請兩位老爺去看,二位老爺沒奈何,纔硬著膽開了革囊,一看,那裏是甚麽人頭!衹有六七斤一個豬頭在裏面。兩公子面面相覷,不則一聲,立刻叫把豬頭拿到廚下賞與家人們去喫。

兩公子悄悄相商,這事不必使一人知道,仍舊出來陪客飲酒。心裏正在納悶,看門的人進來稟道:“烏程縣有個差人,持了縣裏老爺的帖,同蕭山縣來的兩個差人叩見老爺,有話面稟。”三公子道:“這又奇了,有甚麽話說?”留四公子陪著客,自己走到廳上,傳他們進來。那差人進來磕了頭,說道:“本官老爺請安。”隨呈上一張票子和一角天文。三公子叫取燭來看,見那關文上寫著:

蕭山縣正堂吳。爲地棍奸拐事:案據蘭若菴僧慧遠,具控伊徒尼僧心遠被地棍權勿用奸拐霸佔在家一案。查太犯未曾發覺之先,已自潛跡逃往貴治,爲此移關,煩貴縣查點來文事理,遣役協同來差訪該犯潛蹤何處,擒獲解還敝縣,以便審理究治。望速!望速!

看過,差人稟道:“小的本官上覆三老爺知道,這人在府內,因老爺這裏不知他這些事,所以留他。而今求老爺把他交與小的,他本縣的差人現在外伺候,交與他帶去,休使他知覺逃走了,不好回文。”三公子道:“我知道了,你在外面候著。”差人應諾出去了,在門房裏坐著。

三公子滿心慚愧,叫請了四老爺和楊老爺出來。二位一齊來到,看了關文和本縣拿人的票子,四公子也覺不好意思。楊執中道:“三先生、四先生,自古道:‘蜂蠆人懷,解衣去趕。’他既弄出這樣事來,先生們庇護他不得了。如今我去嚮他說,把他交與差人,等他自己料理去。”兩公子沒奈何。楊執中走進書房,席上一五一十說了。權勿用紅著臉道:“真是真,假是假,我就同他去怕甚麽!”兩公子走進來,不肯改常,說了些不平的話,又奉了兩杯別酒,取出兩封銀子送作盤程,兩公子送出大門,叫僕人替他拿了行李,打躬而別,那兩個差人見他出了婁府,兩公子已經進府,就把他一條鏈子鎖去了。

兩公子因這兩番事後,覺得意興稍減,吩咐看門的:“但有生人相訪,且回他到京去了。”自此閉門整理家務。不多幾日,蘧公孫來辭,說蘧太守有病,要回嘉興去侍疾。兩公子聽見,便同公孫去侯姑丈,及到嘉興,蘧太守已是病得重了一看來是個不起之病。公孫傳著太守之命,托兩公子替他接了魯小姐回家,兩公子寫信來家,打發婢子去說,魯夫人不肯,小姐明于大義,和母親說了,要去侍疾。此時採蘋已嫁人去了,衹有雙紅一個丫頭做了贈嫁。叫兩隻大船,全副妝宦都搬在船上。來嘉興,太守已去世了。公孫承重,魯小姐上侍孀姑,下理家政,井井有條,親戚無不稱羨。婁府兩公子候治喪已過,也回湖州去了。

公孫脣喪三載,因看見兩個表叔半世豪舉,落得一場掃興,因把這做名的心也看淡了,詩話也不刷印送人了。服闋之後,魯小姐頭胎生的個小兒子,已有四歲了。小姐每日拘著他在房裏講《四書》,讀文章。公孫也在傍指點。卻也心裏想在學校中相與幾個考高等的朋友談談舉業,無奈嘉興的朋友都知道公孫是個做詩的名土,不來親近他,公孫覺得沒趣。

那日打從街上走過,見一個新書店裏貼著一張整紅紙的報帖,上寫道:

木坊敦請處州馬純上先生精選三科鄉會墨程。凡有同門錄及殊卷賜顧者,幸認嘉興府大街文海樓書坊不誤。

公孫心裏想道:“這原來是個選家,何不來拜他一拜?”急到家換了衣服。寫個“同學教弟”的帖子,來到書坊,問道:“這裏是馬先生下處?”店裏人道:“馬先生在樓上。”因喊一聲道:“馬二先生,有客來拜。”樓上應道:“來了。”于是走下樓來。

公孫看那馬二先生時,身長八尺,形容甚偉,頭戴方巾,身穿藍直裰,腳下粉底皂靴,面皮深黑,不多幾根鬍子。相見作揖讓坐。馬二先生看了帖子,說道:“尊名嚮在詩上見過,久仰久仰!”公孫道:“先生來操選政,乃文章山鬥,小弟仰慕,晉謁已遲。”店裏捧出茶來喫了,公孫又道:“先生便是處州學,想是高補過的。”馬二先生道:“小弟補稟二十四年,蒙歷任宗師的青目,共考過六七個案首,只是科場不利,不勝慚愧!”公孫道:“遇合有時,下科一定是掄元無疑的了。”說了一會,公孫告別。馬二先生問明瞭住處,明日就來回拜。公孫回家嚮魯小姐說:“馬二先生明日來拜,他是個舉業當行,要備個飯留他。”小姐欣然備下。

次早,馬二先生換了大衣服,寫了回帖,來到蘧府。公孫迎接進來,說道:“我兩人神交已久,不比泛常,今蒙賜顧,寬坐一坐,小弟備個家常飯,休嫌輕慢。”馬二先生聽罷欣然。公孫問道:“尊選程墨,是那一種文章爲主?”馬二先生道:“文章總以理法爲主,任他風氣變,理法總是不變,所以本朝洪、永是一變,成、弘又是一變,細看來,理法總是一般。大約文章既不可帶注疏氣,尤不可帶詞賦氣。帶注疏氣不過失之于少文采,帶詞賦氣便有礙于聖賢口氣,所以詞賦氣尤在所忌。”公孫道:“這是做文章了,請問批文章是怎樣個道理?”馬二先生道:“也是全不可帶詞賦氣。小弟每常見前輩批語,有些風花雪月的字樣,被那些後生們看見,便要想到詩詞歌賦那條路上去,便要壞了心術。古人說得好,‘作文之心如人目’,凡人目中,塵土屑固不可有,即金玉屑又是著得的麽?所以小弟批文章,總是採取《語類》、《或間》上的精語。時常一個批語要做半夜,不肯苟且下筆,要那讀文章的讀了這一篇,就悟想出十幾篇的道理,纔爲有益。將來拙選選成,送來細細請教。”說著,裏面捧出飯來,果是家常肴撰:一碗燉鴨,一碗煮鶏,一尾魚,一大碗煨的稀爛的豬肉。馬二先生食量頗高,舉起箸來嚮公孫道:“你我知己相逢,不做客套,這魚且不必動,倒是肉好。”當下喫了四碗飯,將一大碗爛肉喫得乾乾淨淨,裏面聽見,又添出一碗來,連湯都喫完了。擡開桌子。啜茗清談。

馬二先生問道:“先生名門,又這般大才,久已該高發了,因甚困守在此?”公孫道:“小弟因先君見背的早,在先祖膝下料理些家務,所以不曾致力于舉業。”馬二先生道:”你這就差了。舉業二字是從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時候,那時用‘言揚行舉’做官,故孔子只講得個‘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這便是孔子的舉業。講到戰國時,以遊說做官,所以孟子歷說齊梁,這便是孟子的舉業。到漢朝用‘賢良方正’開科,所以公孫弘、董仲舒舉賢良方正,這便是漢人的舉業。到唐朝用詩賦取士,他們若講孔孟的話,就沒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會做幾句詩,這便是唐人的舉業。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學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講理學,這便是宋人的舉業。到本朝用文章取上,這是極好的法則,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唸文章、做舉業,斷不講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話。何也?就日日講究‘言寡尤,行寡悔’,那個給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一席話說得蘧公孫如夢方醒。又留他喫了晚飯,結爲性命之交,相別而去。自此日日往來。

那日在文海樓彼此會著,看見刻的墨卷上目錄擺在桌上,上寫著“歷科墨卷持運”,下面一行刻著“處州馬靜純上氏評選”。蘧公孫笑著嚮他說道:“請教先生,不知尊選上面可好添上小弟一個名字,與先生同選,以附驥尾?”馬二先生正色道:“這個是有個道理的。站封面亦非容易之事,就是小弟,全虧幾十年考校的高,有些虛名,所以他們來請。難道先生這樣大名還站不得封面?只是你我兩個,只可獨站,不可合站,其中有個緣故。”蘧公孫道:“是何緣故?”馬二先生道:“這事不過是名利二者。小弟一不肯自己壞了名,自認做趨利。假若把你先生寫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就疑惑刻資出自先生,小弟豈不是個利徒了?若把先生寫在第一名,小弟這數十年虛名豈不都是假的了?還有個反面文章是如此算計。先生自想也是這樣算計。”說著,坊裏捧出先生的飯來,一碗煽青菜,兩個小菜碟。馬二先生道:“這沒菜的飯,不好留先生用,奈何?”蘧公孫道:“這個何妨?但我曉得長兄先生也是喫不慣素飯的,我這裏帶的有銀子。”忙取出一塊來,川店主人家的二漢買了一碗熟肉來。兩人同喫了,公孫別去。

在家裏,每晚同魯小姐課子到三四更鼓,或一天遇著那小兒子書背不熟,小姐就要督責他唸到天亮,倒先打發公孫到書房裏去睡。雙紅這小丫頭在傍遞茶遞水,極其小心。他會唸詩,常拿些詩來求講,公孫也略替他講講。因心裏喜他殷勤,就把收的王觀察的個舊枕箱把與他盛花兒針綫,又無意中把遇見王觀察這一件事嚮他說了。不想宦成這奴才小時同他有約,竟大膽走到嘉興,把這丫頭拐了去。公孫知道大怒,報了秀水縣,出批文拿了回來。兩口子看守在差人家,央人來求公孫,情願出幾十兩銀子與公孫做丫頭的身價,求賞與他做老婆。公孫斷然不依。差人要帶著宦成回官,少不得打一頓板子,把丫頭斷了回來,一回兩回詐他的銀子。宦成的銀子使完,衣服都當盡了。

那晚在差人家鄉兩口子商議,要把這個舊枕箱拿出去賣幾十個錢來買飯喫。雙紅是個丫頭家,不知人事,嚮宦成說道:“這箱子是一位做大官的老爺的,想是值的銀子多,幾十個錢賣了豈不可惜?”宦成問:“是蘧老爺的?是魯老爺的?”丫頭道:“都不是。說這官比蘧太爺的官大多著哩。我也是聽見姑爺說,這是一位王太爺,就接蘧太爺南昌的任,後來這位王太爺做了不知多大的官,就和寧王相與,寧王日夜要想殺皇帝,皇帝先把寧王殺了,又要殺這王太爺。王太爺走到浙江來,不知怎的,又說皇帝要他這個箱子,王大爺不敢帶在身邊走,恐怕搜出來,就交與姑爺。姑爺放在家裏閒著,惜與我盛些花,不曉的我帶了出來。我想皇帝都想要的東西,不知是值多少錢!你不見箱子裏還有王太爺寫的字在上?”宦成道:“皇帝也未必是要他這個箱子,必有別的緣故。這箱子能值幾文!”

那差人一腳把門踢開,走進來駡道:“你這倒運鬼!放著這樣大財不發,還在這裏受瘟罪!”宦成道:“老爹我有甚麽財發?”差人道:“你這癡孩子!我要傳授了,便宜你的狠哩!老婆白白送你,還可以發得幾百銀子財,你須要大大的請我,將來銀子同我平分,我纔和你說。”宦成道:“只要有銀子,平分是罷了,請是請不起的,除非明日賣了枕箱子請老爹。”差人道:“賣箱子,還了得!就沒戲唱了!你沒有錢我借錢與你。不但今日晚裏的酒錢,從明日起,要用同我商量。我替你設法了來,總要加倍還我。”又道:“我竟在裏面扣除,怕你拗到那裏去?”差人即時拿出二百文,買酒買肉,同宦成兩口子喫,算是借與宦成的,記一筆賬在那裏。喫著,宦成問道:“老爹說我有甚麽財發?”差人道:“今日且喫酒,明日再說。”當夜猜三劃五,喫了半夜,把二百文都喫完了。

宦成這奴才喫了個盡醉,兩口子睡到日中還不起來。差人已是清晨出門去了,尋了一個老練的差人商議,告訴他如此這般:“事還是竟弄破了好,還是‘開弓不放箭,大家弄幾個錢有益?”被老差人一口大啐道:“這個事都講破!破了還有個大風?如今只是悶著同他講,不怕他不拿出錢來。還虧你當了這幾十年的門戶,利害也不曉得!遇著這樣事還要講破,破你娘的頭!”駡的這差人又羞又喜,慌跑回來,見宦成還不曾起來,說道:“好快活!這一會象兩個狗戀著。快起來和你說話!”宦成慌忙起來,出了房門。差人道:“和你到外邊去說話。”兩人拉著手,到街上一個僻靜茶室裏坐下。差人道:“你這呆孩子,只曉得喫酒喫飯,要同女人睡覺。放著這樣一主大財不會發,豈不是‘如人寶山空手回’?”宦成道:“老爹指教便是。”差人道:“我指點你,你卻不要‘過了廟不下雨’。”

說著,一個人在門首過,叫了差人一聲“老爹”,走過去了。差人見那人出神,叫宦成坐著,自己悄悄尾了那人去。只聽得那人口裏抱怨道:“白白給他打了一頓,卻是沒有傷,喊不得冤,待要自己做出傷來,官府又會驗的出。”差人悄悄的拾了一塊磚頭,兇神似的走上去把頭一打,打了一個大洞,那鮮血直流出來。那人嚇了一跳,問差人道:“這是怎的?”差人道:“你方纔說沒有傷,這不是傷麽?又不是自己弄出來的,不怕老爺會驗,還不快去喊冤哩!那人倒著實感激,謝了他,把那血用手一抹。塗成一個血臉,往縣前喊冤去了。宦成站在茶室門口望,聽見這些話又學了一個乖。差人回來坐下,說道:“我昨晚聽見你當家的說枕箱是那王大爺的。王大爺降了寧王,又逃走了,是個欽犯,這箱子便是個欽贓。他家裏交結欽犯,藏著欽贓,若還首出來就是殺頭充軍的罪,他還敢怎樣你?”宦成聽了他這一席話,如夢方醒,說道:“老爹,我而今就寫呈去首。”差人道:“呆兄弟,這又沒主意了。你首了,就把他一家殺個精光,與你也無益,弄不著他一個錢;況你又同他無仇。如今只消串出個人來嚇他一嚇,嚇出幾百兩銀子來,把丫頭白白送你做老婆,不要身價,這事就罷了。”宦成道:“多謝老爹費心,如今只求老爹替我做主。”差人道:“你且莫慌。”當下還了茶錢,同走出來。差人囑咐道:“這話,到家在丫頭跟前不可露出一字。”宦成應諾了。從此,差人借了銀子,宦成大酒大肉,且落得快活。

蘧公孫催著回官,差人只騰挪著混他,今日就說明日,明日就說後日,後日又說再遲三五日。公孫急了,要寫呈子告差人。差人嚮宦成道:“這事卻要動手了!”因問:“蘧小相平日可有一個相厚的人?”宦成道:“這卻不知道。”回去問丫頭,丫頭道:“他在湖州相與的人多,這裏卻不曾見,我只聽得有個書店裏姓馬的來往了幾次。”宦成將這話告訴差人。差人道:“這就容易了。”便去尋代書,寫下一張出首叛逆的皇子帶在身邊,到大街上一路書店問去。問到文海樓,一直進去請馬先生說話。

馬二先生見是縣裏人,不知何事,只得邀他上樓坐下,差人道:“先生一嚮可同做南昌府的蘧家遭小相兒相與?”馬二先生道:“這是我極好的弟兄。頭翁,你問他怎的?”差人兩邊一望道:“這裏沒有外人麽?”馬二先生道:“沒有。”把座子移近跟前,拿出這張呈子來與馬二先生看,道:“他家竟有這件事。我們公門裏好修行,所以通個信給他,早爲料理,怎肯壞這個良心?”馬二先生看完,面如土色,又問了備細,嚮差人道:“這事斷斷破不得。既承頭翁好心,千萬將呈子捺下。他卻不在家,到墳上修理會了,等他來時商議。”差人道:“他今日就要遞。這是犯關節的事,誰人敢捺?”馬二先生慌了道:“這個如何了得?”差人道:“先生,你一個‘子曰行’的人,怎這樣沒主意?自古‘錢到公事辦,火到豬頭爛’,只要破些銀子,把這枕箱買了回來,這事便罷了。”馬二先生拍子道:“好主意!”當下鎖了樓門,同差人到酒店裏,馬二先生做東,大盤大碗請差人喫著,商議此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通都大邑,來了幾位選家;僻壤窮鄉,出了一尊名士。畢竟差人要多少銀子贖這枕箱,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蘧公孫書坊送良友~馬秀才山洞遇神仙

話說馬二先生在酒店裏,同差人商議要替蘧公孫贖枕箱。差人道:“這奴才手裏拿著一張首呈,就象拾到了有利的票子,銀子少了他怎肯就把這欽贓放出來?極少也要三二百銀子。還要我去拿話嚇他:‘這事弄破了,一來與你無益;二來欽案官司,過司由院,一路衙門,你都要跟著走,你自己算計,可有這些閒錢陪著打這樣的惡官司?’——是這樣嚇他,他又見了幾個衝心的錢,這事纔得了。我是一片本心,特地來報信。我也只願得無事,落得‘河水不洗船’。但做事也要‘打蛇打七寸’纔妙,你先生請上裁!”馬二先生搖頭道:”二三百兩是不能。不要說他現今不在家,是我替他設法,就是他在家裏,雖然他家太爺做了幾任官,而今也家道中落,那裏一時拿的許多銀子出來?”差人道:“既然沒有銀子,他本人又不見面多我們不要耽誤他的事,把呈子丟還他,隨他去鬧罷了。馬二先生道:“不是這樣說,你同他是個淡交,我同他是深交,眼睜睜看他有事,不能替他掩下來,這就不成個朋友了。但是要做的來。”差人道:“可又來!你要做的來,我也要做的來!”馬二先生道:“頭翁,我和你從長商議,實不相瞞,在此選書,東家包我幾個月,有幾兩銀子束修,我還要留著些用;他這一件事,勞你去和宦成說,我這裏將就墊二三十兩銀子把與他,他也只當是拾到的,解了這個冤家罷。”差人惱了道:“這個正合著古語:‘瞞天討價,就地還錢。’我說二三百銀子,你就說二三十兩,‘戴著斗笠親嘴,差著一帽子’!怪不得人說你們‘詩云子曰’的人難講話!這樣看來,你好象‘老鼠尾巴上害癤子,出膿也不多’!倒是我多事,不該來惹這婆子口舌!”說罷,站起身來謝了擾,辭別就往外走。

馬二先生拉住道:“請坐再說,急怎的?我方纔這些話,你道我不出本心麽?他其實不在家,我又不是先知了風聲,把他藏起,和你講價錢。況且你,們一塊土的人,彼此是知道的,蘧公孫是甚麽慷慨腳色,這宗銀子知道他認不認,幾時還我?只是由著他弄出事來,後日懊悔退了。總之,這件事,我也是個傍人,你也是個傍人,我如今認些晦氣,你也要極力幫些,一個出力,一個出錢,也算積下一個莫大的陰功;若是我兩人先參差著,就不是共事的道理了。”差人道:“馬老先生,而今這銀子,我也不問是你出,是他出,你們原是‘氈襪裹腳靴’,但須要我效勞的來。老實一句,‘打開板壁講亮話’,這事,一些半些幾十兩銀子的話,橫竪做不來,沒有三百,也要二百兩銀子,纔有商議。我又不要你十兩五兩,沒來由把難題目把你做怎的?”

馬二先生見他這話說頂了真,心裏著急,道:“頭翁,我的束修其實只得一百兩銀子,這些時用掉了幾兩,還要留兩把作盤費到杭州去。擠的乾乾淨淨,抖了包,只擠的出九十二兩銀子來,一釐也不得多,你若不信,我同你到下處去拿與你看。此外行李箱子內,聽憑你搜,若搜出一錢銀子來,你把我不當人。就是這個意思,你替我維持去,如斷然不能,我也就沒法了,他也只好怨他的命。”差人道:“先生,象你這樣血心爲朋友,難道我們當差的心不是肉做的?自古山水尚有相逢之日,豈可人不留個相與?只是這行瘟的奴才頭高,不知可說的下去?”又想一想道:“我還有個主意,又合著古語說‘秀才人情紙半張’,現今丫頭已是他拐到手了,又有這些事,料想要不回來,不如趁此就寫一張婚書,上寫收了他身價銀一百兩,合著你這九十多,不將有二百之數?這分明是有名無實的,卻塞得住這小廝的嘴。這個計較何如?”馬二先生道:“這也罷了,只要你做的來,這一張紙何難,我就可以做主。”

當下說定了,店裏會了賬,馬二先生回到下處候著。差人假作去會宣成,去了半日,回到文海樓。馬二先生接到樓上。差人道:“爲這件事,不知費了多少脣舌,那小奴才就象我求他的,定要一千八百的亂說,說他家值多少就該給他多少,落後我急了,要帶他回官,說:‘先問了你這好拐的罪,回過老爺,把你納在監裏,看你到那裏去出首!’他纔慌了,依著我說。我把他枕箱先賺了來,現放在樓下店裏。先生快寫起婚書來,把銀子兌清,我再打一個稟帖,銷了案,打發這奴才走清秋大路,免得又生出枝葉來。”馬二先生道:“你這賺法甚好,婚書已經寫下了。”隨即同銀子交與差人。

差人打開看,足足九十二兩,把箱子拿上樓來交與馬二先生,拿著婚書、銀子去了。回到家中,把婚書藏起,另外開了一篇細賬,借貸喫用,衙門使費,共開出七十多兩,只剩了十幾兩銀子遞與宦成。宦成賺少,被他一頓駡道:“你奸拐了人家使女,犯著官法,若不是我替你遮蓋,怕老爺不會打折你的狗腿!我倒替你白白的騙一個老婆,又騙了許多銀子,不討你一聲知感,反問我找銀子!來!我如今帶你去回老爺,先把你這奸情事打幾十板子,丫頭便傳蘧家領去,叫你喫不了的苦,兜著走!”宦成被他駡得閉口無言,忙收了銀子,千恩萬謝,領著雙紅,往他州外府尋生意去了。

蘧公孫從墳上回來,正要去問差人,催著回官,只見馬二先生來候,請在書房坐下,問了些墳上的事務,慢慢說到這件事上來。蘧公孫初時還含糊,馬二先生道:“長兄,你這事還要瞞我麽?你的枕箱現在我下處樓上。”公孫聽見枕箱,臉便飛紅了,馬二先生遂把差人怎樣來說,我怎樣商議,後來怎樣怎樣,“我把選書的九十幾兩銀子給了他,纔買回這個東西來,而今幸得平安無事。就是我這一項銀子,也是爲朋友上一時激于意氣,難道就要你還?但不得不告訴你一遍。明日叫人到我那裏把箱子拿來,或是劈開了,或是竟燒化了,不可再留著惹事!”公孫聽罷大驚,忙取一把椅于,放在中間,把馬二先生捺了坐下,倒身拜了四拜。請他坐在書房裏,自走進去,如此這般,把方纔這些話說與乃眷魯小姐,又道:“象這樣的纔是斯文骨肉朋友,有意氣!有肝膽!相與了這樣正人君子,也不在了!象我婁家表叔結交了多少人,一個個出乖露醜,若聽見這樣話,豈不羞死!”魯小姐也著實感激,備飯留馬二先生喫過,叫人跟去將箱子取來毀了。

次日,馬二先生來辭別,要往杭州。公孫道:“長兄先生鄉纔得相聚,爲甚麽便要去?”馬二先生道:“我原在杭州選書,因這文海樓請我來選這一部書,今已選完,在此就沒事了。”公孫道:“選書已完,何不搬來我小齋住著,早晚請教。”馬二先生道:“你此時還不是養客的時候。況且杭州各書店裏等著我選考卷,還有些未了的事,沒奈何只得要去。倒是先生得閒來西湖上走走,那西湖山光水色,頗可以添文思。”公孫不能相強,要留他辦酒席餞行。馬二先生道:“還要到別的朋友家告別。”說罷去了,公孫送了出來。到次日,公孫封了二兩銀子,備了些薰肉小萊,親自到文海樓來送行,要了兩部新選的墨卷回去。

馬二先生上船一直來到斷河頭,問文瀚樓的書坊,乃是文海樓一家,到那裏去住。住了幾日,沒有甚麽文章選,腰裏帶了幾個錢,要到西湖上走走。

這西湖乃是天下第一個真山真水的景致。且不說那靈隱的幽深,天竺的清雅,只這出了錢塘門,過聖因寺,上了蘇堤,中間是金沙港,轉過去就望見雷峰塔,到了淨慈寺,有十多里路,真乃五步一樓,十步一閣,一處是金粉樓臺,一處是竹籬茅舍,一處是桃柳爭妍,一處是桑麻遍野。那些賣酒的青簾高揚,賣茶的紅炭滿爐,士女遊人,絡繹不絕,真不數“三十六家花酒店,七十二座營弦樓”。

馬二先生獨自一個,帶了幾個錢,步出錢塘門,在茶亭裏喫了幾碗茶,到西湖沿上牌樓跟前坐下。見那一船一船鄉下婦女來燒香的,都梳著挑鬢頭,也有穿藍的,也有穿青綠衣裳的,年紀小的都穿些紅綢單裙子。也有模樣生的好些的,都是一個大團白臉,兩個大高顴骨;也有許多疤、麻、疥、癩的。一頓飯時,就來了有五六船。那些女人後面都跟著自己的漢子,掮著一把傘,手裏拿著一個衣包,上了岸散往各廟裏去了。馬二先生看了一遍,不在意裏,起來又走了裏把多路。望著湖沿上接連著幾個酒店,掛著透肥的羊肉,櫃合上盤子裏盛著滾熱的蹄子、海參、糟鴨、鮮魚,鍋裏煮著餛飩,蒸籠上蒸著極大的饅頭。馬二先生沒有錢買了喫,喉嚨裏咽唾沫,只得走進一個面店,十六個錢喫了一碗面。肚裏不飽,又走到間壁一個茶室喫了一碗茶,買了兩個錢處片嚼嚼,倒覺得有些滋味。喫完了出來,看見西湖沿上柳陰下繫著兩隻船,那船上女客在那裏換衣裳,一個脫去元色外套,換了一件水田披風;一個脫去天青外套,換了一件玉色綉的八團衣服;一個中年的脫去寶藍緞衫,換了一件天青緞二色金的綉衫。那些跟從的女客,十幾個人也都換了衣裳。這三位女客,一位跟前一個丫鬟,手持黑紗團香扇替他遮著日頭,緩步上岸,那頭上珍珠的白光,直射多遠,裙上環珮丁了當當的響。馬二先生低著頭走了過去,不曾仰視。

往前走過了六橋,轉個彎,便象些村鄉地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中間走了一二里多路,走也走不清,甚是可厭。馬二先生欲待回家,遇著一走路的,問道:“前面可還有好頑的所在?”那人道:“轉過去便是淨慈、雷峰,怎麽不好頑?”馬二先生又往前走。走到半里路,見一座樓臺蓋在水中間,隔著一道板橋,馬二先生從橋上走過去,門口也是個茶室,喫了一碗茶。裏面的門鎖著,馬二先生要進去看,管門的問他要了一個錢,開了門放進去。裏面是三間大樓,樓上供的是仁宗皇帝的御書,馬二先生嚇了一跳,慌忙整一整頭巾,理一理寶藍直裰,在靴桶內拿出一把扇子來當了藥板,恭恭敬敬朝著樓上,揚塵舞蹈,拜了五拜。拜畢起來,定一定神,照舊在茶桌子上坐下。傍邊有個花園,賣茶的人說是布政司房裏的人在此請客,不好進去。那廚旁卻在外面,那熱湯湯時燕窩、海參,一碗碗在跟前捧過去,馬二先生又羨慕了一番。

出來過了雷峰,遠遠望見高高下下許多房子,蓋著琉璃瓦,曲曲折折無數的朱紅欄桿。馬二先生走到跟前,看見一個極高的山門,一個直匾,金字,上寫著“敕賜淨慈禪寺”。山門傍邊一個小門,馬二先生走了進去,一個大寬展的院落,地下都是水磨的磚,纔進二道山門,兩邊廊上都是幾十層極高的階級。那些富貴人家的女客,成羣逐隊,同裏外外,來往不絕,都穿的是錦綉衣服,風吹起來,身上的香一陣陣的撲人鼻子。馬二先生身子又長,戴一頂高方中,一幅烏黑的臉,捵著個肚子,穿著一雙厚底破靴,橫著身子亂跑,只管在人窩子裏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後後跑了一交,又出來坐在那茶亭內”——上面一個橫匾,金書“南屏”兩字,——喫了一碗茶。櫃上擺著許多碟子,橘餅、芝麻糖、粽子、燒餅、處片、黑棗、煮栗子。馬二先生每樣買了幾個錢的,不論好歹,喫了一飽。馬二先生也倦了,直著腳跑進清波門,到了下處關門睡了。因爲走多了路,在下處睡了一天。

第三日起來,要到城隍山走走。城隍山就是吳山,就在城中,馬二先生走不多遠,已到了山腳下。望著幾十層階級,走了上去,橫過來又是幾十層階級,馬二先生一氣走上,不覺氣喘。看見一個大廟門前賣茶,喫了一碗。進去見是吳相國伍公之廟,馬二先生作了個揖,逐細的把匾聯看了一遍,又走上去,就象沒有路的一般,左邊一個門,門上釘著一個匾,匾上“片石居”三個字,裏面也像是個花園,有些樓閣。馬二先生步了進去,看見窻欞關著,馬二先生在門外望裏張了一張,見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擺著一座香爐,衆人圍著,像是請仙的意思。馬二先生想道:“這是他們請仙判斷功名大事,我也進去問一問。”站了一會,望見那人磕頭起來,傍邊人道:“請了一個才女來了。”馬二先生聽了暗笑。又一會,一個問道:“可是李清照?”又一個問道:“可是蘇若蘭?”又一個拍手道:“原來是朱淑貞!”馬二先生道:“這些甚麽人?料想不是管功名的了,我不如去罷。”

又轉過兩個彎,上了幾層階級,只見平坦的一條大街,左邊靠著山,一路有幾個廟宇;右邊一路,一間一間的房子,都有兩進。屋後一進窻子大開著,空空闊闊,一眼隱隱望得見錢塘江,那房子也有賣酒的,也有賣耍貨的,也有賣餃兒的,也有賣面的,也有賣茶的,也有測字算命的。廟門口都擺的是茶桌子,這一條街,單是賣茶就有三十多處,十分熱鬧。

馬二先生莊走著,見茶鋪子裏一個油頭粉面的女人招呼他喫茶,馬二先生別轉頭來就走,到間壁一個茶室泡了一碗茶,看見有賣的蓑衣餅,叫打了十二個錢的餅喫了,略覺有些意思。走上去,一個大廟,甚是巍峨,便是城隍廟。他便一直走進去,瞻仰了一番。過了城隍廟,又是一個彎,又是一條小街,街上酒樓、面店都有,還有幾個簇新的書店。店裏帖著報單,上寫:“處州馬純上先生精選《三科程墨持運》于此發賣。”馬二先生見了歡喜,走進書店坐坐,取過一本來看,問個價錢,又問:“這書可還行?”書店人道:“墨卷只行得一時,那裏比得古書。”

馬二先生起身出來,因略歇了一歇腳,就又往上走。過這一條街,上面無房子了,是極高的個山岡,一步步上去走到山岡上,左邊望著錢塘江,明明白白。那日江上無風,水平如鏡,過江的船,船上有轎子,都看得明白。再走上些,右邊又看得見西湖,雷峰一帶、湖心亭都望見,那西湖裏打魚船,一個一個如小鴨子浮在水面。馬二先生心曠神怡,只管走了上去,又看見一個大廟門前擺著茶桌子賣茶,馬二先生兩腳酸了,且坐喫茶。喫著,兩邊一望,一邊是江,一邊是湖,又有那山色一轉圍著,又遙見隔江的山,高高低低,忽隱忽現。馬二先生嘆道:“真乃‘載華嶽而下重,振河海而不泄,萬物載焉’!”喫了兩碗茶。肚裏正餓,思量要回去路上喫飯,恰好一個鄉里人捧著許多燙麵薄餅來賣,又有一籃子煮熟的牛肉,馬二先生大喜,買了幾十文餅和牛肉,就在茶桌子上盡興一喫。喫得飽了,自思趁著飽再上去。

走上一箭多路,只見左邊一條小徑,莽棒蔓草,兩邊擁塞。馬二先生照著這條路走去,見那玲瓏怪石,千奇萬伏。鑽進一個石隙,見石壁上多少名人題詠,馬二先生也不看他。過了一個小石橋,照著那極窄的石磴走上去,又是一座大廟,又有一座石橋,甚不好走,馬二先生攀藤附葛,走過橋去。見是個小小的祠字,上有匾額,寫著“丁仙之祠”。馬二先生走進去,見中間塑一個仙人,左邊一個仙鶴,右邊竪著一座二十個字的碑。馬二先生見有籤筒,思量:“我困在此處,何不求個簽,問問吉凶?”正要上前展拜,只聽得背後一人道:”若要發財,何不問我?”馬二先生回頭一看,見祠門口立著一個人,身長八尺,頭戴方中,身穿繭綢直裰,左手自理著腰裏絲縧,右手拄著龍頭拐杖,一部大白鬚直垂過臍,飄飄育神仙之表。只因遇著這個人,有分教:慷慨仗義,銀錢去而復來;廣結交遊,人物久而愈盛。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葬神仙馬秀才送喪~思父母匡童生盡孝

話說馬二先生在丁仙祠正要跪下求籤,後面一人叫一聲,馬二先生,馬二先生回頭一看,那人象個神仙,慌忙上前施禮道:“學生不知先生到此,有失迎接。但與先生素昧平生,何以便知學生姓馬?”那人道:“‘天下何人不識君,?先生既遇著老夫,不必求籤了,且同到敝寓談談。”馬二先生道:“尊寓在那裏?”那人指道:“就在此處不遠。”當下擕了馬二先生的手,走出丁仙祠,卻是一條平坦大路,一塊石頭也沒有,未及一刻功夫,已到了伍相國廟門口。馬二先生心裏疑惑:“原來有這近路!我方寸走錯了。”又疑惑:“恐是神仙縮地騰雲之法也不可知。”來到廟門口,那人道:“這便是敝寓,請進去坐。”

那知這伍相國殿後有極大的地方,又有花園,園裏有五間大樓,四面窻子望江望湖。那人就住在這樓上,邀馬二先生上樓,施禮坐下。那人四個長隨,齊齊整整,都穿著綢緞衣服,每人腳下一雙新靴,上來小心獻茶。那人吩咐備飯,一齊應諾下去了。馬二先生舉眼一看,樓中間接著一張匹紙,上寫冰盤大的二十八個大字一首絕句詩道:

南渡年來此地遊,而今不比舊風流。

湖光山色渾無賴,揮手清吟過十洲。

後面一行寫“天臺洪憨仙題”。馬二先生看過《綱鑒》,知道南渡是宋高宗的事,屈詣一算,已是三百多年,而今還在,一定是個神仙無疑。因問道:“這佳作是老先生的?”那仙人道:“憨仙便是賤號。偶爾遣興之作,頗不足觀。先生若愛看待句,前時在此,有同撫臺、藩臺及諸位當事在湖上唱和的一卷詩取來請教。”便拿出一個手卷來。馬二先生放開一看,都是各當事的親筆,一遞一首,都是七言律詩,詠的西湖上的景,圖書新鮮,著實贊了一回,收遞過去。捧上飯來,一大盤稀爛的羊肉,一盤糟鴨,一大碗火腿蝦圓雜膾,又是一碗清湯,雖是便飯,卻也這般熱鬧。馬二先生腹中尚飽,因不好辜負了仙人的意思,又盡力的喫了一餐,撤下傢夥去。

洪憨仙道:“先生久享大名,書坊敦請不歇,今日日甚閒暇到這祠裏來求籤,”馬二先生道,“不瞞老先生說,晚學今年在嘉興選了一部文章,送了幾十金,卻爲一個朋友的事墊用去了。如今來到此處,雖住在書坊裏,卻沒有甚麽文章選。寓處盤費已盡,心裏納悶,出來閒走走,要在這仙祠裏求個簽,問問可有發財機會。誰想遇著老先生,已經說破晚生心事,這簽也不必求了。”洪憨仙道:“發財也不難,但大財須緩一步,目令權且發個小財,好麽?”馬二先生道:“只要發財,那論大小!只不知老先生是甚麽道理?”洪憨仙沈吟了一會,說道:“也罷,我如今將些須物件送與先生,你拿到下處去試一試。如果有效驗,再來問我取討;如不相干,別作商議。”因走進房內,床頭邊摸出一個包子來打開,裏面有幾塊黑煤,遞與馬二先生道:“你將這東西拿到下處,燒起一爐火來,取個罐子把他頓在上面,看成些甚麽東西,再來和我說。”

馬二先生接著,別了憨仙,回到下處。晚間果然燒起一爐火來,把罐子頓上,那火支支的響了一陣,取罐傾了出來,竟是一錠細絲紋銀。馬二先生喜出望外,一連傾了六七罐,倒出六七錠大紋銀。馬二先生疑惑不知可用得,當夜睡了。次日清早,上街到錢店裏去看,錢店都說是十足紋銀,隨即換了幾千錢,拿回下處來,馬二先生把錢收了,趕到洪憨仙下處來謝。憨仙已迎出門來道:“昨晚之事如何?”馬二先生道:“果是仙家妙用!”如此這般,告訴憨仙傾出多少紋銀,憨仙道:“早哩!我這裏還有些,先生再拿去試試。”又取出一個包子來,比前有三四倍,送與馬二先生。又留著喫過飯,別了回來。馬二先生一連在下處住了六七日,每日燒爐傾銀子,把那些黑煤都傾完了,上戥子一秤,足有八九十兩重。馬二先生歡喜無限,一包一包收在那裏。

一日,憨仙來請說話。馬二先生走來。憨仙道:“先生,你是處州,我是臺州,相近,原要算桑裏。今日有個客來拜我,我和你要認作中表弟兄,將來自有一番交際,斷不可誤。”馬二先生道:“請問這位尊客是誰?”憨仙道:“便是這城裏胡尚書家三公子,名縝,字密之。尚書公遺下宦囊不少,這位公子卻有錢癬,思量多多益善,要學我這‘燒銀’之法;眼下可以拿出萬金來,以爲爐火藥物之費。但此事須一居間之人,先生大名他是知道的,況在書坊操選,是有蹤跡可尋的人,他更可以放心。如今相會過,訂了此事,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後,成了‘銀母’,凡一切銅錫之物,點著即成黃金,豈止數十百萬。我是用他不著,那時告別還山,先生得這‘銀母’,家道自此也可小康了,”馬二先生見他這般神術,有甚麽不信,坐在下處,等了胡三公子來。三公子同憨仙旅禮,便請問馬二先生:“貴鄉貴姓?”憨仙道:“這是舍弟,各書坊所貼處州馬純上先生選《三科墨程》的便是。”胡三公子改容相接,施禮坐下。三公子舉眼一看,見憨仙人物軒昂,行李華麗,四個長隨輪流獻茶,又有選家馬先生是至戚,歡喜放心之極。坐了一會,去了。

次日,憨仙同馬二先生坐轎子回拜胡府,馬二先生又送了一部新選的墨卷,三公子留著談了半日,回到下處。頃刻,胡家管家來下請帖,兩副:一副寫洪大爺,一副寫馬老爺。帖子上是,“明日湖亭一危小集,候教!胡縝拜訂。”持帖人說道:“家老爺拜上太爺,席設在西湖花港御書樓旁園子裏,請太爺和馬老爺明日早些。”憨仙收下帖子。次日。兩人坐轎來到花港,園門大開,胡三公子先在那裏等候。兩席酒,一本戲,喫了一日,馬二先生坐在席上,想趙前日獨自一個看著別人喫酒席,今日恰好人情我也在這裏。當下極豐盛的酒撰點心,馬二先生用了一飽,胡三公子約定三五日再請到家寫立合同,央馬二先生居間,然後打掃家裏花園,以爲丹室。先兌出一萬銀子,托憨仙修制藥物,請到丹室內住下。三人說定,到晚席散,馬二先生坐轎竟回文瀚樓。

一連四天,不見憨仙有人來請,便走去看他。一進了門,見那幾個長隨不勝慌張,問其所以,憨仙病倒了,癥候甚重,醫生說脈息不好,已是不肯下藥。馬二先生大驚,急上樓進房內去看。已是奄奄一息,頭也擡不起來。馬二先生心好,就在這裏相伴,晚間也不回去,挨過兩日多,那憨仙壽數已盡,斷氣身亡。那四個人慌了手腳,寓處擄一擄,只得四五件綢緞衣服還當得幾兩銀子,其餘一無所有,幾個箱子都是空的。這幾個人也幷非長隨,是一個兒子,兩個姪兒,一個女婿,這時都說出來,馬二先生聽在肚裏,替他著急。此時棺材也不夠買。馬二先生有良心,趕著下處去取了十兩銀子來,與他們料理,兒子守著哭泣,姪子上街買棺村,女婿無事,同馬二先生到間壁茶館裏談談。

馬二先生道:“你令岳是個後神仙,今年後了三百多歲,怎麽忽然又死起來?”女婿道,“笑話!他老人家今年只得六十六歲,那裏有甚麽三百歲!想著他老人家,也就是個不守本分,慣弄玄虛,尋了錢又混用掉了,而今落得這一個收場。不瞞者先生說,我們都是買賣人,丟著生意同他做這虛頭事,他而今直腳去了,纍我們討飯回鄉,那裏說起!”馬二先生道:“他老人家床頭間有那一包一包的‘黑煤’,燒起爐來,一傾就是紋銀,”女婿道:”那裏是甚麽‘黑煤’!那就是銀子,用煤煤黑了的!一下了爐,銀子本色就現出來了。那原是個做出來哄人的,用完了那些,就沒的用了。”馬二先生道:“還有一說:他若不是神仙,怎的在丁仙祠初見我的時候,幷不曾認得我,就知我姓馬?”女婿道:“你又差了,他那日在片石居扶乩出來,看見你坐在書店看書,書店問你尊姓,你說我就是書面上馬甚麽,他聽了知道的。世間那裏來的神仙!”馬二先生恍然大悟:“他原來結交我是要借我騙胡三公子,幸得胡家時運高,不得上算。”又想道:“他虧負了我甚麽?我到底該感激他。”當下回來,候著他裝殮,算還廟裏房錢,叫腳子擡到清波門外厝著。馬二先生備個牲醴紙錢,送到厝所,看著用磚砌好了。剩的銀子,那四個人做盤程,謝別去了。

馬二先生送殯回來,依舊到城隍山喫茶。忽見茶拿傍邊添了一張小桌子,一個少年坐著拆字。那少年雖則瘦小,卻還有些精神;卻又古怪,面前擺著字盤筆硯,手裏卻拿著一本書看。馬二先生心裏詫異,假作要拆字,走近前一看,原來就是他新選的《三科程墨持運》。馬二先生竟走到桌傍板凳上坐下,那少年丟下文章,問道:“是要拆字的?”馬二先生道:“我走倒了,借此坐坐。”那少年道:“請坐,我去取茶來。”即嚮茶室裏開了一碗茶,送在馬二先生跟前,陪著坐下。馬二先生見他乖覺,問道:“長兄,你貴姓?可就是這本城人?”那少年又看見他戴著方巾,知道是學里朋友,便道:“晚生姓匡,不是本城人。晚生在溫州府樂清縣住。”馬二先生見他戴頂破帽,身穿一件單布衣服,甚是襤褸,因說道:“長兄,你離家數百里,來省做這件道路,這事是尋不出大錢來的,連糊口也不足。你今年多少尊庚?家下可有父母妻子?我看你這般勤學,想也是個讀書人。”那少年道:“晚生今年二十二歲,還不曾娶過妻子,家裏父母俱存。自小也上過幾年學,因是家寒無力,讀不成了。去年跟著一個賣柴的客人來省城,在柴行裏記賬,不想客人消折了本錢,不得回家,我就流落在此。前日一個家鄉人來,說我父親在家有病,于今不知個存亡,是這般苦楚。”說著,那眼淚如豆子大掉了下來。

馬二先生著實惻然,說道:“你且不要傷心。你尊諱尊字是甚麽?”那少年收淚道:”晚生叫匡迥,號超人。還不曾請問先生仙鄉貴姓。”馬二先生道:“這不必問,你方纔看的文章,封面上馬純上就是我了。”匡超人聽了這話,慌忙作揖,磕下頭去,說道:“晚生真乃‘有眼不識泰山’!”馬二先生忙還了禮,說道:“快不要如此,我和你萍水相逢,斯文骨肉。這拆字到晚也有限了,長兄何不收了,同我到下處談談?”匡超人道:“這個最好。先生請坐,等我把東西收了。”當下將筆硯紙盤收了,做一包背著,同桌凳寄在對門廟裏,跟馬二先生到文瀚樓。

馬二先生到文瀚樓開了房門坐下。馬二先生問道:“長兄,你此時心裏可還想著讀書上進?還想著家去看看尊公麽?”匡超人見問這話,又落下淚來,道:“先生,我現今衣食缺少,還拿甚麽本錢想讀書上進?這是不能的了。只是父親在家患病,我爲人子的,不能回去奉侍,禽獸也不如,所以幾回自心裏恨極,不如早尋一個死處!”馬二先生勸道:“決不要如此。只你一點孝思,就是天地也感格的動了。你且坐下,我收拾飯與你喫。”當下留他喫了晚飯,又問道:“比如長兄你如今要回家去,須得多少盤程?”匡超人道:“先生,我那裏還講多少?只這幾天水路搭船,到了旱路上,我難道還想坐山轎不成?背了行李走,就是飯食少兩餐也罷,我只要到父親跟前,死也瞑目!”馬二先生道:“這也使得。你今晚且在我這裏住一夜,慢慢商量。”

到晚,馬二先生又問道:“你當時讀過幾年書?文章可曾成過篇?”匡超人道:“成過篇的。”馬二先生笑著嚮他說:“我如今大膽出個題目,你做一篇,我看看你筆下可望得進學。這個使得麽?”匡超人道:“正要請教先生,只是不通,先生休笑。”馬二先生道:”說那裏話,我出一題,你明日做。”說罷,出了題,送他在那邊睡。次日,馬二先生纔起來,他文章已是停停當當,送了過來。馬二先生喜道:“又勤學,又敏捷,可敬可敬!”把那文章看了一遍,道:“文章才氣是有,只是理法欠些,”將文章按在桌上,拿筆點著,從頭至尾,講了許多虛實反正、吞吐含蓄之法與他。他作捐謝了要去。馬二先生道:“休慌。你在此終不是個長策,我送你盤費回去。”匡超人道:“若蒙資助,只借出一兩銀子就好了。”馬二先生道:“不然,你這一到家,也要些須有個本錢奉養父母,纔得有功夫讀書。我這裏竟拿十兩銀子與你,你回去做些生意,請醫生看你尊翁的病,”當下開箱子取出十兩一封銀子,又尋了一件舊棉襖、一雙鞋,都遞與他,道:“這銀子你拿家去,這鞋和衣服,恐怕路上冷,早晚穿穿。”匡超人接了衣裳、銀子,兩淚交流道:“蒙先生這般相愛,我匡迥何以爲報!意欲拜爲盟兄,將來請事還要照顧。只是大膽,不知長兄可肯容納?”

馬二先生大喜,當下受了他兩拜,又同他拜了兩拜,結爲兄弟。留他在樓上,收拾菜蔬,替他餞行。喫著,嚮他說道:“賢弟,你聽我說。你如今回去,奉事父母,總以文章舉業爲主。人生世上,除了這事,就沒有第二件可以出頭。不要說算命、拆字是下等,就是教館、作幕,都不是個了局。只是有本事進了學,中了舉人、進士,即刻就榮宗耀祖。這就是《孝經》上所說的‘顯親揚名’,纔是大孝,自身也不得受苦。古語道得好:‘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顔如玉。’而今甚麽是書?就是我們的文章選本了。賢弟,你回去奉養父母,總以做舉業爲主。就是生意不好,奉養不周,也不必介意,總以做文章爲主。那害病的父親,睡在床上,沒有東西喫,果然聽見你唸文章的聲氣,他心花開了,分明難過也好過,分明那裏疼也不疼了。這便是曾子的‘養志’。假如時運不好,終身不得中舉,一個稟生是錚的來的,到後來,做任教官,也替父母請一道封誥,我是百無一能,年紀又大了,賢弟你少年英敏,可細聽愚兄之言,圖個日後宦途相見。”

說罷,又到自己書架上,細細檢了幾部文章,塞在他棉襖裏卷著,說道:“這都是好的,你拿去讀下。”匡超人依依不捨,又急于要家去看父親,只得灑淚告辭,馬二先生擕著手,同他到城隍山舊下處取了鋪蓋,又送他出清波門,一直送到江船上,看著上了船,馬二先生辭別進城去了。

匡超人過了錢塘江,要搭溫州的船。看見一隻船正走著,他就問:“可帶人?”船家道:“我們是撫院大人差上鄭老爹的船,不帶人的。”匡超人背著行李正待走,船窻裏一個白鬚老者道:“駕長,單身客人帶著也罷了,添著你買酒喫。”船家道:“既然老爹吩咐,客人你上來罷。”把船撐到岸邊,讓他下了船。匡超人放下行李,嚮老爹作了揖,看見艙裏三個人:中間鄭老爹坐著,他兒子坐在旁邊,這邊坐著一外府的客人。鄭老爹還了禮,叫他坐下。匡超人爲人乖巧,在船上不拿強拿,不動強動,一口一聲只叫“老爹”。那鄭老爹甚是歡喜,有飯叫他同喫。

飯後行船無事,鄭老爹說起:“而今人情澆薄,讀書的人都不孝父母。這溫州姓張的,弟兄三個都是秀才,兩個疑惑老子把家私偏了小兒子,在家打吵,吵的父親急了,出首到官。他兩弟兄在府、縣都用了錢,倒替他父親做了假哀憐的呈子,把這事銷了案。虧得學里一位老師爺持正不依,詳了我們大人衙門,大人準了,差了我到溫州提這一干人犯去。”那客人道:“這一提了來審實,府、縣的老爺不都有礙?”鄭老爹道:“審出真情,一總都是要參的!”匡超人聽見這話,自心裏嘆息:“有錢的不孝父母,象我這窮人,要孝父母又不能,真乃不平之事!”過了兩日,上岸起旱,謝了鄭老爹。鄭老爹飯錢一個也不問他要,他又謝了。一路曉行夜宿,來到自己村莊,望見家門。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敦倫修行,終受當事之知,實至名歸;反作終身之玷。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大柳莊孝子事親~樂清縣賢宰愛士

話說匡超人望見自己家門.心裏歡喜,兩步做一步,急急走來敲門。母親聽見是他的聲音,開門迎了出來,看見道:“小二!你回來了!”匡超人道:“娘!我回來了!”放下行李,整一整衣服,替娘作揖磕頭。他娘捏一捏他身上,見他穿著極厚的棉襖,方纔放下心。嚮他說道:“自從你跟了客人去後,這一年多,我的肉身時刻不安!一夜夢見你掉在水裏,我哭醒來。一夜又夢見你把腿跌折了。一夜又夢見你臉上生了一個大疙瘩,指與我看,我替你拿手拈,總拈不掉。一夜又夢見你來家望著我哭,把我也哭醒了。一夜又夢見你頭戴紗帽,說做了宮。我笑著說:‘我一個莊農人家,那有官做?’傍一個人道:‘這官不是你兒子,你兒子卻也做了官,卻是今生再也不到你跟前來了。’我又哭起來說:‘若做了官就不得見面,這官就不做他也罷!’就把這句話哭著,吆喝醒了。把你爹也嚇醒了。你爹問我,我一五一十把這夢告訴你爹,你爹說我心想癡了。不想就在這半夜你爹就得了病,半邊身子動不得,而今睡在房裏。”

外邊說著話,他父親匡太公在房裏已聽見兒子回來了,登時那病就輕鬆些,覺得有些精神。匡超人走到跟前,叫一聲:“爹!兒子回來了!”上前磕了頭。太公叫他坐在床沿上,細細告訴他這得病的緣故,說道:“自你去後,你三房裏叔子就想著我這個屋。我心裏算計,也要賣給他,除另尋屋,再剩幾兩房價,等你回來做個小本生意。傍人嚮我說:‘你這屋是他屋邊屋,他謀買你的,須要他多出幾兩銀子。’那知他有錢的人只想便宜,豈但不肯多出錢,照時值估價還要少幾兩,分明知道我等米下鍋,要殺我的巧。我賭氣不賣給他,他就下一個毒,串出上手業主拿原價來贖我的。業主你曉得的,還是我的叔輩,他倚恃尊長,開口就說:‘本家的産業是賣不斷的。’我說:‘就是賣不斷,這數年的修理也是要認我的,’他一個錢不認,只要原價回贖,那日在祠堂裏彼此爭論,他竟把我打起來。族間這些有錢的,受了三房裏囑托,都偏爲著他,倒說我不看祖宗面上,你哥又沒中用,說了幾句‘道三不著兩’的話。我著了這口氣,回來就病倒了。自從我病倒,日用益發艱難。你哥聽著人說,受了原價,寫過吐退與他,那銀子零星收來,都花費了。你哥看見不是事,同你嫂子商量,而今和我分了另喫。我想又沒有家私給他,自掙自喫,也只得由他,他而今每早挑著擔子在各處趕集,尋的錢兩口子還養不來。我又睡在這裏,終日衹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間壁又要房子翻蓋,不顧死活,三五天一回人來催,口裏不知多少閒話。你又去得不知下落。你娘想著,一場兩場的哭!”匡超人道:“爹,這些事都不要焦心,且靜靜的養好了病。我在杭州,虧遇著一個先生,他送了我十兩銀子,我明日做起個小生意,尋些柴米過日子。三房裏來催,怕怎的!等我回他。”

母親走進來叫他喫飯,他跟了走進廚房,替嫂子作揖。嫂子倒茶與他喫。喫罷,又喫了飯,忙走到集上,把剩的盤程錢買了一隻豬蹄來家煨著,晚上與太公喫。買了回來,恰好他哥子挑著擔子進門,他嚮哥作揖下跪,哥扶住了他,同坐在堂屋,告訴了些家裏的苦楚。他哥子愁著眉道:“老爹而今有些害發了,說的話‘道三不著兩’的。現今人家催房子,挨著總不肯出,帶纍我受氣。他疼的是你,你來家早晚說著他些。”說罷,把擔子挑到房裏去。

匡超人等菜爛了,和飯拿到父親面前。扶起來坐著。太公因兒子回家,心裏歡喜,又有些葷菜,當晚那菜和飯也喫了許多。剩下的,請了母親同哥進來,在太公面前,放桌子喫了晚飯。太公看著歡喜,直坐到更把天氣,纔扶了睡下。匡超人將被單拿來,在太公腳跟頭睡。

次日清早起來,拿銀子到集上買了幾口豬,養在圈裏,又買了斗把豆子。先把豬肩出一個來殺了,燙洗乾淨,分肌劈理的賣了一早晨。又把豆子磨了一廂豆腐,也都賣了錢,拿來放在太公床底下。就在太公跟前坐著,見太公煩悶,便搜出些西湖上景致,以及賣的各樣的喫食東西,又聽得各處的笑話,曲曲折折,細說與太公聽。太公聽了也笑。太公過了二會,嚮他道:“我要出恭,快喊你娘進來。”母親忙走進來,正要替太公墊布,匡超人道:“爹要出恭。不要這樣出了。象這布墊在被窩裏,出的也不自在,況每日要洗這布,娘也怕薰的慌,不要薰傷了胃氣。”太公道:“我站的起來出恭倒好了,這也是沒奈何!”匡超人道:“不妥站起來,我有道理,”連忙走到廚下端了一個瓦盆,盛上一瓦盆的灰,拿進去放在床面前,就端了一條板凳,放在瓦盆外邊,自己扒上床,把太公扶了橫過來,兩隻腳放在板凳上,屁股緊對著瓦盆的灰。他自己鑽在中間,雙膝跪下,把太公兩條腿捧著肩上,讓太公睡的安安穩穩,自在出過恭;把太公兩腿扶上床,仍舊直過來。又出的暢快,被窩裏又沒有臭氣。他把板凳端開,瓦盆拿出去倒了,依舊進來坐著。

到晚,又扶太公坐起來喫了晚飯。坐一會,伏侍太公睡下,蓋好了被。他便把省裏帶來的一個大鐵燈盞裝滿了油,坐在太公傍邊,拿出文章來唸。太公睡不著,夜裏要吐痰、喫茶,一直到四更鼓,他就讀到四更鼓。太公叫一聲,就在跟前。太公夜裏要出恭,從前沒人服侍,就要忍到天亮,今番有兒子在傍伺侯,夜裏要出就出,晚飯也放心多喫幾口。匡超人每夜四鼓纔睡,只睡一個更頭鄉便要起來殺豬,磨豆腐。

過了四五日,他哥在集上回家的早,集上帶了一個小鶏子在嫂子房裏煮著,又買了一壺酒,要替兄弟接風,說道:“這事不必告訴老爹罷。”匡超人不肯,把鶏先盛了一碗送與父母,剩下的,兄弟兩人在堂裏喫著。恰好三房的阿叔過來催房子,匡超人丟下酒多嚮阿叔作揖下跪。阿叔道:“好呀!老二回來了,穿的恁厚厚敦敦的棉襖!又在外邊學得恁知禮,會打躬作揖。”匡超人道:“我到家幾日,事忙,還不曾來看得阿叔,就請坐下喫杯便酒罷。”阿叔坐下喫了幾杯酒,便提到出房子的話,匡超人道:“阿叔莫要性急,放著弟兄兩人在此,怎敢白賴阿叔的房子住?就是沒錢典房子,租也租兩間,出去住了,把房子讓阿叔,只是而今我父親病著,人家說,病人移了床,不得就好。如今我弟兄著急請先生替父親醫,若是父親好了,作速的讓房子與阿叔。就算父親是長病不得就好,我們也說不得,料理尋房子搬去;只管佔著阿叔的,不但阿叔要催,就是我父母兩個老人家住的也不安。”阿叔見他這番話說的中聽,又婉委,又爽快,倒也沒的說了,只說道:“一個自家人,不是我只管要來催,因爲要一總拆了修理,既是你恁說,再耽帶些日子罷。”匡超人道,“多謝阿叔!阿叔但請放心,這事也不得過遲。”那阿叔應諾了要去。他哥道:“阿叔再喫一杯酒。”阿叔道:“我不喫了。”便辭了過去。

自此以後,匡超人的肉和豆腐都賣的生意又燥,不到日中就賣完了,把錢拿來家伴著父親。算計那日賺的錢多,便在集上買個鶏、鴨,或是魚,來家與父親喫飯。因太公是個痰癥,不十分宜喫大葷,所以要買這些東西。或是豬腰子,或是豬肚子,倒也不斷。醫藥是不消說。太公日子過得稱心,每日每夜出恭都是兒子照顧定了,出恭一定是匡超人跪在跟前,把腿捧在肩頭上。太公的病漸漸好了許多,也和兩個兒子商議要尋房子搬家,倒是匡超人說,“父親的病纔好些,索性等再好幾分,扶著起來走得,再搬家也不遲。”那邊人來催,都是匡超人支吾過去。

這匡超人精神最足:早半日做生意,夜晚伴父親,唸文章,辛苦已極,中上得閒,還溜到門首同鄰居們下象棋。那日正是早飯過後,他看著太公喫了飯,出門無事,正和一個本家放牛的,在打稻場上,將一個稻籮翻過來做了桌子,放著一個象棋盤對著。只見一個白鬍老者,背剪著手來看,看了半日,在傍邊說道:“老兄這一盤輸了!”匡超人擡頭一看,認得便是木材大柳莊保正潘老爹。因立起身來叫了他一聲,作了個揖。潘保正道:“我道是誰,方纔幾乎不認得了,你是匡太公家匡二相公。你從前年出門,是幾時回來了的?你老爹病在家裏?”匡超人道:“不瞞老爹說,我來家已是有半年了,因爲無事,不敢來上門上戶,驚動老爹。我家父病在床上,近來也略覺好些,多謝老爹記念。請老鄉到舍下奉茶。”潘保正道:“不消取擾。”因走近前,替他把帽子升一升,又拿他的手來煙細看了,說道:“二相公,不是我奉承你,我自小學得些麻衣神相法,你這骨格是個貴相,將來只到二十六八歲,就交上好的運氣,妻、財、子、祿,都是有的,現今印堂顔色有些發黃,不日就有個貴人星照命。”又把耳朵邊擡著看看,道:“卻也還有個虛驚,不大礙事,此後運氣一年好似一年哩。”匡超人道:“老爹,我做這小生意,只望著不折了本,每日尋得幾個錢養活父母,便謝天地菩薩了,那裏想甚麽富貴輪到我身上。”潘保正搖手道:“不相干,這樣事那裏是你做的?”說罷,各自散了。

三房裏催出房子,一日緊似一日,匡超人支吾不過,只得同他硬撐了幾句,那裏急了,發狠說:“過三日再不出,叫人來摘門下瓦!”匡超人心裏著急,又不肯嚮父親說出。過了三日,天色晚了,正伏侍太公出了恭起來,太公睡下。他把那鐵燈盞點在傍邊唸文章,忽然聽得門外一聲響亮,有幾十人聲一齊吆喝起來。他心裏疑惑是三房裏叫多少人來下瓦摘門。頃刻,幾百人聲,一起喊起,一派紅光,把窻紙照得通紅。他叫一聲:“不好了!”忙開出去看。原來是本村失火。一家人一齊跑出來說道:“不好了!快些搬!”他哥睡的夢夢銃銃,扒了出來,只顧得他一副上集的擔子。擔子裏面的東西又零碎:芝麻糖、豆腐乾、腐皮、泥人,小孩子吹的蕭、打的叮噹,女人戴的錫簪子,撾著了這一件,掉了那一件。那糖和泥人,斷的斷了,碎的碎了,弄了一身臭汗,纔一總棒起來朝外跑。那火頭已是望見有丈把高,一個一個的火團子往天井裏滾。嫂子搶了一包被褥、衣裳、鞋腳,抱著哭哭啼啼,反往後走。老嬭嬭嚇得兩腳軟了,一步也挪不動。那火光照耀得四處通紅,兩邊喊聲大震。

匡超人想,別的都不打緊,忙進房去搶了一床被在手內,從床上把太公扶起,背在身上,把兩隻手摟得緊緊的,且不顧母親,把太公背在門外空處坐著。又飛跑進來,一把拉了嫂子,指與他門外走。又把母親扶了,背在身上。纔得出門,那時火已到門口,幾乎沒有出路,匡超人道:“好了!父母都救出來了!”且在空地下把太公放了睡下,用被蓋好。母親和嫂子坐在跟前。再尋他哥時已不知嚇的躲在那裏去了。那火轟轟烈烈,燁燁撲撲,一派紅光,如金龍亂舞。鄉間失火,又不知救法,水次又遠,足足燒了半夜,方纔漸漸熄了。稻場上都是煙煤,兀自有焰騰騰的火氣。

一村人家房子都燒成空地。匡超人沒奈何,無處存身,望見莊南頭大路上一個和尚菴,且把太公背到菴裏,叫嫂子扶著母親,一步一挨人挨到菴門口。和尚出來問了,不肯收留,說道:“木材失了火,幾被燒的都沒有房子住,一個個搬到我這菴裏時,再蓋兩進屋也住不下,況且你又有個病人,那裏方便呢?”只見菴內走出一個老翁來,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就是潘保正。匡超人上前作了揖‘如此這般,被了回祿。潘保正道:“匡二相公,原來昨晚的火,你家也在內,可憐!”匡超人又把要借和尚菴住,和尚不肯,說了一遍。潘保正道:“師父,你不知道,匡太公是我們村上有名的忠厚人。況且這小二相公好個相貌,將來一定發達。你出家人,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權借一同屋與他,住兩天,他自然就搬了去。香錢我送與你。”和尚聽見保正老爹吩咐,不敢違拗,纔請他一家進去,讓出一間房子來。匡超人把太公背進菴裏去睡下。潘保正進來問候太公,太公謝了保正。和尚燒了一壺茶來與衆位喫。保正回家去了,一會又送了些飯和菜來與他壓驚。直到下午,他哥纔尋了來,反怪兄弟不幫他搶東西。

匡超人見不是事,托保正就在菴傍大路口替他租了間半屋,搬去住下。幸得那晚原不曾睡下,本錢還帶在身近,依舊殺豬、磨豆腐過日子,晚間點燈唸文章。太公卻因著了這一嚇,病更添得重了。匡超人雖是憂愁,讀書還不歇。那日讀到二更多天,正讀得高興,忽聽窻外鑼響,許多火把簇擁著一乘官橋過去,後面馬蹄一片聲音,自然是本縣知縣過,他也不曾住聲,由著他過去了。

不想這知縣這一晚就在莊上住下了公館,心中吧息:“這樣鄉村地面,夜深時分還有人苦功讀書,實爲可敬!只不知這人是秀才是童生,何不傳保正來問一問?”當下傳了潘保正來,問道:“莊南頭廟門傍那一家,夜裏唸文章的是個甚麽人?”保正知道就是匡家,悉把如此這般:“被火燒了。租在這裏住。這唸文章的是他第二個兒子匡迥,每日唸到三四更鼓。不是個秀才,也不是個童生,只是個小本生意人。”知縣聽罷慘然,吩咐道:“我這裏發一個帖子,你明日拿出去致意這匡迥,說我此時也不便約他來會,現今考試在即,叫他報名來應考,如果文章會做,我提拔他。”保正領命下來。

次日清早,知縣進城回衙去了。保正叩送了回來,飛跑走到匡家,敲開了門,說道:”恭喜!”匡超人問道:“何事?”保正帽子裏取出一個單帖來,遞與他。上寫:“侍生李本瑛拜。”匡超人看見是本縣縣主的帖子,嚇了一跳,忙問:“老爹,這帖是拜那個的?”保正悉把如此這般:“老爺在你這裏過,聽見你唸文章,傳我去問;我就說你如此窮苦,如何行孝,都稟明了老爺。老爺發這帖子與你,說不日考校,叫你去應考,是要擡舉你的意思。我前日說你氣色好,主有個貴人星照命,今日何如?”匡超人喜從天降,捧了這個帖子去嚮父親說了,太公也歡喜。到晚他哥回來,看見帖子,又把這話嚮他哥說了,他哥不肯信。

過了幾天時,縣裏果然出告示考童生。匡超人買卷子去應考。考過了,發出團案來,取了。複試,匡超人又買卷伺候。知縣坐了堂,頭一個點名就是他。知縣叫住道:“你今年多少年紀了?”匡超人道:“童生今年二十二歲。”知縣道:“你文字是會做的。這回複試,更要用心,我少不得照顧你。”匡超人磕頭謝了,領卷下去。複試過兩次,出了長案,竟取了第一名案首,報到鄉里去。匡超人拿手本上來謝,知縣傳進宅門去見了,問其家裏這些苦楚,便封出二兩銀子來送他:“這是我分俸些須,你拿去奉養父母。到家幷發奮加意用功,府考、院考的時候,你再來見我,我還資助你的盤費。”匡超人謝了出來,回家把銀子拿與父親,把官說的這些話告訴了一遍。太公著實感激,捧著銀子,在枕上望空磕頭,謝了本縣老爺。到此時他哥纔信了。鄉下眼界淺,見匡超人取了案首,縣裏老爺又傳進去見過,也就在莊上,大家約著送過賀分到他家來。太公吩咐借間壁菴裏請了一天酒。

這時殘冬已過,開印後宗師按臨溫州。匡超人叩辭別知縣,知縣又送了二兩銀子。他到府,府考過,接著院考。考了出來,恰好知縣上轅門見學道,在學道前下了一跪,說:“卑職這取的案首匡迥,是孤寒之士,且是孝子。”就把他行孝的事細細說了。學道道:“‘士先器識而後辭章’,果然內行克敦,文辭都是末藝。但昨看匡迥的文字,理法雖略有末清,才氣是極好的。貴縣請回,領教便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婚姻締就,孝便衰于二親;科第取來,心只繫乎兩榜。未知匡超人這一考得進學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匡秀才重遊舊地~趙醫生高踞詩壇

話說匡太公自從兒子上府去考,尿屎仍舊在床上。他去了二十多日,就如去了兩年的一般,每日眼淚汪汪,望著門外。那日嚮他老嬭嬭說道:“第二個去了這些時總不回來,不知他可有福氣掙著進一個學。這早晚我若死了,就不能看見他在跟前送終!”說著,又哭了。老嬭嬭勸了一回。忽聽門外一片聲打的響,一個兇神的人趕著他大兒子打了來,說在集上趕集,佔了他擺攤子的窩子。匡大又不服氣,紅著眼,嚮那人亂叫。那人把匡大擔子奪了下來,那些零零碎碎東西,撒了一地,筐子都踢壞了。匡大要拉他見官,口裏說道:“縣主老爺現同我家老二相與,我怕你麽!我同你回老爺去!”太公聽得,忙叫他進來,吩咐道:“快不要如此!我是個良善人家,從不曾同人口舌,經官動府。況且佔了他攤子,原是你不是,央人替他好好說,不要吵鬧,帶纍我不安!”他那裏肯聽,氣狠狠的,又出去吵鬧,吵的鄰居都來圍著看,也有拉的,也有勸的。正鬧著,潘保正走來了,把那人說了幾聲,那人嘴纔軟了,保正又道:“匡大哥,你還不把你的東西拾在擔子裏,拿回家去哩,”匡大一頭駡著,一頭拾東西。

只見大路上兩個人,手裏拿著紅紙帖子,走來問道:“這裏有一個姓匡的麽?”保正認得是學里門斗,說道:“好了,匡二相公恭喜進了學了。”便道:“匡大哥,快領二位去同你老爹說。”匡大東西纔拾完在擔子裏,挑起擔子,領兩個門斗來家。那人也是保正勸回去了。門斗進了門,見匡太公睡在床上,道了恭喜,把報帖升貼起來。上寫道:“捷報貴府相公匡諱迥,蒙提學御史學道大老爺取中樂清縣第一名人泮。聯科及第。本學公報。”太公歡喜,叫老嬭嬭燒起茶來,把匡大擔了裏的糖和豆腐乾裝了兩盤,又煮了十來個鶏子,請門斗喫著。潘保正又拿了十來個鶏子來賀喜,一總煮了出來,留著潘老爹陪門斗喫飯。飯罷,太公拿出二百文來做報錢,門斗嫌少,太公道:“我乃赤貧之人,又遭了回祿。小兒的事,勞二位來,這些須當甚麽,權爲一茶之敬。”潘老爹又說了一番,添了一百文,了斗去了。

直到四五日後,匡超人送過宗師,纔回家來,穿著衣中,拜見父母,嫂子是因回祿後就住在娘家去了,此時只拜了哥哥。他哥見他中了個相公,比從前更加親熱些。潘保正替他約齊了分子,擇個日子賀學,又借在菴裏擺酒。此舍不同,共收了二十多吊錢,宰了兩個豬和些鶏鴨之類,喫了兩三日酒,和尚也來奉承。

匡超人同太公商議,不磨豆腐了,把這剩下來的十幾吊錢把與他哥,又租了兩間屋開個小雜貨店。嫂子也接了回來,也不分在兩處喫了,每日尋的錢家裏盤纏。忙過幾日,匡超人又進城去謝知縣。知縣此番便和他分庭抗禮,留著喫了酒飯,叫他拜做老師。事畢回家,學里那兩個門斗又下來到他家說話。他請了潘老爹來陪。門斗說:“學里老爺要傳匡相公去見,還要進見之禮。”匡超人惱了,道:“我只認得我的老師!他這教官,我去見他做甚麽?有甚麽進見之禮!”潘老爹道:“二相公,你不可這樣說了,我們縣裏老爺雖是老師,是你拜的老師,這是私情。這學里老師是朝廷制下的,專營秀才,你就中了狀元,這老師也要認的。怎麽不去見?你是個寒士,進見禮也不好爭,每位封兩錢銀子去就是了。”當下約定日子,先打發門斗回去。到那日,封了進見禮去見了學師回來,太公又吩咐買個牲醴到祖墳上去拜奠。

那日上墳回來,太公覺得身體不大爽利,從此病一日重似一日,喫了藥也再不得見效,飯食也漸漸少的不能喫了。匡超人到處求神問卜,凶多吉少,同哥商議,把自己嚮日那幾兩本錢,替太公備後事,店裏照舊不動。當下買了一具棺木,做了許多布衣,合著太公的頭,做了一頂方巾,預備停當。太公奄奄在床,一日昏聵的狠,一日又覺得明白些。那日,太公自知不濟,叫兩個兒子都到跟前,吩咐道:“我這病犯得拙了,眼見得望天的日子遠,入地的日子近。我一生是個無用的人,一塊土也不曾丟給你們,兩間房子都沒有了。第二的僥幸進了一個學,將來讀讀書,會上進一層也不可知,但功名到底是身外之物,德行是要緊的。我看你在孝弟上用心,極是難得,卻又不可因後來日子略過的順利些,就添出一肚子裏的勢利見識來,改變了小時的心事。我死之後,你一滿了服,就急急的要尋一頭親事,總要窮人家的兒女,萬不可貪圖富貴,攀高結貴。你哥是個混賬人,你要到底敬重他,和奉事我的一樣纔是!”兄弟兩個哭著聽了,太公瞑目而逝,合家大哭起來,匡超人呼天搶地,一面安排裝殮。因房屋偏窄,停放過了頭七,將靈樞送在祖塋安葬,滿莊的人都來吊孝送喪。兩弟兄謝過了客。匡大照常開店。匡超人逢七便去墳上哭奠。

那一日,正從墳上奠了回來,天色已黑。剛纔到家,潘保正走來嚮他說道:“二相公,你可知道,縣裏老爺壞了,今日委了溫州府二太爺來摘了印去了;他是你老師,你也該進城去看看。”匡超人次日換了素服,進城去看。纔走進城,那曉得百姓要留這官,鳴鑼罷市,圍住了摘印的官,要奪回印信,把城門大白日關了,鬧成一片。匡超人不得進去,只得回來再聽消息。

第三日,聽得省裏委下安民的官來了,要拿爲首的人。又過了三四日,匡超人從墳上回來,潘保正迎著道:“不好了,禍事到了!”匡超人道:“甚麽禍事?”潘保正道:“到家去和你說。”當下到了匡家,坐下道:“昨日安民的官下來,百姓散了,上司叫這官密訪爲頭的人,已經拿了幾個。衙門裏有兩個沒良心的差人,就把你也密報了,說老爺待你甚好,你一定在內爲頭要保留,是那裏冤枉的事!如今上面還要密訪,但這事那裏定得?他若訪出是實,恐怕就有人下來拿,依我的意思,你不如在外府去躲避些時,沒有官事就罷,若有,我替你維持。”

匡超人驚得手慌腳忙,說道:“這是那裏晦氣!多承老爹相愛,說信與我,只是我而今那裏去好?”潘保正道:“你自心裏想,那處熟就往那處去。”匡超人道:“我衹有杭州熟,卻不曾有甚相與的。”潘保正道:“你要往杭州,我寫一個字與你帶去。我有個房分兄弟,行三,人都叫他潘三爺,現在布政司星充吏,家裏就在司門前山上住。你去尋著了他,凡事叫他照應。他是個極慷慨的人,不得錯的。”匡超人道:“既是如此,費老爹的心寫下書子,我今晚就走纔好。”當下潘老爹一頭寫書,他一面囑咐哥嫂家裏事務,灑淚拜別母親,拴束行李,藏了書子出門。潘老爹送上大路回去。

匡超人背著行李,走了幾天旱路,到溫州搭船,那日沒有便船,只得到飯店權宿。走進飯店,見裏麵點著燈,先有一個客人坐在一張桌子上,面前擺了一本書,在那裏靜靜的看。匡超人看那人時,黃瘦面皮,稀稀的幾根鬍子。那人看書出神,又是個近視眼,不曾見有人進來。匡超人走到跟前,請教了一聲“老客”,拱一拱手。那人纔立起身來爲禮,青絹直身,瓦楞帽子,像個生意人模樣。兩人敘禮坐下,匡超人問道:“客人貴鄉尊姓?”那人道:“在下姓景,寒舍就在這三十里外,因有個小店在省城,如今往店裏去,因無便船,權在此住一夜。”看見匡超人戴著方巾,知道他是秀才,便道:“先生貴處那裏?尊姓合甫?”匡超人道:“小弟賤姓匡,字超人,敝處樂清,也是要住省城,沒有便船。”那景客人道:”如此甚好,我們明日一同上船。”各自睡下。

次日早去上船,兩人同包了一個頭艙。上船放下行李,那景客人就拿出一本書來看。匡超人初時不好問他,偷眼望那書上圈的花花綠綠,是些甚麽詩詞之類。到上午同喫了飯,又拿出書來看,看一會又閒坐著喫茶。匡超人問道:“昨晚請教老客,說有店在省城,卻開的是甚麽寶店?”景客人道:“是頭巾店。”匡超人道:“老客既開寶店,卻看這書做甚麽?”景客人笑道:“你道這書單是戴頭巾做秀才的會看麽?我杭城多少名士都是不講八股的。不瞞匡先生你說,小弟賤號叫做景蘭江,各處詩選上都刻過我的詩,今已二十餘年。這些發過的老先生,但到杭喊,就要同我們唱和。”因在艙內開了一個箱子,取出幾十個斗方子來遞與匡超人,道:“這就是拙刻,正要請教。”匡超人自覺失言,心裏慚愧。接過詩來,雖然不懂,假做看完了,瞎贊一回。景蘭江又問:“恭喜入泮是那一位學臺?”匡超人道:”就是現在新任宗師。”景蘭江道:“新學臺是湖州魯老先生同年,魯老先生就是小弟的詩友。小弟當時聯句的詩會、楊執中先生、權勿用先生、嘉興蘧太守公孫駪夫、還有婁中堂兩位公子三先生、四先生,都是弟們文字至交。可惜有位牛布衣先生,只是神交,不曾會面。”匡超人見他說這些人,便問道:“杭城文瀚樓選書的馬二先生,諱叫做靜的,先生想也相與?”景蘭江道:“那是做時文的朋友,雖也認得,不算相與。不瞞先生說,我們杭喊名壇中,倒也沒有他們這一派。卻是有幾個同調的。人,將來到省,可以同先生相會。”

匡超人聽罷,不勝駭然。同他二路來到斷河頭,船近了岸,正要搬行李。景蘭江站在船頭上,只見一乘轎子歇在岸邊,轎裏走出一個人來,頭戴方中,身穿寶藍直裰,手裏接著一把白紙詩扇,扇柄上拴著一個方象牙圖書,後面跟著一個人,背了一個藥箱。那先生下了轎,正要進那人家去,景蘭江喊道:“趙雪兄,久違了!那裏去?”那趙先生回過頭來,叫一聲:“哎呀!原來是老弟!幾時來的?”?”蘭江道:“纔到這裏,行李還不曾上岸。”因回頭望著艙裏道:“匡先生,請出來,這是我最相好的趙雪齋先生,請過來會會。”匡超人出來,同他上了岸。

景蘭江吩咐船家,把行李且搬到茶室裏來。”當下三人同作了揖,同進茶室。趙先生問道,“此位長兄尊姓?”景蘭江道:“這位是樂清匡先生,同我一船來的。”彼此謙遜了一回坐下,泡了三碗茶來。趙先生道:“老弟,你爲甚麽就去了這些時,叫我終日盼望。”景蘭江道:“正是爲些俗事纏著。這些時可有詩會麽?”趙先生道:“怎麽沒有!前月中翰顧老先生來夭竺進香,邀我們同到天竺做了一天的詩。通政范大人告假省墓,船隻在這裏住了一日,還約我們到船上拈題分韻,著實擾了他一天。御史荀老先生來打撫臺的秋風,丟著秋風不打,日日邀我們到下處做詩。這些人都問你。現今胡三公子替湖州魯老先生徴挽詩,送了十幾個斗方在我那裏,我打發不清,你來得正好,分兩張去做。”說著,喫了茶,問:”這位匡先生想也在庠,是那位學臺手裏恭喜的?”景蘭江道:“就是現任學臺。”趙先生微笑道:“是大小兒同案。”喫完了茶,趙先生先別,看病去了。景蘭江問道:“匡先生,你而今行李發到那裏去?”匡超人道:“如今且攏文瀚樓。”景蘭江道:“也罷,你攏那裏去,我且到店裏,我的店在豆腐橋大街上金剛寺前,先生閒著到我店裏來談。”說罷,叫人挑了行李去了。

匡超人背著行李,走到文瀚樓問馬二先生,已是回處州去了。文瀚樓主人認的他,留在樓上住。次日,拿了書子到司前去找潘三爺。進了門,家人回道:“三爺不在家,前幾日奉差到臺州學道衙門辦公事去了。”匡超人道:“幾時回家?”家人道:“纔去,怕不也還要三四十天功夫。”

匡超人只得回來,尋到豆腐橋大街景家方中店裏,景蘭江不在店內。問左右店鄰,店鄰說道:“景大先生麽?這樣好天氣,他先生正好到六橋探春光,尋花問柳,做西湖上的詩。絕好的詩題,他怎肯在店裏坐著?”匡超人見問不著,只得轉身又走。走過兩條街,遠遠望見景先生同著兩個戴方巾的走,匡超人相見作揖。景蘭江指著那一個麻子道:“這位是支劍峰先生。”指著那一個鬍子道:“這位是浦墨卿先生。都是我們詩會中領袖。”那二人問:“此位先生?”景蘭江道:“這是樂清匡超人先生。”匡超人道:“小弟方纔在寶店奉拜先生,恰值公出。此時往那裏去?”景先生道:“無事閒遊。”又道:“良朋相遇,豈可分途,何不到旗亭小飲三杯?”那兩位道:“最好。”當下拉了匡超人,同進一個酒店,揀一副坐頭坐下。酒保來問要甚麽菜,景蘭江叫了一賣一錢二分銀子的雜膾,兩碟小喫。那小喫,一樣是炒肉皮,一樣就是黃豆芽。拿上酒來。支劍峰問道:“今日何以不去訪雪兄?”浦墨卿道:“他家今日宴一位出奇的客。”支劍峰道:“客罷了,有甚麽出奇?”浦墨卿道:”出奇的緊哩!你滿飲一杯,我把這段公案告訴你。”

當下支劍峰斟上酒,二位也陪著喫了。浦墨卿道:“這位客姓黃,是戊辰的進士,而今選了我這寧波府郭縣知縣。他先年在京裏同楊執中先生相與。楊執中卻和趙爺相好,因他來浙,就寫一封書子來會趙爺。趙爺那日不在家,不曾會。”景蘭江道:“趙爺官府來拜的也多,會不著他也是常事。”浦墨卿道,“那日真正不在家。次日趙爺去回拜,會著,彼此敘說起來,你道奇也不奇?……”衆人道:“有甚麽奇處?”浦墨卿道:“那黃公竟與趙爺生的同年、同月、同日、同時!”衆人一齊道:“這果然奇了!”浦墨卿道:“還有奇處。趙爺今年三十九歲,兩個兒子,四個孫子,老兩個夫妻齊眉,只卻是個布衣;黃公中了一個進士,做任知縣,卻是三十歲上就斷了弦,夫人沒了。而今兒花女花也無。”支劍峰道:“這果然奇!同一個年、月、日、時,一個是這般境界,一個是那般境界,判然不合,可見‘五星’、‘子平’都是不相干的。”說著,又喫了許多的酒。

浦墨卿道:“三位先生,小弟有個疑難在此,諸公大家參一參。比如黃公同趙爺一般的年、月、日、時生的,一個中了進士,卻是孤身一人;一個卻是子孫滿堂,不中進上。這兩個人,還是那一個好?我們還是願做那一個?”三位不曾言語。浦墨卿道:“這話讓匡先生先說,匡先生,你且說一說。”匡超人道:“二者不可得兼,依小弟愚見,還是做趙先生的好。”衆人一齊拍手道:“有理,有理!”浦墨卿道:“讀書畢竟中進士是個了局,趙爺各樣好了,到底差一個進士,不但我們說,就是他自己心裏也不快活的是差著一個進土。而今又想中進士,又想像趙爺的全福,天也不肯!雖然世間也有這樣人,但我們如今既設疑難,若只管說要合做兩個人,就沒的難了。如今依我的主意,只中進士,不要全福;只做黃公,不做趙爺,可是麽?”支劍峰道:“不是這樣說。趙爺雖差著一個進士,而今他太公郎已經高進了,將來名登兩榜,少不得封誥乃尊。難道兒子的進士,當不得自己的進士不成?”浦墨卿笑道:“這又不然。先年有一位老先生,兒子已做了大位,他還要科舉。後來點名,監臨不肯收他。他把卷子摜在地下恨道:‘爲這個小畜生,纍我戴個假紗帽!’這樣看來,兒子的到底當不得自己的!”

景蘭江道:“你們都說的是隔壁賬。都斟起酒來,滿滿的喫三杯,聽我說,”支劍峰道:“說的不是怎樣?”景蘭江道:“說的不是,倒罰三杯。”衆人道:“這沒的說。”當下斟上酒喫著。景蘭江道:“衆位先生所講中進士,是爲名?是爲利?”衆人道:“是爲名。”景蘭江道:“可知道趙爺雖不曾中進士,外邊詩選上刻著他的詩幾十處,行遍天下,那個不曉得有個趙雪齋先生?只怕比進士享名多著哩!”說罷,哈哈大笑。衆人都一齊道,“這果然說的快暢!”一齊乾了酒。匡超人聽得,纔知道天下還有這一種道理。景蘭江道:“今日我等雅集,即拈‘樓’字爲韻,回去都做了詩,寫在一個紙上,送在匡先生下處請教。”當下同出店來,分路而別,只因這一番鄉有分教:交遊添氣色,又結婚姻;文字發光芒,更將選取。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約詩會名士擕匡二~訪朋友書店會潘三

話說匡超人那晚喫了酒,回來寓處睡下。次日清晨,文瀚樓店主人走上樓來,坐下道:“先生,而今有一件事陽商。”匡超人問是何事。主人道:“日今我和一個朋友合本,要刻一部考卷賣,要費先生的心,替我批一批,又要批的好,又要批的快。合共三百多篇文章,不知要多少日子就可以批得出來?我如今扣著日子,好發與山東、河南客人帶去賣,若出的遲,山東、河南客人起了身,就誤了一覺睡。這書刻出來,封面上就刻先生的名號,還多寡有幾兩選金和幾十本樣書送與先生。不知先生可趕的來?”匡超人道:“大約是幾多日子批出來方不誤事?”主人道:“須是半個月內有的出來,覺得日子寬些;不然就是二十天也罷了。”匡超人心裏算計,半個月料想還做的來,當面應承了。主人隨即搬了許多的考卷文章上樓來,午間又備了四樣菜,請先生坐坐,說:“發樣的時候再請一回,出書的時候又請一回。平常每日就是小菜飯,初二、十六,跟著店裏喫‘牙祭肉’;茶水、燈油,都是店裏供給。”

匡超人大喜,當晚點起燈來,替他不住手的批,就批出五十篇,聽聽那樵樓上,纔交四鼓。匡超人喜道:“像這樣,那裏要半個月!”吹燈睡下,次早起來又批,一日搭半夜,總批得七八十篇。

到第四日,正在樓上批文章,忽聽得樓下叫一聲道:“匡先生在家麽?”匡超人道:”是那一位?”忙走下樓來,見是景蘭江,手裏拿著一個斗方卷著,見了作揖道:“候遲有罪。”匡超人把他讓上樓去,他把斗方放開在桌上,說道:“這就是前日宴集限‘樓’字韻的。同人已經寫起斗方來,趙雪兄看見,因未得與,不勝悵悵,因照韻也做了一首。我們要讓他寫在前面,只得又各人寫了一回,所以今日纔得送來請教。”匡超人見題上寫著“暮春旗亭小集,同限‘樓’字”,每人一首詩,後面排著四個名字是:“趙潔雪齋手稿”、“景本蕙蘭江手稿”、“支鍔劍峰手槁”、“浦玉方墨卿手稿”。看見紙張白亮,圖書鮮紅,真覺可愛,就拿來貼在樓上壁間,然後坐下。匡超人道:“那日多擾大醉,回來晚了。”景蘭江道:“這幾日不曾出門?”匡超人道:“因主人家托著選幾篇文章,要替他趕出來發刻,所以有失問候。”景蘭江道:“這選文章的事也好。今日我同你去會一個人。”匡超人道:”是那一位?”景蘭江道:“你不要管p快換了衣服P我同你去便知。”

當下換了衣服,鎖了樓門,同下來走到街上。匡超人道:“如今往那裏去?”景蘭江道:“是我們這裏做過家宰的胡老先生的公子胡三先生。他今朝小生日,同人都在那裏聚會,我也要去祝壽,故來拉了你去,到那裏可以會得好些人,方纔斗方上幾位都在那裏。”匡超人道:“我還不曾拜過胡三先生,可要帶個帖子去?”景蘭江道:“這是要的。”一同走到香蠟店,買了個帖子,在櫃檯上借筆寫“眷晚生匡迥拜”。寫完,籠著又走。景蘭江走著告訴匡超人道:“這位胡三先生雖然好客,卻是個膽小不過的人。先年冢宰公去世之後,他關著門總不敢見一個人,動不動就被人騙一頭,說也沒處說。落後這幾年,全虧結交了我們,相與起來,替他幫門戶,纔熱鬧起來,沒有人敢欺他。”匡超人道:“他一個家宰公子,怎的有人敢欺?”景蘭江道:“冢宰麽?是過去的事了!他眼下又沒人在朝,自己不過是個諸生。俗語說得好:‘死知府不如一個活老鼠。’那個理他?而今人情是勢利的!倒是我這雪齋先生詩名大,府、司、院、道,現任的官員,那一個不來拜他?人只看見他大門口,今日是一把黃傘的轎子來,明日又是七八個紅黑帽子叭喝了來,那藍傘的官不算,就不由的不怕。所以近來人看見他的轎子不過三日兩日就到胡三公子家去,就疑猜三公子也有些勢力。就是三公子那門首住房子的,房錢也給得爽利些。胡三公子也還知感。”

正說得熱鬧,街上又遇著兩個方巾闊服的人,景蘭江迎著道:“二位也是到胡三先生家拜夀去的?卻還要約那位,嚮那頭走?”那兩人道:“就是來約長兄。既遇著,一同行罷。”因問:“此位是誰?”景蘭江指著那兩人嚮匡超人道:“這位是金東崖先生,這位是嚴致中先生。”指著匡超人嚮二位道,“這是匡超人先生。”四人齊作了一個揖,一齊同走。走到一個極大的門樓,知道是冢宰第了,把帖子交與看門的。看門的說:“請在廳上坐。”匡超人舉眼看見中間御書匾額“中朝往石”四個字,兩邊楠木椅子。四人坐下。

少頃,胡三公子出來,頭戴方巾,身穿醬色緞直裰,粉底皂靴,三綹髭鬚,約有四十多歲光景。三公子著實謙光,當下同諸位作了揖。諸位祝壽,三公子斷不敢當,又謝了諸位,奉坐。金東崖首坐,嚴致中二坐,匡超人三坐,景蘭江是本地人,同三公子坐在主位。金東崖嚮三公子謝了前日的擾。三公子嚮嚴致中道:“一嚮駕在京師,幾時到的?”嚴致中道:“前日纔到。一嚮在都門敝親家國子司業周老先生家做屠亭,因與通政范公日日相聚。今通政公告假省墓,約弟同行,順便返舍走走。’胡三公子道:“通政公寓在那裏?”嚴貢生道:“通政公在船上,不曾進城,不過三四日即行,弟因前日進城,會見雪兄,說道三哥今日壽日,所以來奉祝,敘敘闊懷。”三公子道:“匡先生幾時到省?貴處那裏?寓在何處?”景蘭江代答道:“貴處樂清,到省也不久,是和小弟一船來的。現今寓在文瀚樓,選歷科考卷。”三公子道:“久仰久仰。”說著,家人捧茶上來喫了。三公子立起身來讓諸位到書房裏坐。四位走進書房,見上面席間先坐著兩個人,方巾白鬚,大模大樣,見四位進來,慢慢立起身。嚴貢生認得,便上前道,“衛先生、隨先生都在這裏,我們公揖。”當下作過了揖,請諸位坐。那衛先生、隨先生也不謙讓,仍舊上席坐了。家人來稟三公子又有客到,三公子出去了。

這裏坐下,景蘭江請教二位先生貴鄉。嚴貢生代答道:“此位是建德衛體善先生,乃建德鄉榜;此位是石門隨岑菴先生,是老明經。二位先生是浙江二十年的老選家,選的文章,衣被海內的。”景蘭江著實打躬,道其仰慕之意。那兩個先生也不問諸人的姓名。隨岑菴卻認得金東崖,是那年出貢到京,到監時相會的。因和他攀話道:“東翁,在京一別,又是數年,因甚回府來走走?想是年滿授職?也該榮選了。”金東崖道:“不是。近來部裏來投充的人也甚雜,又因司官王惠出去做官,降了寧王,後來朝裏又拿問了劉太監,常到部裏搜剔卷案,我怕在那裏久惹是非,所以就告假出了京來。”說著,捧出面來喫了。

喫過,那衛先生、隨先生閒坐著,談起文來。衛先生道:“近來的選事益發壞了!”隨先生道:“正是。前科我兩人該選一部,振作一番。”衛先生估著眼道:“前科沒有文章!”匡超人忍不住,上前問道:“請教先生,前科墨卷到處都有刻本的,怎的沒有文章?”衛先生道:“此位長兄尊姓?”景蘭江道:“這是德清匡先生。”衛先生道:“所以說沒有文章者,是沒有文章的法則。”匡超人道:“文章既是中了,就是有法則了。難道中式之外,又另有個法則?”衛先生道:“長兄,你原來不知。文章是代聖賢立言,有個一定的規矩,比不得那些雜覽,可以隨手亂做的,所以一篇文章,不但看出這本人的富貴福澤,幷看出國運的盛衰。洪、永有洪、永的法則,成、弘有成、弘的法則,都是一脈流傳,有個元燈。比如主考中出一榜人來、也有合法的,也有僥幸的,必定要經我們選家批了出來,這篇就是傳文了。若是這一科無可入選,只叫做沒有文章!”隨先生道·“長兄,所以我們不怕不中,只是中了出來,這三篇文章要見得人不醜,不然只算做僥幸,一生抱愧。”又問衛先生道:“近來那馬靜選的《三科程墨》可曾看見?”衛先生道,“正是他把個選事壞了!他在嘉興蘧坦菴太守家走動,終日講的是些雜學。聽見他雜覽倒是好的,于文章的理法,他全然不知,一味亂鬧,好墨卷也被他批壞了!所以我看見他的選本,叫子弟把他的批語塗掉了讀。”

說著,胡三公子同了支劍峰、浦墨卿進來,擺桌子,同喫了飯。一直到晚,不得上席,要等著趙雪齋。等到一更天,趙先生擡著一乘轎子,又兩個轎夫跟著,前後打著四枝火把,飛跑了來。下了轎,同衆人作揖,道及:“得罪,有纍諸位先生久候。”胡府又來了許多親戚、本家,將兩席改作三席,大家圍著坐了。席散,各自歸家。

匡超人到寓所還批了些文章纔睡。屈指六日之內,把三百多篇文章都批完了。就把在胡家聽的這一席話敷衍起來,做了個序文在上。又還偷著功夫去拜了同席喫酒的這幾位朋友。選本已成,書店裏拿去看了,回來說道:“嚮日馬二先生在家兄文海樓,三百篇文章要批兩個月,催著還要發怒,不想先生批的恁快!我拿給人看,說又快又細。這是極好的了!先生住著,將來各書坊裏都要來請先生,生意多哩!”因封出二兩選金,送來說道:“刻完的時候,還送先生五十個樣書。”又備了酒在樓上喫。

喫著,外邊一個小廝送將一個傳單來。匡超人接著開看,是一張松江箋,折做一個全帖的樣式,上寫道:

謹擇本月十五日,西湖宴集,分韻賦詩,每位各出杖頭資二星。今將在會諸位先生臺銜開列于後:衛體善先生、隨岑菴先生、趙雪齋先生、嚴致中先生、浦墨卿先生、支劍峰先生、匡超人先生、胡密之先生、景蘭江先生,共九位。

下寫“同人公具”,又一行寫道:“尊分約齊,送至御書堂胡三老爺收。”匡超人看見各位名下都畫了“知”字,他也畫了,隨即將選金內秤了二錢銀子,連傳單交與那小使拿去了。到晚無事,因想起明日西湖上須要做詩,我若不會,不好看相,便在書店裏拿了一本《詩法入門》,點起燈來看。他是絕頂的聰明,看了一夜,早已會了。次日又看了一日一夜,拿起筆來就做,做了出來,覺得比壁上貼的還好些。當日又看,要已精而益求其精。

到十五日早上,打選衣帽,正要出門,早見景蘭江同支劍峰來約。三人同出了清波門,只見諸位都坐在一隻小船上侯。上船一看,趙雪齋還不曾到,內中卻不見嚴貢生。因問胡三公子道:“嚴先生怎的不見?”三公子道:“他因范通政昨日要開船,他把分子送來,已經回廣東去了。”當下一上了船。在西湖裏搖著。浦墨卿問三公子道:“嚴大先生我聽見他家爲立嗣有甚麽家難官事,所以到處亂跑,而今不知怎樣了?”三公子道:“我昨日問他的,那事已經平復,仍舊立的是他二令郎,將家私三七分開,他令弟的妾自分了三股家私過日子。這個倒也罷了。”

一刻到了花港。衆人都倚著胡公子,走上去借花園喫酒。胡三公子走去借,那裏竟關著門不肯。胡三公子發了急,那人也不理。景先生拉那人到背地裏問,那人道:“胡三爺是出名的吝嗇!他一年有幾席酒照顧我?我奉承他!況且他去年借了這裏擺了兩席酒,一個錢也沒有!去的時候,他也不叫人掃掃,還說煮飯的米剩下兩升,叫小廝背了回去。這樣大老官鄉紳,我不奉承他!”一席話,說的沒法,衆人只得一齊走到于公祠一個和尚家坐著。和尚烹出茶來。

分子都在胡三公子身上,三公子便拉了景蘭江出去買東西,匡超人道:“我也跟去頑頑。”當下走到街上,先到一個鴨子店。三公子恐怕鴨子不肥,拔下耳挖來戳戳,脯子上肉厚,方纔叫景蘭江講價錢買了,因人多,多買了幾斤肉,又買了兩隻鶏、一尾魚,和些蔬菜,叫跟的小廝先拿了去。還要買些肉饅頭,中上當點心。于是走進一個饅頭店,看了三十個饅頭,那饅頭三個錢一個,三公子只給他兩個錢一個,就同那饅頭店裏吵起來。景蘭江在傍勸鬧。勸了一回,不買饅頭了,買了些索面去下了喫,就是景蘭江拿著。又去買了些筍乾、鹽蛋、熟栗子、瓜子之類,以爲下酒之物。匡超人也幫著拿些。來到廟裏,交與和尚收拾。支劍峰道:“三老爺,你何不叫個廚役伺侯?爲甚麽自己忙?”三公子吐舌道:“廚役就費了!”又秤了一塊銀,叫小廝去買米。

忙到下午,趙雪齋轎子纔到了。下轎就叫取箱來,轎夫把箱子捧到,他開箱取出一個藥封未,二錢四分,遞與三公子收了。廚下酒菜已齊,捧上來衆位喫了。喫過飯,拿上酒來。趙雪齋道:“吾輩今日雅集,不可無詩。”當下拈鬮分韻,趙先生拈的是“四支”,衛先生拈的是“八齊”,浦先生拈的是“一東”,胡先生拈的是“二冬”,景先生拈的是“十四寒”,隨先生拈的是“五微”,匡先生拈的是“十五删”,支先生拈的是“三江”。分韻已定,又喫了幾杯酒,各散進城。胡三公子叫家人取了食盒,把剩下來的骨頭骨腦和些果子裝在裏面,果然又問和尚查剩下的米共幾升,也裝起來,送了和尚五分銀子的香資,——押家人挑著,也進城去。

匡超人與支劍峰、浦墨卿、景蘭江同路。四人高興,一路說笑,勾留頑耍,進城遲了,已經昏黑。景蘭江道:“天已黑了,我們快些走!”支劍峰已是大醉,口發狂言道:“何妨!誰不知道我們西湖詩會的名士!況且李太白穿著宮錦袍,夜裏還走,何況纔晚?放心走!誰敢來!”正在手舞足蹈高興,忽然前面一對高燈,又是一對提燈,上面寫的字是“鹽捕分府”。那分府坐在轎裏,一眼看見,認得是支鍔,叫人採過他來,問道:“支鍔!你是本分府鹽務裏的巡商,怎麽黑夜喫得大醉,在街上胡鬧?”支劍峰醉了,把腳不穩,前跌後憧,口裏還說:“李大白宮錦夜行。”那分府看見他戴了方巾,說道,“衙門巡商,從來沒有生、監充當的,你怎麽戴這個帽子!左右的!撾去了!一條鏈子鎖起來!”浦墨卿走上去幫了幾句,分府怒道:“你既是生員,如何黑夜酗酒?帶著送在儒學去!’景蘭江見不是事,悄悄在黑影裏把匡超人拉了一把,往小巷內,兩人溜了。轉到下處,打開了門,上樓去睡。次日出去訪訪,兩人也不曾大受纍,依舊把分韻的詩都做了來。匡超人也做了。及看那衛先生、隨先生的詩,“且夫”、“嘗謂”都寫在內,其餘也就是文章批語上採下來的幾個字眼。拿自己的詩比比,也不見得不如他。衆人把這詩寫在一個紙上,共寫了七八張。匡超人也貼在壁上。又過了半個多月,書店考卷刻成,請先生,那晚喫得大醉。次早睡在床上,只聽下面喊道:“匡先生有客來拜。”只因會著這個人,有分教:婚姻就處,知爲夙世之因;名譽隆時,不比時流之輩。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匡超人幸得良朋~潘自業橫遭禍事

話說匡超人睡在樓上,聽見有客來拜,慌忙穿衣起來下樓。見一個人坐在樓下,頭戴吏巾,身穿無緞直裰,腳下蝦膜頭厚底皂靴,黃鬍子,高顴骨,黃黑面皮,一雙直眼。那人見匡超人下來,便問道:“此位是匡二相公麽?”匡超人道:“賤姓匡,請問尊客貴姓?”那人道:“在下姓潘,前日看見家兄書子,說你二相公來省。”匡超人道:“原來就是潘三哥。”慌忙作揖行禮,請到樓上坐下。潘三道:“那日二相公賜顧,我不在家。前日返舍,看見家兄的書信,極贊二相公爲人聰明,又行過多少好事,著實可敬。”匡超人道:“小弟來省,特地投奔三哥,不想公出。今日會見,歡喜之極。”

說罷,自己下去拿茶,又托書店買了兩盤點心,拿。上樓來。潘三正在那裏看斗方,看見點心到了,說道:“哎呀!這做甚麽?”接茶在手,指著壁上道。“二相公,你到省裏未,和這些人相與做甚麽?”匡超人問是怎的。潘三道:“這一班人是有名的呆子。這姓景的開頭巾店,本來有兩千銀子的本錢,一頓詩做的精光。他每日在店裏,手裏拿著一個刷子刷頭巾,口裏還哼的是‘清明時節雨紛紛’,把那買頭巾的和店鄰看了都笑。而今折了本錢,只借這做詩爲由,遇著人就借銀子,人聽見他都怕。那一個姓支的是鹽務裏一個巡商,我來家在衙門裏聽見說,不多幾日,他喫醉了,在街上吟詩,被府裏二大爺一條鏈子鎖去,把巡商都革了,將來只好窮的淌屎!二相公,你在客邊要做些有想頭的事,這樣人同他混纏做甚麽?”

當下喫了兩個點心,便丟下,說道:“這點心喫他做甚麽,我和你到街上去喫飯。”叫匡超人鎖了門,同到街上司門口一個飯店裏。潘三叫切一隻整鴨,膾一賣海參雜膾,又是一大盤白肉,都拿上來。飯店裏見是潘三爺,屁滾尿流,鴨和肉都撿上好的極肥的切來,海參雜膾加味用作料。兩人先斟兩壺酒。酒罷用飯,剩下的就給了店裏人。出來也不算賬,只吩咐得一聲:“是我的。”那店主人忙拱手道:“三爺請便,小店知道:”

走出店門,潘三道:“二相公,你而今往那去?”匡超人道:“正要到三哥府上。”潘三道:“也罷,到我家去坐坐。”同著一直走到一個巷內、一帶青墻,兩扇半截板門,又是兩扇重門。進到廳上,一夥人在那裏圍著一張桌子賭錢,潘三駡道:“你這一班狗才,無事便在我這裏胡鬧!”衆人道:“知道三老爹到家幾日了,送幾個頭錢來與老爹接風。”潘三道:“我那裏要你甚麽頭錢接風!”又道:“也罷,我有個朋友在此,你們弄出幾個錢來熱鬧熱鬧。”匡超人要同他施禮。他攔住道:“方纔見過罷了,又作揖怎的?你且坐著。”當下走了進去,拿出兩千錢來,嚮衆人說道:“兄弟們,這個是匡二相公的兩千錢,放與你們,今日打的頭錢都是他的。”嚮匡超人道:“二相公,你在這裏坐著,看著這一個管子。這管子滿了,你就倒出來收了,讓他們再丟。”便拉一把椅子叫匡超人坐著,他也在旁邊青。

看了一會,外邊走進一個人來請潘三爺說話。潘三出去看時,原來是開賭場的王老六。潘三道:“老六,久不見你,尋我怎的?”老六道:“請三爺在外邊說話。”潘三同他走了出來,一個僻靜茶室裏坐下。王老六道:“如今有一件事,可以發個小財,一徑來和三爺商議。”潘三問是何事。老六道:“昨日錢塘縣衙門裏快手拿著一班光棍在茅家鋪輪奸,奸的是樂清縣大戶人家逃出來的一個使女,叫做荷花。這班光棍正奸得好,被快手拾著了,來報了官。縣裏王太爺把光棍每人打幾十板子放了,出了差,將這荷花解回樂清去,我這鄉下有個財主姓胡,他看上了這個丫頭,商量若想個方法瞞的下這個丫頭來,情願出幾百銀子買他。這事可有個主意?”潘三道:“差人是那個?”王老六道:“是黃球。”潘三道:“黃球可曾自己解去?”王老六道:“不曾去,是兩個副差去的。”潘三道:“幾時去的?”王老六道:“去了一日了。”潘三道:“黃球可知道胡家這事?”王老六道:“怎麽不知道,他也想在這裏面發幾個錢的財,只是沒有方法。”潘三道:“這也不難,你去約黃球來當面商議,”那人應諾去了。

潘三獨自坐著喫茶,只見又是一個人,慌慌張張的走了進來,說道:“三老爹!我那裏不尋你,原來獨自坐在這裏喫茶!”潘三道:“你尋我做甚麽?”那人道:“這離城四十里外,有個鄉里人施美卿,賣弟媳婦與黃祥甫,銀子都兌了,弟媳婦要守節,不肯嫁。施美卿同媒人商議著要搶,媒人說:‘我不認得你家弟媳婦,你須是說出個記認。’施美卿說:”每日清早上是我弟媳婦出來屋後抱柴,你明日衆人伏在那裏,遇著就搶罷了。’衆人依計而行,到第二日搶了家去。不想那一日早,弟媳婦不曾出來,是他乃眷抱柴,衆人就搶了去。隔著三四十里路,已是睡了一晚。施美卿來要討他的老婆,這裏不肯。施美卿告了狀。如今那邊要訴,卻因講親的時節不曾寫個婚書,沒有憑據,而今要寫一個,鄉里人不在行,來同老爹商議。還有這衙門裏事,都托老爹料理,有幾兩銀子送作使費。”潘三道:“這是甚麽要緊的事,也這般大驚小怪!你且坐著,我等黃頭說話哩。”

須臾,王老六同黃球來到。黃球見了那人道:“原來郝老二也在這裏。”潘三道:“不相干,他是說別的話。”因同黃球另在一張桌子上坐下。王老六同郝老二又在一桌。黃球道:“方纔這件事,三老爹是怎個施爲?”潘三道:“他出多少銀子?”黃球道:“胡家說,只要得這丫頭荷花,他連使費一總乾淨,出二百兩銀子。”潘三道:“你想賺他多少?”黃球道:“只要三老爹把這事辦的妥當,我是好處多寡分幾兩銀子罷了,難道我還同你老人家爭?”潘三道:“既如此,罷了,我家現住著一位樂清縣的相公,他和樂清縣的大爺最好,我托他去人情上弄一張回批來,只說荷花已經解到,交與本人領去了。我這裏再托人嚮本縣弄出一個硃簽來,到路上將荷花趕回,把與胡家。這個方法何如?”黃球道:“這好的很了。只是事不宜遲,老爹就要去辦。”潘三道:“今日就有硃簽,你叫他把銀子作速取來。”黃球應諾,同王老六去了。潘三叫郝老二:“跟我家去。”

當下兩人來家,賭錢的還不曾散。潘三看看賭完了,送了衆人出去,留下匡超人來道:“二相公,你住在此,我和你說話。”當下留在後面樓上,起了一個婚書稿,叫匡超人寫了,把與郝老二看,叫他明日拿銀子來取。打發郝二去了。喫了晚飯,點起燈來,唸著回批,叫匡超人寫了。家裏有的是豆腐乾刻的假印,取來用上,又取出硃筆,叫匡超人寫了一個趕回文書的硃簽。辦畢,拿出酒來對飲,嚮匡超人道:“像這都是有些想頭的事,也不枉費一番精神,和那些呆瘟纏甚麽!”是夜留他睡下。次早,兩處都送了銀子來,潘三收進去,隨即拿二十兩銀子遞與匡超人,叫他帶在寓處做盤費。匡超人歡喜接了,遇便人也帶些家去與哥添本錢。書坊各店也有些文章請他選。潘三一切事都帶著他分幾兩銀子,身上漸漸光鮮。果然聽了潘三的話,和那邊的名士來往稀少。

不覺住了將及兩年。一日,潘三走來道:“二相公,好幾日不會,同你往街上喫三杯,”匡超人鎖了樓門,同走上街。纔走得幾步,只見潘家一個小廝尋來了說:“有客在家裏等三爺說話。”潘三道:“二相公,你就同我家去。”當下同他到家,請匡超人在裏間小客座裏坐下。潘三同那人在外邊,潘三道:“李四哥,許久不見,一嚮在那裏?”李四道:“我一嚮在學道衙門前。今有一件事,回來商議,怕三爺不在家,而今會著三爺,這事不愁不妥了。”潘三道:“你又甚麽事搗鬼話?同你共事,你是‘馬蹄刀瓢裏切菜,滴水也不漏’,總不肯放出錢來。”李四道:“這事是有錢的。”“潘三道:“你且說是甚麽事。”李四道:“目今宗師按臨紹興了,有個金東崖在部裏做了幾年衙門,掙起幾個錢來,而今想兒子進學。他兒子叫做金躍,卻是一字不通的,考期在即,要尋一個替身。這位學道的關防又嚴,須是想出一個新法子來,這事所以要和三爺商議。”潘三道:“他願出多少銀子?”李四道:“紹興的秀才,足足值一千兩一個。他如今走小路,一半也要他五百兩。只是眼下且難得這一個替考的人。又必定是怎樣裝一個何等樣的人進去?那替考的筆資多少?衙門裏使費共是多少?剩下的你我怎樣一個分法?”潘三道:“通共五百兩銀子,你還想在這甲頭分一個分子,這事就不必講了。你只好在他那邊得些謝禮,這裏你不必想。”李四道:“三爺,就依你說也罷了。到底是怎個做法?”潘三道:“你總不要管,替考的人也在我,衙門裏打點也在我,你只叫他把五百兩銀子兌出來,封在當鋪裏,另外拿三十兩銀子給我做盤費,我總包他一個秀才。若不得進學,五百兩一絲也不動。可妥當麽?”李四道:“這沒的說了。”當下說定,約著日子來封銀子。

潘三送了李四出去,回來嚮匡超人說道:“二相公,這個事用的著你了。”匡超人道:“我方纔聽見的。用著我,只好替考。但是我還是坐在外面做了文章傳遞,還是竟進去替他考?若要進去替他考,我竟沒有這樣的膽子。”潘三道:“不訪,有我哩!我怎肯害你?且等他封了銀子來,我少不得同你往紹興去。”當晚別了回寓。

過了幾日,潘三果然來搬了行李同行,過了錢塘江,一直來到紹興府,在學道門口尋了一個僻靜巷子寓所住下。次日,李四帶了那童生來會一會。潘三打聽得宗師掛牌考會稽了,三更時分,帶了匡超人,悄悄同到班房門口。拿出一頂高黑帽、一件青布衣服、一條紅搭包來,叫他除了方巾,脫了衣裳,就將這一套行頭穿上。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不可有誤。把他送在班房,潘三拿著衣帽去了。

交過五鼓,學道三砲升堂,超人手執水火棍,跟了一班軍牢夜役,吆喝了進去,排班站在二門口。學道出來點名,點到童生金躍,匡超人遞個眼色與他,那童生是照會定了的,便不歸號,悄悄站在黑影裏。匡超人就退下幾步,到那童生跟前,躲在人背後,把帽子除下來與童生戴著,衣服也彼此換過來。那童生執了水火棍,站在那裏。匡超人捧卷歸號,做了文章,放到三四牌纔交卷出去,回到下處,神鬼也不知覺。發案時候,這金躍高高進了。

潘三同他回家,拿二百兩銀子以爲筆資。潘三道:“二相公,你如今得了這一注橫財,這就不要花費了,做些正經事。”匡超人道:“甚麽正經事?”潘三道:“你現今服也滿了,還不曾娶個親事。我有一個朋友,姓鄭,在撫院大人衙門裏。這鄭老爹是個忠厚不過的人,父子都當衙門。他有第三個女兒,托我替他做個媒,我一嚮也想著你,年貌也相當,一嚮因你沒錢,我就不曾認真的替你說;如今只要你情願,我一說就是妥的,你且落得招在他家,一切行財下禮的費用,我還另外幫你些。”匡超人道:“這是三哥極相愛的事,我有甚麽不情願?只是現有這銀子在此,爲甚又要你費錢?”潘三道:“你不曉得,你這丈人家淺房窄屋的,招進去,料想也不久,要留些銀子自己尋兩間房子,將來添一個人喫飯,又要生男育女,卻比不得在客邊了。我和你是一個人,再幫你幾兩銀子,分甚麽彼此?你將來發達了,愁爲不著我的情也怎的?”匡超人著實感激,潘三果然去和鄭老爹說,取了庚帖未,只問匡超人要了十二兩銀子去換幾件首飾,做四件衣服,過了禮去,擇定十月十五日入贅。

到了那日,潘三備了幾碗菜,請他來喫早飯。喫著,嚮他說道:“二相公,我是媒人,我今日送你過去。這一席子酒,就算你請媒的了。”匡超人聽了也笑。喫過,叫匡超人洗了澡,同裏外外都換了一身新衣服,頭上新方巾,腳下新靴,潘三又拿出一件新寶藍緞直裰與他穿上。吉時已到,叫兩乘橋子,兩人坐了。轎前一對燈籠,竟來入贅。鄭老爹家住在巡撫衙門傍一個小巷內,一間門面,到底三間。那日新郎到門,那裏把門關了。潘三拿出二百錢來做開門錢,然後開了門。鄭老爹迎了出來,翁婿一見,纔曉得就是那年回去同船之人,這一番結親真是夙因。當下匡超人拜了丈人,又進去拜了丈母。阿舅都平磕了頭。鄭家設席管待,潘三喫了一會,辭別去了。鄭家把匡超人請進新房多見新娘端端正正,好個相貌,滿心歡喜。合瑟成親,不必細說。次早,潘三又送了一席酒來與他謝親。鄭家請了潘三來陪,喫了一日。

荏苒滿月,鄭家屋小,不便居住。潘三替他在書店左近典了四間屋,價銀四十兩,又買了些桌椅傢夥之類,搬了進去。請請鄰居,買兩石米,所存的這項銀子,已是一空。還虧事事都是潘三幫襯,辦的便宜。又還虧書店尋著選了兩部文章,有幾兩選金,又有樣書,賣了些將就度日。到得一年有餘,生了一個女兒,夫妻相得。

一日,正在門首閒站,忽見一個青衣大帽的人一路問來,問到眼前,說道:“這裏可是樂清匡相公家?”匡超人道:“正是,臺駕那裏來的?”那人道:“我是給事中李老爺差往浙江,有書帶與匡相公。”匡超人聽見這話,忙請那人進到客位坐下。取書出來看了,纔知就是他老師因被參發審,審的參款都是虛請,依舊復任。未及數月,行取進京,授了給事中。這番寄書來約這門主進京,要照看他。匡超人留來人酒飯,寫了稟啓,說:“蒙老師呼喚,不日整理行裝,即來趨教。”打發去了,隨即接了他哥匡大的書子,說宗師按臨溫州,齊集的牌已到,叫他回來應考。匡超人不敢怠慢,嚮渾家說了,一面接丈母來做伴,他便收拾行裝,去應歲考。考過,宗師著實稱贊,取在一等第一;又把他題了優行,貢人太學肄業,他歡喜謝了宗師。宗師起馬,送過,依舊回省,和潘三商議,要回樂清鄉里去掛匾,竪旗桿,到織錦店裏織了三件補服:自己一件,母親一件,妻子一件。製備停當,又在各書店裏約了一個會。每店三兩,各家又另外送了賀禮。

正要擇日回家,那日景蘭江走來候候,就邀在酒店裏喫酒。喫酒中間,匡超人告訴他這些話,景蘭江著實羨了一回。落後講到潘三身上來,景蘭江道:“你不曉得麽?”匡超人道:“甚麽事?我不曉得。”景蘭江道:“潘三昨晚拿了,已是下在監裏。”匡超人大驚道:“那有此事!我昨日午間纔會著他,怎麽就拿了?”景蘭江道:“千真萬確的事。不然我也不知道,我有一個舍親在縣裏當刑房,令早是舍親小生日,我在那裏祝壽,滿座的人都講這話,我所以聽見。竟是撫臺訪牌下來,縣尊刻不敢緩,三更天出差去拿,還恐怕他走了,將前後門都圍起來,登時拿到。縣尊也不曾問甚麽,只把訪的款單摜了下來:把與他看。他看了也沒的辯,只朝上磕了幾個頭,就送在監裏去了。纔走得幾步,到了堂口,縣尊叫差人回來,吩咐寄內號,同大盜在一處。這人此後苦了。你若不信,我同你到舍親家去看看款單。”匡超人道:“這個好極,費先生的心,引我去看一看訪的是些甚麽事。”當下兩人會了賬,出酒店,一直走到刑房家。

那刑房姓蔣,家裏還有些客坐著,見兩人來,請在書房坐下,問其來意。景蘭江說:”這敝友要借縣裏昨晚拿的潘三那人款單看看。”刑房拿出款單來,這單就粘在訪牌上。那訪牌上寫道:

訪得潘自業(即潘三)本市井奸棍,借藩司衙門隱佔身體,把持官府,包攬詞訟,廣放私債,毒害良民,無所不爲,如此惡棍,豈可一刻容留于光天化日之下!爲此,牌仰該縣,即將本犯拿獲,嚴審究報,以便按“律治罪。毋違。火速!火速!那款單上開著十幾款:一、包攬欺隱錢糧若干兩;一、私和人命幾案;一、短截本縣印文及私動硃筆一案;一、假雕印信若干顆;一、拐帶人口幾案:一、重利剝民,威逼平人身死幾案,一、勾串提學衙門,買囑槍手代考幾案;……”不能細述。匡超人不看便罷,看了這款單,不覺颼的一聲,魂從頂門出去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師生有情意,再締絲蘿;朋友各分張,難言蘭臭。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匡超人高興長安道~牛布衣客死蕪湖關

話說匡超人看了款單,登時面如土色,真是“分開兩扇頂門骨,無數涼冰澆下來”。口裏說不出,自心下想道:“這些事,也有兩件是我在裏面的;倘若審了,根究起來,如何了得!”當下同景蘭江別了刑房,回到街上,景蘭江作別去了。匡超人到家,躊躇了一夜,不曾睡覺。娘子問他怎的,他不好真說,只說:“我如今貢了,要到京裏去做官,你獨自在這裏住著不便,只好把你送到樂清家裏去。你在我母親眼前,我便往京裏去做官,做的興頭,再來接你上任。”娘子道:“你去做官罷了,我自在這裏,接了我媽來做伴。你叫我到鄉里去,我那裏住得慣?這是不能的!”匡超人道:“你有所不知,我在家裏,日逐有幾個活錢;我去之後,你日食從何而來?老爹那邊也是艱難日子,他那有閒錢養活女兒?待要把你送在娘家住,那裏房子窄,我而今是要做官的,你就是誥命夫人,住在那地方不成體面,不如還是家去好。現今這房子轉的出四十兩銀子,我拿幾兩添著進京,剩下的你帶去,放在我哥店裏,你每日支用。我家那裏東西又賤,鶏、魚、肉、鴨,日日有的,有甚麽不快活?”娘子再三再四不肯下鄉,他終日來逼,逼的急了,哭喊吵鬧了幾次。他不管娘子肯與不肯,竟托書店裏人把房子轉了,拿了銀子回來,娘子到底不肯去,他請了丈人、丈母來勸。丈母也不肯。那丈人鄭老爹見女婿就要做官,責備女兒不知好歹,著實教訓了一頓。女兒拗不過,方纔允了。叫一隻船,把些傢夥什物都搬在上。匡超人托阿舅送妹子到家,寫字與他哥p說將本錢添在店裏,逐日支銷。擇個日子動身,娘子哭哭啼啼,拜別父母,上船去了。

匡超人也收拾行李來到京師見李給諫,給諫大喜。問著他又補了廩,以優行貢入大學,益發喜極。嚮他說道:“賢契,目今朝廷考取教習,學生料理,包管賢契可以取中。你且將行李搬在我寓處來盤桓幾日。”匡超人應諾,搬了行李來。又過了幾時,給諫問匡超人可曾婚娶。匡超人暗想,老師是位大人,在他面前說出丈人是撫院的差,恐惹他看輕了笑,只得答道:“還不曾。”給諫道:“恁大年紀,尚不曾娶,也是男子漢‘漂梅之侯’了。但這事也在我身上。”

次晚,遣一個老成管家來到書房裏嚮匡超人說道:“家老爺拜上匡爺。因昨日談及匡爺還不曾恭喜娶過夫人,家老爺有一外甥女,是家老爺夫人自小撫養大的,今年十九歲,才貌出衆,現在署中,家老爺意欲招匡爺爲甥婿。一切恭喜費用俱是家老爺備辦,不消匡爺費心。所以著小的來嚮匡爺叩喜。”匡超人聽見這話,嚇了一跳,思量要回他說已經娶過的,前日卻說過不曾;但要允他,又恐理上有礙。又轉一念道:“戲文上說的蔡狀元招贅牛相府,傳爲佳話,這有何妨!”即便應允了。

給諫大喜,進去和夫人說下,擇了吉日,張燈結綵,倒賠數百金裝奩,把外甥女嫁與匡超人。到那一日,大吹大擂,匡超人紗帽圓領,金帶皂靴,先拜了給諫公夫婦,一派細樂,引進洞房。揭去方中,見那新娘子辛小姐,真有沈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人物又標緻,嫁裝又齊整,匡超人此時恍若親見瑤宮仙子、月下媒娥,那魂靈都飄在九霄雲外去了。自此,珠圍翠繞,燕爾新婚,享了幾個月的天福。

不想教習考取,要回本省地方取結。匡超人沒奈何,含著一包眼淚,只得別過了辛小姐,回浙江來,一進杭州城,先到他原舊丈人鄭老爹家來。進了鄭家門,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見鄭老爹兩眼哭得通紅,對面客位上一人便是他令兄匡大,裏邊丈母嚎天喊地的哭,匡超人嚇癡了,嚮丈人作了揖,便間:“哥幾時來的?老爹家爲甚事這樣哭?”匡大道:“你且搬進行李來,洗臉喫茶,慢慢和你說。”匡超人洗了臉,走進去見丈母,被丈母敲桌子,打板凳,哭著一場數說:“總是你這天災人禍的,把我一個嬌滴滴的女兒生生的送死了!”匡超人此時纔曉得鄭氏娘子已是死了,忙走出來問他哥。匡大道:“自你去後,弟婦到了家裏,爲人最好,母親也甚歡喜。那想他省裏人,過不慣我們鄉下的日子。況且你嫂子們在鄉下做的事,弟婦是一樣也做不來,又沒有個白白坐著,反叫婆婆和嫂子伏侍他的道理,因此心裏著急,吐起血來。靠大娘的身子還好,倒反照顧他,他更不過意。一日兩,兩日三,鄉裏又沒個好醫生,病了不到一百天,就不在了。我也是纔到,所以鄭老爹、鄭太太聽見了哭。”

匡超人聽見了這些話,上不住落下幾點淚來,便問:“後事是怎樣辦的?”匡大道:”弟婦一倒了頭,家裏一個錢也沒有,我店裏是騰不出來,就算騰出些須來,也不濟事。無計奈何,只得把預備著娘的衣衾棺木都把與他用了。”匡超人道:“這也罷了。”匡大道:”裝殮了,家裏又沒處停,只得權厝在廟後,等你回來下土。你如今來得正好,作速收拾收拾,同我回去。”匡超人道:“還不是下土的事哩。我想如今我還有幾兩銀子,大哥拿回去,在你弟婦厝基上替他多添兩層厚磚,砌的堅固些,也還過得幾年。方纔老爹說的,他是個誥命夫人,到家請會畫的替他追個像,把鳳冠補服畫起來,逢時遇節,供在家裏,叫小女兒燒香,他的魂靈也歡喜。就是那年我做了家去與娘的那件補服,若本家親戚們家請酒,叫娘也穿起來,顯得與衆人不同。哥將來在家,也要叫人稱呼‘老爺’,凡事立起體統來,不可自己倒了架子。我將來有了地方,少不得連哥嫂都接到任上同享榮華的。”匡大被他這一番話說得眼花繚亂,渾身都酥了,一總都依他說。晚間,鄭家備了個酒,喫過,同在鄭家住下。次日上街買些東西。匡超人將幾十兩銀子遞與他哥。

又過了三四日,景蘭江同著刑房的蔣書辦找了來說話,見鄭家房子淺。要邀到茶室裏去坐,匡超人近日口氣不同,雖不說,意思不肯到茶室,景蘭江揣知其意,說道:“匡先生在此取結赴任,恐不便到茶室裏去坐,小弟而今正要替先生接風,我們而今竟到酒樓上去坐罷,還冠冕些。”當下邀二人上了酒樓,斟上酒來,景蘭江問道:“先生,你這教習的官,可是就有得選的麽?”匡超人道:“怎麽不選?象我們這正途出身,考的是內廷教習,每日教的多是勛戚人家子弟,”景蘭江道:“也和平常教書一般的麽?”匡超人道:“不然!不然!我們在裏面也和衙門一般:公座、硃墨、筆、硯,擺的停當。我早上進去,升了公座,那學生們送書上來,我只把那日子用硃筆一點,他就下去了。學生都是蔭襲的三品以上的大人,出來就是督、撫、提、鎮,都在我跟前磕頭。像這國子監的祭酒,是我的老師,他就是現任中堂的兒子,中堂是太老師。前日太老師有病,滿朝問安的官都不見,單只請我進去,坐在床沿上,談了一會出來。”

蔣刑房等他說完了,慢慢提起來,說:“潘三哥在監裏,前日再三和我說,聽見尊駕回來了,意思要會一會,敘敘苦情。不知先生你意下何如?”匡超人道:“潘三哥是個豪傑,他不曾遇事時,會著我們,到酒店裏坐坐,鴨子是一定兩隻,還有許多羊肉、豬肉、鶏、魚,像這店裏錢數一賣的菜,他都是不喫的。可惜而今受了纍。本該竟到監裏去看他一看,只是小弟而今比不得做諸生的時候,既替朝廷辦事,就要照依著朝廷的賞罰,若到這樣地方去看人,便是賞罰不明了。”蔣刑房道:“這本城的官幷不是你先生做著,你只算去看看朋友,有甚麽賞罰不明?”匡超人道:“二位先生,這話我不該說,因是知己面前不妨。潘三哥所做的這些事,便是我做地方官,我也是要訪拿他的。如今倒反走進監去看他,難道說朝廷處分的他不是?這就不是做臣子的道理了。況且我在這裏取結,院裏、司裏都知道的,如今設若走一走,傳的上邊知道,就是小弟一生官場之玷。這個如何行得!可好費你蔣先生的心,多拜上潘三哥,凡事心照。若小弟僥幸,這回去就得個肥美地方,到任一年半載,那時帶幾百銀子來幫襯他,倒不值甚麽。”兩人見他說得如此,大約沒得辯他,喫完酒,各自散訖。蔣刑房自到監裏回復潘三去了。

匡超人取定了結,也便收拾行李上船。那時先包了一隻淌板船的頭艙,包到揚州,在斷河頭上船。上得船來,中艙先坐著兩個人:一個老年的,繭綢直裰,絲縧朱履;一個中年的,寶藍直裰,粉底皂靴,都戴著方巾。匡超人見是衣冠人物,便同他拱手坐下,問起姓名。那老年的道:“賤姓牛,草字布衣。”匡超人聽見景蘭江說過的,便道:“久仰。”又問那一位,牛布衣代答道:“此位馮先生,尊字琢菴,乃此科新貴,往京師會試去的。”匡超人道:“牛先生也進京麽?”牛布衣道:“小弟不去,要到江上邊蕪湖縣地方尋訪幾個朋友,因與馮先生相好,偶爾同船,只到揚州,弟就告別,另上南京船,走長江去了。先生仙鄉貴姓?今在那裏去的?”匡超人說了姓名。馮琢菴道:“先生是浙江選家。尊選有好幾部弟都是見過的。”匡超人道:“我的文名也夠了。自從那年到杭州,至今五六年,考卷、墨卷、房書、行書、名家的稿子,還有《四書講韋》、《五經講書》、《古文選本》——家裏有個賬,共是九十五本。弟選的文章,每一回出,書店定要賣掉一萬部,山東、山西、河南、陝西、北直的客人,都爭著買,只愁買不到手;還有個拙稿是前年刻的,而今已經翻刻過三副板。不瞞二位先生說,此五省讀書的人,家家隆重的是小弟,都在書案上,香火蠟燭,供著‘先儒匡子之神位’。”午布衣笑道:“先生,你此言誤矣!所謂‘先儒’者,乃已經去世之儒者,今先生尚在,何得如此稱呼?”匡超人紅著臉道:“不然!所謂‘先儒’者,乃先生之謂也!”牛布衣見他如此說,也不和他辯。馮琢菴又問道:“操選政的還有一位馬純上,選手何如?”匡超人道:“這也是弟的好友。這馬純兄理法有餘,才氣不足;所以他的選本也不甚行。選本總以行爲主,若是不行,書店就要賠本,惟有小弟的選本,外國都有的!”彼此談著。過了數日,不覺已到揚州。馮琢菴、匡超人換了淮安船到玉家營起旱,進京去了。

牛布衣獨自搭江船過了南京,來到蕪湖,尋在浮橋口一個小菴內作寓。這菴叫做甘露菴,門面三間:中間供著一尊韋馱菩薩;左邊一間鎖著,堆些柴草;右邊一間做走路。進去一個人院落,六殿三間,殿後兩間房,一間是本菴一個老和尚自己住著,一間便是牛布衣住的客房。牛布衣日間出去尋訪朋友,晚間點了一盞燈,吟哦些甚麽詩詞之類。老和尚見他孤蹤,時常煨了茶送在他房裏,陪著說話到一二更天。若遇清風明月的時節,便同他在前面天井裏談說古今的事務,甚是相得。

不想一日,牛布衣病倒了,請醫生來,一連喫了幾十帖藥,總不見效。那日,牛布衣請老和尚進房來坐在床沿上,說道:“我離家一千餘里,客居在此,多蒙老師父照顧,不想而今得了這個拙病,眼見得不濟事了。家中幷無兒女,衹有一個妻子,年紀還不上四十歲;前日和我同來的一個朋友,又進京會試去了;而今老師父就是至親骨肉一般。我這床頭箱內,有六兩銀子,我若死去,即煩老師父替我買具棺木,還有幾件粗布衣服,拿去變賣了,請幾衆師父替我唸一卷經,超度我升天。棺柩便尋那裏一塊空地把我寄放著,材頭上寫‘大明布衣午先生之柩’,不要把我燒化了,倘得遇著個故鄉親戚,把我的喪帶回去,我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老師父的!”老和尚聽了這話,那眼淚止不住紛紛的落了下來,說道:“居士,你但放心,說兇得吉,你若果有些山高水低,這事都在我老僧身上。”牛布衣又掙起來,朝著床裏面席子下拿出兩本書來,遞與老和尚,道:“這兩本是我生平所做的詩,雖沒有甚麽好,卻是一生相與的人都在上面,我捨不得湮沒了,也交與老師父。有幸遇著個後來的才人替我流傳了,我死也瞑目!”老和尚雙手接了,見他一絲兩氣,甚不過意,連忙到自己房裏,煎了些龍眼蓮子湯,拿到床前,扶起來與他喫,已是不能喫了,勉強呷了兩口湯,仍舊面朝床裏睡下。挨到晚上,痰響了一陣,喘息一回,嗚呼哀哉,斷氣身亡。老和尚大哭了一場。

此時乃嘉靖九年八月初三日,天氣尚熱。老和尚忙取銀子去買了一具棺木來,拿衣服替他換上,央了幾個菴鄰,七手八腳,在房裏入殮,百忙裏,老和尚還走到自己房裏,披了袈裟,拿了手擊子,到他柩前來唸“往生咒”。裝殮停當,老和尚想:“那裏去尋空地?不如就把這間堆柴的屋騰出來與他停柩。”和鄰居說了。脫去袈裟,同鄰居把柴搬到大天井裏堆著,將這屋安放了靈樞。取一張桌子,供奉香爐、燭臺、魂旛;俱各停當。老和尚伏著靈桌又哭了一場。將衆人安在大天井裏坐著,烹起幾壺茶來喫著。老和尚煮了一頓粥,打了一二十斤酒,買些麵筋、豆腐乾、青菜之類到菴,央及一個鄰居燒鍋。老和尚自己安排停當,先捧到午布衣柩前奠了酒,拜了幾拜,便拿到後邊與衆人打散。老和尚道:“午先生是個異鄉人,今日回首在這裏,一些甚麽也沒有,貧僧一個人,支持不來。阿彌陀佛,卻是起動衆位施主來忙了恁一天。出家人又不能備個甚麽肴撰,只得一杯水酒,和些素菜,與列位坐坐。列位只當是做好事罷了,休嫌怠慢。”衆人道:“我們都是煙火鄰居,遇著這樣大事,理該效勞。卻又還破費老師父,不當人子。我們衆人心裏都不安,老師父怎的反說這話?”

當下衆人把那酒菜和粥都喫完了,各自散訖。過了幾日,老和尚果然請了吉祥寺八衆僧人,來替牛布衣拜了一天的“梁皇懺”。自此之後,老和尚每日早晚課誦,開門關門,一定到午布衣柩前添些香,灑幾點眼淚。

那日定更時分,老和尚晚課已畢,正要關門,只見一個十六八歲的小廝,右手拿著一木經卷,左手拿著一本書,進門來坐在韋馱腳下,映著琉璃燈便唸。老和尚不好問他,由他唸到二更多天去了。老和尚關門睡下。次日這時候,他又來唸。一連唸了四五日。老和尚忍不住了,見他進了門,上前問道:“小檀越,你是誰家子弟?因甚每晚到貧僧這菴裏來讀書,這是甚麽緣故?”那小廝作了一個揖,叫聲“老師父”,又手不離方寸,說出姓名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立心做名士,有志者事竟成;無意整家園,創業者成難守。畢竟這個廝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冒姓字小子求名~念親戚老夫臥病

話說牛浦郎在甘露菴裏讀書,老和尚問他姓名,他上前作了一個揖,說道:“老師父,我姓牛,舍下就在這前街上住,因當初在浦口外婆家長的,所以小名就叫做浦郎。不幸父母都去世了,衹有個家祖,年紀七十多歲,開個小香蠟店,胡亂度日,每日叫我拿這經去討些賒賬。我打從學堂門口過,聽見唸書的聲音好聽,因在店裏偷了錢,買這本書來唸,卻是吵鬧老師父了。”老和尚道:“我方纔不是說的,人家拿大錢請先生教子弟,還不肯讀;像你小檀越偷錢買書唸,這是極上進的事。但這裏地下冷,又琉璃燈不甚明亮,我這殿上有張桌子,又有個燈掛兒,你何不就著那裏去唸,也覺得爽快些。”浦郎謝了老和尚,跟了進來,果然一張方桌,上面一個油燈掛,甚是幽靜。浦郎在這邊廂讀書,老和尚在那邊打坐,每晚要到三更天。

一日,老和尚聽見他唸書,走過來問道:“小檀越,我只道你是想應考,要上進的念頭,故買這本文章來唸,而今聽見你唸的是詩,這個卻唸他則甚?”浦郎道:“我們經紀人家,那裏還想甚麽應考上進,只是唸兩句詩破破俗罷了。”老和尚見他出語不俗,便問道:”你看這詩,講的來麽?”浦郎道:“講不來的也多,若有一兩句講的來,不由的心裏覺得歡喜。”老和尚道:“你既然歡喜,再唸幾時我把兩本詩與你看,包你更歡喜哩。”浦郎道:“老師父有甚麽詩?何不與我看?”老和尚笑道:“且慢,等你再想幾時看。”

又過了些時,老和尚下鄉到人家去唸經,有幾日不回來,把房門鎖了,殿上托了浦郎。浦郎自心裏疑猜:“老師父有甚麽詩,卻不肯就與我看,哄我想的慌。”仔細算來,“三討不如一偷”,趁老和尚不在家,到晚把房門掇開,走了進去。見桌上擺著一座香爐,一個燈盞,一串念珠,桌上放著些廢殘的經典,翻了一交,那有個甚麽詩?浦郎疑惑道:“難道老師父哄我?”又尋到床上,尋著一個枕箱,一把銅鎖鎖著,浦郎把鎖撬開,見裏面重重包裹,兩本錦面綫裝的書,上寫“牛布衣詩稿”。浦郎喜道:“這個是了!”慌忙拿了出來,把枕箱鎖好,走出房來,房門依舊關上,將這兩本書拿到燈下一看,不覺眉花眼笑,手舞足蹈的起來。是何緣故?他平日讀的詩是唐詩,文理深奧,他不甚懂;這個是時人的待,他看著就有五六分解的來,故此歡喜。又見那題目上都寫著:“星相國某大人”,“懷督學周大人”,“婁公子偕遊鶯脰湖分韻,兼呈令兄通政”,“與魯太史話別”,“寄懷王觀察”,其餘某太守、某司馬,某明府、某少尹,不一而足。浦郎自想:“這相國、督學、太史、通政以及太守、司馬、明府,都是而今的現任老爺們的稱呼,可見只要會做兩句詩,幷不要進學、中舉,就可以同這些老爺們往來,何等榮耀!”因想:“他這人姓牛,我也姓牛。他詩上只寫了牛布衣,幷不曾有個名字,何不把我的名字,合著他的號,刻起兩方圖書來印在上面,這兩本詩可不算了我的了!我從今就號做牛布衣!”當晚回家盤算,喜了一夜。

次日,又在店裏偷了幾十個錢,走到吉祥寺門口一個刻圖書的郭鐵筆店裏櫃外,和郭鐵筆拱一拱手,坐下說道:“要費先生的心,刻兩方圖書。”郭鐵筆遞過一張紙來道:“請寫尊銜。”浦郎把自己小名去了一個“郎”字,寫道:“一方陰文圖書,刻‘牛浦之印’;一方陽文,刻“布衣’二字。”郭鐵筆接在手內,將眼上下把浦郎一看,說道:“先生便是牛布衣麽?”浦郎答道:“布衣是賤字。”郭鐵筆慌忙爬出櫃檯來重新作揖,請坐,奉過茶來,說道:“久已聞得有位牛布衣住在甘露菴,容易不肯會人,相交的都是貴官長者,失敬!失敬!尊章即鐫上獻醜,筆資也不敢領。此處也有幾位朋友仰慕先生,改日同到貴寓拜訪。”浦郎恐他走到菴裏,看出爻象,只得順口答道:“極承先生見愛。但目今也因鄰郡一位當事約去做詩,還有幾時耽擱,只在明早就行,先生且不必枉駕,索性回來相聚罷。圖書也是小弟明早來領。”郭鐵筆應諾了,浦郎次日付了圖書,印在上面,藏的好好的。每晚仍在菴裏唸詩。

他祖父牛老兒坐在店裏。那日午後,沒有生意,間壁開米店的一位卜老爹走了過來,坐著說閒話。牛老爹店裏賣的有現成的百益酒,燙了一壺,撥出兩塊豆腐乳和些筍乾、大頭菜,擺在櫃檯上,兩人喫著。卜老爹道:“你老人家而今也罷了:生意這幾年也還興,你令孫長成人了,著實伶俐去得,你老人家有了接代,將來就是福人了。”牛老道:“老哥,告訴你不得!我老年不幸,把兒子媳婦都亡化了,丟下這個孽障種子,還不曾娶得一個孫媳婦,今年已十八歲了。每日叫他出門付賒賬,付到三更半夜不來家,說著也不信,不是一日了。恐怕這廝知識開了,在外沒脊骨鑽狗洞,淘淥壞了身子,將來我這幾根老骨頭,卻是叫何人送終?”說著,不覺淒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