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南北多歧路,將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興亡朝復暮,江風吹倒前朝樹。功名富貴無憑據,費盡心情,總把流光誤。濁酒三杯沈醉去,水流花謝知何處?
這一首詞,也是個老生長談。不過說:人生富貴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見了功名,便捨著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之後,味同嚼蠟。自古及今,那一個是看得破的?
雖然如此說,元朝末年,也曾出了一個嶔崎磊落的人。此人姓王名冕,在諸暨縣鄉村居住;七歲時死了父親,他母親做些針黹,供給他到村學堂裏去讀書。看看三個年頭,王冕已是十歲了。母親喚他到面前來,說道:“兒啊!不是我有心要耽誤你,只因你父親亡後,我一個寡婦人家,衹有出去的,沒有進來的;年歲不好,柴米又貴,這幾件舊衣服和些舊傢夥,當的當了,賣的賣了;只靠著我替人家做些針黹生活賺來的錢,如何供得你讀書?如今沒奈何,把你僱在隔壁人家放牛,每月可以得他幾錢銀子,你又有現成飯喫,只在明日就要去了。”王冕道:“娘說的是。我在學堂裏坐著,心裏也悶;不如往他家放牛,倒快活些。假如我要讀書,依舊可以帶幾本去讀。”當夜商議定了。
第二日,母親同他到隔壁秦老家,秦老留著他母子兩個喫了早飯,牽出一條水牛來交給王冕。指著門外道:“就在我這大門過去兩箭之地,便是七柳湖,湖邊一帶綠草,各家的牛都在那裏打睡。又有幾十棵合抱的垂楊樹,十分陰涼;牛要渴了,就在湖邊上飲水。小哥,你只在這一帶玩耍。我老漢每日兩餐小菜飯是不少的;每日早上,還折兩個與你買點心喫。只是百事勤謹些,休嫌怠慢。”他母親謝了擾要回家去,王冕送出門來,母親替他理理衣。說道:“你在此須要小心,休惹人說不是;早出晚歸,免我懸望。”王冕應諾,母親含著兩眼眼淚去了。
王冕自此在秦家放牛,每到黃昏,回家跟著母親歇宿。或遇秦家煮些醃魚臘肉給他喫,他便拿塊荷葉包了回家,遞與母親。每日點心錢,他也不買了喫;聚到一兩個月,便偷個空,走到村學堂裏,見那闖學堂的書客,就買幾本舊書。逐日把牛栓了,坐在柳蔭樹下看。
彈指又過了三四年。王冕看書,心下也著實明白了。那日,正是黃梅時候,天氣煩躁。王冕放牛倦了,在綠草地上坐著。須臾,濃雲密佈,一陣大雨過了。那黑雲邊上,鑲著白雲,漸漸散去,透出一派日光來,照耀得滿湖通紅。湖邊山上,青一塊,紫一塊。樹枝上都像水洗過一番的,尤其綠得可愛。湖裏有十來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葉上水珠滾來滾去。王冕看了一回,心裏想道:“古人說:‘人在圖畫中’其實不錯!可惜我這裏沒有一個畫工,把這荷花畫他幾枝,也覺有趣!”又心裏想道:“天下那有個學不會的事?我何不自畫他幾枝?……”正存想間,只見遠遠的一個夯漢,挑了一擔食盒來;手裏提著一瓶酒,食盒上掛著一條氈條,來到柳樹下。將氈條鋪了,食盒打開。那邊走過三個人來,頭帶方巾,一個穿寶藍夾紗直裰,兩人穿元色直裰,都是四五十歲光景,手搖白紙扇,緩步而來。那穿寶藍直裰的是個胖子,來到樹下,尊那穿元色的一個鬍子坐在上面,那一個瘦子坐在對席。他想是主人了,坐在下面把酒來斟。
喫了一回,那胖子開口道:“危老先生回來了。新買了住宅,比京裏鐘樓街的房子還大些,值得二千兩銀子。因老先生要買,房主人讓了幾十兩銀賣了,圖個名望體面。前月初十搬家,大尊縣父母都親自到門來賀,留著喫酒到二三更天。街上的人,那一個不敬!”那瘦子道:“縣尊是壬午舉人,乃危老先生門生,這是該來賀的。”那胖子道:“敝親家也是危老先生門生,而今在河南做知縣;前日小婿來家,帶二斤乾鹿肉來贈予,這一盤就是了。這一回小婿再去,托敝親家寫一封字來,去晉謁危老先生。他若肯下鄉回拜,也免得這些鄉戶人家,放了驢和豬在你我田裏喫糧食。”那瘦子道:“危老先生要算一個學者了。”那鬍子說道:“聽見前日出京時,皇上親自送出城外,擕著手走了十幾步,危老先生再三打躬辭了,方纔上轎回去。看這光景,莫不是就要做官?”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個不了。
王冕見天色晚了,牽了牛回去。自此,聚的錢,不買書了;托人嚮城裏買些胭脂鉛粉之類,學畫荷花。初時畫得不好,畫到三個月之後,那荷花精神、顔色無一不像:只多著一張紙,就像是湖裏長的;又像纔從湖裏摘下來貼在紙上的。鄉間人見畫得好,也有拿錢來買的。王冕得了錢,買些好東西孝敬母親。一傳兩,兩傳三,諸暨一縣都曉得是一個畫沒骨花卉的名筆,爭著來買。到了十七八歲,不在秦家了。每日畫幾筆畫,讀古人的詩文,漸漸不愁衣食,母親心裏歡喜。這王冕天性聰明,年紀不滿二十歲,就把那天文地理,經史上的大學問,無一不貫通。但他性情不同:既不求官爵,又不交朋友,終日閉戶讀書。又在楚辭圖上看見畫的屈原衣冠,他便自造一頂極高的帽子,一件極闊的衣服,遇著花明柳媚的時節,乘一輛牛車載了母親,戴了高帽,穿了闊衣,執著鞭子,口裏唱著歌曲,在鄉村鎮上,以及湖邊,到處玩耍。惹的鄉下孩子們三五成羣跟著他笑,他也不放在意下。衹有隔壁秦老,雖然務農,卻是個有意思的人;因自小看見他長大的如此不俗,所以敬他、愛他,時常和他親熱地邀在草堂裏坐著說話兒。一日,正和秦老坐著,只見外邊走進一個人,頭帶瓦楞帽,身穿青布衣服。秦老迎接,敘禮坐下。這人姓翟,是諸暨縣一個頭役,又是買辦。因秦老的兒子秦大漢拜在他名下,叫他乾爺,所以時常下鄉來看親家。秦老慌忙叫兒子烹茶、殺鶏、煮肉款留他,幷要王冕相陪。彼此道過姓名,那翟買辦道:“這位王相公,可就是會畫沒骨花的麽?”秦老道:“便是了。親家,你怎得知道?”翟買辦道:“縣裏人那個不曉得?因前日本縣吩咐要書二十四副花卉冊頁送上司,此事交在我身上。我聞有王相公的大名,故此一徑來尋親家。今日有緣,遇著王相公,是必費心畫一畫。在下半個月後下鄉來取。老爺少不得還有幾兩潤筆的銀子,一幷送來。”秦老在旁,再三慫恿。王冕屈不過秦老的情,只得應諾了。回家用心用意,畫了二十四副花卉題了詩在上面。翟頭役稟過了本官,那知縣時仁,發出二十四兩銀子來。翟買辦扣克了十二兩,只拿十二兩銀子送與王冕,將冊頁取去。時知縣又辦了幾樣禮物,送與危素,作候問之禮。危素受了禮物,只把這本冊頁看了又看,愛玩不忍釋手;次日,備了一席酒,請時知縣來家致謝。當下寒暄已畢,酒過數巡,危素道:“前日承老父臺所惠冊頁花卉,還是古人的呢,還是現在人畫的?”時知縣不敢隱瞞,便道:“這就是門生治下一個鄉下農民,叫做王冕,年紀也不甚大。想是纔學畫幾筆,難入老師的法眼。”危素嘆道:“我學生出門久了,故鄉有如此賢士,竟然不知,可爲慚愧!此兄不但才高,胸中見識,大是不同,將來名位不在你我之下,不知老父臺可以約他來此相會一會麽?”時知縣道:“這個何難!門生回去,即遣人相約;他聽見老師相愛,自然喜出望外了。”說罷,辭了危素,回到衙門,差翟買辦持個侍生帖子去約王冕。翟買辦飛奔下鄉,到秦老家,邀王冕過來,一五一十嚮他說了。王冕笑道:“卻是起動頭翁,上覆縣主老爺,說王冕乃一介農夫,不敢求見;這尊帖也不敢領。”翟買辦變了臉道:“老爺將帖請人,誰敢不去!況這件事原是我照顧你的;不然,老爺如何得知你會畫花?照理,見過老爺還該重重的謝我一謝纔是!如何走到這裏,茶也不見你一杯,卻是推三阻四,不肯去見,是何道理!叫我如何去回覆老爺?難道老爺一縣之主,叫不動一個百姓麽?”王冕道:“頭翁,你有所不知。假如我爲了事,老爺拿票子傳我,我怎敢不去?如今將帖來請,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我不願去,老爺也可以相諒。”翟買辦道:“你這說的都是甚麽話!票子傳著,倒要去;帖子請著,倒不去!這下是不識怡舉了!”秦老勸道:“王相公,也罷;老爺拿帖子請你,自然是好意,你同親家去走一回罷。自古道:‘滅門的知縣。’你和他拗些什麽?”王冕道:“秦老爺,頭翁不知,你是聽見我說過的。不見那段幹木、泄柳的故事麽?我是不願去的。”翟買辦道:“你這是難題目與我做,叫我拿甚麽話去回老爺?”秦老道:“這個果然也是兩難。若要去時,王相公又不肯;若要不去,親家又難回話。我如今倒有一法:親家回縣裏,不要說王相公不肯;只說他抱病在家,不能就來。一兩日間好了就到。”翟買辦道:“害病,就要取四鄰的甘結!”彼此爭論一番,秦老整治晚飯與他喫了;又暗叫了王冕出去嚮母親要了三錢二分銀子,送與翟買辦做差事,方纔應諾去了,回覆知縣。
知縣心裏想道:“這小斯那裏害什麽病!想是翟家這奴才,走下鄉,狐假虎威,著實恐嚇了他一場;他從來不曾見過官府的人,害怕不敢來了。老師既把這個人托我,我若不把他就叫了來見老師,也惹得老師笑我做事疲軟;我不如竟自己下鄉去拜他。他看見賞他臉面,斷不是難爲他的意思,自然大著膽見我。我就順便帶了他來見老師,卻不是辦事勤敏?”又想道:“堂堂一個縣令,屈尊去拜一個鄉民,惹得衙役們笑話。···”又想到:“老師前日口氣,甚是敬他;老師敬他十分,我就該敬他一百分。況且屈尊敬賢,將來志書上少不得稱贊一篇;這是萬古千年不朽的勾當,有甚麽做不得?”
當下定了主意,次早傳齊轎夫,不用全副執事,只帶八個紅黑帽夜役軍牢。翟買辦扶著轎子,一直下鄉來。鄉里人聽見鑼聲,一個個扶老擕幼,挨擠了看。轎子來到王冕門首,只見七八間草屋,一扇白板門緊緊關著。翟買辦搶上幾步,忙去敲門。敲了一會,裏面一個婆婆,拄著拐杖,出來說道:“不在家了。從清早裏牽牛出去飲水,尚未回來。”翟買辦道:“老爺親自在這裏傳你家兒子說話,怎的慢條斯理,快快說在那裏,我好去傳!”那婆婆道:“其實不在家了,不知在那裏。”說畢,關著門進去了。說話之間,知縣轎子已到;翟買辦跪在轎前稟道:“小的傳王冕,不在家裏;請老爺龍駕到公館裏略坐一坐,小的再去傳。”扶著轎子,過王冕屋後來。
屋後橫七竪八條田埂,遠遠的一面大塘,塘邊都栽滿了榆樹、桑樹。塘邊那一望無際的幾頃田地,又有一座山,雖不甚大,卻青蔥樹木,堆滿山上。約有一里多路,彼此叫呼,還聽得見。知縣正走著,遠遠的有個牧童,倒騎水牯牛,從山嘴邊轉了過來。翟買辦趕將上去,問道:“秦小二漢,你看見你隔壁的王老大牽了牛在那裏飲水哩?”小二道:“王大叔麽?他在二十里路外王家集親家那裏喫酒去了。這牛就是他的,央及我替他趕了來家。”翟買辦如此這般稟了知縣。知縣變著臉道:“既然如此,不必進公館了!即回衙門去罷:”時知縣此時心中十分惱怒,本要立即差人拿了王冕來責懲一番,又恐怕危老師說他暴躁,且忍口氣回去,慢慢嚮老師說明此人不中擡舉,再處治他也不遲。知縣去了。
王冕幷不曾遠行,即時走了來家;秦老過來抱怨他道:“你方纔也太執意了。他是一縣之主,你怎的怠慢他?”王冕道:“老爹請坐,我告訴你。時知縣倚著危素的勢,要在這裏酷虐小民,無所不爲;這樣的人,我爲甚麽要結交他?但他這一番回去必定嚮危素說;危素老羞變怒,恐要和我計較起來。我如今辭別老爹,收拾行李,到別處去躲避幾時。──只是母親在家,放心不下。”母親道:“我兒!你歷年賣詩賣畫,我也積聚下三五十兩銀子,柴米不愁沒有;我雖年老,又無疾病,你自放心出去,躲避些時不妨。你又不曾犯罪,難道官府來拿你的母親去不成?”秦老道:“這也說得有理。況你埋沒在這鄉村鎮上,雖有才學,誰人是識得你的?此番到大邦去處,或者走出些機遇來也不可知,你尊堂家下大小事故,一切部在我老漢身上,替你扶持便了。”王冕拜謝了秦老。
秦老又走回家去取了些酒肴來,替王冕送行。喫了半夜酒回去。次日五更,王冕天明起來收拾行李,喫了早飯,恰好秦老也到。王冕拜辭了母親,又拜了秦老兩拜,母子灑淚分手。王冕穿上麻鞋,背上行李。秦老手提一個小白燈籠,直送出村口,灑淚而別。秦老手拿燈籠,站著看著他走,走得望不著了,方纔回去。
王冕一路風餐露宿,九十里大站,七十里小站,一徑來到山東濟南府地方。這山東雖是近北省分,這會城卻也人物富庶,房舍稠密。王冕到了此處,盤費用盡了,只得租個小奄門面屋,賣卜測字,也畫兩張沒骨的花卉貼在那裏,賣與過往的人。每日問卜賣畫,倒也擠個不開。
彈指間,過了半年光景。濟南府裏有幾個俗財主,也愛王冕的畫,時常要買;又自己不來,遣幾個粗夯小斯,動不動大呼小叫,鬧的王冕不得安穩。王冕不耐煩,就畫了一條大牛貼在那裏;又題幾句詩在上,含著譏刺。也怕從此有口舌,正思量搬移一個地方。
那日清早,纔坐在那裏,只見許多男女,啼啼哭哭,在街上過,──也有挑著鍋的,也有籮擔內挑著孩子的,──一個個面黃饑瘦,衣裳襤褸。過去一陣,又是一陣,把街上都塞滿了。也有坐在地上求化錢的。問其所以,都是黃河沿上的州縣,被河水淹了。田廬房舍,盡行漂沒。這是些逃荒的百姓,官府又不管,只得四散覓食。王冕見此光景,過意不去,嘆了一口氣道:“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將大亂了。我還在這裏做甚麽!”將些散碎銀子收拾好了,栓束行李,仍舊回家。入了浙江境,纔打聽得危素已還朝了。時知縣也陞任去了。因此放心回家,拜見母親。看見母親健康如常,心中歡喜。母親又嚮他說秦老許多好處。他慌忙打開行李,取出一匹繭綢,一包柿餅,拿過去謝了秦老。秦老又備酒與他洗塵。
自此,王冕依舊吟詩作畫,奉養母親。又過了六年,母親老病臥床,王冕百方延醫調治,總不見效。一日,母親吩咐王冕道:“我眼見不濟事了。但這幾年來,人都在我耳根前說你的學問有了,該勸你出去作官。作官怕不是榮宗耀祖的事?我看見那些作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場。況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禍來,反爲不美。我兒可聽我的遺言,將來娶妻生子,守著我的墳墓,不要出去作官。我死了,口眼也閉!”王冕哭著應諾。他母親奄奄一息,歸天去了。王冕擗踴哀號,哭得那鄰舍之人,無不落淚。又虧秦老一力幫襯,製備衣衾棺椁。王冕負土成墳,三年苫塊,不必細說。
到了服闋之後,不過一年有餘,天下就大亂了。方國珍據了浙江,張士誠據了蘇州,陳友諒據了湖廣,都是些草竊的英雄。衹有太祖皇帝起兵滁陽,得了金陵,立爲吳王,乃是王者之師;提兵破了方國珍,號令全浙,鄉村都市,幷無騷擾。
一日,日中時分,王冕正從母親墳上拜掃回來,只見十幾騎馬竟投他村裏來。爲頭一人,頭戴武巾,身穿團花戰袍,白淨面皮,三綹髭鬚,真有龍鳳之表。那人到門首下了馬,嚮王冕施禮道:“動問一聲,那裏是王冕先生家?”王冕道:“小人王冕,這裏便是寒舍。”那人喜道:“如此甚妙,特來晉謁。”吩咐從人下馬,屯在外邊,把馬都繫在湖邊柳樹上;那人獨和王冕擕手進到屋裏,分賓主施禮坐下。
王冕道:“不敢!拜問尊官尊姓大名,因甚降臨這鄉僻所在?”那人道:“我姓朱,先在江南起兵,號滁陽王,而今據有金陵,稱爲吳王的便是;因平方國珍到此,特來拜訪先生。”王冕道:“鄉民肉眼不識,原來就是王爺。但鄉民一介愚人,怎敢勞王爺貴步?”吳王道:“孤是一個粗鹵漢子,今得見先生儒者氣象,不覺功利之見頓消。孤在江南,即慕大名,今來拜訪,要先生指示:浙人久反之後,何以能服其心?”王冕道:“大王是高明遠見的,不消鄉民多說。若以仁義服人,何人不服,豈但浙江?若以兵力服人,浙人雖弱,恐亦義不受辱。不見方國珍麽?”吳王嘆息,點頭稱善!兩人促膝談到日暮。那些從者都帶有乾糧,王冕自到廚下,烙了一斤面餅,炒了一盤韭菜,自捧出來陪著。吳王喫了,稱謝教誨,上馬去了。這日,秦老進城回來,問及此事,王冕也不曾說就是吳王,只說是軍中一個將官,嚮年在山東相識的,故此來看我一看。說著就罷了。
不數年間,吳王削平禍亂,定鼎應天,天下統一,建國號大明,年號洪武。鄉村人個個安居樂業。到了洪武四年,秦致又進城裏,回來嚮王冕道:“危老爺已自問了罪,發在和州去了;我帶了一本邸鈔來給你看。”王冕接過來看,纔曉得危素歸降之後,妄自尊大;在太祖面前自稱老臣。太祖大怒,發往和州守餘闕墓去了。此一條之後,便是禮部議定取士之法:三年一科,用五經、四書、八股文。王冕指與秦老看道:“這個法卻定的不好。將來讀書人既有此一條榮身之路,把那文行出處都看得輕了。”說著,天色晚了下來。
此時正是初夏,天時乍熱。秦老在打麥場上放下一張桌子,兩人小飲。須臾,東方月上,照耀得如同萬頃玻璃一般。那些眠鷗宿鷺,闃然無聲。王冕左手持杯,右手指著天上的星,嚮秦老道:“你看貫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話猶未了,忽然起一陣怪風,颳得樹木都颼颼的響;水面上的禽鳥,格格驚起了許多。王冕同秦老嚇的將衣袖蒙了臉。少頃,風聲略定,睜眼看時,只見天上紛紛有百十個小星,都墜嚮東南角上去了。王冕道:“天可憐見,降下這一夥星君去維持文運,我們是不及見了!”當夜收拾傢夥,各自歇息。
自此以後,時常有人傳說:朝廷行文到浙江布政司,要徵聘王冕出來作官。初時不在意裏,後來漸漸說的多了,王冕幷不通知秦老,私自收拾,連夜逃往會稽山中。
半年之後,朝廷果然遣一員官,捧著詔書,帶領許多人,將著綵緞表裏,來到秦老門首;見秦老八十多歲,鬚鬢皓然,手扶拄杖。那官與他施禮,秦老讓到草堂坐下;那官問道:“王冕先生就在這莊上麽?而今皇恩授他咨議參軍之職,下官特地捧詔而來。”秦老道:“他雖是這裏人,只是久已不知去嚮了。”秦老獻過了茶,領那官員走到王冕家,推開了門,見蠨蛸滿室,蓬萵蔽徑,知是果然去得久了。那官咨嗟嘆息了一回,仍舊捧詔回旨去了。
王冕隱居在會稽山中,幷不自言姓名;後來得病去世,山鄰斂些錢財,葬于會稽山下。是年,秦老亦壽終于家。可笑近來文人學士,說著王冕,都稱他做王參軍,究竟王冕何曾做過一日官?所以表白一番。
這不過是個“楔子”,下面還有正文。
話說山東兗州府汶上縣有個鄉村,叫做薛家集。這集上有百十來人家,都是務農爲業。村口一個觀音菴,殿宇三間之外,另還有十幾間空房子,後門臨著水次。這菴是十方的香火,只得一個和尚住。集上人家,凡有公事,就在這菴裏來同議。
那時成化末年,正是天下繁富的時候。新年正月初八日,集上人約齊了,都到菴裏來議“鬧龍燈”之事。到了早飯時候,爲頭的申祥甫帶了七八個人走了進來,在殿上拜了佛;和尚走來與諸位見禮,都還過了禮。申祥甫嚮發作和尚道:“和尚!你新年新歲,也該把菩薩面前香燭點勤些!阿彌陀佛!受了十方的鈔錢,也要消受。”又叫“諸位都來看看:這琉璃燈內,只得半琉璃油。”指著內中一個穿齊整些的老翁,說道:“不論別人,只這一位荀老爺,三十晚裏還送了五十斤油與你;白白給你炒菜喫,全不敬佛!”和尚陪著小心。等他發作過了,拿一把鉛壺,撮了一把苦丁茶葉,倒滿了水,在火上燒得滾熱,送與衆位喫。荀老爺先開口道:“今年龍燈上廟,我們戶下各家,須出多少銀子?”申祥甫道:“且住,等我親家來一同商議。”正說著,外邊走進一個人,兩隻紅眼邊,一副鐵鍋臉,幾根黃鬍子,歪戴著瓦楞帽,身上青布衣服,就如油簍一般,手裏拿著一根趕驢的鞭子。走進門來,和衆人拱一拱手,一屁股就坐在上席。這人姓夏,乃薛家集上舊年新參的總甲。夏總甲坐在上席,先吩咐和尚道:“和尚!把我的驢牽在後園槽上,卸了鞍子,拿些草餵得飽飽的。我議完了事,還要到縣門口黃老家喫年酒去哩。”
吩咐過了和尚,把腿蹺起一隻來,自己拿拳頭在腰上只管捶,捶著說道:“俺如今到不如你們務農的快活了!想新年大節,老爺衙門裏,三班六房,那一位不送帖子來?我怎好不去賀節?每日騎著這個驢,上縣下鄉,跑得昏頭暈腦。打緊又被這瞎眼的王八在路上打個前失,把我跌了下來,跌得腰胯生疼。”申祥甫道:“新年初三,我備了個豆腐飯邀請親家,想是有事不得來了?”夏總甲道:“你還說哩!從新年這七八日,何曾得一個閒?恨不得長出兩張嘴來,還喫不退。就像今日請我的黃老爺,他就是老爺面前站得起來的班頭;他擡舉我,我若不到,不惹他怪?”申祥甫道:“西班黃老爺,我聽說,他從年裏頭,就出差去了;他家又無兄弟兒子,卻是誰做主人?”夏總甲道:“你又不知道了。今日的酒,是快班李老爺請;李老爺家房子窄,所以把席擺在黃老爺家大廳上。”說了半日,纔講到龍燈上。夏總甲道:“這樣事,俺如今也有些不耐煩管了。從前年年是我做頭,衆人寫了功德,賴著不拿出來,不知纍俺賠了多少。況今年老爺衙門裏,領班、二班、西班、快班,家家都興龍燈,我料想看個不了,那得功夫來看鄉里這幾把燈?但你們說了一場,我也少不得搭個分子,任憑你們那一個做頭。像這荀老爺田地廣,糧食又多,叫他多出些;你們各家照分子派,這事情就舞起來了。”衆人不敢違拗,當下捺著姓荀的出了一半,其餘衆戶也都派了分子來;共二三兩銀子,寫在紙上。
和尚捧出茶盤,──雲片糕、紅棗,和些瓜子、豆腐乾、栗子、雜色糖,──擺了兩桌。尊夏老爺坐在首席,斟上茶來。申祥甫又說:“孩子大了,今年要請一個先生,就在這觀音菴裏做個學堂。”衆人道:“俺們也有好幾家孩子要上學。只這申老爺的令郎,就是夏老爺的令婿;夏老爺時刻有縣主老爺的牌票,也要人認得字。只是這個先生,須要到城裏去請纔好。”夏總甲道:“先生倒有一個,你道是誰?就是咱衙門裏戶總科提空顧老相公家請的一位先生。姓周,官名叫做周進。年十多歲,前任老爺取過他個頭名,卻還不曾中過學。顧老相公請他在家裏三個年頭,他家顧小舍人去年就中了學,和咱鎮上梅三相一齊中的。那日從學里師爺家迎了回來,小舍人頭上戴著方巾,身上披著大紅綢,騎著老爺棚子裏的馬,大吹大打,來到家門口。俺和衙門的人,都攔著街遞酒。後來將周先生請來,顧老相公親自奉他三杯,尊在首席。點了一本戲,是梁灝八十歲中狀元的故事。顧老相公爲這戲,心裏還不大喜歡。後來戲文內唱到梁灝的學生卻是十七八歲就中了狀元,顧老相公知道是替他兒子發兆,方纔喜了。你們若要先生,俺替你把周先生請來。”衆人都說是“好。”喫完了茶,和尚又下了一斤牛肉面喫了,各自散去。
次日,夏總甲果然嚮周先生說了,每年酬金十二兩銀子;每日二分銀子,在和尚家代飯。約定燈節後下鄉,正月二十開館。到了十六日,衆人將分子送到申祥甫家備酒飯,請了集上新進學的梅三相做陪客。那梅玖戴著新方巾,老早到了。直到巳牌時候,周先生纔來。聽得門外狗叫,申祥甫走出去迎了進來。衆人看周進時,頭戴一頂舊氈帽,身穿元色綢舊直裰,那右邊袖子,同後邊坐處都破了。腳下一雙舊大紅綢鞋。黑瘦面皮,花白鬍子。申祥甫拱進堂屋,梅玖方纔慢慢的立起來和他相見。周進就問:“此位相公是誰?”衆人道:“這是我們集上在庠的梅相公。”周進聽了,謙讓不肯僭梅玖作揖。梅玖道:“今日之事不同。”周進再三不肯。衆人道:“論年紀也是周先生長,先生請老實些罷”。梅玖回過頭來嚮衆人道:“你衆位是不知道我們學校規矩,老友是從來不同小友序齒的;只是今日不同,還是周長兄請上。”原來明朝士大夫,稱儒學生員叫做“朋友”,稱童生是“小友”;比如童生進了學,那怕十幾歲,也稱爲“老友”,若是不進學,就到八十歲,也稱爲“小友”。就如女兒嫁人:嫁時稱爲“新娘”,後來稱呼“嬭嬭”,“太太”,就不叫“新娘”了;若是嫁與人家做妾,就算到頭髮白了,還要喚做“新娘”。閒話休提。
周進因他說這樣話,倒不同他讓了,竟僭著他作了揖。衆人都作過揖坐下。衹有周、梅二位的茶杯裏,有兩枚生紅棗,其餘都是清茶。喫過了茶,擺了兩張桌子杯筷,尊周先生首席,梅相公二席。衆人序齒坐下,斟上酒來。周進接酒在手,嚮衆人謝了擾,一飲而盡。隨即每桌擺上八九個碗,乃是豬頭肉、公鶏、鯉魚、肚、肺、肝、腸之類。叫一聲“請!”一齊舉筷,卻如風捲殘雲一般,早去了一半。看那周先生時,一筷也不曾下般。申祥甫道:“今日先生爲甚麽不用肴饌?卻不是上門怪人?”揀好的遞了過來。周進攔住道:“實不相瞞,我學生是長齋。”衆人道:“這個倒失于打點!卻不知先生因甚喫齋?”周進道:“只因當年先母病中在觀音菩薩位下許的,如今也喫過十幾年了。”梅玖道:“我因先生喫齋,倒想起一個笑話,是前日在城裏我那案伯顧老相公家,聽見他說的:有個做先生的一字至七字詩。”衆人都停了筷聽他唸詩。他便唸道:“呆!秀才,喫長齋,鬍鬚滿腮,經書不揭開,紙筆自己安排,明年不請我自來!”唸罷說道:“像我這周長兄,如此大才,呆是不呆的了?”又掩著口道:“秀才,指日就是。那‘喫長齋,鬍鬚滿腮’竟被他說一個著!”說罷,哈哈大笑,衆人一齊笑起來。
周進不好意思,申祥甫連忙斟了一杯酒道:“梅三相該罰一杯;顧老相公家西席就是周先生了。”梅玖道:“我不知道該罰不該罰?但這個笑話,不是爲周長兄,他說明了是個秀才。但這喫齋也是好事。先年俺有一個母舅,一口長齋。後來進了學,老師送了丁祭的胙肉來。外祖母道:‘丁祭肉若是不喫,聖人就要計較了;大則降災,小則害病。’只得就開了齋。俺這周長兄,只到今年秋季,少不得有胙肉送來,不怕你不開哩!”衆人說他發的利市好,同斟一杯,送與周先生預賀,把周先生臉上羞的紅一塊,白一塊,只得承謝衆人,將酒接在手裏。
廚下捧出湯點來,一大盤實心饅頭,一盤油煎扛子火燒。衆人道:“這點心是素的,先生用幾個!”周進怕湯不潔淨,討了茶來喫點心。內中一人問申祥甫道:“你親家今日在那裏?何不來陪先生坐坐?”申祥甫道:“他到快班李老爺家喫酒去了。”又一個人道:“李老爹這幾年在新任老爺手裏,著實紅起來了,怕不一年要尋千把銀子。只是他老人家好賭,不如西班黃老爹,當初也在這些事裏頑耍,這幾年成了正果,家裏房子蓋的像天宮一般,好不熱鬧。”
荀老爺嚮申祥甫道:“你親家自從當了門戶,時運也算走順風;再過兩年,只怕也要弄到黃老爹的地步哩。”申祥甫道:“他也算停當的了。若想到黃老爹的地步,只怕還要做幾年的夢!”梅相公正喫著火燒,接口道:“做夢倒也有些準哩!”因問周進道:“長兄這些年考校,可曾得個什麽夢兆?”周進道:“倒也沒有。”梅玖道:“就是僥幸的這一年,正月初一日,我夢見在一個極高的山上,天上的日頭,不差不錯,端端正正掉了下來,壓在我的頭上,驚出一身的汗;醒了摸一摸頭,就像還有些熱。那時不知什麽原故,如今想來,好不有準!”于是點心喫完,又斟了一巡酒。直到上燈時候,梅相公同衆人別了回去。
申祥甫拿出一副藍布被褥,送周先生到觀音菴裏歇宿。嚮和尚說定,館地就在後門裏這兩間屋內。直到開館那日,申祥甫陪著衆人,領了學生來;七長八短幾個孩子,拜見先生。衆人各自散了,周進上位教書。
晚間,學生回去。把各家的見面禮拆開來看:只見荀家是一錢銀子,另有八分銀子代茶;其餘也有三分的;也有四分的;也有十來個錢的。合攏了,不夠一個月飯食。周進一起包了,交與和尚收著再算。那些孩子,就像蠢牛一般,一時照顧不到,就溜到外邊去打瓦踢球,每日淘氣的不得了。周進只得耐著性子,坐著教導。
不覺兩個多月,天氣漸煖。周進喫過午飯,開了後門出來,到河沿上望望。雖是鄉村地方,河邊卻也有幾株桃花柳樹,紅紅綠綠,間雜好看。看了一回,只見濛濛的細兩下將起來。周進見下雨,轉入門內,望著雨下在河裏,煙籠遠樹,景致更妙。這雨越下越大,卻見河上流處一隻船冒雨而來。那船本不甚大,又是蘆席蓬,所以怕雨。將近河岸,只見艙中坐著一個人,船尾坐著兩個從人,船頭上放著一擔食盒。將到岸邊,那人連呼船家泊船。帶領從人,走上岸來。
周進看那人時,頭戴方巾,身穿寶藍緞直裰,腳下粉底皂靴,三綹髭鬚,約有三十多歲光景;走到門口,與周進舉一舉手,一直進來。自己口裏說道:“原來是個學堂。”周進跟了進來作揖,那人還了個半禮道:“你想就是先生了?”周進道:“正是。”那人問從者道:“和尚怎的不見?”說著,和尚忙走了出來道:“原來是王大爺。請坐,僧人去烹茶來。”嚮著周進道:“這王大爺,就是前科新中的,先生陪了坐著,我去拿茶。”
那王舉人也不謙讓,從人擺了一張凳子,就在上首坐了;周進下面相陪。王舉人道:“你這先生貴姓?”周進知他是個舉人,便自稱道:“晚生姓周。”王舉人道:“去年在誰家作館?”周進道:“在縣門口顧老相公家。”王舉人道:“足下莫不是就在我白老師手裏曾考過一個案道的?說這幾年在顧二哥家作館,差是不差?”周進道:“俺這顧東家,老先生也是認識的?”王舉人道:“顧二哥是俺戶下冊書,又是拜盟的好弟兄。”須臾,和尚獻上茶來喫了。周進道:“老先生的殊卷,是晚生熟讀過的;後面兩大股文章,尤其精妙。”王舉人道:“那兩股文章不是俺作的。”周進道:“老先生又過謙了。卻是誰作的呢?”王舉人道:“雖不是我作的,卻也不是別人作的。那時頭場,初九日,天色將晚,第一篇文章還不曾做完,自己心裏疑惑,說:‘我平日筆下最快,今日如何遲了?’正想不出來,不覺瞌睡上來,伏著號板打一個盹;只見五個青臉的人跳進號來,中間一人,手裏拿著一枝大筆,把俺頭上點了一點,就跳出去了。隨即一個戴紗帽紅袍金帶的人,揭開廉子進來,把俺拍了一下,說道:‘王公請起!’那時俺嚇了一跳,通身冷汗;醒轉來,拿筆在手,不知不覺寫了出來。可見貢院裏鬼神是有的。弟也曾把這話回稟過大主考座師,座師就道弟該有鼎元之分。”
正說得熱鬧,一個小學生送仿來批,周進叫他擱著。王舉人道:“不妨,你只管去批仿,俺還有別的事。”周進只得上位批仿。王舉人吩咐家人道:“天已黑了,雨又不住,你們把船上的食盒挑了上來,叫和尚拿升米做飯。船家叫他伺候著,明日早走。”嚮周進道:“我方纔上墳回來,不想遇著雨,耽擱一夜。”說著,就猛然回頭。一眼看見那小學生的仿紙上的名字是荀玫,不覺就喫了一驚;一會兒咂嘴弄脣的,臉上做出許多怪樣。周進又不好問他,批完了仿,依舊陪他坐著。他就問道:“方纔這小學生幾歲了?”周進道:“他纔七歲。”王舉人道:“是今年纔開蒙?這名字是你替他起的?”周進道:“這名字不是晚生起的。開蒙的時候,他父親請求集上新進梅朋友替他起名;梅朋友說自己的名字叫做玖,也替他起個‘王’旁的名字發發兆,將來好同他一樣的意思。”
王舉人笑道:“說起來竟是一場笑話:俺今年正月初一日,夢見看會試榜,弟中在上面是不消說了;那第三名也是汶上人,叫做荀玫。弟正疑惑我縣裏沒有這一個姓荀的孝廉;誰知竟同著這個小學生的名字,難道和他同榜不成?”說罷,就哈哈大笑起來道:“可見夢作不得準!況且功名大事,總以文章爲主,那裏有什麽鬼神?”周進道:“老先生,夢也竟有準的:前日晚生初來,會著集上梅朋友,他說也是正月初一日,夢見一個大紅日落在頭上,他這年就飛黃騰達的。”王舉人道:“這話更不作準了。比如他進個學,就有日頭落在他頭上,像我這發過的,不該連天都掉下來,是俺頂著的了?”
彼此說著閒話,掌上燈燭,管家捧上酒飯,鶏、魚、鴨、肉,堆滿春臺。王舉人也不讓周進,自己坐著喫了,收下碗去。隨後和尚送出周進的飯來,一碟老菜葉、一壺熱水,周進也喫了。安置後,各自歇宿。
次早,天色已晴,王舉人起來洗了臉,穿好衣服,拱一拱手,上船去了。撒了一地的鶏骨頭、鴨翅膀、魚刺、瓜子殼,周進昏頭昏腦,掃了一早晨。自這一番之後,一薛家集的人都曉得荀家孩子是縣裏王舉人的進士同年,傳爲笑話;這些同學的孩子趕著他,就不叫荀玫了,都叫他“荀進士”。各家父兄聽見這話,都各不平。偏要在荀老翁跟前恭喜,說他是個“封翁太老爺”。把這個荀老爺氣得有口難分。申祥甫背地裏又嚮衆人道:“那裏是王舉人親口說這番話!這就是周先生看見我這一集上衹有荀家有幾個錢,捏造出這話來奉承他,圖他個逢時遇節,他家多送兩個盒子。俺前日聽見說,荀家抄了些麵筋、豆腐乾,送在菴裏;又送了幾回饅頭、叉燒包,就是這些原故了。”衆人都不歡喜。以此周進安身不牢,因是礙著夏總甲的面皮,不好辭他,將就混了一年;後來夏總甲也嫌他呆頭呆腦,不知道常來承謝,由著衆人把周進辭了。來家那年,卻失了館,在家日食艱難。一日,他姊丈金有餘來看他,勸道:“老舅,莫怪我說你:這讀書求功名的事,料想也是難了!人生世上,難得的是這碗現成飯,只管稂不稂莠不莠的到幾時?我如今同了幾個大本錢的人到省城去買賣,差一個記帳的人,你不如同我們去走走;你又孤身一人,在客夥內,還是少了你喫的、穿的?”周進聽了這話,自己想:“‘癱子掉在井裏,撈起來也是坐。’有甚虧負我?”隨即應允了。金有餘擇個吉日,同一夥客人起身,來到省城雜貨行裏住下。周進無事,閒著街上走走。看見紛紛的工匠,都說是修理貢院。周進跟到貢院門口,想挨進去看,被看門的大鞭子打了出來。晚間嚮姊夫說,要去看看。金有餘只得用了幾個小錢,一夥客人,都也同了去看;又請求行主人領著。
行主人走進頭門,用了錢的幷無攔阻。到了龍門下行主人指導:“周客人,這是相公們進來的門了。”進去兩邊號房門,行主人指道:“這是‘天’字號了,你自進去看看!”周進一進了號,見兩塊板擺得整整齊齊;不覺眼睛裏一陣酸酸的,長嘆一聲,一頭撞在號板上,直僵僵的不醒人事。只因這一死,有分教:‘纍年蹭蹬,忽然際會風雲;終歲淒涼,竟得高懸月旦。’未知周進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周進在省城要看貢院,金有餘見他真切,只得用幾個小錢同他去看。不想纔到‘天’字號,就撞死在地下。衆人都慌了,只道一時中了邪。行主人道:“想是這貢院裏久沒有人到,陰氣重了。故此周客人中了邪。”金有餘道:“賢東!我扶著他,你且到做工的那裏藉口開水灌他一灌。”行主人應諾,取了水來,三四個客人一齊扶著,灌了下去。喉嚨裏咯咯的響了一聲,吐出一口稠涎來。衆人道:“好了。”扶著立了起來。周進看看號板,又是一頭撞了去;這回不死了,放聲大哭起來。衆人勸也勸不住。金有餘道:“你看,這不是瘋了麽?好好到貢院來耍,你家又不曾死了人,爲甚麽號淘痛哭?”周進也不聽見,只管伏著號板,哭個不住;一號哭過,又哭到二號、三號,滿地打滾,哭了又哭,滾的衆人心裏都淒慘起來。金有餘見不是事,同行主人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膀子。他那裏肯起來,哭了一陣,又是一陣,直哭到口裏吐出鮮血來。衆人七手八腳,將他扛擡了出來,在貢院前一個茶棚子裏坐下,勸他喫了一碗茶;猶自索鼻涕,彈眼淚,傷心不止。
內中一個客人道:“周客人有甚心事,爲甚到了這裏這等大哭起來?”金有餘道:“列位老客有所不知,我這舍舅,本來原不是生意人。因他苦讀了幾十年的書,秀才也不曾做得一個,今日看見貢院,就不覺傷心起來。”只因這一句話道著周進的真心事,于是不顧衆人,又放聲大哭起來。又一個客人道:“論這事,只該怪我們金老客;周相父既是斯文人,爲甚麽帶他出來做這樣的事?”金有餘道:“也只爲赤貧之士,又無館做,沒奈何上了這一條路。”又一個客人道:“看令舅這個光景,畢竟胸中才學是好的;因沒有人識得他,所以受屈到此田地。”金有餘道:“他才學是有的,怎奈時運不濟!”
那客人道:“監生也可以進場。周相公既有才學,何不捐他一個監?進場中了,也不枉了今日這番心事。”金有餘道:“我也是這般想,只是那裏有一筆錢子?”此時周進哭的住了。那客人道:“這也不難,現放著我這幾個兄弟在此,每人拿出幾十兩銀子,借與周相公納監進場;若中了官,那在我們這幾兩銀子?就是周相公不還,我們走江湖的人,那裏不破掉了幾兩銀子?何況這是好事,你衆位意下如何?”衆人一齊道:“‘君子成人之美’。”又道:“‘見義不爲,是爲無勇。’俺們有甚麽不肯?只不知周相公可肯俯就?”周進道:“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我周進變驢變馬,也要報效!”爬到地下,就磕了幾個頭;衆人還下禮去。金有餘也稱謝了衆人,又喫了幾碗茶。周進不再哭了,同衆人說說笑笑,回到行裏。
次日,四位客人果然備了二百兩銀子,交與金有餘;一切多的使費,都是金有餘包辦。周進又謝了衆人和金有餘,行主人替周進準備一席酒,請了衆位。金有餘將著銀子,上了藩庫,討出庫收來。正值宗師來省錄遺,周進就錄了個貢監首卷。到了八月初八日進頭場,見了自己哭的所在,不覺喜出望外。
自古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七篇文字,做的花團錦簇一般;出了場,仍舊住在行裏。金有餘同那幾個客人,還不曾買完了貨。直到放榜那日,巍然中了。衆人個個喜歡,一齊回到汶上縣拜縣父母、學師。那典史拿晚生帖子上門來賀。汶上縣的人,不是親的,也來認親;不認識的,也來相認。忙了個把月,申祥甫聽見這事,在薛家集聚了分子,買了四隻鶏、五十個蛋,和些炒米飯團之類,親自上門來賀喜。周進留他喫了酒飯去。荀老爺賀禮是不消說了。看看上京會試,盤費衣服,都是金有餘替他設處。到京會試,又中了進士,殿試三甲,授了部屬。
荏苒三年,陞了御史,欽點廣東學道。這周學道雖也請了幾個看文章的相公,卻自己心裏想道:“我在這裏面喫苦久了,如今自己當權,須要把卷子都細細看過,不可聽著幕客,屈了真才。”主意定了,到廣州上了任。
次日,行香掛牌,先考了兩場生員。第三場是南海、番禺兩縣童生。周學道坐在堂上,見那些童生紛紛進來,也有小的,也有老的,儀錶端正的,獐頭鼠目的,衣冠齊楚的,襤褸破爛的。最後點進一個童生來,面黃肌瘦,花白鬍鬚,頭上戴一頂破氈帽。廣東雖是氣候溫煖,這時已是十二月上旬;那童生還穿著麻布直裰,凍得乞乞縮縮,接了卷子,下去歸號。
周學道看在心裏,封門進去。出來放頭牌的時節,坐在上面,只見那穿麻布的童生上來交卷,那衣服因是朽爛了,在號裏又扯破了幾塊。周學道看看自己身上,緋袍錦帶,何等輝煌?因翻一翻點名冊,問那童生道:“你就是范進?”范進跪下道:“童生就是”。學道道:“你今年多少年紀了?”范進道:“童生冊上寫的是三十歲,童生實年五十四歲。”學道道:“你考過多少回了?”范進道:“童生二十歲應考,到今考過二十餘次。”學道道:“如何總不進學?”范進道:“總因童生文字荒謬,所以各位大老爺不曾賞取。”周學道道:“這也未必盡然。你且出去,卷子待本道細看。”范進磕頭下去了。
那時天色尚早,幷無童生交卷,周學道將范進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裏不喜道:“這樣的文字,都說的是些甚麽話!怪不得不進學。”丟過一邊不看了。又坐了一會,還不見一個人來交卷,心裏想道:“何不把范進的卷子再看一遍?倘有一綫之明,也可憐他苦志。”從頭至尾,又看了一遍,覺得有些意思;正要再看看,卻有一個童生來交卷。
那童生跪下道:“求大老爺面試。”學道和顔道:“你的文字已在這裏了,又面試些甚麽?”那童生道:“童生詩、詞、歌、賦都會,求大老爺出題面試。”學道變了臉道:“當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須講漢唐?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該用心做文章;那些雜覽,學他做甚麽?況且本道奉旨到此衡文,難道是來此同你談雜學的麽?看你這樣務名而不務實,那正務自然荒廢,都是些粗心浮氣的話,看不得了!左右的!趕了出去!”一聲吩咐過了,兩旁走過幾個如狼似虎的公人,把那童生叉著膊子,一路跟頭,叉到大門外。周學道雖然趕他出去,卻也把卷子取來看看。那童生叫做魏好古,文字也還清通。學道道:“把他低低的進了學罷。”因取過筆來,在卷子尾上點了一點,做個記認。又取過范進卷子來看,看罷,不覺嘆息道:“這樣文字,連我看一兩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後,纔曉得是天地間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見世上糊塗試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忙取筆細細圈點,卷面上加了三圈,即填了第一名;又把魏好古的卷子取過來,填了第二十名。將各卷彙齊,帶了進去。發山案來,范進是第一。謁見那日,著實贊揚了一回。點到二十名,魏好古上去,又勉勵了幾句‘用心舉業,休學雜覽’的話,鼓吹送了出去。次日起馬,范進獨自送在三十里之外,轎前打恭。周學道又叫到跟前,說道:“‘龍頭屬老成。’本道看你的文字,火候到了;即在此科,一定發達。我復命之後,在京專候。”范進又磕頭謝了,起來立著。學道轎子,一擁而去。范進立著,直望見門影子抹過前山,看不見了,方纔回到下處,謝了房主人。他家離城還有四十五里路,連夜回來,拜見母親。
家裏住著一間草屋,一扇披子。門外是個茅草棚。正屋是母親住著,妻子住在披房裏。他妻子乃是集上胡屠戶的女兒。范進進學回家,母親妻子,俱各歡喜;正待燒鍋做飯,只見他丈人胡屠戶,手裏拿著一副大腸和一瓶酒,走了進來。范進嚮他作揖,坐下。胡屠戶道:“我自倒運,把個女兒嫁與你這現世寶窮鬼,歷年以來,不知纍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積了甚麽德,使你中了個相公,所以帶瓶酒來賀你。”范進唯唯連聲,叫太太把腸子煮了,燙起酒來,在茅棚下坐著。母親和媳婦在廚下做飯。胡屠戶又吩咐女婿道:“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個體統來。比如我這行業裏,都是些正經有臉面的人,又是你的長親,你怎敢在我們面前裝大?若是家門口這些種田的、扒糞的,不過是平頭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這就是壞了學校規矩,連我臉上都無光了。你是個爛忠厚沒用的人,所以這些話我不得不教導你,免得惹人笑話。”范進道:“岳父見教的是。”胡屠戶又道:“親家母也來這裏坐著喫飯。老人家每日小菜飯想也難過。我女兒也喫些;自從進了你家門,這幾十年,不知豬油可曾喫過兩三回哩?可憐!可憐!”說罷,婆媳雨個,都來坐著喫了飯。喫到日西時分,胡屠戶喫的醉醺醺的,這裏母子兩個,千恩萬謝。屠戶橫披了衣服,挺著肚子去了。
次日,范進少不得拜訪拜訪鄉鄰。魏好古又約了一個同案的朋友,彼此來往。因是鄉試年,做了幾個文會。不覺到了六月盡頭,這些同案的人約范進去鄉試。范進因沒有盤費,走去同丈人商議,被胡屠戶一口啐在臉上,駡了一個狗血噴頭:“不要得意忘形了!你自己只覺得中了一個相公,就‘癩蝦蟆想喫起天鵝屁!’我聽見人說,就是中相公時,也不是你的文章,還是宗師看見你老,過意不去,捨給你的,如今疑心就想起老爺來!這些中老爺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見城裏張府上那些老爺,都有萬貫家私,一個個方面大耳。像你這尖嘴猴腮,也該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鵝屁喫!趁早收了這心,明年在我們行事裏,替你尋一個館,每年賺幾兩銀子,養活你那老不死的娘和你老婆纔是正經!你問我借盤纏,我一天殺一個豬,還賺不到錢把銀子,都給你去丟在水裏,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一頓夾七夾八,駡得范進摸門不著。
辭了丈人回來,自己心裏想:“宗師說我火候已到。自古無場外的舉人,如不進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因嚮幾個同案商議,瞞著丈人,到城裏鄉試。出了場,即刻回家。家裏已是餓了兩三天;被胡屠戶知道,又駡了一頓。
到出榜那日,家裏沒有早飯米,母親吩咐范進道:“我有一隻生蛋的母鶏,你快拿到集上賣了,買幾升米來煮餐粥喫。我已是餓的兩眼都看不見了!”范進慌忙抱了鶏,走出門去。纔去了不到兩個時辰,只聽得一片聲的鑼響,三匹馬闖了來;那三個人下了馬,把馬栓在茅草棚上,一片聲叫道:“快請范老爺出來,恭喜高中了!”母親不知是甚麽事,嚇得躲在屋裏;聽見中了,方敢伸出頭來說道:“諸位請坐,小兒方纔出去了。”那些報錄人道:“原來是老太太。”大家簇擁著要喜錢。正在吵鬧,又是幾匹馬,二報、三報到了,擠了一屋的人,茅草棚地下都坐滿了。鄰居都來擠著看。老太太沒奈何,只得請一個鄰居去找他兒子。那鄰居飛奔到集上,到處找不到;直尋到集東頭,見范進抱著鶏,手裏插個草標,一步一踱的,東張西望,在那裏尋人買。鄰居道:“范相公快些回去!恭喜你中了舉人,報喜人擠了一屋哩。”范進道是哄他,只裝不聽見,低著頭往前走。鄰居見他不理,走上來就要奪他手裏的鶏。范進道:“你奪我的鶏怎的?你又不買。”鄰居道:“你中了舉人,叫你回家去打報子哩。”范進道:“高鄰,你曉得我今日沒有米,要賣這隻鶏去救命,爲甚麽拿這話來哄我?我又不同你玩,你自己回去罷,莫誤了我賣鶏。”鄰居見他不信,劈手把鶏奪了,摜在地下,一把拉了回來。報錄人見了道:“好了,新貴人回來了!”正要擁著他說話,范進三兩步進屋裏來,見中間報帖已經升掛起來,上寫道:“捷報貴府老爺范諱進,高中廣東鄉試第七名‘亞元’,京報連登黃甲。”范進不看便罷,看了一遍,又唸一遍,自己把兩手拍了一下,笑了一聲道:“噫!好了!我中了!”說著,往後一跤跌倒,牙關咬緊,不醒人事。
老太太慌了,忙將幾口開水灌了過去;他爬將起來,又怕著手大笑道:“噫!好了!我中了!”笑著,不由分說,就往門外飛跑,把報錄人和鄰居都嚇了一跳。走出大門不多路,一腳踹在池塘裏,爬起來,頭髮都跌散了,兩手黃泥,淋淋灕灕一身的水,衆人拉他不住。拍著笑著,一直走到集上去了。
衆人大眼望小眼,一齊道:“原來新貴人歡喜得瘋了。”老太太哭道:“怎生這樣苦命的事!中了一個甚麽‘舉人’就得了這個拙病!這一瘋了,幾時纔得好!”娘子胡氏道:“早上好好出去,怎的就得了這樣的病,卻是如何是好?”衆鄰居勸道:“老太太不要心慌,而今我們且派兩個人跟定了范老爺。這裏衆人家裏拿些鶏蛋、酒、米,且款待了報子上的老爺們,再爲商酌。”當下衆鄰居,有拿鶏蛋來的,有拿白酒來的,也有背了斗米來的,也有捉兩隻鶏來的。娘子哭哭啼啼,在廚下收拾齊了,拿在草棚下。鄰居又搬些桌凳,請報錄的坐著喫酒,商議:“他這瘋了,如何是好?”報錄的內中有一個人道:“在下倒有一個主意,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衆人問:“如何主意?”那人道:“范老爺平日可有最怕的人?只因他歡喜得很,痰湧上來,迷了心竅;如今只消他怕的這個人來打他一個嘴巴,說:‘這報錄的話都是哄你,你幷不曾中。’他喫了這一驚,把痰吐了出來,就明白了。”衆人都拍手道:“這個主意好得緊!妙得緊!范老爺怕的,莫過于肉案上胡老爹。好了!快尋胡老爹來!他想是還不知道,在集上賣肉哩。”又一個人道:“在集上賣肉,他倒好知道了。他從五更鼓就往東頭集上迎豬,還不曾回來,快些迎著去尋他!”
一個人飛奔去迎,走到半路,遇著胡屠戶來;後面跟著一個燒湯的二漢,提著七八斤肉,四五千錢,正來賀喜。進門見了老太太,老太太哭著告訴了一番;胡屠戶詫異道:“難道這等沒福!”外邊人一片聲:“請胡老爹說話。”胡屠戶把肉和錢交與女兒,走了出來,衆人如此這般,同他商議。胡屠戶作難道:“雖然是我女婿,如今卻做了老爺,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聽得齋公們說:‘打了天上的星宿,閻王就要捉去打一百鐵棍,發在十八層地獄,永不得翻身。’我不敢做這樣的事。”鄰居內一個尖酸人說道:“罷了!胡老爹!你每日殺豬的營生,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閻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記了你幾千條鐵棍,就是添上這一百棍,又打什麽要緊?只恐把鐵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這筆帳上來!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閻王敘功,從地獄裏把你提上第十七層來,也不可知!”
報錄的人道:“不要只管講笑話。胡老爹這個事必須這般樣,你沒法子權變一權變?”屠戶被衆人拗不過,只得連斟兩碗酒喝了,壯一壯膽,把方纔這些小心收起,將平日的兇惡樣子拿出來,捲一捲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集去,衆鄰居五六個都跟著走。老太太趕出來叫道:“親家,你只可嚇他一嚇,卻不要把他打傷了!”衆鄰居道:“這個自然,何消吩咐?”說著,一直去了。
來到集上,見范進正在一個廟門口站著,散著頭髮,滿臉污泥,鞋都跑掉了一隻,兀自拍著掌,口裏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戶兇神般走到跟前,說道:“該死的畜生!你中了甚麽?”一個嘴巴打過去,衆人和鄰居見這模樣,忍不住的笑。不想胡屠戶雖然大著膽子打了一下,心裏到底還是怕的,那手早顫起來,不敢打第二下。范進因這一個嘴巴,卻也打暈了,昏倒于地,衆鄰居齊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
弄了半日,漸漸喘息過來,眼睛明亮,不瘋了。衆人扶起,借廟門口一個外科郎中姚駝子的板凳上坐著,胡屠戶站在一邊,不覺那隻手隱隱的疼了起來。自己看時,把個巴掌仰著,再也彎不過來;自己心裏懊惱道:“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薩計較起來了!”想一想,更疼得狠了,連忙問郎中討了個膏藥貼著。
范進看了衆人,說道:“我怎麽坐在這裏?”又道:“我這半日昏昏沈沈,如在夢裏一般。”衆鄰居道:“老爺,恭喜高中了!適纔歡喜的有些引動了痰,方纔吐出幾口痰來,好了。快請回家去打發報錄人。”衆鄰居道:“是了。我也記得是中的第七名。”范進一面自綰了頭髮,一面問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臉。一個鄰居早把那一隻鞋尋了來,替他穿上。見丈人在跟前,恐怕又要來駡。胡屠戶上前道:“賢婿老爺!方纔不是我敢大膽,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來勸你的。”鄰居一個人道:“胡老爺方纔這個嘴巴打的親切,少頃范老爺洗臉,還要洗下半盆豬油來!”又一個道:“老爹,你這手,明日殺不得豬了。”胡屠戶道:“我那裏還殺豬!有我這賢婿老爺,還怕後半世靠不著麽?我時常說:我的這個賢婿才學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裏頭那張府這些老爺,也沒有我女婿這樣一個體面的相貌。你們不知道,我小這一雙眼睛,卻是認得人的!想著先年我小女在家裏,長到三十多歲,多少有錢的富戶要和我結親,我自己覺得女兒像有些福氣的,畢竟要嫁與個老爺。今日果然不錯!”說罷,哈哈大笑。衆人都笑起來,看看范進洗了臉,郎中又拿茶來喫了,一同回家。范舉人先走,胡屠戶和鄰居跟在後面;屠戶見女婿衣裳後襟滾皺了許多,一路低著頭替他扯了幾十回。到了家門,屠戶高聲叫道:“老爺回府了!”老太太迎著出來,見兒子不瘋,喜從天降。衆人問報錄的,已是家裏把屠戶送來的幾千錢,打發他們去了。
范進見了母親,復拜謝丈人。胡屠戶再三不安道:“些須幾個錢,還不夠讓你賞人哩!”范進又謝了鄰居,正待坐下,早看見一個體面的管家,手裏拿著一個大紅全帖,飛跑了進來道:“張老爺來拜新中的范老爺。”說畢,轎子已是到了門口。胡屠戶忙躲進女兒房裏,不敢出來,鄰居各自散了。
范進迎了出去,只見那張鄉紳下了轎進來,頭戴紗帽,身穿葵花色圓領,金帶皂靴。他是舉人出生,做過一任知縣的,別號靜齋。同范進讓了進來,到堂屋內平磕了頭,分賓主坐下。張鄉紳先攀談道:“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嚮有失親近”范進道:“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無緣,不曾拜會。”張鄉紳道:“適纔看見題名錄,貴房師高要縣湯公,就是先祖的門生;我和你是親切的世兄弟”范進道:“晚生僥幸,實是有愧;卻幸得出老先生門下,可爲欣喜。”
張鄉紳將眼睛四面望了一望,說道:“世先生果是清貧。”接著,在家人手裏拿過一封銀子來,說道:“小弟卻無以爲敬,謹具賀儀五十兩,世先生權且收看。這華居,其實住不得,將來當事拜往,俱不甚方便;弟有空房一所,就在東門大街上,三進三間,雖不軒敞,也還還淨,就送與世先生,搬到那裏去住,早晚也好請教些。”范進再三推辭,張鄉紳急了道:“你我年誼世好,就如至親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見外了!”范進方纔把銀子收下,作揖謝了。又說了一會,打躬作別。
胡屠屍直等他上了轎,纔敢走出堂屋來。范進即將銀子交給太太打開看,一封一封雪白的細絲銀子;順便包了兩錠,叫胡屠戶進來,遞給他道:“方纔費老爺的心,拿了五千錢來,這六兩多銀子,老爺拿了去。”屠戶把銀子置在手裏,緊緊的把拳頭伸過來道:“這個,你且收著;我原是賀你的,怎好又拿了回去?”范進道:“眼見得我這裏還有這幾兩銀子;若用完了,再來問老爺討來用。”屠戶連忙把拳頭縮了回去,往腰裏揣。口裏說道:“也罷,你如今結交了這個張老爺,何愁沒有銀了用?他家裏的銀子,比皇帝家還多哩!他家就是我賣肉的主顧,一年就是無事,肉也要用四五千斤,銀子何足爲奇:”又轉回頭來望著女兒說道:“我早上拿了錢來,你那該死的兄弟還不肯。我說:‘姑老爺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把銀子送上門去給他用,只怕姑老爺還不希罕哩。今日果不然!如今拿了銀子家去,駡這死砍頭短命的奴才!’說了一會,千恩萬謝,低著頭笑眯眯的去了。自此以後,果然有許多人來奉承他;有送田産的,有人送店房的,還有那些破落戶,兩口子來投身爲僕,圖蔭庇的。到兩三個月,范進家奴僕丫鬟都有了,錢米是不消說了。張鄉紳家又來催著搬家。搬到新房子裏,唱戲、擺酒、請客,一連三日。到第四日上,老太太起來喫過點心,走到第三進房子內,見范進的娘子胡氏,家常戴著銀絲髻;此時是十月中旬,天氣尚煖,穿著天青緞套,官綠的緞裾;督率著家人、媳婦、丫鬟,洗碗盞杯箸。老太太看了,說道:“你們嫂嫂姑娘們要仔細些,這都是別人家的東西,不要弄壞了。”家人媳婦道:“老太太,那裏是別人的,都是你老人家的。”老太太笑道:“我家怎的有這些東西?”丫鬟和媳婦一齊都說道:“怎麽不是?豈但這個東西是,連我們這些人和這房子都是你老太太家的!”老太太聽了,把細磁碗盞和銀鑲的杯箸,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這都是我的了!”大笑一聲,往後便跌倒;忽然痰湧上來,不省一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會試舉人,變作秋風之客;多事貢生,長爲興訟之人。’不知老太太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老太太見這些傢夥什物都是自己的,不覺歡喜,痰迷心竅,昏絕于地。家人媳婦和丫鬟娘子都慌了,快請老爺進來──范舉人三步作一步走來看時,連叫母親不應,忙將老太太擡放床上,請了醫生來。醫生說:“老太太這病是中了髒,不可治了!”連請了幾個醫生,都是如此說。范舉人越發慌了,夫妻兩個,守著哭泣,一面準備後事。挨到黃昏時候,老太太奄奄一息,歸天去了,合家忙了一夜。
次日請將陰陽徐先生來寫了七單,老太太是犯三七,到期該請僧人追薦,大門上掛了白布球;新貼的廳聯,都用白紙糊了。合城紳衿,都來吊唁。請了同案的魏好古,穿著衣巾,在前廳陪客,胡老爹上不得臺盤,只好在廚房裏,或女兒房裏,幫著量白布、秤肉,亂竄。到得二七過了,范舉人念舊,拿了幾兩銀子,給胡屠戶,托他仍舊到集上菴裏,請平日認識和尚攬頭,請大寺八衆僧人來唸經,拜梁皇懺,放焰口,追薦老太太升天。
屠戶拿著銀子,一直走到集上菴裏滕和尚家,恰好大寺裏僧官慧敏也在那裏坐著。僧官因有田在附近,所以常在這菴裏起坐。滕和尚請屠戶坐下,言及:“前次新中的范老爺得病在小菴裏;那日貧僧不在家,不曾候見,多虧門口賣藥的陳先生燒了些茶水,替我做個主人。”胡屠戶道:“正是,我也多謝他的膏藥;今日不在這裏?”滕和尚道:“今日不曾來。”又問道:“范老爺那病隨即就好了,卻不想又有老太太這一變。胡老爹這幾十天想總是在那裏忙?不見來集上做生意?”
胡屠戶道:“可不是麽!自從親家母不幸去世,合城鄉紳,那一個不到他家來;就是我的主顧張老爺、周老爺,也在那裏司賓。大長日子,坐著無聊,只拉著我說閒話,陪著喫酒喫飯。見了客來,又要打躬作揖,纍的不得了。我是個閒散慣了的人,不耐煩做這些事;欲待躲著些,難道是怕小婿怪?惹紳衿老爺們看了,說道:‘要至親做甚麽呢?’”說罷,又如此這般,把請僧人做齋的話說了。和尚聽了,屁滾尿流,慌忙燒茶下面。就在胡老爹面前,轉托僧官去約僧衆,幷備香燭、紙馬、寫疏等事。胡屠戶喫過面回去。
僧官接了銀子,正待走進城,走不到一里多路,只聽得後面一個人叫道:“慧老爺,爲甚麽這些時不到莊上來走走?”僧官忙回頭來看時,是佃戶何美之。何美之道:“你老人家這些時這等財忙!因甚事總不來走走?”僧官道:“不是,我也要來,只因城裏張大房裏想我屋後那一塊田,又不肯出價錢,我幾次回斷了他;若到莊上來,他家那佃戶又走過來嘴嘴舌舌,纏個不清。我在寺裏,他有人來尋我,只回他出門去了。”何美之道:“這也不妨,想不想由他,肯不肯由你;今日無事,且到莊上去坐坐。況且老爺前日煮過的那半隻火腿,吊在竈上,已經走油了,做的酒也熟了,不如喫了他罷。今日就在莊上歇了去,怕什麽?”和尚被他說的口裏流涎,那腳由不得自己,跟著他走到莊上。何美之叫太太煮了一隻母鶏,把火腿切了,酒舀出來燙著。和尚走熱了,坐在天井內,把衣服脫了一件,敞著懷,挺著個肚子,走出黑津津一頭一臉的肥油。
須臾,整理停當,何美之捧出盤子,太太拈著酒,放在桌子上擺下;和尚上坐,太太下陪,何美之打橫,把酒來斟。喫著,說起三五日內要往范府替老太太做齋。何美之太太說道:“范家老嬭嬭,我們自小看見他的,是個和氣不過的老人家;衹有她媳婦兒,是莊南頭胡屠戶的女兒,一雙紅鑲邊的眼睛,一窩子黃頭髮,那時在這裏住,鞋也沒有一雙,夏天靸著個蒲窩子,歪腿爛腳的。而今弄兩件屍皮子穿起來,聽見說做了夫人,好不體面;你說那裏看人去!”
正喫得高興頭,聽得外面敲門甚兇,何美之道:“是誰?”和尚道:“美之,你去看一看。”何美之纔開了門,七八個人一齊擁了進來,看見女人和尚一桌子坐著,齊說道:“好快活,和尚婦人,大青天白日調情!好僧官老爺,知法犯法!”何美之喝道:“休胡說!這是我田主人。”衆人一頓駡道:“田主人?連你婆子都有主兒了!”不由分說,拿條草繩,和尚同婦人拴在一起;弄個貢子,穿心擡著,連何美之也帶了。來到南海縣前一個關帝廟前戲臺底下,和尚同婦人拴在一起,等候知縣出堂報狀。衆人押著何美之出去,和尚悄悄叫他通知范府。
范舉人因母親做佛事,和尚被人拴了,忍耐不得,隨即拿帖子嚮知縣說了。知縣差班頭將和尚解放,女人則交給美之領了家去;一班流氓帶著,明日早堂發落。衆人慌了,求張鄉紳帖子在知縣處說情,知縣準了,早堂帶進,駡了幾句,扯一個淡,趕了出去。和尚同衆人,倒在衙門口用了幾十兩銀子。
僧官先去范府謝了。次日方帶領僧衆來鋪結壇場,掛佛像;兩邊十殿閻君。喫了開經面,打動鐃鈸叮噹,唸了一卷經,擺上早齋來。八衆僧人,連司賓的魏相公共九位,坐了兩席。纔喫著,長班報客到。
魏相公放下碗出去迎接進來,原來是張周兩位鄉紳,烏紗帽,淺色圓領,粉底皂靴。魏相公陪著,一直擁到靈前去了。內中一個和尚嚮僧官道:“方纔進去的,就是張大房裏靜齋老爺,他和你是田鄰,你也該過去問候一聲纔是。”僧官道:“也罷了!張家是甚麽有意思的人?想起我前日這一番是非,那裏是甚麽流氓,就是他的佃戶。商議定了,做鬼做神,來弄送我。不過要簸掉我幾兩銀子,好把屋後那一塊田賣給他;‘使心用心,反害了自身!’後來縣裏老爺要打他莊戶,一般也慌了,腆著臉拿帖子去說,惹得縣主不喜歡。”又道:“他沒常理的事多哩!就像周三房裏做過巢縣家的大姑娘,是他的外甥女兒;三房裏曾托我說媒,我替他講西鄉里封大戶家,好不有錢。張家硬主張著許給方纔這窮不了的小魏相公。因他進個學,又說他會作個甚麽詩詞。前日替這裏作了一個薦亡的疏,我拿了給人看;說是錯了三個字。像這都是作孽!眼見得那二姑娘也要許人家了,又不知撮弄給個甚麽人?”說著,聽見靴底響,衆和尚擠擠眼,僧官就不言語了。
兩位鄉紳出來,同和尚拱一拱手,魏相公送了出去。衆和尚喫完了齋,洗了臉和手,吹打拜懺,行香放燈,施食散花,跑五方。整整鬧了三晝夜,方纔散了。
光陰彈指,七七之期已過,范舉人出門謝了孝。一日,張靜齋來問候,還有話說,范舉人叫請在靈前一個小書房裏坐下,穿著喪服,頭戴麻巾,出來相見,先謝了喪事裏諸凡相助的話。張靜齋道:“老伯母的大事,我們做子姪的,理應效勞。想老伯母這樣大壽歸天,也罷了。只是誤了世先生此番會試。看來,想是祖塋安葬了?可曾定有日期?”范舉人道:“今年山嚮不利,只好來秋舉行,但費用尚在不敷。”張靜齋屈指一算:“銘旌是用周學臺的銜,墓志托魏朋友將就做一篇,卻是用誰的名?其餘殯儀、桌席、執事吹打,以及雜用、飯食、破土、謝風水之類,須三百多銀子。”
正算著,捧出茶來喫了。張靜齋又道:“三載居廬,自是正理;但世先生爲安葬大事,也要到外邊設法使用,似乎不必拘泥。現今高發之後,尚不曾到貴老師處問候;高要地方肥美,或可秋風一二。弟意也要去拜候敝世叔,何不相約而行?一路上車舟之費,弟自當措辦,不須世先生費心。”范舉人道:“極承老先生厚愛,只不知大禮上可行得?”張靜齋道:“禮有經,亦有權;想沒有甚麽行不得處。”范舉人又謝了。
張靜齋約定日期,僱齊夫馬,帶了從人,取路往高要縣進發。于路上商量說:“此來一者見老師;二者,先太夫人墓志,也要借湯公的官銜名字。”不一日,進了高要城;那日知縣下鄉相驗去了,二位不好進衙門,只得在一個關帝廟裏坐下。那廟正修大殿,有縣裏工房在內監工;工房聽見縣主的朋友到了,慌忙迎到裏面客內坐著,擺九個茶盤來,工房坐在下席,執壺斟茶。喫了一回,外面走進一個人來,方巾闊服,粉底皂靴,蜜蜂眼,高鼻梁,落腮鬍子。那人一進了門,就叫把茶盤子撤了,然後與二位敘禮坐下;動問那一位是張老先生?那一位是范老先生?二人各自道了姓名,那人道:“賤姓嚴,舍下就在附近。去歲宗師案臨,幸叨歲薦,與我這湯父母是極好的朋友。二位老先生,想都是年家故舊?”二位各道了年誼師生,嚴貢生不勝欽敬。工房告過失陪,那邊去了。嚴家家人收拾了一個食盒來,又提了一瓶酒,桌上放下;揭開盒蓋,九個盤子,都鶏、鴨、糟魚、火腿之類。嚴貢生請二位先生上席,斟酒奉過來,說道:“本該請二位老先生降臨寒舍,一來蝸居恐怕褻尊;二來就要進衙門去,恐怕關防有礙;故此備個粗碟,就在此處談談,休嫌輕慢。”二位接了酒道:“尚未奉謁,倒先取擾。”嚴貢生道:“不敢,不敢。”立著要候乾一杯,二位恐怕臉紅,不敢多用,喫了半杯放下。
嚴貢生道:“湯父母爲人廉靜慈祥,真乃一縣之福。”張靜齋道:“是,敝世叔也還有些善政麽?”嚴貢生道:“老先生,人生萬世都是個緣份,真個勉強不來的!湯父母到任的那日,敝處全縣紳衿,公搭了一個綵棚,在十里牌迎接,小弟站在綵棚門口。須臾,鑼、旗、傘、扇、吹手,夜役,一隊一隊,都過去了。轎子將近,遠遠望見老父母兩朵高眉毛,一個大鼻梁,方面,大耳,我心裏就曉得是一位愷悌君子。卻又出奇,幾十人在那裏同接,老父母轎子裏兩隻眼睛只看著小弟一個人。那時有個朋友,同小弟幷站著,他把眼望一望老父母,又把眼望一望小弟,悄悄問我:‘先生可曾認得這位父母?’小弟從實說:‘不曾認得。’他就疑心,只道父母看的是他,忙搶上幾步,意思要老父母問他甚麽。不想老父母下了轎,同衆人打躬,倒把眼望了別處,纔曉得從前不是看他,把他羞的不得了。次日,小弟到衙門去謁見;老父母方纔下學回來,諸事忙作一團,卻連忙擱下工作,叫請小弟去了;換了兩遍茶,就像認識了幾十年的朋友一般。張鄉紳道:“總因你先生爲人有品望,所以敝世叔相敬;近來自然時時請教。”嚴貢生道:“後來倒也不常進去。實不相瞞,小弟爲人率真,在鎮裏之間,從不曉得佔人寸絲半粟的便宜,所以歷來的父母官,都蒙相愛。湯父母雖不大喜歡會客,卻也凡事心照。就如前月縣考,把二小兒取在第十名,叫了進去,細細問他從的先生是那個,又問他可曾定過親事,著實關切!”范舉人道:“我這老師看文章是法眼;既然賞識令郎,一定是英才。可賀!”嚴貢生道:“豈敢!豈敢!”又道:“我這高要是廣東出名縣分;一年之中,錢糧、花布、牛、驢、漁船、田房稅,不下萬金。”又用手在桌上畫著,低聲說道:“像湯父母這個作法,不過八千金;前任潘父母做的時候,實有萬金。他還有些枝葉,還用著我們幾個要緊的人。”說著,恐怕有人聽見,把頭別轉來望著門外。
一個蓬頭赤足的小使,走了進來,望著他道:“老爺,家裏請你回去。”嚴貢生道:“回去做甚麽?”小斯道:“早上關的那口豬,那人來討了,在家裏吵哩。”嚴貢生道:“他要豬,拿錢來。”小斯道:“他說豬是他的。”嚴貢生道:“我知道了,你先去罷,我就來。”那小斯又不肯去。張范二位道:“既然府上有事,老先生還是請回罷。”嚴貢生道:“二位老先生有所不知,這口豬原是舍下的!”纔說得一句,聽見鑼響,一齊立起身來說道:“回衙了。”兩位整一整衣帽,叫管家拿著帖子,嚮貢生謝了擾,一直來到宅門口,投進帖子去。
知縣湯奉接了帖子,一個寫“世姪張師陸”。一個寫“門生范進”。自心裏沈吟道:“張世兄屢次來打秋風,甚是可厭;但這回同我新中的門生來見,不好回他。”吩咐快請。二人進來,先是靜齋見過,范進上來敘師生之禮;湯知縣再三謙讓,奉坐喫茶,同靜齋敘了些闊別的話,又把范進的文章稱贊了一番。問道:“因何不去會試?”范進方纔說道:“先母見背,遵制丁憂。”湯知縣大驚,忙叫換去了吉服,擁進後堂,擺上酒來。席上燕窩、鶏、鴨,此外就是廣東出的柔魚苦瓜,也做兩碗。
知縣安了席坐下,用的都是銀鑲杯箸。范進退前縮後的不舉杯箸。知縣不解其故,靜齋笑說:“世先生因遵制,想是不用這個杯箸。”知縣忙叫換去,換了一個磁杯,一雙象牙箸來,范進又不肯舉動。靜齋道:“這個箸也不用。”隨即換了一雙白顔色的竹子的來,方纔罷了。
知縣疑惑他居喪如此盡禮,倘或不用葷酒,卻是不會備辦。後來看見他在燕窩碗裏揀了一個大蝦丸子送在嘴裏,方纔放心。因說道:“真是得罪的很。我這敝教,酒席沒有甚麽喫的,只這幾樣小菜,權且用個便飯。敝教只是個牛羊肉,又恐貴教老爺們不用,所以不敢上席;現今奉旨禁宰耕牛,上司行來牌票甚緊,衙門裏也都沒得喫。”掌上燭來,將牌拿出來看著。
一個貼身的小斯,在知縣耳跟前悄悄說了幾句話,知縣起身嚮二位道:“外面有個書辦要回話,弟去一去就來。”去了一時,只聽得吩咐道:“且放在那裏。”回來又入席坐下,說了失陪,嚮張靜齋道:“張世兄,你是做過官的,這件事正該與你商量,就是斷牛肉的事。方纔有幾個教親,共備了五十斤牛肉,請出一位老師父來求我,說是要斷盡了,他們就沒有飯喫,求我略鬆寬些,叫做瞞上不瞞下,送五十斤牛肉在這裏給我。卻是受得受不得?”
張靜齋道:“老世叔,這句話斷斷使不得。你我做官的人,衹知有皇上,那知有教親?想起洪武年間,劉老先生……”湯知縣道:“那一個劉老先生?”靜齋道:“諱基的了。他是洪武三年開科的進士,‘天下有道’三句中的第五名。”范進插口道:“想是第三名?”靜齋道:“是第五名,那墨卷是弟讀過的。後來入了翰林,洪武私行到他家,就如雪夜訪普的一般。恰好江南張王送了他一罎小菜,當面打開看,都是些瓜子金。洪武聖上惱了,說道:‘你以爲天下事都靠著你們書生。’到第二日,把劉老先生貶爲青田縣知縣,又用毒藥擺殺了。這個如何了得!”知縣見他說的口若懸河,又是本朝確切典故,不由得不信。問道:“這事如何處置?”張靜齋道:“依小姪愚見,世叔就在這事上出個大名;今晚叫他伺候。明日早堂,將這老師父拿進,打他幾十個板子,取一面大枷枷了,把牛肉堆在枷上,出一張告示在傍,申明他大膽之處。上司訪知,見世叔一絲不苟,陞遷就在指日。”知縣點頭道:“十分有理!”當下席終,留二位在書房住了。
次日早堂,頭一起帶來,是一個偷鶏的積賊。知縣怒道:“你這奴才!在我手裏犯過幾次,總不改業;打也不怕,今日如何是好?”因取過朱筆,在他臉上寫了‘偷鶏賊’三個字,取一面枷枷了,把他偷的鶏,頭嚮後,尾嚮前,捆在他頭上,枷了出去。纔出得縣衙,那鶏屁股裏唰喇的一聲,屙出一泡稀屎來,從頭顱上淌到鼻子上,鬍子霑成一片,兩邊看的人都笑。
第二起,教將老師父帶上來,大駡一頓:“大膽狗奴才”重責三十板,取一面大枷,把那五十斤牛肉都堆在枷上,臉和頸子箍的緊緊的,只剩得兩個眼睛,在縣前示衆。天氣又熱,枷到第二日,牛肉生蛆;第三日,嗚呼死了。衆回子心裏不服,一時聚衆數百人,鳴鑼罷市,鬧到縣前來,說道:“我們就是不該送牛肉來,也不該有死罪!這都是南海縣的光棍張師陸的主意。我們鬧進衙門去,揪他出來一頓打死,派出一個人來償命!”只因這一鬧,有分教:“貢生興訟,潛蹤來到省城;鄉紳結親,謁貴直遊京國。”
話說衆回子因湯知縣枷死了老師父,鬧將起來,將縣衙門圍的水泄不通,口口聲聲只要揪出張靜齋來打死。知縣大驚,細細在衙門裏追問,纔曉得是門子泄漏風聲;知縣道:“我再不對,到底是一縣之主,他敢對我怎樣!設或鬧了進來,看見張世兄,就有些開交不得了。如今須是設法先把張世兄弄出去,離了這個地方纔好。”忙喚了幾個心腹的衙役進來商議;幸得衙門後身緊靠著北城,幾個衙役先溜到城外,用繩子把張、范二位繫了出去。換了藍布衣服、草帽、草鞋,尋一條小路,忙忙如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連夜找路回省城了。
這裏學師典史,俱出來安民,說了許多好話,衆回子漸漸的散了。湯知縣把這情由,細細寫了個稟帖,稟知按察司。按察司行文書檄了知縣。湯奉見了按察司,摘去紗帽,只管磕頭;按察司道:“論起來,這件事你湯老爺也太輕率些;枷責就罷了,何必將牛肉堆在枷上?這成何刑法?但此刁風也不可長,我這裏少不得捉幾個爲頭的,盡法處置。你且回衙門去辦事,凡事須要斟酌些,不可任性。”湯知縣又磕頭道:“這事是卑職不是;蒙大老爺保全,真乃天地父母之恩,此後知過必改。但大老爺審斷明白了,這幾個爲頭的人,還求大老爺發下卑縣發落,賞卑職一個臉面。”按察司也應承了。知縣叩謝出來,回到高要。
過了些時,果然把五個爲頭的回子判成‘奸民挾制官府,依律枷責。’發來本縣發落。知縣看了來文,掛出牌去。次日早晨,大搖大擺的出堂,將回子發落了。正要退堂,見兩個人進來喊冤,知縣叫帶上來問。一個叫做王小二,是貢生嚴大位的緊鄰,去年三月內嚴貢生家一口纔生下來的小豬,走到他家去,他慌忙送回嚴家。嚴家說,豬到人家,再尋回來,最不利市,逼著出了八錢銀子,把小豬就賣給他。這一口豬,在王家已養到一百多斤,不想錯走到嚴家去,嚴家把豬關了。小二的哥哥王大走到嚴家討豬,嚴貢生說,豬本來是他的,要討豬,照時值估價,拿幾兩銀子來領了豬去。王大是個窮人,那有銀子,就同嚴家爭吵了幾句,被嚴貢生的幾個兒子,拿拴門的閂,桿面的杖,打了一個臭死,腿都打折了,睡在家裏,所以小二來喊冤。
知縣喝過一邊,帶那另一個上來問道:“你叫做甚麽名字?”那人是個五六十歲老者,稟道:“小人叫做黃夢統,在鄉下住。因去年九月上縣來交錢糧,一時短少,央中人嚮嚴鄉紳借二十兩銀子,每月三分錢,寫借約,送在嚴府。小的卻不曾拿他的銀子。走上街來,遇著個鄉里的親眷,他說有幾兩銀子借與小的交個幾分數,再下鄉去設法,勸小的不要借嚴家的銀子。小的交完錢糧,就同親戚回家去了。至今已是大半年,想起這事來,問嚴府取回借約,嚴鄉紳嚮小的要這幾個月的利息錢。小的說:‘幷不曾借本,何得有利?’嚴鄉紳說,小的若當時拿回借約,他可把銀子借與別人生利;因不曾取約,他將二十兩銀子也不能動,誤了大半年的利錢,該是小的出。小的自知不是,嚮中人說,情願買個蹄酒上門去取約;嚴鄉紳執意不肯,把小的驢兒和米同梢袋,都叫人拿了回家,還不發出借據來。這樣含冤負屈的事,求大老爺做主!”
知縣聽了,說道:“一個做貢生的人,忝列衣冠;不在鄉里間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騙人,實在可惡!”便將兩張狀子都批準。原告在外伺候。早有人把這話報知嚴貢生,嚴貢生慌了,自心裏想:“這兩件事都是實的,倘若審斷起來,體面...
王德道:“你有所不知,衙門裏的差人,因妹丈有碗飯喫;他們做事,只揀有頭髮的抓,若說不管,他就更要的人緊了。如今有個道理,是‘釜底抽薪’之法;只消請個人去把告狀的安撫住了,衆人遞個攔詞,便歇了。諒這也沒有多大的事。”王仁道:“不必又去求人,就是我們愚兄弟兩個去尋了王小二、黃夢統,到家替他分說開;把豬還給王家,再拿些銀子,給他醫那打壞了的腿;黃家那借約,查了還他。一天的事,都沒有了。”
嚴致和道;“老舅說的也是,只是我家嫂也是個糊塗的人,幾個舍姪,就像生狼一般。也不聽教訓。他怎肯把這豬和借約拿出來?”王德道:“妹丈,這話也說不得了。假如今嫂令姪拗著,你認晦氣,再拿出幾兩銀子,折個豬價,給了姓王的;黃家的借約,我們中間人立個字據給他,說尋出作廢紙無用。這事纔得解決,纔得耳根清淨。”當下商議已定,一切辦得妥當。嚴二老官連在衙門使費,共用去了十幾兩銀子,官司已了。
過了幾日,料理了一席酒,請二位舅爺來致謝;兩個秀才,拿班作勢,在館裏又不肯來。嚴致和吩咐小斯去說;“嬭嬭這些時身體不舒服。今日一者請喫酒,二者嬭嬭要同舅爺們談談。”二位聽見這話,方纔來...
說罷,前廳擺下酒席,讓了出去上席;敘些閒話,又提起嚴致中的話來。王仁笑著嚮王德道:“大哥!我倒不解他家老大那宗文筆,怎會補起稟來的?”王德道:“這是三十年前的話。那時宗師都是御史出身,本是個員吏出身,知道什麽文章!”王仁道:“老大而今越發離奇了我們至親,一年中也要請他幾次,卻從不曾見他家一杯酒。想起還是前年出貢竪旗桿,在他家裏擾過一席酒。”王德愁著眉道:“那時我不曾去。他爲出了一個貢,拉人出賀禮,把總甲地方都派分子,縣裏狗腿差是不消說,弄了有一二百吊錢。還欠下廚子錢,屠戶肉案子上的錢,至今也不肯還。過兩個月在家吵一回,成甚麽模樣!”
嚴致和道:“便是我也不好說。不瞞二位老舅,像我家還有幾畝薄田,逐日夫妻四口在家度日,豬肉也捨不得買一斤;每當小兒子要喫時,在熟切店內買四個錢的哄他就是了。家兄寸土也無,人口又多,過不得三天,一買就是五斤,還要白煮稀爛。上頓喫完了,下頓又在門口賒魚。當初分家,也是一樣田地,白白都喫窮了。而今端了家裏梨花椅子,悄悄開了後門,換肉心包子喫。你說這事如何是好!”二位哈哈大笑。笑罷,說:“只管講這些混話,誤了我們喫...
那一夜道:“我而今只求菩薩把我帶了去,保佑大娘子好了罷。”王氏道:“你又疑了!各人的壽數,那個是替得的?”趙氏道:“不是這樣說。我死了值得甚麽。大娘若有些長短,他爺少不得又娶個大娘。他爺四十多歲,只得這點骨血;再娶個大娘來,各養的各疼。自古說:‘晚娘的拳頭,雲裏的日頭。’這孩子料想不能長大,我也是個死數。不如早些替了大娘去,還保得這孩子一命。”王氏聽了,也不答應。趙氏含著眼淚,逐日煨藥煨粥,寸步不離。一晚,趙氏出去了一會,不見進來;王氏問丫鬟道:“趙家的那裏去了?”丫鬟道:“新娘每夜擺個香桌在天井裏,哭天求地,他要替嬭嬭,保佑嬭嬭就好。今夜看見嬭嬭病重,所以早些出去拜求。”王氏聽了,似信不信。
次日晚間,趙氏又哭著講這些話;王氏道:“何不嚮你爺說明白,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個填房?”趙氏忙叫請爺進來。把嬭嬭的話說了。嚴致和聽不得這一聲,連三說道:“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要請二位舅爺說定此事,纔有憑據。”王氏搖手道:“這個也隨你們怎樣做去。”嚴致和就叫人極早去請了舅爺來,看了藥方,商量再請名醫。說罷,讓進房內坐著,嚴致和把王氏如此這般意...
過了三日,王德、王仁,果然到嚴家來,寫了幾十副帖子,遍請諸親六眷。擇個吉期,親眷都到齊了,衹有隔壁大老爹家五個親姪子,一個也不到。
衆人喫過早飯,先到王氏床面前寫立王氏遺囑,兩位舅爺王于據、王于依都畫了字。嚴監生戴著方巾,穿著青衫,被了紅稠;趙氏穿著大紅,戴了赤金冠子,兩人雙拜了天地,又拜了祖宗。王于依廣有才學,又替他做了一篇告祖的文,甚是懇切。告過祖宗,轉了下來。兩位舅爺叫丫鬟在房裏請出兩位舅嬭嬭來。夫妻四個,齊鋪鋪請妹丈、妹子轉在大邊,磕下頭去,以敘姊妹之禮;衆親眷都分了大小,加上管事的管家、家人媳婦、丫鬟使女,黑壓壓的幾十個人,都來嚮主人、主母磕頭。趙氏又獨自走進房內,拜王氏做姊姊,那時王氏已發昏去了。
行禮已畢,大聽、二廳、書房、內堂屋男客與女客,共擺了二十多桌酒席。喫到三更時分,嚴監生正在大聽陪著客。嬭媽慌忙的走了出來說道:“嬭嬭斷氣了!”嚴監生哭著走了進去;只見趙氏扶著床沿,一頭撞去,已經哭死了。衆人且扶著趙氏,灌開水。撬開牙齒,灌了下去。灌醒了時,披頭散髮,滿地打滾,哭得天昏地暗,連嚴監生也無可奈何。
管家都在廳上,女客都在...
次日送孝布,每家兩個。第三日成服,趙氏定要披麻帶孝,兩位舅爺斷然不肯道:“‘名不正則言不順’你們此刻是姊妹了;妹子替姊姊只帶一年孝,穿細布孝衫,用白布孝箍。”議禮已定。報喪出去。自此修齋、理七、開喪、出殯,用了四五千兩銀子,鬧了半年,不必細說。
趙氏感激兩位舅爺入于骨髓;田上收了新米,每家兩石、醃冬菜每家也是兩石,火腿每家四隻,鶏鴨小菜不算。不覺到了除夕,嚴監生拜過了天地祖宗,收拾一席家宴。嚴監生同趙氏對坐,嬭媽帶著兒子坐在底下。喫了幾杯酒,嚴監生掉下淚來,指著一張櫥裏,嚮趙氏說道:“昨日典鋪內送來三百兩利錢,是你王氏姊姊的私房;每年臘月二十七八日送來,我就交給他,我也不管他在那裏用。今年又送這銀子來,可憐就沒人接了!”
趙氏道:“你也別說大娘的銀子沒用處,我是看見的;想起一年到頭,逢時遇節,菴裏師姑送盒子,賣花婆換珠翠,彈三弦琵琶的女瞎子不離門,那一個不受他的恩惠?況他又心慈,見那些窮親戚,自己喫不成,也要給人喫;穿不成的,也要給人穿;這些根子,夠做甚麽?再有些也完了!倒是兩位舅爺,從來不霑他分毫。依我的意思,這銀子也不必用掉,到過了...
因此新年不出去拜節,在家哽哽咽咽,不時哭泣;精神顛倒,恍惚不寧。過了燈節後,就叫心口疼痛。初時撐著,每晚算賬,直算到三更鼓。後來就漸漸飲食少進,骨瘦如柴,又捨不得銀子喫人參。趙氏勸他道:“你心裏不自在,這家務事就丟開了罷。”他說道:“我兒子又小,你叫我托那個?我在一日,少不得料理一日!”不想春氣漸深,肝木克了脾土,每日只喫兩碗粥湯,臥床不起。等到天氣和煖,又勉強進些飲食,掙起來家前屋後走走;挨過長夏,立秋以來,病又重了,睡在床上。想著田上要收早稻,打發了管莊的僕人下鄉去,又不放心,心裏只是急躁。
那一日早上喫過藥,聽著蕭蕭落葉打得窻子響,自覺得心裏虛怯,長嘆了一口氣,把臉朝床裏面睡下。趙氏從房外同兩位舅爺進來問病,就辭別了到省城裏鄉試去。嚴監生叫丫鬟扶起來,勉強坐著。王德、王仁道:“好幾日不曾看妹丈,原來又瘦了些,喜得精神還好。”嚴監生忙請他坐下,說了些恭喜的話,留在房裏喫點心。講到除夕晚裏這一番話,便叫趙氏拿出幾封銀子來,指著趙氏說道:“這倒是他的意思,說姊姊留下來的一點東西,送給二位老舅添著做恭喜的盤費。我這病勢沈重,將來二位回府...
話說嚴監生臨死之時,伸著兩個指頭,總不肯斷氣,幾個姪兒和些家人,都來訌亂著問;有說爲兩個人的,有說爲兩件事的,有說爲兩處田地的,紛紛不一,卻只管搖頭不是。趙氏分開衆人,走上前道:“老爺!衹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爲那盞燈裏點的是兩莖燈草,不放心,恐費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莖就是了。”說罷,忙走去挑掉一莖;衆人看嚴監生時,點一點頭,把手垂下,登時就沒了氣。合家大小號哭起來,準備入殮,將靈柩停在第三層中堂內。次早打發幾個家人、小斯,滿城去報喪。族長嚴振先,領著合族一班人來吊孝;都留著喫酒飯,領了孝布回去。
趙氏有個兄弟趙老二在米店裏做生意,姪子趙老漢在銀匠店扯銀爐,這時也備了個祭禮來上門。僧道掛起長幡,唸經追薦;趙氏領著小兒子,早晚在柩前舉哀。夥計僕從,丫鬟嬭娘,人人掛孝,內外一片都是白。看看鬧過頭七,王德、王仁,科舉回來了,齊來吊孝,留著過了一日去。又過了三四日,嚴大老官也從省裏科舉了回來。幾個兒子,都在這裏喪堂裏。大老爹卸了行李,正和太太坐著,吩咐拿水來洗臉。早見二房裏一個嬭媽,領著一個小斯,手裏捧著端盒和一個氈包,走進來道:“二嬭嬭拜上...
問畢,換了孝巾,繫了一條白布腰至。走到那邊去,到柩前叫聲“老二!”乾號了幾聲,下了兩拜;趙氏穿著重孝,出來拜謝,又叫兒子嚮伯伯磕頭,哭著說道:“我們苦命,他爺半路裏丟下了我們,全靠大爺替我們做主!”嚴貢生道:“二嬭嬭,人生各稟的壽數;我老二已是歸天去了,你現今有這個好兒子,慢慢的帶著他過活,焦慮什麽?”趙氏多謝了,請在書房裏擺飯,請二位舅爺來陪。
須臾,舅爺到了,作揖坐下。王德道:“今弟平日身體壯盛,怎麽忽然一病,就不能起?我們至親的,也不曾當面別一別,甚是慘然。”嚴貢生道:“豈但二位親翁,就是我們弟兄一場,臨危也不得見一面。但自古道:‘公而忘私,國而忘家。’我們科場是朝廷大典,你我爲朝廷辦事,就是不顧私親,也還覺得于心無愧。”王德道:“大先生在省,將有大半年了?”嚴貢生道:“正是。因前任學臺周老師舉了弟的優行,又替弟考出了貢;他有個本家在這省裏住,是做過應天巢縣的,所以到省去會會他。不想一見如故,就留著住了幾個月;又要同我結親,再三把第二個今愛許與二小兒子了。”王仁道:“在省就住在他家的麽?”嚴貢生道:“住在張靜齊家;他也是做過縣令...
酒席將闌,又談到前日這一場官事,湯父母著實動怒,多虧今弟看的破,息下來了。嚴貢生道:“這是亡弟不濟。若是我在家,和湯父母說了;把王小二、黃夢統,這兩個怒才,腿也砍折了。一個鄉紳人家,由得百姓如此放肆?”王仁道:“凡事只是厚道些好。”嚴貢生把臉紅了一陣,又彼此勸了幾杯酒。
嬭媽抱著哥子出來道:“嬭嬭叫問大老爹,二爺幾時開喪?又不知今年山嚮可利?祖塋裏可以葬得,還是要尋地?費大老爹的心,同二位舅爺商議。”嚴貢生道:“你嚮嬭嬭說,我在家不多時耽擱,就要同二相公到省裏去周府招親。你爺的事,托二位舅爺就是。祖塋葬不得,要另尋地,等我回來斟酌。”說罷。叫了擾,起身過去,二位也散了。
過了幾日,大老爹果然帶著第二個兒子往省裏去了。趙氏在家掌管家務,真個是錢過北斗,米爛成倉,奴僕成羣,牛馬成行,享福度日。不想皇天無眼,不佑善人,那兒子出起天花來,發了一天熱;醫生來看,就說是個險癥。藥裏用了犀角、黃連,幾日不能灌漿;把趙氏急得到處求神許願,都是無益。到七日上,把個白白胖胖的孩子跑掉了。趙氏此番的哭泣,不但比不得哭大娘,幷且比不得哭二爺,直哭得眼淚都哭不出來。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
打發孩子出去,叫家人請了兩位舅爺來,商量要立大房裏第五個姪子承嗣。二位舅爺躊躇道:“這件事我們做不得主。況且大先生又不在家,兒子是他的,須要他自己情願。我們如何硬做主?”趙氏道:“哥哥!你妹夫有這幾兩銀子的家私,如今把個正經主兒走了,這些家人小斯都沒個依靠,這立嗣的事是緩不得的。知道他伯伯幾時回來?隔壁第五個姪子纔十二歲,立嗣過來,還怕我不會疼愛他,教導他?他伯娘聽見這個話,恨不得雙手送過來;就是他伯伯回來,也沒得說。你做舅舅的人,怎麽做不得主?”
王德道:“也罷,我們過去替他說一說罷。”王仁道:“大哥,這是那裏話?宗嗣大事,我們外姓如何做得主?如今姑姑嬭嬭若是急的很,只好我弟兄兩人合寫一信;他這裏叫一個家人,連夜到省裏請了大先生回來商議。”王德道:“這話最好,料理大先生回來也沒得說。”王仁搖著頭笑道:“大哥,這話也且再看。但是不得不如此做。”趙氏聽了這話,不著摸頭;只得依著言語,寫了一封信,遣家人來富連夜赴省接大老爹。來富來到省城,問著大老爹的下處在高底街。到了寓處門口,只見四個戴紅黑帽子的,手裏拿著鞭子,站在門口,嚇了一跳,不敢進去。站了一會,看見跟大老爹的四斗子出來,纔叫他領了進去。看見敞廳上,中間擺著一乘綵轎,綵轎傍邊竪著一柄遮陽,遮陽上貼著:“即街縣正堂。”四斗子進去請了大老爹出來;頭戴紗帽,身穿圓滿街服,腳下粉底皂靴。來富上前磕了頭,遞上書信。大老爹接著看了道:“我知道了。我家二相公恭喜,你且在這裏伺候。”來富下來,上廚房裏,看見廚子在那裏辦席。新人房在樓上,只見擺得紅紅綠綠的,來富不敢上去。直到太陽偏西,不見一個吹手來;二相公戴著新方巾、披著紅、簪著花,前前後後的走著著急,問吹手怎的不來?大老爹在廳上嚷成一片聲,叫四斗子快傳吹打的!四斗子道:“今日是個好日子,八錢銀子一班叫吹手還叫不動;老爹給了他二錢四分銀子,又還扣他二分戥頭,又叫張府裏押著他來,他不知今日應承了幾家?他這個時候怎得來?”大老爹發怒道:“放狗屁!快替我去!來遲了,連你一頓嘴巴!”四斗子咕嘟著嘴,一路絮聒了出去,說道:“從早上到此刻,一碗飯也不給人喫,偏偏有這些臭排場!”說罷去了。
直到上燈時候,連四斗子也不見回來,擡新人的轎夫和那些戴紅黑帽子的又催得緊。廳上的客說道:“也不必等吹手,吉時已到,且去迎親罷。”將掌扇掮起來,四個戴紅黑帽子的開道,來富跟著轎,一直來到周家。那周家敞廳甚大,雖然點著幾盞燈燭,天井裏卻是不亮;這裏又沒個吹打的,只得這四個戴紅黑帽子的,一連聲的,在黑天井裏呼喊,喊個不停。來富看見,不好意思,叫他不要喊了。周家裏面有人吩咐道:“拜上嚴老爺,有吹打的就發轎;沒吹打的不發轎。”正吵鬧著,四斗子領了兩個吹手趕來,一個吹簫,一個打鼓,在廳上滴滴答答的總不成個腔調;兩邊聽的人,笑個不住。周家鬧了一回,沒奈何,只得把新人轎子發來了。新人進門,不必細說。
過了幾朝,叫來富和四斗子去僱了兩隻高要船,那船家就是高要縣的人。兩隻大船,銀十二兩,立約到高要付銀。一隻坐的是新郎新娘,一隻嚴貢生自坐,擇了吉日,辭別親家。借了一副“巢縣正堂”的金字牌,一副“肅靜回避”的白粉底,四根門輪,插在船上。又叫了一班吹手,開鑼掌傘,吹打上船。船家十分畏懼,小心服侍,一路無話。
那日,將到高要縣,不過二三十里路了,嚴貢生坐在船艙裏,忽然一時頭暈上來,兩眼昏花,口裏作噁心。吐出許多清痰來。來富同四斗子,一邊一個,架著膊子,只是要跌。嚴貢生口裏叫道:“不好!不好”。叫四斗子快去燒起一壺開水來。四斗子把他放了睡下,一聲接一聲的哼;四斗子慌忙和船家燒了開水,拿進艙來。
嚴貢生將鑰匙開了箱子,取出一方雲片糕來,約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剝著,喫了幾片,將肚子揉著,放了兩個大屁,立刻好了。剩下幾片雲片糕,擱在後鵝口板上,半日也不來查點;那掌舵駕長害饞癆,左手把著舵,右手拈來,一片片的送進嘴裏來,嚴貢生只裝不看見。
少刻船靠了碼頭,嚴貢生叫來富快快的叫兩乘轎子來,將二相公同新娘先送到家裏去;又叫些碼頭人工把箱籠都搬了上岸,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船家水手,都來討喜錢。嚴貢生轉身走進艙來,眼張失落的,四面看了一遭;問四斗子道:“我的藥往那裏去了?”四斗子道:“何曾有甚藥?”嚴貢生道:“方纔我喫的不是藥?分明放在船板上的。”那掌舵的道:“想是剛纔船板上幾片雲片糕,那是老爺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膽就喫了。”嚴貢生道:“喫了?好賤的雲片糕?你曉得我這裏頭是些甚麽東西?”掌舵的道:“雲片糕不過是些瓜仁、核桃、洋糖、麵粉做成的了,有甚麽東西?”
嚴貢生發怒道:“放你的狗屁!我因素日有個暈病,費了幾百兩銀子合了這一料藥;是省裏張老爺在上黨做官帶了來的人參,周老爺在四川做官帶了來的黃連。你這奴才!豬八戒喫人參果,全不知滋味,說的好容易!是雲片糕!方纔這幾片,不要說值幾十兩銀子?‘半夜裏不見了輪頭子,攮到賊肚裏!’只是我將來再發了暈病,卻拿什麽藥來醫?你這奴才,害我不淺!”叫四斗子開拜匣,寫帖子。“送這奴才到湯老爺衙裏去,先打他幾十板子再講!”
掌舵的嚇了,陪著笑臉道:“小的剛纔喫的甜甜的,不知道是藥,還以爲是雲片糕!”嚴貢生道:“還說是雲片糕!再說雲片糕,先打你幾個嘴巴!”說著,已把帖子寫了,遞給四斗子,四斗子慌忙走上岸去;那些搬行李的人幫船家攔著。兩隻船上船家都慌了,一齊道:“嚴老爺,而今是他不是,不該錯喫了嚴老爺的藥;但他是個窮人,就是連船都賣了,也不能賠老爺這幾十兩銀子。若是送到縣裏,他那裏耽得住?如今只是求嚴老爺開開恩,高怡貴手,恕過他罷!”嚴貢生越發惱得暴躁如雷。
搬行李的腳夫走過幾個到船上來道:“這事原是你船上人不是。方纔若不是如著緊的問嚴老爺要酒錢喜錢,嚴老爺已經上轎去了。都是你們攔住,那嚴老爺纔查到這個藥。如今自知理虧,還不過來嚮嚴老爺跟前磕頭討饒?難道你們不賠嚴老爺的藥,嚴老爺還有些貼與你們不成?”衆人一齊逼著掌舵的磕了幾個頭,嚴貢生轉彎道:“既然你衆人說情,我又喜事重重;且放著這奴才,再和他慢慢算帳,不怕他飛上天去!”駡畢,揚長上了轎。行李和小斯跟著,一哄去了。船家眼睜睜看著他走了。
嚴貢生回家,忙領了兒子,和媳婦拜家堂又忙著請嬭嬭來一同拜受。他太太正在房裏擡東擡西,鬧的亂哄哄的,嚴貢生走來道:“你忙甚麽?”他太太道:“你難道不知道家裏房子太窄?總共只得這一間上房;媳婦新新的,又是大家子姑娘,你不讓給她住?”嚴貢生道:“呸!我早已打算定了,要你瞎忙!二房裏高房大廈的,不好住?”太太道:“他有房子,憑什麽給你的兒子住?”嚴貢生道:“他二房無子,不要立嗣的?”太太道:“這不成,他要過繼我們第五個哩!”嚴貢生道:“這都由他麽?他算是個甚麽東西?我替二房立嗣,與他甚麽相干?”他太太聽了這話,正摸不著頭腦。只見趙氏遣人來說:“二嬭嬭聽見大老爺回來,叫請大老爺說話,我們二位舅老爺也在那邊。”嚴貢生便走過來,見了王德、王仁,之乎也者了一頓;便叫過幾個管事的人來吩咐:“將正宅打掃出來,明日二相公同二娘來住。”趙氏聽得,還以爲他把第二個兒子來過繼,便請舅爺說道:“哥哥,大爺方纔怎樣說?媳婦過來,自然在後一層;我照常住在前面,纔好早晚照顧,怎倒叫我搬到那裏去?媳婦住著正屋,婆婆倒住著廂房,天地世間,也沒有這個道理!”王仁道:“你且不要慌,隨他說著,自然有個商議。”說罷,走出去了。彼此說了兩句話,又喫了一杯茶。王家小斯走來說:“同學的朋友等著作文會。”二位辭別去了。
嚴貢生送了回來,拉一把椅子坐下;將十幾個管事的家人都叫了來,吩咐道:“我家二相公,明日過來承繼了,是你們的新主人,須要小心伺候。趙新娘是沒有兒女的,二相公只認得他是父妾,他也沒有權利佔著正屋的;吩咐你們媳婦子把羣屋打掃兩間,替他把東西搬過去,騰出正屋來,好讓二相公歇宿。彼此也要避個嫌疑,二相公稱呼他新娘,他叫二相公二娘是二爺二嬭嬭。再過幾日,二娘來了,是趙新娘先過來拜見,然後二相公過去作揖。我們鄉紳人家,這些大禮,都是馬虎不得的!你們各人管的田房利息賬目,都連夜攢送清完,先送給我逐一細看過,好交給二相公查點;比不得二老爺在日,小老婆當家,憑著你們這些奴才朦朧作弊!此後若有一點欺隱,我把你們這些奴才,三十板一個,還要送到趙老爺衙門裏,追工本飯米哩!”衆人應諾下去,大老爺過那邊去了。
這些家人媳婦,領了大老爹的言語,來催趙氏搬房,被趙氏一頓臭駡,又不敢馬上就搬。平日嫌趙氏裝尊,作威作福的人,這時偏要領了一班人來房裏說:“大老爹吩咐的話,我們怎敢違拗?他到底是個正經主子,他若認真動了氣,我們怎樣了得?”趙氏號天大哭,哭了又駡,駡了又哭,足足鬧了一夜。
次日,一乘轎子,擡到縣衙門口,正值湯知縣坐早堂,就喊了冤。知縣叫遞進詞來,隨即批出‘仰族親處覆。’趙氏備了幾席酒,請來家裏。族長嚴振先,乃城中十二都的鄉約,平日最怕的是嚴大老官;今雖坐在這裏,只說道:“我雖是族長,但這事以親房爲主;老爺批處,我也只好拿這話回老爺。”那兩位舅爺王德、王仁,坐著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總不置一個可否;那開米店的趙老二、扯銀爐的趙老漢,本來見不得場面,纔要開口說話,被嚴貢生睜眼睛瞪了一眼,又不敢言語了。兩個人自心裏也裁劃道:“姑嬭嬭平日只敬重的王家哥兒兩個,把我們不理不睬,我們沒理由,今日爲他得罪嚴老大,‘老虎樓上撲蒼蠅’怎的?落得做好好先生。”把個趙氏在屏風後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一般。見衆人都不說話,自己隔著屏風請教大爺,數說這些從前已往的話。數了又哭,哭了又數;捶胸趺腳,號做一片。嚴貢生聽著,不耐煩道:“像這潑婦,真是小家子出身!我們鄉紳人家,那有這樣規矩?不要犯惱了我的性子,揪著頭髮,臭打一頓,立刻叫媒人來領出發嫁!”趙氏越發哭喊起來,喊得半天雲裏都聽見,要奔出來揪他、撕他;是幾個家人媳婦勸住了。衆人見不是事,也把嚴貢生扯了回去。當下各自散了。
次日商議寫覆呈,王德、王仁說:“身在黌宮,片紙不入公門。”不肯列名。嚴振先只得混帳覆了幾句話,說:“趙氏本是妾,扶正也是有據的。嚴貢生說與律例不合,不肯叫兒子認做母親,也是事實。聽候大老爺天斷。”那湯知縣也是妾生的兒子,見了覆呈道:“律設大法,理順人情,這貢生也忒多事了!”就批了個極長的批話,說:“趙氏既扶過正,不應只管說是妾;如嚴貢生不願將兒子承繼,由趙氏自行揀擇,立賢立愛可也。”嚴貢生看了這批,那頭上的火直冒了有十幾丈;隨即寫呈到府裏去告。府尊也是有妾的,看著覺得多事,令高要縣查案。知縣查上案去,批了個“知詳繳”。嚴貢生更急了,到省赴按察司一狀;司批‘細故赴府縣控理。’嚴貢生沒法了,回不得頭。想道:“周學道是親家一族,趕到京裏求了周學道在部裏告下狀來,務必要正名分。”只因這一去,有分教:‘多年名宿,今番又掇高科;英俊少年,一舉便登上第。’不知嚴貢生告狀得準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嚴貢生因立嗣興訟,府、縣都告輸了,司裏又不理,只得飛奔到京,想冒認同學臺的親戚,到部裏告伏。一直來到京師,周學道已陞做國子監司業了。大著膽,竟寫一個“眷姻晚生”的帖,門上去投。長班傳進帖,周司業心裏疑惑,幷沒有這個親戚。正在沈吟,長班又送進一個手本,光頭名字,沒有稱呼,上面寫著“范進”,周司業知道是廣東拔取的,如今中了,來京會試,更叫快請進來。范進進來,口稱恩師,叩謝不已。周司業雙手扶起,讓他坐下,開口就問:“賢契同鄉,有個甚麽姓嚴的貢生麽?他方纔拿姻家帖子來拜學生,長班問他,說是廣東人,學生則不曾有這門親戚。”范進道:“方纔門人見過,他是高要縣人,同敝處周老先生是親戚,只不知老師可是一家?”周司業道:“雖是同姓,卻不曾序過,這等看起來,不相干了。”即傳長班進來吩咐道:“你去嚮那嚴貢主說,衙門有公事,不便請見,尊帖也帶了回去罷。”長班應請回去了。
周司業然後與范舉人話舊道:“學生前科看廣東榜,知道賢契高發,滿望來京相晤,不想何以遲至今科?”范進把丁母憂的事說了一遍,周司業不勝嘆息,說道:“賢契績學有素,雖然耽遲幾年,這次南宮一定入選。況學生已把你的大名常在當道大老面前薦揚,人人都欲致之門下。你只在寓靜坐,揣摩精熟。若有些須缺少費用,學生這裏還可相幫。”范進道:“門生終身皆頂戴老師高厚栽培。”又說了許多話,留著喫了飯,相別去了。
會試已畢,范進果然中了進士。授職部屬,考選御史。數年之後,欽點山東學道,命下之日,范學道即來叩見周司業。周司業道:“山東雖是我故鄉,我卻也沒有甚事相煩。只心裏記得訓蒙的時候,鄉下有個學生叫荀玫,那時纔得七歲,這又過了十多年,想也長成人了。他是個務農的人家,不知可讀得成書,若是還在應考,賢契留意看看,果有一綫之明,推情撥了他,也了我一番心願。”范進聽了,專記在心,去往山東到任。
考事行了大半年,纔按臨兗州府,生童共是三棚,就把這件事忘懷了。直到第二日要發童生案,頭一晚纔想起來,說道:“你看我辦的是甚麽事!老師托我漢上縣荀玫,我怎麽幷不照應?大意極了!”慌忙先在生員等第卷子內一查,全然沒有。隨即在各幕客房裏把童生落卷取來,對著名字、坐號,一個一個的細查,查遍了六百多卷子,幷不見有個荀玫的卷子。學道心裏煩悶道:“難道他不曾考?”又慮著:“若是有在裏面,我查不到,將來怎樣見老師?還要細查,就是明日不出案也罷。”一會同幕客們喫酒,心裏只將這件事委決不下。衆幕賓也替疑猜不定。
內中一個少年幕客蘧景玉說道:“老先生這件事倒合了一件故事。數年前有一位老先生點了四川學差,在何景明先生寓處喫酒,景明先生醉後大聲道:‘四川如蘇軾的文章,是該考六等的了。’這位老先生記在心裏,到後典了三年學差回來,再會見何老先生,說:‘學生在四川三年,到處細查,幷不見蘇軾來考,想是臨場規避了。’”說罷將袖子掩了口笑。又道:“不知這荀玫是貴老師怎麽樣嚮老先生說的?”范學道是個老實人,也不曉得他說的是笑話,只愁著眉道:“蘇軾既文章不好,查不著也罷了,這荀玫是老師要提撥的人,查不著不好意思的。”一個年老的幕客牛布衣道:“是汶上縣?何不在已取中入學的十幾卷內查一查?或者文字好,前日已取了也不可知。”學道道:“有理,有理。”忙把已取的十幾卷取來對一對號簿,頭一卷就是荀玫。學道看罷,不覺喜逐顔開,一天愁都沒有了。
次早發出案來,傳齊生童發落。先是生員。一等、二等、三等都發落過了;偉進四等來,汶上縣學四等第一名上來是梅玖,跪著閱過卷,學道作色道:“做秀才的人,文章是本業,怎麽荒謬到這樣地步!平日不守本分,多事可知!本該考居極等,姑且從寬,取過戒飭來,照例責罰!”梅玖告道:“生員那一日有病,故此文字糊塗,求大老爺格外開恩!”學道道:“朝廷功令,本道也做不得主。左右,將他扯上凳去,照例責罰!”說著,學裏面一個門斗已將他拖在凳上。梅玖急了,哀告道:“大老爺!看生員的先生面上開恩罷!”學道道:“你先生是那一個?”梅玖道:“現任國子監司業周蕢軒先生,諱進的,便是生員的業師。”范學道道:“你原來是我周老師的門生。也罷,權且免打。”門斗把他放起來,上來跪下,學道吩咐道:“你既出周老師門下,更該用心讀書。象你做出這樣文章,豈不有玷門墻挑李?此後須要洗心改過,本道來科考時,訪知你若再如此,斷不能恕了!”喝道:“趕將出去!”
傳進新進儒童來。到汶上縣,頭一名點著苟玫,人叢裏一個清秀少年上來接卷,學道問道:“你知方纔這梅玖是同門麽?”荀玫不懂這句話,答應不出來。學道又道:“你可是周蕢軒老師的門生?”苟玫道:“這是童生開蒙的師父。學道道:“是了,本道也在周老師門下。因出京之時,老師吩咐來查你卷子,不想暗中摸索,你已經取在第一,似這少年才俊,不枉了老師一番栽培,此後用心讀書,頗可上進。”苟玫跪下謝了。候衆人閱過卷,鼓吹送了出去,學道退堂掩門。
苟玫纔走出來,恰好遇著梅玖還站在轅門外,苟玫忍不住問道:“梅先生,你幾時從過我們周先生讀書?”梅玖道:“你後生家那裏知道?想著我從先生時,你還不曾出世!先生那日在城裏教書,教的都是縣門口房科家的館,後來下鄉來,你們上學,我已是進過了,所以你不曉得。先生最喜歡我的,說是我的文章有才氣,就是有些不合規矩,方纔學臺批我的卷子上也是這話,可見會看文章的都是這個講究,一絲也不得差,你可知道,學臺何難把俺考在三等中間,只是不得發落,不能見面了,特地把我考在這名次,以便當堂發落,說出周先生的話,明賣個情。所以把你進個案首,也是爲此。俺們做文章的人,幾事要看出人的細心,不可忽略過了。”兩人說著閒話,到了下處。次日送過宗師,僱牲口一同回汶上縣薛家集。
此時荀老爹已經沒了,衹有母親在堂。苟玫拜見母親,母親歡喜道:“自你爹去世,年歲不好,家裏田地漸漸也花黃了,而今得你進個學,將來可以教書過日子。”申祥甫也老了,拄著拐杖來賀喜,就同梅三相商議,集上約會分子,替苟玫賀學,湊了二三十吊錢。荀家管待衆人,就借這觀音菴裏擺酒。
那日早晨,梅玖、荀玫先到,和尚接著。兩人先拜了佛,同和尚施禮。和尚道:“恭喜荀小相公,而今掙了這一頂頭巾,不枉了荀老爹一生忠厚,做多少佛面上的事,廣積陰功。那咱你在這裏上學時還小哩,頭上扎著抓角兒。又指與二位道:“這裏不是周大老爺的長生牌?”二人看時,一張供桌,香爐、燭臺,供著個金字牌位,上寫道:“賜進上出身廣東提學御史,今陞國子監司業周大老爺長生祿位。”左邊一行小字寫著:“公諱進,字蕢軒,邑人,”右邊一行小字:“薛家集裏人、觀音菴僧人同供奉。”兩人見是老師的位,恭恭敬敬同拜了幾拜。又同和尚走到後邊屋裏周先生當年設帳的所在,見兩扇門開著,臨了水次,那對過河灘塌了幾尺,這邊長出些來。看那三間屋,用蘆席隔著,而今不做學堂了。左邊一間,住著一個江西先生,門口貼著“江右陳和甫仙乩神數”。那江西先生不在家,房門關著,衹有堂屋中間墻上還是周先生寫的聯對,紅紙都久已貼白了,上面十個字是:“正身以俟時,守己而律物。”梅玖指著嚮和尚道:“還是周大老爺的親筆,你不該貼在這裏,拿些水噴了,揭下來,裱一裱收著纔是。”和尚應諾,連忙用水揭下。弄了一會,申祥甫領著衆人到齊了,喫了一日酒方散。
荀家把這幾十吊錢贖了幾票當,買了幾石米,剩下的留與荀玫做鄉試盤費。次年錄科,又取了第一。果然英雄出于少年,到省試,高高中了。忙到布政司衙門裏領了杯、盤、衣帽、旗匾、盤程,匆匆進京會試,又中了第三名進士。
明朝的體統。舉人報中了進士,即刻在下處擺起公座來升座,長班參堂磕頭。這日正磕著頭,外邊傳呼接帖,說:“同年同鄉王老爺來拜。”荀進士叫長班擡開公座,自己迎了出去。只見王惠鬚髮皓白,走進門,一把拉著手說道:“年長兄,我同你是‘天作之合’,不比尋常同年弟兄。”兩人平磕了頭,坐著,就說起昔年這一夢,“可見你我都是天榜有名,將來‘同寅協恭’,多少事業都要同做。”苟玫自少也依稀記得聽見過這句話,只是記不清了,今日聽他說來,方纔明白,因講道:“小弟年幼,叨幸年老先生榜末,又是同鄉,諸事全望指教。”王進士道:“這下處是年長兄自己賃的?”荀進士道:“正是。”王進士道:“這甚窄,況且離朝綱又遠,這裏住著不便”不瞞年長兄說,弟還有一碗飯喫,京裏房子也是我自己買的,年長兄竟搬到我那裏去住,將來殿試,一切事都便宜些。”說罷,又坐了一會,去了。次日竟叫人來把荀進士的行李搬在江米巷自己下處同住。傳臚那日,荀玫殿在二甲,王惠殿在三甲,都授了工部主事。俸滿,一齊轉了員外。
一日,兩位正在寓處閒坐,只見長班傳進一個紅全帖夾,上寫“晚生陳禮頓首拜”。金帖裏面夾著一個單帖,上寫著:“江西南昌縣陳禮,字和甫,素善仙乩神數,曾在汶上縣薛家集觀音菴內行道。”王員外道:“長兄,這人你認得麽?”荀員外道:“是有這個人。他請仙判的最妙,何不喚他進來請仙,問問功名的事?”忙叫:“請。”只見那陳和甫走了進來,頭戴瓦楞帽,身穿繭綢直裰,腰繫絲縧,花白鬍鬚,約有五十多歲光景。見了二位,躬身唱諾,說:“請二位老先生臺座,好讓山人拜見。”二人再三謙讓,同他行了禮,讓他首位坐下。
荀員外道:“嚮日道兄在敝鄉觀音菴時,弟卻無緣,不曾會見。”陳禮躬身道:“那日晚生曉得老先生到菴,因前三日純陽老祖師降壇,乩上寫著這日午時三刻有一位貴人來到,那時老先生尚不曾高發,天機不可泄漏,所以晚生就預先回避了。”王員外道:“道兄請仙之法,是何人傳授?還是專請純陽祖師,還是各位仙人都可啓請?”陳禮道,“各位仙人都可請,就是帝王、師相、聖賢、豪傑,都可啓請。不瞞二位老先生說,晚生數十年以來,幷不在江湖上行道,總在王爺府裏和諸部院大老爺衙門交往。切記先帝弘治十三年,晚生在工部大堂劉大老爺家扶乩。劉大老爺因李夢陽老爺參張國舅的事下獄,請仙問其吉凶,那知乩上就降下周公老祖來,批了‘七日來復’四個大字。到七日上,李老爺果然奉旨出獄,只罰了三個月的俸。後來李老爺又約晚生去扶乩,那乩半日也不得動,後來忽然大動起來,寫了一首詩,後來兩句說道:‘夢到江南省宗廟,不知誰是舊京人?’那些看的老爺都不知道是誰,衹有李老爺懂得詩詞,連忙焚了香,伏在地下,敬問是那一位君王。那乩又如飛的寫了幾個字道:‘朕乃建文皇帝是也。’衆人都嚇的跪在地下朝拜了。所以晚生說是帝王、聖賢都是請得來的。”王員外道:“道兄如此高明,不知我們終身官爵的事可斷得出來?”陳禮道:“怎麽斷不出來?凡人富貴窮通、貧賤壽夭,都從乩上判下來,無不奇驗。”兩位見他說得熱鬧,便道:“我兩人要請教,問一問陞遷的事。”那陳禮道:“老爺請焚起香來。”二位道:“且慢,侯喫過便飯。”
當下留著喫了皈,叫長班到他下處把沙盤、乩筆都取了來,擺下。陳禮道:“二位老爺自己默祝。”二位祝罷,將乩筆安好。陳禮又自己拜了,燒了一道降壇的符,便請二位老爺兩邊扶著乩筆,又唸了一遍咒語,燒了一道啓請的符,只見那乩漸漸動起來了。那陳禮叫長班斟了一杯茶,雙手捧著,跪獻上去,那乩筆先畫了幾個圈子,便不動了。陳禮又焚了一道符,叫衆人都息靜。長班、家人站在外邊去了。又過了一頓飯時,那乩扶得動了,寫出四個大字。“王公聽判。”王員外慌忙丟了亂筆,下來拜了四拜,問道:“不知大仙尊姓大名?”問罷又去扶乩。那乩旋轉如飛,寫下一行道:“吾乃伏魔大帝關聖帝君是也。”陳禮嚇得在下面磕頭如搗蒜,說道:“今日二位老爺心誠,請得夫子降壇,這是輕易不得的事!總是二位老爺大福。須要十分誠敬,若有些須怠慢,山人就擔戴不起!”二位也覺悚然,毛髮皆竪,丟著乩筆,下來又拜了四拜,再上去扶。陳禮道:“且住。沙盤小,恐怕夫子指示言語多,寫不下,且拿一副紙筆來,侍山人在傍記下同看。”于是拿了一副紙筆,遞與陳禮在傍抄寫,兩位仍舊扶著。那乩運筆如飛,寫道:
羨爾功名夏后,一枝高折鮮紅。大江煙浪杳無蹤,兩日黃堂坐擁。
只道驊騮開道,原來天府狡龍。琴瑟琵琶路上逢,一盞醇醪心痛!寫畢,又判出五個大字:“調寄《西江月》。”三個人都不解其意。王員外道:“衹有頭一句明白。‘功名夏后’是‘夏后氏五十而貢’,我恰是五十歲登科的,這句驗了。此下的話全然不解。”陳禮道:“夫子是從不誤人的,老爺收著,後日必有神驗。況這詩上說:‘天府狡龍’,想是老爺陞任直到宰相之職。”王員外被他說破,也覺得心裏歡喜。
說罷,荀員外下來拜了,求夫子判斷。那乩筆半日不動,求的急了,運筆判下一個“服”,字。陳禮把沙攤平了求判,又判了一個“服”字。一連平了三回沙,判了三個“服”字,再不動了。陳禮道:“想是夫子龍駕已經回天,不可再褻讀了。”又焚了一道退送的符,將乩筆、香爐、沙盤撤去,重新坐下。二位宮府封了五錢銀子,又寫了一封薦書,薦在那新陞通政司范大人家。陳山人拜謝去了。
到晚,長班進來說:“荀老爺家有人到。”只見荀家家人掛著一身的孝,飛跑進來,磕了頭,跪著稟道:“家裏老太太已于前月二十一日歸天。”荀員外聽了這話哭倒在地。王員外扶了半日,救醒轉來,就要到堂上遞呈丁憂。王員外道:“年長兄,這事鉅再商議。現今考選科、道在即,你我的資格,都是有指望的。若是報明瞭丁憂家去,再遲三年,如何了得?不如且將這事瞞下,候考選過了再處。”荀員外道:“年老先生極是相愛之意,但這件事恐瞞不下。”王員外道:“快吩咐來的家人把孝服作速換了,這事不許通知外面人知道,明早我自有道理。”一宿天話。
次日清早,請了吏部掌案的金東崖來商議。金東崖道:“做官的人匿喪的事是行不得的,只可說是能員,要留部在任守制,這個不妨。但須是大人們保舉,我們無從用力。若是發來部議,我自然效勞,是不消說了。”兩位重托了金東崖去。到晚,荀員外自換了青衣小帽,悄悄去求周司業、范通政兩位老師,求個保舉,兩位都說:“可以酌量而行。”
又過了兩三日,都回復了來,說:“宮小,與奪情之例不合。這奪情須是宰輔或九卿班上的官,倒是外宮在邊疆重地的亦可。若工部員外是個閒曹,不便保舉奪情。”荀員外只得遞呈丁憂,王員外道:“年長兄,你此番喪葬需費,你又是個寒士,如伺支持得來?況我看見你不喜裏這煩劇的事,怎生是好?如今也罷,我也告一個假,同你回去,喪葬之費數百金,也在我家裏替你應用,這事纔好。”荀員外道:“我是該的了,爲何因我又誤了年老先生的考選?”王員外道:“考選還在明年,你要等除服,所以擔誤,我這告假,多則半年,少只三個月,還趕的著。”
當下荀員外拗不過,只得聽他告了假,一同來家,替太夫人治喪。一連開了七日吊,司、道、府、縣,都來吊紙。此時哄動薛家集,百十里路外的人,男男女女、都來看荀老爺家的喪事。集上申祥甫已是死了,他兒子申文卿襲了丈人夏總甲的缺,拿手本來磕頭,看門效力。整整鬧了兩個月,喪事已畢。王員外共借了上千兩的銀子與荀家,作辭回京。荀員外送出境外,謝了又謝。王員外一路無話,到京纔開了假,早見長班領著一個報錄的人進來叩喜。不因這一報,有分教:貞臣良佐,忽爲悖逆之人;郡守部曹,竟作速逃之客。未知所報王員外是何喜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員外纔到京銷假,早見長班領報錄人進來叩喜,王員外問是何喜事?報錄人叩過頭,呈上報單,上寫道:“江撫王一本,爲要地需纔事;南昌知府員缺,此乃沿江重地,需才能干練之員;特本請旨,于部屬內揀選一員。奉旨:南昌府知府員缺,著工部員外王惠補授。欽此。”王員外賞了報喜人酒飯,謝過恩,整理行裝,去江西到任。非止一日,到了江西省城南昌府,前任蘧太守,浙江嘉興府人,由進士出身,年老告病,已經出了衙門,印務是通判署著。王太守到任,升了公座,各屬都稟見過了,便是蘧太守來拜。王惠也回拜過了,爲這交接事的,彼此參商著,王太守不肯就接。
一日,蘧太守差人來稟說:“太爺年老多病,耳朵聽話又不甚明白;交接的事,本該自己來領王太爺的教,因是如此,明日打發少爺過來,當面相懇。一切事都要仗托王太爺擔代。”王惠應諾了,衙門裏整治酒飯,候蘧公子;直到早飯過後,一乘小轎,一副紅全帖,上寫‘眷晚生蘧景玉拜。’王太守開了宅門,叫請少爺進來。王太守看那蘧公子,翩然俊雅,舉動不羣。彼此施了禮,讓位坐下。王太守道:“前晤尊公大人,幸瞻豐綵;今日卻聞得略有些貴恙?”蘧公子道:“家君年老,常患肺病,不耐勞煩;兼之兩耳重聽,多承老先生掛念。”王太守道:“不敢。老世臺今年多大年紀了?”蘧公子道:“晚生三十七歲。”王太守道:“一嚮總隨尊大人任所的?”蘧公子道:“家居君做縣令時,晚生尚幼。相隨敝門伯范老先生,在山東督學幕中讀書,也幫他看看卷子。直到陞任南昌,署內無人辦事,這數年總在這裏的。”王太守道:“尊大人精神正旺,何以就這般急流勇退了?”蘧公子道:“家君常說:‘宦海風波,實難久戀。’況做秀才的時候,原有幾畝薄産,可供濃厚的粥;先人敝廬,可蔽風雨;就是琴樽爐几,藥攔花榭,都也有幾處,可消遣。所以在風塵勞攘的時候,每懷長林豐草之思;而今卻可償宿願了!”王太守道:“自古道:‘休官莫問子’看老世臺這等襟懷高曠,尊大人所以得暢然掛冠。”笑著說道:“將來不日高科鼎甲,老先生正好做封翁享福了。”蘧公子道:“老先生,人生賢不肖,倒也不在科名;晚生只願家君早歸田里,得以菽水承歡,這是人生至樂之事。”王太守道:“如此,更加可敬了。”說著,換了三遍茶,寬去大衣服,坐下。
說到交接一事,王太守著實爲難;蘧公子道:“老先生不必過費清心。家君在此數年,布衣蔬食,不過仍舊是儒生行徑;歷年所積俸餘,約有二千餘金。如此地倉穀、馬匹、雜項之類,有什麽缺少不夠處,悉將此項送與老先生任填補。家君知道老先生數任京官,官囊清苦,決不有纍。”王太守見他說得大方爽快,滿心歡喜。
須臾,擺上酒來,奉席坐下。王太守慢慢問道:“地方人情,可還有甚麽出產?詞訟裏可也略有些甚麽通融?”蘧公子道:“南昌人情,鄙野有餘,巧詐不足;若說地方出產及詞訟之事,家君在此,準的詞訟甚少,若非綱常倫紀大事,其餘戶婚田土,都批到縣裏去,務在安定聚會,與民休息。至于處處利藪,也絕不耐煩去搜剔他,或者有也不可知。但只問著晚生,便是‘問道于盲。’了”王太守笑道:“可見‘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話,而今也不甚準了!”當下酒過數巡,蘧公子見他問的都是些鄙陋的話,因又說起:“家君在這裏無他好處,只落得個訟簡刑清;所以這些幕賓先生在衙門裏,都也吟嘯自若。曾記得前任臬司嚮家君說道:‘聞得貴付衙門裏有三樣聲息。’”王太守道:“是那三樣?”蘧公子道:“是吟詩聲,下棋聲,唱曲聲。”王太守大笑道:“這三樣聲息,卻也有趣的緊。”蘧公子道:“將來老先生一番振作,只怕要換三樣聲息!”王太守道:“是那三樣?”蘧公子道:“是戥子聲,算盤聲,板子聲。”王太守幷不知這話是譏誚他,正容答道:“而今你我要替朝廷辦事,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認真。”
蘧公子十分大酒量,王太守也最好飲,彼此傳杯換盞,直喫到日西時分,將交接的事當面言明,王太守許定出了結,辭別去了。過了幾日,蘧太守果然送了一項銀子,王太守替他出了結;蘧太守帶著公子家眷,裝了半船行李書畫,回嘉興去了。王太守送到城外回來,果然聽了蘧公子的話,釘了一把頭號的庫戥,把六房書辦都傳進來,問明瞭各項內的餘利,不許欺隱,都派入官,三日五日一比。用的是頭號板子,把兩根板子拿到內衙上秤,較了一輕一重,寫了暗號在上面,出來坐堂之時,吩咐叫用大板,早隸若取那輕的,就知他得了錢了,就取那重板子打早隸。這些衙役百姓,一個個被他打得魂飛魄散;全城的人,無一不知道太守的利害,睡夢裏也是怕的。因此各上司訪聞,都道是江西第一個能員。做到兩年,各處薦了。適值江西寧王反亂,各路戒嚴,朝廷就把他提陞了南贛道,催趲軍需。王太守接了羽檄文書,星夜赴南贛到任;到任未久,即出門查臺站,大車駟馬,一路曉行夜宿。
那日到了一個地方,落在公館,公館是個舊人家一所大房子。走進去舉頭一看,正廳上懸著一塊匾,匾上貼著紅紙,上面四個大字是‘驊騮開道。’王道臺看見,喫了一驚;到廳升座,屬員衙役,參見過了,掩門用飯。忽見一陣大風,把那片紅紙吹在地下,裏面現出綠底金字,四個大字是‘天府金龍’。王道臺心裏不勝駭異,纔曉得關聖帝君判斷的話,直到今日纔驗。那所判‘兩日黃堂’便是南昌府的個‘昌’字。可見萬事分定。一宿無話,查畢公事回衙。
次年,寧王統兵破了南贛官軍;百姓開了城門,抱頭鼠竄,四散亂走。王道臺也抵擋不住,叫了一隻小船,黑夜逃走;走到大江中,遇著寧王百十隻艨艟戰船,明盔亮甲。船上有千萬火把,照見小船,叫一聲:“拿!”幾十個兵卒跳上船來,走進中艙,把王道臺反綁了手,捉上大船;那些從人船家,殺的殺了,還有怕殺的,跳在水裏死了。王道臺嚇得擻抖抖的顫,燈燭影裏,望見寧王坐在上面,不敢擡頭。寧王見了,慌走下來,親手替他解了縛,叫取衣裳穿了,說道:“孤家是奉太后密旨,起兵誅君側之奸;你既是江西的能員,降順了孤家,少不得封授你的官爵。”王道臺顫抖抖的叩頭道:“情願降順。”寧王道:“既然願降,待孤家親賜一杯酒。”此時王道臺被縛得心口十分疼痛,跪著接酒在手,一飲而盡,心便不疼了,又磕頭謝了。王爺即賞與江西按察使之職,自此隨在寧王軍中。聽見左右的人說,寧王在玉牒中是第八個王子,方纔悟了關聖帝君所判‘琴瑟琵琶。’頭上是八個王,竟無一句不驗了。
寧王鬧了兩年,不想被新建伯王守仁,一陣殺敗,束手就擒;那些僞君,殺的殺,逃的逃了。王道臺在衙門,幷不曾收拾得一件東西,只取了一個枕箱,裏面幾本書和幾兩銀子,換了青衣小帽,黑夜逃走,真乃是慌不擇路,趕了幾日旱路,又搭船走。昏天黑地,一直走到了浙江烏鎮地方。那日住了船,客人都上去喫點心,王惠也拿了幾個錢上岸。那點心店裏都坐滿了,衹有一個少年獨自據了一桌;王惠見那少年,仿佛有些認得,卻想不起。開店的道:“客人,你來同這位客人一席坐罷!”王惠便去坐在對席,少年立起身來,同他坐下。
王惠忍不住問道:“請教客人貴處?”那少年道:“嘉興。”王惠道:“尊姓?”那少年道:“姓蘧。”王惠道:“嚮日有位蘧老先生,曾做過南昌太守,可與足下一家?”那少年驚道:“便是家祖,老客人何以見問?”王惠道:“原來是蘧老先生的令公孫,失敬了!”那少年道:“卻是不曾拜問貴姓仙鄉?”王惠道:“這裏不是說話處,寶舟在那裏?”蘧公子道?“就在岸邊。”當下會了帳,兩人相擕著下了船,坐下。王惠道:“當日在南昌相會的少爺,臺諱是景玉,想是令叔?”蘧公孫道:“這便是先君。”王惠驚道:“原來便是尊翁,難怪面貌相似,卻如何這般稱呼?難道已仙逝了麽?”蘧公子道:“家祖那年南昌解組,次年即不幸先君見背。”王惠聽罷,流下淚來說道:“昔年在南昌,蒙尊公骨肉之誼,今不想已作故人。世兄今年貴庚多少了?”蘧公孫道:“虛度十七歲。到底不曾請教貴姓仙鄉?”王惠道:“盛從同船家都不在此麽?”蘧公孫道:“他們都上岸去了。”王惠附耳低言道:“便是後任的南昌知府王惠。”蘧公孫大驚道:“聞得老先生已榮陞南贛道,如何改裝獨自到此?”王惠道:“只爲寧王反叛,弟便掛印而逃;卻爲圍城之中,不曾取出盤費。”蘧公孫道:“如今卻將何往?”王惠道:“窮途流落,那有定所?”就不把降順寧王的話說了出來。
公孫道:“老先生既邊疆不守,今日卻不便出來自呈;只是茫茫四海,盤費缺少,如何使得?晚學生此番卻是奉家祖之命,在杭州舍親處討取一椿銀子,現在舟中,今且贈與老先生以爲路費,去尋一個僻靜所在安身爲妙。”說罷,即取出四封銀子,遞給王惠,共二百兩。王惠極其稱謝,因說道:“兩邊船上都要趕路,不可久延,只得告別;周濟之情,不死當以厚報!”雙膝跪了下去,蘧公孫慌忙跪下回拜了幾拜。王惠又道:“我除了行李被褥之外,一無所有,衹有一個枕箱,內有殘書幾本。此時潛蹤在外,雖這一點物件,也恐被人識認,惹起是非;如今也拿來交給世兄,我輕身便好逃竄了。”蘧公孫應諾。他即刻過船,取來交待,彼此酒淚分手。王惠道:“敬問令祖老先生,今世不能再見。來生犬馬相報便了!”分別去後,王惠另覓了船隻到太湖,自此更姓改名,削髮出家爲僧去了。
蘧公孫回到嘉興,見了祖父,說起路上遇見王太守的話,蘧太守大驚道:“他是降順了寧王的!”公孫道:“這卻不曾說明。只說是掛印逃走,幷不曾帶得一點盤纏。”蘧太守道:“他雖犯罪朝廷,卻與我是個故交,何不就將你討來的銀子送他作盤費?”公孫道:“已送他了。”蘧太守道:“共是多少?”公孫道:“只取得二百兩銀子,盡數送給他了。”蘧太守不勝歡喜道:“你真可謂汝父之肖子!”就當日公子交接的事,又告訴了一遍。公孫見過乃祖,進房去見母親劉氏,母親問了些路上的話,慰勞了一番,進房歇息。
次日,在乃祖跟前又說道:“王太守枕箱內還有幾本書。”取出來送與乃祖看。蘧太守一一看了,都是抄本;其他也還沒有緊,只內有一本,是高青丘集詩話有一百多紙,就是青丘親筆繕寫,甚是精工。蘧太守道:“這本書多年藏之天子之居所,數十年來,多少才人,求見一面不能;天下幷沒有第二本,你今無心得了此書,真乃天幸。須是收藏好了,不可輕易被人看見。”蘧公孫聽了,心裏想道:“此書既是天下沒有第二本,何不將他繕寫成數套,添了我的名字,刊刻起來,做這一番大名?”主意已定,竟去刻了起來,把高季迪名字寫在上面,下面寫‘嘉興蘧來旬先夫氏補輯。’刻畢,刷印了幾百部,遍送親戚朋友;人人見了,賞玩不忍釋手。
自此浙西各郡,都仰慕蘧太守公孫是個少年名士;蘧太守知道了,成事不說,也就此常教他做些詩詞,寫斗方同衆名士贈答。一日,門上人進來稟道:“婁府兩位少老爺到了。”蘧太守叫公孫:“你婁家表叔到了,快去迎請進來。”公孫領命,慌出去迎。這二位乃是婁中堂的公子;中堂在朝二十餘年,甍逝之後,賜了祭葬,謚爲文恪,乃是湖州人氏。長子現任通政司大堂;這位三公子,諱瓚,字玉亭,是個孝廉;四公子諱瓚,字瑟亭,在監讀書;是蘧太守親手扶起,叫公孫過來拜見了表叔,請坐奉茶。二位婁公子道:“自拜別姑丈大人屈指已十二載;小姪們在京,聞知姑丈掛冠歸里,無人不佩服高見。今日得拜姑丈,早已須鬢皓然,可見有司官是勞苦的。”蘧太守道:“我本無宦情;南昌待罪數年,也不曾做得一些事業,虛糜朝廷爵祿,不如退休了好。不想到家一載,小兒亡故了,越覺得胸懷冰冷。仔細想來,只怕還是做官的報應。”婁三公子道:“表兄天才,磊落英多,誰想享年不久;幸得表姪已長成人,侍奉姑丈膝下,還可借此自寬。”婁四公子道:“便是小姪們聞了表兄訃音,思量總角交好,不想中路分離,臨終也不能一別,同三兄悲痛過深,幾乎發了狂疾。大家兄念著,也終日流涕不止。”蘧太守道:“今兄宦況,也還覺得高興麽?”二位道:“通政使是個清淡衙門,家兄在那裏浮沈著,不曾有甚麽建議;卻是事也不多;所以小姪們在京師覺得無聊,商議不如返舍爲是。”坐了一會,換了衣服。二位又進去拜見了表嫂;公孫陪奉出來,請在書房裏。面前一個小花圃,琴樽爐几,竹石禽魚,蕭然可愛。太守也換了葛巾野服,拄著天臺藤杖,出來陪坐;擺出飯來,用過飯,烹茗清談,說起江西寧王反叛的話:“多虧新建伯神明獨運,建了這件大功,除了這番大難。”婁三公子道:“新建伯此番有功不居,尤爲難得!”四公子道:“據小姪看來,寧王此番舉動,也與成祖差不多;只是成祖運氣好,到而今稱聖稱神;寧王運氣低,就落得個爲賊爲虜,也要算一件不平的事。”蘧太守道:“以成敗論人,固然是庸人之見;但本朝大事,你我做臣子的,說話須要謹慎。”四公子不敢再說了。
那知這兩位公子,因科名失勢,未能早年中鼎甲,入翰林。以致一肚牢騷不平,常說:“自從永樂篡位之後,明朝就不成個天下!”每到酒酣耳熱,更要發這一種議論;婁通政也是聽不過,恐怕惹出事來,所以勸他回浙江。當下又談了一回閒話,兩位問道:“表姪親業,近年造就如何?卻還不曾恭喜,畢過姻事?”蘧太守道:“不瞞二位賢姪說,我只這一個孫子,自小嬌養慣了;我常見這些教書的先生,也不見有甚麽學問,一味裝模作樣,動不動就是打駡。人家請先生的,開口就說要嚴;老夫姑息的緊,所以不曾讓他去拜師就學。你表兄在日,自己教他讀些經史;自你表兄去後,我心裏更加憐惜他,已替他捐了個監生,學業也不曾十分講究。近年我在林下,倒常教他做幾首詩,吟詠性情,要他知道樂天知命的道理,在我膝下承歡就好了。”二位公子道:“這個便是姑丈高見。俗語說得好:‘與其出一個傷耗元氣的進士,不如出一個培養陰德的通儒。’這個見解對的很!”蘧太守便叫公孫把平日做的詩,取幾首來與二位表叔看。二位看了,稱贊不已。
一連留住盤桓了四五日,二位辭別要行,蘧太守設酒席餞別;席間說起公孫姻事:“這裏大戶人家,也有求著來說的;我是個窮官,怕他們爭行財下禮,所以拖延著。賢姪在湖州,若是老親舊戚人家,爲我留意,貧窮些也不妨。”二位應諾了,當日席終。
次日,叫了船隻,先發上行李去。蘧太守叫公孫親送上船,自己出來廳上作別;說到:“老夫因至親在此數日,家常相待,休怪怠慢。二位賢姪回府,到令祖太保公及尊公太保文恪公墓上,提著我的名字,說我蘧佑,年邁龍鍾,不能親自再來拜謁墓道了!”兩公子聽了,肅然起敬,拜別了姑丈。蘧太守拉著手送出大門。公孫先在船上,候二位到時,拜別了表叔,看著開了船,方纔回來。兩公子坐著一隻小船,蕭然行李,仍是寒若樸素;看見兩岸桑蔭稠密,禽鳥飛鳴,不到半里多路,便是小港,裏邊撐出船來,賣些菱藕。兩弟兄在船內道:“我們幾年京華塵土中,那得見這樣幽雅景色?宋人詞說得好:‘算計衹有歸來是。’果然!果然!”看看天色晚了。到了鎮上,見桑蔭裏射出燈火來,直到河裏。兩公子叫道:“船家泊下船。此處有人家,上面買些酒來,消此良夜,就在這裏宿了罷。”船家應諾,泊了船。兩弟兄憑舷痛飲,談說古今的事。
次早,船家在船中做飯,兩兄弟上岸閒步,只見屋角走過一個人來,見了二位,低頭便拜下去,說道:“婁少老爺,認得小人麽?”只因遇著這個人,有分教:‘公子好客,結多少碩彥名儒;相符開筵,常聚些布衣韋帶。’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兩位公子在岸上閒步,忽見屋角走過一個人來,低頭便拜;兩公子慌忙扶起,說道:“足下是誰?我不認得。”那人道:“兩位少老爺不認得小人了麽?”兩公子道:“正面是善,一時想不起。”那人道:“小人便是先太保老爺墳上看墳的鄒吉甫的兒子鄒三。”兩公子大驚道:“你卻如何在此處?”鄒三道:“自少老爺們都進京之後,小的老子看著墳山,著實興旺,門口又置了幾塊田地。那舊房子就不夠住了。我家就另買了房子,搬到東村,那房子讓給小的叔叔住。後來小的家,弟兄幾個又娶了親;東村房子,只夠大哥大嫂子、二哥二嫂子住。小的有個姊姊,嫁在新市鎮;姊夫沒了,姊姊就把小的老子和娘,都接了這裏來住,小的就跟了來的。”兩公子道:“原來如此。我家墳山,沒有人來作踐麽?”鄒三道:“這事那個敢?府縣老爺們從那裏過,都要進來磕頭,一莖一草也沒人動。”兩公子道:“你父親母親,而今在那裏?”鄒三道:“就在市梢盡頭姊姊家住著,不多幾步。小的老子時常想念二位少爺的恩情,不能見面。”三公子嚮四公子道:“鄒吉甫這老人家,我們也甚是想他;既在此不遠,何不去到他家裏看看?”四公子道:“最好。”帶了鄒三回到岸上,叫跟隨的吩咐過了船家。
鄒三引著路,一徑走到市梢盡頭;只見七八間矮小房子,兩扇蘺芭門,半開半掩。鄒三走去叫道:“阿爺!三少老爺四少老爺在此!”鄒吉甫裏面應道:“是那個?”拄著拐杖出來,望見兩位公子,不覺喜從天降,讓兩位公子走進堂屋,丟了拐杖,便要倒身下拜。兩公子慌忙扶住道:“你老人家何消行這個禮?”兩公子扯他同坐下。鄒三捧去茶來,鄒吉甫親自接了,送給兩公子喫著。三公子道:“我們從京裏出來,一到家,就要到先太保墳上掃墓,算計著會你老人家;卻因繞道在嘉興看蘧姑老爺,無意中走這條路,不想撞見你兒子,說你老人家在這裏,得以見到。相別十幾年,你老人家越發健康了。方纔聽見說,你那兩個令郎都娶了媳婦,添了幾個孫子了麽?你的老伴也同在這裏?”說著,那老婆婆白髮齊眉,出來嚮兩父子道了萬福,兩公子也還了禮。鄒吉甫道:“你快進去嚮女孩說,準備飯茶,留二位少老爺坐坐。”婆婆進去了。鄒吉甫道:“我夫妻兩個,感激太老爺少老爺的恩典,一時也不能忘;我這老婆子,每日在這房簷下燒一柱香,保佑少老爺們仍舊官居一品。而今大少老爺想也是大轎子了。”四公子道:“我們弟兄們都不在家;有甚好處到你老人家?卻說這樣的話,越說得我們心裏不安。”三公子道:“況且墳上纍你老人家看守多年,我們尚且感激不盡,怎說這話?”鄒吉甫道:“蘧姑老爺已是告老回鄉了,他少爺可惜去世!小公子想也長成人了麽?”三公子道:“他今年十七歲,資性倒也還聰明的。”鄒三捧出飯來,鶏、魚、肉、鴨,齊齊整整,還有幾樣蔬菜,擺在桌上,請兩位公子坐下,鄒吉甫不敢來陪,兩公子再三扯他同坐。斟上酒來,鄒吉甫道:“鄉下的水酒,少老爺們恐喫不慣。”四公子道:“這酒也還有些身分。”鄒吉甫道:“再不要說起!而今人情薄了,這米做出來的酒汁都是薄的。小老還是聽見我死鬼父親說‘在洪武爺手裏過日子,各樣都好;二斗米做酒,足有二十斤酒娘子。後來永樂爺掌了江山,不知怎樣的,事事都改變了,二斗米只做得出十五六斤酒來。’像我這酒,是扣著水下的,還是這般淡薄無味。”三公子道:“我們酒量也不大,只這個酒就十分好了。”鄒吉甫喫著酒,說道:“不瞞少老爺說,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怎得天可憐見,讓他們孩子們再過幾年洪武爺的日子就好了!”四公子聽了,望著三公子笑。
鄒吉甫又道:“我聽見人說,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樣好的;就爲出了個永樂爺,就弄壞了,這事可是有的麽?”三公子笑道:“你鄉下一個老實人,那裏得知這些話?這話畢竟是誰嚮你說的?”鄒吉甫道:“我本來果然不曉得這些話;因我這鎮上有個鹽店,鹽店一位管事先生,閒來無常,就來到我們這稻場上,或是柳蔭樹下,坐著說這些話,所以我常聽見。”兩公子驚道:“這先生姓甚麽?”鄒吉甫道:“他姓楊,爲人忠直不過;又是個好看書的,經常在袖口內藏了一卷,隨處坐著,拿出來看。往常他在這裏飯後沒事,也好步出來了,而今要見這先生,卻再也不能了!”兩公子道:“這先生往那裏去了?”鄒吉甫道:“再不要說起!楊先生雖是生意出身,一切帳目,卻不肯用心料理;除了出外閒遊,在店裏時,也只是垂廉看書,所以一店裏人都稱呼他是個‘老阿呆。’先年東家因他爲人正氣,所以托他總管;後來聽見這些呆事,東家自己下店,把帳一算,卻虧空了七百多銀子。問著又沒處開銷,還在東家面前咬文嚼字,指手畫腳的不服;東家惱了,一張狀子,送在德清縣裏。縣主老爺見是鹽務的事,點到奉行;把這楊先生拿到監裏,坐著追究,而今在監裏將有一年半了。”
三公子道:“他家可有甚麽産業,可以賠償?”吉甫道:“有倒好了。他家就住在這村口外四里多路,兩個兒子都是蠢人;既不做生意,又不讀書,還靠著老官養活,拿甚麽賠償?”四公子嚮三公子道:“窮鄉僻壤,有這樣讀書君子,還被守錢奴如此淩虐,令人怒髮衝冠!我們可以商量個道理,救得此人麽?”三公子道:“他不過是欠債,幷非犯法;如令只消到城裏問明底細,替他把這幾兩債弄清了就是。這有何難?”四公子道:“這最有理。我兩人明日到家,就去辦這件事。”
鄒吉甫道:“阿彌陀佛!二位少老爺是肯做好事的;想著從前已往,不知救濟了多少人。如今若救出楊先生來,這一鎮的人,誰不敬仰!”三公子道:“吉甫,這句話,你在鎮上且不要說出來,待我們去相機而動。”四公子道:“正是;未知事體做的來與做不來,說出來就沒趣了。”于是不用酒了,取飯來喫過,匆匆回船。鄒吉甫拄著□杖,送到船上,說:“少老爺們恭喜回府,小老改日再來城裏府內候安。”又叫鄒三捧著一瓶酒和些小菜,送在船上,與二位少老爺消夜。看著開船,方纔回去了。
兩公子到家,清理了些家務,應酬了幾天客事,順便喚了一個辦事家人晉爵,叫他去到縣裏,查新市鎮鹽店裏送來監禁這人,是何名字?虧空何項銀兩?共計多少?本人有功名沒功名?都查明白了來報告。晉爵領命,來到縣衙。戶房書辦是晉爵結拜的弟兄,見他來查,連忙將案尋出,用紙抄寫一份,遞給他拿了回來,回覆兩公子。只見上面寫著“新市鎮公裕旗鹽店,呈首商人楊執中(即楊允)纍年在店,不守本分;嫖賭穿喫,侵用成本七百餘兩,有誤國課,懇恩追此雲雲。但查本人係稟生拔貢,不便追比,合詳情褫革,以便嚴比;今將本犯權時寄監收禁,候上憲批示,然後勒限等情。”四公子道:“這也可笑的緊,稟生拔貢,也是衣冠中人物,今不過侵用鹽商這幾兩銀子,就要將他褫革、追究,是何道理?”三公子道:“你問明瞭他幷無別情麽?”晉爵道:“小的問明瞭,幷無別情。”三公子道:“既然如此,你去把我們前日黃家圩那人來贖田的一宗銀子,兌七百五十兩替他上庫;再寫我兩人的名帖,嚮德請縣說:這楊貢生是家老爺們相好,叫他就放出監來。你再拿你的名字添上一個保狀,你作速去辦理。”四公子道:“晉爵,這事你就去辦,不可怠慢!那楊貢生出監來,你也不必同他說什麽,他自然到我這裏來相會。”晉爵應諾去了。
爵只帶二十兩銀子,一直到書辦家;把這銀子送與書辦,說道:“楊貢生的事,我和你商議個主意。”書辦道:“既是太保老爺府裏發的帖子,這事何難?”隨即打個稟帖說:“這楊貢生是婁府的人;兩位老爺發了帖,現在婁府家人具的保狀。況且婁府說:這項銀子,非贓非帑,何以便行監禁?此事乞老爺上裁。”知縣聽了婁府這番話,心下著慌,卻又回不得鹽商。傳進書辦去細細商酌,只得把幾項鹽規銀子湊齊,補了這一項。準了晉爵保狀,即刻把楊貢生放出監來;也不用發落,釋放去了。那七百多兩銀子,都是晉爵笑納;把放出來的話,都回覆了公子。
公子知道他出了監,自然就要來謝;那知楊執中幷不曉得是甚麽緣故。縣前問人,說是一個姓晉的晉爵保了他去。他自心裏想,生平幷不認得這姓晉的;疑惑一番,不必管他,落得身子乾淨,且下鄉家去照舊看書。
到家,老妻接著,喜從天降;兩個蠢兒子,日日在鎮上賭錢,半夜也不歸家。衹有一個老嫗,又疑又聾,在家燒火做飯,聽候門戶。楊執中次日在鎮下名家相熟處走走。鄒吉甫因是第二個兒子養了孫子,接在東莊去住,不曾會著。所以婁公子這一番義舉,做夢也不得知道。婁公子過了月餘,弟兄在家,不勝詫異;想到越石甫故事,心裏覺得楊執中想是高絕的學問,更加可敬。一日,三公子嚮四公子道:“楊執中至今幷不來謝,此人品行不同。”四公子道:“論理,我弟兄既仰慕他,就該先到他家相見結交;定要望他來報謝,這不是俗情了麽?”三公子道:“我也是這樣想;但豈不聞‘公子有德于人,願公子忘之。’之說?我們若先到他家,可不像要特地表明這件事了?”四公子道:“相見之時,原不要提起。朋友聞聲相思,命駕相訪,也是常事。難道因有了這些緣故,倒反隔絕了,結交不得?”三公子道:“這話極是有理。”當下商議已定,又道:“我們須先一日上船,次日早到他家,以便作盡日之談。”于是叫了一隻小船,不帶隨從;下午下船,走了幾十里。
此時正值秋末冬初,晝短夜長,河裏有些朦朧的月色;這小船乘著月色,搖著櫓走。那河裏各家運租米船,挨擠不開;這船卻小,只在船旁邊擦過去。看看二更多天氣,兩公子將要睡下,忽聽一片聲,打得河路響,這小船卻沒有燈,艙門又關著。四公子在板縫裏張一張,見上流處一隻大船,明晃晃點著兩對大高燈;一對燈上字‘相府’,一對是‘通政司大堂’,船上站著幾個如狼似虎的人,手拿鞭子,打那擠河路的船。四公子嚇了一跳,低叫“三哥!你過來看,這是那個?”三公子來看了,“這僕人卻不是我家的嘛。”說著,那大船已到了跟前,拿鞭子打這小船的船家;船家道:“好好的一條河路,你走就走罷了,行兇干麽?”船上那些人道:“狗養的奴才!你睜開驢眼看看燈籠上的字,船是那家的船!”船家道:“你燈上掛著‘相府’我知道你是那個宰相家!”那些人道:“瞎眼的死囚!湖州除了婁府,還有第二個宰相?”船家道:“婁府!罷了,是那一位老爺?”那船上道:“我們是婁三老爺裝租米的船,誰人不曉得!這狗養的,再回嘴,拿繩子來把他拴在船頭上;明日回過三老爺,拿帖子送到縣裏,且打幾十板子再講!”船家道:“婁三老爺現在我船上,你那裏又有個婁三老爺出來了?”兩公子聽著暗笑。
船家開了艙板:“請三老爺出來,給他們認一認。”三公子走在船頭上。此時月尚未落,映著那邊的燈光,照得雪亮。三公子問道:“你們是我家那一房的家人?”那些人卻認得三公子,一齊都慌了,齊跪下道:“小人們的主人卻不是老爺一家;小人們的主人劉老爺曾做過守府。因從莊上運些租米,怕河路裏擠,大膽借了老爺府裏官銜;不想就衝撞了三老爺的船,小的們該死了!”三公子道:“你主人雖不是我本家,卻也同在鄉里,借個官銜燈籠何妨?但你們在河道里行兇打人,卻使不得。你們說是我家,豈不要壞了我家的聲名?況你們也是知道的,我家從沒有人敢做這樣事。你們起來,就回去見了你們主人,也不必說在河裏遇著我的這一番話,只是下次也不必如此。難道我還計較你們不成?”衆人應諾,謝了三老爺恩典,磕頭起來,忙把兩副高燈吹熄,將船泊到河邊上歇息去了。
三公子進艙來,同四公子笑了一回;四公子道:“船家,你實不該說出我家三老爺在船上,又請出給他看;使他們掃這一場大興,是何意思?”船家道:“不說,他把我船板要打通了!好不兇惡!這一會纔現出原形來了。”說罷,兩公子解衣就寢。小船搖櫓行了一夜,清晨已到新市鎮泊岸;兩公子取水洗了面,喫了些茶水點心,吩咐了船家“好好的看船,在此伺候。”兩人走上岸,來到市稍盡頭鄒吉甫女兒家,見關著門,敲門問了一問,纔知道老鄒夫婦兩人,都接到東莊去了。女兒留兩位老爺喫茶,也不曾坐。
兩人出了鎮市,沿著大路走去有四里多路,遇著一個挑柴的樵夫,問他“這裏有個楊執中老爺,家住在那裏?”樵夫用手指著:“遠望著一片紅的,便是他家屋後,你們打從這小路穿過去”。兩位公子謝了樵夫,披榛覓路,到了一個村子;不過四五家人家,幾間茅屋。屋後有兩棵大楓樹,楓葉通紅,知道這是楊家屋後了。又一條小路,轉到前門,門前一條澗溝,上面小小板橋。兩公子過了橋,看見楊家兩扇板門關著。見人走到,那狗便吠起來。三公子前來叩門,叩了半日,裏面走出一個老嫗來,身上衣服甚是破爛。兩公子嚮前問道:“你這裏是楊執中老爺家麽?”問了兩遍,方纔點頭道:“便是。你是那裏來的?”兩公子道:“我弟兄兩個姓婁,在城裏住,特來拜訪楊執中老爺的。”那老嫗又聽不明白,說逆:“是姓劉麽?”兩公子道:“姓婁。你只嚮老爺說是大學士婁家便知道了。”
老嫗道:“老爺不在家裏。從昨日出門看他打魚,幷不曾回來,你們有甚麽說話,改日再來罷。”說罷,也不曉得請進去請坐喫茶,竟自關了門,回去了。兩公子不勝惆悵;立了一會,只得仍舊過橋,依著原路,回到船上,進城去了。
楊執中這老呆直到晚上纔回家來。老嫗告訴他道:“早上城裏有兩個甚麽姓柳的來尋老爹;說他在甚麽大覺寺裏住。”楊執中道:“你怎麽回他的?”老嫗道:“我說老爹不在家,叫他改日再來。”楊執中自心裏想:“那有甚麽姓柳的?”忽然想起當初鹽商告他,打官司,縣裏出的原差姓柳。一定是這差人要來找錢;因把老嫗駡了幾句道:“你這老不死,老蠢蟲!這樣人來尋我,你只回我不在家罷了,又叫他改日來干麽?你就這樣沒用!”老嫗又不服,回他的嘴。楊執中惱了,把老嫗打了幾個嘴巴,踢了幾腳。
自此之後,恐怕差人又來尋他,從清早就出門閒混,直到晚上纔回家。不想婁府兩公子放心不下;過了四五日,又叫船家到鎮上,仍舊步到門道敲門。老嫗開門,看見還是這兩個人,惹起一肚子氣,發作道:“老爹不在家裏,你只管來找做什麽?”兩公子道:“前日你可曾說我們是大學士婁府?”老嫗道:“還說甚麽!爲你這兩個人,連纍我一頓拳打腳踢。今日又來做甚麽?老爹不在家,還有些日子不回家哩!我沒工夫,要去燒鍋做飯!”說著,不由兩人再問,把門關上,就進去了,再也敲不應。兩公子不知是何緣故,心裏又好惱,又好笑。立了一會,料想叫不應了,只得再回船來。船搖著行了幾里路,見一個賣菱的船;一個小孩子搖著,搖近船來。那孩子手扶著船窻,口裏說道:“買菱哪!買菱哪!”船家用繩子拴了船,且秤菱角。兩公子在船艙內伏著窻,問那小孩子道:“你在那村裏住?”那小孩子道:“我就在這新市鎮上。”四公子道:“這裏有楊執中老爹,你認得他麽?”那小孩道:“怎麽不認得?這位老先生是位和氣不過的人;前日乘了我的船去前村看戲,袖子裏還丟下一張紙卷子,寫了些字在上面。”三公子道:“在那裏?”那小孩子道:“在艙底下。”三公子道:“取過來我們看看!”那小孩子取了遞過來,接了船家買菱的錢,搖著去了。
兩公子打開,看是一幅素紙,上面寫著一首七言絕句詩道:“不敢妄爲些子事,只因曾讀數行書;嚴霜烈日皆經過,次第春風到草蘆。”後面一行寫‘楓林拙叟楊允草。’兩公子看罷,不勝嘆息。說道:“這先生胸懷淡泊,其實可敬!只是我兩人怎麽這般難會?”
這日,雖霜楓淒緊,卻喜得天氣晴明;四公子在船頭上看見山光水色,徘徊眺望。只見後面一隻大船,趕了上來;船頭上一個人叫道:“婁四老爺!請靠攏了船,家老爺在此。”船家忙把船攏過去,那人跳過船來,磕了頭,看見艙裏道:“原來三老爺也在此。”只因遇著這隻船,有分教:‘少年名士,豪門喜結絲蘿;相府儒生,勝地廣招俊傑。’畢竟這船是那一位貴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婁家兩位公子在船上,後面一隻大官船趕來,叫攏了船,一個人上船來請。兩公子認得是同鄉魯編修家裏的管家,問道:“你老爺是幾時來家的?”管家道:“告假回家,尚未曾到。”三公子道,“如今在那裏?”管家道:“現在大船上,請二位老爺過去。”兩公子走過船來,看見貼著“翰林院”的封條,編修公已是方巾便服,出來站在艙門口。編修原是太保的門生,當下見了,笑道:“我方纔遠遠看見船頭上站的是四世兄,我心裏正疑惑你們怎得在這小船上,不想三世兄也在這裏,有趣的緊。請進艙裏去。”
讓進艙內,彼此拜見過了坐下。三公子道:“京師拜別,不覺又是半載,世老先生因何告假回府?”魯編修道:“老世兄,做窮翰林的人,只望著幾回差事。現今肥美的差都被別人鑽謀去了,白白坐在京裏,賠錢度日。況且弟年將五十,又無子息,衹有一個小女,還不曾許字人家,思量不如告假返舍,料理些家務,再作道理。二位世兄爲何駕著一隻小船在河裏?從人也不帶一個,卻做甚麽事?”四公子道:“小弟總是閒著無事的人,因見天氣睛煖,同家兄出來閒遊,也沒甚麽事。”魯編修道:“弟今早在那邊鎮上去看一個故人,他要留我一飯,我因匆匆要返舍,就苦辭了他,他卻將一席酒肴送在我船上。今喜遇著二位世兄,正好把酒話舊,”因問從人道:“二號船可曾到?”船家答應道:“不曾到,還離的遠哩。”魯編修道:“這也罷了。”叫家人:“把二位老爺行李搬上大船來,那船叫他回去罷。”吩咐擺了酒席,斟上酒來同飲,說了些京師裏各衙門的細話。
魯編修又問問故鄉的年歲,又問近來刁有幾個有名望的人。三公子因他問這一句話,就說出楊執中這一個人,可以算得極高的品行,就把這一張說拿出來送與魯編修看,魯編修看罷,愁著眉道:“老世兄,似你這等所爲,怕不是自古及今的賢公子?就是信陵君、春申君,也不過如此。但這樣的人。盜虛聲者多,有實學者少。我老實說:他若果有學問,爲甚麽不中了去?只做這兩句詩當得甚麽,就如老世兄這樣屈尊好士,也算這位楊兄一生第一個好遭際了,兩回躲著不敢見面,其中就可想而知。依愚見,這樣人不必十分周旋他也罷了。”兩公子聽了這話默然不語,又喫了半日酒,講了些閒話,已到城裏,魯編修定要送兩位公子回家,然後自己回去。
兩公子進了家門,看門的稟道:“蘧小少爺來了,在太太房裏坐著哩。”兩公子走進內堂一見蘧公孫在那裏,三太太陪著,公孫見了表叔來,慌忙見禮,兩公子扶住,邀到書房。蘧公孫呈上乃祖的書札幷帶了來的禮物。所刻的詩話每位一本,兩公子將此書略翻了幾頁,稱贊道:“賢姪少年如此大才,我等俱要退避三舍矣。”蘧公孫道:“小子無知妄作,要求表叔指點。”兩公子歡喜不已,當夜設席接風,留在書房歇息。次早起來,會過蘧公孫,就換了衣服,叫家人持帖,坐轎子去拜魯編修。拜罷回家,即吩咐廚役備席,發帖請編修公,明日接風。走到書房內,嚮公孫笑著說道:“我們明日請一位客,勞賢姪陪一陪。”蘧公孫問:“是那一位?”三公子道:“就是我這同鄉魯編修。也是先太保做會試總裁取中的。”四公子道:“究竟也是個俗氣不過的人,卻因我們和他世兄弟,又前日船上遇著就先擾他一席酒,所以明日邀他來坐坐。”
說著,看門的人進來稟說:“紹興姓牛的牛相公,叫做牛布衣,在外侯二位老爺。”三公子道:“快請廳上坐。”蘧公孫道:“這牛布衣先生,可是曾在山東范學臺幕中的?”三公子道:“正是。你怎得知?”蘧公孫道:“曾和先父同事,小姪所以知道。”四公子道:“我們倒忘了尊公是在那裏的。”隨即出去會了牛布衣,談之良久,便同牛布衣走進書房。蘧公孫上前拜見,牛布衣說道:“適纔會見令表叔,纔知尊大人已謝賓客,使我不勝傷感。今幸見世兄如此英英玉立,可稱嗣續有人,又要破涕爲笑。”因問:“令祖老先生康健麽?”蘧公孫答道:“托庇粗安。家祖每常也時時想念老伯。”牛布衣又說起:“范學臺幕中查一個童生卷子,尊公說出伺景明的一段話,真乃‘談言微中,名士風流’。”因將那一席話又述了一遍,兩公子同蘧公孫都笑了。三公子道:“牛先生,你我數十年故交,凡事忘形,今又喜得舍表姪得接大教,竟在此坐到晚去。”少頃,擺出酒席,四位模酒論文。直喫到日暮,牛布衣告別,兩公子問明寓處,送了出去。
次早,遣家人去邀請魯編修,直到日中纔來,頭戴紗帽,身穿蟒衣,進了廳事就要進去拜老師神主。兩公子再三辭過,然後寬衣坐下,獻茶。茶罷,蘧公孫出來拜見。三公子道:“這是舍表姪,南昌太守家姑丈之孫。”魯編修道:“久慕久慕!”彼此謙讓坐下,寒暄已畢,擺上兩席酒來。魯編修道:“老世兄,這個就不是了。你我世交,知已間何必做這些客套!依弟愚見,這廳事也太闊落,意欲借尊齋,只須一席酒,我四人促膝談心,方纔暢快。”兩公子見這般說,竟不違命,當下讓到書房裏。魯編修見瓶、花、爐、几,位置得宜,不覺怡悅。奉席坐了,公子吩咐一聲叫“焚香”,只見一個頭髮齊眉的童子,在几上捧了一個古銅香爐出去,隨即兩個管家進來放下煖簾,就出去了。足有一個時辰,酒斟三巡,那兩個管家又進來把煖簾捲上。但見書房兩邊墻壁上、板縫裏,都噴出香氣來,滿座異香襲人,魯編修覺飄飄有淩雲之思。三公子嚮魯編修道:“香必要如此燒,方不覺得有煙氣。”
編修贊嘆了一回,同蘧公子談及江西的事,問道:“令祖老先生南昌接任便是王諱惠的了?”蘧公孫道:“正是。”魯編修道:“這位王道尊卻是了不得。而今朝廷捕獲得他甚緊。”三公子道:“他是降了寧王的。”魯編修道:“他是江西保薦第一能員,及期就是他先降順了。”四公子道:“他這降,到底也不是。”魯編修道:“古語道得好:‘無兵無糧,因甚不降,’只是各僞官也逃脫了許多,衹有他領著南贛數郡一齊歸降,所以朝廷尤把他罪狀的狠,懸賞捕拿。”公孫聽了這話,那從前的事一字也不敢提。魯編修又說起他請仙這一段故事,兩公子不知。魯編修細說這件事,把《西江月》唸了一遍,後來的事逐句講解出來。又道:“仙乩也古怪,只說道他歸降,此後再不判了,還是吉凶未定,”四公子道:”‘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這就是那扶乩的人一時動乎其機。說是有神仙,又說有靈鬼的,都不相干。”
換過了席,兩公子把蘧公孫的詩和他刻的詩話請教,極誇少年美才。魯編修嘆賞了許久,便嚮兩公子問道:“令表姪貴庚?”三公子道:“十七。”魯編修道:“懸弧之慶在于何日?”三公子轉問蘧公孫。公孫道:“小姪是三月十六亥時生的。”魯編修點了一點頭,記在心裏。到晚席散,兩公子送了客,各自安歇。
又過了數日,蘧公孫辭別回嘉興去,兩公子又留了一日。這日,三公子在內書房寫回覆蘧太守的書。纔寫著,書僮進來道:“看門的享事。”三公子道:“著他進來。”看門的道:“外面有一位先生,要求見二位老爺。”三公子道:“你回他我們不在家,留下了帖罷。”看門的道:“他沒有帖子,問著他名姓,也不肯說,只說要面會二位老爺談談。”三公子道:“那先生是怎樣一個人?”看門的道:“他有五六十歲,頭上也戴的是方巾,穿的件繭綢直裰,象個斯文人。”三公子驚道:“想是楊執中來了。”忙丟了書子,請出四公子來,告訴他如此這般,似乎楊執中的行徑,因叫門上的:“去請在廳上坐,我們就出來會。”看門的應諾去了,請了那人到廳上坐下。
兩公子出來相見,禮畢,奉坐,那人道:“久仰大名,如雷灌耳,只是無緣,不曾拜識。”三公子道:“先生貴姓,臺甫?”那人道:“晚生姓陳,草字和甫,一嚮在京師行道。昨同翰苑魯老先生來遊貴鄉,今得瞻二位老爺豐綵。三老爺‘耳白于面,名滿天下’;四老爺土星明亮,不日該有加官晉爵之喜。”兩公子聽罷,纔曉得不是楊執中,問道:“先生精于風鑒?”陳和甫道:“卜易、談星。看相、算命,內科、外科,內丹、外丹,以及請仙判事,扶乩筆錄,晚生都略知道一二。嚮在京師,蒙各部院大人及四衙門的老先生請個不歇,經晚生許過他陞遷的,無不神驗。不瞞二位老爺說,晚生只是個直言,幷不肯阿諛趨奉,所以這些當道大人,俱蒙相愛。前日正同魯老先生笑說,自離江西,今年到貴省,屈捐二十年來。,已是走過九省了!”說罷哈哈大笑。左右捧上茶來喫了。四公子問道:“今番是和魯老先生同船來的?愚弟兄那日在路遇見魯老先生,在船上盤恆了一日,卻不曾會見。”陳和甫道:“那日晚生在二號船上,到晚纔知道二位老爺在彼。這是晚生無緣,遲這幾日,纔得拜見。”三公子道:“先生言論軒爽,愚兄弟也覺得恨相見之晚。”陳和甫道:“魯老先生有句話托晚生來面致二位老爺,可借尊齋一話。”兩公子道:“最好。”
當下讓到書房裏,陳和甫舉眼四面一看,見院宇深沈,琴書瀟灑,說道:“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說畢,將椅子移近跟前道:“魯老先生有一個令愛,年方及笄,晚生在他府上是知道的,這位小姐德性溫良,才貌出衆,魯老先生和夫人因無子息,愛如掌上之珠,許多人家求親,只是不允。昨在尊府會見南昌蘧太爺的公孫,著實愛他才華,所以托晚生來問,可曾畢過姻事?”三公子道:“這便是舍表姪,卻還不曾畢姻。極承魯老先生相愛,只不知他這位小姐貴庚多少?年命可相妨礙?”陳和甫笑道:“這個倒不消慮,令表姪八字,魯老先生在尊府席上已經問明在心裏了,到家就是晚生查算,替他兩人合婚:小姐少公孫一歲,今年十六歲了,天生一對好夫妻,年、月、日、時,無一不相合,將來福壽綿長,子孫衆多,一些也沒有破綻的。”四公子嚮三公子道:“怪道他前日在席間諄諄問表姪生的年月,我道是因甚麽,原來那時已有意在那裏。”三公子道:“如此極好。魯老先生錯愛,又蒙陳先生你來作伐,我們即刻寫書與家姑丈,擇吉央媒到府奉求。”陳和甫作別道:“容日再來請教,今暫告別,回魯老先生活去。、兩公子送過陳和甫,回來將這話說與蘧公孫道:“賢姪,既有此事,卻且休要就回嘉興,我們寫書與大爺,打發盛從回去取了回音來,再作道理,”蘧公孫依命住下。
家人去了十餘日,領著蘧太守的回書來見兩公子道:“太老爺聽了這話,甚是歡喜,嚮小人吩咐說:自己不能遠來,這事總央煩二位老爺做主,央媒拜允,一是二應老爺揀擇;或娶過去,或招在這裏,也是二位老爺斟酌。呈上回書幷白銀五百兩,以爲聘禮之用,大相公也不必回家,住在這裏辦這喜事。太老爺身體是康強的,一切放心。”兩公子收了回書、銀子,擇個吉日,央請陳和甫爲媒,這邊添上一位媒人,就是牛布衣。
當日兩位月老齊到婁府鄉設席款待過,二位坐上轎子,管家持帖,去魯編修家求親。魯編修那裏也設席相留,回了允帖,幷帶了庚帖過來。到第三日,婁府辦齊金銀珠翠首飾,裝蟒刻絲綢緞綾羅衣服,羊酒、果品,共是幾十擡,行過禮去,又備了謝媒之禮,陳、牛二應,每位代衣帽銀十二兩,代果酒銀四兩,俱各歡喜。兩公子就托陳和甫選定花燭之期,陳和甫選在十二月初八日不將大吉,送過吉期去。魯編修說,只得一個女兒,捨不得嫁出門,要蘧公孫入贅。婁府也應允了。
到十二月初八,婁府張燈結綵,先請兩位月老喫了一日。黃昏時分,大吹大擂起來。婁府一門官銜燈籠就有八十多對,添上蘧太守家燈籠,足擺了三四條街,還擺不了。全副執事,又是一班細樂,八對紗燈。這時天氣初晴,浮雲尚不曾退盡,燈上都用綠綢雨帷罩著,引著四人大轎,蘧公孫端坐在內。後面四乘轎子,便是婁府兩公子、陳和甫、牛布衣,同送公孫入贅。到了魯宅門口,開門錢送了幾封,只見重門洞開,裏面一派樂聲,迎了出來,四位先下轎進去,兩公子穿著公服,兩山人也穿著吉服。魯編修紗帽蟒袍,緞靴金帶,迎了出來,揖讓陞階;纔是一班細樂,八對絳紗燈,引著蘧公孫,紗帽宮袍,簪花披紅,低頭進來,到了廳事,先奠了雁,然後拜見魯編修。編修公奉新婿正面一席坐下,兩公子、兩山人和魯編修兩列相陪。獻過三遍茶,擺上酒席,每人一席,共是六席,魯編修先奉了公孫的席,公孫也回奉了。下面奏著細樂。魯編修去奉衆位的席。建公孫偷眼看時,是個舊舊的三間廳古老房子,此時點幾十枝大蠟燭,卻極其輝煌。
須臾,坐定了席一樂聲止了。蘧公孫下來告過丈人同二位表叔的席,又和兩山人平行了禮,入席坐了。戲子上來參了堂,磕頭下去,打動鑼鼓,跳了一出“加宮”,演了一出“張仙送子”,一出“封贈”。這時下了兩天雨纔住,地下還不甚乾,戲子穿著新靴,都從廊下板上大寬轉走了上來。唱完三出頭,副末執著戲單上來點戲,纔走到蘧公孫席前跪下,恰好侍席的管家捧上頭一碗膾燕窩來上在桌上。管家叫一聲“免”,副末立起,呈上戲單。忽然乒乓一聲響,屋梁上掉下一件東西來,不左不右,不上不下,端端正正掉在燕窩碗裏,將碗打翻。那熱湯濺了副末一臉,碗裏的菜潑了一桌子。定睛看時,原來是一個老鼠從梁上走滑了腳,掉將下來。那老鼠掉在滾熱的湯裏,嚇了一驚,把碗跳翻,爬起就從新郎官身上跳了下去,把簇新的大紅緞補服都弄油了。衆人都失了色,忙將這碗撤去,桌子打抹乾淨,又取一件圓領與公孫換了。公孫再三謙讓,不肯點戲,商議了半日,點了“三代榮”,副末領單下去。
須臾,酒過數巡,食供兩套,廚下捧上湯來。那廚役僱的是個鄉下小使,他趿了一雙釘鞋,捧著六碗粉湯,站在丹墀裏尖著眼睛看戲。管家纔掇了四碗上去,還有兩碗不曾端,他捧著看戲,看到戲場上小旦裝出一個妓者,扭扭捏捏的唱,他就看昏了,忘其所以然,只道粉湯碗已是端完了,把盤子嚮地下一掀,要倒那盤子裏的湯腳,卻叮噹一聲響,把兩個碗和粉湯都打碎在地下。他一時慌了,彎下腰去抓那粉湯,又被兩個狗爭著,咂嘴弄舌的來搶那地下的粉湯喫。他怒從心上起,使盡平生氣力,蹺起一隻腳來踢去,不想那狗倒不曾踢著,力太用猛了,把一隻釘鞋踢脫了,踢起有丈把高。陳和甫坐在左邊的第一席。席上上了兩盤點心,一盤豬肉心的燒賣,一盤鵝油白糖蒸的餃兒,熱供供擺在面前,又是一大深碗索粉八寶攢湯,正待舉起箸來到嘴,忽然席口一個烏黑的東西的溜溜的滾了來,乒乓一聲,把兩盤點心打的稀爛。陳和甫嚇了一驚,慌立起來,衣袖又把粉湯碗招翻,潑了一桌。滿坐上都覺得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