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俠女奇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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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鄧九公關心身後名~褚大娘得意離筵酒

安老爺道:“我見城外頭好幾處戲園子呢,那裏聽的?”鄧九公道:“我也沒那大工夫留這些閒心,橫豎在前門西裏,一個衚衕兒裏頭,街北是座紅貨鋪,那園子門口兒,總擺那麽個大筐,筐裏堆著崗尖的瓜子兒。那不空和尚,這秃孽障,這些事全在行,進去定要佔下場門兒的兩間官座兒樓。一問,說都有人佔下了;只得在順著戲臺那間倒座兒樓下窩撇下。及至坐下,要想看戲,得看脊梁。一開場,唱的是《俞伯牙操琴》,說這是個紅腳色,我聽他連哭帶嚷的鬧了那半天,我已經煩得受不得了;瞧了瞧那些聽戲的,也有咂嘴兒的,也有點頭兒的,還有從丹田裏運著氣往外叫好兒的,還有幾個側著耳朵,不錯眼珠兒的,當一樁正經事在那裏聽的。看他們那些樣子,比那書上說的聞詩聞禮,還聽得入神兒。這個當兒,那佔第二間樓的聽戲的可就來了。一個是個高身量兒的胖子,白淨臉兒,小鬍子兒,嘴脣外頭露著半拉包牙;又一個近視眼,拱著肩兒,是個瘦子。這兩個人七長八短,毬毬蛋蛋的,帶了倒有他娘的一大羣小且。要講到小且這件東西,更不對老弟你的胃了;愚兄老顛狂,卻不嫌他。爲甚麽呢?他見了人請安磕頭,低心小膽兒,咱們高了興,打過來,駡過去,他還得沒說強說、沒笑強笑的哄著咱們,在他只不過爲著那幾兩銀子,怪可憐不大見兒的。及至我看了那個胖子的玩小旦,纔知北京城小旦另有個玩法子。只見他一上樓,就拼上了兩張桌子,當中一坐,那羣小旦前後左右的也上了桌子,擺成這麽一個大兒爺攤子。那個瘦子可倒躲在一邊兒坐著。他們當著這班人,敢則不敢提小旦兩個,都稱相公,偶然叫一聲,一樣的二名不偏諱,不肯提名道姓,只稱他的號。我正在那裏詫異,又上來了那麽個水蛇腰的小旦,望著那胖子,也沒有個裏兒表兒,只聽見衝他說了兩字,這兩字我倒聽明白了,說是肚香;說了這兩字,也上了桌空和尚,纔知那個胖子姓徐,號叫作度香,內城還有一個在旗姓華的,這要算北京城城裏城外屬一屬二的兩位闊公子;水蛇腰的那個東西,叫作袁寶珠,我瞧他那個大鑼鍋子,哼哼哼哼真也象他媽的個元寶豬;原來他方纔說那肚香肚香,就是叫那個胖子呢!我這纔知道小且叫老爺,也興叫號,說這纔是雅。我問不空,那狀元夫人又是怎麽件事呢?他拱肩縮背的說:‘那個姓史叫作史蓮峰,是位狀元公子,是史蝦米的親姪兒。’我不知這史蝦米是誰,他說那個黑旦,是這位狀元公最賞鑒的,所以稱作狀元夫人。我只愁他這位夫人,倘然有別人叫他陪酒,他可去不去呢?”

安老爺微微一笑,說:“豈有此理!”鄧九公道:“你打量這就完了嗎?還有呢!緊接著第一間樓上的,聽戲的也來了。一共四個人,譆譆哈哈的,玩笑成一團兒;看那光景,雖是一把子紫嘴于孩子,卻都象個世家子弟。二坐下,就講究的是叫小旦,亂吵吵了一陣,你叫誰,我叫誰,櫃上借了枝筆,他自己花了倒有十來張手紙開條子。可憐我見他那幾個跟班兒的,跑了倒有五七遍,一個兒也沒叫了來,落後從下場門兒裏,鑽出個歪不楞的大腦袋小旦來,一手純泥猴兒指甲,到那間樓上來,望著他四個不是勾頭兒,不象哈腰兒,橫豎雖算請安,遠離著呢,就棲在那個長臉兒的瘦子身邊坐下。這一坐下,可就五個人玩笑起來了。那個瘦子,叫了那小旦一聲梆子頭,他就誇一聲爪一聲的道:‘吾叫梆子頭,難道你倒不叫噴嚏嗎?’還有那麽肉眼凡胎溜尖的條嗓子的,不知又說了他一句甚麽,他把那個的帽子往前一推,腦杓上就是一巴掌。我只說這個小蛋蛋子,可是來作窩心腳?那知這羣爺們,被他這一打,這一駡,方纔樂了。我可就再猜不出他們到底是誰給誰錢了?”

安老爺道:“這話大約是九兄你嫉惡太嚴,何至說得如此!”鄧九公急了說:“老弟,你只不信?我此時說著,還在這裏冒火!你再聽罷,可就越出越奇了!第三間樓,坐著五個人,正面兒倆,都戴著困秋兒,穿著馬褂兒,一個安慶口音,一個湖北口音,一時看不出是甚麽人來。那三個不大的歲數兒,都是白氈帽,綠雲子挖鑲的抓地虎兒的靴子,半截兒皮襖,掩著懷,搭包倒繫在頭裏,不但打扮得一樣,連那相兒也一樣,那光景象是親弟兄。這班人倒不玩笑,只見他把那兩個戴困秋的讓在正面,他三個倒左右相陪,你兄我弟的講交情,交了個親熱。我一看這五個人,不象一路哇,怎麽坐得到一處呢?不空和尚這東西他也知道,他說:‘那兩個戴困秋裏頭,歲數大些那個赤紅臉,姓虞叫虞太白;那一個鼻子上紅糟糟的要長楊梅瘡的,姓鹿,名字叫鹿亞元;連上方纔唱摔琴的那個,此外還有一個,算四大名班裏頭,四個二簧硬腳。我纔知道他兩個也是戲子。我問他既唱戲,怎的又和那三個小車豁子兒坐到一處呢?不空和尚指了我一指頭,他又擺了擺手兒,吐了吐舌頭;問著他,他便不肯往下說了。老弟,你知道這起子人,到底都是誰呀?”安老爺道:“不唯不知,知之也不消提起,大不外‘父兄失教,子弟不堪’八個大字;但是養到這種兒子,此中自然就該有個天道存焉了。我倒怪九兄,你既這等氣不過,何不那日就回來,昨日怎麽又在城外耽擱一天呢?”鄧九公道:“何嘗不要回來,也是不空和尚鬧的;他說明日有好戲,果然昨日換了一個和甚麽班,唱的整本的《施公案》,倒對我的勁兒。我第一愛聽那張桂蘭盜去施公的御賜‘代天巡狩,如朕親臨’那面金牌,施公訪到鳳凰張七家裏,不但不罪他,倒叫副將黃天霸和她成其好事,真正寬宏大量,說得起宰相肚子裏撐得下船。”安老爺便道:“我的哥,那是戲呀!”他道:“老弟,這戲可是咱們清國的實在事兒呀!慢說施公的盡忠報國無人不知,就連那黃天霸的老兒——飛鏢黃三太,我都趕上見過的,那纔稱得起綠林中一條好漢呢!”安老爺笑道:“然則這是真的,施公是好的?都是老兄你說的。”鄧九公綽著鬍子,瞪著眼睛說道:“怎的不真?真而又真!難道象施公那樣的人,老弟你還看不上眼不成?”安老爺道:“既如此說,怎的戲上張桂蘭盜去施公的金牌,施公不罪他,老哥哥你道他是好?我家這等四個毛賊,摔碎了我幾片于瓦,我要放他,你又苦苦的不準,是叫他賠定了瓦了,這是怎麽個講究呢?”鄧九公聽了,不覺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說:“老弟,我敢是又叫你饒了去了。方纔我因爲他說不認得鄧九公這句話,其實叫人有些不平。如今你要放他,正是君子不見小人過,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咱們就把他放了罷!”安老爺這纔叫張進寶來,放那班人。那班人還算良心不死,後來三個改過,作了好人,趁個小買賣兒。衹有霍士道,因他哥哥不信作賊不曾得手,兩個打起來,他一去咬下他哥哥一隻耳朵來,到底告到當官,問了罪,刺配蠅州惡郡去了。那安老爺家的房子,自有人照料脩理。

自此鄧九公又把圍著京門子的名勝逛了幾處,也就有些倦遊,便擇定日子,要趁著天氣,回山東去。安老爺再三留他不住,只得給他料理行裝。想了想,受他那等一分厚情,此事要一定講到一酬一酢,不惟力有不能,況且他又是個便家,轉覺餽出無辭,義有未當!便把他素日愛的家做活計、內款器皿,以及內造精細細點路菜之類,備辦了些;又見天氣冷了,給他作了幾件輕煖細毛行衣,甚至如斗篷臥龍袋一切衣服,都備得齊整。安太太和金、玉姐妹,另有送褚大孃子並給她那個孩子的東西,又有給她那位姑嬭嬭帶去的人事,老頭兒看了十分喜懽。

這日正是安老爺同了張親家老爺,帶同公子在上房給他餞行。安太太便在西間,和褚大孃子話別,就請了舅太太、張親家太太作陪,兩個媳婦也叫入座。老頭兒在席上,看著安老夫妻的這個佳兒,這雙佳婦,鼎足而三,未免因羨生感,因感生嘆,便在座上擎酒盃,望著安老爺說道:“老弟呀!愚兄自從八十四歲來京那趟,臨走就和親友們說過:‘我鄧老九此番出京,大約往後沒有再來的日子了。’誰想說不來,如今已八十八了,又走了這一趟。這一趟把往日沒見過的世面也見著了;沒吃過的東西也吃著了。這都是小事,還了了我們何家姑嬭嬭這麽一個大心願;又和你老弟多結了一重緣法,真是萬般都有個定數。如今我們爺兒們,在這裏吵鬧了這一陣子,臨走還承老弟弟夫人這樣費心事,你我的交情,我鬧不了那些虛客套了,照單全收不算外,我竟還有個貪心不足,要指名和你要宗東西,還有託付你的一樁事。”安老爺連忙道:“老哥哥肯如此,好極了。但是我辦得來的,弄得來的,必能報命。”他笑呵呵的乾了那盃酒說道:“這話不用我托你,大約你也一定辦得到。除了你,大約別人也未必弄得來。只是話到禮到,我說得在前。”因又斟上酒,端起來喝一口道:“老弟,你瞧愚兄啊,閏年閏月,冒冒冒的九十歲的人了,你我此一別,可不知那年再見。講到我鄧老九,一個無名目白出身,兩肩膀扛張嘴,仗老天的可憐,衆親友的臺愛,弄得家成業就,名利雙收,我還那些兒不足?只是一會兒價回過頭來往後看看,拿我這麽一個人,竟缺少條墳前拜孝的根,我這心裏可有點子怪不平的。”說到這裏,安老爺便說道:“九哥你這話,我不以爲然;洪範五福,只講得個一日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脩好德,五曰考終命,不曾講到兒子和作官兩樁事上。可見人生有子或無子,作官或達或窮,這是造化積有餘補不足的一點微權,不在本人的身心性命上說話;再我還有句話,不是嘔老哥哥,要看你這老精神兒,只怕還趕得上見個姪兒,也不可知呢!”鄧九公聽了,哈哈大笑起來,說:“老弟那可就叫作六枝子拳,新樣兒的沒了對兒咧。”張老也說了一句道:“合該命裏有兒,那可也是保不齊的。”不想座中坐著個褚一官,正是個六枝子,說落了典了。他聽了只抿著嘴,低著頭喝酒,又不好答岔兒。

這席上在這裏高談闊論,安太太那席上卻都在那裏靜聽。聽到這裏,舅太太便道:“九公這話,我就有點子不服;我不是個沒兒子的,難道我這個乾女兒,和你們這個大姑嬭嬭,還抵不得人家的兒子麽?”安太太也道:“這話正是。”鄧九公那邊,早接口高聲叫道:“好話呀!舅太太、弟夫人,我正爲這話要說。”因嚮安老爺說道:“不但我這女兒,就是女婿,也抵得一個兒子;第一心地兒使得,本領也不弱,只不過老實些兒,沒什麽大嘴末子。爲什麽從前我在道上的時候,走一天拉扯他一天,到了我歇了業了,我也不叫他出去了?因爲走鏢的這一行,雖說仗藝業吃飯,是樁和小人作對頭的勾當,不是條平穩路。老弟你只看著咱愚兄這麽個老坯兒,還吃海馬周三那一合兒。所以我想著,將來另給他找條道兒,圖個前程。論愚兄的家計,不是給他捐不起個白藍頂子,那花錢買來的官兒,到底銅臭氣,不能長久;以後他離了我了,設或遇見有個邊疆上的機會,可得求下二叔,想個方法兒,叫他一刀一槍的巴結個出身,一樣的和賊打交道,可就比保鏢硬氣了。這是一。”

安老爺道:“這話也算九哥多交代,老兄二百歲以前,果然我作個後死者,這事還怕不是我的責任?再說只要有機會,也不必專在你老人家二百歲後,交給我罷。請問要的那宗東西,是什麽呢?”鄧九公道:“這宗東西,比這個又關乎要緊了。老弟;不是我和你說過的嗎?我自從十八歲,因一口氣上,離了淮安本家,搬到山東茌平落了籍,算到今日之下,整整兒的七十年,不但我的房產地土都在這邊兒,連墳地我都立在這裏了;二位老人家,我要請過來了,我算不想再回老家咧。到了我慶八十的這年,又有位四川木商的朋友,送了我副上好的建昌板,我那一頭兒的房子也置下了。內囊兒的東西呢,你姪女是給我預備妥當了;什麽時候說聲走,我拔腿就走,跟著老人家樂去。我就只短這麽一件東西,這些年總沒張羅下;愚兄還帶管是個怯殼兒,還不知這東西,我使得著使不著,得先討老弟你個教。”安老爺道:“老哥哥你不必往下說,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要我一副吉祥陀羅經被。”那老頭子聽了,把頭一扭嘴一撇道:“唔!我要那東西作什麽呀?我聽見說,都是那些王公子大人,還得萬歲爺賞,纔使得著呢。慢講我這分兒使不著,就讓越著禮使了去,也得活著對得起閻王爺,死了他好敬咱們,叫咱們好處託生啊!不然的時候,憑你就頂上個如來佛去,也是瞎鬧,陀羅經被就中用麽?”

安老爺暗暗的詫異道:“不想這老兒,不讀詩書,見理竟能如此明決。”因說道:“既如此,老哥哥你倒直說了罷!”只見他未曾開口,臉上也帶三分恧色,纔笑容可掬的說道:“我見他們那些有聽頭兒的人,過去之後,他的子孫,往往的來請那班名公老先生們,把他平日的好處,怎長怎短的,給他寫那麽一大篇子,也有說行述的、行略的、行狀的,我也不知他準叫作什麽。是說這些事,也不過是紙上空談哪!可不知怎麽個原故兒,稀不要緊的平常事,到了你們文墨人嘴兒裏,一說就活眼活現的,那麽怪有個聽頭兒的。到了劣兄,可又有個什麽可寫的?只是我一輩子功名富貴都看得破,只苦苦的願意聽人說一句:鄧老九是個朋友。所以我心裏想著,將來也要弄這麽一篇子東西。這話要不是我從去年結識得老弟你這麽個人,我也沒這妄想了的。因爲我往往的見那些好戴高帽的爺們,只要人給他上上兩句順他,自己就忘了他自己是誰了,覺著那人說的都是實話。這話除了我,別人帶著全是不配。再不想那神童詩上說得好,別人懷寶劍,我有筆如刀。那文家子憑那管筆的厲害,比我們武家子的家夥還可怕。看不得麪子上只管寫的是好話,暗裏魂消,挖苦了他的,還作春夢呢!老弟你知道的,愚兄這學問兒,本就有限,萬一求人求得不當的,他再指東殺西,之乎也者的奚落我一陣,我又看不澈,那可不是我自尋的麽?講到老弟你了,不但我信得及你是個學問高不過、心地厚不過的人,我是怎麽個人兒,你也深知。愚兄別的事是都就了,紹興酒喝了;還記得那《古文觀止》上,也不知那篇子裏頭,有這麽的兩句話,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于也。’這兩句話,可就應在你我今日了。‘如今我竟要求你的大筆,把我的來蹤去路,實打實,有一句說一句,給我說一篇,將來我撒手一走之後,叫我們姑爺,在我墳頭裏給立起一個小小的石頭碣子來,把老弟的這篇文章鐫在前面兒,那背面兒上可就鐫上衆朋友好看我的‘名鎮江湖’那四個大字。我也鬧了一輩子,人過留名,雁過留聲,算是這麽件事,老弟你瞧看行得行不得?”

讀者再不想鄧九公這等一個粗豪老頭兒,忽然滿口大段談起文來,並且門外漢講行家話,還被他講著些甘苦利害,大是奇事!世有不讀詩書的英雄,此老近之矣;更不想他又未能免俗,忽然的動了個名想,尤其大奇。然而細按去,那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這句話不是句平常話。名者,實之歸也,只看從開天畫卦起,教耕稼,造冠裳,至删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這幾樁實實在在的事,那一樁又不是個名想。只是想不想,其權在人;想得到身上想不到身上,其權可在天。天心至仁且厚,唯恐一物不安其所,不遂其生,怎的又有個叫他想不到身上之話?殊不知人生在世,萬事都許你想個法兒,尋些便宜,獨到了這“才名”兩字,天公可大大的有些斟酌,所以叫作造物忌才;又道是唯名與器,不可以假人。然則天心豈不薄于實而轉厚于虛,不仁于人面轉仁于物呢?不然,這大約就要看看那人的福命,可載得起載不起?古今來一班偉人;又何嘗不才名兩賦到了載不起。縱使才大如海,也會令名不終,否則浪得虛名,畢竟才無足取,甚而至于弄得身敗名隳的都有。只這鄧九公,充其量,不過一個高陽酒徒,又有多大的福命!怎的天公保全他一世,此刻還許他遇著這位安水心先生,要把他成就,要名傳不朽?要知只他那善善惡惡的性情,心直口快,排難解紛,救人之急,便是種福的根本。種了這段福,就許造這條命,才不才這個名字兒,天已經許他想得到手了。何況這老頭兒,還不是個不才之輩呢。話雖如此說,又何以見得他名傳不朽呢?且莫講別的,只這位燕北閒人,一時閒得沒事幹,偶然把他採人《兒女英雄傳》中,已經比那有友五人焉其中的三人,福命不同了哇!

安老爺聽鄧九公講了半日,再不想他益發有這等見解,恰好這句話,又正搔著自己癢處,先端起酒來,一飲而盡,說道:“這更是我的事了。九哥你既專誠問我,我便直言不諱,你要這宗東西,也不必等到你二百歲後。古人朋友,相交忘形,有生爲立傳的,還有生吊月祭的;如今你我也不必作這駭人聽聞的事,待我把老兄的平生事實,作起一篇生傳來,索性請老兄看過了,將來再鐫上那碣碑上。但是那塊匾上的‘名鎮江湖’四個字,只好留作個光耀門楣的用處,銹在碑上,卻不合款,老哥哥你必要用,也不妨人這篇文章裏,一並鐫在碑陰上。”安老爺纔說到這句,早不是他的意思了,嚷道:“餵!老弟,你給我的大筆,倒要弄到後面去,那正面可還配用什麽呀?”安老爺拈著那小鬍子,想了想說道:“依我的主意,那正面要從頭到底,居中鐫上清故義士鄧某之墓的一行大字,老哥哥你道如何?”他纔聽完這句話,樂得把那桌子一拍,拍得桌子上的碟兒碗兒山響,說道:“著!著!著!是這麽著!這話我心裏可有,就只變不過這個彎兒來,真少不起你們這文字班兒的,就結了。”說著一曡連聲兒的,叫快取熱酒來,換大杯來。公子連忙站起,用大杯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送過去。他也不管那酒的冷熱,雙手端起來,咕嘟嘟一氣飲盡,嚮安老爺照著杯告了個乾,說道:“老弟呀!我鄧振彪這就足咧!”

當下兩席上見他這等豪飲,一個個都替他高興,衹有褚大孃子聽見他父親提到身後的事情,心中有些難過,勉強笑道:“人家二叔今日給送行,你老人家不說找個開心的興頭話兒說說,且提八百年後這些沒要緊的事作甚麽?這叫作清晨吃晌飯,早呢!”她只管滿臉笑容那裏這樣說,卻不禁不由得鼻子一酸,那說話的聲音早巳岔了。鄧九公這邊說道:“姑嬭嬭,這話你不懂,你過來,我說你聽。”褚大孃子只得過這邊來。安公子見了忙離席讓座,連褚一官也站起來。張老纔要謙讓,被鄧九公一把按住,說:“張老大你別動。”因和他女兒女婿說道:“你兩個可別把這話看作沒要緊。不是我同你二叔的交情,說不到這裏;是這交情,不是你二叔這個人,也說不到這裏;這纔是八百年難遇的第一件興頭事。方纔的話,你倆都聽明白了,沒別的,你兩口兒就至至誠誠的,給你二叔磕個頭,算替我謝謝他。”女兒女婿果然轉過身來,望著安老爺便拜了下去。慌得安老爺離座出席,忙拉起褚一官,又嚮褚大孃子作揖答禮,說道:“這禮從何來?這是你老人家的醉命了。”便回頭嚮安太太道:“太太快讓大姑嬭嬭歸座去。”

這個當兒,金、玉姐妹早陪著過來,就便把她讓了過去,安太太也出席相迎;不想她將走到席前,望著安太太又磕下頭去。安太太連忙攙起來道:“姑嬭嬭,這是怎麽說?就講你二叔爲你老人家,也是該的;可與我甚麽相干兒,你行起這個大禮來?”褚大孃子站起來道:“我給老人家磕這個頭,可另是一件事。我從在我們青雲堡莊兒上見著你老人家那一天,也不知怎麽,我心裏只和你老人家怪親熱的,就想認你老人家作個乾娘。因爲關著我妹夫子這承繼媽媽親戚,我總覺我不配;到了這回來了,我還沒打回這個妄想去。誰知那天我們老爺子,在我何親家爹祠堂裏,纔說得句叫我們這位小姑嬭嬭,叫二叔二嬸聲父母,就把她惹翻了,把我也嚇住了,今日之下,她倒作了你老人家的嫡親兒女,我這乾女兒可倒漂了,我越想越有點子眼兒熱;此刻我父親和二叔,交到這個分上,借著我們這小姑嬭嬭的光兒,我總得叫我們老玉聲妹夫子,我也不怕人笑話。我奴才親戚,混巴高枝兒,我今日可算認定了乾娘咧!”把安太太喜懽得拉著她的手,說道:“姑嬭嬭,你那裏知道我這心裏,也和你一樣的想頭呢!只是我通共比你大上十幾歲呀!我怎麽說得出口來呢?你既這麽說,我正少個女兒,你就算我的女兒!”她聽安太太這樣說,更加懽喜。

纔待歸座,鄧九公那邊早又嚷起來了。只聽他嚮安老爺道:“了不得,了不得,我又落在後頭了。我從那天,聽見這張姑嬭嬭勸我們姑嬭嬭那番話,我就恨不得立刻叫她聲好孩子,想要認她作個乾女兒;不想我的乾女兒沒得認成,倒把個親女兒叫弟夫人拐了去了;我有沒的那麽個女兒一般的徒弟,又被你們擡了來了;張老大你想想這事,莫非欠些公道?”張老是個老實人,只望著安老爺笑。安老爺還沒及答言,褚大孃子那邊早望著張金鳳說道:“聽見了哇!我可不管你本人肯不肯,我先肯了。你們姐兒倆裏頭?我總覺得你比她和我遠一層兒似的,我這心裏可就有些絲絲拉拉的;這一來好極了,就只得問張親家媽答應不答應了。”因說道:“親家媽怎麽樣罷?”張親家太太把嘴嚮安太太一努,說道:“那是她家的人,我當不了他的家,我可有啥兒說的哪!多個人兒疼不好呀。”安太太便道:“這更有趣兒了。”褚大孃子聽說,早一把把張姑娘拉住,要過那席去。張姑娘笑著,只看婆婆的眼色。安老夫妻便叫她快給乾爺行禮;鄧九公樂得前仰後閤,說了許多興頭話,說:“我這纔氣平些兒。”因又和安、張兩親家乾了一杯,說道:“再不想一句話,和我們張老大又結了一重緣。”

這個當兒,那邊舅太太早把何小姐攬在懷裏,笑道:“我的孩兒呀!快來罷,幸虧我在船上,先把你認下了;不然,你瞧他們爺兒們,娘兒們,這陣橫搶硬奪的,還了得麽?”何玉鳳也捂著嘴笑個不住,說道:“娘放心,我是再沒人搶的了,這屋裏的幾位老人家不差甚麽,八面兒我都佔下了。”

一時安老夫妻便叫公子給鄧九公行禮。鄧九公也叫公子帶褚一官過來,給安太太磕頭。將磕完了起來,褚大孃子大馬金刀兒的坐在那裏,和他女婿說道:“還有舅母和親家媽,得認親呢?勞動你再磕頭罷!”褚一官倒也會湊趣兒,趴下就磕。舅太太是坐在裏邊,有個張太太擋著出不去,只得說:“姑嬭嬭這個鬧法兒。”連忙摸著頭,把手兒還了個禮。張太太她也拜了一拜,說道:“咱可就都有骨血兒管著呀!算一家子咧!”說得大家鬨堂大笑。那褚一官過那邊去,又拜了張老。只這一陣辭拜,何小姐早暗暗的拉了張姑娘一把,又嚮公子遞了個眼色,三個人便走到褚大孃子跟前,何小姐先說道:“我們承姐姐這樣親熱,今日也該服侍服待姑嬭嬭了。”說著,便滿滿斟了一杯送過去,褚大孃子樂得一飲而盡。纔得喝完,張姑娘又奉過一杯來。她便笑道:“你們就這樣輪流著灌我,我也願意;我到底也姑嬭嬭了哇。”說著又是一杯。她姐妹兩個纔閃開,早見公子斟過一個大杯來。她道:“這一大下子,可不是玩兒的,還是那個小些兒的罷。”張姑娘一旁低聲說道:“好意思的!這麽大個兄弟敬老姐姐一盃酒,乾回他去。”這位孃子,那好勝的脾氣兒也有些和乃翁相似,便也接過來,一氣飲乾。登時吃得她杏眼微醉,桃腮添暈,一手擎著個空杯,一手指著公子,咬著牙,縱著鼻兒笑容可掬的說道:“小舅爺子,擱著你就是了。”公子因父親在那邊,只笑著不敢多說,心裏卻想著一句聖經賢傳,暗說怪道:“說是不知子都之美者,無目者也。”只他四個一陣亂舞鶯花,慢講安、張二家兩雙老夫妻,看著十分懽喜;一個鄧老頭兒,直樂得話都沒了,只張著個大嘴,呵呵的傻笑,不由得手夠酒,酒夠口,酒到杯乾。

一時主客幾個,眼界裏無非樂境,耳輪中都是懽聲,便是那些服侍的人,無不一個個接耳交頭,頌揚嘆賞,甚至那樓頭的更鼓,都覺籌添短漏;座上的燈花,也知笑展長眉。只這席離別小宴,直把他幾個天理人情的人,彼此連絡了個合意同心,連這部《兒女英雄傳》的書,也給穿插了個套頭裹腦。那鄧九公直喝得眼睛有些粘糊糊的,舌頭有些硬橛橛的了,還在那裏左一杯右一盞的連叫斟酒。褚大孃子恐怕他父親明日起不來,誤了上路的吉時,好勸歹勸的攔了兩遍,他還吃了個封頂大杯,纔盡懽而散。

到了次日,那些行李車夫,都是前兩天裝載妥當,自有他的伴當押著,起五更先行。纔得天亮,他父女翁婿和那個孩子,以及下人,早巳收拾了當,吃了些東西,便要告辭。這等一般熱腸人,彼此廝混了許多天,怎生捨得?不必講那褚大孃子拉拉這個,看看那個,已經哭得淚人兒一般;只那鄧九公一一的辭過衆人,到了何小姐跟前,他也就忍淚不住,勉強說道:“姑嬭嬭,師傅把你送到這等個人家兒來,師傅沒有甚麽惦記你的咧!你倒也不必記掛著師傅。”交代了這句話,他便一回身拉住安老爺說道:“老弟呀,我和你此一別,不知今生可得..”說到這裏,早巳滿面淚痕,往下說不出來了。幸而安老爺是個豁達人,說道:“老哥哥不消如此。你我今日暫別,不久便當懽聚。”他一手擦著眼淚,搖著頭道:“老弟你這句話,愚兄可有點兒不及信了。”安老爺道:“九哥且莫講人生聚散無常,只你此番來京,可是算得到拿得穩的?況且轉眼就是你九十大慶,小弟定要親到府上,登堂奉祝,就便把昨日說給你作的那篇生傳帶去,當面請教。”他聽了這話,擦乾了眼淚,望著安老爺道:“老弟你這話當真?”安老爺道:“小弟平生不敢輕諾,況在老哥哥跟前,豈肯失信?”他便一手拉著安老爺的手,一手指著說道:“老弟,只你這一句話呀,老天準留哥哥多活幾年等著你!就是這樣,哥哥走了。”說著,他鬆了安老爺的手,頭也不回,帶了褚一官往外就走。這裏褚大孃子見他父親走了,也不好流連,只得辭了安太太一行女眷起來;安太太大家一直送出腰廳纔回。鄧九公站在大門外,催著他女兒上了車,他隨後上車纔走。

安老爺頭一天,就差人在彰儀門外三藐菴備下茶尖,便也和公子送下去。走了約莫三五里地,路旁有座大廟,早見褚一官圈馬回來,說他老人家要到廟裏磕個頭,也請二叔下來歇歇。安老爺只得跟了他到廟前下車,看了看那廟門寫道著“三義廟”三個字;進去裏面,只一層殿。原來是漢昭烈帝和關聖、張桓侯的香火。安老爺嚮來是位重儒不佞佛的,等閒不肯燒香拜廟,衹有見了關聖帝君,定要行禮;等鄧九公磕過頭,自己帶了公子,也拜過神像。那鄧九公便在神座前,嚮安老爺說道:“老弟,我曉得你定要遠遠的送一程,纔肯回去。但是此去,前途還有張老大和老程師爺諸位候著呢!大概我們各行裏的親友,也在那裏。老弟你就送到那裏,也不得久談。常言道得好:‘送君千里終須別’。到了你我的交情,大概還見得過這三位尊神,咱們就在這神聖面前一別。”安老爺固是不肯。他道:“你我的心,關帝菩薩看得明白,何必如此!”安老爺見他這樣說法,倒也不好相強。當下這邊父子兩個,那邊翁婿兩個,只得各各作別。一路出了廟門,大家道聲珍重,望著他車轔轔,馬蕭蕭,竟自長行去了。

安老爺自他走後,便張羅張親家的搬家,他兩口兒擇吉,搬過祠堂西邊那所新房去。一應家具,安置得妥當,看了看頭上頂的是瓦房,腳下蹈的是塼地,嘴裏吃喝是香片茶、大米飯,渾身穿戴的是鍍金簪子、綢面兒襖,老頭兒、老婆兒已是萬分知足。依安老爺、安太太還要供茶供飯,他兩口兒再三苦辭。安老爺因有當日他交付的、何小姐在能仁寺送張金鳳那一百兩金子,不曾動用,便叫他女兒送他作了養老之資。張老又是個善于經營居積的,弄得月間竟有數十串錢進門。他兩口兒卻仍照居鄉一般辛勤,撙節著過度,便覺著那日月從容之至。只是他兩個時常要過前面來,看看望望,家裏卻短一個支使看家的人;就用安老爺的家人固是不便,便是內面僱個不知根底的人來,也不放心;又兼他守分安常的慣了,不肯纔有幾文錢,便學那小人乍富行徑,立刻就添些新花樣,鬧個跟班兒的。卻也正在爲難,誰想事有湊巧,給他送了一個人來。你道這人是誰?原來第七回書講的他當日帶著女兒要到東京投奔的那個親戚,正是那張太太娘家的一個哥哥。這人姓詹,名典,他有個小名兒,叫作光兒。他本是帶著家眷,在東京一個糧行裏給人家管帳,就那裏養了個兒子,因是七夕生的,叫作阿巧。那阿巧纔得十一二歲,且自乖覺。詹典在東京一住十餘年,卻也賺得幾十兩銀子在腰裏,落後來因行裏換了東家,他就辭了出來。要想帶了老婆孩子回家,把這項銀子和張老置幾亩田夥種。他那裏起身要回河南來,正是張老夫妻這裏帶了女兒要投東京去,路上彼此岔過去了,不曾遇著。及至到了家,正碰見荒旱之後,瘟疫流行,那詹典在途中本就受了些風霜,到家又染了時癥,一病不起,嗚呼哀哉死了。他妻子發送丈夫,也花了許多錢,再除了路上的盤纏,那幾十兩銀子也就所剩無幾,只得權且帶了個十來歲的兒子,勉強度日。這個當兒,見了從京裏回來的鄉親們,十個倒有八個講究說,咱們這裏的張老實,前去上東京投親,不想在半路招了個北京官宦人家的女婿,現在跟了他女婿到京城享福去了。詹典的妻子聽得這話,想了想自己正在無依,孩子又小,便搭著河南小米子糧船上京,來投奔張老,想要找碗現成茶飯吃。從通州下船,一路問到這裏,恰好正在張老搬家的前兩天。安老爺、安太太是第一肯作方便事的,便作主給他留下,一舉兩得,又成全了一家人家,正叫作勿以善小而不爲。你看他家總是這般作事法,那上天怎的不暗中加護。

安老爺纔把親家安頓停妥,不兩日就是何小姐新滿月,因她沒個娘家,沒處住對月,這天便命他夫妻雙雙的到何公祠堂去行個禮。張老夫妻如今住得正近,況且又有了家了,清晨起來,便到東邊祠堂來預備代東,候安公子、何小姐行過了禮,就請到他家早飯,把女兒張姑娘也請過來,也買了些肉,宰了隻鷄。只他那詹嫂和阿巧,一個買,一個作,倒也弄得有些老老實實的田舍家風。三個人吃得一飽回來,晚間便是舅太太請過去。那時因褚大孃子起了身,騰出西耳房來,舅太太仍淚搬過去;公子和金、玉姐妹,便在那邊吃過晚飯,直到起更,纔過這邊來,先到上房侍候父母公婆安置,纔一同回居。過了兩日,安太太便吩咐人,把那新房裏無用的錫器、瓷器、衣架、盆架等件,歸著起來,依然把那座碧紗櫥安好,分出裏外間。張姑娘曡著精神,要張羅這個姐姐,兩隻小腳兒哆哆哆哆的,帶了一班媽媽、僕婦、使婢把鋪設貼落,收拾得都和自己屋裏一樣。果然把他三人那幅小照,挪過這邊臥房來,就那張彈弓、那口寶刀掛在左右,把那圓端硯擺在小照面前桌几上,歸結了他三個一段美滿良緣的新奇佳話。何小姐也幫了她,登時桌子板櫈的,忙個不了。他兩個被此說一陣,嘔一陣,笑一陣,一時真算得佔盡兒女閨房之樂。只可憐安公子經她兩個那日一激,早立了個一飛衝天、一鳴驚人的志氣,要叫她姐妹看看我這安龍媒,可作得到封侯夫婿的地步?!因此鄧九公走後,忙忙的便把書房收拾出來,一個人冷清清的下帷埋首,和那班三代以上的聖賢苦磨。這日直磨到二鼓,纔回房來。金、玉姐妹連忙起來,迎著讓座。張姑娘問道:“你看我給姐姐收拾的這屋子好不好?”公子裏外看了一遍,說:“好極好極,偏勞之至。”張姑娘道:“我們爬高下低的鬧了一天,虧你也不來幫個忙兒;本來姐姐的事情,罷咧!可怎麽敢勞動你呢?”公子道:“你這個人怎麽這等不會說好話,非是我不來幫忙兒,要說這些掛畫焚香是風雅事我不喜作,也是我欺你兩個;我自承你兩個那番清誨之後,特悟出這些事最于用功有礙,所以古人說:‘注蟲魚者,必非磊落之士也。’正是這個用意。你且讓我一納頭,扎在子曰詩云裏頭,等我果然把個舉人進士騙到手,就鑄兩間金屋,貯起你二位來,亦無不可,不強似今日的幫忙。”金、玉姐妹兩個再不想那日一席話,一激竟把他激成功了,也暗自懽喜。何小姐便說道:“妹妹說的是玩兒話,其實還不是她們丫頭女人們拾掇的,我們兩個也只跟著攪了一陣,倒是纔說也要給我繡那麽一塊願,掛在這臥房門上,你給想三個字呢!”公子略想了一想,說:“就用那屋的三個字就很好。”何小姐道:“這你可是塞責兒了。”公子道:“非一瓣心香的瓣字,卻就是小照上那紅袖添香伴著書的伴字。你兩個人從此一位便可稱作伴香女史,一位便可稱作瓣香女史,我便可稱作伴瓣主人;只是我又恐防你們嫌我這風雅,這三方圖章,也只好等後年春闈之後再講罷。”那金、玉姐妹兩個聽了,也深服他這心思敏捷,各各道妙。過了幾日,張姑娘閒中,果然照樣給何小姐繡了“伴香室”三個字,裝潢好了,掛在她房門門上。

這晚他三個在何小姐這邊,談了這一番,那天也就將近三鼓。張姑娘站起來道:“不早了,我要回房睡了。”何小姐一把拉住她道:“今日可不許你空身兒走,我要煩你順帶公文一角。”張姑娘早巳明白,只得摔手要走,怎奈被何小姐拉住手,再摔不脫,只得嚮何小姐耳邊說了句話,何小姐這纔放手,說:

“滑再滑不過你了,也不知真話啊,也不知賺人呢?”張姑娘正色道:“豈有此理!我要這樣賺姐姐,說玩兒話的事小,那不是在姐姐跟前另存一個心了麽?”她說定這話,纔待要走,忽又想起回來說:“等我索性把今日的事情,張羅完了再走。”因把桌子上的那盞燈拿起來剪蠟花,嚮安公子、何小姐說道:“上月今日,就是我送二位人的洞房,今日還是我送二位賀新居。”說著便拿著燈,前面照著,往臥房裏引去,他兩個也只得笑吟吟的隨她進去。只見她把燈放在房裏桌兒上,又悄悄的嚮何小姐道:“姐姐你老人家,今日可好歹的不許再鬧到那夜事兒咧!”何小姐聽了,忍不住笑得前仰後閤,只趕著要擰她的嘴,她早一溜煙過西間去了。安公子看了這番光景,心裏暗說:“我依她兩個的話,纔用了幾日的功,她兩個果然就這等懽天喜地起來;然則她兩個那天講的,只要我一意讀書,無論怎樣都是甘心情願的,這句話真是出于肺腑了。幸是我那天不曾莽撞,不然,今日之下,弄得一個扭頭別項,一個淚眼愁眉,人生到此,還有何意味!”只他這等一想,那奮發用功的心,益發加了一倍。卻又著了點兒書魔,因拍手和何小姐笑道:“我安龍媒經師傅和我講了半世的《論語》,直到今日看了你姐妹兩個,纔明白‘《關睢》樂而不淫,哀而不傷’這句書,是怎的個講法!”這正是:

春風時雨同霑化,絳帳應輸錦帳多。

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三回 申庭訓喜克紹書香~話農功請同操家政

這書雖說是種消閒筆墨,無當于文,也要小小有些章法,比如畫家畫樹,本榦枝節,次第穿插,佈置了當,仍須渲染烘托一番,纔有生趣。如書中的安水心、佟孺人,其本也,安龍媒、金、玉姐妹,其榦也,皆正文也;鄧家父女、張老夫妻、佟舅太太諸人,其枝節也,皆旁文也。這班人自開卷第一回,直寫到上回,纔一一的穿插佈置妥貼,自然還須加一番烘托渲染,纔完得這一篇造因結果的文章。這個因,原從安水心先生身上造來;這個果,一定要嚮安水心先生結去。這回書,便要表到安老爺。安老爺自從那年中了進士,用了個榜下知縣,這其間過了三個年頭,經了無限滄桑,費了無限週折,直到今日,纔把那些離離奇奇的事撥弄清楚,得個心靜身閒,理會到自己身上的正務。理會到此,第一件關心的便是公子的功名。

這日正遇無事,便當面囑咐一番,再給他定出個功課來,好叫他依課程用功,備來年鄉試。當下叫了一聲“玉格兒”,見公子不在跟前,便和太太道:“太太,你看玉格這孩子,近來竟荒得有些外務了。這幾天只一叫他,總不見他在這裏,難道一個成人的人,還只管終日偎依在自己屋裏不成?”

讀者,你看安水心先生這幾句話,聽上去覺得在兒子跟前,有些督責過嚴。爲人子者,冬溫夏清,昏定晨省,中人扶持,請席請衽,也有個一定的儀節。難道拉屎撒尿的工夫,也不容他,叫他沒日沒夜的寸步不離左右不成?卻不知這安老爺,另有一段說不出來的心事。原來他因爲自己辛苦一生,遭際不遇,此番回家,早打了個再不出山的主意,看了看這個兒子還可以造就,便想要指著這個兒子身上,出一出自己一肚皮的肮髒氣。也深愁他天分過高,未免聰明有餘,沉著不足;又恰恰的在個有妻子則慕妻子的時候,一時兩美並收,難保不爲著翠帷錦帳兩佳人,誤了他玉堂金馬三學士。老爺此時,正在滿腔的詩禮庭訓待教導兒子一番,纔叫了一聲,偏偏的不見公子趨而過庭,便覺得有些拂意。

太太見老爺提著公子不大懽喜,纔待叫人去叫他,又慮到倘他果然偎倚在自己屋裏,一時找了來,正觸在老爺氣頭兒上,難免受場申斥,只說了句:“他方纔還在這裏來著,此時想是作什麽去?”他老夫妻一邊教,一邊養,卻都是疼兒子的一番苦心;安想他老夫妻這番苦心,偶然話中一問一答,恰恰的被一個旁不相干的有心人聽見了,倒著實的在那裏關切,正闇合了朝中有人好作官那句俗話。朝中有人好作官這句話,讀者切莫把它誤認作植黨營私一邊去。你只看朝廷上,那班大小臣工,若果然人人心裏都是一團人情無理,凡是國家利弊所在,彼此痛癢相關,大臣有個聞見,便訓誡屬官;末吏有個知識,便規諫上憲,一堂和氣,大法小廉,不但省了深宮無限宵旰之勞,暗中還成全了多少人才,培植了多少元氣。你道這話,與這段書什麽相干?從來說家國一體,地雖不同,理則一也;不信,你只看安家那個得用的大丫頭長姐兒。

這日當安老爺、安太太說話的時節,那長姐兒正在一旁侍候,她聽得老爺、太太這番話,一時便想到生怕老爺爲著大爺動氣,太太看著大爺心疼,大爺受了老爺的教導,臉上下不來,看著太太的憐惜,心裏過不去;兩嬭嬭,既不敢勸老爺,又不好救太太,更不便當著人週旋大爺。這個當兒,象我這樣的受恩深重,要不拿出個天良來,多句話兒,人家主兒不是花了錢糧米白養活奴才嗎?想到這裏,她便搭訕過來,看了看唾沫盒兒得洗了,便拿上唾沫盒兒,一溜煙出了上屋後門,繞到大爺的後窻戶跟前,悄悄的叫了聲:“大嬭嬭。”又問道:“大爺在屋裏沒有?”張金鳳正在那裏給公子做年下戴的帽片兒。何小姐這些細針線雖來不及,近來也頗動個針線,在那裏學著給婆婆作豎頭領兒。這個當兒,針是弄丢了一枚了,線是揪折了兩條了;她姐妹正在一頭說笑,一頭作活,聽得是長姐兒的聲音,便問說:“是姐姐嗎?大爺沒在屋裏,你進來坐坐兒。”她道:“奴才不進來了,老爺那裏嗔著大爺,總不在跟前兒呢!得虧太太給遮掩過去了。大爺上那兒去了,二位嬭嬭打發個人兒告訴一聲兒去罷。不然,二位嬭嬭就上去答應一聲兒。”她說完了,便踅身去洗了那個唾沫盒兒,照舊回到上房來侍候。

金、玉姐妹兩個,便也放下活計,到公婆跟前來,太太見了她兩個,便問:“玉格兒竟在家裏作什麽?”何小姐答道:“沒在屋裏。”安老爺便皺眉蹙眼的問道:“那裏去了?”何小姐答道:“只怕在書房裏罷!”安老爺道:“那書房自從騰給鄧九公住了,這一嚮那些書還不曾歸著清楚,亂騰騰的,他一人扎在那裏作什麽?”何小姐道:“早收拾出來了。從九公沒走的時候,他就說等這位老人家走後,騰出地方兒來,我可得靜一靜兒了;及至送了九公回來,連第二天也等不得,換上衣裳,就帶著小子們收拾了半夜。”安老爺聽到這句便有些色霽。何小姐又搭訕著接上說道:“媳婦們還笑他說:‘何必忙在這一刻。’他說:‘你們不懂,自從父親出去這遍,不曾成得名,不曾立得業,倒吃了許多辛苦,賠了若干銀錢。通共算起來,這一遍不是去作官,竟是爲了你我三個了。如今不是容易纔完了你我的事,難道你我作兒女的,還忍看著老人家再去苦掙了來養你我不成?所以我忙著收拾出個書房來,從明日起,便要先和你兩個告一年半的假。’”安太太道:“怎麽呀!又怎麽不零不搭的,單告一年半的假呢?”張姑娘接口道:“媳婦們也是這等問他,他說:‘這一年半里頭,除了父母安膳之外,你兩個的事,什麽也不用來攪我;外面的一切酒食應酬,我打算可辭就辭,可躲就躲;便是在家,我也一口酒不吃,且盡這一年半的功夫,打曡精神,認真用用功,先把那舉人進士弄到手裏,請二位老人家懽喜懽喜再講。’”安老爺冷笑道:“他有多大的學力福命,敢說這等狂妄的滿話?”安太太道:“這可就叫作小馬乍行嫌路窄了。”何小姐又接著賠笑道:“婆婆只這等說,還不見他說這話的時候大媽媽似的那個樣兒呢,盤著腿兒,綳著臉兒,下巴頦兒底下又沒什麽,可盡著伸著三個指頭在那裏綹鬍子似的不住手的綹!媳婦們兩個,只說了句功也得用,公婆跟前可也得嚮常去來,侍候侍候。只這句就教導起來了,嚮著媳婦們說:‘要你兩個作什麽的?此後我在書房裏,父母跟前正要你兩個隨時替我留心;便是你兩個也難得患難裏結成姻緣,彼此一同侍奉三位老人家;凡家裏的大小事兒,正該趁這年紀學著作起來,也好省一省母親的精神心力。倘然父母有什麽要使喚我的去處,你們卻不可拘泥我這話,只管著人告訴我去。’說媳婦們象倆傻子,又象兩三歲的孩子,又不好笑他,只好聽一句,答應他一句。此時公公要有什麽話吩咐他,媳婦叫人書房裏叫去。”

安老爺方纔問這話的時節,本是一臉的怒容;及至聽了兩個媳婦這段話,知道這個兒子不但能夠不爲情慾所纍,並且還能體貼出自己這番苦衷來,不禁喜出望外,說道:“不信我們這個傻哥兒,竟有這股子橫勁。”張姑娘也笑道:“自那天說了這話,天天兒比個走遠道兒的還忙呢!等不到天大亮,就起來趕忙著漱漱口,洗洗臉就走,連個辮子也等不及梳。公公不見他這些日子早上請安,總是從外頭進來?”安老爺只喜得不住點頭,因嚮太太道:“這小子果能如此,其實叫人可疼。”

讀者請看普天下的婦道,第一件開心的事,無過丈夫當著她的面,贊她自己養的兒子。安太太方纔見老爺說公子荒得有些外務,正捏一把汗,怕丈夫動氣,兒子吃虧;不想兩個媳婦這一圓和,老爺又一誇獎;況且安老爺嚮日的方正脾氣,從不聽得他輕易誇一句兒子的,今日忽然這樣談起來,懽喜得了不得!也和老爺鬧了個禮行科,說道:“這還不是老年平日教導的好處。”因又望著媳婦說道:“他這股子橫勁,也不知是他自己憋出來呀,還是你們倆逼得懶驢子上了磨了呢?”安太太口裏是只管這等說,其實心裏是因兒子疼媳婦的話;那知這句話倒說著了,那位打算詩酒風流的公子,可不是被她姐妹一席話,生生的把個懶驢子逼上了磨了呢!雖然如此,卻也不可小看了這個懶驢子;假如你無論怎樣想著方法兒逼他上磨,他是一個勁兒的屎溺多,坐著陂不上,停了磨了,你又有甚麽法兒?只是安老爺那樣厚德載福的人,怎得會有這般的兒子!

安公子這日正在書房裏溫習舊業,坐到晌午,兩位大嬭嬭給送到來的滾滾燒餅,又是一大碟炒肉燉燜疙瘩兒,一碟兒風肉,一小銚兒粳米粥,恰好他讀文章,讀得有些肚裏發空,正用得著,便拿起筷子來,揀了幾片風肉,夾上纔咬了一口,聽得父親叫,登時想起“父召無諾,手執業則投之,食在口則吐之,走而不趨”的這幾句《禮記》來,便連忙恭恭敬敬的答應了一聲:“嘖。”放下筷子,把嘴裏嚼那口餑餑吐在桌子上,口也不及漱,站起來,就不慌不忙,斯斯文文,行不由徑的走到上房來。老爺一見,就笑容可掬的道:“罷了,不必了!我叫你原爲今日消閒,想到明年鄉試,要催你用起功來;方纔聽兩個媳婦說你自己已經理會到此,這更好了。只是你現在的功課,打算怎的個作法?”公子回道:“打算先讀幾天文章,再作一兩篇文章,且練練心思,熟熟筆路。”安老爺道:“是便是了;只這功課,不是從這裏作起。制藝這一道,雖說是個騙功名的學業,若經義不精,史筆不熟,縱然文章作得錦簇花團,終爲無本之學。你的書雖說不生,荒了也待好一年了,只怕那程老夫子,見你是個成人之學,也就不肯照小學生一般教你背誦,將來用著它時,就未免自己信不及。古人三餘讀書,趁眼前這殘冬長夜,正好把書理一理,再動手作文章不遲。讀的文章,有我給你選的那三十篇啟禎、二十篇近料闈墨,簡練揣摩足夠了,不必貪多。倒是這理書的工夫,切忌自欺,不可涉獵一道。從明日起,給你二十天的限,把你讀過的十三部經書,以至《論語》、《孟子》都給我理出來。論不定我要叫你當著兩個媳婦背的,小心當場出醜。”公子自然是聽一句,應一句。太太和二位少嬭嬭,一邊是期望兒子,一邊是關切夫婿,覺得有老爺這幾句溫詞嚴諭,更可勉勵他一番。不想這話,那個長姐兒聽見,倒不甚許可了;她暗暗的納悶道:“喲!這麽些書,也不知有多少本兒,二十天工夫,一個人兒那兒唸得過來呀,這要纍著呢!”你道好笑不好笑?人家自有天樣高明的嚴父,地樣厚博的慈母,再加花朵兒般、水晶也似的一對佳人守著,還怕體貼不出這個賢郎、這位快婿的唸得過來唸不過來,纍得著纍不著?干卿何事?卻要梅香來說勾當,豈不大怪!不然,揆情度理想了去,此中也小小的有些天理人情。讀者如不見信,只看孟子和告子,兩個人擡了半生的硬槓,擡到後來,也不過一個道得個食色性也;一個道得個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

安老爺吩咐完了公子這話,便和太太說道:“玉格的功名,是我心裏第一樁事。第二樁便是我家的家計。我家雖不寬裕,也還可以勉強溫飽,都因我無端的官興發作,幾乎弄得家破人亡;這仗天祖之靈,纔幸而作了個失馬塞翁,如今要再去學那下車馮婦,也就似乎大可不必了。只是我既不作出山之計,此後衣食兩個字,卻不可不早爲之計。這樁事又苦于我的尺有所短,這幾年,就全仗太太。話雖如此,難道巧媳婦還作得出沒米的粥來不成?我想理財之道,大約總不外乎生計,必須及早把我家的無用的冗人去一去,無益的繁費省一省,此後自你我起,都是粗茶淡飯,絮襖布衣,這纔是個久遠之計。趁今日稍閒,你我兒媳婦輩,齊集在此,何不大家計議起來?”太太道:“老爺這話慮得很是,我也是這麽想著;就只這話說著容易,作起來只怕也有好些行不去的。就拿去人說,我家這幾個中用些的家人,都是老輩子手裏留下的,一時去了,又叫他們到那兒去;就是這幾個僱工兒人,這麽個大地方兒,也得這些人纔照應得過來。講到煩費,第一老爺是不枉花錢的;就是玉格這麽大了,連出去逛個廟,聽個戲都不會。此外,老爺想,咱們家除了過日子外,還有什麽煩費的地方兒嗎?就勉勉強強的摳搜些出來,不成局面可就不象樣兒了;至于大家的穿的戴的東西,都是現成兒的,並不是眼下得用錢現置,難道此時倒棄了這個,另去置絮襖布衣不成?老爺你想我這話,說的是不是?”

安老爺雖是研經鑄史的通品,卻是個稱薪量水的外行,聽了這話,不唯是個至理,並且是個實情,早低下頭去,發起悶來,爲難起來半日,說道:“這等講,難道就坐以待斃不成?”安太太道:“老爺別著急,我心裏慮了也不是一天兒了。但是,這話要和我們玉格商量,可是白商量,商量不成,他且和你背上一大套書,倒把人攪糊塗了。倒是我娘兒三個人前日說閒話兒,兩媳婦說了個主意,我聽著竟很有點理,左右鬧著沒事,老爺爲什麽不叫她們說說,老爺聽著可行不可行。萬一可行,或者她們說的有什麽不是的地方,老爺再給她們校正,我覺著倒是個正經主意。”安老爺道:“既如此,叫她們都坐下慢的講。”

安老爺是有舊規矩的:但是賜兒媳坐,那些丫頭們便搬過三張小矮凳兒來,也分個上下手,他三個便斜簽著,侍候父母公婆坐下。這個禮節,我作者也以爲然。何以呢?往往見那些鉅族大家,多半禮重于情,久之情爲禮制,父子便難免有個不達之衷,姑媳也就難免有個難伸之隱,也是居家一個大病。何如他家這等婦子家人聯爲一體,豈不得些天倫樂趣?至于那作者著這段書,大約醉翁之意不必在酒,他想是算計到何玉鳳、張金鳳兩個人,四隻小腳兒通共湊起來,不夠營造尺三寸零,要叫她站著商量完了這樁事,那腳後跟可就有些不行了。

當下安老爺見兒媳兩旁侍立,便問道:“你們是怎麽個見識,盍各言爾志呢?”何小姐先說道:“媳婦們也是那天伺候婆婆,閒話提到我家家計,偶然說到這句話。其實,事情果然行得去行不去,媳婦們兩個究竟弄得成弄不成,此時也不敢說滿了,還得請示公婆。媳婦在那邊跟舅母依著的時候,便聽得圍著這座莊園都是我家的地,那時候聽著,覺得離自己的心遠,只當閒話兒聽過去了。及至過來請示婆婆,纔知道這地年終只進二百幾十兩銀子的租子;問道這個根底,婆婆也不大清楚。請示公公,果然的這等一塊大地,怎的只進這些租子?我家這地到底有多少頃亩?”安老爺見問,先呵噯了一聲,說:“這句話,竟被你兩個把我問倒了。這塊地原是我家祖上從龍進關的時候,佔的一塊老圈地,當日大的很呢!南北下裏,南邊對著我家莊門,那座山的山陽裏有一片楓樹林子,那地方兒叫作紅樹村,從那裏起,直到莊後我和你說過的那個元武廟止。東西下裏,盡西頭兒,有個大葦塘,那地方叫作葦灘,又叫尾塘堤,那裏起直到東邊瓦家村我們那座青龍橋;這方圓一片大地方,當日都是我家的。自從到我手裏,便憑莊頭年終交這幾兩租銀,聽說當年再多二十餘倍還不止,大概從佔過來的時候便有隱瞞下的,失迷著的,甚至從前家人莊頭的詭弊,暗中盜典的都有。這話連我也只聽得說。”何小姐道:“只不知這塊圈地,我家可有個什麽執照兒沒有?”安老爺道:“怎的沒有!凡是老圈地都有部頒龍票;那上面東西南北的四至,都開得明白。只是老年的地,不論頃亩,只在一夫之力,一夫能種這塊地的多少土計算,叫作一頃。所以那頃數,至今我再也弄不清了。”何小姐道:“果然如此,那就好說了。有了執照,不愁找不出四至來;按著四至,不愁核不出頃數來;憑頃數,不愁查不出佃戶來。佃戶一清,那戶現在我家交租,那戶不在我家交租,先得明白了,便可查那不在我家交租佃戶名下地租,年年都交到什麽人手裏。查出下落來,如果是迷失的、隱瞞的,怎能便由他隱瞞迷失!只要不究他的已往,便是我家從寬了。即或其中有莊頭盜典出去的,我們既有印契在手裏,無論他典到什麽人家,可以取得回來的。如果典價無多,拿著銀子照價取回來,不和他計較長短,也就是我家從寬了。這等一辦,又加增了進項,又恢復了舊產,豈不是好!況且這地又不隔著三五百里,都圍著家門口兒,也容易查。只要查得清楚,敢怕那租子比原數會多出來,還定不得呢!”張姑娘道:“我姐姐這話,說的可真不錯。我到了咱們家這一年多,聽了聽京裏置地,敢則和外省不同,衹知閤著地價,計算租子,再不想這一亩地有多大的出息兒。就拿高粱一項講,除了高梁粒兒算莊稼;高梁苗兒,就是苕帚;高梁桿兒,就是秣稭;剝下皮兒來,織席作囤;剝下桔擋兒來,就插燈籠插匣子;看不得那棍子岔子,只作火燒,可是家家兒用得著的;到了鄉下,連那葉子也不白抛,那一樁不是利息?合在一處,便是一亩地的租子數兒。就讓刨除佃戶的人工飯食、牲口口糧去,只怕也不只這幾兩銀子。”

安老爺靜聽了半日,嚮太太說道:“太太,你聽她兩個這段話,你我竟聞所未聞。”安太太道:“不然我爲什麽說她們說的有點理兒呢!”安老爺道:“我只不解,算你兩個都認真讀過幾年書,應該粗知些文義罷了,怎的便貫通到此?這卻出我意外。”何小姐笑說道:“公公只想:我妹妹呢,她家本就是個務農人家;到了媳婦,清山一住三年,眼睛看的是這個,耳朵聽的是這個,便和那些村婆兒、村姑兒講些的話兒,也無非這個。媳婦們兩個,本是公婆特地娶來的,一個南山裏的,一個北村裏的,怎的會不懂呢?”

安老夫妻聽了這話,益加懽喜。安老爺便說道:“話雖如此,也虧你兩個事事留心。只是要清這項地,也須費我無限精神;便說弄清了,果然莊頭有些私下典出去的,此時又那裏打算這許多地價。”公子聽到這裏,便站起來稟道:“現放著鄧九太爺給玉鳳媳婦幫箱的那份東西呢?”老爺道:“唉!那原是她師傅因她娘家沒人疼她的一番深心,自然該留著她自己添補使用,纔不負人家這番美意。怎的作這項用度起來?”公子又回道:“她兩個現在的服食器用,都經父母操心,賞得齊全,既沒可添補的地方,月間又有照例的月費,及至有個額外用錢的去處,還是和父母討,獨自己還用添補些什麽?自然該把這項進奉了父母,作這樁正務纔是。”說著,便跪了一跪,說:

“務必請父母賞收。”安太太道:“不害臊,人家媳婦的東西,怎麽用你來這麽獻勤兒呀?”安太太這句話,可招出他後天的一點兒書毒來了,笑道:“回母親,哪是她的?連她還是我的;是我的便是父母的。禮,子婦無私貨,無私蓄,無私器,這等講起來,哪又是她的?何況此舉,本出于媳婦玉鳳自己的意思,並且不但她一人的意思,便是金鳳媳婦,也所見略同。不過這話,理應兒子代她們稟白,纔合著唱隨的道理。”安太太道:“阿哥,你別嘔我,你只和我簡簡捷捷的說話。這也值說得沒三句話,又背上了這麽一大車書。”誰知他這車書,倒正合了乃父之意,點頭道:“這話太太自然該聽不明白,然而卻正是婦道應曉得的。那《內則》有云,凡婦不命適私室,不敢退;婦將有事,大小必請于舅姑;子婦無私貨,無私蓄,無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與。這篇書,正所以補《曲禮》不足。玉格這話,卻是他讀書見道的地方。”金、玉姐妹見公公有些首肯,便一齊說道:“這項金銀,現在既白放著,況且公公眼下,是不打算出去的了,便讓玉郎明年就中舉人,後年就中進士,離奉養父母,養活這一家,也還遠著的呢!這個當兒,正是我家一個青黃不接的時候兒,何況我家又本是個入不敷出的底子,此後日用有個不足,自然還得從這項裏添補著使,與其等到幾年兒之後,零星添補完了,另打主意。何如此時就這項上,定個望遠的主意,免得日後打算。如果辦得有個成局,不唯現在的日用夠了,便是將來的子孫,也進則可仕,退亦可農。這話不知公婆想著怎麽樣?”

安老爺聽了,連連點首說道:“善哉!三年之內,無饑饉矣!”說了這句,又低著頭,尋思了半晌,說道:“還有一節難處,果然照這話辦起來,自然要辦個澈底澄清。那算方田,核堆垛,卻得專門行家,我是遜謝不敏,玉格又不能;便是我家這幾個家人,也沒個能的,豈不是依然由著那班莊頭撥弄?”公子說:“這樁事,兒子倒看準了一個人,就是我家這葉通便弄得來。”安老爺道:“他?我平日只看他認得兩個字,使著比個尋常小廝清楚些,這些事他竟弄得嗎?”公子道:“不但會,並且精。兒子又怎的曉得?因見我丈人常和他一處講究,我丈人拿著本子《九章算法》問他幾塊怎樣畸零的田,湊起來合了多少亩;幾塊若干長短的田,湊起來應合多少亩。他拿著面算盤,空手算著,竟一毫不錯。及至他問我丈人多少地,應收多少高梁麥子穀子,我丈人不用打算盤,說的數目卻又和那算法本子上不差上下,又是怎的一穀二米,怎的一熟兩熟,怎的分少聚多,連那堆垛平尖,都說得出來。據我看起來,大約一邊是從合算來的,一邊是從閱歷來的。只我聽著,覺得比著夏后氏五十而貢的那章考據題還難些。”安老爺嘆道:“如我父子,正所謂不知稼穡艱難者也!對之得毋少愧?”

公子原是說自己不通庶務,不想惹得老人家也謙尊面光起來。一時要竭力斡旋這句話,便道:“人有不爲也,而後可以有爲;便是大聖人,也道得個吾不如老農,吾不如老圃。”安老爺聽了,便正色道:“這幾句書講錯了,不是這等講。吾夫子說吾不如老農,吾不如老圃這二句話,正是吾非斯人之徒歟而誰歟的鐵板注腳。他老人家正在一腔的救世苦衷,沒處發泄,想著假如吾道得行,正好同二三子共襄治理,不想這樊遲是話不問,偏偏的要請學稼請學圃起來,夫子深恐他走入長沮桀溺的一路,倘然這班門弟子,都要這等起來,如蒼生何?所以纔對癥下藥,和他講那上好禮的三句。這兩個如字,要作我不照象老農老圃一樣講,不得作我不及老農老圃講,合著下文的焉用稼一句,纔是聖人口氣;不然,你只看‘道千乘之國,使民以時’的那個‘時’字,可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人說得出來的?”

安太太聽了聽事情不曾說出眉目,他又講起書來了,便道:“這不是嗎?人家媳婦兒在這裏說正經的,老爺又說孔夫子上去了,這都是玉格兒惹出來的。”安老爺道:“天下事除了取法孔夫子,那裏還尋得出個正經來。”太太可真被這老爺嘔得受不得了,說:“老爺,咱們爺兒們娘兒們,現在商量的是吃飽飯;那位孔夫子,但凡有個吃飽飯的正經主意,怎的周遊列國的時候,半道兒會斷兒頓了,拿著升兒糴不出升米來呢?這難道不是老爺講給我們聽的嗎?”安老爺道:“此正所謂君子固窮;又浮海居夷,所以發浩嘆也。”安太太只剩了笑,說道:“是了是了!無論怎麽著罷,算我們明白了就完了。老爺此時,只細想想兩媳婦這話是不是,這主意可行不可行;或者老爺還有個什麽駁正指示的,索性就把這話商量定規了。”安老爺道:“自古道:疑人莫用,用人莫疑。她兩個既有這番志嚮,又說的這等明白,你我如今竟把這樁事責成她兩個辦起來,纔是正道;此時豈可誤會了那言前定、事前定的兩句話,轉去三思而行。”太太道:“不是的,我是猶疑這兩小人兒,擔不起這麽大事來呀!”老爺道:“餵,赤也爲之小,孰能爲之大?不必猶疑。”說完,便吩咐公子道:“至于你講的那項金銀,也可以不必一定送到我同你娘跟前來,你只曉得那子婦無私貨爲通論,可知未有府庫財,非其財者也,尤爲論之至通者。只此一言可決,不須再議。”因又回頭嚮太太說道:“我倒還有一說,我往往見人到老來,把這份家,自己牢牢的把在手裏,不肯交給兒孫,我頗笑他不達。細想起來,大約他那不達,也有兩般苦楚。一般苦的是養著個不肖的子孫,先慮到把我一生艱難創造而來的由他任意揮霍而去,及至我受了貧苦,還得重新顧瞻他的吃穿;一段苦的是,養著個好幾子,又慮到他雖有養老的孝心,我卻把自立的恆產,便算我假作癡聾,也得刻刻憐恤他的心力不足。如今我家果然要把這舊業恢復回來,大約足夠一年的吃穿用度,便不愁他們有個心力不足了。再看這三個孩子的居心行事,還會胡亂揮霍不成?你我就索性把這份家,交給兩個媳婦掌管。兩個人之中,玉鳳媳婦是個明決氣象,便叫她支持門庭;金鳳媳婦是個細膩風光,便叫她料量鹽米。我老夫妻,只替她們出個主意,支個嘴兒。騰出我來,也好趁著這未錮的聰明,再補讀幾行未讀之書;果有餘暇,便任我流覽林泉,寄情詩酒。太太無事,也好帶上個眼鏡兒,叼袋煙兒,看個牌兒,充個老太太兒,償一償這許多年的操持辛苦。玉格卻叫他一意用功,勉圖上進,豈非我家不幸中之一大幸乎?”太太見老爺說得這等高興,益加懽喜,便道:“我想著也是這樣。老爺這樣說,好極了。”因望著兩個媳婦笑道:“我再想到我熬了半輩子,直熬到你們倆進了門,我這鬭牌纔算奉了明文了。”

張太太自從搬出去之後,每日家裏吃過早飯,便進來照料照料,遇著安老爺不在裏頭,便同舅太太和安太太閒話,有個活計也幫著作作。這日進來,正值安老爺在家,她坐了一刻,便去找舅太太,見舅太太正在那裏帶了兩個媽媽,張羅她姐妹過冬的裏衣兒,她也就幫著作起來。舅太太是個好熱鬧沒脾氣的人,她樂得借她醒醒氣兒,解解悶兒,便和她一面料理針線,一面高談闊論起來。兩個人雖不同道,大約一樣的是不肯白吃親戚的茶頓的意思。作了一會子,見天不早了,便收了活計,過這邊來。二人一同出了西遊廊角門,順著遊廊,過了鑽山門兒;將走到窻跟前,恰好聽得安太太說“鬭牌算奉了明文”的那句話,舅太太便接聲道:“怎麽著鬭牌會奉了明文咧,好哇!這句是日頭打西出來了。姑太太快告訴我聽聽。”一面說著,進了上房。安老夫妻二位,連忙起身讓座,便把他兩個媳婦方纔說的話大約說了一遍。舅太太道:“我不管你們的家務,我只問鬭牌。你們要談家務,別耽擱你們,我們到姆姆屋裏去。”安老爺是位不苟言的,便道:“這話何來?我家的家務,又幾時避過舅太太。”安太太道:“老爺理她呢!她自來是這麽女生外嚮。”安老爺道:“啊,你姑娘兩個,也算得二位老太太了,當著兩個媳婦,還是這等頑皮!”舅太太道:“姑老爺,不用管我們的事,我們不能象你那開口就是詩云,閉口就是子曰的。”安太太道:“老爺聽,人家自己願意不是。”舅太太道:“你別仗著你們家的人多呀!叫我們親家評一評,咱們倆到底誰比誰大!真個的十七的養了十八的了!”從來入行三日無劣,這位親家太太成日價和舅太太一處盤桓,也練出嘴皮子來了,便呵呵的笑道:“可是人家說的咧。”舅太太生怕說出燒火的養了當家的這句下文,可就大不雅馴了;幸而不是這句,只聽她說道:“這可成了人家說的什麽行子,搖車兒裏的爺爺,拄拐棍兒的孫子咧!”舅太太急得嚷道:“算了,太太,你老歇著罷。他長我一輩兒,你還不依,一定要長我兩輩兒纔算便宜呢!”安老爺只得說道:“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惹得上上下下,都笑個不住。

這裏頭金、玉姐妹兩個人,是憋著一肚子的正經話不曾說完,被這一岔,又怕將來鬭不上卯榫兒,良久忍住笑,接著回公婆道:“方纔的話,公婆既都以爲可行,交給媳婦商量去。這事靠著媳婦兩個也弄不成,第一,這踏田丈量的事,不是媳婦們能親自作的,得和公婆討幾個人。第二,有煩這班人,要每日每事的都叫他們上來煩瑣,那不依然要公婆操心嗎?要說盡在媳婦屋裏辦,也不合體統;況且寫寫算算,以及那些冊簿串票,也得歸著在一處,得斟酌個公所地方。第三,事情辦得有些眉目,銀錢可就有了出入了,人也就有了功過了,得立下個一定章程。這些事都得請示公公,討個教導。”只這句話,又把他尊翁的史學招出來了,便嚮兩個媳婦說道:“你兩個須聽我說,凡是決大計,議大事,不可不師古,也不可過泥古。你兩個人切切不可拘定了《左傳》書下的‘稟命則不威,專命則不孝’這兩句話,那晉太子申生,原是處著一個家庭多故的時候,所以他那班臣子纔有這番議論。如今我家是一團天理人情,何須顧慮及此;稟命是你們的禮,便專命也是省我們的心。我和你們說句要言不煩的話,閫以外將軍制之,你們還有什麽爲難的不成?”她姐妹兩個纔笑著答應下來。

舅太太聽了半日,問著她姐妹道:“這個話,你們姐兒兩個會明白了;難道這個什麽‘右傳’‘左傳’的,你們也會轉轉清楚了嗎?”她姐妹道:“書上的話,卻不懂得;公公的意思,是聽出來了。”舅太太綳著臉兒說道:“這麽說起來,我們這兩個外姐姐,要和人下象棋去,算蠃定了。”大家聽了這句,不但安太太和安公子小夫妻不懂,連安老爺聽了也覺詫異,便問道:“這話怎個講法?”舅太太道:“姑老爺不懂啊!等我講給你聽。有這麽一個人,下得一盤稀臭的象棋,見棋就下,每下必輸;沒奈何請了一位下高棋的,跟著他在旁邊支著兒。那下高棋的,先囑咐他說,支著兒容易,只不好當著人說出來,直等你下到要緊地方兒,我只說句啞謎兒,你依了我的話走,再不得輸了。這臭棋的大樂,兩個人一同到碁局和人下了一盤。他這邊纔支上左邊的士,那家兒就安了個當頭砲;他又把左邊的象墊上,那家又在他右士角裏,安了個車。下來下去,人家的馬也過了河了,再一步就要打他的掛角的將。他看了看,士是支不起來,老將兒是躲不出去,一時沒了主意,只望著那支著兒的。但聽那支著兒的說道:‘一桿長槍。’一連說了幾遍,他沒懂,便輸了。回來就埋怨那支著兒的。那人道:‘我支了那樣一個高著兒,你不聽我的話,怎的倒怨我!’他說:‘你何曾支著兒來著?’那人道:‘難道方纔我沒叫你走那步馬麽?’他說:‘何曾有這話!’那人急了,說道:‘你豈不聞一桿長槍,通天徹地,地下無人事不成,城裏大姐去燒香,鄉里娘,娘長爺短,短長捷徑,敬德打朝,朝天鐙,鐙裏藏身,身清白。白而潘安,安安送米,米麵油鹽,閻洞賓,賓鴻捎書雁南飛,飛虎劉慶,慶八十,中個麻子九個俏,俏冤家,家家觀世音,因風吹火,火燒戰船,船頭借箭,箭箭對狼牙,牙牀上睡著個小妖精,精靈古怪,怪頭怪腦,腦恨仇人太不良,梁山上衆弟兄,兄寬弟忍,忍心害理,理應如此,此房出租,出租的那所房子後院裏種著個枇杷樹,枇把樹的葉子象個驢耳朵,是個驢子,就能下馬。你要早聽了我的話,把左手閒著的那個馬,別住象眼,墊上那個掛角將到底,對那子一步棋,怎麽就輸呢!你明白了沒有?’那下臭棋的低頭想了半天,說:‘明白可明白了;我寧可輸了都使得,實在不能跟著你二韃子吃螺螄,繞這麽大彎兒!’再不想姑老爺,你這麽個大彎兒,你家兩孩子竟會繞過來了。要是下起象棋來,有個不贏的嗎?”

大家聽他數了這一套,已就忍不住笑。及至說完了,安公子忍不住笑了一聲,跑出去了。張姑娘笑得是站不住,躲到裏間屋裏,伏在炕桌兒上笑去。何小姐閃在一架穿衣鏡旁邊,笑得肚腸子痛,只把一隻手扶著鏡子,一隻手拄著肋條。安老爺此時也不禁大笑不止,嘴裏只說:“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笑到極處,把手往桌子上一拍,卻拍在一個茶盤上,拍翻了碗,潑了一桌子茶,順著桌邊流下來;他怕濕了衣裳,連忙站起來一躲;不防他愛的一隻小哈吧狗兒,正在腳踏底下趴著,一腳正踢在狗爪子上,把個狗踹得狂叫成一團兒。這個當兒,舅太太只管背了這麽一大套,張親家太太是一個字兒不曾聽明白,也不知大家笑的是什麽,她只望著發怔。及至聽見那隻狗狂叫,又見長姐兒抱在懷裏,給它揉爪子,張太太纔問她道:“我兒呀!不是轉了腰子麽?”恰巧張姑娘忍著笑,過來要和何小姐說話,她並把隻手拄著膈肢窩,便問:“姐姐,可不是笑傷氣了?”忽然聽她母親沒頭沒腦的問了這句,便笑道:“媽,這是怎麽了?人家姐姐一個人麽,也會有轉了腰子麽?”這個岔一打,大家又重新笑起來。

好容易大家住了笑。安太太那裏笑得喘不過氣兒來,只拿著條小手巾兒不住的擦眼淚。舅太太只沒事人兒似的說道:“也沒見我們這位姑太太,一句話也值得笑得這麽的?”張太太道:“她敢是又笑我呢!”安太太聽了,忍不住又笑起來,直笑得皺著個眉,捂著胸口,連連擺著一隻手說:“我笑的不是這個,我笑的是我自己心裏的事。”兒子媳婦見這樣子,只圍著打聽母親、婆婆笑什麽。太太是笑著說不出來。安老爺一坐旁著,斷憋不住了,自己說道:“你們三個不用問了,等我告訴你們罷。我上頭還有你們一位太太爺,他從小兒就死了;我行二,我小時候的名兒,就叫作二韃子。你舅母這個笑話兒,說對了景了;這個老故事兒,眼前除了你母親和你舅母,大約沒第三個人知道了。”安公子小夫妻,以至那些媳婦媽子丫頭們聽了,盡管不敢笑,也不由得鬨堂大笑起來。虧得這陣鬨堂大笑,纔把這位老爺的一肚子酸文薰回去了。當下大家說笑一陣,安太太便留親家太太吃過晚飯纔去。

安公子自此一意溫習舊業,金、玉姐妹兩個,閒中把清理地畝這樁事商量停妥,便請示明白公婆,先派張進寶作了個坐莊總辦;派了晉升、梁材、華忠、戴勤四個,分頭丈量地段;派了葉通合算頃亩,造具冊籍。又請安老爺親自過去請定張親家老爺照料稽查;見是這班家人不在行的,都由他指點。張老起初也是做著辭了一辭,怎奈安老爺再三懇求,他又是個誠實人,算了算也樂得作樁事兒,既幫助了親戚,又不抛荒歲月,便一口應承。她姐妹見人安插妥了,便把東院倒坐的東間,收拾出來,作了個公所;窻戶上安了扇玻璃屜子,凡有家人們回話,都到窻前伺候。她兩個便在臨窻居中,安了張桌子,對面坐下,隔窻問話。但有不得明白的,便請張親家老爺進來商辦。

一切安置齊備,然後纔請張親家老爺來,並把那班家人,傳到公婆跟前,三面交代了一番。

先是安老爺頭兩天已經把這話吩咐了衆人,到這日,只冠冕堂皇曉諭了幾句,便說道:“這話我前日都告訴明白你們了。至于這樁事的辦法,我都責成了你兩位大嬭嬭了。”隨又嚮金、玉姐妹說:“你們再詳詳細細的囑咐他衆人一遍。”兩個人得了公公的話,答應了一聲。何小姐便先開口道:“其實公公既吩咐過了他們,可以不須媳婦們再說;但是既承公婆把家裏這麽一件要緊點兒的事,放心交給媳婦們兩小孩子,管著他們辦,有幾句話自然得交代在裏頭好。”說著一扭臉,便望了衆人說道:“你們可把我這話聽明白了?”張進寶先沉著嗓子答應了一聲:“好。”何小姐便吩咐道:“張爹,你是第一個平日的不欺主兒,不辭辛苦的,不用我們囑咐,我倒要囑咐你,不必過于辛苦。爲甚麽呢?老爺既派你作個總辦,這個歲數兒,不必天天跟著他們跑,只在他衆人撥弄不開的地方,親自到一到,再嘴碎一點兒,精神週到一點兒,便有在裏頭了。到了華忠、戴勤兩個嬭公,老爺所以派你們的意思,卻爲平日看著你們兩個,一個耿直、一個勤謹起見,並不是因爲一個是大爺的媽媽爹,一個是我的媽媽爹,必該派出來的;就算爲這個,你兩個可比別人更得多加一番小心。講到晉升、梁材,也是家裏兩三輩子的家人。就是葉通,受老爺、太太的恩的日子淺,主兒的性情,家裏的規矩,想來也該知道。此時你們該是怎麽盡心,怎麽竭力,怎麽別偷懶,怎麽別撒謊,這些我都不和你們絮叨。如今得先把這樁事從那裏下手,從那收功,說給你們聽:第一,這樁事,你大家不可先存一個畏難的心!這個樣兒的冷天,主兒地炕手爐的圍著還嫌冷,卻叫你們在漫荒野地丈量地去,豈不顯得不體下情些!然而沒法兒,要不趁這地閒著的時候丈量,轉眼春煖農忙,緊接著青苗在地,就沒丈量的日子了。限你們明日後日兩天,傳齊了那些莊頭,把這話告訴他們明白了,接著就查起來。第二,不可先存一個省事的心,查起來,你們四個人斷不可分開。我豈不知把你們四個分作四路,查著省事些;無如這丈量的事,斷不是一個人照料得過來的;及至弄不清楚,依然是由著莊頭怎麽說怎麽好,不如不查了。你們查的時候,那怕三五亩地、一兩家佃戶也罷,總是你們四個,同著葉通,帶著管的莊頭,跟同著查;從莊頭手裏起,查佃戶花名,從佃戶名下查亩數,從亩數里頭查租價,歸進來核總。第三,不可存一個含混的心,查的時候,人不許分,查過之後,地可得分,如莊稼地是一項,菜園子是一項,果木莊子是一項,棉花地是一項,葦子地是一項,某項各若干,共若干。查清楚了,這裏頭還得分出個那是良田,那是薄地,那是高岸,那是低窪,將來纔分得出收成分數。還得他們指明白了,那是額租地,那是養贍地,那是劃利地。這又爲甚麽呢?假如把好地都盡莊頭佃戶佔了,是壞地都算了主人家的額租地,這卻使不得,一總查明白了,聽上頭分派。此外,查到盜典出去的地,莊頭佃戶既不屬我家管,可得防他個不服,你們查這事,便得責成給張爹了。先告訴明白他說,這地我們眼下就要贖的,此時查明白了,日後莊佃,一概不動;不然,等贖回來,我家卻要另白派人招佃。這話講在前頭,他大約也沒個不服查的理。如果裏頭有個嘴牙的呢?他也不過是個人罷咧,我又有甚麽見不得他的呢?只管帶來見我。你們果真照我這話辦出個眉目來,現在的地是清了底了,出去的地是落了實了,兩下裏一擠,那失迷的失迷不了,那隱瞞的也隱瞞不住了,這件事可算大功告成了。此後再要查出遺漏,可就是你們幾個人的事了。此時你們且查地去,至于將來怎的個撥弄,怎的分段,怎的個招佃,怎的個議租,此時定法不是法,你們再聽老爺、太太的吩咐。方纔這番話,有你們聽不明白的,只管問;有我說的不是的,只管駁;總以家裏的事爲重。辦得妥當,莫說老爺、太太還要施恩獎賞,是個臉面;即不然,你們作家人的,也同我們作兒女一樣,替老爺操心,給主兒出力,都是該的。設或辦得不妥當,那一面兒的話,還用我說嗎?你們自然想得出來。到那時候,大家可得原諒我個沒法兒。”衆人齊聲答應,都說:“奴才們各秉天良,盡力的巴結。”

何小姐說完了這話,老爺、太太已經十分懽喜痛快。又見張姑娘從袖裏取出一個經折兒來,送到安老爺跟前說道:“媳婦兩個還商量的,這話怕人們一時未必聽得清,記得在,所以按著這個辦法,給他們開出一個章程來。請公公看。”說著,臉又一紅笑道:“公公可別笑,這可就是媳婦胡亂寫的,實在不象個字。”安老爺衹知她識得幾個字,卻不知她會寫;接過來,且不看那章程,先看那字,雖說不得衛夫人美女簪花格,卻居然寫得周正匀清;再看了看那章程,雖沒甚麽大文法兒,粗粗兒也還說明白了,並且不曾寫一個鼓兒詞上的字,安老爺不禁大樂。

讀者,若果然圍住京門子,既有老圈地,家裏再娶上一個北村裏的村姑兒,一個南山裏的孤女兒作兒子媳婦,認真都這麽神棍兒似的,倒也是世上一件怪事。好在作書的是弄閒筆,讀者是夢中讀夢話,見怪不怪,且自解悶消愁。

安太太見老爺不住的贊那字,生怕又招出一段酸文來,打攪了話岔兒,便說道:“老爺要看著沒什麽改動的,就交給他們細細兒的看看去罷。”安老爺且不望下文,倒遞給張老爺看,說:“親家你看,卻真難爲這兩個小孩子。”張老此時是一肚子的耕種刨鋤,磨礱篩簸,斷想不到叫他看那文法字體;接到手裏,篇兒也沒翻,仍舊遞給安老爺說道:“親家我不用瞧,我們兩姑嬭嬭和我講究了這麽好幾天例,這麽著好呀!早就該打這主意,一來親家咱倆坐下,輕易也講不到這上頭;二來我的嘴又笨,不大愛說話。自從我到了你家裏,這麽看著,什麽都講拿錢買去,世界上可那裏的這些錢呢?”安太太笑道:“親家老爺,這些東西,要不拿錢買去,可從那裏來呢?”張老道:“噯!親家太太,也怪不得你說這話;你們都是金校玉葉,天子腳底下長大了的,可到那兒聽這些去呢?等我說給你老公公聽。你只要把這地弄行了,不差什麽,你家裏就有大半子不用買的東西了。”安老爺聽了,深爲詫異。只聽他說道:“剛纔我們這姑嬭嬭,不說要把這地分出幾項來嗎?就拿了這莊稼地說,認真的種上幾塊稻子,你家的大米先省多了。”安老爺笑道:“親家你這一句話,就不知京城吃飯之難了;京裏仗的是南糧。”張老道:“仗南糧?這只問你,你上回帶我逛的那稻田場,那麽一大片,人家怎麽種的?他們這裏,又四面八方守著河,安上他兩盤水車子,還愁車不上水來呀!要不用車,挖了水道,僱上四個長工戽水,也夠使的了。趕到收了稻子,一年吃不了的香米稻粥,還剩若干的稻草餵牲口呢!麥子一熟,吃新鮮面不算外,還帶管不摻假,耍拌個碾輕子吃,也不用買;趕到磨出面來,餵牲口的麩子也有了。那豆子高梁穀子,還用說嗎?再說菜,有的是那麽三塊大園子,人要種個嗎兒菜,地就會長個嗎兒菜。除了天天的水菜,到了醃菜過冬的時候,還用整車的買疙疽白菜,大捆的買玉瓜韭菜去作什麽呀!有了面,有了豆子,有了芝麻,連作醬麻香油,咱自家也就弄了。再說那果木莊子咧,我看你家這塊地裏,大大小小倒有四五個山頭呢!那山上的果子,可就不少,鮮的乾的,那件是居家用不著的,又那件子是不得拿錢買的。棉花更不講了,雖說你家爺兒們娘兒們不穿布糙衣裳,這些老媽媽子們哪,小女孩子們哪,往後採兩姑嬭嬭再都抱了娃子,那個不用幾尺麤布呢!”

張姑娘聽了,悄悄兒和何小姐說道:“說得好好兒的,這又說到二屋裏去了。”兩個正在說著,只聽安太太笑道:“親家說的這話,可真有理。只是你看我家這些人,那個是會紡線織布的,難道就穿這麽一身棉花襖兒嗎?”他道:“怎麽沒人兒會呀?你親家母就會,她詹家妗子也會;你只問她女兒,她說得不會呀!”張姑娘又悄悄兒的道:“索性閨女也來了。”

那張老說得一團高興,也不管他說什麽,又道:“等著咱多早晚,置他兩張機子呀紡子,就算你家這些二嬭嬭們學不來罷!這些佃戶的娘兒們那個不會,招他們來,按著短工給她工錢,再給上兩頓小米子鹹菜飯,一頓粥。等織出布來,親家太太,你摟摟算盤看,一匹布,管比買的便宜多少。再要講到燒柴兒,遍地都是,山上乾樹枝子,地下的乾草,蘆葦葉子,高梁稈子,那不是燒的?不過親家你們這大戶人家,沒這麽作慣,再說也澆裹不了這些東西。如今你不把這地弄行了嗎,將來議租的時候,可就和他們說開了,什麽是該年終給咱的,按季供給咱的,按月供給咱的,按天供給咱的,除了他供給的東西,餘外的都折了租子。一無比一天,進來的錢兒是多了,出去的錢是少了;你家躺著吃,也吃不了。爲什麽人家說,靠天吃飯,賴天穿衣呢?那都講拿錢買呢?我沒說嗎,我說話不會咬舌頭!這也是在親家你家,他們底下夥伴兒們,沒個弔猴的,這耍個猴的得了這話,還不夠他們駡我的呢!”

安老夫妻兩個聽了他這段老實話,大合心意,一時覺得這個鄉里親家,比那只于年節八盒兒的城裏親家,大有用處,齊說:“好極!這也不是一時的事,那我們算下總求下親家了。”安老爺說著站起來,又給他打了一躬。不想這話,張進寶在旁邊聽了,不但不弔猴,他比主人還快活,說道:“奴才還有句糊塗話,咱們家如今既難得娶了這麽兩位大嬭嬭,又遇著奴才親家老爺肯幫著,老爺太太,可別猶疑,覺得拿著咱們這麽個門子,怎麽學著打起這個小算盤來了。那話別要聽他,這是個根本,早該這樣。”安老爺道:“好極了,我正爲親家老爺面上,有句話交代你們,你先見到這裏,更好。”纔待要說,他早聽出安老爺的話來,回道:“老爺、太太請放心,奴才沒回過嗎?都是主兒,別講親家老爺還是爲咱們的事;再,嚮來親家老爺待奴才們,也最恩寬。衆家人有一點兒差錯,老爺唯奴才是問。”安老爺又說了句:“很好。”便把那個經折兒交下去,他纔帶了大家退下。

張進寶領了衆人下去,又和他們嘮叨了一番。張親家老爺坐了會子,也就告辭。閒中也週旋了大家幾句。過了兩日,便次第的勘踏丈量起來,這話不但不是三五句話可了,也不是三兩個月可完。他家只覺得忙過殘冬,早到開春,開春之後,纔交穀雨,便是麥秋,纔過芒種,便是大秋,漸漸的槐花是黃起來了,大衆是忙起來了。這大半年的功夫,公子是除了誦讀之外,每月三六九日的文課,每日一首試帖詩,都是安老爺親自命題批閱。那公子卻也真個足不出戶、目不窺園,日就月將,功夫大進,轉眼已是八月初旬,場期近矣!這正是:

利用始知耕織好,名成須仗父兄賢。

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四回 屏紈絝穩步試雲程~破寂寥閒心談月夜

這回書話表安公子,從去冬埋首用功,光陰荏苒,早又今秋,歲考也考過了,馬步箭也看過了,看看的場期將近。這日正是七月二十五日,次日二十六,便是他文課日期。晚飯用過無事,便在他父親前請領明日的題目。安老爺吩咐道:“明日這一課,不是照往日一樣作法。你近日的工夫卻大有進境,只你這番是頭一次進場,場裏雖說有五天的限,其實除了進場出場,再除去吃睡,不過一天半的工夫。這其間三篇文章一首詩,再加上補錄草稿,斟酌一番,筆下慢些,便不得從容。你嚮來作文,筆下雖不遲鈍,只不曾照場規練過;明日這課,我要試你一試。一交寅初,你就起來,我也陪你起個早,你跟我吃些東西;等到寅正出去,發給你題目,便在我講學的那個所在作起來;限你不準繼燭,把三文一詩作完;吃過晚飯,再謄正交卷,卻不可了草塞責。我就在那裏,作個監試官。經這樣作一番,不但我放心,你自己也有些把握。”說著,便和太太說:“太太明日給我們弄些吃的。”太太自是高興,卻又不免替公子懸心,便道:“老爺何必還起那麽早啊?有他師傅呢!還有叫他拿到書房裏去罷,當著老爺別再嚇得作不上來,老爺又該生氣了。”太太這話,不但二位少嬭嬭覺得是這樣好,連那個不須她過慮的司馬長卿也望著老爺俯允。不想安老爺早沉著個臉,答道:“然則進場在那萬衆人面前,作不作呢?何況還有主考房官,要等把這二篇文章一首詩,和那萬餘人比試,又當如何?”太太聽了無法,因吩咐公子道:“既那麽著,快睡去罷。”

公子下來,再不道老人家還要面試,進了屋子,便忙忙的脫衣睡覺。金、玉姐妹兩個,生怕他明日起在老爺後頭,兩個人換替著煞了一夜;不曾打寅初,便把公子叫醒,梳洗穿衣上去,幸喜老爺還不出堂。少刻,老爺出來,連太太也起來了,便道:“你們倆送場來了。”當下公子跟著老爺飽食一頓,到了外面,筆硯燈燭,早巳備得齊整。安老爺出來坐下,便從懷裏取出一個封著口的紅紙包兒來,交給公子道:“就在這屋裏作起來罷!”自己卻在對面那間坐去,拿了本《朱子大全》在燈下看,又派了華忠伺候公子茶水。

公子領下題目來,拆開一看,見頭題是“孝者所以事君也”一句;二題是“達巷黨人曰”一章;三題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四句;詩題是個賦得“講易見天心”,下面旁寫著得“心”字,五言六韻。

作者現在來打個岔。這詩文一道,作者雖是不懂,但是也曾見那刻本上都刻的是五言八韻,怎的安老爺只限了六韻呢?便疑到這個字是個筆誤,提起筆來,就給他改了個八字,也防著這回書給人家看到這時節,免得被個通品笑話。不想果然來了個通品看我的書,他看到這裏,說道:“作者,你這書說錯了。這《兒女英雄傳》,既是康熙、雍正年間的事,那時候不但不曾奉試帖增到八韻的特旨,也不曾奉文章只限七百字的功令,就連二場還是齋習一經,三場還有論判呢!怎的那安水心,在幾十年前就叫他公子作起八韻詩了?”我這纔明白此道中,不是認得幾個字兒就胡開得筆,混動得手的。從此再不敢強不知以爲知了。

安公子看了那詩文題目,心下暗道:“老人家這三個題目,是怎的個命意呢?”摹擬了半日,一時明白過來道:“這頭題,正是教孝教忠的本旨;三題是要我認定性情作人;第二個題目大約是老人家的自況了。那詩題,老人家是邃于周易的,不消講得。”想罷,便把那題目條兒高高的粘起來,望著它每篇立意,選詞琢句。一面研得墨濃,蘸得筆飽,落起草來。及至安老爺那邊纔要早飯,他一個頭篇、一首詩早得了,二篇約大意也有了。那時安老爺早把程師爺請過來,一同早飯。公子跟著吃飯的這個當兒,老爺也不問他作到那裏。

一時吃罷了飯,他出來走了走,便動手作那個二三篇。那消繼燭,只在申正的光景,三文一詩,早巳脫稿。又仔細斟酌了一番,卻也纍得週身是汗,因要過去先見見父親:回一句稿子有了,覺得纍的紅頭漲臉的不好過去。便叫華忠進去取了小銅鏇子來,濕個手巾擦臉。華忠到了裏頭,正遇著舅太太在那和兩嬭嬭閒話;那個長姐兒,也在跟前。大家還不曾開口,那長姐兒見了他,便先問道:“華大爺,大爺那文章作上幾篇兒來了?”華忠道:“幾篇兒只怕全得了;這會子擦了臉,就要送給老爺瞧去了。”舅太太便和長姐兒道:“你這孩子,纔叫他娘的狗拿耗子呢!你又懂得幾篇兒是幾篇兒。”她自己一想,果然這話問得多點兒,是一時不好意思,便道:“奴才可那兒懂得這些事呢?奴才是怕奴才太太惦著,等奴才先回奴才太太一句去。”說著,梗梗著個兩把兒頭如飛而去。

公子過來見程師爺正在那裏和老爺議論,說:“今年不曉得是那一班腳色進去呢!那莫、吳兩公也不知有分無分?”正說著,老爺見公子拿著稿子過來,問道:“你倒作完了嗎?”

因說:“既如此,我們早些吃飯;讓你吃了飯,好謄出來。”公子此時飯也顧不得吃了,回道:“方纔舅母送了些吃的出來;吃多了,可以不吃飯了;莫如早些謄出來,省得父親和師傅等著。”安老爺道:“既這樣發憤忘食起來,也好,就由你去。”

一時來了飯,老爺便和程師爺飲了兩杯。飯後又和程師爺下了盤棋。程師爺讓九個子兒,老爺還輸九十著。他撇著京腔笑道:“老爺的本領兒,我都珮服;衹有這盤棋,是合我不來的,莫如和他下一盤罷!”老爺道:“誰?”擡頭一看,纔見葉通站在那裏。老爺因他這次算那地冊,弄得極其精細,考了考他肚子裏,竟零零碎碎有些,頗覺得有點出息兒;一舉興時,便換過白子兒來,同他下了一盤。程師爺苦苦的給老爺先擺上五個子兒,葉通還是盡力的讓著下;下來下去,打起劫來,老爺依然大敗虧輸,盤上的白子兒不差什麽沒了。因說道:“不想陽溝裏也會翻船。”程師爺便笑道:“老爺這盤棋,雖在陽溝裏,那船也竟會翻的呢!”老爺也不覺大笑道:“正不可解。這樁事我總和它不大相近,這大約也關乎性情。還記得小時節,長夏完了功課,先生也曾教過,只不肯學。先生還說:你怎的連‘博奕猶賢’這句書也不記得?你不肯學,便作一首無所用心的詩我看。先生是忖我的意思,這首詩怎的好作;你看我小時節渾不渾。便口占了一首七絕,對先生道:‘平生事物總關情,雅謝紛紛一局秤,不是畏難甘袖手,嫌他黑白太分明。’這話將近四十年了。如今年過知非,想起幼年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來,莫覺愧悔。”

說話間,公子早謄清詩文,交卷來了。安老爺接過頭篇來看看,便把二篇匀給程師爺看。老爺這裏纔看了前八行,便道:“這個小講倒難爲你。”程師爺聽了便丢下那篇,過來看這篇,只看那起講寫道是:

且《孝經》一書,案上章僅十二言,不別言忠,非略也。蓋資事父即爲事君之地,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自晚近空談拜獻,喜竟事功,視子臣爲二人,遂不得不分家國爲二事。究之令聞未集,內視已慚,而後嘆《孝經》一書,所包者爲約而廣也。

程師爺看完,道:“妙。”又說:“只這個前八行,已經拉倒閱者那枝筆,不容他不圈了。”說著,便歸座看那一篇。一時各各的看完了,彼此換過來看,因和老爺道:“老爺你看那二篇的收尾一轉如何?”安老爺接過來一面看著,一面點頭,及至看到結尾的一段,見寫道是:

此殆夫子聞達巷黨人之言,所以謂門弟子之意與?不然,達巷黨人果知夫子,夫子如聞魯太宰之言可也;其不知夫子,夫子如闖陳司敗之言可也。況君車則卿御,卿車則大夫御,御實特重于周官;適衛則冉有僕,在魯則樊遲御,御亦習聞于吾黨;御固降卑者事也,夫子又何知每況愈下,以所執尤卑者爲之諷哉!噫!此學者所當廢書三嘆歟!

老爺看罷,連連點頭,不覺拈著鬍子,翻著白眼,望空長嘆了一聲道:“這句話卻未經人道!”程師爺便道:“他這段文字,全得力于他那破題的‘爲大聖以學御世,宜非執名以求者所知也’的兩句。所以小講,纔有那‘聖人達而在上,執所學以君天下,而天下仰之;窮而在下,執所學以師天下,而天下亦仰之’,的幾句名貴句子,作了那前股裏面出股的‘執以居魯適周,之齊、楚,之宋、衛,之陳、蔡’和那對股的‘執以訂禮正樂,删《詩》《書》,贊《周易》,修《春秋》’的兩個大主意的張本。真從博學成名,把這個御字打成一片,怎得不逼出這後一段未經人道的好文字來?”

一時程師爺把那三篇看完了,大叫:“恭喜,恭喜!中了,中了!只這第三篇的結句,便是個佳讖。”老爺笑問:“怎的?”他便高聲朗誦道:“此中庸之極詣,性情之大同;人所難能,亦人所盡能也。故曰:‘其動也中’。”說著,又看了那首詩。安老爺便讓程師爺加墨。程師爺道:“不,今日這課是老翁特地看真他的真面目;兄弟圈點起來,誘掖獎勸之下,未免總要看得寬些,竟是老翁自己來。”安老爺便看頭二篇,把三篇和詩,請程師爺圈點,一時都圈點出來。老爺見那詩裏的“一輪探月窟,數點透梅嶺”兩句,程師爺只圈了兩個單圈,便問道:“大哥,這樣兩句好詩,怎麽你倒沒看出來?”程師爺道:“我總覺這等題目,用這些花月字面離題遠些。”安老爺道:“不然,你看他這月窟梅嶺,卻用的是‘月到天心處’和‘數點梅花天地心’兩句的典,那‘探’字,‘透’字,又不脫那個‘講’字,竟把‘講易見天心’這個題目扣得工穩得很呢!”程師爺拍案道:“啊呀!老翁你這雙眼睛真了不得!”說著,便拿起筆來加了幾個密圈,又在詩文後加了一個批。那程師爺的批語,不過照例幾句通套贊語。安老爺看了,便在他那批語後頭,提筆寫了兩行,批道是:

三藝亦無他長,只讀書有得,便說理無障,動中肯綮。詩亦熨貼工穩。持以與多士爭衡,庶不爲持衡者齒冷。秋風日勁,企予望之!

公子見這幾句獎勉交至的庭訓,竟大有個許可之意,自己也覺得意。一時程師爺便讓老爺帶了公子進去歇息,又笑道:“今日老翁自然要些獎賞,纔好教學生益知勉學。”老爺道:“這個自然。”說著,程師爺拿了他的毛竹煙管、藍布煙口袋去了。

公子隨安老爺進來,太太迎著門兒便問道:“沒鑽狗洞啊?”安老爺道:“豈想今日竟算難爲他的了。”太太見老爺露著懽喜,坐下便笑問道:“老爺瞧我們玉格這回考去,到底有點邊兒沒有哇?”老爺未曾開口,先動了點兒牢騷,說道:“這話實在難講。這科名一路,兩句千古顛撲不破的話,叫作‘窻下休言命,場中莫論文’。照上句講,自然文章是個憑據,講到下句,依然還得聽命來。只就他的文章論,近來卻頗頗的靠得住了,所以不可知者命耳。況且他纔第一次觀光,那裏就敢望幸;只要出場後,文章見得人,便再遲些發達,也未爲不可,只不可步乃翁的後塵就是了。”說著,便回頭吩咐公子道:“你今日作了這課,從明日起,便不必作文章了。場前的工夫,第一要慎起居,節飲食,再則清早起來,把摹本流覽一番,斂一斂神;晚上再靜坐一刻,養一養氣。白日裏倒是走走散散,找人談談;否則閒中望望行雲,聽聽流水,都可活潑天機;到場屋裏,提起筆來,纔得氣沛詞充,文思不滯。我這裏還給你留著件東西,待我親自取來給你。”說著便立起來,叫人拿了燈到西屋裏去。

公子見老爺親身去取這件東西,一定因師傅方纔的話,有件甚麽珍重器皿獎賞。不一刻,只見老爺從西屋裏把自己當年下場的那個考籃,用一隻手挎出來;看了看那個荊條考籃,經了三十餘年的雨打風吹,煙薰火燎,都黑黃黷淡的看不出地兒來了。幸是那老年的東西還實在,那布帶子還是當日太太親自纏的縫的,依然完好。

讀者,你道安老夫妻既指望兒子讀書下場,怎的連考具都不肯給他置一份?原來依安太太的意思,從老早就張羅要給兒子精精緻致置份考具,無奈老爺執意不許,說必得用這一份,纔合著弓冶箕裘的大義,逼著太太收拾出來,還要親自作一番交代。因此纔親自去拿,便挎了出來,滿臉堆懽的嚮公子道:

“此我三十年前故態也;便是裏頭這幾件東西,也都是我的青氈故物,如今就把這份衣缽親傳給你,也算我家一個十六字心傳了。”

讀者,你看有是父必有是子。那公子見父親賞了這份東西,說了這段話,真個比得了件珍寶,他還心喜。連忙跪下,雙手接過來,放在桌兒上。安太太和老爺嚮來是相敬如賓的;方纔見老爺站起來,太太早不肯坐下,及至拿了這個籃子來,便站在桌兒跟前,揭開那個籃蓋兒,把裏頭裝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交付公子;金、玉姐妹兩個,也過來幫著檢點。只見裏頭放著的號頂、號圍、號簾和裝粗面餑餑的口袋,都洗得乾淨;卷袋筆袋,以至包菜包蠟的油紙,都收拾得妥貼;底下放著的便是飯碗茶盤,又是一份匙箸筒兒和銅鍋銚子、蠟簽兒、風爐兒、板兒、釘兒、錘子之類,都經太太預先打點了個妥當。因問公子說道:“此外還有你自己使的筆墨紙硯,以至擦臉漱口的這份東西,我都告訴兩媳婦了。帶的餑餑、菜,要你舅母和你丈母娘給你張羅呢;米呀,茶葉呀,蠟呀,以至再帶上點兒香藥呀,臨近了,都到上屋裏來取。”何小姐最是心熱不過的人,聽了婆婆這話,一面歸著那東西,和張姑娘道:“實在虧婆婆想得這等週到。”安老太太笑道:“妞妞,也不是我想得週到,實告訴你罷,我那天打點著這份東西,自己算了算,連恩科算上,再連這次,我這是打點到第十九回了。”安老爺在旁邊,自己又屈指算了一算,從自己鄉試起,至今又看著兒子鄉試,轉眼三十餘年,可不是十九回嗎?自己也不免一聲浩嘆。

纔收拾完畢,太太又叫長姐兒把那個新絮的小馬褥子、包袱、褐衫、雨傘這些東西,都拿來交給她大嬭嬭。又聽安老爺說道:“正是我還有句話吩咐。”因吩咐公子說道:“你進場這天,不必過于打扮得花鵓鴿兒似的,看天氣就穿你那家常的兩件棉夾襖兒,上頭套上那件舊石青臥龍袋,第一得戴上頂大帽子。你只想朝廷開科取士,爲國求賢,這是何等大典;赴考的士子,倒隨便戴個小帽兒去應試,如何使得!”公子只得聽一句,應一句,他只得這等恪遵父命。只是纔得二十歲的孩子,怎得能象安老爺那樣老道;更加他新近纔磨著母親,給作了件簇新的洋藍綢緞三朵菊的薄棉襖兒,又是一件泥金摹本緞子耕織圖花樣的半袖悶葫蘆兒,舅母又給作了個絳色平金長字兒帽頭兒,兩媳婦兒是給打點了一份絕好的針線活計,正想進場這天,打扮上花俏花俏;如今聽父親如此吩咐,心裏卻也不能一時就丢下這份東西。太太是怕兒子委曲,便說道:“一個小孩子家,他愛穿甚麽戴甚麽,由他去罷!老爺還操這個心。”安老爺道:“不然,太太只問玉格,我上次進場他都看見的,是怎的個樣子?”回頭又問著公子道:“便是那年場門首的那班世家惡少,我也都指給你看了。一個個不管自己肚子裏是一團糞草,只顧外面打扮得美服華冠,可不象個金漆馬桶。你再看他滿口裏那等狂妄,舉步間那等輕佻,可是個有家教的。學他則甚!”太太同金、玉姐妹聞了這話,纔覺得老爺有深意存焉,公子益發覺得這番嚴訓,正說中了一年前的病,更不敢再萌此想,衹有那個長姐兒心裏不甚許可,暗道:“人家太太說的很是,老爺總是扭著我們太太,二位大嬭嬭也不勸勸,聽起來場裏有上千上萬的人呢!這幾天要換了季還好,再不換季,一隻手挎著個筐子,腦袋上可扛著頂緯帽,怪悶笑兒的,叫人家大爺臉上怎麽拉得下來呢?”咳,這妮子那裏曉得他那個大爺,投著這等義方的嚴父,仁厚的慈母,內助的賢妻,也不知修了幾生,纔修得到此;便挎著筐兒,扛頂緯帽何妨?當下公子便把那考籃領下去,兩個媳婦張羅著把包袱等件送過去。

過了兩天,便有各親友來送場,人送來的狀元糕、太史餅、棗兒、桂圓等物,無非預取高中佔元之兆。這年安老爺的門生,除了已經發過科甲的幾個之外,其餘的都是這年鄉試。安老爺也一一的差人送禮看望,苦些的還幫幾兩元捲銀子。公子和這班少年,都在歇場的時候,大家也彼此往來,談談文,講講風氣。

那年七月,又是小盡,轉眼之間,便到八月。那時烏大爺早從通州查完了南糧回來。安老爺預先托下他,一聽下宣來,即忙給個主考房官單子。打算聽了這個信,纔打發公子進城。說定了依然不找小寓,只在步糧橋宅裏住,外面派了華忠、戴勤、隨緣兒、葉通四個人跟去。張親家老爺也要同去,以便就近接送照料,安老爺、安太太更是放心。頭兩天便忙著叫人先去打掃屋子,搬運行李,安置廚房。一直忙到初六日,纔吃早飯、早有烏大爺差人送了聽宣的單子來,用個紅封套裝著。安老爺拆開一看,見那單子上,竟沒甚麽熟人。正主考是個姓方的,副主考裏面一個也姓方,那個雖是旗員,素無交誼,老爺當下便有些悶悶不樂。你道爲何?難道安老爺那樣正氣人,還肯找個熟人給兒子打關節不成?絕不爲也。只因這兩位方公,雖是本朝名家,刻的有文集行世;只是嚮來看他二位的文章,都是清矯艱澀,島瘦郊寒一路,和公子那高堂富麗的筆下,迥乎兩個家數。那個胡副主考,自然例應回避旗捲。正合著“不願文章高天下,只要文章中試官”的兩句話,便慮到公子此番進場,那個“中”字有些拿不穩。所以兜的添了樁心事,卻只不好露出來。公子此時是一肚子的取青紫如拾芥,那裏還計及那主司的方圓。

這個當兒,太太又拉著他盡著囑咐,場裏沒人跟著,夜裏睡著了,可想著蓋嚴著些兒;舅太太也說有菜沒菜的那包子和飯,可千萬叫他們弄熱了再吃。張太太又說:“不咧!熬上鍋小米子粥,沍上幾個鷄子兒,那倒也飽了肚子咧!”金、玉姐妹是第一次經著這番灞橋風味,雖是別日無多,一時心裏只象是還落下件甚麽東西,又象是少交代了句甚麽話,只不好照婆婆一般當著人一樣一樣的囑咐。

正在大家說著,華忠、戴勤、隨緣兒、葉通四個家人上來回話:張親家老爺叫回老爺、太太不進來了,和程師爺頭裏先去了。又回道:“大爺車馬也侍候齊了。”隨即便領隨身的包袱馬褥子,一時僕婦們往來交東西。公子便給父母跪了安,又見了舅母、岳母。舅太太先給他道了個喜,說:“下月的這幾天兒裏,再聽著你的喜信兒。我們家的老少兩位姑娘,可都算我眼看著成的人了,我也算得個老古董兒了。”張親家太太便接口道:“姑爺,你只搶個頭名狀元回來,咱就得了。”安老夫妻聽了,各各點頭而笑。安太太又說:“纔囑咐的話,可別忘了。”老爺又吩咐道:“你一出場,家裏自然打發人去看你。就把頭場的稿子帶來我看,不必另謄,也不許請師傅改一個字。”說著,又點了點頭,說:“就去罷。”公子滿臉笑容,正瞧著纔要走,太太道:“到底也見見俺媳婦兒再走哇!”公子連忙回身,嚮著她兩個規規矩矩的一站,兩人還綳著個盤兒,還了一站;彼此對站了會子,卻都不大得話,還是公子想起一句人天第一義的話來,說道:“我昨兒晚上囑咐你們的,節下給父親母親拌的那月餅餡兒,可想著多擱點兒糖。”他說了這句,便滿臉的飛黃騰達,興匆匆回身就走。金、玉姐妹們點頭答應那聲,也搭訕著送出屋子來。

公子下了臺階兒,衆家人圍隨上跟著走了。安老夫妻隔著那玻璃,扭著那身子,直看他出了二門,還在那裏望。不提防這個當兒,身背後猛可的當啷啷的一聲響,老夫妻倒嚇了一跳。一齊回過頭來一看,原來是那長姐兒胳膊上帶著的一副包金鐲子,好好的從手上脫落下來了,掉在地上,當啷啷的一響,又咕嚕嚕的一滾,一直滾到屋門檻兒跟前纔站住。老爺忙問:“這怎麽講?”太太是最疼這個丫鬟,生怕她接說,便道:“都是老爺的管家幹的,給人家打了那麽大圈口,怎麽不脫落下來呢?”他道:“等著得了空兒,再交出去毀打毀打吧。”何小姐道:“別動它,等我給你團弄上就好了。”說著接過來,把圈口給她掐緊了,又把式樣端正了端正,一面親自給她戴在手上,一面悄悄的嚮她笑道:“你瞧團弄上就好了不是?等要放它的時候,咱們再放。可惜了兒的,爲甚麽毀它呢?”在大嬭嬭說的平平靜靜的話,她不知聽到哪裏去了,不由得把個紫棠色的臉蛋兒,羞得小茄包兒似的。便給何小姐請了個安,又低著雙眼皮兒,笑譆譆的道:“這要不虧嬭嬭,誰有這麽大勁兒呀!”

當下安大人以至大家看了她這舉動,都說到底歲數大些了,懂規矩。這話在當日沒人留心,今日之下,人在這評話裏,當天理人情講起來,不禁叫人想到那王實甫的“猛聽得一聲去也,鬆了金釧;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這兩句不僅是個妙句奇文,竟也說得是個人情天理。讀者要不信這話,博引煩徴,還有個佐證。就拿這《兒女英雄傳》裏的安龍媒講,比起那《(紅樓夢)裏賈寶玉,雖說一樣的兩個翩翩公子;論閥閱勳華,安龍媒是個七品琴堂的弱息,賈寶玉是個纍代國公的文孫;天之所賦,自然該于賈寶玉獨厚纔是。何以賈寶玉纍番鄉試,那等難堪,後來真弄到死別生離?安龍媒這番鄉試,這等有興,從此就弄得功成名就。天心稱物平施,豈此中有他謬巧乎?不過安公子的父親,賈公子的父親,看去雖同是一樣的道學,一邊是實實在在,有些窮理盡性的工夫,不肯丢開正經;一邊是丢開正經,衹知和那班善于騙人的單聘仁,乘勢而行的程日興,每日在那夢坡齋作些春夢婆的春夢,自己先弄成個文而不文、政而不政的賈政,還叫他把甚的去教訓兒子!安公子的母親,和賈公子的母親,看去雖同是一樣的慈祥,一邊是認定孩提之童,一片天良,不肯去作罔人;一邊是一味的嚮家庭植黨營私,去作那罔人勾當,衹知把娘家的甥女兒攏來作媳婦,絕不計夫家甥女兒的性命難保;衹知把娘家的姪女兒擺來當家,絕不問夫兄家的父子姑婦因之離間,自己先弄成個罔之生也幸而免的王夫人,又叫她把甚的去撫養兒子!講到安公子的眷屬何玉鳳、張金鳳,看去雖和賈公子那個幃中人薛寶釵、意中人林黛玉,同一豐麗聰明,卻又這邊是刻刻知道愛惜他,那點精金美玉同心意合,媚兹一人;那邊是一個把定自己的金玉姻緣,還暗裏弄些陰險,一個是妒著人家的金玉姻緣,一味肆其尖酸,以至到頭來弄得瀟湘妃子,連一座血淚成龐的瀟湘館,立腳腳不牢,慘美人魂歸地下,畢竟玉帶林中掛;蘅蕪君連一所荒蕪不治的蘅蕪院,安身不穩,替和尚獨守空閨,如同金釵雪裏埋,還叫他從那裏之子于歸,宜其室家!便是安家這個長姐兒,比起賈府上那個花襲人來,也一樣的從幼服侍公子,一樣的比公子大得兩歲,卻不曾聽得她照那襲而取之的花襲人一般,同安龍媒初試過甚麽雲雨情。然而她見安公子往外一走,偶然學那雙文長亭哭宴,減了玉肌,鬆了金釧,雖說不免一時好樂,有些不得其正,也還算發乎情,止于禮,怎的算不得個天理人情?何況安公子比起那個賈公子來,本就獨得性情之正,再給了這等一家天親人眷,到頭來安得不作成個兒女英雄!只是世人略常而務怪,厭故而喜新,未免覺得與其看燕北閒人這部腐爛噴飯的《兒女英雄傳》小說,何如看曹雪芹那部香艷清淡的《紅樓夢》大文,那可就爲曹雪芹所欺了。曹雪芹作那部書,不知和假託前的那賈府有甚的牢不可解的怨仇,所以纔把他家不曾留得一個完人,道著一句好話;燕北閒人作這部書,心裏是空洞無物,卻教他從那裏講出那些忍心害理的話來。

再講安公子回到住宅,早有張親家老爺同著看房子的家人,把屋子安置妥當。程師爺已經到場門口看牌子去了。一時回來,看得公子的名字,排在頭排之末,說:“看這光景,明日得早些去聽點了,歇息歇息,吃些東西,靜一靜罷。”他說著,便帶了葉通,親自替學生檢點考具。公子的諸事用不著自己照料,想起從前父親赴考時候的景象,越覺冷煖不同。接著便有幾個親友本家來看過,去了。

到了次日五鼓,家人們便先起來張羅飯食,服侍公子盟激飲食。裝束已畢,程師爺、張老又親自把考具行李替他檢點一過。門戶自有看房子的家人照料,大家催齊車馬,便都跟著公子,徑奔舉場東門而來。公子纔進得外塼門,早見梅公子站在個高地方,手裏拿著兩枝照入簽,得意洋洋的高聲叫道:“龍媒這裏來。”公子走到跟前,只聽他道::“你來得正好,咱們不用候點名了,我方纔見點名的那個都老爺是個熟人,我先和他要了兩枝簽,你我先進去罷,省得回來人多了擠不動,又免得內塼門多一次搜檢。”公子是謹記安老爺幾句庭訓,又因這番是自己進步之初,從進門起就打了個循規蹈矩,一步不亂的主意,便回復他說:“我的名字在頭牌後半路呢!此時進去,也領不著卷子,莫如還等著點進去罷。”

說話間早聽見點名臺上唱起名來。梅公子道:“我可不等你了。”說著,把那枝簽丢給了公子,先自去了。公子依然著點了名,隨著衆人魚貫而入,走到內塼門頭道搜檢的所在。原來這麽處搜檢,不過虛應故事。那監試搜檢的,衹有幾位散秩大臣副都統,還有幾位大門行走的侍衛公,這班侍衛公,卻不是欽派的,每到鄉會試,不過侍衛處照例派出幾個人來在此當差,卻一班的也在那裏坐著。公子候著前面授檢的這個當兒,見那班侍衛彼此正談得熱鬧。一聽這個叫那個道:“餵,老塔呀,明兒沒咱們的事,是個便宜;我們東口兒外頭,新開了羊肉館兒,好齊整兒餅,明兒早起,咱們在那兒鬧一壺罷。”那個嘴裏正用牙斜含著根短煙袋兒,兩隻手卻不住的搓那個醬瓜兒煙荷包裏的煙,騰不出嘴來答應話,只嗯了一聲,搖了搖頭。這個又說:“放心哪,不吃你喲。”纔見他拿下煙袋來,從牙縫兒裏急唾一口唾沫來,然後說道:“不在那個,我明兒有差。”這個又問:“說不是三四該著嗎?”他又道:“我其實不去幫這趟差使,倒誤不了。我們那個新章京來的噶,你有本事給他擱下;他在上頭,就把你幹下來了。”公子聽了這話,一個字不懂,往前搶了幾步。又見還有二位在那裏敬鼻煙兒,一個接在手裏,且不聞,只把那個竹筒兒的瓷鼻煙壺兒拿著翻來復去,看了半天,說:“這是獨釣寒江啊,可惜是個右釣的,沒行;要是左釣的,就值錢咧!”說著,把那鼻煙兒,磕了一手心,用兩個指頭捏著,抹了兩鼻翅兒;不防一個不留神,誤打誤撞,真個吸進鼻子一點兒去,他就接連不斷打了無數個嚏噴,鬧得涕淚交流。那個看了,哈哈大笑,說:“算了罷,這東西要嗆了肺,沒地方兒貼膏藥。”他纔連忙把鼻煙壺兒還了那個,還道:“嗬!好霸道家夥,只管保是一百一包的。”

公子聽了這套,更茫然不解。看了看前面的人,一個個搜過去,輪到自己,恰好走到個乾癟黃瘦的老頭兒面前。公子一看,只見他一張迂緩面孔,一付孱弱形軀,身上穿兩件邊幅不整的衣服,頭上戴一個黯淡無光的亮藍頂兒,那枝俏擺春風的孔雀翎已經蟲蛀得剩了光桿兒了。一個人垂首低眉的坐在那裏,也沒人理他。公子因見前面的人都是解了衣裳搜,纔待放下考籃,勿聽那老頭兒說道:“罷了,不必解衣裳了。這道門的搜檢,不過是奉行功令的一樁事。到了貢院門還得搜檢一次呢!一定是這等處處的苛求起來,殊非朝廷養士求賢之意,趁著人鬆動,順著走罷。”公子應了一聲,連忙就走,心下暗道:“怎的這位侍衛的話,我聽著又儼然會懂呢?這人莫非是個楚才晉用,從那裏換了遍班回來的罷。我只愁他這個樣子,怎生和方纔那班鳶肩火色的矯矯虎臣會弄得到一處;他要竟弄得到一處,這人也就算個遭劫在數的了。”一路想著,進了那座內塼門,不曾到得貢院門跟前,便見罩棚底下那班伺候搜檢的提督衙門番役,順天府五城青衣,都揎拳擄袖的在那裏搜檢。被搜檢的那些士子,也有解開衣裳,敞露胸懷的,也有被那班下役伸手到滿身上混掏的。及至搜完了,又不容人收拾妥當,他就提著那條賣估衣的嗓子,高喊一聲:“搜過!”便催快走。那班士子一個個掩著衣襟,挽著搭包,背上行李,挎上考籃,那隻手還得攥上那根照人簽,再加上煙荷包煙袋,這纔邁著那大高的門檻兒進去。看著實在受纍之至,公子有些心怯。不一時搜到挨近前面的那個人,卻又是七十餘歲,老不歇心的一位老者,纔走上去,便有旁邊站的一個戴白頂兒藍翎兒,生得凹摳眼,蒜頭鼻子,白臉黃鬚,象個回回模樣的人,先喝了聲:“站住。擱下筐子,把衣裳解開。”早聽得東邊座上那位大人說道:“你當差只顧當差,何用這等大呼小叫的,太不懂官事了。”把個番子嚇得不敢作聲,大家虛應故事一番,那老者便受了無限功德。公子探頭嚮上望了望,原來不是別人,正是烏克齋,因不好上前招呼,只低了頭。烏克齋看見了他,倒欠了欠身讓道:“別耽擱了,就隨著進去罷。”

公子進了貢院門,見對面就是領卷子的所在。他此時纔進門來,那一身家夥,已經壓得滿頭大汗,正想找個地方歇歇,再上去領卷子。看了看,那梅問羹還在那裏候著,又有烏大爺的兄弟托誠村並兩三個少年,都在墻腳下把考籃聚在一處,坐在上面閒談。他也湊了大家去,把考籃放下。梅公子先和他說道:“我方纔悔不聽你的話,只管進來,這半天卷子依然不得到手,竟沒奈他何;不信你跟我看看去。”說著拉了公子,擠到放卷子的那個杉樁圈子跟前。只見一班旗下子弟,這個要先領,那個又要替領,吵成一片。上面坐的那位鬚髮蒼白的都老爺,卻只帶著個眼鏡兒,拿著枝紅筆,按著那冊子點一名,叫一人,放一本,任著吵得暗地昏天,他只我行我法。

正在吵不清,內中有個十七八歲的少爺,穿一件土黃布主腰兒,套一件青哦噔綢馬褂子,褡包繫在馬褂子上頭,挽著大壯的辮子,騎在那杉樁上,拿手裏那根照入簽,把那御史的帽子敲得拍拍的山響,嘴裏還叫他:“都老爺!你把我那本兒,先給我找出來呢!”那御史便是十年讀書,十年養氣,也耐不住了;只見他放下筆,摘下眼鏡來問道:“你是那旗的秀才,名字叫作甚麽?”他道:“我不是秀才,我們太爺今年纔給我捐的監。我叫綳僧額。我們太爺是世襲呵達哈哈番,九王爺新保的梅楞章京。我是官卷,你瞧罷!管保那卷麵子上都有。”那御史果然覷著雙近視眼,給他查出來,看了看,便拿在手裏,和他道:“你的卷子卻有了。國家明經取士,是何等大典;況且士先器識,怎的這等不循禮法,難道你家裏竟沒有一些子家教的不成?你這本卷子,你現不必領了,我要扣下指名參辦的。”這場吵,真吵到都老爺把個看家本事拿出來了,大家纔得安靜。那御史是依然按名散卷,叫到那個綳僧額,大家又替他作好作歹的說著,都老爺纔把卷子給他。還說道:“我這卻是看諸位年兄分上。只是看你這等惡少年,領這本卷子去,也未必作得出文字。”那位少爺話也收了,接過卷子來,倒給人家斯文掃地的請了個安。公子在旁看了嘆息一聲,便和托二爺說道:“誠村,看這光景,你我益發該三復古人‘樂有賢父兄也’的這句書了。”

一時他幾個也領了卷。彼此看了看,竟沒有一個同號的,各備的收在卷袋裏,拿上考具,進了兩層貢院門,交了簽。只見兩旁公案邊,坐著許多欽派嵇查按簽換卷的大臣。卻好安公子那位拜從看文章的老師吳侍郎,也派了這差使。見公子進來,便問道:“進來了,是那個字號?”那時候正值順天府派來的那一羣佐雜官兒要當好差使,不住的來往的喊道:“老爺,東邊的歸東邊,西邊的歸西邊。”喊得公子急切裏聽不出老師問的這句話來。那大人便點首把他叫到案前,問了一遍。他纔答道:“成字陸號。”吳大人回頭指道:“這號在東邊極北呢!”只這一回頭,適逢其會,看見他的跟班畢政在身後站著。原來貢院以內,帶不進跟班的家人去,都是跟班的老爺跟著;這位老爺的官名,叫作答哈蘇。吳大人便嚮他道:“答老爺,奉託你罷,把我這學生送進栅欄去。”

那位答老爺見本大人在人衆子裏,派了他這樣一件切近差使;一想看這機會,今年京察,大有可望。又見安公子是個旗人,一時氣誼相感,便也動了個惠顧同鄉的意思。訢然答應了一聲,便接過公子的考具,送出東棚欄,又說道:“大兄弟你瞧,起腳底下到北邊兒,不差怎麽一里多地呢!我瞧你了不了,這兒現成的水火伕,咱們破兩錢兒,僱個人就行了。”一面說著,招手從那邊叫了個人伕來,一面就把腿一擡,又把手往衣襟底下一綽,摸著褲帶上那個錢褡兒,掏出一把錢來,要給那個人。公子忙攔道:“不勞破費,這考籃裏有錢,等我取出來。”他便一手攔著公子的胳膊,說道:“好兄弟咧,咱們八旗,那不是骨肉?沒講究。”說著,早把他手裏那把錢遞給那人。公子沒法,只得謝過了他,便把考具一切,都交那個人拿上。安公子此時卸下那身纍贅來,覺得週身好不鬆快,便同了那人追逐自在的迤邐嚮北而來。一路上留心看那座貢院時,但見龍門綽楔,棘院深沉,東西的號舍萬瓦毗連,夜靜時兩道文光衝北斗;中央的危樓千尋高聳,曉來時一輪羲馭湧車隅。正面便是那座氣象森嚴、無偏無倚的公堂。這個所在,自選舉變爲制藝以來,也不知牢籠了幾許英雄,也不知造就成若干人物。那時正是秋風初動,耳輪中但聽得明遠樓上,四個高挑的那四面朱紅隊、月藍旗兒,被風吹得旗角招搖,嚮半天拍喇喇作響;青天白日,便象有鬼神呵護一般。無怪世上那些有文無行,問心不過的,等閒不得進來;便是功名念熱,勉強一來,也是空負八斗才名,枉吃一場辛苦。

安公子正在走過無數的號舍,只見一所號舍,門外山墻,白石炭土,大書“成字號”三個大字。早有本號的號軍,從那個矮栅欄上頭,伸手把那人扛著的考具接過去。那人去了,公子還等著給他開栅欄兒進號呢!那知那栅欄是釘在墻上的,不曾封號以前,出入的人只準抽開當中那根木頭,鑽出鑽入;公子也只得低頭彎腰的鑽進號筒子去。看了看南是墻面、北作棲身那個院落,南北相去,多也不過三尺;東西下裏,排列得蜂房一般,倒有百十間號舍。那號舍,立起來,直不得腰;臥下去,伸不開腿。吃喝拉撒睡,紙墨金硯燈,都在這塊地方。假如不是這地方出產舉人進士這兩樁寶貨,大約天下讀書人,那個也不肯無端的萬水千山跑來,嚐恁般滋味。

公子當下歇息片刻,一樣的也把那號帷號簾釘起來,號板支起來,衣帽鋪蓋、碗盞家具、吃食柴炭一切歸著起來。這樁事本不是一個人幹得來的,更加他又是嬭娘丫鬟服侍慣了,不能一個人幹事的人,弄是弄的不妥當,只將就鼓搗了會子就算結了。幸喜伺候那幾問號的老號軍,是個久慣當過這差使的,見公子是個大家勢派的人,一進來就把例賞號軍的餑餑錢賞了不算外,餘外又給了個五錢重的小銀錁兒,樂得他不住問茶問水的慇懃。這個當兒,這號進來的人就多了,也有搶號板的,也有亂座次的,還有諸事不作,找人去的,人來找的。甚至有聚在一處亂吃的,酣飲的。便是那極安靜的,也脫不了旗人的習氣,喊兩句高腔。不就對面墻上,貼幾個燈虎兒,等人來打。公子看了這班人,心中納悶,只說:“我倒不解,他們是幹功名來了,是玩兒來了?”他只一個人靜坐在那小窩兒裏,凝神養氣。看看午後,堂上的監臨大人,見近堂這幾路旗號的爺們出來進去,登明遠樓,跑小西天,鬧得實在不象了,早同查號的御史查號,封了號口栅欄。這一封號,雖是幾根柳木片門戶,一張紅紙的封條,法令所在,也同畫地爲牢,再沒人敢任意行動。公子見跟前來往的人都已靜了些,纔把他窻下的揣摩本,心裏默誦了一遍,叫號軍弄熱了飯,就熟菜吃了。纔點燈,便放下號簾子,靠了包袱待睡。可奈墻外是梆鑼聒噪,堂上是人語喧嘩,再也莫想睡得穩,良久纔睡熟。一時各號的人也都睡了,準備明日鏖戰。那號軍也偷空兒棲在那個屎號跟前坐著打盹兒。

內中那個老號軍睡到三更過後,鑽出來去出小恭,完了事纔回頭,只見遠遠的象那第六號的房簷上,掛著碗來大的盞紅燈。那老號軍吃了一驚,說道:“這位老爺是不曾進過場的,守著那油紙號簾,點上盞燈;一時睡著了,颳起風來,可是玩得。”連忙跑過來,想要叫醒了他;不想走到跟前,卻早巳不見了那盞燈。他揉了揉眼睛道:“莫不是我睡得愣愣眼花了。”恰好這個當兒,公子一覺睡醒,一睜眼見屋裏漆黑,又轉了嚮兒了,模糢糊糊的叫了聲:“花鈴兒,你看燈都待好滅了,也不起來撥撥。”那老號軍便打了個岔說:“老爺,你老放心睡罷,沒燈啊,是我的眼花了。”公子又不曾留心他說的所以然,只想誤呼作小婢,倒來個老軍,不覺自己失笑,不好再提。便和他要了個火,點上燈,看了看墻上掛的那個表,已經丑正了,便要水擦了擦臉,又叫那號軍熬了粥。

公子纔待收拾完畢,號口邊值號的委員,早巳喊接題紙。少時,那號軍便代他送了一張來。連忙燈下一看,只見當朝聖人出的是三個富麗堂皇的題目,想著自然要取幾篇筆歌墨舞的文章,且喜正合自己的筆路。看那詩題,又是窻下作過的,便是第一第三文題,也象作過,靜想了想,大勢也都還記得起,暗喜這可就省事多了。忽又一轉念道:“不是這等,古人師友之間,還要請試他題,豈有欽命題目,我自己纔試雲程便這等欺心,把窻課來塞責的理?父親看了先要不喜。”不可徒亂人意,不如把它丢開,另作纔是。”隨把題目折起,便伸手提筆,起起草來。纔得辰刻,頭篇文章和那首詩,早巳告成。便催著號軍,給煮好了飯,胡亂吃了一碗。天生的世家公子哥兒,拿些甜餑餑解餓,又吃了些杏仁乾、糧油糕之類,也就飽了。便把第二三篇作起來,只在日偏西些都得了。自己又加意改抹了一遍,十分得意。看了看天氣尚早,便吃過晚飯,寫起卷子來。他的那筆小楷,又寫得飛快,不曾繼燭,添註塗改,點句勾股,都已完畢,連草都補齊了。點起燈來,早已又低低的吟哦了一遍,隨即把卷子收好,把稿子也掖在卷袋內。

公子閒暇無事,取出白棗兒、桂元肉、炒糖果脯這些零星東西,大嚼一陣;剩下的吃食,都給了號軍,就靠著那包袱,歇到次日天明。那個老號軍便幫他來把東西歸著清楚,交領卷簽,趕早排便出了場。

公子到貢院頭門,早見他岳丈張老先生、程師爺以至華忠諸人,直擠到龍門檻邊等他,一時見公子恁早出來,都不勝懽喜。程師爺先問了聲:“得意嗎?”公子忙回道:“還算妥當。”張老早把考籃包袱接過去,遞給衆家丁。一行人簇擁出了外塼門,程師爺便和他同車,要文稿看。因說道:“頭三兩個題目,你都作過?”他道:“便是詩也作過,卻都不曾用那窻稿。”因從卷袋裏把那草稿取出來。程師爺一面看,一面用腦袋圈圈兒,便道:“只這前八行,便有個發皇氣象。恭喜恭喜!”把詩看完,說道:“詩也不霑不脫,攀桂大有可望。”

一時回到宅裏,公子不及別事,便叫葉通取了個小紅封套,把文稿封好;又親自寫了個給父母請安的安帖,封起來,打發戴勤飛馬立刻給父親送去。恰好戴勤走後,安老夫妻早打發晉升來接場。舅太太叫趕露兒送來了吃食,二位嬭嬭給包了添換的衣服。公子也問了父母的起居,晉升一一回答。又說:“老爺還說,爺得晌午後出來,吩咐奴才天晚了索性等明日送了爺進二場,再把文章稿子帶回去,誰知爺已經老早的出來,倒先打發人請安去了。”公子道:“戴勤大約今日也不得回來,依然遵著老爺的話,明日回去罷。”說著,便有幾家親友來看,都說道:“不好久談,請歇息罷。”興辭而去。公子吃得一飽,撒和了撒和,便倒頭大睡,養精蓄銳,準備進二三場。

安老爺急于要看看兒子頭場的文章有望無望,又愁他出來得晚,晉升今日斷趕不回來,只落得負著雙手,滿院裏一趟一趟的轉圈兒。正在走著,見戴勤來了,忙問道:“你回來作什麽?”戴勤請了安,又替公子請了安,忙回明緣由。安老爺一面進屋子,一面拆那封套,便坐下伏案細看那詩文草稿。安太太只盡著問戴勤說:“你瞧大爺那光景,還沒受纍呀?沒著涼啊?”戴勤回道:“奴才看很好,出來是紅光滿面的,程師爺說準中。”金、玉姐妹聽了,也自放心。

這個當兒,太太見老爺看完文章,只默默不語,不禁問道:

“老爺看著怎麽樣?”原來安老爺看得公子的文章,作得精湛飽滿,詩亦清新,卻也懽喜;只愁他才氣過于發裏,不合那兩位方公的式,所以心中猶疑。見太太一問,正待說明緣由,一想她娘兒們自然同我一般的期望,此時說出這話,倒添她們一樁心事,便道:“難爲他!中是竟中得去了,只看命罷。”太太同兩個媳婦聽了,便懽喜起來。戴勤退出房門去,兩個媽媽又在廊簷底下截住他問長問短。那個長姐兒趕出趕進的聽了個夠,她倒說道:“人家老爺和師老爺都說大爺中定了,還用你們老姐兒倆絮叨。”

那日已是八月初十日,中秋節近,接著忙了幾天節事。到了十五晚上,老夫妻正當多了兩個媳婦慶賞團圓,偏兒子又不在膝下,但是天下事事求全,何所樂呢?待月上時,安太太便高高興興領著兩個媳婦圓了月,把西瓜月餅等類,分賞大家,又隨意給老爺備了些果酒。因舅太太、張親家太太沒處可過團圓節,便另備一席,請過來要自己隨著。舅太太是再三不肯,說:“今日團圓節,斷沒你二位不一席坐的;我陪著親家太太,叫她們小姐倆兩席張羅,豈不好?”安太太見說得有理,便也依允。只是安老爺赴了這等酒場兒,坐下實在無可與談。恰好那夜後半夜月食,舅太太問起這個道理來,可就開了老爺的天文門了。纔待講起,張太太說:“我懂的,那是天狗吃了。我們那地方,只要廟裏打一陣鐘,它嚇得就吐出來了。”安老爺不禁大笑道:“豈其然哉?這日月食的道理,由于日運行最高,居九天第三重;月運行最低,居九天第八重。日行得疾,每日行周,只欠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之一的一度;月行得遲,不及日行十三度有餘度。日月行得不能畫一,此所以朝日東昇,新月西見之原由也。日有光月無光,月恆借日之光以爲光,所以合朔則哉生明,既望則能生魄,此是上弦下弦之明騐也。日月行走,既互有遲疾,運行度又各有高下,行得遲疾高低,上下相值,日光在天,爲月魄所掩,便有日食之象;日光繞地,爲地毬所隔,便有月食之象。乍掩乍隔則初食,半掩半隔則食既,全掩全隔則食甚,彼此相錯,則生光而復圓,非天狗之爲也。”舅太太說:“我記不得這麽些纍贅呀!我只納悶兒,人家欽天監,那些西洋人,他怎麽就會算得出來呢?”安老爺道:“何必西洋人,古之人皆然;苟得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說著,便要講那分至歲差積閏的道理。舅太太萬不想到,問了一句話就招了姑老爺這許多考據,聽著不禁要笑。便道:“我不聽那些了。我只問姑老爺一件事,咱們這供月兒,那月光馬兒旁邊兒,怎麽供著對鷄冠子花兒,又供兩枝子藕哇?”安老爺竟不曾考據到此,一時答不出來。舅太太道:“姑老爺爺敢則也有不知道的,聽我告訴你。那對鷄冠花兒,算是月亮裏的婆娑樹;那兩枝于白花藕,是兔兒爺的剔牙杖兒。”恰好安老爺吃了一個嘎嘎棗兒,被那個棗兒皮子塞住牙縫兒,拿了根牙簽兒在那裏剔來剔去,正剔不出來,一時把安太太婆媳笑個不住。舅太太還只管問道:“姑老爺知道這是那書上的?”問得個安老爺沒好意思,只得笑道:“此所謂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了。”

大家談到將近二更散席。金、玉姐妹兩個,定要請舅太太、張太太到東院裏等著看月色。舅太太道:“不早了,大家歇歇兒,明日還得早些起來,預備接場呢!”大家散後,她二人也就回房。到那輪皓月復圓了,又擕手並肩,借著門兒望了回月。見那素綵清輝,益發皎潔圓滿,須臾一層層現出五色月華來。她二人賞夠多時,方纔就寢,準備明日給公子接場,補慶中秋。這正是:

未嚮風雲佔聚會,先看人月慶雙圓。

安公子出場後又有個甚的情由?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五回 何老人示棘闈異兆~安公子佔桂苑先聲

這回書是接下金、玉姐妹的家,怎的個備接場,折回來再說安公子進過二場,到了三場,節屆中秋,便有家裏送來的月餅果品之類,預備他帶進場去過節;又有安老爺另給程師爺、張親家老爺送的酒,備的菜,這些瑣事都不消細講。

卻講場裏辦到第三場,場規也就漸漸的鬆下來。那時功令尚寬,還有中秋這夜開了號門,放士子出號賞月之例。那夜安公子早已完卷,那班和他有些世誼的,如梅問羹、托誠村這幾個人,也都已寫作妥當,準備第二日趕頭排出場。又有莫聲菴先生的世兄,同著兩個人,一個姓鮑名同聲,字應珂,和管世兄是表兄弟;一個是旗人,名惠來,號遠山,也是莫聲菴手中的秀才。因莫世兄談起安公子的品學豐綵,兩個人急想會會他,莫世兄順手拉了梅公子、托二爺,一同找到公子號裏來。

那時號裏士子,大半出去遊玩去了,號裏極其清靜。這班少年英俊,彼此一見,自然意氣相投。當下幾個人坐下,各道傾慕,便大家高談闊論起來。先是彼此背誦了會子頭場文章,這個推許那個一番,那個又嚮這個謙讓兩句。梅公子道:“你衆位此時,且不必互相推許謙讓,等出了場,我指引你們一個地方去領教領教,那就真知道是誰中誰不中了。”那個鮑應珂道:“吾兄講的莫不是琉璃厰觀音閣新來的那個風鑒先生?”梅公子道:“倒不曉得這個人,況且這科甲一路的科名,可是那些江湖相面的相得出來的?”莫世兄道:“我曉得了,你府上設的呂祖壇,最靈騐的,一定是扶乩了。”他又道:“我家設的那座壇,不談休咎;這個所在,只怕比純陽祖師說的,還有把握些。”安公子道:“莫信他搗鬼!這個兄弟品學心地,件件交得,衹有他頑皮起來,十句話只好信他三句。”梅公子道:“不信由你,等出場後,我幾個人訂個日子同去,你卻莫要耐不住,差個人窺探。”莫、鮑、惠三個人,早已在那裏問他:“可好擕帶我們同去?”他道:“都是功名中有分的人,這又何妨。”托二爺說:“既那樣,咱們十六齣場,十七就去。”他道:“你就熱到如此,一出場誰不要歇歇乏,拜拜客,怎麽來得及?”安公子也被他說得躍躍欲動,便說:“既如此,你訂日子罷!”他低著頭掐著指,算了半日,口裏呐呐的唸道:“這日不妥,那日欠佳。”忽然擡頭,嚮大家道:“這樣罷!這個日子,我們竟定在出牓這天。”

大家聽了,不禁大笑起來。公子道:“我說他是夢話不是?”梅公子道:“我說的不是夢話,你們說的纔夢話呢!科甲這一途,除了不會作文的和會作文章而不成文章的不算外,餘者都中得。只這樁事,單靠文章,未必中用,是要仗福命德行來扶持文章的;何況三項都有了,還要分個運會機緣的遲早。難道不等出牓,你們此時大家互相推許謙讓一陣,就算中了不成?”莫世兄道:“這話倒是句名言,只看今年頭場,便有許多鬧亂子的,除那個自盡的和那親兄弟兩個一齊發了瘋的,直算個顯應了。此外還有一個人,說來最是怕人,並且這人,我還曉得他,要算八股裏的一個作家;他頭場好端端詩文都錄了,正補了草了,自然自己在卷麵上畫了顆人頭。那人頭的筆畫,一層層直透過卷背去,可不大奇。”托二爺也道:“便是那紫榜高懸,貼出去的人也不少。那張紫榜,我倒看見了,有的注,詩文後自書陰事的;有的注,卷麵繪畫婦人雙足的;就連咱們那日看見的那個綳僧額也貼出去了。”安公子道:“那樣鬧法,焉得不貼。他名下是怎樣注的?”托二爺道:“那一行看不清楚,想是他自己抹了去了。”梅公子道:“此公我早已曉得,他一定要貼出去的。他也在官號,我和他同號,見他一進去,就要拆那屎號的後墻;號軍好容易攔住他;緊接著就叫軍號打漿子,自己帶著鋸,把號板鋸了一塊,靠著那號門安了半截子影戲窻戶似的,糊上紙,鑽在裏頭,一個人喊了會子拿他得。”莫世兄便問道:“甚的叫作拿他得?”那個鮑應珂道:“他們在那裏說話,咕嚕咕嚕,我們不懂。”托二爺到底少年盛氣,便告訴他道:“這是壇廟大祀,贊禮的贊那執事者各司其事,一開口的前三個字;祭文廟也用得著。吾兄將來高發了,陞到祭酒司業,卻要懂的。”梅公子又道:“否則等點了清書翰林,也就覺了。”安公子覺著都是一時無心閒談,大可不必如此,便和梅公子道:“你快說那位罷!只這樣鬧,你怎的便知他一定貼出去呢?”梅公子道:“到了第二日,我正場卷子纔寫得個前八行,他從面前過去,望了一眼,便道:‘你的文章,怎的也從這邊兒寫起呀?’我倒吃了一驚,忙說道:‘依足下要從那邊寫呢?’他道:‘你瞧我的就知道了。’說著,把他的卷子取了來。我一看,三道文題和詩題,都接連著,寫在補草的地方,卻把文章從卷子後尾的一行行往前倒寫,我只說得個‘只怕不是這樣寫法罷!’他說不錯的,他們太爺考翻譯的時候就是這麽練的。我可再不敢往下說了。”安公子、托二爺兩個聽了,也不禁要笑。安公子便說道:“那位綳公是苦于不解事,不虛心,以致違式犯貼,也罷了;我只不懂這班人,既是問心不過,不來此地,自然也還有可走,何苦定要拿性命來嘗試?逃得性命的,還要自己把煖昧親供出來,萬目指摘,這是爲什麽?”梅公子道:“這又是呆話了,他果然有個問心不過,也不作這些事了。作了這些事,弄到如此,大概也依然還不知什麽叫作問心不過。”莫世兄道:“吾兄這幾句說話,真是一鞭一條痕的幾句好文章。”安公子道:“且莫管他。我在家裏悶了大半年了;這一出場,大家必得聚聚纔好。”大家連道有理,纔商量怎的個聚法。只聽至公堂月臺上,早喊了一聲下場的老爺們歸號,快收卷了。大家便告辭歸號。這號裏的人,也紛紛回來。

此日安公子交了卷出場,早有人接著,回到住宅,歇了歇,吃過飯。因程師爺急出城望望出場的同鄉,張老又一定要等著同華忠、隨緣兒歸著妥了行李纔走,自己便帶了戴勤、葉通先回莊園。安太太到了出場這日,從早飯後就望兒子回家,舅太太、張太太也在上房等著。正說:“他頭兩場都出來的早,這回想也該出來了。”說話間,只見茶房兒老尤跟前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叫作麻花兒的,從外頭跑進來,嚮華媽媽道:“華媽媽,大爺回來了。”

一時果聽得公子到家,安太太便和兩個媳婦道:“你們倆出院子接接去,這是個大禮兒。”兩個連忙往外走,恰好花鈴兒、柳條兒兩個都不在跟前。長姐兒便趕上道:“嬭嬭別忙。大高的臺階子,等奴才招呼著點兒罷!”說著,便跟著金、玉姐妹迎到當院裏。公子已進了二門,她兩個今日卻得了話了,迎著夫婿,問了三個大字,說:“回來了?”公子忙著見父母,也不及回答,只略一招呼,便忙著上臺階兒。這一忙,把長姐兒一個安也給耽擱了。他進了屋子,見過父母,又見了舅母。安太太雖和兒子不過十日之別,便象有許多話要說,此時自然得讓老爺開談。便聽老爺說道:“回來了,三場居然平穩,很好。”公子衹有答應。老爺又道:“你的頭場稿子,我看過了,倒難爲你。二場便宜了你,本是習《禮記》專經的,五個題目,都還容易作。”又問:“三場呢?”公子連忙從懷裏掏出稿子來送過去,老爺看著稿子。這個當兒,太太、舅太太、張太太纔問長問短。太太幾乎要把兒子這幾天的吃喝拉撒睡都問到了。公子一一答應。又笑道:“都好將就,就只水喝不得,沒地方見大穢。”太太道:“那可怎麽好呢?”親家太太又問:“難道連個糞缸也沒有?”公子道:“倒不是沒有,第一場到了第三天,就難了。再到了第三場的第三天,連那號筒子的前半路都有了味兒了,沒法兒我挨到出了場,纔走動的。”太太嘖嘖兩聲,皺著眉道:“你聽聽,敢則這麽苦的。”安老爺便道:“然則帶兵呢?成日裏臥不安枕,食不甘味,又將如何?”舅太太說:“不是姑老爺一說話我就要班文兒,難道出兵就忙得連個毛廁也顧不得上嗎?”老爺只說:“一個人不讀書,再和他講不清的。”因又問公子,看見幾篇文章,公子一一回答了。老爺點點頭道:“你的頭場文章,幾個相好的也必要看的;閒一閒抄出來,那文章卻還見得人。”太太是聽了兒子在場裏,摸不著好水喝,便問了丫頭們:“怎麽也不曾給你大爺倒碗茶兒來呀?”說著,便叫長姐兒。

讀者,你看這位老婦人,可謂父母愛子之心無所不至。那知有位慣疼兒子的慈母,就有那個善體主人的丫鬟。太太叫了聲長姐兒,早聽長姐兒在外間應了聲,說:“奴才倒了來了。”便見她一雙手,高高兒的舉了一碗熬得透滾,得到不冷不熱,溫涼適中,可口兒的普洱茶來。只這碗茶,她怎的會知道它可口兒,其理卻不可解。只見她舉進門來,又用小手巾兒抹了抹碗邊,走到大爺跟前,用雙手端著茶盤翅兒,倒把兩胳膊往兩旁一撬,纔透過去。原不過爲是防主人一時伸手一按,有個不留神,手碰了手;這大約也是安太太平日排出來的規矩。大爺接過茶去,她又退了兩步,這纔找補著請了方纔沒得請的安。那個安大爺是父母之所愛亦愛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遠遠兒的合著腰兒,虛伸了一伸手,說:“起來,起來。”這纔回過頭去喝了那碗茶。那長姐兒一旁等接過茶碗來,纔退出來。這段神情兒,想來還是那時候的世家子弟家生女兒的排場;今則不然,又是怎的個情形呢?

安公子此時纔得騰出嘴來,把程師爺並他丈人不來的原故回明,又問了父親近日的起居,週旋了一陣舅母、岳母。安老爺道:“你也鬧了這幾天了,歇歇去罷!”公子又說了幾句閒話,纔退出來。金、玉姐妹兒兩個,正在那裏給婆婆舅母裝煙。那位親家太太是慣下來了,總是自己揉一袋煙,丫頭拿過香盤子去點。安太太接過煙去,說:“你們也跟了去罷!”她姐妹一時還有些不好意思,只笑著答應。太太道:“這有什麽臉上下不來的!我告訴你們,作了個婦道,夫妻之間這個欠禮兒斷錯不得;錯了,人家倒有笑話。”二人纔答應去了。及至到了自己屋裏,小夫妻三個,自然也有一番儀節情致。

不一時,張親家老爺也回來了,安老爺夫妻迎著他,道過乏;他坐談了一刻,便過女兒房中去。安老爺因他也須到家歇息歇息,便說:“過日再備酌奉請。”隨又帶了公子親自過去道乏,張太太也殺鷄爲黍的給她那位老爺備了頓飯。這日裏邊,正是舅太太給外甥接場,她閨中就借此補慶中秋。接著連日人來人往,安公子也出去拜了兩天客。

那時離出牓還有半月光景。這半月之中,凡是下場的,最好過也最不好過。好過的,磨盾三年,算完了一樁大事,且得消閒幾日。不好過的,出得場來,看看誰臉上都象個中的,只疑心自己不象;回來再把自己的詩文,摹擬摹擬,都也不作孫山外想;及至看了人家的,便覺自己場作不及他人出色;方寸中是頃刻樓臺,頃刻灰燼,轉消閒得不耐煩。安公子更是個要好的人,何況他心理還比人多著好幾層心事,覺得望著放榜那個日子,更有個挨一刻似一夏的光景。只這等挨來挨去,風雨催人,也就重陽節近。

那貢院裏衡鑒堂那三位主考,他三位自八月初六日在午門聽宣見,欽點入闈,便一面吩咐家中,照例封門回避,自己立刻從午門進了貢院。那些十八房同考官,以至內簾各官,也隨著進去關防起來。緊接著便有順天府尹,捧到欽命題目。三位主考拆了封,十八位房官一齊上堂,打躬參見,就請示主考的意旨,這科要中那一路的文章,以憑遵奉去取。那位大主考方老先生,便先開口說道:“方今朝廷在整飭文風,自然要嚮清真雅正一路拔取真才。若只靠著才氣,摭些陳言,便不好濫竽充數了。”那一位方公也附會道:“此論是極,近科的文章本也華靡過甚,我即奉命來此,若不趁此著實的洗伐一番,伊于胡底。諸公把這話奉爲準繩罷!”那位旗員主考也隨著人云亦云。,衆房官都曉得二方的文章,嚮來是專講枯淡艱澀一路的,所以發此議論;但是文章是件有定評的公器,所謂“羽檄飛書用枚臯,高文典冊用相如”,怎好拿著天下的才情,就自己的範圍?大家心裏都竊以爲不然,卻又一時不好空口爭得。只得應著下來,依然打算各就所長,憑文取士。

不想內中有個第十二房的同考官,這人姓婁名養正,號蒙齋,是個陝西拔貢出身,薦陞刑部主事,乃僞周天冊萬歲武則天時候,宰相婁師德之後。他從年輕時候得了選拔,便想到他祖上唾面自乾的那番見識,究竟欠些褒氣,因此一登仕途,便有意居鄉介介,在朝侃侃。久而久之,弄得一個執性矯情的謬品;老著那副笑比河清的面孔,三句話不合,便反插了兩隻眼睛,叫將起來,因此等閒人輕易不去近他。他卻又正是專摩二方的文章發的科甲,因此聽了那二位方老先生的議論,大是珮服,高談闊論的著實贊襄了一番。衆人也不去辯駁他,各各默然而退。只這一番,別一個不知怎樣,安公子的功名,已先是早被安老爺料著,果然有些拿不穩了。那知天下事,陽差之中,更有陰錯,偏偏的公子的那本硃卷,進到內簾,十七房是不曾分著,恰恰分到這位婁公手裏。

那日正逢他晚餐已過,酒餚飯飽,有些醺然,跟班也去自取方便。他點上盞燈,煖了壺茶,一個人靜靜的把那些卷子批閱起來。請問這等一個寧刻勿寬的人,閱起文來豈有不寧遺勿濫的理。當下連閱了幾本,都覺少所許可,就點了幾個藍點,丢過一邊。隨又取過一本來,看了看成字六號,卻是本旗卷。見那三篇文章,作得堂皇富麗,真個是“玉盤聲聲響,金鈴個個圓”。雖是不合他的路數,可奈文有定評,他看了也知道愛不釋手,不曾加得圈點,便粘了個批語。纔想印上薦條,加上圈子,薦上堂去,忽然轉念一想道:“不可,一則大主考既是那等交代在先,況且這卷子又是本旗卷,知他是個甚等鉅族大家的子弟。倘然把他薦上去,他二位老先生倒認作我要收這個闊門生,我的情操何在?”便把批語條子揭下來,就火上燒了。在卷子上隨意點了幾個藍點子,丢在一邊。又另取了一本,放在面前閱看。

他正在看著,只聽得窻外一陣風兒,掃得欞紙簌落落的響,只吹得那盞燈青焰焰的光搖不定。他不覺一陣寒噤,連打了兩個呵欠,一時困倦起來,支不住,便伏在手下那本卷子上待睡。纔合上睛,恍惚間忽見簾櫳動處,進來了一位清癯老者,那老者生得童顏鶴髮,仙骨姗姗,手中拖了根過頭拐杖,進門先嚮他深深的打了一躬。他夢中見那人來得詫異,禮也不還,便問道:“汝何人也?無故到我這關防重地來何幹?”只見那老者藹然和氣的答道:“正是,予何人也?”因把那枝拐杖指定方纔他丢開的那本卷子說道:“此來特爲著這本成字六號卷子,報知足下,此人當中。”他一聽這話,覺得是說人情來了,便一臉秋氣說道:“怎的我問你是何人,你也自道你是何人;況我奉命在此衡文,並非在此衡人。便是此人當中,文衡誰掌?我不中他,其奈我何?要你來幹這閒事。”又聽那老者說道:“郎官不可這等執性。士先器識。果人不足取,文于何有?況這人的名字,已經大書在天榜上了,你不中他,又其奈天何?”他那裏肯信這話,便說道:“勿講,我婁某自來破除情面,不受請托,那個不知,難道獨你不曾聽得?”那老者嘆了一聲道:“不想此人,果的這等不明理,不近情,此事還須大大費番週折。”他聽得當面給他出了這等兩句的考語,就待站起來,逐了那個老者去。不想纔待起身,便跌了一跤;爬起來,眼前早不見了那個老者,自己卻依然坐在那個座兒上。再看了看那盞燈點了有寸許長,結了兩個鬼眼一般的燈花,嚮著他顫巍巍亂動。他纔悟道:“方纔經的是番夢境。”呆了一刻,說道:“然則夢中所見的鬼也,非人也。可見我的這團浩然之氣,鬼也嚇得退的,不要理他,且幹正經。”說著,剪了剪燈花,仍待批閱他手下那本卷子。及至一看,可煞作怪,那一卷倒丢過一邊,手下放的,依然是成字六號那卷。

他正在詫異,窻外又起了一陣風,這番不好了!竟不是作夢了!只聽那陣風頭過處,把房門上那個門簾,颳得起了進來,又閃了出去,高高的掀起。只這一掀,早從門外明明的進來了一位金冠紅袍的長官。他見那位長官,不是個尋常裝束,不道那浩然之氣,也就有些害怕了,連忙站起來,避在一旁。問道:“尊神何來?有甚的見教。”只聽那神說道:“你既知吾神何來,怎的還悟不到吾神的來意,也是爲這成字六號,這人當中。”

讀者!你只看這婁主政渾不渾。他見那神道也象是爲了他託人情而來的,雖神道也罷,他竟敢和他使出個那牛一般的性兒。他卻絕不想,“王道本乎人情,人情準乎天理”,誠爲枉法營私,原王章所不有;要知“安老懷少,亦聖道之大同”。一味沽名,已不是愛名;有心幹事,必不能濟事;無端任怨,終不免招怨;苦不近情,定轉至悖情。自世上有這班執性矯情的人,凡有一事到手,沒人從旁救補一句,他倒肯斡旋;和人共事,沒人從旁贊揚一句,他倒肯培植;但嚮他提著一個字,就便道是託人情,這樁事、那個人算休矣!這班角色,要叫他去參政當國,只怕剝削天下元氣不小。

婁主政見那神道說,也爲著那本卷子而來,便立刻反插了兩隻眼睛說道:“這事又與神道何涉,要採僭越?從來說,‘聰明正直之爲神’。謂神聰明,我婁某也不懵懂;謂神正直,我婁某也不偏邪;便是神道..”一句話不曾說完,只聽那神道大喝一聲道:“住口!”他底下這句話,大約要說便是神道來說個人情,我也不答應。誰知那神道的性兒,也是位不讓話的,不容他往下說,便兜頭一喝,說道:“狂徒!看你讀聖賢書,舉直錯枉,雖是平日性情失之過剛,心術還不離乎正,所以那位老人家,纔肯把天人相應的道理來教誨你;你怎的讀書變化氣質,倒變成這等一副氣質來!可不是不知教誨麽?”說罷,聲色俱厲,二目神光炯炯,直射到他臉上來,直嚇得他一身冷汗,戰兢兢的道:“尊神宥我愚矇,留此體面,待婁養正速把這本卷子薦上堂去,免贖前愆如何?”說著,便連連的拜叩個不住。那神道纔有些顏霽,說道:“既知悔悟,姑免深究。”他只道那神道說完這句,便好走了。不想那神道不往外走,卻轉嚮裏來。他爬起來,回頭一看,只見方纔夢中的那位老者,正不知甚麽時候進來,早端端正正坐在那裏。又見那神道,走到那老者跟前,控背躬身,不知說了兩句甚麽話;那老者乾笑了一聲道:“不想這樣一個順水推舟的人情,也要等你們戴紗帽的來說,纔說得成。”說著,便拄著杖站起來,那位神道倒隨在身後,還扶持著他一同出門而去。緊接著便聽得外間的門,風吹得開關亂響,嚇得個婁主政骨軟筋酥,半晌動彈不得。良久良久,聽得沒些聲息了,纔把著簾子嚮外望了一望,那門依舊好端端虛掩在那裏。他那個跟班的,卻如死狗一般的睡倒在一張板櫈上。他定了定神,纔叫醒了人,剪亮了燈,重新把安公子那本卷子加起圈來;重新加了批語,打了薦條,聽了聽更樓上的鐘鼓,還不曾交得三更,打聽堂上主司,正在那裏閱卷。他便整好衣冠,拿了那本卷子,薦上堂去。主考接過來,不看文章,光看了看是本漢軍旗卷,便道:“這卷不消講了,漢軍卷子,已經取中得滿了額了。”那婁主政見不中他那本卷子,那裏肯依,便再三力爭,不肯下堂,把三位主考磨得沒法了,大主考方公說道:“既如此,這本只得算個備卷罷!”說著,提起筆來,在卷麵上寫了備中兩個字。

讀者!你道這個備卷,是怎的一個意思?我作者原先也不懂,後來聽得一班發過科甲的講究,他道:“凡遇科場考試,定要在取中定額之外,多取幾本備中的卷子。一來預備那取中的卷子裏,臨發榜之前,忽然看出個不合規式,不便取中的去處,便在那備卷中選出一本補中;二來叫這些讀書人看了,曉得榜有定數,網無遺才,也是鼓勵人才之意;其三也爲給衆房官多種幾株門外的虛花桃李。這備卷,前人還有個比喻法,他把房官薦卷,比作結胎;主考取中,比作弄璋;中了副榜,比作弄瓦;到了留作備卷,到頭來依然不中,便比作個半產。他講的是一樣落了第,還得備手本送贄見,去拜見薦卷老師,便同那結了胎,纔懽喜得幾日,依然化爲烏有,還得坐草臥床,喝小米兒粥,吃鷄蛋,是一般滋味,倘有個不肯去拜見薦卷老師的,大家便說他忘本負義,何不想想那房師的力量,衹能盡到這裏,也就同給人作個丈夫,他的力量也不過盡到那裏是一個道理。你作了榜外舉人,落了第,便不想著那老師的有心培植,難道你作了閨中少婦,滿了月,也不想那丈夫的無心妙合不成?”這番比喻雖謔近于虐,卻非深知此中首苦者道不出來。然則此刻的安公子已就是作了半產嬰兒了,可憐他闔家還在那裏沒日沒夜的盼望出牓高中!這便是俗語說的:“世事沒個早知道也”。

這年出牓,正定在九月初十日這天。前兩天內外簾的主考監臨便隔簾商量,因本年赴試的士子較往年既多,中額自然也多,填榜的時刻便須較往年寬展些。因此到了九月初九這日,便封了貢院頭門,內外簾撤了關防;預先在至公堂中設三位主考的公案,左右設了二位監臨的公案,東西對面排列著內外監試和十八房的坐次;又另設了一張桌兒,預備拆彌封後,標寫中簽,照簽填榜。當地設著一丈許的填榜長案,大堂兩旁,堆著無數的墨卷箱,承值書吏,各司其事。還有一應委員房吏差役,以至跟隨人等,擁擠了一堂。連那堂下丹墀裏,也站著無數的人,等著看這場熱鬧。那貢院門外,早屯著無數的報子;這班人都是老早花了重價,買著裏面的書辦,到填榜時候,拆出一名來,就弄出一個信去。他接著便如飛去報,圖的是本家先一天得信,也多得幾貫賞錢。

不一時預備齊集,點鼓升堂。主考纔離了衡鑒堂,來到至公堂,和監臨相見,各官三揖,參謁已畢。便有內簾監試,領了內簾承值官吏,把取中的硃卷送到公案上,先把五魁的魁卷放在當中,又把第六名以下中卷,一束一束挨次擺得齊整,然後纔把那束備中的卷子,另放一處。嚮例填榜,是先從第六名填起,全榜填完了,然後倒填前五名。這個原故,已在這《兒女英雄傳》安老爺中進士的時候,已經交代過了,此時不須再贅。

當下只見那位大主考歸座後,把前五魁魁卷挪了一挪,伸手先把那中卷裏頭一本第六名拿起來,照號吊了墨卷,拆開彌封。拆出來大家一看,只見那卷麵上的名字叫馬代功,漢軍正白旗人。原來這人的乃翁,作過一任南監制,他本身也捐了個候選同知。其人小有異才,未聞大道。論他的才情,填詞覓句,無所不能,便是弄管調弦,也無所不會,是個第一等輕浪浮薄子弟。卻正是那位漢監臨大人當日未發以前,來京就館時候教過的一個最得意的闊門生。如今見第一卷取中的便是他,不禁樂得掀髯大叫道:“易之中了。這人正是我的學生,聰明無比,他家要算個大族,他的表字易之,別號叫作簣山。不推算他們旗人中第一個名家,竟要算北京第一個才子。三位老前輩今日取了這個門生,纔叫作名下無虛,主司有眼,可稱雙絕。不信,等他晉調的時候,把他那刻的詩集要來看看,真真是李、杜復生,再休提甚麽王、楊、盧、駱。”卻好這卷,正是那位婁主政薦的,那位大主考方公取中的,聽得這話,十分得意,便道:“這所謂文有定評了;可見我這雙老眼,竟還不盲。”說著,那位監臨大人,便把他的硃卷抓在手裏,吟哦他那首排律的詩句。這個當兒,那邊承書中簽的兩個外簾官,早已磨得墨濃,蘸得筆飽,等著對過硃墨卷,便標寫中簽。

不想得那位監臨大人看著那本卷子,忽然地嚷起來道:“慢來慢來!爲啥了,他這首詩,不曾押作官韻呀?”方老先生聽了,也覺詫異,說:“不信有這等事,想是謄錄錯了,對讀官不曾對得出,也不可知。”急急的把墨卷取過來,親自又細細的對了一番,可不是忘了押官韻了是甚麽呢?怔了半日,倒望著大家道:“這便怎樣?偏偏的又是個開榜第一人,不但不好將就,而且不便斡旋。此時再要把通榜的名次,一個個推上去,那卷麵上名次都要改動,更不成句話了;不麽,我們就嚮這備中的卷中,對天暗卜一卷,補中了罷,大家以爲怎樣?”衆人連說:“言之有理。”

說著,大家都站起來。那大主考便打開那一束備中的卷子,挑出幾本合字號的來,另擱在一處。立刻秉了一片爲國求賢的心,畢誠畢敬,望空默祝了一遍,先用右手把那挑出來擱在一處的幾本備卷抖散了;他的左手,還有些信不過他的右手,又用左手掀騰了一陣,暗中摸索出一本來。一看正是那位婁主政力爭不退的成字六號那一卷。連忙叫了坐號,吊了墨卷來,拆開彌封一對,只看那卷麵上寫的名字,正是安驥兩個字。大家看了那個“驥”字,纔悟到那個表字易之、別號簣山的馬代功,竟是一位不稱其力稱其德的良馬,人代天功,預備著換安驥來的。只可憐那個馬生中得絕高,變在頃刻,大約也因他那浮浪輕薄上,就把個榜上初填第一名暗暗的斷送了個無影無蹤。此時真落得爲山九仞,功虧一簣,止吾止也了。這等看起來,功名一道,豈惟料甲,便是一命之榮,苟非福德兼全,也就難望立得事業起;不然,只看世上那班分明造極登峰的,也會變生不測,任是爭強好勝的,偏用違所長;甚至眼前纔有個機會,被他有力者奪去了,頭上非沒個名器,會叫你自問作不成;凡事固是天公的遊戲弄人,也未必不是爲了自己的暗中自誤。然則只吾夫子這薄薄兒的兩本《論語》中,爲山九仞一章,便有無限的救世婆心,教人苦口兒。如人廢而不讀,讀而不解,解而不悟,悟而不信何?

至公堂上把安驥安公子取中了第六名舉人,佔了先聲,當下那班拆封的書吏,便送到承書中簽的外簾官跟前,標寫中簽。那官兒用尺許長寸許寬的紙,筆酣墨飽的寫了他的姓名旗籍;又有承值宣名的書吏,雙手高擎,站在中堂,高聲朗誦的唱道:“第六名安驥,正黃旗漢軍旗籍庠生”。唱了名,又從正主考座前起,一直繞到十八位房官座前轉著,請看了一遍,然後纔交到監試填榜的外簾官手裏。就有承值填榜的書吏,用碗口來大的字,照簽譽寫在那榜上。此時那位婁主政,只樂得不住口的唸誦:“有天理,有天理。”他此時痛定思痛,想起那日夢中那位老者說的“他名字已經大書在天榜上了”這句話兒,一發覺得幽暗之所,沒有一處不是鬼神;鬼神有靈,沒一事不上通天地,煞是令人起敬起畏。

場外那一起報喜的,一個個擦拳抹掌的,都在那裏盼裏頭的信。早聽得他們買下的那班線索,隔著門在裏面打了個暗號,便從門縫中遞出一個報條來。打開看了看,是“第六名安驥”五個字。內中有個報子,正是當日安老爺中進士的時候去報過喜的。他得了這個名條,連忙把公子的姓名寫在報單上,一路上一個接一個的傳著飛跑。那消幾個時辰,早出了西直門,過了藍靛厰,奔西山雙鳳村而來。

安老爺自從得了初中揭曉的信息,便慮到這日公子倘然一個不中,在家面面相覷,未免難過;又有自己關切的幾個學生,也盼早得他們一個中不中的確信,只是住得離城甚遠,既不好遣人四處打聽,便是自己進城候信,又想起太太媳婦在家,也是懸望。正在爲難,恰好這些少年從出場起,便象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到了這日,那裏還在家裏坐得住。因是初十日出牓,先一日準可得信,便大家預先商量著,在出城西山兩下相距的一個適中之所,找了座大廟,那廟正是座梓潼廟,廟裏也有幾處點綴座落,那廟裏還起著個敬惜字紙的盛會,又存著許多善書的板片,又是個文人聚會的地方。是日也約了安公子,一同在那裏舒散一天,作個題糕雅集,便借此等榜。公子回知了父親,安老爺也以爲可。他到了重陽這日,早起吃了些東西,纔交巳正,便換了隨常衣裳,催齊車馬,見過堂上,回明要去。安老爺囑咐他道:“你只顧去大家談談,倒好消遣,家裏得了信,自然給你送信去。倘然你那裏得了信,就即刻回來。如果兩地無信,象你這樣年紀,再多讀兩年書,晚成兩年名,也未始非福。”公子也領會得,這是父親慮到自己不中先慰藉一番的苦心;只聚精會神,答應不遑。他顧到是安老爺只管說著話,耳輪中卻聽二門外一陣人語嘈雜,纔回頭要問,只見張進寶從二門跑進來,華忠、隨緣兒父子兩個,左右架著他的膀子,跑得訏訏帶喘,晉升等一千家人,也跟在後面。安老爺正不知甚麽事,只見張進寶等不及到窻前,便喘訏訏的高聲叫:“老爺、太太大喜,奴才大爺高中了。”安老爺算定了兒子這科定或中的,便是中,也不想這時候有喜信。聽了這話,也等不得張進寶到跟前,呵了一聲,站起來發腳就往院子裏跑,直迎到張進寶跟前,問道:“中在第幾名?”那張進寶是喘得說不出話來,老爺便從他手裏搶過那幅大報單來,打開一看,見上面寫著,捷報貴府安老爺榜名驥,取中順天鄉試第六名舉人,下面還寫著報喜人的名字,叫作連中三元。老爺看了樂得先說了一句:“謝天地!不料我安學海今日竟會盼到我的兒子中了。”手裏拿著那張報單,回頭就往屋裏跑。

這個當兒,太太早同著兩個媳婦,也趕出當院子來了;太太手裏還拿著根煙袋,老爺見太太趕出來,便湊到太太面前道:

“太太你看這小子,他中也罷了,虧他怎麽還會中得這樣高!太太你且看這個報單。”太太樂得雙手來接,那雙手卻拿著根煙袋,一個忘了神,便遞給老爺;換得老爺也樂得忘了,便拿著那根煙袋,指著報單上的字一長一短,唸給太太聽。還是張姑娘看見,說:“呀!怎麽公公樂得把個煙袋遞給婆婆了。”只這一句,她纔把公公婆婆說倒了過兒了。何小姐這個當兒,機靈聽見,連忙拉了她一把,悄悄兒的笑道:“你怎麽也會樂得連公公、婆婆都認不清楚了!”張姑娘纔覺得這句話是說擰了;忍著笑扭過頭去,用小手巾捂著嘴笑,也顧不得來接煙袋。何小姐早連忙上去,把公公手裏的煙袋接過來,重新給婆婆裝了袋煙。她不想比張姑娘擰的更擰,點著了照舊遞到公公手裏。安老爺道:“我可不接了。”她這纔大笑。

一時大家樂得就連笑也笑不及,老爺還在那裏講說,怎的十名以前,難得一兩個旗人;而且這第六名,算是個填榜的頭名。太太同兩個媳婦聽著,只是滿臉堆笑,不住口的答應。這個當兒,只不見了安公子,你道他那裏去了?原來他自從聽得大爺高中了一句話,怔了半天,一個人兒站在屋旮旮兒裏,臉是漆青,手是冰冷,心是亂跳,並兩淚直流的在那裏哭呢!你道他哭的又是甚麽?人生樂極了,兜得心上來,都有這番傷感。及至問他,連自己也說不出來。何況安公子倫常處得與人不同,境遇歷得與人不同,功名來得與人不同,他性情又與人不同,此時自然應該有副眼淚。他一時恐怕滿面淚痕,惹得二位老人家傷感,忙叫柳條兒擰了個熱手巾來擦了擦臉,便出去讓父母進屋歇息。安老爺安太太纔覺出太陽地裏有些曬得慌來,大家纔進屋子。便見晉升手裏拿著兩副全帖,進來回說:“老爺,程師爺給老爺、太太道喜;說了且不驚動,等老爺閒一閒再請見,奴才都道答過了。”說完又回說:“張親家老爺聽見信,回家換衣裳去了,大約少刻就進來。”安老爺聽見,便叫把帽子拿出來預備著。

原來安老爺雖只一個七品頭銜的全角大王,看得這頂丈夫之冠卻極鄭重,平日都是太太親自經理;到了太太十分分不開身,只那個長姐兒偶然還許侍候戴一次帽子;此外那班小丫頭子,他道髒手淨手,等閒不準上手;其餘的僕婦,更不消講了。到了那個長姐兒,侍候老爺戴帽子款式,也最有講究。講究不搦頂子,不搦帽沿兒,只把左手架著帽子,右手還預備著個小帽鏡兒。先把左手的帽子遞過去,請老爺自己搦著頂托兒戴上,然後纔騰出右手來,雙手捧了那個帽鏡兒,屈著點腿兒,塌著點腰兒,把鏡子嚮後一閃,對準了老爺的臉盤兒。等老爺把帽子戴正了,還自己用手指頭在前面帽沿兒上彈一下,作足了這個彈冠之慶,她纔伸腰邁步,撤了鏡子退下去。這一套儀注,要算她個拿手。誰知那日正值老爺叫預備帽子,她偏不在跟前。

你道:今日這個日子,長姐兒怎的會不在跟前?原來她從安老爺會試那年,便聽得第二日出牓,果然中了,頭一日就可得信;算計著大爺這次鄉試,明日出牓,今日總該有個喜信兒,她可沒管舉場離雙鳳村有多遠,從半夜裏就惦著這一件事,纔打寅正,她就起來了。心裏又模糢糊糊,記得老爺中進士的時候,是天將亮,報...

她正在有些煩悶,不想這個當幾,她照管的一個小丫頭子,叫喜兒的,從老遠的跑了來,叫道:“長姑姑,長姑姑。”一句話不曾說出來。她便說道:“一個女孩兒家,總是這樣慌張慌張,大聲大氣的,你忙的是甚麽?”把個小丫頭說的噘著了嘴,不敢言語。她纔問道:“作甚麽來了?”那喜兒纔說:“張爺爺纔進來說,大爺中了。”這一句,她可斷斷在屋裏悶不住了,忙忙的匀了匀粉面,抿了抿油頭,又多帶了幾枝簪子釵子,另換了幾件衫兒襖兒,重新出來。走到上房,恰好正是安老爺叫她拿帽子的那個時候兒,太太見她來了,說:“你這孩子怎麽又跑出來了?”她笑譆譆的回道:“家裏這個樣兒大喜的事,奴才就怎麽疼,也該掙扎著出來。”安太太益發覺得這個丫鬟心腸兒熱,差使兒勤,知機懂事,便道:“很好!老爺要帽子呢!”她答應一聲,興興頭頭的進了屋子,舉著帽子、鏡子出來;出了屋門兒,就奔了大爺跟前去了。大爺只道她要叫自己轉遞給老爺,纔接到手裏,早見她屈著身子,往下就了一就,雙手捧著帽子兒,對準了公子那副潘安、宋玉般有紅似白的臉兒,就是象伺候著老爺往腦袋上戴。及至看見大爺戴著帽子,她纔悟出是失了點兒神。幸而公子是個老成少年,更喜老爺是位方正長者,一邊不曾著意,一邊不曾留心。事有湊巧,這個當兒,人回張親家老爺進來了。老爺道:“你就給我罷,又何必轉大爺一個手!”公子趁著這句,便替她把帽子遞過去。老爺忙得也不及鬧那套戴帽子款兒,急急的戴上,便出迎張親家老爺去。那長姐兒只就這陣忙亂之中,拿著鏡子一溜煙的躲進屋裏去了。張親家老爺進來,一面作揖道喜,說道:“親家老爺、親家太太大喜,這是你二位的德行,我們姑爺的學問,我們這位何姑嬭嬭的福氣,連我閨女也霑了光了。”安太太道:“這是她們姐兒倆的造化,親家老爺也該喜懽,怎麽倒這麽?”安老爺道:“便是你我的兒女,你我彼此共之。”

公子這日要上梓潼廟,原穿著這身便服,因聽見泰山都換了袍褂進來,自己也忙著回家換衣裳。張姑娘便趕過去了,打發他穿。這個當兒,張親家老爺見過何小姐纔要找女兒女婿道喜,不曾說得出口,只聽舅太太從西耳房一路嘮叨著就來了,口裏只嚷道:“那兒這麽巧事,這麽件大喜的喜信兒來了,偏偏兒的我這個當兒要上茅廁,纔撒了泡溺,聽見忙得我事也沒完,提上褲子,在那涼水盆裏洗了洗手,就跑了來了,我快見見我們姑太太。”安太太在屋裏聽見,笑著嚷道:“這是怎麽了?樂大發了,這兒有人哪!”說著,早見她拿著條布手巾,一頭走,一頭說,一頭擦手,一頭進門。及至進了門,纔想起姑老爺在家裏呢;不算外,還有個張親家老爺在這裏;那樣個暢快爽利人,也就會把那半老徐娘的臉兒臊了個通紅。也虧她那暢快爽利,便把手裏的手巾撂給跟的人,綳著個臉兒,給安老爺、安太太道喜,便拉著他們。舅太太道:“妹妹,這可是你一輩子第一件可樂可喜的事,你只說我樂大發了,你再不想你們都是一重喜,我是三重喜:也算得我外外中了,也算得我女婿中了;你們想我這個外外,這個女婿,還不抵我一個兒子嗎?可不是三重喜?你們怎麽怪得我樂糊塗了呢?”

安老夫妻聽了大樂。安老爺那等一個不苟言笑的人,今日也樂得會說句趣話兒了,便說道:“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聖門絕無誑語。大姐姐,你可記得那日我說那出起兵來,臥不安枕、食不甘味的話,你只道不信出兵忙得連茅廁都顧不得上了。可見性情之地,是一絲假借不來的。”說得鬨堂大笑,他自己也不禁笑得前仰後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