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俠女奇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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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何老人示棘闈異兆~安公子佔桂苑先聲

這陣大樂,大家始終沒得坐下。舅太太纔給張親家老爺道喜,正要找張太太道過喜,好招呼他小夫妻三個,滿屋裏一找,只不見這位張太太,因問:“張親家呢?我洗手的那個工夫兒,她都等不得,就忙著光跑了來了,這會子又那兒去了?”安太太道:“沒見過來,必是到小屋子裏去了。”說著,公子換了衣裳同張姑娘一齊過來,問了問說:“不曾過去。”張姑娘說:“一定家去了。”張親家老爺說:“我方纔從家裏來,沒碰見她。”這一陣查親家太太,鬧得舅太太也沒得給他們小夫妻三個道喜。張姑娘忙著叫人出了二門,纔到她家裏問了一回,那位詹嫂也說沒家來。舅太太道:“別是她也上茅廁去了罷?”張姑娘說:“正是我也想到這裏,纔叫柳條兒瞧去了,也來不了。”正說著,那柳條兒跑了回來,說:“上上下下三四個茅廁都找到了,也沒有親家太太。”

當時大家都納悶詫異,張姑娘急得皺著眉頭兒乾轉,說:“媽!這可那兒去呢?”她父親說道:“姑娘,你別著急呀!難道那麽大個人會丢了?”張姑娘唉了一聲,說:“爹,你老人家這是甚麽話呢?”說罷,扶了柳條兒,親自又到後頭去找。何小姐的腿快,早一個人先跑到裏頭去了。安太太、舅太太也叫人跟著找,張老同公子只不信她不曾回家,又一同出去找了一趟。順著連何公祠兩個媽媽家都問到了,蹤影全無。裏頭兩位少嬭嬭,帶著一羣僕婦丫鬟,上下各屋裏甚至茶房哈什房都找遍了,甚麽人兒、甚麽物兒都不短,只不見了張親家太太。登時上下鼎沸起來,一個花鈴兒,一個柳條兒,是四下裏混跑,一直跑到盡後院西北角上一座小樓兒跟前,張姑娘還在後面跟著嚷:“你們別只管瞎跑,太太可到那裏作甚麽去呢?”一句話沒說完,柳條兒嚷道:“好了,有了,太太的煙袋荷包在這地下扔著呢!”

這座小樓兒,又是個甚麽所在呢?原來這樓還在安老爺的太爺手裏,經那位風水司馬二爺的老人家看過,說有個遙遠的山峰射著;這邊主房正在白虎尾上,嫌那股金氣太重,叫在這主房的乾位上,建起一座樓來鎮住,安太爺便供了一尊魁星,大家都叫作魁星樓,至今安太太初一十五拜佛,總在這裏燒香。張太太來的時候,也上去過;她見那魁星塑得赤髮藍面,鋸齒獠牙,努著一身的筋疙瘩,蹺著條腿,兩隻圓眼睛直瞪著她。她有些害怕,輕易不敢上去。後來聽得人講究魁星是管唸書趕考的人中不中的,她爲女婿初一十五必來,望著樓磕個頭,卻依然不敢進那個樓門兒。今日在舅太太屋裏,聽得姑爺果然中了,便如飛的從西過道兒直奔到這裏來,拚死忘生的大著膽子上去,要當面叩謝魁星的保佑;便把煙袋荷包扔下,一個人兒爬上樓去了。及至柳條兒看見煙袋荷包後一嚷,何小姐道:“放心罷!有了東西,就不愁沒人了。”她那雙小腳兒,野鷄溜子一般,飛快跑在樓跟前;撩起裙子來,三步兩步,跑上樓去一看,張太太正閉著兩隻眼睛,衝著魁星,把腦袋在那樓板上碰得山響,嘴裏可唸的是“阿彌陀佛”和“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何小姐不容分說,上前連拉帶拽,纔把她架下樓來,卻正好遇張姑娘帶著一羣人趕來了。張姑娘一見,便說:“媽,這是怎麽樣呢?可跑到這兒作甚麽來呢?”她道:“姑嬭嬭,你看看姑爺中了,這不虧人家魁星老爺呀!要不給他老磕個頭;咱的心裏過得去嗎?”何小姐道:“好老太太,你別攪了,沒把個妹妹急瘋了,公公婆婆也是急得了不得,快走罷。”這個當兒,安老夫妻那裏也得了信,安太太和舅太太說道:“我這位老姐姐怎麽個實心眼兒?”安老爺道:“此所謂其愚不可及也。”一時大家簇擁了她來,安老夫妻不好再問她,只說:“親家,你實在是疼女婿的心盛了!”她也樂得不分南北東西,不問張王李趙,進了門兒,兩隻手先拉了兩位媽媽道了陣喜,然後又亂了一陣。

這個當兒,外邊後來的報喜的都趕到了,轟的擁進大門來,嚷成一片,嚷的是:“秀才宰相之苗,老爺今年中了舉,過年再中了進士,將來要封公拜相的,轉年四月裏,報喜的還來呢!求老爺多賞幾百吊罷!”嚷得裏面聽得逼清,闔衆大樂。公子方纔恭敬敬的放下袍褂兒來,待要給父母行禮。安老爺道:“且慢,你聽我說,這喜信斷不得差,但是恪遵功令,自然仍以明日發榜爲準;何況我同你都不曾叩謝過天君佛祠,我兩老怎好便受你的頭。你只給我嚮你娘道了喜,好見過舅母、岳父母。”公子便雙腿跪下,給父母道了喜。一樣的給舅太太、張老夫妻道了喜,金、玉姐妹道過喜後,安老爺、安太太又叫夫妻交賀。一時裏外男女家人、丫鬟小廝,黑壓壓跪了一屋子,半院子,齊聲叩賀完了,又給爺嬭嬭的道喜。公子連忙出了屋子,把張進寶拉起來。二位嬭嬭這裏便招呼兩個媽媽,週旋長姐兒。一時舅太太望著公子道:“這你父親可樂了!”張太太又問他說:“我們姑爺今兒個這就算八府巡按了,不是呀?”舅太太道:“將來或者也作得到,今兒個還早些兒。”安老爺聽了這話,便長訏一聲道:“太太,這不當著二位親家、舅太太在這裏,我一嚮有句話,卻從不曾說起。玉格這個孩子,一定說望他到臺閣封疆的地步,也不敢作此妄想。只我自己讀書一場,不曾給國家出得一分力,不曾給祖宗增得一分光,今日之下,退守山林,卻深望這個兒子,完我未竟之志。卻又愁他沒那福命克繼書香;不想今日僥天之幸,也竟中了。且無論他此後的功名富貴何如,只佔了這個桂苑先聲,已經不負我十年課子的這番苦心,出了我半載作官的那場惡氣。”這正是:

不須伯道傷無子,生子當生寧馨兒。

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