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俠女奇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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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踐前言助奩伸情誼~復故態怯嫁作嬌癡

姑娘這半日這等亂糟糟的,還是冒失無知呢?還是遇事輕喜呢?都不是。天下作女孩兒的,除了那班天日不懂、麻木不仁的姑娘,是個女兒,便有個女兒情態,難道何玉鳳天生便是那等專講蹲縱拳腳,飛彈單刀,殺人如麻,揮金如土的不成?何況如今事靜身安,心怕氣暢,再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怎叫她不露些女兒嬌癡情態?若果然當此之際,一毫馬腳不露,那人便是元奸鉅惡,還和他講甚麽性情來?張姑娘見她穿好衣服,便上去給她穿大衣服,因換汗巾兒,又看見那點守宮砂,叫舅太太說:“舅母請過來看她胳膊上這塊,真紅得好看!”舅太太看了,也點頭贊嘆不絕說:“快給人家穿上罷,怪冷的!”張姑娘便打發她一件件的穿好。因是上妝不穿皮衣,外面罩件大紅繡並蒂百花的披風,綠紗繡喜相逢百蝶的裙兒,套上四合如意雲肩,然後纔帶上瓔絡項圈、金鐲玉釧。舅太太便叫人在下首給她鋪了個大紅坐褥坐下,說:“這可不許動了。”姑娘梳洗的這個當兒,外面張老問褚一官早帶同這邊派定的家人,把那十六擡妝奩送過去,就是送妝的新親只得張、褚二位,人略少些。那邊自然另有一番款待。

這邊纔收拾完畢,早聽那邊“當”一聲鑼響,喇叭號筒,鼓樂齊奏的響進房來。不想闖了個沒對兒的姑娘,纔聽得一聲鑼響,嚇了個兩手冰冷,只叫聲“娘,.—”拉著不放。褚大孃子道:“可完了,我們要忙咧!舅太太是要過祠堂,等著公子來謝妝。”姑娘是苦苦的不放。褚大孃子道:“我同張家妹子兩人跟著你,難道還怕嗎?”這舅太太纔得脫身,過去看了看。香爐一切,早巳預備停當。那鼓聲也就漸聽漸近。一時到了門前,早見馬蹄兒聲音,進了大門,便有贊禮的儐相,高聲朗誦唸道:

滿路樣雲綵霧開,紫袍玉帶步金階;這回好個風流婿,馬前喝道狀元來。

“攔門第一請,請新貴人離鞍下馬,升堂莫雁。”屏門開處,先有兩個十字披紅的家人,一個手裏捧著一罎綵酒,一個手裏抱著一隻鵝,用紅絨扎著腿,捆得它噶噶的山叫。那後面便是新郎,蟒袍補服,緩步安詳進來;上了臺階,親自接過那鵝酒,安在供桌的左右廂,退下即端正肅敬的朝上行了兩跪六叩禮。行著禮,舅太太在旁道:“我替他二位說罷,吉期過近,也沒得叫姑娘好好兒的作點兒針線,請親家老爺、親家太太耽待,姑爺包涵罷。”公子答應著,站起來,又回舅太太道:“我父親母親吩咐我,叫給舅母行禮,請舅母到廂房裏坐下受頭。”把個舅太太樂得笑逐顏開,說道:“還給我磕頭呢!很好,你就這裏給我磕罷!我沒這些講究。”公子轉過身來,便在舅太太跟前磕下頭去。舅太太一面拉他,口裏說道:“你又是我的外甥兒,又是我的女婿,我可不和你說客套。姐姐只管比你大兩歲,她可傲性些兒,你可得讓著人家;你要欺負了我的好孩子,我可不依你。”公子只得笑著答應了個不敢。舅太太又道:“回去先替我道喜罷!咱們的老規矩兒,今日可不留你喝茶。”公子退了出來,依然鼓樂前導回去。

這奠雁之禮,諸位讀者自然明白,不用作者表白。何玉鳳姑娘,卻是不曾經過,聽了半日,心裏納悶道:“怎麽前來就走,也不給人碗茶喝呢?再說弄只鵝噶啊噶的,又是個甚麽講究兒呢?”那裏曉得這奠雁,卻是個古禮。噌吆叫作奠?奠,安也。怎麽叫作雁?鵝的別名叫作家雁,又叫作舒雁。怎麽必定用這舒雁?取其家室安舒之意。怎麽叫新郎自己拿來?古來卑晚見尊長都有個贄見禮,不是單拜老師纔用得著。如今卻把這奠雁的古制化雅爲俗,差個家人送來,叫作通信,這就叫作鵝存禮廢了。公子走不多時,只聽那邊二次響聲。舅太太道:“快了!”因叫張姑娘把鞋給姐姐換上。姑娘說:“這雙鞋穿著,又合式,又舒服,怎麽還換哪?”說著,張姑娘拿過小紅包兒來。姑娘打開一看,原來是雙綠布的,上面釘著單股兒帶子的兩朵紅梅花兒。姑娘說:“不穿了。”舅太太千哄萬哄,好容易給她穿上。張姑娘便把那一雙包了個包兒,交給戴媽媽帶在身上,預備過去好換。纔換得妥當,早有人報太太過來了,便聽得安太太車聲隆隆從門而來。一時下車,男太太同張太太、張姑娘都接出去。舅太太笑道:“多遠兒呢?親家太太還坐了車來了。”安太太道:“甚麽話呢,這是個大禮嘛!回來我可就從角門兒溜回去了,好把車讓你們送親太太坐。”一路說笑進門。姑娘見了婆婆,要站起來,太太連忙按住說:“不許動。”因問吃了點兒東西沒有?張姑娘代答說:“吃了一個喜字饅頭兒,兩塊栗粉糕,吃了點兒餛飩,喝了點兒棗兒粥。”倒替姑娘瞞了八成兒昧心食。太太還說:“吃少了。”說著便坐在姑娘對面上首,看她妝扮起來益發面如滿月,皓齒脩眉,不禁越看越愛。舅太太以新親禮相待,照例煙而不茶。彼此無非談些天氣春和、諸事吉利的熱鬧話。看看交了酉初二刻,恰好轎子也將近到門,安太太便給姑娘蓋上蓋頭,起身回去。這個當兒,舅太太倒回避了,躲在外間排插後面,借著捨不得姑娘,在那裏落淚。

安太太走後,只聽得鼓樂喧天,花轎已到門首,擡進院子來,抽去轎槓,衆家人手捧進來安得面嚮東南。只見戴媽媽和隨緣兒媳婦一條一條的往屋裏鋪紅氈子,地下兩三層,鋪得平穩。褚大孃子便遞給姑娘一個小金如意兒,一個小銀錠兒,兩手握著,取左金右銀必定如意之兆。張姑娘便把個蘋果送在她嘴邊。姑娘被蓋頭這一罩,罩得一心的心火,正用得著,她大大的咬了一口,再還要吃,卻早拿開了。便聽得院子裏還是先前那個人咬文嚼字的唸道:

天街夾道奏笙歌,兩地懽聲笑語和;吩咐雲端靈鵲鳥,今宵織女渡銀河。

“攔門第二請,請新人緩步擡身,扶鸞上轎。請!”褚大孃子、張姑娘扶著姑娘上了轎,安上扶手板兒,放下轎簾兒,扣上蔥管兒,捧出轎去。這個當兒,便有許多僕婦侍候褚大孃子上車,先往頭裏去。這裏纔叫轎夫上轎槓,打杵穩肩。只聽前後招呼一聲“請”,前面十三棒鑼開道,綵燈雙照,簫鼓齊鳴。姑娘到底被人家擡了去了!

姑娘上了轎子,只覺四圍都蓋了個嚴密,那邊靜悄悄的、黑暗暗的,只聽得咕咚咕咚的鼓聲震耳,覺得比那單人獨騎,跨上驢兒,深山曠野,黑夜微行,大是兩般風味。只把不定心頭的小鹿兒騰騰的亂跳,又好象是落下了許多事一般。走了半日,忽然想起說:“哎呀!我怎的臨走時節,也不曾見著娘?我正有一句要緊要緊的話要問她老人家,一時匆匆不曾問得,此時料想沒法回去,這便如何是好?”自己和自己商量了半日,忽然說道:“有了!便是這樣。”哪知姑娘心裏打的,卻又是個斷斷行不去的主意。這正是:

既爲蝴蝶甘同夢,怎學鴛鴦雙羨仙?何玉鳳過門後,又有些甚的情節?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八回 畫堂花燭頃刻生春~寶硯雕弓完成大禮

這囤接著上回,話表送親的張姑娘和褚大孃子扶著何玉鳳姑娘上了轎,她便出來忙忙上車,從莊園東墻一帶,繞嚮前門而來。到了那座大門,只見門外結綵懸燈,迎親設六曲園屏,垂幾重繡幕,屏開孔雀,幕展東風,桌兒上擺列名花,安排寶鼎,當中擺著迎門盅兒,說不盡那喜酒頻斟,琥珀光搖金燦爛;瓊卮高挹,葡葡香泛碧琉璃。褚大孃子纔下了車,進得門來,早見公子迎門跪著,手擎臺盞,在那裏敬酒。她滿臉堆懽,雙手接過酒來說道:“大爺,請起來,我可禁當不起啊!”公子道:“大姐姐,這個稱呼法,我越發不敢起來了!”她纔譆譆的笑道:“你瞧,你這個淘氣法兒,我磨不過你,我只好叫你妹夫子了。可得你起來,我纔喝呢!”說罷,連飲了三杯喜酒,迎門又深深嚮公子道了一個萬福。兩旁許多穿衣戴帽的家人看了,只望著華忠笑,笑得華忠倒有些不好意思。她卻坦然無事的扶了個婆兒一路進來,早見安老爺迎過前來相見。那邊遠遠的還站著一羣花冠鮮服的少年,在那裏低言悄語的指點說笑。她料是講究她,她益發慢條斯理,得意洋洋,俏擺春風,談笑自若。不一時穿過前廳,到了二門,安太太和幾家晚輩親戚,舉家都迎出來。

那時舅太太和張親家太太在那邊從了姑娘,也從角門過前面來。大家把新親讓進上房,歸座獻茶,彼此閒話,等侯花轎到門。

新人坐在花轎裏,但聽得大吹大擂,絃管喧雜,悶在轎子裏,因是娘吩咐的不許揭那蓋頭,動也不敢動它一動。走了也有一會,正在盼到,只聽得噶啦啦一片聲音,兩掛千頭百子旺鞭,放得震地價響,鼓手便象是一對一對站住,想是到門了。接著便聞得許多人叫道:“開門。”裏面卻靜悄悄的,不聽得有人答應。姑娘納悶道:“怎麽使心用計勞神費力的擡了來,又關上門不準進去呢?”叫了一會,那門仍然不開。聽得又是先前這個人高聲叫道:

吉地上起,福地上行,喜地上來,壽地上住。

時辰到了,開門開門!把喜轎請上來!

吱嘍嘍兩扇大門開放,前麪花燈鼓樂,一隊一隊進去。轎子纔進門,只聽那滿天星金錢,叮楞嗆嘟撒得連聲不斷。也不知過了幾道門,轎子前後招護了一聲落平,好象不曾進屋子,便把轎子放下了。姑娘聽了聽,鼓樂齊住,又聽不見個人聲兒了,心裏又跳起來。

你道這轎子,爲何在當院子裏就放下了?原來安老爺自從讀《左傳》的時候,便覺得時尚風氣不古。這先配而後祖,又不是個正禮。所以自己家裏這樁事,要拜過天地祖先,然後纔入洞房。姑娘那裏曉得這個原故。忽然靜悄悄半天,只聽得一聲弓絃響,哧的就是一箭,從轎子左邊兒射過去;接著便是第二箭,又從轎子右邊兒射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又是第三箭,卻是的正射在轎框上,登的一聲,把枝節碰回去了。姑娘暗想:“這可不是件事。怎麽拿著活人好好兒的當鴿子射起來了?”大約再一箭,姑娘便要施展她那接鏢的手段。早聽得轎子旁邊唸道:

綵輿安穩護流蘇,雲淡風和月上初;寶燭雙雙前引導,一枝花影倩人扶。

“攔門第三請,請新人降輿舉步,步步登雲。請!”一時兩邊鼓樂齊奏,便聽得有許多婦女聲音,圍近轎前,拔了蔥管兒,掀開轎簾兒,去了扶手板兒,卻是褚大孃子、張姑娘帶著一對喜娘兒請新人下轎。姑娘左右扶定兩個喜娘兒下了轎。只覺腳底下踹得軟囊囊的,想是鋪的紅氈子。又聽那人贊道:“請新貴新人面嚮吉方,齊眉就位,參拜天地。拈香..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興..”

姑娘起初也不留心他叨叨的是些甚麽,及至贊到那個“跪”字,只覺自己上首個人,呼哧呼哧的已經跪下了,自己不由得也就隨著他跪下。贊道叩首,也就隨著他磕頭。原來姑娘平日也看過《聊齋志異》,此時心裏忽然想道:“怪不得蒲柳仙作《青梅》,說那個王阿喜,道是她‘遂不覺盈盈而自拜也’這句文章,真算得留人的身分,知人的甘苦。敢是這樁事擠住了,竟自叫人沒法兒。”

一時拜罷起身。又聽那人贊道:“上堂遙拜祖先。”那張、褚兩個引著喜娘幾,便扶定新人上了三層臺階兒,過了一道門檻兒。走了幾步,又聽旁邊仍照前一樣的贊道:“兩跪..六叩..起來。”又聽得贊道:“請翁姑上堂,高升上坐,兒婦拜見。”緊接著又贊了一聲道:“揭去紅巾。”便聽安太太那裏囑咐公子道:“阿哥,你可慢慢兒的。”姑娘在蓋頭裏低著頭看著地下,只見眼前來了一雙靴子腳,又見張姑娘一手拉起個蓋頭角兒,一手把著新郎的手,用一根紅紙裹的新秤桿兒,把那塊蓋頭往下只一挑,挑下來。姑娘好眼亮啊!

那時正是十月天氣,夜長晝短,酉末戌初,正是上燈時候。

姑娘微擡了擡眼皮兒一看,只見滿屋裏香氣氤氳,燈光璀璨。那屋子卻不是照擺玉器攤子、洋貨鋪子似的那樣擺法,衹有些名書古畫、周鼎商彞,一一的位置不俗。幾家女眷都在東間,兩旁也站著幾名花枝招展的丫鬟,也站著幾個服色鮮明的僕婦。早見公公婆婆在堂中安了兩張羅漢椅子,端端正正坐在那裏。旁邊卻站著一個方巾藍綵、十字披紅、金花插帽,滿臉斯文、一嘴尖團字兒的一個人。原來那人是宛平縣學從南省冒考落第的一個秀才,只因北京城地廣人稠,館地難找,便學了這樁儐相禮生的生意糊口。方纔前前後後、同裏外外,嚷了這半天的就是他。

姑娘纔得去了蓋頭,又聽見贊道:“新郎、新婦叩見父翁母姑。”那時因是老爺、太太坐在那裏受禮,還有陪客女眷,把褚大孃子讓到東間坐下。這裏地下鋪了拜毯,安龍媒居中,何玉鳳在左隨著,張金鳳在右陪著。三個人聽著那禮生的贊著,跪拜儀節行禮。安老爺、安太太左顧右盼,真個是好個佳兒,好雙佳婦。老夫妻只樂得眼飛色舞、笑逐顏開的連連點頭,只說:“起來、起來!”三個人平身站起。禮生又贊道:“跪。”三個人又齊齊跪下。聽他贊道:“請堂上致詞賜答。”安老爺說道:“你三個人這段姻緣,真是天作之合。玉格從此更該奮志讀書上進;兩個媳婦,便要同心理紀持家。一家和睦,吉事有祥,纔不負上天這段慈恩,我兩老人這番期望。”安太太道:“你父親,你公公這話,說的很是。從來說,‘功名出于閏閣’。只要你們兩個一心,勸著他讀書上進,只怕比個嚴些的師傅還中用呢!等他中了舉人,中了進士,點了翰林,你兩個再一個人給我們抱上兩個孫子。那時候不但你各人對得住你各人的父母,你三口兒可就都算安家的萬代功臣了。”因回頭和安老爺說道:“老爺還有一說,今日這何姑娘佔了個上首,一則是她第一天進門,二則也是張姑娘的意思。我想此後叫她們不分彼此都是一樣,老爺想是不是?”安老爺道:“正該如此。當日娥皇、女英,又何曾聽得她們分過彼此。講到家庭,自然以玉鳳媳婦爲長;講到封贈,自然以金鳳媳婦爲先;至于他房幃以內,在他夫妻姐妹三個,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我兩個老人家,可以不復過問矣。”這位老先生,真酸了個有樣兒,不知怎的聽他這路的話兒不覺討厭。

安老爺、安太太說完了話,禮生又贊道:“叩首,謝過父母翁姑。興!”三個人起來,又聽他贊道:“夫妻相見。”褚大孃子早過來同喜娘兒扶了何姑娘,張姑娘便同那個喜娘兒招護了公子。男東女西,對面站著,兩個人彼此都不由得要對對光兒。只是圍著一屋子的人,只得倒一齊低下頭去。禮生贊道:“新人萬福,新貴答揖,..成雙揖,成雙萬福,..跪!夫妻交拜,成雙拜。”兩個人如儀的行了禮。又贊道:“姐妹相見,雙雙萬福。”褚大孃子見張姑娘沒人兒招護,忙著過來悄悄和張姑娘道:“我來給你當喜娘兒罷。”張姑娘倒臊了個小臉通紅,便轉到下首,嚮何玉鳳深深道了個萬福,尊聲:“姐姐。”何玉鳳也頂禮相還,低低的叫聲:“妹妹。”禮生又贊道:“夫妻姐妹,連環同見。”她姐妹兩個又同嚮公子福了一福,公子也鞠躬還禮。安老夫妻看了,只懽喜得連說有趣,相顧而樂。禮生贊道:“新人新貴,行綰結同心禮。”早見華媽媽、戴媽媽兩個手裏牽著丈許長兩匹結在一處的紅綠綵綢,兩頭兒各綰著個同心綵結,遞給兩個喜娘兒。東邊這人便把這頭兒結在安公子左手,西邊那人便把那頭綵兒綰在何小姐右手。褚大孃子便從桌上抱過一個用紅絹五色線扎著口的黃金寶瓶,交何小姐左手抱著,張姑娘又送過一個拴綵綢的青銅圓鏡子來,交公子右手,嚮新娘照著。交代停當,只聽那禮生唸道:

一堂喜氣溢門欄,美玉黃金信有緣;三十三天天上客,龍飛風舞到人間。聯成並蒂良緣,定是百年佳偶;綿綿瓜瓞,代代簪纓,紅絲綰帛,掌燈送人洞房。

禮成,禮生告退,安老爺一面犒賞禮生。早見簷下對對紅燈引路。張姑娘帶著個喜娘兒,扶了新郎,擎著那面鏡子,手綰綵帛,引著新娘。新娘扶著那個寶瓶,一步步的隨行。庭前止了大樂,那些樂工,正吹著笙管笛簫,彈著三弦,敲著鼓板,口裏高唱“畫筵開處風光好”的一套喜詞兒,直送到遊廓東院那所新洞房去。姑娘一進洞房,早看見擺滿一分妝奩,凡是應有的,公婆都給辦得齊齊整整。進了東間,但覺燭輝寶炬,香焚沉檀,翡翠衾溫,鴛鴦帳煖,妝臺邊倚著那桿稱心如意的新秤,挑著龍鳳蓋頭,兩旁便是那和合雕弓,團圓寶硯。

這個當兒,安太太因舅太太不便進新房,張太太又屬相不對,忌她,便留在上房張羅,自己也趕過新房來,幫著褚大孃子和張姑娘料理。進門便放下金盞銀臺,行交杯合卺禮。接著扣銅盆,吃子孫餑餑,放捧匣,挑長壽面,吃完了便搭夜襟,倒寶瓶,對坐成雙,金錢撒帳,但覺洞房中懽聲滿耳、喜氣揚眉。莫講把何玉鳳支使得眼花繚亂,連張金鳳在淮安過門時,正值那有事之秋,也不似這番熱鬧。褚大孃子本是淘氣的人,遇見這等有興的事,益發一團精神,有說有笑。

一時大禮告成,她便和安公子道:“你的差使,算當完了。請罷,外邊吃茶。”公子笑著,纔出得屋門,只見從外進來了一羣人,卻是今日在此賀喜的梅公子、管子金、何麥舟。烏大爺因是奉旨到通州一帶查南糧去了,不得來,打發他兄弟托明、阿貴二爺來。此外便是莫友士先生的少君,吳侍郎的令姪,還有安公子兩三個同案秀才,連老少二位程師爺、張樂世、褚一官。除了鄧九公、安老爺不曾進來,一共倒有十幾個人,都進來鬧房。內中梅公子,本是個美少年佳公子,又最是年輕淘氣。他眼明手快,早劈胸一把,把安公子抱住說:“孫龍媒那裏跑?我只問你有多大艷福,有了張家嫂夫人這等一位尤物,這也盡夠你消受了。一之爲甚,豈可再乎?如今又按圖求駿,兩美並收。你只顧躲在溫柔香裏,外面酒也不給我們斟一杯,茶也不替我們送一盞,禮上可講得去?沒有別的,且把帽子摘下來,讓我打你幾個腦鑿子,竟不顧你那新人怎的個憐卿愛卿了!”公子羞得兩頰緋紅,只想要跑,那幾個少年也圍上來。內中烏大爺的令弟說道:“你們只看龍媒今日作了新邯,這兩道眉兒、一副臉兒,益發顯得風流俊俏,這大約就叫作‘龍鳳呈樣’了。”管子金說:“那裏是‘龍鳳呈祥’,我猜不是那女何娘給他敷的粉,定是那雌張敞給他畫了眉。你們不信,只聞他這身香味兒,也不知是惹的花香,是霑的人氣?”梅公子聽了,便下前接著他的臉,聞個不住。公子被他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這個一拳,那個一拳的,羞得真真無地縫兒可鑽。金鳳姑娘在屋裏聽得真切,只在那裏含羞而笑;玉鳳姑娘卻是不曾經過這鬧房的舊風氣,心裏想道:“這班人怎的這等尖酸可惡!”又不好問。落後還是老程師爺聽不過了,說:“諸位臺兄,不差甚麽罷。龍媒大禮告成,也讓他出去見見老翁。”衆人那裏肯依。張老是嚮這位一個揖,嚮那人一個揖,只是討情。還虧褚一官力大,把個公子生奪硬搶的救護下來,出了房門,一溜煙跑了。衆人道:“新郎跑了,我們正好看新孃子去。”

那時安太太和張太太早躲在西間,衆人嚮洞房裏一擁而進。屋裏衹有褚大孃子在床上伴著新人,地下便是兩個媽媽、兩個喜娘兒在那裏伺候。兩個喜娘兒是久慣在行的,見衆人進來,便一齊嚮前攔住道:“各位老爺少爺,新人辛苦了,免鬧房罷。”

衆人也不聽她,一窩蜂嚮床跟前奔去。內中一個喜娘兒是個揚州人,纔得二十來歲,倒也一點點一雙小腳兒,她只顧上頭扎捻著兩隻手來攔人,不防下面不知被那個一靴子腳踹在那小腳兒上,只見她皺著眉,咧著嘴,抱著腳,嚷道:“哎喲餵,痛煞哉!我的菩薩!怎的這等蠢呢!”褚大孃子見衆人圍在床前,忙橫著兩隻胳膊護住了姑娘。她一眼看見了褚一官,便拿他扎了個筏子,說道:“你也來了,好哇!你們要看新人只顧看,也是兩條眉毛、兩個眼睛、兩只耳朵、一個鼻子、一張嘴。瞧手不能厶我告訴你們,也是十個指頭,可不能一般兒齊。瞧腳更不能。我也告訴你們,拿營造尺量,不夠三寸。你衆位一定要看,也容易,可得豁著挨個三拳兩腳的再去。我這一撒手兒,姑娘可就來了。”衆人一聽,說:“那可來不得!”大家纔譆譆哈哈,一轟而散,跑出去了。

安太太這裏賞了兩個喜娘兒,派人去款待她酒飯,一面叫人要了點心湯來讓新人吃。又有舅太太給她弄下可吃的東西,一並送進去。安太太便讓褚大孃子過去赴席,新房只留下兩個媽媽同晉升媳婦。因隨緣兒媳婦是二個月的雙生子,又叫了跟舅太太的婆兒老藍,四個人伺候。

新房裏頭這陣忙,鄧九公和安老爺在外面,早巳一罎兒半紹興酒過了手了。老程師爺是喝得當面退席,和衣而臥。一班少年,另有兩席還不曾散。衹有張親家老爺,只管在席上坐著,卻一會兒這裏看看火燭,又去那裏看看門戶,又有家人們沒空兒吃飯,他便在那裏替他們照料。因此那些家人無不感激他,益加敬愛他,不敢一毫輕慢。

一時內外飯罷,更鼓初交。那些親友,也有預先在附近廟裏找下下處住的,也有在此下榻的。鄧九公是吃完了飯,有他那套步行的工課,繞著彎兒走了會子,就到東書房睡了。安老爺就和張親家老爺招護公子進去。張老把他送到上房。這日舅太太和張太太商量,也都在新房的對面三間住下,爲是多個人照料。安太太見公子進來,叫張金鳳先去招護姑娘。姑娘因是拜過堂的,安太太便叫她不一定在床裏坐,也搭著姑娘不會盤腿兒,床裏邊兒坐不慣,只在牀沿上坐著。大家去吃飯的那個當兒,屋裏衹有幾個婆兒媽媽,姑娘無可多談,且不便多談。曉得乾娘已經過來了,心中卻十分懽喜,便叫戴媽媽說:“媽媽,你快把乾娘請了來,說我想她老人家了。”戴媽媽道:“姑娘,今日舅太太可進不來呀!明日早起就見著了。”姑娘一聽,心裏想道:“是呀!有這一說呀!只是我此刻急等見了娘,要商量一句要緊的話。這句話,又不好叫人去傳說。如今娘既不好進來,我又不好出去,事在無法,我只得還是拿定方纔的轎子裏想的那個老主意罷!”

你道這姑娘有甚的飛簽火票緊要話,從轎子裏鬧到此時?她在轎子裏想的,又是甚的主意?原來她正爲她臂上那點守宮砂起見。論起她這個守宮砂,真是姑娘的一片孝心苦節,玉潔冰清。想著這世是無意姻緣定了,這話除了她自己明白,平日從不曾給人看過。’直到今早,冷不防大家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提親事,姑娘急了,纔嚮大家證明這點東西,以明素志。不想事由天定,人力到底不能勝天,不知不覺,不禁不由,就被人家擡了來了。此時事過,一想倒十分後悔,自己說道:“今早千不合,萬不合,不合叫大家看這點印記。假如我不說明這話,大家斷不得知。如今是揚幡擂鼓,弄至大家都知道了,都看見了。倘然這些女眷們,不論那一時那個人提起來,都拉住手要瞧瞧,希希罕見,那時我卻把個有詩爲證的東西,弄到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了。別人猶可,只是張金鳳,雖說我只比她大兩歲,我可和她充了這一年的老姐姐了,叫我怎的見她?再說褚大姐姐,又是個淘氣精、促狹鬼,萬一她撒開了,一嘔我,我一輩子從不曾輸過嘴的人,又叫我和她說甚麽?”這是姑娘飛來峰的心事,直到坐上轎子纔想起來,要和娘要個主意已是來不及了。因此在轎子裏自己打了半個牢不可破的主意。及至此時,好容易娘來了,心中有些活動,所以急于要見見娘,偏又見不著面兒,便覺道:“一想紅,二想黑,越發把那個老主意拿住了。”要問她那個老主意,更是可憐!依然是和她們磨它子,打著磨到那裏是那裏,明日再講明日的話。行得去,行不去,姑娘卻沒管。只是這位姑娘,怎的又會這麽知古今兒也似的呢?她又怎的懂得那守宮砂的原由呢?難道她還有那讀史書的學問不成?這活不必這等鑿四方眼兒;她縱不曾讀過史書,難道《天雨花》上的左儀貞她也不知道不成?

姑娘正在心裏盤算,恰好張金鳳從上房過來,說:“半日在那邊張羅打發飯,沒見姐姐,姐姐還吃點兒甚麽不吃?”姑娘此時肚子裏不差甚麽是分兒子,便說:“不吃了。”張姑娘又告訴她,今日公婆怎的懽喜、大家怎的高興、鄧九太爺喝了多少酒、褚大姐組也喝得臉紅紅的了。姑娘倒也和她懽天喜地的閒談,正談得熱鬧,人回太太過來了。只見太太扶著公子進來。玉鳳姑娘也恭恭敬敬和婆婆說了幾句話,又倒了一碗茶,裝了一袋煙。太太坐了片刻,便和三人說道:“你們今日都忙了整一天了,大家都早些安歇罷。”張金鳳答應了一聲。太太便站起來說:“我過南屋裏找你舅母和親家太太去,你三口兒都不許出來了。”又和張姑娘說:“你招護姐姐罷,也不用過去了,我回來也就安歇了。”說著,到南屋轉了一轉,便過上房去。

這裏張姑娘便讓公子在靠妝臺一張桌几上首坐了,她姐妹兩個對面相陪。一對新人是不吃姻的,伺候的人送上三碗茶,又給張姑娘裝了袋煙來。公子此時是春來天上,喜上眉梢,樂不可支,倒覺滿臉週身有些不大合折兒。無奈是宜室宜家的第一齣戲,自然得說幾句門面話幾。便和何玉鳳道:“再不想我和姐姐悅來店一面之緣,會成了你我三人的百年美眷。這都是天地的厚德,父母的慈思,岳父岳母的默佑,也是你妹子從中週旋。從此你我三個人,須要倡隨和睦,同心合力侍奉雙親,答報天恩,也好慰岳父母于地下。”公子這幾句開門砲兒,自覺來得冠冕堂皇,姑娘沒有不應酬兩句的。不想姑娘只整著個臉兒,一聲兒不言語。張金鳳道:“姐姐和人家說話呀!”姑娘倒轉過臉來,和她笑笑。公子一看,這沒落兒呀!只得又說道:“便是你兩個,當日無心相遇,也想不到今日璧合珠聯,作了同牀姐妹。豈不是造化無心,姻緣有定?”張姑娘道:“姐姐,人家又說了這些句了,開談哪!怎麽發起呆來了呢!”姑娘仍是對著她笑笑,不和公子答話。張金鳳怕羞了新郎,只得說道:“姐姐今日想是乏了,大家早些安歇罷。”說著,便叫兩個媽媽,燭燃雙輝,香添百合;又叫花鈴兒、柳條兒兩個侍兒,在西間屋裏伺候大爺換衣裳。公子起身過去,那柳條兒是服侍慣了的,花鈴兒是今日初次服侍大爺,未免有些害了羞,不甚得勁兒。這邊張姑娘便讓新人方便,自己服侍她卸了妝,便吃著袋煙,同她坐在牀沿上,和她談心。談了幾句,悄悄的在她耳邊又不知說些甚麽。那玉鳳姑娘一一的點頭答應,及至聽到這番悄悄兒的話,立刻把臉一沉,便站起來道:“哎!那你可是自說了。”張姑娘聽了,兩隻小眼睛兒一愣,心裏說:“這是甚麽話?擠到這會子了,怎麽說白說了呢?”正待和她再講,公子早從那屋裏換好衣裳,穿著件一裹圓兒,戴著頂小帽子,搭著雙鞋過來,張姑娘只得把話掩住。

一時兩個媽媽進和合湯,備盥漱水,張姑娘便催新郎給新人摘了同心如意、富貴榮華,都插在東南墻角上。因又囑咐說道:“姐姐方纔聽見婆婆吩咐了,叫早些睡呢,我也睡去了。明早過來給姐姐道喜。”說著,纔待舉步,姑娘一把拉住她道:“你不準走!”張姑娘生怕惹出她的纍贅來,一面丢脫了袖子就走,一面回頭笑嚮新人道:“屈尊成禮。”笑嚮新郎道:“勉力報恩。”又拱了拱手,嚮他二人同說:“暫且失陪,明日再會。”說著,便笑譆譆的把門帶上去了。張金鳳這一走,姑娘這纔離開那張床,索性挨過桌子那邊坐下了。公子道:“姐姐,二更了,我們睡罷!”說了兩遍,照例的不理。公子只得用大題目來正言相勸,說道:“姐姐,你只管不肯睡,就不想一位老人家,爲你我兩個費了一年的精神,又整整乏了這幾日。豈有此時,還勞老人家懸念之理?”說了半日,姑娘卻也不著惱,也不嫌煩,只是給你個老不開口。公子被她磨得乾轉,只得自己勸自己說:“這自然也是新孃子的嬌羞故態,我不攙她過來,她怎好自己走上床去?”一面想著,便走到姑娘跟前,攙住姑娘的手腕子,嘴裏纔說:“好個姐姐請睡,不要作難。”一句沒說完,姑娘只把手腕輕輕兒的往懷裏一帶,公子早立腳不穩,一個撲虎兒往前一撲,險些就要磕在那銅盆架上咧!只見姑娘擡起一隻小腳兒來,把那腳面一綳,平伸腿往上一挑,早把個新郎擎住了,不曾跌下去。新郎玩槓子似的盤了半日纔站起來,笑道:“怎麽又拿出看家的本事來了?”姑娘到底不作一聲兒,索性躲到挨門兒一張杌子上,靠門坐著。

這邊兩個新人在新房裏乍來乍去,如蛺蝶穿花;若即若離,似蜻蜓點水。只苦了張金鳳,自聽見了姑娘那可是白說了的一句話,捏著兩把汗。只恐怕一番好事,變作一片戰場,打將起來。坐在西屋裏,只放心不下。待要私下走過去聽聽,又恐這班僕婦丫鬟不知其中的底裏深情,轉覺外觀不雅。沒奈何帶了兩個媽媽,悄地裏站在窻前,聽了半日,不見聲息。忽然聽得新娘嗤的一聲笑將起來。

讀者,你道她因甚的笑將起來?原來新郎被這位新娘磨得沒法兒了,心想這要不作一篇偏鋒文章,大約斷人不了這位大宗師的眼,便站在當地嚮姑娘說道:“你只把身子賴在這兩扇門上,大約今日是不放心這兩扇門。果然如此,我倒給你出個主意,你索性開開門出去。”不想這句話纔把新姑娘的話逼出來了。她把頭一擡,眉一挑,眼一睜,說:“啊,你叫我出了這門到那裏去?”公子道:“你出去這屋裏,便出房門;出了房門,便出院門;出了院門,便出大門。”姑娘益發著惱,說道:“嗯,你待轟我出大門去,我是公婆娶來的,我妹子請來的,只怕你轟我不動。”公子道:“非轟也,你出了大門,便嚮正東青龍方,奔東南巽地,那裏有我家一個大大的場院;場院裏有高高的一座土臺兒,土臺兒上有深深的一眼井子。”姑娘不覺大批說道:“呀!安龍媒,我平日何等待你,虧了你那些兒!今日纔得進門,壞了你家那樁事,那叫我去跳井!”公子道:“少安毋躁,往下再聽:那井口邊也堆著一個碌碡,那碌碡上也有個關眼兒。你還用你那兩個小指頭兒,扣住那關眼兒,把它提了來,頂上這兩扇門,管保你就可以放心睡覺了。”姑娘聽了這話,追想前情,回思舊景,眉頭兒一逗,腮頰兒一紅,不覺變嗔爲喜,嫣然一笑。只就這一笑裏,二人便同人羅幃,成就了百年大禮。張金鳳聽到這裏,就默的唸了一聲道:“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的碌碡哇,可夠了我的了!”

讀者,你看這位姑娘的磨勁大不大?但是那安老夫妻,雖然被婉磨了一場,到底酬了素志,還得了個佳婦;安龍媒、張金鳳雖然被她磨了一場,到底一慰親心而得艷妻,一被賢名而得膩友。便是那鄧家父女,以至俺舅太太,或破資財成義舉,或勞心力盡親情,也到底算交下了一個人,作完了一樁事。只可憐我作《兒女英雄傳》的燕北閒人,果然與我何干,卻纍我一錠墨是磨滅了,一枝筆是磨秃了,心血是磨枯了,眼光是磨散了。從這書的第四回“末路窮途幸逢俠女”起,被她沒日沒夜的磨,磨到第二十八回,纔磨得“寶硯雕弓完成大禮”。咳!百歲光陰有限,一生事業無窮,我燕北閒人,果然生來的閒身閒心,現成的閒茶閒飯,閒得沒事作,叫我作這閒筆墨,消這閒歲月,倒也罷了。想來我也該作得些事業,愛個小小聲名,也須女嫁男婚,也須穿衣啖飯,卻都不許我作,偏偏的要我作個閒人。閒人之爲閒人苦矣!悄然不虧這等一磨,卻叫我怎的夜磨到明,早磨到晚呢!

張金鳳聽得一對新人雙雙就寢,纔覺得兩隻小腳兒站了個生疼,連忙扶了個人過上房去見公婆。那時褚大孃子和幾家親族女眷都已分頭安睡。衹有都爲兒孫作馬牛的老人家還在那裏閒談靜候。張姑娘把話悄悄的回了婆婆,他兩老纔得放心。張姑娘也就回房,還招護了母親、舅母,然後就寢。

次日便是筵席。纔交五鼓,張姑娘便起來梳洗妝飾,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繡帶蹁躚。一切完畢,正要過去請新郎起來,早見公子笑譆譆過這屋裏來。張姑娘連忙起來道喜。公子道:“與卿同之。”又道:“閒話休提,你且給我梳了辮子,好讓我急急的洗臉穿衣,去稟知父母,請二位老人家懽喜放心。”張姑娘道:“正該如此。只是我得張羅姐姐去了,你叫媽媽給你梳罷。”公子道:“無論誰梳都使得。我見過父母,還要照料照料外面的事,難道我還好照娶你的時候,只作新姑爺,諸事驚動老人家不成?”說著,忙忙梳洗。張姑娘便過新房,去請新娘起來。一揭帳子,看見新娘早巳端端正正坐在那裏。張姑娘先襝衽萬福,說道:“姐姐可大喜了。”只見玉鳳姑娘一把拉住她道:“好妹妹,你今日可斷不許嘔我了,回來你還得囑咐褚大姐姐。你們鬧的這可真不是件事,再要嘔我,我可就急了!”張金鳳道:“不是嘔姐姐,這叫個床第之間,不失夫妻姐妹之禮。便是褚大姐姐見了也要道喜的,她如何肯嘔你!”說著,讓她下了床。伺候的人曡起被褥。姑娘正在梳洗,人回褚大姑嬭嬭吃梳頭酒來了。

舅太太那時早巳起來,急于要進房看乾女兒,因等個齊全人踩過門,自己纔好進去。見褚大孃子來了,便也同張太太隨後進來。姑娘此時見了娘,倒也沒甚麽可商量的了。只聽見滿耳朵裏一片叫姑嬭嬭的聲音,也聽不出誰是誰來。一時看看這些人,雖是這等親熱相關,想起自己父母不在眼前,不覺性動于中,情發于外,一陣傷心落淚。再轉一念,若果然父母都在,今日看了我嫁了這等人家,奉著這樣公婆,隨著這樣夫婿,又多著這樣一個有情有義、合意同心的張家妹子,不知何等懽喜。不由越想越痛,抽抽噎噎起來。舅太太忙勸道:“姑嬭嬭今日可哭不得,回來哭得眼睛桃兒似的,人家笑話!”姑娘聽得人家耍笑話了,纔止悲不語。大家應酬了幾句吉祥話。張太太道:“我見著姑嬭嬭了,放心了,我可走了。”

你道她又往那裏去?原來這樁喜事,安太太算來算去,只得請出褚大姑嬭嬭、佟舅太太、張親家太太這麽三位新親來。女家倒佔了三位,男家止剩了安太太一位,怎麽算,兩下裏都是單兒。然則安老爺這樣一個舊家,還請不出十位八位新親不成?只因其中有三層原故:第一層,這樁事,安老爺恐姑娘的性兒拿不定,不知這日究竟辦得成辦不成,並不曾通知親友。連日在此住下的,便是自己的內姪媳並本家晚輩,都和舅太太不好同席;第二層,這位張太太,論遠近本就該請她作男家新親,纔是正理,並且還慮到她作了女家新親,真要鬧到送親演禮,打起牙把骨來,可就不成事了。何況她還是啖白飯呢;第三層,從來著書的道理,那怕稗官說部,借題目作文章便燦然可觀;填人數、湊熱鬧便索然無味。所以燕北閒人這部《兒女英雄傳》自始至終,只這一個題目,只這幾個人物。便是安老爺、安太太再請上幾個兒不相干的人來湊熱鬧,那燕北閒人作起書來,也一定照孔子删詩書、修春秋的例,給他删除了去。此張親家太太見著姑嬭嬭所以就走的原委也。

褚大孃子把姑娘的眉梢鬢角略給她絞了幾線,脩整了脩整,妝飾起來。大家看了真個是春意透酥胸,春色橫眉黛,昨日今朝大不相同。舅太太看她吃了東西,便上上下下花團錦簇擁扶了出來。出門跨鞍子、過火盒、迎喜神、避太歲,便出了那座遊廊屏門。俗語講的再不錯,是親的割不掉,是假的安不牢。姑娘此時,便一心惦記公婆,想去請安。不想出得那座門,前面兩個引路的僕婦便引了順著遊廊屍直往後去。走了一會,進了一個小院門。纔進院門,便聞得有一陣煙火油醬氣。姑娘心想怎麽纔—出門兒,就把我引到這麽一個地方兒來了。進房門只見一個連二竈上,弄著大旺的火,上面安著個翻開的鐵鍋,地下站著幾個衣飾整齊的僕婦,又有個四十餘歲鮎魚腳的胖老婆子,也穿件新藍布衫兒,戴朵紅石榴花兒,鼓著兩個嬭膀子,腆著大肚子,叉著八字腳兒,笑呵呵的跪下說:“請大嬭嬭安哪。”姑娘這纔明白,原來是公婆的內廚房。只見侍隨的僕婦在竈前點燭上香,地下鋪好了紅毯子,便請拜竈君。二位新人行禮起來,那個胖女人就拿過一把柴火來說:“請嬭嬭添火。”又拿過半瓢淨水來說:“請嬭嬭添水。”隨有衆僕婦給她拉著衣服、摟著袖子,一一的添好了,姑娘暗想:“往後要把這件事全靠了我,我可了不了哇!”那知這是安水心先生的意思,他道:“古者婦人,主中餽者也。”除了柴米油鹽醬醋茶之外,連那平釘堆繡扎拉扣,都是第二樁事,所以定要把這‘三日人廚下,洗手作羹湯’的兩句文章做足了。

這裏添過水火,張姑娘便請姑娘出來,跟著前引的兩個僕婦,也不知怎的轉彎抹角,走了一會子,又出了一座正北的角門兒。姑娘一看,對面便是昨日在那裏上轎的那個所在。想道:“怎麽我不曾見公婆,倒又先引我到此地來呢?”只見那前面兩個僕婦不進這座門,卻引了往東走,進了那座大祠堂門。原來昨日是遙拜祖先,還不曾人廟見禮。一進門,早見安老爺、安太大在院子裏,調理家事的時候,叫兒婦兩個,在院子望空先拜過宗祠。然後老夫妻倆領了她們進祠,叩見老太爺、老太太的神主,算自己帶見之意。行過了禮,姑娘上前問了公婆的起居。安老爺道:“論今日卻不是你回門的日期。既到了這裏,自然該同你女婿過那邊,到親家老爺、親家太太神主前,磕個頭去纔是。”姑娘答應一聲,隨了大家過去。安老夫妻便先回去。姑娘到父母神主前,同公子磕過頭,自然不兔傷感。只得以禮制情,便忙忙的回來。纔到上房,便有二個女人捧著兩副新紅捧盒在廊下侍候。妨娘進門,見過翁姑,那兩個人便端進盒子來,張姑娘幫她打開。姑娘一看,只見一個盒子裏面放著五個碟子:一碟火腿,一碟黃燜肉,一碟榛子,一碟棗兒,一碟栗子。一碟的裏面是香噴噴熱騰騰的兩碗熱湯兒面。姑娘納悶道:“大清早起,這可怎麽吃得到一塊兒呢?”原來這又是安水心先生的製度,就把這點兒吃食,作了姑娘的開箱禮。這話越發奇了。便是姑孃孃家無人,不曾給公婆預備開箱的東西,只把鄧九公幫箱的金銀綢緞用些,也充得數了。這位水心先生,卻意不在此,他講的是《禮記》,“古者婦人之贄,惟榛脯脩棗栗。脯,鮮肉也。修,乾肉也。”所以命公子給媳婦裝了三碟乾菓子,又配成這兩碟肉脯,就算了玉鳳姑娘見公婆的贄見;以爲必該如此而行,纔合古體。這同前回叫公子抱著隻鵝去謝妝,是一副印板下來的。那兩碗熱湯兒面,便是玉鳳姑娘方纔添的那一爐子火和那一鍋水煮的。但是熱湯兒面,又怎麽算得羹湯呢?要作碗三鮮湯、十錦湯吃著,豈不比面爽口人腸些?他講的是羹湯者,有“湯餅”之遺意存焉。古無面字,但是麪食一概都叫作餅。今之熱湯兒面,即古之湯餅也。所以如今小兒洗三下面,古謂之湯餅也;今日這兩碗面兒,保不定還有個“我家的媳婦兒會擀面,擀到鍋裏團團轉”的祕典在裏頭呢!這是安老爺一番考據工夫。

姑娘見公婆家的規矩如此,便先放了筷子,把那兩葷三素的五碟吃食獻上去,擺成一個梅花式。然後捧著面先敬公公,後敬婆婆。安老爺十分得意,便嚮太太道:“太太;我們例要享用她這點敬意。”安太太只不過挑了兩三筷面,夾了一片火腿。安老爺卻就著那五樣佳肴,把一碗面忒兒嘍、忒兒嘍吃了個乾淨,還滿臉堆懽,嚮玉鳳姑娘說了一句:“媳婦,生受你。”舅太太在旁看了半日,說:“姑老爺你可嘔死我了!也沒說你們二位爲這個媳婦兒費了多少心,多少事,連個活計也不叫她遞,棗兒栗子的鬧起!叫姑娘拜公婆來的,我這裏給我們姑娘備了點兒的東西。”說著,便叫人搭過兩個小方盤兒來。一個裏頭是一頂帽頭兒、一匣家作活計、一雙男鞋、一雙趿腳兒鞋、兩雙襪子;一個裏頭放著兩個小匣子,一匣是一枝仿著聖手摘藍的金簪于,那手裏卻拈的是一個小小金九連環;一匣是一雙汗浸于金蒲鐲;其餘也是一匣家作活計,一雙女鞋、一隻鞋子、兩雙襪子,便叫姑娘分遞了公婆。安太太見舅母這等用心精細,十分懽喜說:“這可是個會疼女孩兒的。”舅太太也笑道:“姐姐手兒拙,也不會作個好活計。親家太太,慢慢兒的調理她罷。”說的大合安太太的意。安老爺卻是礙于親情,不得不收,心裏還以爲事不師古,終非經道。

這個當兒,安太太便把那枝九連環從匣屜兒上抽下來就戴在頭上。因叫了聲:“長姐兒呢?”只見走過一個丫鬟來,長得細條條兒的,一個高挑兒身子,生得黑黲黟兒的,一個圓臉盤兒,兩個重眼皮兒,頗得人意。太太吩咐她說:“你把我那個匣兒拿來。”那丫鬟答應了一聲,去不多時,拿了一個錦匣子來。打開裏頭,卻是一枝雁釵,一雙金鐲子。太太嘴裏正吃]著煙,便點著頭兒叫姑娘。姑娘走到跟前,太太把煙袋遞給那丫鬟。張姑娘便過來,用簪子挑開那匣屜兒上的綳線兒。只聽太太說道:“我這枝簪于是一對兒,你妹妹磕頭那天給了她一枝,也有這樣一對鐲子。我照樣又打了一對,如今給你。”因說:“你低下頭我給你戴上。”姑娘便彎著腰,低下頭去,請婆婆給戴好了。太太又給她換上那雙鐲子,便拉著她細瞧了瞧手,搭訕著又看了看她胳膊上那點守宮砂;可煞作怪,連些影子也沒了。太太十分懽喜,望望兩個媳婦兒,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說道:“噴!噴!噴!真是一對兒好孩子!”姑娘謝過婆婆。安老爺見太太賞了媳婦拜禮,便滿面正氣,拈著小鬍子兒叫道:“來!把我給大嬭嬭那份東西拿來。”只聽侍候的人大家答應了一聲,擡過一個大方盤來,上面蓋著一塊大紅挖單。老爺便說道:“媳婦過來,以你這樣好媳婦,我豈不知賞你幾件奇珍寶玩?但今日是你爲婦之始,用這些俗物,非禮也。我這裏另有幾件東西給你看看。”張姑娘便撤去那個紅挖單,姑娘一看,只見方盤裏擺著是一條堂布手巾、一條麤布手巾、一把大錐子、一把小錐子、一分火石火鏈片兒、一把手取燈兒、一塊磨刀石,又有一個小紅布口袋,裏頭不知裝著甚麽,張姑娘從口袋裏拿出來,卻是一個針扎兒,裝著針,一個線板兒,繞著線。姑娘一看,心裏想:“這可糊塗死我了!”正在納悶,又不好問。安老爺便說道:“大約你不解這幾件東西的用意。一共九件東西,這是作媳婦的事奉翁姑必需之物。想你父母在臥斷斷給你備不到此。我所以悉遵古制,給這一分賞你。按著古禮,媳婦每日遇見翁姑,這些東西,還該隨身佩帶的。只是如今人心不古,你若帶在身上,大家必嘩以爲怪,只好通權達變,放在手下備用罷。然而此等大禮,卻不可不知。”姑娘只得一一答應叩謝。

當下滿屋裏的人,衹有太太支應著回答。其餘親族女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無一不掩口而笑。老爺依然一副正經面孔,再不想這套話,倒把位見過世面的舅太太聽進去了,說:“哦!照姑老爺這麽說起來,這不就是咱們如今帶的那個密鴉密罕豐庫,叫白了,叫它媽媽兒手巾上的那分東西嗎?原來這件東西,是有出典的。”老爺再想不到談了半天,談出這麽一個知己來了,樂得一手拍膝,說道:“然!可見我講的不是無本之談。那密鴉密罕豐庫的,漢話便叫作綵絹,絹即手巾也。只是如今弄到用起錦繡綢緞手巾來,連那些東西,也都用金銀珠寶作成者,便是數典而忘其祖,大失命題本意了。”新娘聽公公講完了這篇考據,纔一一的接見親族,俗叫作分大小兒。第一位便是鄧九公,安老爺親自出去請進來。只見老頭兒腆著胸脯兒,懷意揣得鼓鼓囊囊的,站在當地說:“免了罷。”安老爺道:“如何使得,還得請老兄臺坐下受禮。”說著,便讓他坐下。兩個新人過來行禮,磕到第二個頭,他早起身過來拉起公子說:“老賢姪,姑爺、姑嬭嬭都請起。夫榮妻貴,子孝孫賢。”說著,便用手在懷裏掏了半日,掏出一個大錦袱子來。打開裏面是個青玉蓮花寶月瓶,四角有四個孩子,單腿跪著,捧著那瓶算作敬獻,還有個檀木座子。他放在桌子上,嚮公子道:“你瞧這個瓶,願你閹家平平安安的。上頭這幾朵蓮花,願她姐妹倆和和氣氣的。還照這四個娃娃的數兒,每人給你父母抱兩孫子。這件東西,有個名兒,叫作‘四海升平’。老賢姪,你將來作了大官,南征北勦,給萬歲爺家出點子力,戴個紅頂子,給你老爺子、老太太揚揚名,風光風光,好不好?你可別瞧著這玉瓶兒不怎麽樣,年代有了,這還是我抓週兒那天,我老人家給的。願你們三口兒活得比我歲數兒還大;你說這還要怎麽吉祥?”安老爺連忙叫公子和兩個媳婦謝過。安太太也道:“能夠都照九老爺的話就好了。”他道:“一定能!一定能!”說著,出外去了。

這裏舅太太、張老夫妻、褚大孃子都受了禮。舅太太給的是現作的幾件家常衣服;張老夫妻是女兒給備的一些個尺頭;褚大孃子是花繡領面兒、挽袖、腿袖兒、膝褲之類,都送了見面禮。其餘都是平輩,不肯受禮,只彼此一見面已。外面鄧、張、褚三位,是昨日赴過男筵席的了。今日裏面便擺起女筵席來。褚大孃子首席,舅太太二席,張太太三席,安太太末席相陪。公子一一遞過酒,彼此都是熟人,也不用酒過三巡,湯添二道,大家便認真吃起飯採。張太太被大家勸了半日,依然不肯開齋,想她必有所待,吃過了飯,舅太太站起來道:“親家太太,可恕我不能拘那俗禮兒,等擺果子了。我可得張羅我們姑爺姑嬭嬭的團圓飯去了。”說著,便過新房去。那裏炕上早齊整齊整擺了一桌筵席。舅太太讓安公子、何小姐上面並肩坐了,自己同張姑娘東西相陪。安公子是前度劉郎,何小姐是司空見慣,倒也用不著十分羞澀,便舉案齊眉,同吃了一頓飯。至此吉禮合成,他三人從此問安視膳,弋雁聽鷄厰,卿繡儂讀,婦隨夫唱,天下那裏有這樣的人家,這等的樂事?豈還算不得個懽喜團圓!不道我燕北閒人還有大半部文章,這《兒女英雄傳》纔演到第三番結束。這正是:

硯待磨穿雙管下,弓須開到十分圓。.後事如何?下回交代。

第二十九回 證同心姊妹談衷曲~酬素願翁媼赴華筵

這部書前半部演到龍鳳匹配,弓硯雙圓。看事跡,已是筆酣墨飽;論文章,畢竟未寫到安龍媒正傳。不爲安龍媒立傳,則自第一回“隱西山閉門課驥子”起,至第二十八回“寶硯雕弓完成大禮”,皆爲無謂陳言,便算不曾爲安水心立傳。如許一部大書,安水心其日之精,月之魄,木之本,水之源,不爲立傳,非龍門世家體例矣。燕北閒人知其故,故前回書既將何玉鳳、張金鳳正傳結束清楚,此後便要入安龍媒正傳。若撇開雙鳳,重煩筆墨,另起樓臺,通部便有失之兩橛,不成一貫之病;所以這回書,緊接上文,先表何玉鳳。

何玉鳳本是個世家千金閨秀,只因含冤被難,弄得孤苦伶仃,連自己一條性命,尚在未卜存亡,那裏還講得到“婚姻”二字;不想忽然大仇已報,身命得安,姻緣成就。這段姻緣,又正是安家這等一分詩禮人家;安老爺、佟孺人這等一雙慈厚翁姑;安公子這等一位儒雅溫文夫婿;又得張姑娘這等一個同心合意的作了姐妹,共事一人;再加舅太太這等一個玲瓏剔透、兩地知根兒的人作了乾娘,從中調停提補;便是今生絕對不想再見的乳母丫鬟,也一時同相聚首。此時何玉鳳的遭際,真算得千古第一個樂人,來享第一樁快事。便從一十八獄獄中獄,升到三十三天天外天,其快樂也不過如此。還不專在乎新婚燕爾,似水如魚。你道就靠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又能有多大神通,就把她成全到這個地步?這是個天!難道天又和她有甚麽年誼世好,有心照應她不成?無非她那一片孝心,一團至性,作成兒女英雄,合了人情天理,自然就轉禍爲福,遇危而安。這是人人作得來的,只苦于人人不肯照她那樣作了去,即或偶然作到這個地步,又嚮老天算起帳來,說:“這是我苦盡甘來,應該食報的享用的。”就未免氣驕志滿,一天一天的放蕩恣縱起來,尋些房幃快樂,圖些飽煖安閒,揮些無益銀錢,長些拒人氣焰。豈知天道無親,惟佑善人,這樣損害身體,那滿招損、乖致戾的道理,如應斯響。便是天果然和你有個年誼世好,他也沒法了。縱有旺騰騰的好時運,也不怕不重新敗壞下來;齊整整的好家園,也不怕不重新蕭條下來。及至自己尋到苦惱場中,卻要抱怨說老天怎的不睜眼。嗚呼!老天其不冤乎!何玉鳳是何等一副兒女心腸、英雄見識,況且她自幼兒就自己爲難慣了自己的了。如今從網眼裏拔出來,好容易遇著這等月滿花香的時光,她如何肯輕易放過!因此一進安家門,便自己給自己出了一個燒手的大難題目。想到上天這番厚恩,衆人這番美意,我如今既作了他家的媳婦,要不給公婆節省幾分精神,把丈夫成就一個人物,替安家立起一番事業來,怎報得這天恩,孚得這人望?她如此一想,早把從前作女兒時節的行徑全副丢開,卻事事剋己、步步虛心的作起人家,講起世路來。更兼她天生得落落大方,不似那羞手羞腳的小家氣象。再看看安老的上上下下,那個也不是陌生人。因此該說的就說,該問的就問;該是公子作主的,定有個盡讓;該和張姑娘商量的,定盡她一聲;到了公婆跟前,便同張姑娘敘姐妹禮數,自己居先;到了夫妻之間,便和她論房幃資格,自己居右;處得來天然合拍,不即不離;把安老夫妻兩個樂得大稱心懷,眉開眼笑。

當下她在上房週旋了褚大孃子和諸位女眷一番,見舅太太不在跟前,便要到乾娘屋裏,盡個禮數。安太太吩咐她就便脫了禮服,換了衣裳,也和妹妹說說話兒去。她答應著,等又給婆婆裝了袋煙,纔同張姑娘拉著手兒過院裏來。一進院門,正要到舅太太屋裏去,早見舅太太在廊下站著,說:“姑嬭嬭必是要到我屋裏,你先不用來呢!今日是頭一天出來,除了見公婆,這算進第一道門檻兒,取得個吉祥。你先到你妹妹屋裏看看去,我這裏張羅給你們弄晌午的餑餑呢!等我告訴明白了他們,我也找了你們去。”何小姐看如此說,只得笑著,回到自己新房,換了衣服,便到西屋裏來。

安公子住的那房子。雖是三開間,卻是前後兩捲,通共要算六間。金玉姐妹在東西間分住。屋裏的裝脩隔斷,都是一樣。只東屋裏因作新房,那張合懽床,規矩設在靠南窻,便把兩捲打作通連,勾出北面來擺妝奩、安座落。張姑娘這屋裏,卻是齊著前後兩捲的中縫,安著一溜碧紗櫥,隔作裏外兩間。南一間算個燕居,北一間作爲臥室。何小姐到了這屋裏,便和張姑娘在外間靠窻南牀上坐下。早有華媽媽、丫鬟柳條兒送上茶來。何小姐一面喝茶,留神看那屋子。看床上當中一般的擺著炕案、引枕、坐褥。案上一個陽羨沙盆兒,插著幾苗水仙,左右靠墻,分列兩張小條案兒。這邊案上隨意擺兩件陳設,那邊擺一對文奩,地下順西墻一張撬頭大案,案上座鐘瓶洗之外,曡落些書籍法帖。案前一張大理石面小方桌,上面擺著筆硯精良,左右兩張杌子;北一面靠碧紗櫥,東西兩架書閣兒。當中便是臥房門。門上掛著蔥綠軟簾兒,門裏安著個線折格子,格子上嵌著塊大玻璃,放著綢擋子,卻望不見臥房裏的床帳。又見那外間,滿屋裏曡落的圖書四壁。何小姐自幼也曾正經讀過幾年書,自從奔走風塵,沒那心思理會到此,如今心閒興會,見了許多字畫,不免賞鑒起來。一擡頭,先見正南窻戶上檻,懸著一面大長的匾額,古宣托裱,界畫朱絲,寫著徑寸來大的四角方的顏字。何小姐要看看是何人的筆墨,先看了看下款,卻只得一行年月,並無名號。重復看那上款。寫著老人書付驥兒誦之,纔曉得是公公的親筆。因讀那匾上的字,見寫道是:

正其衣冠,尊其瞻視,潛心以居,對越上帝。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擇地而蹈,折旋蟻封。出門如賓,承事如祭,戰戰兢兢,罔敢或易。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屬屬,罔敢或輕。不東以西,不南以北,當事而存,靡他其適。勿貳以二,勿叁以三,惟精惟一,萬變是監。從事于斯,是曰特敬,動靜弗違,表裏交正。須臾有間,私慾萬端,不火而熱,不冰而寒。毫釐有差,天壤易處,三綱既淪,九法亦敗。嗚呼!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司戒,敢告靈臺。

何小姐看了一遍,粗枝大葉,也還講得明白;卻不知這是那書上的格言,還是公公的庭訓,只覺得句句說得有理。暗說:“原來老人家弄個筆墨,也是這等絲毫不苟的!”因又看那東隔斷方窻上頭,也貼著個小小橫額子,卻是碗口大的八分書,寫的是:“弋雁聽鷄。”上款是龍媒老弟屬,下款是克齋學隷。這兩句詩經,姑娘還記得。又看方窻兩旁那副小對聯,寫得軟軟兒的一筆趙字,寫著:“屋小于舟;春深似海。”卻是新郎自己的手筆。何小姐心裏想道:“這屋小于舟,不過道其實耳;下聯的意思,就有些不大老成,不是老人家教訓這段格言本意了。”一面回頭又看那身後炕案邊掛的四扇屏,寫的都是一方方的集錦小楷,卻是諸同人送的催妝曲。大略看了一看,也有幾句莊重的,也有幾句輕佻的,也有看看不大懂得的。和張姑娘一路說笑著,便站起來到大案前,看西墻掛的那幅堂軸,見畫的是仿元人三多圖,落款是友生聲菴,莫友士寫意,姑娘都不知這些人爲誰。

又看兩旁那幅描金朱絹對聯,寫的是:“金門待奏賢良策,玉笥新藏博議書。”上款是奉賀龍媒仁兄大人合卺重喜,下款是問羹愚弟梅鼎拜題並書。何小姐看了一笑,因問道:“這梅鼎是誰呀?是個甚麽人兒呀?”張姑娘道:“他也是咱們個旗人,他們大爺稱呼同大人,現任河南河道總督。這梅少爺,是公公的門生,又和玉郎換帖,所以去年來了,公婆還叫我見過。昨日他也在這裏來著,姐姐沒聽見進來鬧房的那一羣裏頭,第一個討人嫌,吵吵不清的就是他。公公可疼他呀,常說那孩子有出息兒。”何小姐道:“這孩子兒呀!我只說他沒出息兒。”張姑娘道:“姐姐怎麽倒知道他麽?”何小姐道:“我何曾知道他。你只看他送人副對子,也有這麽淘氣的麽?”張姑娘聽了這話,又把那對子唸了一遍,纔笑起來:“果然姐姐這一說破了。再看那待字新字,下得尤其可惡,並且還不能原諒他無心。昨日姐姐只管在屋裏坐著,橫豎也聽見他那嘴的厲害了。”二人說著,轉到臥房門口。何小姐擡頭看門上時,也有塊小匾,寫著“瓣香室”。心裏想道:這“瓣香”兩個字,倒還容易明白。只是題在臥房門上不對。啊!這臥房裏可一瓣心香的供奉誰呢?一面想,一面看那匾上的字,只見那縱橫波磔,一筆筆寫得儼如鐵畫銀鈎,連那墨氣都象堆起一層層似的,配著那粉白雪亮的光綾兒,越顯黑白分明得好看。及至細看纔知不是寫的,原來照扎花兒一樣,用青絨繡出來的,那下款還繡著“桐卿學繡”一行行楷小字,還繡著兩方朱紅圖書。何小姐道:“這倒別致,這桐卿又是誰呀?手兒怎麽這麽巧哇!這個人兒在那裏?我見得她著見不著?”張姑娘道:“姐姐豈但見得著,只怕見著她,叫她繡個甚麽,她還不敢不繡呢!但是這個人兒,她可衹會繡不能寫,這塊匾的藍本,是她求人家寫的。”何小姐只顧貪看那屋子,也不往下再問。說著將要進門,張姑娘道:“柳條兒你先進去,把玻璃上那個擋兒拉開得點亮兒。”柳條兒答應一聲,先側著身子過去。何小姐也隨著進了屋門,見那曲折格子,是嚮西轉過去的,等柳條兒撤玻璃擋兒的這個當兒,回頭一看,見那格子東一面,長長短短,橫的豎的,貼著無數詩箋,都是公子的近作。看了看,也有幾首寄懷言志的,大抵吟風弄月居多,一時也看不完;只見內中有一幅雙紅箋紙,題著一首七言絕句。那題目倒寫了有兩三行,寫道是:

庭前偶植梧桐二本,材似人長,日擕清泉洗之,訢訢嚮榮,越加繁茂。樹猶如此,我見應憐。口占二十八字,即呈桐卿一粲,並待蕭史就正:

亭亭恰合稱眉齊,爭怪人將鳳字題。好待干雲垂蔭日,護他比翼效雙棲。

後面另有一行,寫著龍媒戲草。何小姐看了這首詩,臉上登時就有個頗頗不然的樣子,倒象陡然添了一樁甚麽心事一般;纔待開口,立刻就用著她那番虛心剋己的工夫了,忙轉念道:“且慢!這話不是今日說的,且等閒來和我妹子仔細計較一番,再作道理。”

讀者必然要問:“這位姑娘,好容易纔安頓了,她心裏又神謀魔道的想起甚麽來了?”這句話,作者可不得知道。何以呢?她在那裏把個臉兒望著格子看,她那臉上的神氣,連張金鳳還看不見。她心裏的事情,我作者怎麽猜得著?你我左右閒在此,大家閒口弄閒舌,何不猜它一番。按這書的上文猜了去,何小姐同張姑娘正在談笑,看到公子這首詩,忽然的心下不然起來,大概讀者都覺得出來。這首詩是爲何玉鳳、張金鳳而作。那“桐卿”兩字不必講,是“鳳鳴桐生”的兩句,又暗借一個“金井梧桐”的典,含著一個“金”字在裏頭,自然是贈張金鳳的別號;那“蕭史”兩個字不必講,用的是“吹簫引鳳”的故事,又暗借一個“秦弄玉”的名號,含著一個“玉”字在裏頭,一定是贈何玉鳳的別號;由此上這位姑娘看了,便有些不然起來,也未可知。只是這首詩的寓意選詞、格調體裁也還不醜,便是他三個的性情才貌,彼此題個號兒,四個字兒,也還不至肉麻。況且字緣名起,自古已然,千古首屈一指的孔聖人,便是一位有號的,“仲尼曰:君子中庸,仲尼祖述堯舜,仲尼日月也。”一部《四書》,凡三舉聖號。私號亦通例也,似不足怪,何致就把這位姑娘惹得不然起來呢?然而細推敲了去,那《四書》的稱號,卻有些道理在裏頭。《中庸》兩見,明明道著孔門傳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筆之于書,以授孟子。到了孫述祖訓,筆之于書,想要垂教萬世,既不好書作孔大司寇、孔協揆,更不得書作夫執御者魯人之子,難道竟書作“大父曰:君子中庸;家祖祖述堯舜”不成?如是除了稱號,沒得稱的,只得仲尼長,仲尼短了。《論語》一見,是子貢見叔孫,武叔呼著聖號,謗毀聖人,因申明聖號,說這兩個字啊,如同日月一般,謗毀不得的。此外卻不曾見子思稱過仲尼家祖,卻也不聞子貢提過我們仲尼老師。至于孟子,那時既無三科以前認前輩的通例可遵,以後賢稱先聖,自然合稱聖號。此外和孔夫子同時的,雖尊如魯哀公,他祭孔夫子的誄文中,也還稱作仲尼。然則這號,竟不是不問張、王、李、趙,長幼親疏亂叫得。降而中古,風雅不過謝靈運,勳業不過郭子儀,也都不聽得他有個別號。然則稱人不稱號,也還有得可稱。便是我作者,也還趕上聽見旗籍諸老輩的彼此稱謂。如稱臺閣大老,張則張中堂,李則李大人;遇著旗人則稱他上一個字,也有稱姓氏的,如章佳相國,富察中丞之類。但是個大父行輩,則稱爲某幾太爺。父執,則稱爲某幾老爺。平輩相交,則稱爲某老爺。至于宗族中,衹有大爺叔叔哥哥兄弟的稱呼;即使房分稍遠,也必稱某幾大爺,叔叔家的幾哥哥幾兄弟,從不曾聽得動輒稱別號的。舊風之淳樸如此。

到了如今,距國初進關時節,曾不百年,風氣爲之一變。旗人彼此相見,不問氏族,先問臺甫,怪極;至問了是個人,他就有個號,但問過他,就會記得,更怪;一時得了,久而久之,不論尊卑長幼,遠近親疏,一股腦子把稱謂擱起來,都叫別號,尤其怪。照這樣從流忘反,只恐怕就會有甲齋父親、乙亭兒子的通稱了。何小姐或者有見于此,覺得安公子以世家公子,無端的從自己閨閣中,先鬧起別號來,怪他霑染時派過重,所以看了那桐卿、蕭史的稱呼,有這番心下不然,也未可知。若果如此,這位姑娘,就未免有些積慮過遠,嫉惡過嚴了。要知如安公子的好稱別號,是他爲了難了。怎見得呢?一個人,三間屋子裏住著兩個媳婦兒,風趣些,卿長卿短罷?畢竟孰爲大卿,孰爲小卿;佳懷些,若姐若妹罷?又未免名不正則言不顧;徇俗些,稱作嬭嬭罷?難道好分出個東屋裏嬭嬭、西屋裏嬭嬭,何家嬭嬭、張家嬭嬭來不成?這是安公子不得已之苦衷,卻不是他好趨時的陋習,便是被他稱號的人,也該加些體諒。照這等說來,何小姐的不悅,還不爲此。既不爲此,爲著何來,想來其中定有個道理。她既說了要和張姑娘商量,只好等她們商量的時候,你我再看罷。

何玉鳳當下不把這話說破,便先擱起不提,因搭訕回頭望著張姑娘道:“好哇!我老老實實兒的一個妹妹,怎麽一年來的工夫學壞了?這桐卿分明是人贈你的號;那蕭史自然要算贈我的號了。若然這門上‘瓣香室’三個字,竟是你繡的,你這怎麽方纔還和我支支吾吾的,鬧起鬼來呢?”問得個張姑娘無言可答,只是格格的笑。說著,何玉鳳繞過格子,進了那間臥房,只見靠西墻分南北擺兩座墩箱,上面一邊放著兩個衣箱;當中放著連三抽屜桌,被格上面安著鏡臺妝奩,以至茶筅漱盂許多零星器具;北面靠窻盡東頭,安著一張架子牀,懸著頂藕色帳子。那曲折格子東找夾空地方,豎著架衣裳格子,上面還大大小小放著些零星匣子之類。那衣格以北,臥床以南,靠東壁子,當中放著一張方桌,左右兩張杌子。那桌子上不擺陳設,當中供一分爐瓶三事,兩旁一邊是個青綠花觚,應時對景的養著一枝血點兒般紅的山茶花;一邊是個有架兒的粉定盤子,裏面擺著嬌黃的幾個玲瓏佛手,那上面卻供著一座小小的牌位。牌位後面,又懸一軸堂幅,橫披,卻用銀紅蟬翼絹罩著,看不清楚是甚麽佛像。何小姐心上暗道:“原來這裏果然供著香火,這就無怪題作瓣香室了。只是怎的佛像供在臥房裏?這前面又是誰的牌位呢?”一面想,走嚮前一看,見上面是“十三妹姐姐福德長生祿位”一行字,把她詫異得哇的一聲,問出一句傻話來,問道:“這供的是誰?是誰供的?”張姑娘笑道:“我的十三妹姐姐,你知可是誰呢?難道還有第二位不成?”何小姐正色道:“妹妹,你忒也胡鬧,這如何使得!你這等鬧法,豈不要折盡我平生的福分,還不快丢開。”她說著,伸手就要把那長生牌兒提起來拿開。忙得個張姑娘連忙雙手護住,說道:“姐姐動不得。這是我奉過公婆吩咐的。”何小姐聽了,更加著急起來,說:“越發不成事了。你快告訴我,公婆怎的說?”張姑娘道:“姐姐別忙,咱們就在這桌兒兩旁坐下,聽我告訴你。”

二人歸座,柳條兒給張姑娘裝過袋煙來。張姑娘一面吃著煙,便把她去年到了淮城店裏,見著公婆,怎的說起何小姐途中相救,兩下聯姻,許多好處;怎的說一時有恩可感,無報可圖,便要供這長生祿位,日夕焚香頂禮。安老夫妻聽了怎的喜懽依允。後來供的這日,安太太怎的要親自行禮,她怎的以爲不可,攔住。後來又要公子行禮,卻是安老爺說他不是一拜可以了事的。這纔自己掛冠,帶他尋訪到青雲山莊的話說了一遍。何小姐聽了,心下纔得稍安。一時兩意相感,未免難過,只不好無故傷心。想了一想,轉勉強笑道:“我想起來了,記得公公在青雲山和我初見的那天,曾經提過怎麽一句。那時我也不曾往下斟酌,不想妹妹你真就鬧出這些故事兒來。如今你既把我鬧了來了,你有甚麽好花兒呀,好吃的呀,就簡直的給我戴,給我吃,不爽快些兒嗎!還要這塊木頭墩子作甚麽?你不許我拿開它,你的意思不過又是甚麽搭救性命咧,完我終身咧,感恩咧,報德咧,這些沒要緊的話;你只想你昨日在祠堂,那一番肺腑之談,還不抵救我一命麽?還不是完我終身麽?我又該怎麽樣呢?你必定苦苦的不許我拿開這長生牌兒,我從明日起,每日清早起來,給公婆請了安,就先朝著你燒一炷香,磕一陣頭,我看你怎麽樣?”張姑娘道:“姐姐不用著急,姐姐既來了,難道我放著現佛不朝,還去面壁不成?只這長生牌兒,卻動不得。姐姐聽我說個道理出來。”何小姐道:“這還有個甚麽道理呀?你倒說說我聽。”張姑娘指了壁上罩著的那畫兒說:“姐姐要知這個道理,先看這個玩意兒,就明白了。”說著,便叫過花鈴兒來,要扶了她自己上杌凳兒去,提起那層絹來。

這個當兒,何小姐早一擡腿上去,揭了那圖來一看,那裏是甚麽佛像,原來是一幅極艷麗的仕女圖。只見正面畫著一個少年,穿著個魚白春衣,靠著一張書案,案上堆積一卷書,在那裏拈筆搆思;上首橫頭坐著一個美人,穿著大紅衫兒,湖色裙兒,面前安著個博山爐,在那裏添香;下首也坐著個美人,穿著藕色衫兒,松綠裙兒,面前支著個繡花綳子,在那裏挑繡;旁邊還有兩個丫頭,拂塵煮茗。衹有那仕女的臉手是畫工,其餘衣飾都是配著顏色半扎半繡,連那頭上的鬢髮珠翠,衣上的花樣折紋都繡出來,繡得十分工緻。何小姐不由得先贊了一句道:“好漂亮針線,這斷不是男工繡的,一定也是那位桐卿先生的手筆了。”說著下來,轉正了細細的一看,畫的那三副臉兒,那少年竟是安公子,那穿藕色的卻宛如張姑娘,那穿紅的竟是給自己脫了個影兒,把她樂得連連說道:“難爲你好心思,怎麽想出來。你我相處了二年,我竟不知道你這麽手兒巧,還會畫呢!”張姑娘道:“姐姐打諒,真個的我有這麽大本事麽?除了這幾針活計是我作的,這稿子是人家的主意。那臉兒是一位姓陶的畫的,連那地步身段手飾衣紋,都是她鈎出來,我照著她作的。”何小姐道:“這姓陶的又是誰呢?”張姑娘道:“咱們這裏有位程師爺,江蘇常州人。他有個姪兒,叫作程銓,不知在那個修書館上當供事。這姓陶的,就是那程銓的妻子,這個人叫作陶桂冰,號叫樨禪。我看見她這名字,還唸了個白字,叫作陶桂冰,給人家笑話了去了,纔告訴我這是個冰字,讀作凝,姐姐屋裏掛的那張玉堂春富貴,就是她畫的。工筆人物,她也會畫,最擅長的是傳真。今年夏天程師爺叫她來給婆婆請安,婆婆便請公公自己出個稿子,叫她畫幅行樂。公公說:“我出個甚麽稿子呢?古人第一個畫小照的,是商朝的傳說,他那幅稿子,卻不是自己出的。至漢朝裏馬伏波將軍,功標銅柱,卻是極好的一幅稿子呢。只是雲臺二十八將裏頭,又獨獨的不曾畫著。看我這樣年紀,一個被參開復的候補知縣,還鬧這些作甚麽?況這程世兄的令正,又是個女史,倒是數他們小孩子們畫著玩兒去罷。我們就把她請過這屋裏來,不是容易,纔商量定了這個稿子,畫成你我三個人這副小照。”何小姐道:

“我且不管你們是容易商量的也罷,不是容易商量的也罷,我只問你,我是個管作甚麽兒的,怎麽會叫你們把我的模樣兒畫了來了一年之久,我直到今日纔知道啊!”張姑娘道:“豈但姐姐的模樣兒,連姐姐都叫人家娶了來了,姐姐也是一年之久,直到今日纔知道哇!姐姐要問怎麽就把姐姐的模樣畫了來了,請問這裏現放著姐姐這麽個模樣的妹妹,還怕照著畫,也畫不出這麽個模樣兒的姐姐來麽?話雖這樣說,只你這眉梢眼角的神情和那點硃砂痣個酒窩兒,還不知費了我多少話纔畫成的呢!”何小姐道:“我是急于聽你方纔說的那不許我撤開這長生祿位牌的道理,這話又與那長生牌兒何干呢?”張姑娘道:“姐姐別忙啊,要留那長生牌兒的道理,正在後一幅行樂圖兒上頭。說起來這話長著的啊!自從去年我姐妹兩個在能仁寺草草相逢、匆促分手以來,算到今日,經過了一年零兩個月。這其間無限的離合悲懽。今日之下,我纔盼到和姐姐一室同居,長日聚首。姐姐雖是此時纔來,我這盼著姐姐來的心,可不是此時纔有的。這話大約姐姐也該信得及。”何小姐連連點頭答應說:“豈但信得及,這話大約除了我,還沒第二個人明白。”張姑娘道:“這就見得姐姐知道我的心了。只是我雖有這條心,我到了淮安見著公婆,是個纔進門的新媳婦兒,不知公婆心裏怎樣,這句話我可不好嚮公婆說。不想公公到了青雲堡,訪著九公,見著褚姐姐。褚大姐姐也想到你、我和他三個人這段姻緣上。及至姐姐到了,他們早和公婆商量到這段話。這段話,他三位老人家,自然也因爲我是個纔進門的新媳婦兒,又不曾告訴找。落後還是褚大姐姐臥下告訴了我,她還囑咐我先不要提起。我只管知道公婆的心裏是怎麽樣了,我可又不敢冒冒失失的做,那時候更摸不著你老人家的主意,我更不敢和你我這位玉郎商量。這天閒中,我要探探他的口氣,誰知纔說了一句,他講起他那番感激姐姐,說老爺說的意思來。倒和我背了一大套《四書》,把我排揎了一陣。這話也長,等閒了再告訴姐姐。”何小姐道:“這話也不用你告訴我,我也深知你的甘苦,並且連你們背的那一句《四書》,我都聽見了。”張姑娘聽了一想,便問她道:“姐姐站住。姐姐通共昨日酉正纔進門的,還不夠一周時,姐姐這話是從那裏打聽了去的?我倒要問問。”罷了,爲甚麽先哲有言,當得意時慢開口,當失意時慢開口,與氣味不投者須慢開口,與性情相投者又慢開口,這四句話,真是戒人失言的深意。只看何小姐這等一個精細人,當那得意的時候,和個性情相投的張姑娘說到熱鬧場中,一個忘神,也就漏了兜,益發覺得這四句格言,是個閱歷之談了。

何小姐一時說得高興,說得忘了情,被張姑娘一問,不覺羞得小臉兒通紅,本是一對喁喁兒女,促膝談心,她只得老著臉兒笑道:“討人嫌哪!你給我說底下怎麽著罷!”張姑娘道:“底下一直到公婆到了家,把一應的事、人都料理清楚了。這天纔叫我上去,從頭至尾告訴了我,我纔委曲婉轉的告訴了你我這個玉郎。公公纔擇吉期自寫通書和請媒的全帖,這就算定規了給姐姐作合的這樁大事。這幅行樂圖兒,可正是定規了這樁事的第三天畫的。不然,姐姐只想也有個八字兒沒見一撇兒,我就敢冒冒失失,把姐姐和他畫在一幅畫兒上的理嗎?”何小姐聽了,益發覺得她情真心細,自是闇合心意,因望著那幅小照和他說道:“是便是了。只是人家在那裏讀書,你我一個弄一個香爐,一個弄一堆針線在那裏攪,人家那心還肯擱在書上去呀?”張姑娘嘆了一聲道:姐姐的心,怎麽就和我的心一個樣呢!姐姐那裏知道,現在的玉郎,早已不是你我在能仁寺初見的那個少年老成的玉郎了。自從回到京這一年的工夫;家裏本也接連不斷的事,他是弓兒也不拉,書兒也不唸,說話也學得尖酸了,舉動也學得輕佻了。妹子是臉軟,勸著他總不大聽,即如這幅小照,依他的意思,定要畫上一個他,對面畫上一個我,兩人這麽對瞧著笑。我說這麽啊似的算個甚麽呢?他說這叫作懽喜圖。我問他怎麽叫懽喜圖,他就背了一大篇子給我聽。我好容易纔記住了,等我說給姐姐聽聽。他說當日趙松雪學士有贈他夫人管夫人的一首詞。那詞說道:

我儂兩個,忒煞情多,比如將一塊泥兒,捏一個你,塑一個我。忽然懽喜啊,將它來都打破,重新下水,再摶再煉,再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那其間,我身子裏也有了你,你身子裏也有了我。

姐姐只說這話,有溜兒沒溜兒。我就說趙學士這首詞兒,也太輕薄,你這意思也欠莊重。你要畫可別畫上我,我怕人家笑話。他盡只鬧著不依,我就想了個主意。我說,你要畫我,這不姐姐的事也定了麽,索性連姐姐咱們三個都畫上,你可得想一個正正經經的題目,還得把她你我三個人的這場恩義因緣聯合到一處,我可要請公婆看過,並且留著給姐姐看的。我拿姐姐這一說,纔把他的淘氣說回去了。也虧他的聰明兒真快,就想了這幅稿子,他說他那面兒,叫作天下無如讀書樂;姐姐這面兒叫作紅袖添香伴著書;我這面兒就算給姐姐繡這幅小照呢,叫作買絲繡作平原君。我聽了聽,這還有些正經,纔請那位陶樨禪畫史畫了手臉,我補的這針線,這便是這幅行樂圖的來歷。如今姐姐是來了,公婆又費了一番心,把你我的兩間房子給收拾得一模一樣。我想等過了姐姐的新滿月,把那槽碧紗櫥照舊安好了,把姐姐這個長生牌兒,還留在我屋裏;把我這個小像,姐姐帶到姐姐屋裏去,這一來不但你我姐妹兩個時時刻刻寸步不離,便是他到那屋裏,有個我的小像陪著姐姐;到這屋裏,又有個姐姐的長生牌兒護著我。他看看眼前的這番和合懽慶,自然該想起從前那番顛險艱難,你我兩個再時常的指著勸勉他,叫他一心奮志讀書,力圖上進,豈不是好?這便是我不許姐姐丢開這長生牌兒的道理。姐姐啊!妹子說的,是也不是,請教?

張金鳳這等一套話,那何玉鳳聽了,可有個道她不是的麽?讀者莫爲我燕北閒人所欺。我燕北閒人作第十二回“安大令骨肉敘天倫”、“佟孺人姑媳祝俠女”的時候,偶然高興,寫了那麽一個十三妹的長生祿位牌兒,不過覺得是新色花樣,醒人耳目。及至寫到這回,十三妹是娶到安家來了,這個長生牌兒不提一句罷,算漏一筆;提一句罷,沒處交代。替她算算,何玉鳳竟看不見這件東西,斷無此理;看見不問,更無此理;看見問了,照舊供著,尤其無此理;除是劈了燒火,那便無理而又無理,無理到那頭兒了。就讓想空了心,把那個長生牌兒,給它送到何公祠去,天下還有比那樣沒溜兒的書嗎?我燕北閒人,也是收拾不來這一筆,沒了招兒,擄了汗了,就蒐索枯腸,造了這一片娓娓的謊話,成了這段賺人的文章;雖是苦了我作者,卻便宜了讀者。假如有這樁事,卻當得未曾有;便是沒這樁事,何妨作如是觀。

何小姐聽了這話,不由得趕著張姑娘叫了聲:“好妹妹!怎的你這見識,就和我的意思一樣?可見我這雙眼,姐姐不曾錯認你了。我正有段話要和你說。”纔說到這句,戴媽媽回道:“舅太太過來了。”二人便把這話掩住,連忙迎出來讓座。舅太太道:“我不坐了,我那裏給你們烙的滾熱的餄子,我纔叫人給褚大姑嬭嬭和那兩位少嬭嬭送過去了。咱們娘兒們一塊兒吃,我給你們作個和合會。”說著,拉了二人過南屋去了。

她姐妹二個一同在舅太太屋裏吃了餑餑,便同到公婆跟前來。安老爺正在外面陪鄧、褚諸人暢飲;安太太正和褚大孃子、張太太並兩個姪兒媳婦閒話,又引逗著褚家那個孩子玩了會子。那天已是晚飯時候,二人伺候了婆婆晚飯。安太太因她們還不曾過得十二日,便忙叫張姑娘和了何小姐回到新房,同公子夫妻們共桌而食。飯罷,晚間安公子隨著父親進來,闔家團聚,提了些往日世事之難,敘了些現在天倫之樂。安老爺便和太太說道:“如今咱們的事情是完了;大後日可就是烏老大家的喜事。他臨走再三求下太太,給他送送親。他也爲家裏沒個長輩兒,我們自然要去幫幫他纔是。”安太太道:“我也正在這裏算計著呢!這天一定是得在城裏頭住下的了,就著這一趟兒,各處看看親戚,道個乏去。”安老爺道:“豈止太太要去,我也正打算趁這個機會,出去走走。咱們娶這兩個媳婦兒,都不曾驚動人,事情過了,到得見著了,都當面提一句,應當該帶去磕頭的地方,太太還得走一趟,不要惹人怪。只是你我兩個人都出了門,褚大姑嬭嬭沒個人陪,不是禮呀!”褚大孃子道:“這又從那裏說起?二叔真個還是拿外人瞧待我。你位老人家只管去。這天我正有事,我要赴席去呢!”舅太太道:“姑嬭嬭那裏去呀?”褚大孃子道:“我們大哥大嫂子要請我去坐坐兒。又不敢回二叔二嬸兒,要弄了吃的給我送進來。我說我是借著我們老爺子分兒上,二叔二嬸纔把我當個兒女待。咱們各親兒,各眷兒,你們要這麽鬧起來,那可就是作踐我了。如今我就定下那天,吃他們去。”安太太道:“很好麽!這他們又有甚麽不敢說的呢?”安老爺道:“既如此,就求舅太太和親家給我們看家罷。”安太太道:“果然的,我又想起件事來了。”因嚮何小姐道:“你不說要給你媽開齋麽?這天正是個好日子,這一席我同老爺又不好陪,倒是你三口兒好好兒的弄點兒吃的。早上先在佛堂燒了香,先通個誠,算了還了願。把她二位請到你們屋裏吃去,這就算你們給她二位順了齋了豈不好?”張太太聽了,先說:“怎麽呀!親家。你家那頓飯不吃肉,餵我吃上箸子,就算開了齋了,還用叫姑娘姑嬭嬭這麽花錢費事。”安老爺道:“事雖如此,亦得叫他們小孩子們心裏過得去。”舅太太聽著說完了,傻笑道:“你們站著,咱們商量商量這麽一對哪!你們行人情的行人情,認親戚的認親戚,女兒女婿給開齋的開齋,這天算都有了吃兒了。我呢?”問得大家連安老爺也不禁大笑起來。安太太道:“你無論他們誰家,有剩湯剩水的揀點兒就吃了,要不,我給你留兩餑餑。”舅太太道:“可不是呢!我有辦法兒。”因和張太太道:“親家母,到了那天,你早上同親家老爺赴了女兒女婿的席。晚上等我弄點兒吃的請你。我可不管親家公。”張太太道:“他還敢驚動舅太太咧!他在外頭,那兒不吃了飯哪!”大家又談了一刻,纔各各回房安歇。金玉姐妹,這裏候公公進了屋子,服侍婆婆摘了簪子,兩個纔扶了丫頭,面前僕婦打著一對手把燈引著回家。又到舅太太屋裏閒談了片刻。舅太太便催著他三個歸房。何小姐這日,正是善飲的朋友入席第三杯,有名色的,叫作新來的第二晚。

安老爺、安太太一家嚮來睡得早,起得早。次日清晨,兒女早來問安。大家正在閒談,人回鄧九老爺過來了。安老爺迎出去,一路說笑進來,到上房坐下。鄧九公一一的應酬了一陣,便道:“老弟、老弟婦,我今日特來道謝道乏。咱們的正事也完了。過了明日,後日是個好日子,收拾收拾,我可要告辭了。”這話褚大孃子聽了,先有些不願意。她本是個活躍熱鬧人,在這裏住了幾日,處得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不合式的,內中金、玉姐妹尤其打得火熱。更兼正要去赴華媽媽家的請,如今忽然熱剌剌的說聲要走,她如何肯呢?只是自己不好開口,早聽安老爺說道:“九哥,你忙甚麽?雖說你在這裏幾天,正遇著舍間有事,你我究竟不曾好好兒的喝兩場。”安太太也是在旁款留。褚大孃子便道:“人家二叔二嬸兒既這麽留,咱們就多住兩天不好。你老人家家裏又有些甚麽惦著的呀?”九公道:“倒不是惦著家。在這裏,你二叔二嬸兒過于爲我操心,忙了這一陣子了,也該讓他老公母倆歇歇兒。”安老爺聽了,那裏肯放,便道:“老哥哥,來不來由你,放不放可就得由我了。”鄧九公聽了,哈哈大笑說:“那麽著,咱們說開了。我也難得到京一趟,往回來了,又身上有事,不得自在。如今老弟你要留下我,你可別管我,我要到前三門外頭,熱熱鬧鬧的聽兩天戲。這西山我也沒逛夠。還有海淀、萬壽山、昆明湖我都要去見識見識;一直逛到香山,再看看燕臺八景。從盤山一路繞回來撒和撒和,也不要你老弟陪我。我瞧你們那位老程師爺,有說有笑的,我們倒合得來。還有寶珠洞那個不空和尚,這東西敢是酒肉變來,他好大量,問了問他這些地方,他都到過。再帶上女婿,我們就走下去了。我回家我就喝,我出去我們就逛。是這麽著,我就住些日子。不,我可就不敢從命了。”安老爺連說:“就是這樣。”當下他父女各各懽喜。鄧九公談了幾句,又到公子新房望了一望,纔高高興興的出去。

安老夫妻連日在家,便把鄧九公幫著的那分盛奩歸著起來,接著就找補開箱清給帳目,收拾家夥,打掃屋子。安太太先張羅著,打發兩個姪兒媳婦進城。安老又吩咐人張羅,把張老倆那所房子,打掃糊裱起來,好預備他搬家。諸事粗定,他老夫妻纔各各出門,進城謝客。安公子便預先吩咐了廚房,預備了一席盛饌,又叫備了桌午酒。這日先在天地佛堂,擺了供,燒了香,請張老夫妻磕過頭,然後請到新房,給他二位順齋。兩個老兒倍常懽喜,這日打扮得衣飾鮮明,一同過來。張老是足登緞靴,裏面趁著魚白漂布,上身兒油綠縐綢,下身兒兩截夾襖,寶藍亮花兒緞袍子,釘著雙白朔鼠兒袖頭兒,石青哈喇寒羊皮四不露的褂子,綿羊帽子,戴著個金頂兒。原來安老爺因家中辦喜事,親家老爺沒個頂帶,不好著石青褂子,慮到衆親友錯敬了,非待親戚之道。適逢其會,順天府開著捐班例,便給他捐了個七缺後的候選未入流。頭上便有了這個朝廷名器。他自己卻以爲雖是身家清白,究竟世業農桑,不圖這虛好看,因此遇著有事,便頂帶榮身,沒事的日子便把頂子拔下來,擱在錢袋兒裏。這日也因是叩謝佛天,所以纔戴上的。張太太又是一番氣象了。除了綢裙兒緞衫兒不算外,頭上是金烘烘黃塊塊。莫講別的,只那根煙袋,比舊日長了足有一尺多。煙荷包用的絳色氈子的,裏頭裝的是六百四一斤的湖廣葉子,還是成斤的買了來,家裏存著,隨吃隨裝。這兩個老兒,也叫作“孤始願不及此,今及此豈非天乎?”他夫妻兩個到了女婿房裏,安公子、金玉姐妹先讓到西間客座坐下。公子同何小姐親自捧茶,張姑娘裝過一袋煙來,仍是照前那等裝法。這個當兒,張太太已經唸過七八聲佛了。不一時,戴媽媽回飯擺齊了,三個人讓他二位出來,分東西席坐好。何小姐送了酒退下去,嚮著二人便拜。慌得個張老說道:“姑嬭嬭,你這是怎麽說?”連忙出席還揖不疊。張太太說聲:“了不得了。”站起來趕著過來,就要攙起來。不想袖子一帶,把雙筷子摜在地下,把盃酒也摜倒了,灑了一桌子。幸而那盃子不曾掉在地下。僕婦們連忙上前揀筷子,擦桌子,重新斟酒,鬧成一團。她那裏還拉著何小姐說:“姑嬭嬭,你,這是咋兒說?你留我多吃幾年大米飯罷!別價盡著折受我咧!”何小姐道:“慢講爹媽爲我吃這一年的齋,我該磕個頭的。我自從在能仁寺受了你二位老人家那個頭,到今日想起來,便覺得罪過。何況今日之下妹妹是誰,我是誰呢!”他兩者也謙不出個甚麽兒來。公子便讓著歸了座。那老頭兒倒著實吃了兩三個餑餑,一聲兒不言語的就著菜吃了三碗半飯。張太太先前還是乾啖白餑餑。何小姐說:“媽,倒是吃點兒菜呀!”她見那桌子上擺著,也有前日筵席上的那小鷄蛋兒熬乾粉,又是清蒸刺蝟皮似的一碗,和那一碗黑漆漆的一條子,一條子上面有許多小肉錐兒的,不知甚麽東西。若論張太太到了安老爺家也一年之久了,難道連燕窩魚翅海參還沒見過不成?只因安老爺家,雖是個世族大家,卻守定了那老輩的節儉家風,不比那小人乍富,枉花那些無味的錢,混作那等不著要的闊。家中除了有個喜事,以至請個遠客之外,等閒不用海菜這一類的東西。因此張太太雖然也見過幾次,知道名兒,只不知那個名兒是那件上的,所以不敢輕易上筷子。如今經何小姐揀樣的讓著給夾過來,她便忒兒嘍、忒兒嘍的吃了些。不想那肚子有冒冒的一年不曾見過油水兒了,這個東西下去,再搭上方纔那口黃酒,敢是肚子裏就不依了,竟咕嚕嚕的叫喚起來,險些兒弄到老廉頗一飯三遺矢。幸虧她是個羊髒,咕嚕了一會子,竟不曾響動。

一時大家吃完了飯,兩個丫鬟用長茶盤兒送上漱口水來。張老擺了擺手,說:“不要。”因叫這女孩兒道:“你倒是揭起炕氈子來,把那席篾兒給我撅一根來罷!”柳條兒一時摸不著頭腦。公子說:“拿牙簽兒來。”柳條兒纔連忙拿過兩張雙折兒手紙,上面托著根柳木牙簽兒,張老剔了會子牙。又從腰裏拉下一條沒撬邊兒大長的白布手巾來擦了擦嘴,又喝了兩口茶,便站起來道:“姑爺、兩位姑嬭嬭費心,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可得到前頭招護招護去了。”公子道:“晌午還預備著果子呢。”張老道:“姑爺,你知道的,我不會喝酒,又不吃那些零碎東西。再說今日親家老爺太太都不在家,他們伴兒們倒跟了好幾個去,在家裏的呢,也熬了這麽幾天了,誰不偷空兒歇歇兒。我幫他們前頭照應著去。”說著,便出去了。公子一直送出二門方回。

這裏張太太吃了一袋煙,也忙著要走。何小姐道:“媽,可忙甚麽呢?沒事就在這裏坐一天,說說話兒不好!”她道:“餵!姑嬭嬭,你婆婆託付了我會子,咱把人家舅太太一個人兒丢了,不是話!再說她晚上還給我弄下吃的了,我更不會吃那些果子呀酒的呀。你們自家吃罷。”說著,自己攥上煙袋荷包綢子也去了。他三個跟到上房,只見舅太太吃完了飯,正看著老婆子們那裏拌鋸末子掃地。見了張太太站起來,道:“偏了我們了,赴了女兒的席來了。”張太太道:“可吃飽咧,齋也開咧。我們姑嬭嬭這就不用惦記著咧!”舅太太便讓她姐妹兩個也坐下,因和公子道:“這裏不要你,你去罷!”公子正一心的事由兒,想著回家,便答應了一聲,笑著先走了。這裏姐妹兩個,便在旁邊的小杌子上坐下。那個大丫頭長姐兒便從柳條兒手裏接過煙袋荷包來,給張姑娘裝了袋煙,回身又給何小姐倒過碗茶來。何小姐連日見這個丫頭,在婆婆跟前十分得用,便欠了欠身說:“長姐姐,你叫她們倒罷。”隨即站起來同張姑娘走到排插兒背後,一長一短的和她說話兒。因見她是個旗裝,卻又有些外路口音,問了問,方知她爹娘是貴州苗人的叛黨,老祖太爺手裏的分賞功臣爲奴的罪人,她爹娘到這裏纔養的她。她從小兒便陪著公子一處玩耍,到了十二歲,太太纔叫上來的。何小姐見她說話兒乾淨,性情兒柔和,從此便待她十分親近。

她姐妹兩個坐了片刻,舅太太便道:“今日婆婆不在家,你們姐兒倆也歇歇兒去。我要和親家太太湊上人鬭牌呢!”因和何小姐道:“你這位公公啊,我告訴你討人嫌著的呢!他最嫌人鬭牌,他看見人鬭牌,卻也不言語,等過了後兒提起來,你可聽麽?不說他拙笨嫩兒全不會,又是甚麽這樁事最是消磨歲月了,最是耽誤正經了,又是甚麽此非婦人本務家道所宜了,綳著個臉兒嘈嘈個不了,偏偏兒的姑太太和我又都愛鬭個牌兒,等他不在家偷著鬭,今日我可要蠃我們親家太太兩錢兒了。”何小姐道:“娘就鬭牌,我們也該在這裏伺候。”你只聽可再沒舅太太那麽會疼人的了,說:“不用,你們兩家去屋裏,是說且不動呢,零零碎碎也偷空兒歸著歸著。以至公婆懽喜的是甚麽呀,家裏的事兒啊,你們爺的脾氣性格兒啊,隨身的話計啊,姐姐也該說說,妹妹也該說說,今日不是個空兒嗎?去罷!”何小姐本是不肯定,被舅太太這一提,倒趕起她心裏一樁事來。正待要走,張姑娘道:“姐姐,舅母既這麽吩咐,不如咱們就走罷。家裏坐坐兒再來。”二人便擕手同行而去。

作者這回書一開場,就交代此後便要入安龍媒正傳,如今一回書完了,請教那一句是安龍媒正傳?況且何玉鳳到了安家纔得兩三天,和張金鳳姐妹初聚,這一位自然該入門問諱,有許多緊要正經話要說,那一位自然也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有許多緊要正經語要說,纔是情理;怎的便談到這些閨閣閒情和瑣屑筆墨,作這等一回沒氣力的文章,莫非我燕北閒人寫到“寶硯雕弓完成大禮”,有些江郎才盡起來了?讀者!待浮海而後知水,非善觀水者也;待登山而後見雲,非常觀雲者也。金玉姐妹兩個到了今日之下,沒得緊要正經話可說了。甚麽緣故呢?我燕北閒人早輕輕的把位舅太太放在中間,這文章須夠著了。至于這回節的文章,沒一個字沒氣力,也沒一處不是安龍媒的正傳,這正是:

定從正面認廬山,那識廬山真面目。

金玉姐妹兩個回家,又有些甚的枝節?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回 開菊宴雙美激新郎~聆蘭言一心攻舊業

這回書緊接上回,話表安公子。安公子本是個聰明心性,倜儻人才,也虧父母的教養,詩禮的陶熔,纔不曾走入紈絝輕佻一路。自從上年受了那場顛險,幸得返逆爲順,自危而安。安老夫妻暮年守著個獨子,未免舐犢情深,加了幾分憐愛,偏偏的他又一時紅鸞雙照,得了何玉鳳、張金鳳這等一雙才貌心性色色出衆的佳人,心是肥了,氣是盛了,主意也漸漸的多了,外務也漸漸的來了。一個人到了成丁授室,離開父母左右,便是安老夫妻恁般嚴慈,那裏還能時刻照管得到他!有時到了興會淋灕的時節,就難免有些小德出入。這日安太太吩咐他給岳父母順齋,原不過說了句好好兒的弄點兒吃的,他就這等山珍海味的小題大作起來,還可以說畫龍點睛;至于又無端的弄桌果酒,便覺畫蛇添足,可以不必了。果然那一雙村老兒,作不來這些新花樣,力辭而去了。他便就這桌果酒上,生出篇文章來。因此在上房時,舅太太讓了他一句,他便忙忙的回到房中,催著打掃淨了屋子;又有個知趣兒的丫頭,點了兩枝蘭花香,薰了薰張太太的葉子煙氣味。那時節正是十月上旬天氣,北地菊花盛開,他早購了些名種,院子裏小小的堆起一座菊花山來,屋裏簪瓶列盆,也擺得無處不是菊花。他回到家裏,便脫了袍褂,換上一件倭緞鑲沿褂,二十四股兒金線條子的絳色縐綢鵪鶉瓜兒皮襖,套一件鷹脖色摹本緞子面兒的珍珠毛兒半袖悶葫蘆兒,戴一頂片金邊兒沿鬼子欄桿的寶藍滿平金的帽頭兒,腦袋後頭搭拉著大長的紅穗子。凡是這些過于華靡不衷的服飾,都是安老爺平日不準穿戴的。這日父親不在家,便要穿戴起來擺搭擺搭。打扮好了,又親自提著個宜興花澆,澆了回菊花。見那菊花山上,有一枝金如意,一枝玉連環,開得十分玲瓏婀娜,便自己取了把剪花的小竹剪子,剪下來養在書桌上那個霽紅花囊裏。等了半日,不見金、玉姐妹兩個回來,他就隨手拿了一本李義山的詩翻閱。

時當正午,日影在窻,恰好屋裏關住一個蜂兒,急切不得出去,碰得那窻棍兒咚咚作響。他手裏拿著那本詩,正翻到“昨夜星辰昨夜風”那首無題詩,看到“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兩句,益發覺得滿室中古香濃艷,此情此景,世人無此風雅了。正看得高興,只聽窻外鈎聲格格,她姐妹兩個擕手同歸。忙丢下書笑道:“你姐妹兩個來得大妙,我這裏正有樁要事相商。居,吾語汝。”便讓她兩個上床坐了,自己就靠著那張書桌,說道:“今日給岳父母備了絕好的一桌果酒,不想他二位老人家無此雅興;父母既不在家,何不要進來再開罎兒好酒,你我三個人,作爲賞菊小宴呢?”張姑娘聽了,先說道:“把果子要進來,咱們吃了使得。依我說,酒可以罷了罷,倒比不得公婆在家裏;況且婆婆出門去了。舅母雖是那樣說,我同姐姐一會兒還得在上屋照料去纔是。”公子正在興頭上,吃這一擋,便有些不豫之色。何小姐連忙嚮張姑娘丢了個眼色,說道:“舅母不是外人,既那樣說,咱們等會子再過去也使得。就是咱們屋裏,偶然偷空兒聚這麽一遭兒,倒也沒甚麽的。”公子聽了,纔鼓起興來,便嚮著張姑娘道:“你這人怎的這等欠雅!對著美人,賞此名花,若無旨酒,豈不辜負這良辰美景。等我親自叫他們開酒去。”說著匆匆跑出去了。

這裏張姑娘攢著眉,帶著笑,嚮何小姐道:“我的姐姐,你老人家是怎麽了?前日和我說甚麽來著?怎麽今日又這等高興起來了呢?姐姐不知道,公公是不準他喝酒,他喝了兒,可沒把門兒人攔不住。”何小姐先嘆了口氣,說道:“妹子你方纔說的,實在是正經話,我豈不知?咱們前日沒得談完,舅母來叫吃餑餑,就把這話打斷了。我看你我眼前可愁的,還不專在他喝酒上。自從我來的第二天,看見他寫的春深似海的那副對聯,和那首種梧桐的七絕詩,我就添了樁心事。正要和你說,你比我早有先見之明,又說了那套話。我這兩日留上心一看,妹妹,你的話果然說得不錯。這大約總由于他心性過高,境遇過順,興會所到,就未免把這輕佻一路,誤認作風雅;不知便是真風雅,這兩個字也最容易誤人,誤人還誤得不淺。果然性情持得住風雅,也不過成個墨客騷人,倘被風雅移動了性情,竟會弄成個輕薄子弟;前賢那‘人無風趣官多貴,案有琴書家必貧’的兩句話,雖是過激之談,卻也確有此理。你只看古往今來,那些風雅先生們,那一個是置身通顯的。講到玉郎,現在的處境,上有兩位人老家栽培,下有你我兩人侍奉,豐衣足食,無憂無愁;可是你說的,正是奮志功名,力圖上進的時候,我看他一切丢開,只把這些閨閣閒情,筆墨瑣屑,作了個正經,已經認錯了路頭了!再說一句,不是你我不害臊胡話,我若果然是照行樂圖兒上的那等一個不言不語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你或者象長生牌兒似的,那等一個無知無識,推不動操不動的;正所謂影裏情郎,畫中愛寵;他見這屋裏沒甚麽可風雅的去處,少不得也得一心撲到書本兒上去。偏偏兒守著怎麽個模樣兒的你,又來了照你這個樣兒的我,一個人能有多大精神,要都用在這三間屋子裏,還怕他不和脂粉花香日親日近,離經濟學問日遠日疏麽?所以從來說三日不與士大夫談,則語言無味,面目可憎。又道是‘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古人何必無端的作這等危言,未必不有見于此。你如若不早爲之計,及至他久假不歸,有個一差二錯,那時就難保不被公婆道出個不字來,責備你我幾句。便算公婆固愛惜他,原諒你我,不肯責備,要知一樣的給人作兒子,他這給人作兒子,可與衆不同;一樣的給人作媳婦,你我這給人作媳婦,可與衆不同。他給人作兒子,這條身子,所關甚重;你我給人作媳婦,這兩副擔兒,也就不輕。今日之下,你我和他三個人,費了公婆無限的精神氣力,千難萬難,聚在一處,既然彼此一心,要不看破些枕席私情,認定了倫常至性,把他激成一個當代人物,豈不可惜他這副人才?負了公婆這番甘苦?可不枉結了你我這段姻緣?”

何小姐說到這裏,張姑娘先舉手加額,唸了一聲佛,說:“姐姐這話,比我見得更遠。我雖說臉軟,碰著了也勸他幾句,說的那會兒好,笑譆譆的答應著,過兩天還是沒事一大堆。”何小姐道:“他如今正在興頭上,這樣和他輕描淡寫,大約未必中用;你不見你方纔攔了他一句酒,倒罷了,他就有些不耐煩起來麽?所以我和你使了個眼色。我的意思,正要借今日這席酒,你我看事作事,索性破釜沉舟,痛下一番針砭,你道如何?”張姑娘道:“好是好極了。我在姐姐跟前,可不存一點心眼兒。姐姐說話,可一會兒價的性急;他的脾氣,可一會兒價的性左;咱們可試著步兒來,萬一有個一時說不對路,倒不要被人聽見,一下子吹到公婆耳朵裏,顯見得姐姐纔來了幾天兒,兩個人就不和氣似的。”何小姐道:“你這話說的很是,正是惠顧我的話。你只放心,我自然有個叫他左不到那裏去的說法。”張姑娘道:“姐姐打算怎麽的說法,給我聽聽。”何小姐纔要開口,兩個酒窩兒一動,把臉一紅,湊到張姑娘耳畔,說了幾句。把個張姑娘樂得連連點頭,笑道:“姐姐這叫作兵法攻心爲上,又叫作彭更有二焉。”何小姐似嗔似喜的丢了她一眼,說道:“人家和你說正經話,你又來了。”因又說道:“果然他聽進這話去,便是你我受他兩句甚麽話,也不爲可愧,不算受屈,只要把他逼到正路上去,不但如了公婆的願,成了他個人,也不枉我拿著把刀,把你兩個撮合在一塊子;也不枉你說破了嘴,把我兩個撮合在一塊子;便是我的父母,也不白佔人家的一塊墳塋;親家爹媽,也不白吃人家的半生茶飯了。這話要擱在第二個人家兒的同房姐妹,也說不得,必弄到這個疑那個取巧,那個疑這個賣乖,倒壞了錯了。你我兩個,不但我信得及你,我料你也一定信得及我,所以我纔和你商量,你想著怎麽樣?”張姑娘道:“姐姐,這還有甚麽可商量的呀!姐姐沒來,就讓我有這見識,也沒這力量;如今姐姐來了,我還愁甚麽;何況這話兩個人說,又比一個人說好多了呢!不用商量,一定如此。”讀者你看奇哉怪也,好一對奇怪女孩兒,她兩個算把‘兒女英雄’四個字,擒住不撒手,捫住不鬆嘴了。

何玉鳳、張金鳳兩個計議停妥,倒懽懽喜喜,先張羅著叫那些僕婦丫頭,放桌子,安匙箸,洗盞滌器,便傳給廚房把桌子打發上來,擺得齊整。公子早忙忙的進來,見戴媽媽在那裏涮壺,便叫道:“媽媽,你先擱下那個,快給我找個乾淨盆來掣酒。”原來安老爺的酒,是交給葉通管著,便見葉通帶著兩個更夫,擡進一大罎酒來,放在廊下。公子忙著問葉通道:“滑稽呢?”葉通只愣愣的站著,不言語。公子道:“你沒帶進來嗎?”葉通這纔回說:“請示爺,甚麽是個呱咭呀?”公子哈哈笑道:“難爲你還告訴我,你唸過《古文觀止》呢!難道連《滑稽列傳》那篇文,也沒唸過嗎?”葉通道:“奴才唸過,奴才衹知那‘滑稽’兩個字,作口角詼諧利辯講,這是個甚麽?奴才可怎麽帶得進來呢?”公子道:“怕不是這等講法,然則何不名曰口角詼諧利辯列傳,而名曰滑稽列傳呢?這滑稽是件東西,就是掣酒的那個酒掣子,俗名叫作過山龍,又叫例流兒。因這件東西,從那頭兒把酒掣山來,繞個彎兒,注到這頭兒去,如同人的滑串流口,雖是無稽之談,可以從他口裏繞著彎兒,說到人心裏去,所以叫作滑稽,又叫個乖滑稽留的意思,所以謂之滑稽列傳,明白了麽?去取來罷!”葉通百忙裏,無意中倒明白了個典,笑道:“爺要說叫奴才取倒流兒去,奴才此時早取了來了。”公子這陣不著要,大約也由高興而起。

不一時葉通拿了酒掣子進來。公子看著掣出酒來好了,走進屋子,早見筵開綠綺,人倚紅妝,已預備得停停妥妥,心下十分懽喜。又見正面設著張大椅子,東西對面兩張杌子,因說道:“這首座自然是爲我而設了,佔了佔了。”一擡腿,便從椅子旁邊拐欄上邁過去,站在椅子上,盤腿大坐下來。纔得坐下,便叫酒來酒來。不防這個當兒,張姑娘捧壺,何小姐擎杯,滿滿的斟了一杯,送到跟前。他連忙道:“啊呀!怎麽鬧起外官儀注來了?”何小姐道:“這是咱們屋裏第一次開宴麽!”他聽了便騰的一聲跳下座來,座旁打了一躬,慌得她姐妹兩個,笑而避之。又聽張姑娘道:“人家姐姐這盅酒,可得乾哇。”公子接過來站著,一飲而盡。張姑娘接過杯來,便把壺送給何小姐,照樣斟了一杯送過去。公子道:“這是有例在先的,不消再讓。”他一口氣飲乾,便要接壺來回敬她姐妹兩個酒。二人一齊正色道:“這可使不得,看人家笑話,叫丫頭們斟罷。”公子只得歸座,金、玉姐妹便分左右坐了,侍婢們按座送上酒來。公子擎杯在手,左顧右盼,望看她姐妹兩個,說:“請啊!”自己便先飲了一口,大撫掌道:“此人生第一樂也!”

何小姐笑道:“這個典用得好。咱們這堂屋裏,正少一塊匾,等喝完了酒,何不趁興就寫起來?”公子道:“用甚麽字呢?”何小姐道:“四樂堂。”公子道:“怎的叫四樂?”何小姐道:“把你這席酒算作第一樂;那父母俱存,兄弟無故,只好算第二樂;仰不愧于天,俯不作于人,只好算第三樂了;還數餘著個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湊起來,可不是四樂堂?”

公子聽得這話,有些扎耳朵,便端起杯來,又飲了一口道:“且食蛤蜊。”隨即喝乾了那杯,嚮她姐妹照杯。何小姐道:“這等來法,濫飲而易醉,咱們莫如行個令罷。”這句話更打進公子心眼兒裏去了,連說:“有理,我們行甚麽令呢?屋裏書桌上有我養著的絕好一枝玉連環,一枝金如意,把它拿來,兩家擊鼓傳花何如?”她兩個分明曉得把她兩個的芳名作戲,只作不解,張姑娘道:“這個令行不成。第一公公的家教,咱們家從沒樂器這一類東西,便是此刻叫人在外頭現找去,只聽見背著鼓尋槌的,沒聽見拿著槌尋鼓的;縱讓找了來,我們雖沒行過這個令,想理去自然也得個會打鼓的,打出個遲緩緊慢來,花落在誰手裏纔有趣,要就交給咱們這些丫頭老婆子一打,豈不把你這麽個好令,弄得風雅掃地了嗎?如今我倒有個主意,莫若就把方纔你說的名花美人旨酒,作個令牌子,想個方兒行起來,豈不風雅些呢?”何小姐先說有理,便說:“如今要每人說賞名花、酌旨酒、對美人三句,便仿著東坡令,每句底下,要合著本韻,綴上一句七言詩,不準用花酒美人的通套成句,都要切著你我三個今日的本地風光,你道好不好?”公子聽了,只樂得眼花兒繚亂,心花兒怒發,不差甚麽連他自己出過花兒,沒出過花兒,都樂忘了。手裏拿著一隻筷子,敲打著桌子道:“風兮風兮,可兒可兒!實獲我心,依卿所奏。”張姑娘見公子狂得章法大亂,只低了頭,抽了口煙,從兩個小鼻子眼兒裏慢慢的噴煙出來,笑而不語。何小姐卻生來的言談爽利,氣趾飛揚,今日又故作出一團高興來;但見她在座上,鬢花亂顫,手釧鏗鏘,公子這些趣談,她只象不曾留意,只聽她嚮公子說道:“這個令,可是我和妹妹出的主意,我們兩個可不在其位;況且女子從人者也,這屋裏斷沒我兩個出令的理,自然主座行起。”公子酒入懽腸,巴不得一聲兒先要行這個新令,不用人讓,自己告著先喝了一盅令酒,想了一想,說道:

賞名花,穩繫金鈴護絳紗;酌旨酒,玉液金波香滿口;對美人,雪樣肌膚玉精神。

金、玉二人相視一笑,都說道好,各飲了一口門杯。公子順著序兒,嚮張姑娘把手一拱道:“過令,該桐卿了。”張姑娘道:“我不僭姐姐!”何小姐聽了,更不推讓,便和公子說道:“我們兩個,可不能說得象你那樣風雅呀!只要押韻就是了。”公子道:“慢來,慢來,也得調個平厭,合著道理,纔算得呢!”何小姐道:“自然!這平仄幸而還弄得明白,道理也還些微的有一點兒在裏頭。”因道:

賞名花,名花可及那金花!..纔說得這一句,公子便攢著眉,搖著頭道:“俗。”何小姐也不和他辯,又往下說第二句道:

酌旨酒,旨酒可是瓊林酒?..公子撇著嘴道:“腐。”何小姐便說第三句道:

對美人,美人可得作夫人?公子連說:“醜!..你這個令收起來罷!把我麻得起一身鷄皮疙瘩了;你快把那盅酒喝了完事。”何小姐道:“怎的這樣的好令,不入爺的耳呀?要合平仄,平仄不錯;要合道理,道理盡有。怎麽倒罰我酒呢?”公子哈哈大笑道:“我倒請教請教,這番道理安在?”何小姐道:“既叫我說,咱們先講下,說的沒個道理,我認罰;有些道理,你認罰何如”公子道:“說得有個理,我吃一大杯;沒道理,要依金穀酒數受罰,諒你也喝不來,極少也得罰三杯,還不準‘先儒以爲癩也’。”張姑娘道:“就是這樣,我保姐姐著;姐姐耍賴,不但姐姐喝三杯,我也陪三杯。”公子道:“既如此,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罷!”

何小姐見公子定要自己說出個道理來,趁這機會,便把座兒挪了一挪,側過身子來,斜簽著坐好了,望著公子說道:“既承請問,這話卻也小小的有個道理在裏頭,你若不嫌絮煩,容我和你細講。你方纔和妹子說的,對著美人,賞此名花,若無旨酒,豈不辜負了良辰美景;自然看得美人、名花、旨酒不容易得,良辰美景尤其不容易得;這話要不是你胸襟眼界裏有些真見解,絕說不出來。只是替那美人、名花、旨酒設想起,談何容易;作了個美人,開成朵名花,釀得杯旨酒,也要那對美人、賞名花、飲旨酒的消受得那旨酒、名花、美人,纔算得美人、名花、旨酒的知音;便是那花酒美人,也覺得增色。不然,你只管去對他,賞他,飲他,你幹你的,他幹他的,那良辰美景,也只得算幹那良辰美景的了,其中毫無樂趣,各不相干,還怎生道得個風雅?何況這幾件,件件都是天不輕易給人的。幸而有杯旨酒,又愁沒朵名花可賞;有朵名花,又愁短個美人相對;便算三樁都有了,更難的是美景良辰,一時間都合在一處。講到今日之下,大爺,你生在這太平盛世,又正當有爲之年,玉食錦衣,高堂大廈,我和妹妹兩個,雖道不算美人,且幸不爲嫫母;就眼前這花兒酒兒,也還不同野草村醪,再逢著今日這美景良辰,真是一刻千金,你算所望皆全,無意不滿了。要知天道忌全,人情忌滿,美景不長,良辰難再,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保不住杯中酒不空,又怎保得住座上客常滿!預先生出個方兒,把這幾樁事,撙節得長遠些,享用著安穩些,便好。”公子道:“正好喝酒取樂,怎的忽然動起這等的感慨牢騷來了!”何小姐搖頭道:“不是這等講;我同妹妹兩個,一個村女兒,一個孤女兒,受上天的厚恩,成全到這步田地,再要感概牢騷,那便叫無病呻吟,無福消受了。只是我兩個作了個婦女,可立得起什麽事業來,不過是侍奉翁姑,幫助丈夫,教養子女,支持門庭,料量薪水,這幾件事件件作得到家,纔對得過天去。我過來看了這幾日,現在的門庭,不用我兩個支持,薪水不用我兩個料量;眼下且無子女,不用我兩個教養;第一件是侍奉公婆這樁事,我同妹妹盡作得到家,就只愁你身上,我兩個有些幫助不來,我妹妹倒添了樁心事。”

公子笑道:“這話那裏說起,此之謂蘧伯玉帶籠頭,牽牽君子。放著這等一位恢宏大度的何蕭史,一位細膩風光的張桐卿,還怕幫助不了一個安龍媒。我倒請教你三位,待要怎的個幫助我,又要幫助我到怎的個地位,方得心滿意足呢?”何小姐道:“不是謙,你我三個人,也用不著這個謙字。我想人生夢幻泡影,石火電光,不必往遠裏講,就在座的你我三個人,自上年能仁寺初逢,青雲山再聚,算到今日,整整的一年。這一年之中,你我各各的經了多少滄桑,這日月便如落花流水一般的過去了。如今天假良緣,我兩個侍奉你一個,頭一件得幫助得你中個舉人,會上個進士,點了個翰林,先交代了讀書這個場面;至于此後的富貴利達,雖說有命存焉,難以預定,只要先上船,自然先到岸。你是個讀書明理的人,豈不知仕非爲貧也,而有時乎爲貧;娶妻非爲養也,而有時乎爲養。那時博得個大纛高牙,位尊祿厚,你我也好作養親榮親之計。這等講起來,我那賞金花,飲瓊林酒,想封贈個夫人的令,那一句沒道理?你先道是俗腐醜,我倒請教怎生不是個不俗不腐不醜?你這見解,一定加人一等,這等元妙高超法,我兩個怎能幫助得你來?”

公子聽了,揚起頭來,啞然大笑,說道:“迂哉!迂哉!我只道你有個什麽地動天驚的大心事,這等爲難,原來爲著這兩樁事。論取功名,不敢欺,安龍媒從考秀才起,就不曾料考過第二次。想那中舉人中進士,也還不到得如登天之難。據父親投我的這點學業,我看著那人金馬步玉堂,如同拾芥。論養父母,我家本不是那等的等著錢糧米養活父母的人家兒,只這圍著莊園的幾亩薄田,盡可敷衍吃飯,何況父親還有從淮上一路回京,承諸相好義贈的不下萬金;再加上鄧翁前日這一項,足有四萬金的光景,難道還不夠父母的安享不成?何必遠慮到此!”何小姐道:“便把金馬玉堂這番事業,就看得這等容易,無論你有多大的學問,未必強似公公;你只看公公,便是個榜樣。至于家計,我在那邊住的時候,也聽見婆婆同舅母說過,圍著莊園的這片地,原是我家的老園地,當日多的很呢!年久日深,失迷的也有,隱瞞的也有,聽說公公不慣經理這些事情,家人又不在行,甚至被莊頭盜典盜賣的都有,如今剩的只怕還不及十分之一。果然如此,這點兒進項本,就所入不抵所去。及至我過來,問了問,自從公公回京時,家中不曾減得一口人,省得一分用度。如今倒添了我和妹妹兩個人,親家爹媽二位,再加我家的朱官兒,和我嬭娘家三口兒,就眼前算算,無端的就添了七八口人了。俗語說的好,但添一斗,不添一口。日子不可長算,此後衹有再添人的,怎生得夠?至于你說的這項銀子,公公回京一路盤纏,到家安置,再加上妹妹和我這兩件喜事,所費也就可想而知;便有個三四萬銀子,又支持得幾年!若不早爲籌劃,到了那輾轉不開的時候,還是請公公重作出山之計,再去奔走來養活你我呢?還是請婆婆摒擋薪水,受老來的艱窘呢?”張姑娘從旁道:“姐姐這話,實在想得深,說得透。大小人家,都是一理,大概受這個病的居多。”說話間,公子一面聽著,又三杯過手了。

安家的家事,怎的安公子不知底細,何小姐倒知底細?何小姐尚知打算,安公子倒不知打算?何小姐精明,也精明不到此;安公子糊塗,也糊塗不到此。這個理怎麽講?讀者,其理甚明,人所易曉。何小姐是從苦境裏過來的,如今得地身安,安不忘危,立志要成全起這分人家,立番事業。安公子是自幼嬌養,衣來伸手,飯來開口的人,何曾理會過怎生的叫作生計艱難;及至忽然從書房裏掬出來淮上,一來一往走了一趟,也不過領略些街途市井的風土人情,長得了甚的心胸見識?落後回到家,又機緣一步湊巧似一步,境界一天從容似一天,他看著那烏克齋、鄧九公這班人,一幫動輒就是成千纍萬,未免就把世路人情看得容易了。然則他當日那番輕身救父,守義拒婚,以至在淮上店裏監裏,見著安老夫妻的那一番神情,在自家閨房裏,訓飭張姑娘的那一篇議論,豈不是個天真至情,謹飭一邊的佳子弟,如今怎的忽然這等輕狂放縱起來呢?這也容易明白,他從前那些行徑,是天真至性裏裹住了點兒書毒;現在的這番行徑,是知識開了,習俗所染,這就叫學油滑了。也還仗他那點書毒,纔不學那吃喝嫖賭成一個花公子,所以就近于狂狷一路。大凡一個子弟,都有四重關:開了知識,是第一重關;出了書房,是第二重關;成了家,是第三重關;入了宦途,是第四重關。一開一變,變則化,化則休矣。果能始終不變,定然成個人物。然而不變的少,只要變後還能遵父兄的教訓,師友的勸勉,閨閫的箴規,慢慢的再變回來,指望他齊一變至于魯,魯一變至于道,也就罷了!然而也少。

安公子此時是一團的高興。那裏聽得進這路話去,無如他在何小姐跟前,又與張姑娘有些不同。從上年見面的那日,一個豎心旁兒寫在那裏,直到如今,雖不曾在右邊加上個什麽字,畢竟有些愛中生敬,敬中生畏;況且人家的話,堂堂正正,料著一時駁不倒,便說道:“言之有理,偏現在又得出去謝幾天客,這一嚮忙完了,度過殘冬,就是年下,等明年開了春,可要認認真真的用功起來了。”何小姐道:“你這話倒闇合了那個笑話了。一個人怠于讀書,賦詩言志,作了一首七言絕句詩道:‘春天不是讀書天,夏初日長正好眠,秋又淒涼冬又冷,收書又待過新年。’豈不聞君子見機而作,不候終日,怎的只顧把話兒說遠了?據我姐妹的意思,公婆回來,家人牲口都匀出來了,你便拜兩天客。回來且把飲旨酒、賞名花、對美人的這些風雅事兒,以至那些言情遣興的詩詞,弄月吟風的勾當,一切無益身心的事情,一概丢開。甚至連你的那蕭史、桐卿,也暫且莫把她擱在心上,一心幹正經的,埋首用功起來。轉眼就是明年秋闈,再轉眼就是後年春榜。果然高捷連登,再點上庶常,進了那座清秘堂,別的慢講,你只看公公正在精神強健的時候,忽然的急流勇退,安知不是一心指望你來翻梢;果然有這天,也好慰一慰老人家半世期望之心,平一平老人家一生抑鬱之氣,你豈不作了一個養志的孝子?俗話說的:‘先下米,先吃飯。’果然有命,水到渠成;十年之間,不想不到了臺閣封疆的地位。那時榮養雙親,頫仰無愧,到了這個分兒上了,還怕不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不成?這三件樂事,你算都作到家了。我覺得便是那金穀圍屏風,也不是什麽難事。算起十年過後,你纔三十歲,依然還是個白面書生,也還不算辜負了這良辰美景。那時候咱們可對了美人,飲著旨酒,賞那名花,由著性兒樂麽!這屋裏那塊四樂堂的匾,可算掛定了!不然,這春深似海的屋子,也就難免欲深似海;不但我們道兩個風兮風兮,已而已而了,只怕連你這今之所謂風雅,也就殆而殆而了。那時你自己顧自己,也顧不來,還想‘好待干雲垂蔭日,護他比翼效雙棲’嗎?這話卻不爲著這席酒而起,自從我過來第二天,見了你這些筆墨,就深以爲不然;連日更見你一天一天的近于口角尖酸、舉止輕佻一路,迥不是從前的溫文謹厚樣子,這卻大不是公婆教養成全的本意。我兩個深以爲愁,幾次要勸勉你一番,這幾日偏忙忙碌碌,不得個機會;今日適逢其會,遇著你置這席酒,方纔妹妹只說了個酒倒罷了,你便有些不耐煩;照這等流連忘返、優柔不斷起來,我姐妹竊以爲不可。所以方纔我兩個商量定了,就你口中言,道我心腹事,下這篇規諫。只不知這話,大爺聽得進去,聽不進去?”

公子聽了這話,便有些受不住,不似先前那等柔和了。只見他沉著臉,垂著眼皮兒,閉著嘴,從鼻子裏吼了一聲,把身子挪了一挪,歪著頭兒嚮何小姐道:“聽得進去,便怎麽樣?聽不進去,便怎麽樣?我倒請問其目。”他那意思,想著要把乾綱振起來,薰她一薰,料想今日之下的十三妹,也不好怎樣。再不想這位十三妹可是薰得動的?她卻也不怎樣,只把嗓子提高了一調說道:“聽得進去,莫講咱們屋裏這點兒小事兒,便是侍奉公婆,應持親友,支持門戶,約束家人,籌劃銀錢,以至料量薪水米鹽這些事,都交給我姐妹兩個。侍奉公婆,是我兩個的第一件事,但有不周,許你責備;支持外面,是我的事;料理裏面,是她的事。公婆只樂得安養,你只一意讀書;但能如此,我姐妹縱然給你煖足搔背,掃地拂塵,也甘心情願,還一定體貼得你週到,侍奉得你慇懃。聽不進去,我兩個又有什麽法兒呢?左邊這個院子,我兩個便退避三舍,搬到那三間南倒座去同住,盡著你在這屋裏嘲風弄月,詩酒風流,我兩個絕不敢來過問;白日裏便在上屋去侍奉公婆,晚間回房作些針黹,樂得消磨歲月,免得到頭來既誤了你,還對不住公婆,落了褒貶。”’讀者請聽,何小姐這段交代,照市井上外話說,這就叫把朋友駡在那兒了。安公子高高興興的一個酒場,再不想作了這等一個大煞風景,況他又正在年輕,心是高的,氣是傲的,臉皮兒是薄的,站著一地的僕婦丫頭,被人家排大姪兒似的這等錨了一場,一時臉上就有些大大的磨不開,不由得一把肝火,直攻到腮門子上來,扯脖子帶腮頰漲了個通紅。纔待開口,張姑娘的話來了,說道:“大爺,人家姐姐說的,可是字字肺腑,句句藥石,你可先別鬧左性,且沉著心,捺著氣,細細兒的想想再說話。”安公子便扭過頭來,嚮她道:“哦!想來你還有兩句話白兒。”張姑娘道:“姐姐口裏說的話,就是我心裏要說的話;不過這話,不是這個一言,那個一語的要得來的;再來讓我說,我也沒姐姐說得這等透澈。如今你聽得進去,是如此如此;聽不進去,是如彼如彼,這層話,姐姐已經交代得明明白白了,還用我說什麽?必要我說,我衹有一句,君請擇于斯二者。”

安公子先前聽何小姐說話的時節,只認作她又動了往日那獨往獨來的性情,想到那裏,說到那裏,不過句句帶定張姑娘,說得得體些,還不曾怪著張姑娘;及至見她兩次三番的從旁贊襄,如今又加上這等幾句說話,把自己相處了一年多的一個同衾共枕的人,也不知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麽兩天兒的工夫,會偷偷兒的爬到人家那頭兒去了。他又是害臊,又是虧心,又是著惱,把小腸兒都氣黃了。第一個主意,便要發作一場;一想不妙,論今日的局面,講不到雙拳敵不過四手來,卻正是三人擡不過理字兒去。人家的話真說得有理,這一發作,父母回來,一定曉得;母親本就把這兩個媳婦兒,疼得寶貝兒似的;只她兩個這番話,再請父親一聽,那一個字那一句不入老人家的耳,合老人家的意,管取倒當著她兩個教訓我一場,那我可就算輸到家,栽到地兒了,不是主意。待要隱忍下去只答應著,天長日久,這等幾間小屋子,弄一對大石頭獅子不時的對吼起來,更不成事。比如給她個不說長短,不辨是非,從今日起;且干著她,不理她,她兩個自然該有些著慌,我卻暗裏依她兩個的話,慢慢的把這些不要緊的營生丢開,幹起正經的來,豈不是個兩全之道?轉念一想,也不妥當;這個法兒,要合桐卿使,她或者還有個心裏過不去,臉上磨不圓;那位蕭史先生,可是說出來的幹得出來,萬一她認真的搬開了,看這光景,兩個人是一條藤兒,這一個搬了,那一個有個不跟著走的嗎?這屋裏又剩了我跟著媽媽了,我這不是自己作冤嗎?再說,這等一對花朵兒般嬌艷、水波兒般靈動的人,忍心害理的說干著她,不理她,天良何在?想了半日,左歸不是,右歸不是。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真正俗語說得不錯,強將手下無弱兵,安水心先生的世子,既有乃翁的那等酒量,豈沒有乃翁那等胸襟?只見他立刻收了怒容,滿臉生疼的嚮金、玉姐妹笑道:“領教!這等講起來,這個令卻有道理,算我輸了。我方纔原說我輸了,喝一大杯,如今還喝你兩個一大杯,也該沒得說了。”說著回頭便叫:“花鈴兒,你把書格兒上那個紅瑪瑙大杯拿來。”

一時取到,他便要過壺去,自己滿滿的斟了一杯。金、玉兩個見他認真要喝那大盃酒,心裏早不安起來。何小姐說道:“自己屋裏說句玩兒話,怎的認起真來?好沒意思,這些酒怎吃下去,看不受用。”他那裏肯依。張姑娘也道:“我罷了,姐姐來了幾天兒,既這等說,你認真喝那些酒,可不怕羞了她。”公子更不答言,雙手端起酒來,咕嚕嚕一飲而盡,嚮她兩個照杯告乾。只羞得她兩個兩張粉臉,泛四朵桃花,一齊說道:“這是我兩個的不是,話過于說得急了!”一句沒說完,只見公子飲乾了那盃酒,一雙手指著那個杯說道:“酒是喝乾,我安龍媒一定謹遵大教:明年秋榜,插了金花,還你個舉人;後年春闈,赴瓊林宴,還你個進士;待進了那座清秘堂,大約不難寫兩副紫泥誥封,雙手奉送。我卻洗淨了這雙眼睛,看你二位怎生的替我整理家園,孝順父母?你我三個人之中,倘有一個作不到這個場中的,便拿這盃子作個榜樣!”說著,抓起那瑪瑙杯來,嚮著門外石頭臺階子上就摔了去。這一摔,果然摔在石頭臺階子上,不用講,這件東西一定是鏘瑯瑯一聲,星飛粉碎。不想說時遲,纔從公子手裏摔出去,那時快,早見從臺階兒底下搶上一個人來,兩手當胸,把那紅瑪瑙酒盃緊緊的雙關抱住。這正是:

劇憐脂粉香娃口,抵得十思一諫疏。

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一回 新孃子悄驚鼠竊魂~憨老翁醉索魚鱗瓦

這回書一開首,讀者都要知道接住酒盃的這個人,究竟是個甚麽人?方纔安公子丢那酒盃的時候,旁邊還坐著活跳跳的一個何玉鳳、一個張金鳳呢!她兩個你一言,我一語,激出這等一場大沒意思來,要坐在那裏,一聲兒不言語,只瞧熱鬧兒,那就不是情理了。作者把這話補出來,再講那個人是誰不遲。

她兩個見安公子喝乾了那盃酒,說完了那段話,負著氣,賭著誓,抓那酒盃來,嚮門外便丢,心裏好不老大的慚惶後悔,慌得一齊站起身來,只說得一句這是怎麽說?”四隻眼睛,便一直的跟了那件東西,嚮門外望著。只見一個人從外面進來,三步兩跑,搶上臺階兒,慌忙把那件東西抱得緊緊的,竟不曾丢在地下。何小姐先說道:“阿彌陀佛!夠了我的了,這可實在難爲你!”張姑娘道:“真虧了你,怎麽來得這麽巧?等我好好兒的給你道個乏罷!”這個人到底是誰呀?看她姐妹兩個開口,便道著個你字,其爲在下的人可知。既是個奴才,強煞也不過算在主人眼頭裏,當了個機靈差使,不足爲奇;不見得二位嬭嬭過意不去到如此。況且何小姐自從作十三妹的時候直到如今,又何曾聽見過她婆婆媽媽兒的唸過聲佛來?有此時嚇得這等慌張的,方纔好好兒的哄著人家飲酒取樂,豈不是好?這話不然。這個理要分兩面講,方纔她兩個在安公子跟前下那番勸勉,是夫妻爾汝相規的勢分;也因公子風流過甚,她兩個期望過深,用了個遣將不如激將的法子,想把他歸入正路,卻斷料不到弄到如此;既弄到這裏了,假如方纔那個瑪瑙杯竟丢在臺階兒上,鏘瑯一聲,粉碎星飛,無論毀壞了這樁東西,已未免暴殄天物;況且這席酒正是他三個新婚燕爾,吉事有祥,夫妻和合,姐妹團聚的第一懽場,忽然弄出這等一個破敗決裂的兆頭來,已經大是沒趣了。再加公子未曾丢那東西,先賭著中舉人中進士的這口氣,說了那等一個不祥之誓,請問發甲發科這件事,可是先賭下誓後作得來的麽?萬一事到臨期,有個文齊福不至,秀才康了,想起今日這樁事來,公子何以自處?她兩個又何以處公子?所以纔有那番惶恐無措。無如公子的話已是說出口來了,杯已是飛出門兒去了,這個當兒,忽然夢想不到來了這麽個人,雙手給抱住了,扣兒算解了,場兒算圓了,一欣一感,有個不禁不由替他唸出聲佛來的嗎?正是他夫妻痛癢相關的性分。但是這個人到底是誰呢?是隨緣兒媳婦。

這隨緣兒媳婦,正是戴媽媽的女兒,華媽媽的兒婦,又派在這屋裏當差,算一個外手裏的內造人兒。今日爺嬭嬭正是家庭小宴,她早就該在此侍候,怎的此時倒從外來呢?因這天正是她家接待姑嬭嬭,就是褚大孃子;她婆媳兩個告假,在家待客;華媽媽又請了兩個親戚來陪客,大家吃了早飯,拿了副骨牌,四家子頂牛兒。晌午無事,華媽媽聽著老爺、太太不在家,二位嬭嬭一定都回房歇歇兒,便叫她進來看看。隨緣兒媳婦,雖是自幼兒給何小姐作丫頭,她卻是個旗裝打扮的婦女,走道兒卻和那漢裝的探雁脖兒,擺柳腰兒,低眼皮兒,蹺腳尖兒,走的走法不同;她走起來大半是揚著個臉兒,振著個胸脯兒,挺著個腰板兒走;況且她那時候,正懷著三個來月的胎,漸漸兒的顯懷了;更兼她身子輕佻,手腳靈便,聽得婆婆說了,答應一聲,便興興頭頭把個肚子腆得高高兒的,兩隻三寸半的木頭底兒,吉噔咯噔走了個飛快,從外頭進了二門,便繞著遊廊,往這院裏來。將進院門,聽見大爺說話的聲氣,象是生氣的樣兒;趕緊走到當院裏,對著屋門往裏一看,果見公子一臉怒容。她便三步兩步,搶上了臺階兒,要想進屋裏看看是怎生一樁事;不想將上得臺階兒,但見個東西映著日光,霞光萬道,瑞氣千條,從門裏就衝著她懷裏飛了來。她一時躲不及,兩隻手趕緊往懷裏一握,卻是怕碰了她的肚子,傷了胎氣;誰知兩手一握的這個當兒,那件東西,恰好不偏不正,合在她肚子上,無心中把件東西握住了。握住了自己倒嚇了一跳,連忙把在手裏一看,敢則是書閣兒上擺的那個大瑪瑙杯,裏面還有些殘酒,她榫裏不知卯裏,只道大爺吃醉了,嚮她飛過一觴來,叫她斟酒,只得舉著那個酒盃送進屋裏來。及至走到屋裏,又見兩位嬭嬭,見她一齊站起來,說了那套話,她一時更摸不著頭腦,便笑譆譆的道:“請示二位嬭嬭,再給爺滿滿的斟上這麽一杯啊!”這一句話,倒把金、玉兩個問得笑將起來。

安公子原是個器宇不凡的佳子弟,方纔聽了她姐妹那番話,一點便醒,心裏早深爲然。只因話擠話,一時面上轉不開,纔賭氣丢那盃子;及至丢出去,早已白自孟浪;見隨緣兒媳婦接住了,正在出其不意,又見她姊妹這一笑,他便也借此隨著哈哈笑道:“那可來不得了。擱不住你再幫著你二位嬭嬭灌我了,快把它拿開罷!”因和她姐妹說道:“你們的新令是行了,我的輸酒是喝了,只差這令,不曾行到桐卿跟前,大約就行,不過申明前令,咱們再喝兩杯。到底得上屋裏招呼招呼去。”金玉姐妹也見他把方纔的話,如雲過天空,更不提起一字,臉上依舊一團和容悅色,二人心裏越發過意不去,倒提起精神來,慇慇勤勤陪他談笑了一陣。吃完了酒,收拾收拾,三個人便到了上房。恰值舅太太纔散牌,在那裏洗手,金、玉姐妹便在上屋坐談,叫人張羅侍候晚飯。舅太太道:“今日是我的東兒,不用你們張羅。你們三個沒過十二天呢,還家裏吃你們的去罷!我這裏有吃的,回來給你們送過去。”說話間,舅太太、親家太太洗完了手,擺上飯來,她兩個替舅太太張羅了一番,纔同公子回房吃飯。一時飯罷,仍到上房,看著點燈。褚大姑嬭嬭早赴了席回來,一應女眷,都迎著說笑。公子見這裏沒他的事,便出去應酬應酬泰山,坐到起更,又照料了各處門戶,囑咐家人一番進來。舅太太道:“你怎麽又來了?她姐妹倆纔叫他們招呼招呼褚大姑嬭嬭,到家去了。姑老爺、姑太太不在家,我今日就在上屋照應。你們那邊,我請親家太太先家去了,還有跟我的在那裏,老華、老戴我纔叫來囑咐過了,你們早些關門睡覺。”公子答應著,纔回房來,只見她姐妹兩個也是纔回家,都在堂屋裏那張八仙桌子跟前坐著,等丫頭舀水洗手。公子便湊到一處坐下。

一時柳條兒端了洗手水來,慌慌張張的問張姑娘道:“嬭嬭有甚麽止疼的藥沒有?咱們內廚房的老尤擦刀,割了手上的一個大口子,張牙咧嘴的嚷疼,叫奴才和嬭嬭討點兒甚麽藥上上。”何小姐便問:“割得重嗎?”她道:“挺長挺深的一個大口子,鮮血直流呢!”何小姐便叫戴媽媽道:“你叫人把我那個零星箱子擡來,把個藥匣拿出來。”一時擡來,拿鎖匙開開,只見箱子裏都是些大小匣子,以至零碎包囊兒都有。何小姐從一個匣子裏拿出一個瓶兒,倒了些紅色子藥,交給戴媽媽道:“給他撒在傷口上,裹好了,立刻就止疼,明日就好了。”隨即收了那藥,便嚮花鈴兒說道:“你把這幾個匣子,留在外頭罷!”花鈴兒答應著,一面往外拿。公子一眼看見裏面有一個黑皮子圓筒兒,因道:“那是個甚麽?”何小姐便拿過來遞給他看。公子打開一瞧,只見裏面是五寸來長一個鐵筒兒,一頭兒鑄得嚴嚴的,那頭兒卻是五個眼兒,都有黃豆來大小,外面靠下半段,有個鐵機子。和張姑娘看了半日,認不出是個甚麽用處來。何小姐道:“這件東西,叫作袖箭。”公子道:“這怎麽個射法呢?”她又從一個匣子裏拿出個包兒來打開,裏麪包著三寸來長的一捆小箭兒,那箭頭兒都是純鋼打就的,就如一個四楞子錐子一般,溜尖雪亮。公子纔要上手去摸,何小姐忙攔道:“別著手,那箭頭兒上有毒。”便拈著箭桿,下了五枝在那筒兒裏,因說明那箭的用法。原來那箭是一筒可裝五枝,搬好機子下上了箭,一按那機子,中間那枝箭就出去了。那周圍四個箭筒兒的夾空裏,還有四個漏子,再搬好機子,只一晃,那四枝自然而然一枝跟一枝的漏到中間那個筒兒來,可以接連不斷的射出去,因此又叫作連珠箭。當下何小姐說明這個原故,又道:“這箭射得到七八十步遠,和我那把弓,那張彈弓,都是我自幼兒跟著父親學會的。那兩件東西,我算都用著了;只這袖箭,我因它是個暗器傷人,不曾用過,如今也算無用之物了。”說著,纔要收起來。公子道:“你把這個也留在外面,等閒了,我弄幾枝沒頭兒的箭試試看。”何小姐便叫人關好箱子,把那袖箭隨手放在一個匣子裏,都搬了東間去。他三個人這裏因這一副袖箭,便話裏引話,把舊事重提。張姑娘便提起能仁寺的事,怎的無限驚心;何小姐便提起青雲山的事,怎的不堪回首;安公子便提起了黑風崗,怎的是絕處逢生。因說道:“彼時斷想不到今日之下,你我三個人,在這裏無事消閒,挑燈夜話。”何小姐又提起她路上,怎的夢見父母的前情;張姑娘又提起她前番怎的叩見公婆的|日事。一時三個人,倒象是堂頭大和尚重提作行腳時的風塵,翰林學士回想作秀才時的甘苦,真是一番清話,天上人間。自來寂寞恨更長,懽悅嫌夜短。那天早交二鼓,鐘已打過亥正,華媽媽過來道:“不早了,交了二更半天了,南屋裏親家太太早睡下了;舅太太纔打發人來,問著要請爺、嬭嬭也早些歇著罷。”公子正談得高興,便說:“早呢,我們再坐坐兒。”華媽媽看了看她姐妹兩個,也象不肯就睡的樣子,無法,只得且由他們談去。

書裏交代過的,安老爺、安太太是個勤儉家風,每日清晨即起,到晚便息,怎的今日連她姐妹兩個有些流連長夜,都不循常度起來?這其間有個原故。只因何玉鳳、張金鳳彼此性情相照,患難相共,那種你憐我愛的光景,不同尋常姐妹。何玉風又是個闊落大方,不爲世態所拘的,見公子不曾守得那書生不離學房的常規,倒苦苦拘定這新郎不離洞房的俗論,她心下便覺得在這個妹子跟前有些過意不去;這日早上便推說是晚間要換換衣裳,那邊新房裏一通連沒個回避的地方,不大方便,囑咐張姑娘晚間請公子在西間去談談,就便把他在那裏安歇,是個週旋妹子的意思。張金鳳卻又是個幽嫺貞靜,不爲私情所纍的,想到‘春關秋菊因時盛,採擷誰先佔一籌’這兩句詩,覺得自己齊眉舉案已經是一年了。何小姐正當新燕恰來,小桃初卸,怎好叫郎君冷落了她呢?心裏同樣過意不去,便有些不肯,卻是個體諒姐姐的意思。偏偏兩個人這番揖讓雍容的時候,又正值公子在座。在公子,是左之右之,無不宜之,覺得金鐘大鏞在東房也可,珊瑚玉樹交枝柯亦無不可。初無成見,這可是晌午酒席以前的話。不想晌午彼此有了那點痕跡,此時三個人心裏,纔憑空添出許多事由兒來了。張姑娘想道:“是天不早了呢!此時我要讓他早些兒歇著罷。”他有姐姐早間那句話在肚子裏,倘然如東風吹楊柳,順著風兒,就飄到西頭兒來了,可不象爲晌午那個岔兒,叫他冷談了姐姐;待說不讓他過來,又好象我拒絕了他。這是張金鳳心裏的話。何小姐想,我是嚮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早間既有那第一句話,此時沒個說了不算的理。只不合晌午多了那麽一層,我此時要讓他安歇,自然得讓他往妹子那邊去,這不顯得我有意遠他麽?設或妹子一個不肯,推讓起來,他便是水嚮東流,西邊繞個灣兒,又流過來了,我又怎生對得起妹子?這是何玉鳳心裏的話。兩個人都是好意;不想這番好意,把個可左可右的安公子,此時倒弄到左右不知所可。正應了句外話,叫作棉襖改被窩,兩頭兒苦不過來了。因此三個人肚子裏,只管繞成一團絲,嘴裏可咬不破這個頭兒。三個裏把天下通行吹燈睡覺的一樁尋常事擱起不管,就在那可西可東的一間堂屋裏坐著,長篇大論,深夜價攀談起來了。然則公子這日,究竟吾誰適從呢?這是人家閨房之事。閨房之中,甚于畫眉,那作者既不曾秉筆直書,讀者便無從懸空武斷,只好作爲千古疑案。只就他夫妻三個這番外面情形講,此後自然該益發合成一片性情,加上幾分伉儷,把午間那番盎盂相擊化得水乳無痕,這纔成就得安老爺家庭之慶,公子閨房之福,這是天理人情上信得及的。

次日午後,安太太便先回來,大家接著,寒溫了一番。安太太也謝了舅太太、親家太太的在家照料,及嚮褚大孃子道了不安。少停安老爺也就回來,歇息了半刻,便問:“鄧九太爺回來不曾?看看回來了,請進來坐。”褚大孃子忙道:“二叔罷了罷!他老人家回來,卻有會子了;我看那樣子,又有點喝去了,還說等二叔回來再喝呢。此時大約也好睡了;再要一請,這一高興,今日還想散嗎!再者女婿今日也沒回來,倒讓他老人家早些睡罷。”安老爺聽了,他便中止,不一時大家便分頭安置。

這日何小姐因公子不在這裏邊,便換了換衣裳,熄燈就寢。

原來一嚮因那新房是一通連的,戴媽媽同花鈴兒,都在堂屋裏後一捲睡;姑娘是省事價的,這晚也不用人陪伴,一個人上床一覺好睡,直睡到三更醒來,因要下地小解,便披上斗篷,就睡鞋上套了雙鞋,下來將就了事。只聽院子裏吧啦一聲,象從高處落下一塊瓦來,那聲音不象從房簷脫落下來的,竟象特特的丢在當院裏,試個動靜的一般。她心下想道:“作怪,這聲響定有些原故。”便躡足潛蹤的閃在屋門格扇後面,靜悄兒的聽著。隔了半盞茶時,只見靠東這扇窻戶上,有豆兒大的一點火光兒一閃,早燒了個小窟窿,插進枝香來,一時便覺那香氣味有些鑽鼻刺腦。這教一個曾經滄海的十三妹,這些個玩意兒,可有個不在行的;她早暗暗的說了句:“不好。”先奔到桌邊,摸著昨日那個藥盒子,取出一件東西,便含在口裏。你道他含的是件甚麽東西?原來是塊龍石。怎的叫龍石?大凡是個虎,胸前便有一塊骨頭,形如乙字,叫作虎威,佩在身上專能避一切邪物;是個龍,胸前也有一塊骨頭,狀如石卵,叫作龍,含在口裏,專能避一切邪氣。不必講方纔插進窻戶來的這校香是枝薰香;凡是要使薰香,自己先得備下這樁東西,不然,自己不先把自己薰背了氣了嗎?這是姑娘當日的一樁隨身法寶,沒想到作新媳婦會用著。

何小姐含了那塊龍石,聽了聽窻外沒些聲息,便輕輕的上了床,先把那香頭兒捻滅了。想道:“這毛賊,要這等作起來,倒不可不防。只是我這一時喊,不但被這廝看著膽怯,前面走更的,一時也聽不見,倒難保驚了公婆。偏我那把刀,因公公道是新房不好懸掛,不在跟前;那弓雖在手下,卻是一時等不及那彈子,這便怎樣?”正在爲難,忽然想起昨日看的那副袖箭,正下了五枝箭在裏頭,便暗地裏摸在手裏,依然隱在屋門格窻邊看著。一時早見堂屋裏,靠西邊那扇大格窻上,水濕了一大片。她便輕輕的出了東間屋門,躲在堂屋裏東邊這扇格扇邊,看那個賊待要怎的。纔隱住了身子,只見那水濕的地方,從窻欞兒裏伸進一隻手來,先摸了摸那橫閂,又摸了摸那上閂的鐵環子,便把手掣回去,送進一根帶著鈎子的雙股兒繩子來,只見他用鈎子先把那門閂搭住,又把繩子釣那頭兒拴在窻棍兒上,然後纔用手從那鐵環子裏褪那橫閂;褪了半日,竟被他把那頭兒從環子裏褪出來,那閂只在那繩子的鈎兒上鈎著。何小姐看了,暗說:“有理,他褪下那頭兒來,一定還要褪這頭兒,好用兩根繩子輕輕兒的繫下來,放在平地,免得響動。好笨賊,你這個主意打拙了!”說著,果聽得格扇外邊腳步聲音,慢慢的溜過東邊來。她便順著格扇裏邊,也慢慢的隨到西邊八去,隨即閃著身子,從那洞兒裏往外一看,見那天一天雪意,陰得雲濃霧鎖,習暗星迷,且喜是月半天氣,還辨得出影兒來。望了.半日,只望不見撥門的那個,倒看見屏門那裏蹲著一個,往後夾道去的角門跟前蹲著一個,在那裏把風;對面南房上,又站著一個壯大黑粗的大漢,腰裏掖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已經把房上的瓦揭起一張來放在身旁,手裏還捏著兩三片瓦,在那裏張望。靠東墻卻早搬了一扇門,立在墻跟前。何小姐暗道:“要不先把房上的這個東西弄住他,怎得歇手?”隨又想道:“且慢!只要驚走他,也就罷了。”說著,又見靠東格扇上也陰濕了,果然照前一樣的,送進一根帶鈎子的繩兒來,想要鈎往東頭兒的閂。何小姐趁他人繩子的時節,暗暗的早把這頭兒橫閂,依然套進那環子去,把那搭閂的鈎子,給他脫落出來,卻隱身進了西間。聽了聽安公子和張姑娘在臥房裏正睡得安穩;南牀上的華媽媽和柳條兒,已是受了那屋裏些薰香氣息,酣睡沉沉。她便假裝打了個呵欠,門外那個賊一聽,倒是一驚,暗道:“怎的薰香點了這半日,還有人醒著?”忙得他把個繩頭兒不曾掛好,一失手,連鈎子掉在屋裏地下了。他便趕緊跑開躲著,暗聽裏面的動靜。你看這羣賊,要果然得著這位姑娘些底細,就此時缽些晦氣走了,倒也未嘗不是知難而退;不想他聽了屋裏一個呵欠之後,鴉雀無聲,只道義睡著了。便從貪心裏又起了個飛智,便想用西邊這根繩兒,先把這頭兒勺閂繫到地,騰出繩兒來,再繫東邊的那頭兒,早又鶴行鴨步的奔到西邊兒去。這個當兒;何小姐早到了堂屋裏,把他失手扔的那根繩子拿在手裏,卻貼著西邊第二扇格扇蹲著;看他怎的鼓搗。那賊轉去來,從窻欞上解下那根繩,待要往下繫那橫閂,早覺得那繩子輕輕飄飄的脫了空。他便悄悄的嘆了一聲,似乎覺得詫異,想道:“莫不是方纔匆忙裏,不曾把那閂褪下來麽?”重新探進手來摸。

何小姐見這賊渾到如此,卻嘔上她點氣兒來了。便把那袖箭放在地下,把手裏那根繩子抓過來,等賊的手探到鐵環子跟前,猛然的從底下往他腕子上一套,擰住了只往下一拐,又往後一別,乘勢就搭在那根橫閂上,左三扣、右三扣的,把隻手反捆在閂上,還怕他掙開了繩頭兒,又把西邊窻根上那根空繩子解下來,十字八道的背了幾個死扣兒,自己卻又拿起袖箭來,躲在東邊去望著。那賊的這隻手,本是從靠西格扇盡西的這個窻欞裏探進來,纔夠得著那鐵環子,經這往下一拐,往後一別,一隻臂膊是滿寄放在屋裏,胸脯于是靠了西間金柱了,待要伸左手救那隻右手,急切裏轉不過身來。作賊的可沒個嚷救人的,他掙了兩掙,不曾掙得動分毫,便嘴裏打了個哨子,哨那兩個把風的賊。那兩個聽得哨子響,只道是撥開門了,這就可以下手偷了,彎著腰兒就往這邊來。何小姐從東邊的窻洞兒裏,見這兩個也過來了,心裏倒有些忐忑,暗想:照這等狗一般的賊,就再多來幾個也不防;只是我如今非從前可比,斷不可和他交手。只管拴住了這個,倒怕他一時急了,豁一個,跑三個,傷了這個老實的,那時倒是大未完。這要不用個敲山震虎的主意,怎的是個了當。想罷,她隔著那窻洞兒往外望,只見房上那個正斜簽著蹲在房簷邊,目不轉睛的盼那三個開門呢!她便把那袖箭,從窻洞兒裏對了房上那賊,看得較準,把那跳機子只一按,但聽喀啦一聲響,一箭早釘在那賊的左腿上;那賊冷不防著這一箭,只疼得咬著牙,不敢作聲;饒是那等不敢則聲,也由不得啊呀出來,腳底下一個蹲不穩,便咕碌碌從房上直滾下來,咕咚跌在地下;手裏的瓦一片聲響,丢了一地。

這邊三個賊聽得,齊回頭看時,見上房那個跌了下來,一則怕跌壞了他,二則怕驚醒了事主,忙得顧不及和拴著的這個搭話,便奔過去看那個。只這一陣,早驚醒了南屋裏的張太太,問道:“怎兒響哪?藍嫂你聽聽,不是貓把瓦蹬下來了哇?”這邊拴著的聽了,只乾急,苦掙不脫。那兩個跑過去,見跌下來的那個纔爬得起來,卻只坐在地下發怔。他兩個也顧不得南屋裏事主說話,便把他揪起來攙著,要想逃避;不想那賊的腿,已經木得不知痛癢,只覺箭眼裏如刀剜一般疼痛。那兩個還只道他是折了腿,悄悄的說道:“你扎掙些,溜到背靜地方躲一躲要緊。”這一陣嘁喳,早被何小姐聽見,隔窻大聲的說道:“糊塗東西,他腿上射著一枝梅針藥箭呢!你叫他怎的個扎掙法?”一句話嚇得那兩個顧不及那個帶傷的,沒命的奔了墻邊立的那扇門去,慌張張爬到墻上,踹得那瓦一片山響,纔上房後腳一帶,又把一溜簷瓦帶下來,唏溜哈拉,鬧了半院子,鬧得大不成個梁上君子的局面。兩個上了房,又怕自己再著上一箭,爬過房脊去,纔縱身望下要跳,早見一個燈亮兒一閃,有人喊道:“不好了,上頭兒有了人了!”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是張親家老爺。他那晚睡到半夜,忽然要出大恭,開了門,提了個百步燈出來;纔繞到後面,聽得房上瓦響,他把燈光兒一轉,見兩個人爬過房來,他就嚷起來,把屎也嚇回去了。這一嚷早驚動了外面的人。房上那兩個賊見不是路,重新又爬過房脊來,下了房,發腳往遊廊外就跑。第一個先跑出來,便藏在上房東山門兒裏;及至第二個跑出來,二門上早燈籠火把進來了。一羣人一個個手拿撓鈎桿子、擡水的槓子圍上來。這賊解下腰裏的鋼鞭,纔要動手,不防身後一撓鈎桿子,早被人俘虜住了,按在那裏捆了起來。

這個當兒,張進寶早提著根棒槌般粗細的馬鞭子,吆吆喝喝進來,先說道:“拿只管拿,別傷他。也別只顧大面兒,上背靜地方兒要緊。”一句話,那一個藏不住,巴了巴頭兒,見一院子的人,他一扎頭順著廊簷就往西跑。誰知東間裏有個爐坑,因天涼起來了,趁老爺、太太不在家,燒了燒那地炕,怕圈住炕氣,敞著爐坑板兒呢;那賊不知就裏,一足失空了,咕咚一聲,掉下去了。大家撓鈎繩索的揪上來,又得了一個。這一番吵鬧,安老夫妻早驚醒了。安老爺隔窻問道:“這光景是有了賊了,你們只把他驚走了也罷,拿必定要拿住他。”張進寶答道:“回老爺,這賊鬧得不象樣,個個手裏都有家夥,只這院子裏,已經得著倆了,敢怕還有呢?”安老爺聽見不止一個賊,又手裏持器械,也有些詫異;只管詫異,卻依舊守定了那傷人乎不問馬的聖訓,只問了一聲可曾傷著人,絕口不問到失落東西不曾這一句。大家回道:“沒傷人,兩賊都捆上了。”安老爺便一面起來,下床穿衣,只聽張進寶說道:“留兩人這院裏招護,咱們分開從東西耳房兩路,繞到後頭去,小心有背靜的暗地裏窩著的!”

當下張老同了晉升、戴勤一班人,帶著去查西路了。張進寶便同了華忠、梁材,帶著人進了東遊廊門。他一進門,纔要問:“驚了爺嬭嬭沒有?”一句話不曾說完,燈兒下只見當院裏地下躺著個人,在那裏哼哼;又一個正在那裏掏格扇窻戶呢!張進寶大喝道:“你這野雜種,好大膽子,見了人竟不跑,還敢在這裏掏窻戶?”說著,西路去的人也轉到這院子來了,繩子也來了,大家一窩蜂上前,有幾個早把當地那個捆上;有幾個便奔到格扇邊這個來拉住,往臺階下就拉,可拉了半日,絲毫拉他不動。張進寶怕驚了爺嬭嬭,便叫華嬭嬭:“你回爺嬭嬭,家人們都在這裏呢,不用害怕。”華媽媽這個當兒,醒雖醒了,只答應不出來。早聽何小姐在屋裏笑道:“我敢是有些害怕,我怕你們拉不動這個賊,他這隻胳膊在橫閂上捆著呢!等開了門,你們進來解罷!”鬧了半日,衆人此刻纔得明白,大家便先把那賊的左手左腳綁在一處;那賊只剩得一條腿,在那裏跳咯咯兒了。

何小姐方纔見四個賊擒住了兩個,那兩個纔辨條逃路,又被外面一聲喊,嚇回來了,早料這一驚動了外面,大略那兩個也走不了。她便安安詳詳的穿好了衣服,先把媽媽丫頭們叫起來。虧那薰香點的工夫少,人隔的地方遠,一叫便都醒了,只是慌作一團。她又慮到怕公婆過來,一面忙忙的漱口攏頭,一面便叫華媽媽請公子和張姑娘起來。幸喜那臥房更是嚴密,又放著帳子,兩個都不曾受著那薰香氣息;也因這個上頭誤了點兒事,人家鬧了半夜,他二位纔連影兒不知。直等華媽媽隔著帳子,把張姑娘叫醒了,他聽後只嚇得渾身一個整顫兒,連忙推醒了公子。公子畢竟是個丈夫,有些膽氣,翻身起來,在帳子裏穿好了衣服,下了床,蹬上鞍子,穿上皮襖,繫上搭包,套上件馬褂兒,又把衣裳掖起來,戴好了帽子,手裏提著嵌寶鑽花、拖著七寸來長大紅穗纓子的一把玲瓏寶劍,從臥房裏就奔出來了。恰好何小姐完了事,將進西間門,看見笑道:“賊都捆上了,你這時候拿著這把劍,劉金定不象劉金定,穆桂英不象穆桂英的,要作甚麽?這樣冷天,依我說,你莫如擱下這把劍,倒帶上條領子兒,也省得風吹了脖頸兒。”公子聽了,摸了摸,纔知裝扮了半日,不曾帶得領子,還光著脖兒呢!又忙著去帶領子。

一時張姑娘也收拾完畢,媽媽丫頭們一面曡起鋪蓋,藏過閨器。公子便要出去,何小姐道:“莫忙!讓他們歸著完了,開了門,纔出得去呢!”公子聽說,提上那把劍,自己便要開門,纔到堂屋,但見一隻黑粗的胳膊,掏進窻戶來,卻捆在那閂上,忙問道:“這是誰?”何小姐笑道:“這是賊,從半夜裏就捆在這裏了。如今外頭也捆好了,我卻不耐煩去解他,勞你施展施展你那件兵器,給他把繩子割斷了罷!”公子道:“交給我,這又何難!”擄了擄袖子,上前就去割那繩子,顫兒哆羅的鼓搗了半日,連鋸帶挑纔得割了。那賊好容易褪出那隻手去,卻又受了兩處誤傷,被那劍劃了兩道口子,抿嘴低頭,也受綁了。屋裏開了門,那時天已閃亮,何小姐往外一看,只見兩個賊都捆在那裏。他便先讓張親家老爺進來歇息,隨叫張進寶道:“張爹,你叫他們把這四個東西都擱在這旁邊小院兒裏去,好讓我們過去請安。再也怕老爺、太太要來。”遂又叫花鈴兒嚮桌子上取兩個紙包幾來,便指著那受傷的賊,嚮張進寶:“別的都不要緊,這一個可著了我一藥箭,只要到午時,他這條命可就交代了;你作件好事,把一包藥用酒沖了,給他喝下去。那一包藥醋調了,給他上在箭眼上,留他這條性命,好問他話。”張進寶一一答應。那賊聽了這話,纔如夢方醒。大家去依言料理。

安太太初時也吃一嚇,及至聽得無事纔放心,也只略梳了梳頭,罩上塊藍手巾,先叫人去看公子、媳婦,恰恰的他三個前來問安。安老爺依然安詳鎮靜,在那裏漱口淨面,纔得完事。安老夫妻便問了詳細,何小姐前前後後回了一遍。安老爺便嚮公子說道:“幸虧這個媳婦,不然,竟開了門失些東西,倒是小事,尚復成何事體。這大約總由于這一嚮因我家事機過順,自我起不免有些不大經意,或者享用過度,否則心存自滿,纔有無平不陂的這番警戒,大家不可不知脩省。”說著便站起來說:“我過去看看。”安太太便嚮何小姐道:“你可招護著些兒。”安老爺道:“賊都捆上了,還怕他怎的?索性連你也同過去看看。”正說著,舅太太、親家太太、褚大孃子都過來道受驚。

大家說了沒三兩句話,只聽得二門外一聲大叫好,說道:“囚攘的在那兒呢?讓我擺佈他幾個腦袋。”一聽卻是鄧九公的聲音。老爺同公子連忙迎出來。安太太一班女眷,也跟出來。只見鄧九公皮襖不曾穿,只穿著件套衣裳的大夾襖,披著件皮臥龍袋,敞著懷,光著腦袋,手裏提著他那根壓裝的虎尾鋼鞭,進了二門,怒吼吼的一直奔東耳房去。安老爺忙著趕上,拉住說:“九哥待要怎的?”他道:“老弟你別管。不知道這東西糟蹋苦了我了,且叫他一個人吃我一鞭再講。”安老爺道:“不可擅傷罪人,你我是要耽不是的,有王法呢!”他又道:“王法?有王法也不鬧賊了。”安老爺道:“就說如此,你我也得問個明白,再作道理。”他又道:“有那麽大粗的工夫?”說著,扭身只要趕過去打。安老爺看了看那樣子,一腦門子酒,大約昨日果真喝過去了,睡了一夜,竟沒醒得清楚。好說歹說,死拉活拉的,纔把他拉進屋子。安太太大家也都過來。褚大孃子一見,先說道:“這麽冷天,怎麽連衣裳不穿,就跑出來了?”一句話提醒了安老爺,纔叫人出去取了衣裳來。他一面穿著,一面問何小姐那賊的行徑。何小姐又說了一遍。只氣得他鉅眼圓睜,銀鬚亂抖。安老爺勸道:“老哥哥這事,不消動這等大氣。”他也不往下聽,便道:“老弟,你莫怪我動粗,你只管把這起狗娘養的叫過來,問個明白,我再和他說話。我有我個理,等我把這個理兒說了,你就知道不是愚兄不聽勸了。”安老爺是知透他那吃軟不吃硬的怪脾氣的,便道:“就這樣,你我且要問這班人,是怎的個來由。”因叫人在廊下放了三張杌子,連張老爺也出去坐下。安太太大家卻關了風門子,都躲在破窻戶洞兒跟前望外看。只見衆家人把那班賊連提帶擄的拉過來。安老爺一看,一個個都綁得手腳朝天的,趴伏著把腿貼在地下。老爺已就老大的心裏不忍,先嘆了一聲,說道:“一樣的父母遺體,怎生自己作賤到如此?”便吩咐道:“且把他們鬆開,大約也跑不到哪裏去。”鄧九公說道:“跑!那算他交了運了!”

衆人一面答應著,便把那班人腿上的綁繩鬆了,依然背剪著手,還把繩子拴了一條腿,都提起來跪在地下。安老爺一看,只見一個腰粗項短,一個膀闊身長,一個濁眼粗眉,一個鬼頭鬼腦,便往下問道:“你們這班人,我也不問你的姓名住處,只是我在此住了多年,從不曾惹惱鄉鄰,欺壓良賤,你們無端的來坑害我家,是何原故?只管實說。”那班人又是著慌,又是害臊,一時無言可對,只低了頭,不則一聲。早把鄧九公嘔上火來了,一伸手,嚮懷裏把他那副大鐵球掏出一個來,握在手裏,睜了圓彪彪的眼睛,嚮那班人道:“說話呀!小子別裝雜種,慌得鬼頭鬼腦的!”那個連叫道:“老爺子,你老別打,讓我說。”因望著鄧九公道:“大凡是個北京城的人,誰不知道你老這裏是安善人家,可有甚麽得罪我們的?”鄧九公又嚷道:“我不姓安,是尋宿兒的;人家本主兒在那邊兒呢,你朝上邊兒說。”那人纔知他鬧了半日,敢則全不與他相干,扭過來便嚮著安老爺說道:“聽我告訴你老一句..”沒說完,華忠從後頭堂就是一腳,說道:“你連個老爺小的也不會稱嗎?你要上了法堂呢!”那賊連忙改口道:“小的小的,回稟老爺,今日這回事,都是小的帶纍他們三個了。”因努著嘴,指著旁邊兩個道:“他們是親哥兒倆,一個叫吳良,一個叫吳發;那個姓謝,叫做謝只,人都稱他謝三哥;小的姓霍,叫霍士道。小的們四個人,沒藝業,就仗偷點兒、摸點兒活著;小的有個哥哥,叫霍士端,在外頭當長隨,新落了逃回來了。小的和他說起窮苦難度,他說這座北京城,遍地是錢,就只沒人去揀;小的問起來,他就提老爺從南省來,人幫的上千上萬的銀子,聽說又娶了位少嬭嬭,淨嫁妝就是十萬黃金,十萬白銀。他還說指了小的這條明路,得了手,他要分半成帳。小的聽了這話,就邀了他三個來的。”

安老爺聽到這裏,笑了一笑,便問道:“來了怎麽樣呢?”那賊道:“小的們是從西邊史家房上過來,纔到這裏的;及至到了房上一看,下來不得了。”安老爺道:“怎麽又下來不得呢?”那賊道:“小的們道作賊有個試騐,不怕星光月下,看看那人家是黑洞洞的,下去必得手。不怕夜黑天陰,看看那人家是明亮亮的,下去不但不得手,巧了就會遭事。昨晚繞到這房上,往下一看,院子裏倒象一片紅光照著。依謝三就要叫我回頭,是小的貪心過重,好在他們三個的貪心也不算輕,可就下來了。不想這一下來,通共來了四個,倒被老爺這裏捆住了兩雙,作賊的落到這場中,現眼也算現到家了。如今要把小的們送官,也是小的們自尋的,無的可怨,到官也是這個話。老爺要看小的們可憐兒的,只當這宅裏那旮旮兒子裏,下了一窩小狗兒,叫人提著耳朵,往車轍裏一扔,算老爺積德超生了小的們了。”

安老爺還要往下再問,鄧九公那邊兒早開了談了,說:“照這麽說,人家和你沒甚麽盆兒呀?該咱們爺兒們稿一稿咧!我且問你,你們認得我不認得?”四個人齊聲道:“不認得。”登時把個老頭子氣得紫脹了臉,嚷成一片說道:“好哇!你們竟敢說不認得!我告訴你,我姓鄧,可算不得天子腳下的人,生長在江北淮安,住家在山東茌平,也有個小小的名聲兒,人稱我一聲鄧九公。大凡是綠林中的字號人兒,聽得我鄧九公在那裏歇馬,就連那方邊左右的草茨兒,也未必好意思的動一根,怎麽著我今日之下,住在我好朋友家裏,你們就這麽一起毛蛋蛋子,夾著你娘的腦袋滾得遠兒的,倒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人家房上地下,糟蹋了個土平,你們這不是誠心看我來了嗎?還敢公然說不認得!我先個個人拶瞎你一隻眼睛,大概往後你就認得我了!”說著,就挽袖子要打。安老爺聽了半日,纔明白他氣到如此的原故,上前一把拉住,大笑道:“老哥哥,你氣了個半日,原來爲此。你怎的和畜生講起人話來了?”他便焦躁道:“老弟你不知道,我真不夠瞧的了嗎?”安老爺道:“尤其笑話兒了。我一句話,老哥哥你管保沒得說。你縱然名鎮江湖,濫不濟,也得金剛、郝武、海馬周三那班人,纔巴結得上,曉得你的大名;這班人你叫他從那裏知道你,又怎的配知道呢?”

安老爺這席話,纔叫作藍靛染白布,一物降一物,早見他肉飛眉舞的點頭說道:“老弟你這話,我倒依了;話雖如此,他既沒那雁過拔毛的本事,就該悄悄兒走,怎麽好好兒的,把人家折弄個稀爛?這個情理,可也恕不過去。”安老爺道:“鬧賊天下通行,挖扇窻戶,丢兩片瓦,也事所常有。依我說,這班人,也不過爲饑寒二字,纔落得這等無恥。如今既不曾傷人,又不曾失落東西,莫如竟把他們放了,叫他去改過自新,也就完了這樁事了。”

鄧九公只是拈鬚搖頭,象在那裏打主意;公子旁邊聽著,是不敢駁父親的話,只說了一句:“這請示父親,放卻不好就放罷!”不防一旁早怒惱了老家將張進寶,他聽得安老爺要放這四個賊,便越衆出班,跪下回道:“回爺爺,這四個人放不得,別的都是小事,這裏頭關乎霍士端呢。霍士端他也曾受過老爺的恩典,吃過老爺的錢糧米兒,行出怎樣沒天良的事來,這不是反了嗎?往後奴才們這些當家人的,還怎麽擡頭見人!依奴才糊塗主意,求老爺把他們送了官,奴才出去作個抱告,和他質對去;這場官司,總得打出霍士端來,纔得完呢!”安老爺道:“啊呀!一位鄧九太爺,我好容易勸住,你又來了。便果真是霍士端的主意,于我何傷?于你又何傷?小人只苦作小人,君子樂得爲君子,不必這等傷氣。”鄧九公道:“你爺兒倆不用擡,我有個道理。講送官不必,原告滿讓把他辦發了,走不上三站兩站,那班解役,得上他一塊錢,依舊放回來了,還是他。說就這麽放了,也來不得。這裏頭可得讓我比你們爺兒們通精兒了,這不當著他們說嗎?咱們亮盒子搖。老弟你要知道,是個賊上了道,沒個不想得手的,不得手,他不甘心;吃了虧,沒個不想報復的,不報復,他不甘心。就這等放了他,可得防他個再來,就讓他再來,莫講這個嘴臉,就比他再有些能爲,來這麽一百八十的也可不要緊;只是你我那有那麽大工夫等著,和他氣去;縱讓他知些進退,不敢再來了,狗可改不了吃尿;一個犯事到官,說曾在咱們這宅裏放過他,老弟你也耽點兒老成!”

安老爺一聽他這番話,倒煞是有理,便問:“依九哥你怎麽樣呢?”鄧九公道:“依我這不算。老弟你開了恩了嗎?這事于你無干,把這班人都交給我,你的好意我絕不痛他一個指頭,傷他一根毫毛,可得把他揉搓到了家業,我纔放他呢!”他說完了這話,更無商量,便嚮那班賊發話道:“這話你們可聽出來了。人家本主兒是放了你們了,沒人家事。如今就是鄧九太爺朝你們說明!你方纔不說聽得他家娶了一位少嬭嬭,淨嫁妝就有十萬黃金、十萬白銀嗎?這話有的。只是她這金銀,你們動不了她的,我先透給你個信兒。昨日聽出你們那塊瓦來的就是她,滅了你們那枝薰香的也是她,綁上你們一個胳膊的也是她,射了你們一個脖骨的也是她;她從十二歲作姑娘闖江湖起,長槍短棒,十八般武藝,無所不能;講力量,考武舉的頭號石頭,不夠她一滴溜的;講蹲縱,三層樓不夠她一伸腰兒的;她可就是我的徒弟,這話可不知你們信不信。現在人家不過是做嬭嬭太太了,不肯和你們狗一般的人交手,所以昨日纔不曾開門出來,止輕輕兒的射那一枝箭,給你們報個信兒。她那箭叫做袖箭,又叫作連珠箭,連發五枝,當射你們四個,還剩餘著一枝呢!再她有張銅胎鐵背的彈弓,打一兩八錢重的鐵彈子,二百步外取人,要指出地方兒來,這是人家的傳家至寶,不犯著給你們拿出來看。此外還有一把雁翎倭刀..”說著,他便扭頭嚮安公子道:“老賢姪,那刀呢?”安老爺早巳明白他的用意,便道:“在我那裏。”隨叫公子取來。鄧九公接在手裏,拔出來先嚮那班人面前一閃。那四個的八隻手,都在身背後倒剪著,招架也無從招架,只倒抽了一口冷氣,扭著頭往後躲。鄧九公看了,呵呵大笑說道:“諒你們這幾顆腦袋,也擱不住這一刀。但則一件,你九太爺使家夥可講究,刀無空過,講不得,只好拿你們的兵器搪災了。”說著,就把他四個用的那些順刀鋼鞭斧子鐵尺之類,拿起來用手裏那把倭刀砍瓜切菜一般,一陣亂砍,霎時削作了一堆碎銅爛鐵,堆在地下,說道:“小子拿了去,給你媽媽換涼涼簪兒去罷!”四個賊直驚得目瞪口呆。又聽他放下刀嚷道:“我是說結了,你們要不憑信,不甘心,今日走了,改日只管來。你們還得知道,我毀壞你們這幾件家夥,不是奚落你,是惠顧你;不然的時候,少停你們一出這個門兒,帶來這幾件不對眼的東西,不怕不吃地方拿了。你們可得領我個大情,這不是我惠顧了你們嗎?你們老弟兄們,也得惠顧惠顧我。你瞧我江南江北,關裏關外,好容易創到這個分兒了;今日之下,你們偏在我眼皮子底下,把我的好朋友家糟蹋了個土平,我不答應。你瞧我這不是變方法兒,把你們這幾件兵器,給你們弄碎了嗎?你們就只想方法兒,把我這一地破破爛爛的瓦,給我弄整了。”這正是:

補天縱可彌天隙,毀瓦焉能望瓦全?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二回 鄧九公關心身後名~褚大娘得意離筵酒

上回書表的是安家迎娶何玉鳳過門,只因這日鄧九公幫的那分妝奩過于豐厚,外來的如吹鼓手、廚茶房,以至擡夫轎夫這些閒雜人等過多,京城地方的局面越大,人的眼皮子越薄,金子是黃的,銀子是白的,綾羅綢緞紅的綠的,這些人的眼珠子可是黑的,一時看在眼裏,議論紛紛,再添上些枝兒葉兒,就傳到一班小人耳朵裏,料著安老爺家辦過喜事,一定人人歇乏,不加防範,便成羣結夥而來,想要下手。不想被這新孃子小小的遊戲了一陣,來了幾個,留下了幾個,不曾跑脫一個,這班賊好不掃興。好容易遇見了一位寬宏量大的事主安老爺,不和小人爲難,待要把他們放了,這班人倒也天良發現,知感知愧;忽然不知從那橫撐船兒,跑出這麽一個鄧九公來。大家起先還只認作他也是個事主,及至聽他自己道出字號來,纔知道他是個來打抱不平兒的,這樁事通共與他無干;又見他那陣吹謗懵詐來得過衝,象是有點兒來頭,不敢和他較正。如今鬧是鬧了個烏煙瘴氣,駡是駡了個簸米糟糠,也不官罷,也不私休,卻叫他們把丢碎了那院子的瓦,給一塊塊整上,這分明是打主意揉搓活人。四個賊可急了,就亂糟糟望著他道:“老爺子,你老也得看破著些兒。方纔聽你老那套交代,是位老行家,你老瞧作賊的落到這個場中,算撒腿窩心到那頭兒了;不怕分幾股子的賍,擠住了都許倒的出來,這丢了個粉碎的瓦,可怎麽個整法兒呢?真個的作賊的還會變戲法兒嗎?這不是人家本主兒都開了恩了,你老擡擡腿兒,我們小哥兒們就過去了;出去也念你老的好處,沒別的祝贊,你老壽活八十好不好?”

這班賊大約也看出老頭子是個喜懽上順的來了,那知恭維人也是世上一樁難事,只這一句纔把他得罪透了。他不問長短,先嚮那班人惡狠狠的嚷了一口,說道:“沒你娘的興,你九太爺今年小呢,纔八十八呀!你叫我壽活八十,那不是活回來了嗎?那算你咒我呢!你先不用和我油料著,你們也整不上這瓦,我給你條明路:這東西瓦鋪裏有賣的,人家本主兒蓋房的時候,也是拿錢兒買了來的,你們丢了人家多少塊,就只照樣兒買多少塊來,給人家賠上。索性勞你的駕,連灰帶麻刀,一就手兒給買了來,再叫上他幾個泥水匠,人多了好作活,趁天氣早些兒收拾好了,夜裏騰出工夫來,你們好再趕你們的正經營生去。講到買幾片瓦,也不值得打狠也似價的,去這一大羣。匀出你們懽蹦亂跳這倆去買瓦;留下房上滾下來的和爐坑裏掏出來的那倆,先把這院子破瓦揀開,院子給人家打掃乾淨了,也省得人家含怨。”那霍士道聽了這話,心裏先說道:“好,作賊的,算叫我們四個出了樣子咧!有這麽著的,還不及飽飽的作頓打,遠遠的作趟罰乾淨呢?”待要怎樣,又不敢和他怎樣,衹有不住口的央及討饒。他更不答言,便嚮安公子要了枝筆,蘸得飽了,嚮那四個臉上塗抹了一陣。內中衹有霍士道認識幾個字,又苦于自己看不見自己的臉,也不知給他畫了些甚麽。望了望那三個臉上,原來都寫著核桃來大小“笨賊”兩個字,好象掛了一面不誤主顧的招牌;待要上手去擦,兩隻手都倒剪著。正在著急,見他擱下筆,便和方纔要把他們送官的那老頭子說:

“張夥計,你撥兩個硬掙些的人,給我帶上他倆,就這麽個模樣兒買瓦去,手裏可帶住他拉腿的那把繩,不怕他跑,也由不得他不走。有個鬧纍贅的,先叫他吃我五七拳頭再去。”

那兩個賊聽了這話,只急得嘴裏把老爺子叫得如流水,說情願照數賠瓦,只求免得這場出醜。怎奈他不來理論這話,倒瞪著兩隻眼睛,搖頭晃腦,指手畫腳的,嚮那班賊交代道:“這話你們可得聽明白了,人家本主兒算放了你們了,沒人家的事,這全是我姓鄧的主意。你們要不服,過了事幾,只管到山東茌平縣岔道口,二十八棵紅柳樹鄧家莊幾找我,我那裏是個座北朝南的廣梁大門,門上接一面黑漆金字匾,匾上有‘名鎮江湖’四個大字,那就是我舍下。我在舍下候著。”

安老爺看他鬧了這半日,早覺得君子不爲已甚,這事盡可不必如此小題大作;只是他正在得意場中,迎頭一勸,管取越勸越硬,倒從旁贊道:“九哥你這辦法,果然爽快,只是家人們也鬧了半夜了,也讓他們歇歇,吃些東西,再理會這事不遲。”因和張進寶使了個眼色,吩咐道:“且把他們帶到外頭聽著去。”張進寶會意,便帶著衆家人,七手八腳,一個一個拉住一把繩子,轟豬一般的,帶出二門去了。這纔得一甩手,踅身上了臺階兒,進了屋子,他還嚷道:“我就不信咧,北京城裏的賊,這麽大字號,他會不認得鄧九公!”褚大孃子道:“夠了,咱們到那院裏坐去,好讓人家拾掇屋子。”安老爺、安太太也一面道乏,往那邊讓;那邊上房裏,早巳預備下點心,無非素包子、炸糕、油炸萊、甜漿、粥面、茶之類。衆女眷隨意吃了些,纔去重新梳洗。鄧九公這裏,便和安老爺坐下,又要了壺荸薺棗兒酒,說:“昨日喝多了,必得投一投。”安老爺一面和他喝酒,只找些閒話來岔他,因說道:“老哥哥,我昨日一回家,就問你,說你睡了,怎麽那麽早就睡下呢?”鄧九公道:“老弟,告訴不得你,這兩天在南城外頭,只差了沒把我的腸子給嘔斷了,肺給氣炸了。我越想越不耐煩,還加著越想越糊塗,沒法兒回來,悶了會子,倒頭就睡了。”安老爺道:“這話怎講?我只說你城外聽這幾天戲,一定聽得大樂,我正想問問老哥哥,也要聽個熱鬧兒,怎麽倒如此說?”他連連的擺手說道:“休提起,我這肚子悶氣,正因聽戲而起。我說話再不會藏性,我平日見老弟,你那不愛聽戲,等閒連個戲館子也不肯下,我只說你過于呆氣;誰知敢則這樁事真氣得壞人。”安老爺道:“想是唱戲唱得不好?”鄧九公道:“倒不是在這上頭。愚兄聽戲,也就只瞧熱鬧兒,那戲兒一出是怎麽件事,或者還許有些知道的,曲于就一竅兒不通了;到了昆腔,哼哼卿卿的,我更不懂;要講那排場行頭把子,可都比外省強,便是不好,大不過是個玩意兒,也沒甚麽可氣的。我是被一班聽戲的爺們,把我氣著了。這一天是不空和尚的東兒,他先請我到了前門東裏,一個窄衚衕子裏,一間門面的一個小樓兒,上去吃飯,說叫作甚麽青陽居,那杓口要屬京都第一。及至上了樓,要了菜,喝上酒,口味倒也罷了,就只喝了沒兩盅酒,我就坐不住了。”安老爺道:“怎麽?”他又說道:“通共一間屋子,上下兩層樓。底下倒生著個烘烘烈烈大連二竈,老弟你想這樓上的人,要坐大了工夫兒,有個不成了烤焦包兒的嗎?急得我把帽子也摘了,馬褂子也脫了。不空和尚,他大概也瞧出我那難過來了,說:‘路南裏有個雅座兒在,咱們挪過那邊去坐罷。’我聽說還有雅座兒,好極了,就忙忙的叫人提擄著衣裳和帽子,零零星星連酒帶菜都搬到雅座兒去。及至下了樓,出了門兒,蕩著車轍,過去一看,是座破棚欄門兒。進去裏頭髒裏巴嘰的兩伺頭髮鋪,從那一肩膀來寬的一個夾道子擠過去,有一間座南朝北小灰棚兒,敢則那就叫雅座兒。那雅座兒,只管後墻上有個南窻戶,比沒窻戶還黑;原來那後院子堆著比房簷兒還高的一院子硬煤,那煤堆旁邊,就是個溺窩子,太陽一曬,還帶著一陣陣的往屋裏灌那臊轟袤的氣味。我沒奈何的,就在那臊味兒吃了一頓受罪飯。我說:‘我出去站站兒罷。’擡頭一看,看見隔墻那三間大樓了,我纔知這個地方敢是緊靠著常請我給他保鏢的那個緞行裏。他老少掌櫃的,我都認得,連他懷抱兒兩小孫子兒,一個叫增兒,一個叫彦兒的,我也見過。早知如此,借他家的地方兒吃不好嗎?老弟,你往下聽,這司就要聽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