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老爺把何玉鳳姑娘託付了舅太太之後,纔得匀出精神,料理手下的事;便忙著商量,分撥家人,清船價,定車輛,歸箱籠,發行李,一面打發太太帶了公子和媳婦並僕婦丫鬟人等,先回莊園照料;只留下舅太太,張親家老爺、太太,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花鈴兒,並跟舅太太的僕婦、侍婢,並兩個粗使老婆子,和姑娘同行。外邊留下幾個中用些的家人照料自己,便打算送姑娘隨靈。起身之後,先一步進城,到墳園料理一應事件。又計算到靈從通州碼頭起身,一路到西山雙鳳村,一天斷不能到。早有張進寶等在德勝關一帶,預備下下處,安靈住宿;那槓房裏得了準信,早把行槓預備下來,一切佈置妥當。到了那日,姑娘穿了孝服,行了告莫禮,便和舅太太同車隨靈,到德勝關住下。
公子先一日跟了母親同了媳婦到家,拜過佛堂祠堂,看了看家中風景依然,只一個張進寶,管了個內外嚴肅。一家男女家人參見已畢,華嬤嬤也見過她家大嬭嬭,一時樂得她左看一番,右問一番,也不知要怎麽親近嬭嬭纔好。
安老爺次日送姑娘下船,隨靈起身後,自己便穿城行走,先回莊園。一進二門,當院裏早預備下香燭、吉祥紙馬;老爺帶領闔家謝過天地,自己又到佛堂祠堂磕過頭,然後進了正房。老夫妻雙雙坐了,兒媳兩旁侍立奉茶。男女家人參見已畢,大家各各的歸著東西,侍候酒飯,來往奔忙。老爺便嚮太太道:“太太,你看人生天命,安排自有一定;非分之榮,萬不可以妄求。你我受祖父餘蔭,守著這幾亩薄田,幾間房子,雖不寬餘,也還不愁凍餒。無端的官興發作,弄出這一篇離奇古怪的文章。所幸今日安穩到家,你我這幾個有限的骨肉,不曾短得一個,倒多了一個,便是天祖默佑;況又完了何家姪女這場心願。我自今以後,縱然終老林泉,便算榮逾臺閣。我依舊還課子讀書,和幾個古聖先賢時常聚聚,斷不輕舉妄動了。”太太道:“老爺這話,說的很是;真這世路上的事,看著實在怕人。”老夫妻又與兒子媳婦,說說笑笑。一時吃完了飯,撤去殘席,老爺便出去拜望程師爺,致謝他在家的照料。進來又把大家衆人,看家的,行路的,都叫到跟前,慰勞了一番;又問了問城裏的房子。張進寶道:“奴才進城,當到宅查看;本家爺們住的很安靜,家人看的也極謹慎,請老爺放心。”老爺點了點頭,大家散去。
次日,老爺、太太起來,便趕早吃了飯,帶同兒子媳婦,先到他老太爺、老太太墳上行禮。然後過這邊來,看看辦得不豐不儉,一切合宜,老爺頗爲懽喜,便派人跟了公子,叫他穿上孝服,嚮十里外迎接何太太的靈;這裏老爺也摘了纓兒,太太也暫除了首飾,張姑娘依然穿上孝服。外邊穿孝的,便是戴勤,宋官兒,隨緣兒。又派了兩個粗使家人;內裏便是路上跟著姑娘的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丫鬟花鈴兒和兩個婆子。分撥已定,安太太便叫媳婦說:“在船上也圈了一道兒了;這墳上周圍,都是咱們的地方,趁著這工夫,只管帶著人等走走去。”張姑娘答應了出來。這班丫鬟僕婦,等閒不得出來,又樂得跟著新大嬭嬭湊個趣兒,一時都跟了去,只剩下兩個粗使的婆子,在這裏聽叫。安老爺、安太太這個當兒,倒計議了許多緊要正事。
何玉鳳姑娘同舅太太張太太在德勝關店內,住了一夜;次早梳洗已畢,打了坐尖,隨有張進寶同梁材帶了大槓,接了下來。姑娘只當還照昨日的樣走法,及至同舅太太坐車出來一看,但見大槓鮮明,鼓樂齊備,全分的二品執事,擺得隊伍整齊,旗幡招展,心裏說道:“我那等說,安伯父還要這等過費,豈不叫我愈多受恩,愈難圖報!一時跟了殯,慢慢的前進。走到半路,舅太太便吩咐趕車的告訴頂馬,又招呼了張太太的車,都趕到頭裏一個小下處,略歇下歇,便一直奔雙鳳村而來。還不曾到得那裏,舅太太便在車上指點著告訴姑娘道:“你看那前面搭白棚的地方就是了。那東南上一片大房子,便是他家的莊園;面北上好些樹,那裏便是他家的墳地。我聽得說我們姑老爺就要在他墳地的東首,給你父母修墳呢!”姑娘此時,除了心中感激,點頭嘆息之外,再無別話。說話間,車早到了安家陽宅。後面的跟車,一輛輛搶到頭裏去,預備服侍下車。一時把車拉進大門,早有安老爺迎著,問了問昨日住店的光景。舅太太道:“好哇!姑娘真聽話,叫吃就吃,敢則城裏頭的孩兒長這麽大,頭一回纔看著甜漿粥炸糕油炸果,倒很愛吃。”老爺道:“這就叫作‘親不親,故鄉人;美不美,故鄉水’了。”
一時張太太也下了車,因腳壓麻了,站了會子,纔一同進來。安太太和媳婦兒接出來,姑娘正在看著,又見一羣穿孝的男女迎接,內中除了宋官兒一個;餘者多不認識。姑娘同著衆人進了棚,從月臺左首繞上去,見迎門安著供桌,門上掛著雲幔,早有一口靈,偏東些停在那裏。姑娘此時,一則乍到故土,所見的都和外省那個排場兒兩樣;再也是拘于禮法,謹飭過去了,不免矜持。她一時朦往了,想不到便是父親的靈位,將要問說:“怎麽母親的靈,倒先到了。”不曾問得出口,安老爺在旁邊說道:“姑娘,你尊翁的靈在此,還不下拜。”一句話提醒了姑娘,那裏還顧及行禮,撲上前去,便放聲大哭。大家從旁勸了良久,纔得勸住,還是抽噎不止。隨即細看了看那口材,就一重重漆得十分嚴密,光可鑒人,自是放心。想起安老爺這等辦得週到,卻又添了一層過意不去。
大家歇了沒多時,早見隨緣兒跑在頭裏來,說道:“快了。”安老爺便接了出去,姑娘跪在東間,朝外望著,但見一對儀仗,一雙吹鼓手,進門都排列兩邊。少時鴉雀無聲,只聽得一雙響尺當當,打得迸脆,引了她母親那口靈進來。安公子穿了一身孝,緊跟在靈前,雖然抵不得一個孝子,卻也頗象半個孝子。立刻安好了位,大家無非是祭奠盡禮,姑娘無非是痛切含悲,不必再贅。
諸事已畢,姑娘站起身來,便嚮安老爺、安太太道:“我何玉鳳不想我父母竟有今日,更不想我自己仍返故鄉,這都是伯父伯母的成全。姪女兒除磕頭之外,再無一字可說了。只是伯父母辦得未免過費,如今斷不可過于耽延,或三日,或五日,便求伯父想著我青雲山莊的那三句話,將我父母早些入土,我也得早一日去了我的事,免得伯父母再爲我勞神費力。”因又望著舅太太道:“我這娘,路上已許下在廟裏長遠伴我,伯父母更可放心;倘蒙伯父始終成全,我何玉鳳縱然今世不能報你的恩情,來世定來作你的兒女。”說著,便拜下去。安老爺看這光景,心裏先說道:“來了!我早就料著你有這把神妙。”因和太太連忙把她攙起來,說道:“姑娘你這個禮,這番話,都多餘;你我兩家的交情,前番已談過,這都是情理當然,此時不須煩瑣。只是依你說,停三日五日,未免簡略;如今也照你在山裏的樣子,停放七天;講到安葬,或者入土爲安,自然早一日好一日,我嚮來卻從不信陰陽風水這些講究。但爲了老人家的事,你作兒女的,卻不可不存一番慎重,須得請個人看看,聽他說定那天,便是那天。至你那三句話,我既和你靈前設誓,絕不食言;但是要找這座廟,既須個近便所在,又得個清淨道場,斷非十日八日可成;少也得一月兩月,甚至三月半年都難預定。總之,無論怎樣,我一定還你個香火不斷的地方就是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聽這話說得層層有理,再不想大遠的從德州憋了這麽一個乾脆的招兒來,纔使出來就乏了。無法,只好等那看風水的來看了再講。當下大家一連勞碌了幾日。
晚飯已罷,即便分投安置。安老爺仍同了眷屬回家,姑娘便同原來的一行上下人等在此住下。外面自有張老同了派定的家人照應。從這日起,也作了幾日好事,也燒了些個冥資。所喜的是,何家無多親友來往,便是安老爺的親友本家也因尚不知安老爺擕眷回京的消息,都不曾來,倒落得少了許多應酬,可以安心作事。
次日,安老爺夫妻正在裏面和姑娘閒談,只見人回請的風水端木二爺來了。原來這風水複姓端木,名渙,表字仲興;他家世代相傳,專門精通周易,河洛地理。安老爺家這塊墳地,就是乃翁在日看定的。他和安府上也算個世交,稱安老爺作世叔。因此,安老爺請他來給何協戎夫婦點穴,就規定安葬日子。老爺有心叫姑娘聽個底細,便把那風水請到棚裏靠前窻一張桌兒邊坐下。姑娘盼的風水來了,也正要聽他定在幾日,只聽一時請了進來,那風水和安老爺講禮已畢,便問說:“世叔幾時到京,竟不曉得,更不知府上有事,怎不見賜一信?”安老爺道:“並非舍間的事,卻是位至契好友;因他家現無男丁,所以就在荒塋,代他料理。並且就要在這塋地的東首,擇地安葬。就請看一看,定個葬期,愈早愈好。”那風水先生說道:“無論怎樣早,今年是斷不能的了。寶塋便是家君定的,記得這山嚮是子午兼壬丙正嚮;今年三煞在南,如何動得!”安老爺道:“世兄,你是曉得我嚮來不解青鳥之術。如果無大妨礙,我這個好友,既然百歲歸居,還以早葬爲是。”那風水道:“這卻不好遷就。等小姪兒過去,安了盤子,拉了中線,看了再定規罷!”安老爺因爲自己是個父輩相交,便叫公子陪過去,說聲:“恕不奉陪了。”便在棚裏坐候。
姑娘這個當兒,聽著今年不得下葬,先就有些不願意了,呆獃的坐著,良久良久,纔聽得那個風水過來,進門就說道:“方纔看了看東首這塊地,東西辛甲分金上,倒是上好的一個結穴。此處安葬,按那龍脈,正自靈方而來,定主宗祧延綿;只是一山無二嚮,本年不惟三煞有礙,而且大將軍正在明堂,安葬是斷斷不可的。明年正二三月,木氣正旺于東,這塊地正是主塋的龍方,更不好動;四五六月,月建都吉,只巳午兩個字,又正合太世叔嬸母的化命,亥子一衝;六月建未,明年太歲在未,書云:‘一物一太極’,雖說月支與年支不礙,究竟不可不避。七八兩月,恰恰的與現在的化命逢著穿害;九月上半月,不得安葬吉日,下半月一交土王用事,禁土了。衹有明年十月最好安葬;吉期上下半月都容易選擇。到那時,聽憑世叔吩咐,再定就是了。”安老爺一聽,自己心裏先道:“這算得‘無巧不成書’了。要不這樣,怎樣就耗到過姑娘滿一年的服呢?要不耗到她滿服,我們家怎麽娶她呢?”當下心中大喜,卻故意的問了那風水幾句。風水道:“世叔是最高明不過的人,這塊地當日便是家嚴效的勞,小姪怎敢另生他議?況且陰陽怕懵懂,這句話不說破也就罷了;小姪既看出來,萬萬不敢相欺,此中絲毫不可遷就。”說著,提起筆來,便把這話寫了一篇,又寒喧了幾句,領茶而去。
這番話,姑娘在屋裏聽了個逼清,算省了安老爺的脣舌了。安老爺送那風水走後,便手裏拿著那一篇東西,一步步踱了進來,嚮姑娘道:“姑娘聽明白不曾?偏又有許多講究,這怎麽呢?”姑娘也無心看那一篇東西,只望了舅太太發怔。卻不知這舅太太,實在算得姑娘知疼著熱的一位乾娘;無奈她又作了安府上傳遞消息的一個細作。自從她和姑娘認了母女之後,在船上那幾天;安太太早把這事告訴了她一個澈底澄清。難道把她極愛的一個乾女兒,給她最疼的一個外甥兒,她還有甚麽不願意的不成?她見姑娘望著她發怔,可就搭上茬兒了。她說道:“我這裏倒有個好主意,姑老爺、姑太太聽聽,使得使不得?你們方纔講的那些甚麽子午卯酉,我可全不懂。要說忙著安葬,果然太爺、老太太墳上有甚麽妨礙。無論我們姑娘此時心裏怎樣著急,她也斷不肯忙在一時。講到她要住廟,原不過爲近著她父母的墳哪!如今既安不得葬,在這裏住著,守著棺材,不比墳更近嗎?再這個地方兒,內裏就是我們娘兒們上下幾個人;外頭就只張親家老老和看墳的,又和廟裏差甚麽呢?莫若我們只管在這裏住著,姑老爺一面在外頭上緊的給我們找廟,一天找不著,我們在這裏住一天;一年找不著,我們在這裏住一年,要趕到人家滿了孝,姑老爺這廟還找不出來,那個就對不起人家孩子了。姑老爺、姑太太要怕我住長了,費了你家的老米,慢講我一個人兒,連我們姑娘和張親家,我那點兒絕戶家產,供給十年八年,還巴結得起。”她說著,便望著姑娘道:“姑娘,是不是?”回頭又嚮著安老爺夫妻道:“你們二位,想著怎麽樣罷?”安老爺忙說:“如果有一年的工夫,縱然找不出廟來,我蓋也給她蓋了一座。至于姐姐在這裏住著,也是替我們分心,招護姑娘,些須小費,何足掛齒,我自有道理。”安太太也說:“要能這樣,一動不如一靜,倒也罷了;可不知姑娘心裏怎樣?”姑娘還未及開言,張太太的話也來了,說:“這麽著好哇!可是我們親家太太說的一個甚麽一秤不抵一秤的;你看在這地方兒住下,等開了春兒,滿地的高粱穀子,蟈蟈兒螞蚱,坐在那樹蔭底下,看個青兒,纔是怪好兒的呢!”說得大家大笑,連張姑娘也忍不住笑得扶著桌子亂顫。玉鳳姑娘此時被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心裏亂舞鶯花,笑也顧不及了。細想了想,這事不但無法,而且有理;料是一不扭衆,只得點頭依允,說:“也只好如此。”安老爺滿心懽喜,心裏暗道:“天哪!可夠了我的了。”只她這五個字,這事便有了五分拿手。
轉眼之間,到了七日封靈,何玉鳳和舅太太便搬在西廂房裏間;張太太帶了戴嬤嬤和兩個丫頭,便住在外間;隨緣兒媳婦、舅太太的下人,住了東廂房。安太太又在下房裏給姑娘安了個小廚房,外面白有張老同戴勤、宋官兒和安家看墳的照料,內外住了個嚴密,又把安家陽宅暫作了個何姑娘禪院。這都是那燕北閒人的無中生有的營生,便有這位安水心先生,給她周規折矩的辦理。
卻說七日之後,安老爺夫妻把那邊安頓妥貼,纔得回家料理自己的家務。便有許多親友本家都來拜望,老爺一一的款待,卻扶了個小童,只推因腿疾苦告歸,暫且不及答拜;一面遣公子進城,持帖謝步。公予也有一班世交相好少年,請酒接風,接連不止忙了一日,纔得消停。老爺得些閒空,便先打發了鄧九公的來人,又給他父女帶去些人事。把何姑娘那張彈弓,仍交給媳婦懸掛著;又叫太太嚮何姑娘衣箱裏,把公子那塊硯石尋出來,擦洗乾淨,嚴密收藏,就把姑娘和張太太的衣箱,差人送過去。那頭烏雲蓋雪的驢兒,便交給華忠,叫他好生餵養,說這是我將來無事,玩水遊山的一個好腳力。
那時不空和尚的二千頭借款,早巳歸清。老爺通盤算了一算,此行不曾要得地方上一文,倒有公子帶去的八千金,烏克齋贈的萬金,連沿途在家門生故舊的義助,不下兩萬餘金。除了賠項盤纏,還剩萬餘金在囊;辦何姑娘這樁事,無論怎樣鋪排,也用不了。便和太太商議道:“何姑娘這樁事,你我費了無限精神,纔得略有眉目。我算著將來辦起事來,也不過收拾房子,添補頭面衣服,辦理鼓樂綵轎,預備酒席這幾件事;房子我已有了辦法。”太太道:“還要房子作甚麽?那邊盡辦開了;趕到過來,難道不叫他三口兒一處住嗎?”老爺道:“豈有不叫他門住一處之理?自然兩個人就在他那屋裏分東西住;你只望張姑娘過門的時候,租個公館,還要匀在兩處,成個一婚一姻,如今自然也得給她安起一個家來。至于她說的那一座廟,我到底要找著還給她,纔圓得上那句話。這事須得如此如此辦法,纔免得她夜長夢多,又生枝葉。”太太所了此言大喜,說:“既然這樣,那衣服頭面更容易了。我本說到了京給張姑娘添補些簪環衣飾,只算是給她弄的。再說還有老太太的許多顏色衣服,他舅母前日也提她那裏還有些頭面匀著使,所添也有限了;到了轎子,切臨期好說的。倒是這句話,得和咱們這個媳婦,先說一聲纔是,這是他們屋裏百年相處的事。”老爺道:“太太這話很是。”說著,便把媳婦叫來,把這話從褚大孃子提親起草以至現在的計較,日後的辦法,告訴了她一遍。只見她聽完這話,便跪下來,先給公婆磕了兩個頭,起來說道:“如果這樣,不是公婆疼玉鳳姐姐,竟是公婆疼我。公婆請想,玉鳳姐姐救了我們兩家性命,在公婆現在這番情義,已就算報過她來了。只是媳婦和我父母,今生怎的答報?至于她給媳婦聯姻這樁事,且莫講投著這樣的公婆,配著這樣的夫婿,就她當日那番用心,也實在令人可感。所以媳婦時常想著,要打斷了她這段住廟的念頭;無論怎樣,也要照她當日成全媳婦的那一番用心,給她作成這件好事。只是因家來,不曾消停得一日,不好冒冒失失的稟告公婆。如今公婆商量得這等妥當嚴密,真是意想不到。便是玉鳳姐姐難得說話,俗語說的:‘鐵打房梁磨繡針,功到自然成。’眼前還有大半年的光景,再說還有舅母在那邊,大約也沒有個磨不成的。這其間卻有屍關頗頗的難過,倒得設個法子纔好。”老爺、‘太太忙問:“除這位姑娘的難說話,還有甚麽再難之處?”張姑娘低聲笑道:“媳婦所說難過的這關,便是我家玉郎。公婆再想不到,拿著我玉鳳姐姐那樣一個窈窕淑女,玉郎他竟不肯君子好逑。”老爺道:“這是爲何?”張姑娘回道:“據媳婦看著,一來是感她的恩義,見公婆尚且這等愛重她,自己便不敢有一毫簡褻,卻是體貼父母的心。二則他和媳婦雖是過的未久,彼此相敬如賓;聽他那口氣,大約今生別無苟且妄想,又是番重倫常的心。總之,是個自愛的心,也搭著他實在有點兒怕人家。有一天媳婦偶然了嘔他一句,就惹得他講一篇大道理吾激落了媳婦一場。”張姑娘這話,還沒說完,老爺道:“你理他呢!等我吩咐他。”太太道:“老爺看不得咱們那個孩子,可有這種留心的地方兒。”張姑娘使接著回道:“媳婦也正爲此。是說父母之命,不敢不依從,設或他一時固執起來,也和公公背上一套聖經賢傳,倒不好處置。莫若容媳婦設個套兒,先澈底澄清,把他說個心肯意肯,不叫這樁事有一絲牽強;也不枉費了公婆這一片慈心,媳婦這番’答報。那時仗鄧九公的作合,成就玉鳳姐姐這一段良緣,豈不是好?”安老爺夫妻聽了,心下大喜,同聲說好。安老爺又點頭贊道:“難得賢德媳婦;這要遇見個糊塗庸鄙的女流,只怕這番話說不成,我兩位老人家還要碰你個老大的釘子呢!”因和太太說道:“既能如此,你我兩個,便學個不癡不聾的阿姑阿翁,好讓他三人得親順親,去爲人爲子;此事我不必再提。”當下計議已定,便分頭各人幹各人的事。安老爺又明明白白親自寫了一封請媒的信,預先通知鄧九公。
張金鳳過了些天,到了臨近時,見公婆諸事安排已有就緒,纔打算把這樁事,告訴公子明白。又想到若就是這等老老實實的和他說,一定又招他一套四方話;思索良久,得了主意,不覺喜上眉梢。恰好這日,安公子到他進學的老師莫友士先生那裏拜壽。原來這莫友士先生在南書房行走,便在海淀翰林花園住;因這日公子回家尚早,見過父母後,便回到自己屋裏來。張姑娘見他面帶春色,象飲了兩杯,站起身來,不作一聲,依然垂頭坐下。便有華嬤嬤帶了僕婦丫鬟,上來服侍。公子忙忙的換了衣裳,坐定一看,只見張姑娘兩隻眼睛,揉得紅紅兒的,滿臉怒容,坐在那裏。心裏詫異道:“我往日歸來,她總是悅色和容,有說有笑,從不象今日這般光景,這卻爲何?”不禁搭訕著問了一句說:“我今日一天不在家,你在家裏作甚麽來著?”張姑娘道:“問我麽?我在家裏作夢。”公子道:“好端端大清白日,怎麽作起夢來,夢見甚麽?可是夢見我?”張姑娘道:“倒被你一句就猜著了,正是夢見你。我夢見你娶了何玉鳳姑娘,卻瞞得我好!”公子道:“喲!喲!這就無怪其然,你把個小臉兒綳得單皮鼓也似的了,原來爲這樁事。我勸你快快不必動這閒氣,這是夢!”張姑娘道:“我從不會這麽胡夢顛倒,想是你心裏有這個念頭,我夢裏纔有這樁奇事。論這樁事,我也曾嚮你說過,還不曾說得三句,倒惹得你道學先生講《四書》似的,和我嘮嘮叨叨了那麽一大篇子,我這個傻心腸兒的,就信以爲真了。怎麽今日之下,你自己忽然起了這個念頭,倒苦苦的瞞起我來?”說著,似笑非笑對著公子,呆獃的瞅著。公子見她嫩臉如嬌花含笑,情語如好鳥弄晴,不禁也笑譆譆的道:“你又來冤枉人了。你我從患難中作合良緣,名分叫作夫妻,情分過于兄妹。毛詩有云:‘甘與子同夢’,我就作個夢兒,也要與你同心合意。無論何事,豈有瞞你的道理!”張姑娘道:“罷了!罷了!我可不信你這假惺惺兒了!就止嘴裏說得好聽,只怕見了姐姐,就要忘了妹妹了。有了恩愛夫妻,也不顧患難夫妻了。”公子道:“你這話那裏說起?”張姑娘道:“那裏說起,就從昨日夜裏說起。你如果沒這心事,昨夜怎麽好端端的說夢話,會叫起人家來了!真個的這麽大人咧,還賴是睡婆婆叫的不成?”
張姑娘這句話,公子倒有些自己猶豫。何以呢?一個人要是吃多了,咬牙、放屁、說夢話,這三樁事,可保不全沒有,還帶著自己真會連影兒不知道。他便心想,或者偶然睡裏模糢糊糊,夢見當日能仁寺的情由,叫出口來,也定不得。便連忙問了一句話:“我叫誰來著?”張姑娘道:“你所叫的是何姑娘,叫的還是我那有情有義的十三妹姐姐呢!”公子當著一屋子的丫鬟僕婦,滿臉不好意思,搖著頭道:“荒唐!荒唐!你奚落我也罷了!那何玉鳳姐姐,待你也算不薄,怎生的這等輕薄起她來?”張姑娘道:“你夢裏輕薄她使得,我說一聲兒就錯了!要你護在頭裏,倒是我荒唐了!”公子道:“益發荒唐之至!此所謂既荒且唐,荒乎其唐,無一而不荒唐者也!”說到這裏,恰好丫鬟點上燈來,放在炕桌兒上。張金鳳姑娘便一隻胳膊斜靠著桌兒,臉近了燈前笑道:“你果然愛她,我卻也愛她。況且這句話,我也說過,莫若真個把她娶過來罷!你說好不好?”公子道:“可了不得了!這個人,今日大概是多飲了幾杯,有些醉了!”張姑娘道:“我倒是在這裏醒眼觀醉眼,只怕我倒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那句的下句兒罷。”公子聽了這話,心下有些不悅,說道:“豈有此理!你我嚮來相憐相愛,相敬如賓,就說閨房之中甚于畫眉,也要有個分寸,怎生這等的亂談起來?況且那何玉鳳姐姐救了你我兩人性命,便是救了你我父母的性命;父母尚且把她作珍寶一般愛惜,天人一般敬重;又何況人家現在立志出家,她也是爲她的父母起見。無論你這等作踐她,大傷忠厚,這話倘然被父母聽見,定要大大的教訓一場,我看你那時顏面何在?”張姑娘道:“你們作事,瞞得我風雨都不透。我好意體貼你,怎麽倒體貼不耐煩了呢?況且知道她是立志出家,我衹知道她‘家’字這邊兒。還得加上個‘女’字旁兒,是立志出嫁,也沒甚麽作踐她的去處呀!”公子道:“你不要真是在這裏作夢罷?不然,那裏來這些無影無形的夢話?”
張姑娘含著笑,皺著眉,把兩隻小腳兒,點的腳踏兒哆哆哆的亂響,說:“聽聽,你把媒人都求下了,怎麽還要瞞我,倒說我是無影無形的夢話呢?”公子見她這樣子說的,竟不象頑話,忙正色道:“媒人是誰?我怎麽求的?”張姑娘道:“媒人是舅母,初一那一天,舅母過來拜佛,你瞞了我求的舅母,有這事沒有?”公子聽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我說是夢話,不想果然是夢話。那日舅母過來,我閒話之中,提起玉鳳姐姐,舅母說:‘我這個乾女兒都好,就只總忘不了她那進廟的念頭。’我便說:‘男大須婚,女大須嫁,這是人生大禮。那男子無端的棄了五倫,去當和尚,本就不是聖賢的道理,何況女子!拿她這等一個人,果然出了家,佛門中未必添一個護法的菩薩,人世上倒短一個持家的好媳婦。舅母既這等疼她,何不勸她歇了這個念頭,再和父母商量商量,給她說一個脩德人家、讀書種子,倒是一場大功德。”張姑娘不容他說完,便道:“如何!如何!我說我聽見的這話,斷不是無因的。我只請教:佛門中添個大菩薩、不添個大菩薩,與你何干?人世上短一個好媳婦、不短個好媳婦,又與你何干?你說的那脩德之家,難道咱們家還算不得個德門?豈不是暗指咱們家嗎?你說的那讀書種子,難道你還算不得個唸書的?豈不是有意說你自己嗎?況且,好端端舅母並不曾和你提起她來,你又去問她作甚麽?替她求那些人情作甚麽?你倒要說說與我聽。”公子被她問得張口結舌,面紅過耳,坐在那裏,只管發怔。怔了半晌,忽然的省悟過來,說道:“哦!是了,這纔明白了。這一定是那天我和舅母說話的時候,不知被那個丫頭女人們在跟前聽見,隨後在大嬭嬭面前獻一個慇懃兒了,來搬弄這場是非。你我好家居,此風斷不可長,等我明日查問出來,一定要回明母親,將那人重重責罰她一頓板子。便是你此後也切切不可受這班人兒的愚弄。”張姑娘道,“好沒意思!你我屋裏說頑話兒,怎麽驚動起老人家來了?你切莫著惱,也不用著這等發急,咱們總好商量;假如我此刻便求了父母,把她娶過來,你還是要不要?”
公子只是腹內尋思那傳話人,究竟是誰,默默不答。張姑娘又問:“到底要不要?說話呀!”公子道:“你今日怎麽這等頑皮憊賴起來?我不要!”張姑娘道:“你爲甚麽不要?說個道理出來,把我聽聽。”公子道:“你問道理,我就還你個道理。且無論我受了何玉鳳姐姐那等大恩,不可生此妄想;便是我家祖訓,非年過五十五子,尚且不得納妾;何況這停妻再娶的勾當?我安龍媒也還粗粗的讀過幾行聖賢經書,也還頗頗的受過幾句父母教訓,如何肯作?便算我年輕,把持不定,父母也斷斷不肯;你不要看你我結合的時節,父親那等寬容;事有輕重,不可執一面論,惹老人家煩惱。就說道你我,也難得劫難之中成就這段美滿姻緣,便是廝守百年,也不過是電光石火,怎說到再要添個人來,分了你我的恩愛?你道我所說的,可是天理人情的實話麽?”張姑娘說:“哎喲!又招了你這麽一車書,你不要她就罷!等娶了來,我留下。”公子冷笑道:“你要她有何用?”張姑娘道:“莫要管我,把她就當個活長生祿位牌兒供著;我天天兒和她一同侍奉公婆,同起同臥,同說同笑,就只不準你親近她。你瞞得我好,我也瞞得你好。那時候,我看你生氣不生氣?”公子越聽這話,越加可疑,便說:“究竟不知誰無端的造我這番黑白?其中還有些無根之談,這事卻不是當耍的。”張姑娘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有憑有據,怎麽說是無根之談呢?”公子道:“不信你竟有甚麽憑據?拿憑據來把我看。”
張姑娘聽了,不響一聲,站起身來走到外間,便嚮大櫃裏取出個大長的鎖兒匣來,嚮他懷裏一送,說:“請看。”公子打開一看,卻是簇簇新新的一分龍風庚帖。從那帖套裏抽出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原來自己同何玉鳳的姓氏、年歲、生辰,並那嫁娶的吉日,都開在上面;不覺十分詫異,說道:“這..這..這是怎的一樁事?我莫不是在此作夢?”張姑娘道:“我原說作夢,你只不信;如今是夢非夢,連我也不得明白了。等你夢中叫的那個有情有義的玉鳳姐姐來了,你問她一聲兒看。”公子只急得抓耳撓腮,悶了半日,忽然的跳下炕來,對著張金鳳深深打了一躬,說道:“今日算被你把我帶進八卦陣九疑山去,我再轉也轉不明白了,倒是求你快說明白了罷!”張姑娘不覺嫣然一笑,說道:“也奈何得你夠了。你且坐下,聽我慢慢的講。”這纔把這樁事,從頭至尾,並其中的委婉曲折,詳細嚮他告訴了一遍。
公子一想,既是父母之命,又是媒妁之言,況又有舅母從中成全,賢妻這般作合,還有甚麽不肯的去處?便樂得他無話可說,只得望著張姑娘呵呵的傻笑。張姑娘料他再無別說了,便問他道:“如今我倒要請教:你到底是要她呢,還是不要她呢?”公子笑道:“她果然既來之,則安之;我也只得因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源了;依然逃不出我這幾句聖經賢傳。”張金鳳聽了,倒羞得兩頰微紅,不覺的輕輕的啐他一口,便作了這回書的結扣。這正是。
牽牛暗被天孫笑,別嚮銀河渡鵲橋。
那何玉鳳究竟是出家,抑是出嫁?下回書交代。
這書一路交代得清爽,雕弓寶硯,無端的自分而合,又自合而分。無端的弓就硯來,又硯隱弓去。好容易物雖暫聚,尚在人未雙圓,偏偏一個坐懷不亂的安龍媒,‘要從聖經賢傳作功夫;一個立志脩行的何玉鳳,要嚮古寺青燈尋活計。這也不知是那燕北閒人無端弄筆,也不知果是天公造物,有意弄人。上回書費了無限的週折,纔把安龍媒一邊安頓妥貼;這回書倒轉來,便要講到何玉鳳那一邊的事。
何玉鳳自從守著她父母的靈,在安家墳園住下,有她義娘佟舅太太和她乳母陪伴,一應粗重事兒,又有張太太料理;更有許多嬸子婆兒服侍圍隨,又得安太太婆媳時常過來閒談,倒也頗不冷落。此外,除了張老在外照料門戶,衹有安老爺偶然過來應酬一番,也沒個外人到此,真成了個“禪關掩落葉,佛座隱寒燈”的清淨門庭。姑娘既使下來,彼此相安,便不好只管去問那找廟的消息。只是她天生的那好動不好靜的性兒,仗著後天這片心,怎生扭得過先天的性兒去;起初何嘗也不弄了個香爐,焚上爐香,坐在那裏,想要坐成個十年麵壁。心裏並不曾有一毫私心妄念,不知此中怎的便如萬馬奔馳一般早跳下炕來了。舅太太見她這樣兒,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那時手裏正作著那個她認乾女兒的那雙鞋,便叫她跟在一旁,不是給她燒烙鐵,便是替她刮漿子,混著她都算一樁事。實在沒法子,便放下活計,同上張太太帶來的兩個婆子丫鬟,同她從陽宅的角門出去,走走望望回來,又掉著樣兒弄兩樣可吃的家常菜給她吃,也叫她跟著抓饞。到晚來便講些老話兒,說些古記幾,引得她困了好睡;睡不著,一會給她抓抓,又給她拍拍,那麽大個兒了,有時候還攬著在懷裏睡。那舅太太也沒些兒不耐煩,那消幾日,把姑娘的臉兒保養得有紅有白,光潮飽滿;心窩兒體貼得無憂無慮,舒暢安和。人都料是舅太太憐恤孤女的一片心腸;我只道這正是上天報復孝女的一番因果。
你們看她這點遭際,使我覺得比人閣登壇、金閨紫誥,還勝幾分。你們知道這話怎麽講?因爲人生在世,有如電光石火。講到立德、立言、立功,豈不是極不朽的事業;但是也得你們有那福命去消受。沒那福命,但生一分妄想心,定遭一番拂意事;便是有那福命,計算起來,也是吾生有限,浩劫無涯,倒不如隨遇而安,不貪利,不圖名,不爲非,不作孽,不失自來的性情,領些現在的機緣,倒也是個神仙境界。話裏引話,我們也可以想起一個笑話來。曾聞有個人,在生德行措大,功業無邊,一朝數盡,投到閻王殿前,閻王便叫判官查他的善惡簿。那判官稟道:此人善簿堆積如山,惡簿並無一字。閻王只把他那善事的事由看了一看,說道:“這人功德非凡,我這裏不敢發落,只好報知值日功曹,啟奏天庭,請玉帝定奪。”那值日功曹把他帶上天庭,奏知玉帝。玉帝一看,果然便嚮那人道:“似你這等的功行,便是我這裏也無天條可引。只好破格施恩,憑你自己願意怎樣,我叫你稱心如意便了。”那人謝過玉帝,低頭想了一想,說道:“我不願爲官,不願參禪,不願修仙,但願父作公卿,子作狀元,給我掙下萬頃莊田,萬貫金錢,買些秘書古書,奇珍雅玩,和那佳肴美酒,擺設在名園,盡著我同我的嬌妻美妾,呼兒呼女,玩笑燈前。不談民生國計,不談人情物理,不談柴米油鹽,只談些那無盡無休的夢中夢,何思何想的天外天,一直談到地老天荒,一十二萬九千六百年,那時再逢開辟,依然還我這座好家山。”玉帝遲疑道:“論你的善緣,卻也不算妄想,只恐世界裏沒有這樣人家。”他道:“世界之大,何所不有?”玉帝聽了大喜,立刻袖身離座,轉下來嚮他打了一個躬,說道:“我一嚮只打量沒有這等人家,你既知道一定有的,好極了,請問這人家在那裏,就請你在天上作昊天上帝,讓我下界託生去罷!”據這笑話看起來,照這樣的遭際,玉帝尚且求之不得,爲何玉鳳現在所處的,豈不算個人生樂境;那知天佑善人所成全她的,還不止此。
再說那舅太太,只和姑娘這等消磨歲月。轉瞬之間,早度過殘歲又到新年。舅太太年前忙忙的回家走了一回,料理畢了年事,便趕回來。姑娘因在制中,不過年節。安老爺、安太太也給她送了許多的果品糖食之類。舅太太便同張太太帶了丫頭僕婦,哄她抹骨牌,擲覽勝圖,搶狀元籌,再加上了煮餑餑作年菜,也不曾得個消閒。安老爺那邊公子已經成人,又添了一個張金鳳,帶了兒婦度歲,自然另有一番更新氣象,無非熱鬧喧闐,一時也不及細寫。過了元旦,舅太太和張老夫妻分投過去拜年。安老爺合家也來回拜並看姑娘。
匆匆忙忙過了正月,到了仲春,春晝初長。一日,安太太閒中無事,和媳婦張姑娘過來,坐下談了一會,只見外面家人拾進兩個箱子來,舅太太便道:“這是作甚麽呀?年也過了,節也過了,又給我們娘兒們送禮來了不成?”安太太笑道:“倒不是送禮。我今日是望你娘兒們來了。”因指張金鳳說道:“我們親家太太是知道的,我要這房媳婦的時候,正在淮安,那時候忙忙碌碌,將就完事了,也不曾好生給她打幾件首飾,做幾件衣裳。如今到了家,這幾日天也長了,我纔打點出來,這衣裳呢,都交給裁縫作去了。幾件裏衣兒和些腳鞋,不好交出去。我那裏是一天事不斷的,想著舅母和我們親家,大長的天也是白閒著,幫幫我又解了悶兒。”張太大見張羅他的女兒,沒有個不願意的,忙說:“使得。”舅太太道:“我姑太太,你等著我們商量商量。你們兩親家,一個疼媳婦兒,一個疼女孩兒,罷了!我放著我的女孩兒不會紮裹;我替你們白出的是甚麽苦力,叫你們給我多少工錢哪?”玉鳳姑娘此時承安老爺安太太這番相待,心中自是不安,巴不得借樁事兒補報一分纔好,聽舅太太如此說,便道:“娘不要這麽說。我們也是天天兒白閒著,都是家裏的事,怎麽和人家要起工錢來了?你老人家要怕纍的慌,我幫著你老人家張羅。橫豎這會于縫個縫兒,繰個帶子,釘個鈕扣兒的,我也弄上來了。”說著,又嚮安太太道:“大娘只管留下罷。我娘不應,我替她老人家應了。”安太太連說:“很好。”張金鳳便過來給她道了個萬福說:“我的事情,倒勞動起姐姐來了!我先給姐姐道謝。等完了事,再一總給舅母磕頭罷!”玉鳳姑娘笑道:“我們兩個是誰,你還和我說這些話兒。”舅太太看了纔笑著說道:“這也罷了,看著我們外甥媳婦分上,幫幫姑太太罷。”便叫人把箱子打開,一件一件收清,姑娘也幫同歸著。她只顧一團高興,手口不停,夢想也不到她自己張羅的就是自己的嫁妝。
從第二日起,她便催著舅太太動手。舅太太便一件一件的分給那些僕婦丫頭做起來,自己和張太太也親自動手。姑娘看看這裏,又幫著那裏,覺得這日子倒好過。一日,正遇著陰天,霎時傾盆價下起大雨來。舅太太道:“你瞧這雨下得天漆黑的,我們今日歇天,弄點甚麽吃,過陰天兒罷。”張太太道:“我們過陰天兒哪,你讓我把這只底于給姑娘納完了罷。”說著,手裏一帶那麻繩子,把個針拉脫落下來了。她對著針眼兒,覷著眼睛,穿了半日,也沒穿上,便央著花鈴兒說:“好孩子兒,你給我穿穿。你看我的眼睛可要不得了。”姑娘看見,一把手搶過來道:“拿來,穿一個針也值得這麽纍贅!”說著,果然兩手一逗,就穿好了;丢給張太太,回身就走,說:“我幫娘作萊去了。”將走得兩步,張太太這裏喊起來了,說:“姑娘你回來。我那麽老長的個大針,你穿了穿,只得給我剩了半截子,那半截子到那裏去咧?”姑娘聽了,也覺詫異,和花鈴兒四處一找,花鈴兒腰彎嚮地下揀起來道:“這不是這半截兒在地下呢。”原來姑娘著了忙了,手指頭兒上微使了點兒勁,就把個大針搬成兩截,自己看了也不覺大笑。
安老爺安頓好了姑娘,這邊得了工夫,便一面擇定日子,先給何老夫妻墳上砌墻栽樹,一面又暗地裏給姑娘佈置她要找的那廟宇。那時已接著鄧九公的回信,說臨期準于某日動身,約在某日可以到京。張金鳳閒中,又把這事已嚮公子說明始末原由的話,回復了公婆。老夫妻聽了,自是懽喜,嚮公子不兔有一番的勉勵教導,公子此時是“前度劉郎今又來”,也用不著那樣害臊;惟有恪遵親命,靜候吉期而已。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只等忙著吃了棕子,又吃月餅;轉眼之間,看看重陽節近,就要吃花糕了。安老爺見諸事均有頭緒,略可放心,便和太太商量,要過去嚮何玉鳳姑娘面談,說個明白。
讀者,你們此時自然要知道安老夫妻見了何玉鳳姑娘,究竟如何談起。且請稍停。這話非一時三言五語可盡。如今等作者先把安家這所莊園交代一番。待何玉鳳過來,諸位讀著,方不至辨不清門庭,分不出路徑。原來他家這所莊園,本是三所,自西山迤邐而來,盡西一所,是個極大的院落,衹有幾處竹籬茅舍,菜圃稻田;從墻外引進水來,灌那稻田菜蔬,是他家太翁手創的一個閒話桑麻之所。往東一所,是個園亭樣子;竹樹泉石之間,也有幾處座落,大勢就如廣渠門外的十里河,西直門外的白石山莊一般,道不得象小說部中說的那樣畫裏天宮、神仙洞府的夢境夢話。這兩所自安太翁去世,安老爺因家事中落,人口無多,便典與一個在旗的捐班候選道員史觀察居住。再往東一所,便是安老爺現在的住宅。他這所住宅,門前遠遠地對著一座山峰,東南上有從滹沱、桑干下來的一股水源,流嚮西北灌人園中,園中有無數的杉榆槐柳,映帶清溪。進了大門,顧著一路羣房,北面一帶粉墻,正中一座角瓦,隨墻門樓,四扇屏風,進去一個院落。因西邊園裏有個大花廳,當日這邊便不曾蓋廳房,只一溜七間腰房,左右兩間,各有便門,中間茅堂,東兩間爲安老爺靜坐之所,西兩間便是安老爺和那些學生講學的絳帳。院中嚮西門裏,另有個客座,嚮東門裏,給公子作了書房。過了書房,穿堂一座,垂花二門,進去抄手遊廊,五間正房,便是安老爺夫妻的內室。從遊廊往東院裏,安公子和張姑娘住著。舅太太來時,便在西院一樣的那一所上房居住,後層正中佛堂。其餘房間,作爲閒房,以及堆東西和僕婦丫頭的下房。佛堂後面,一座士石相間的大土山,界了內外;另有一個小角門兒,鎖著不開,是他家眷到家祠去的路徑。山後一道長街,東頭有個嚮東的大栅欄門,便是這莊園的後門;對著那座大山,便是他家太翁的祠堂;左右羣房,都有成窩兒的家人住著。從後門順著東邊界墻,嚮南有個箭道,由那一路出去,便是馬圈廚房。再出了東首的墻門,便到大門了。這個是他家這座莊園的方嚮。
安老爺當日在青雲山訪著了何玉鳳,便要護送她扶了她母親的靈柩,重回故里,與她父親合葬。不想姑娘另有’一段心事,當下便和安老爺說了約法三章,講明到京葬得父母,許她找座廟宇,廬墓終身,纔肯一同上路。安老爺看透她的心事,只得且順著她的性兒,給她覆水爲誓。一路到家盤算,如果依她這句話,不但一個世族千金,使她寄身空門,不成件事,我所謂報師門者安在?所謂報她者又安在呢?便說眼前有舅太太、親家太太以及她的乳母丫鬟伴著她,日後終究如何是個了局?假使不依她這句話罷,慢講她那性兒不肯干休,又何以全她那片孺慕孝心,圓我那句千金一諾;何況承鄧九公、褚大孃子的一番美意,還要把她和公子成就姻緣,如今我先失了這句信,是任鄧九公怎樣的年高有德,褚大孃子怎樣的能說能道,這是益發無望了。安老爺這種爲難,沒日沒夜的擱在心裏,輾轉尋思,也非止一日。末後纔想了個兩全的辦法,密和太太議妥,便在緊靠他太翁祠堂兩旁拆去羣房,照樣蓋起兩所小四合房來。東首一所,便給何玉鳳作了家廟,算給姑娘安居之所;西首一所,作爲張老夫妻的住房。便算他兩個日後百年歸居的樂土。
不多幾日,修蓋完工,鋪設齊全,老夫妻看過,見一切佈置得妥當,心中大喜。恰好這日舅太太那裏的活計也做好了,叫戴媽連箱子送過來。太太便和老爺說明,要趁個機緣過去。因叫戴媽媽回去致意,說她少停親自過來道乏。打發戴媽走後,安太太便帶了張金鳳,先行到了那邊。見了姑娘,寒喧幾句,作爲無事,只和舅太太、親家太太說些閒話。又提到姑娘滿服快了,得給她張羅衣飾。舅太太道:“不勞費心。我女孩兒的事,我都已早都弄妥當了,臨期橫豎誤不了。”姑娘聽了,心裏一想,果然這日子近了。我覺甚麽簪子衣裳都是小事,倒是我這廟,怎麽越發不聽得提起了。難道父母下了莽,我還在這裏住不成?纔待和安太太說話,只見安老爺帶了一個小童,踱了進來。彼此見過,老爺坐下,便望著姑娘說道:“姑娘大喜!”何玉鳳倒是一驚,說:“伯父這話何來?我還有甚麽喜事?”安老爺道,“你說的那廟,我竟給你找妥當了。”姑娘這纔轉驚爲喜,忙問:“在甚麽地方?離我父母的葬地有多遠?”安老爺道:“我一共找了三處,就中兩處,我先有些不中意,特來和你商量。一處離此地有一里來地,還不算遠,廟中衹有一個老尼,閒房倒也有幾間,卻是附近的那些作長短工的以至滿鄉村小買賣人包租的。你原爲圖個清淨,那處要想清淨,卻是不能。”姑娘道:“這處敢是不妥。”安老爺道:“一處大約更不合你的式了,第一離這裏過遠,坐落在城裏,叫作甚麽汪芝麻衚衕也不知是賀芝麻衚衕。當日那廟裏的老姑子,原是個在家出家,她的丈夫時常還到那廟裏來往。如今那老姑子死了,她這個徒弟,因交遊甚廣,認得的王孫公子極多。廟裏請一位知客代書,並且說帶髮脩行的都可使得。她廟裏一年兩季善會,知客是要出來讓茶送酒,應酬施主的。姑娘,你想這如何是我們這種人家去得的?何況于你。”姑娘道:“不必講,這更不妥了。還有一處呢?”老爺道:“那一處卻又更近了,又怕姑娘你不肯。這座廟就在我家。”姑娘笑道:“伯父家裏怎麽有起廟來?”安老爺道:“姑娘,你卻不知我家這所莊園,後墻卻是一座土石相間的大山;山後隔著?道長街,統是圍墻。那山以外,墻以內,本有我家一座家廟。如今我就要在靠著我那家廟處,給你暫且收拾出一個清淨地方來。便是伯母和你張家妹子來著也近便,我們舅太太和親家太太更可以和你長久同居;離你父母的墳更是不遠。你道這處如何?”姑娘聽了一想,還是到他家裏去,還是不到他家裏去?正在猶豫,只聽她乾娘問道:“姑老爺說的還是那裏呀?不是挨著戴媽媽她家住的那一所房兒麽?”安老爺道:“可不就是那裏。”舅太太道:“姑娘,不用猶豫了!聽我告訴你,他家是前後兩個大門,裏邊不通,方纔說的這個地方兒,正在他這後門裏頭。那房子另有個外層門,還有層二門,再沒有那麽個清淨地方兒了。除了正房門供佛,其餘的屋子,由著我們愛住那裏。離你父母的墳比這裏遠不了多少;況且門外周圍都是成窩兒的家人,又緊近著你媽媽的住房,比這裏還嚴謹呢!就這麽定規了罷。”姑娘見乾娘說得這般合式,便說道:“既這樣,就遵伯父的話罷。等我過去再謝伯父伯母。”安太太道:“甚麽謝不謝。要是果然這樣定規了,好趁早兒收拾起來。”安老爺笑道:“正是,姑娘你不可叫我白花錢。”姑娘也笑道:“二位老人家,你見我那句話說定了改過口?但是我得幾時搬過去?”安老爺道:“這倒不忙在一時,我算姑娘是二十八日滿服,恰好就是這天安葬。這個月小建,索性等過了十月初斗圓墳。初二日,是個陰陽不將三合吉日,你就這天過去。當下說定。”安老夫妻又閒話了幾句回家。安老爺;安太太便在這邊暗暗的排兵佈陣,舅太太便在那邊密密的引線穿針。
到了何老夫妻安葬之期,事前也作了兩日佛事。到了那日,何玉鳳便奉了父母靈柩雙雙合葬,自然有一番悲痛。姑娘脫孝回來,舅太太便催著她洗頭洗浴。姑娘只說:“我這頭天天篦梳,娘沒瞧見?我換了衣裳纔幾天兒,都不用了。”舅太太道:“姑娘說什麽話?這安佛可得潔淨些兒,也除去這一年的不吉祥。”姑娘只得依著。舅太太又把給姑娘打的簪子,作的衣服,拿出來一一試妥當了。
到了圓墳這日,安太太和媳婦也一早過來幫著料理一切。完畢以後,正談明日的事,忽見晉升匆匆跑過來回道:“舅太太家打發車來了,說請舅太太立刻回去。”舅太太滿臉驚慌道:“甚麽事呀?”晉升回道:“奴才問過來人,他說不知道甚麽,只說那兩房的爺們說的,務必舅太太今日回去纔好。”安太太也慌了說:“到底是怎麽事?”舅太太道:“大也不過那幾個姪兒們不安靜,家裏沒個正經人兒,我須得走一趟;只是偏碰在今日,那裏這麽巧呢?”姑娘先說道:“娘有事只管去罷,這裏的事都妥當了,況且還有伯母媽媽在這裏,難道還丢了我不成。”安太太道:“你說的也是,今晚我留你妹子在這裏陪著你罷!”舅太太覺得去住兩難,便說:“也罷,我且回去,明日早晚必得趕回來。”說著,忙忙的換了兩件衣服,又包了個包袱,僱齊了車,忙忙的去了。這裏舅太太走後,便留下張金鳳給姑娘作伴。吃過飯後,點上燈來;二人因明日起早,便也就寢。
次日,安太太纔交五鼓早坐了車,燈燭輝煌的來請姑娘進廟。恰好姑娘梳洗完畢,安太太便催她吃些東西,穿好衣服,一面叫跟的人先過那邊去侍候,又留人在這邊照看東西,自己便同姑娘出去,上了車,張太太母女也上了車隨著,出了陽宅大門,一路奔嚮那座莊園後門而來。姑娘在車裏借著燈光,看那座門時,卻原來是座極寬大的車門;那車一直拉進門去,門裏兩旁,也有幾家人家,窻戶裏都透著燈光,卻是閉著門戶。走了不遠,便望見莊園那座大土山;對面正北,果然有他家一座家廟;東首便是一座小廟的樣子。車到門前站住,安太太說:“到了。”
姑娘隔著車上玻璃一看,只見那座小廟,約莫是五間;中間廟門,卻不是山門樣子,起著個鞍子似的門樓兒,好象個禪院光景;門前燈籠,照得如同白晝。拿車的小廝們卸了車,車夫便把騾子拉開。安太太和姑娘下來,等張太太母女到了,便道:“姑娘先走。”姑娘笑道:“到了這裏,可沒我先走的禮了。”正互相退讓著,安老爺同了張親家,從二門裏迎出來說:
“姑娘不用讓了。隨著我先到各處瞧瞧,等到屋裏再說。”說著,自己便在前引導,前頭兩個小廝,打了一對漆紗風燈,又是那個女人拿著手照燈照著。姑娘只得扶了人,隨著安老爺穿過那座大門。兩旁一看,都隔著一溜板院;那板院裏也透著燈光,都象有人在裏面。再嚮前走,對著大門,便是一座小小的門樓;迎門曲尺板墻上,四扇碧綠的屏風,上面貼著鮮紅的四個斗方,上寫著“登懽喜地”四個大字;正中屏風不開,西首隔著一道板墻;從東首轉進去,便是正殿院落;上面三間正房,東西六聞廂房。順著正房兩邊,兩個隨墻角門進去,一邊兩間耳房;正院裏墁著十字甬路,四角還有新種的四棵小松樹。
姑娘看了這地方真個收拾得乾淨嚴謹,心下甚喜。安老爺便指點給她道:“姑娘你看,這正面是個正房,東廂房算個客房,西廂房便是你的座落,其餘作個下房;這一邊還有個夾道兒,通著後院。姑娘你看我給你安的這個家,可還合宜?”姑娘嘆道:“還要怎麽,只是伯父太費心了!”說著,又回頭四圍一看,見各屋裏都點著燈,衹有那三間正殿是黑洞洞的,房門緊閉著。因問道:“怎的這正殿上,倒不點個燈兒?”安老爺道:“我那天不告訴你的,是卯時安位,此時佛像還在我家前廳上供著,等到吉時安位,再開這門不遲。此時開著,防著大家出來進去的不潔淨。”姑娘聽了這話,益發覺得這位伯父想得到家,說得有理,便請大家西廂房坐。安老爺和安太太一行人也不和姑娘謙讓,便先進了屋子。
姑娘隨衆進來一看,只見那屋子南北兩間,都是靠窻大炕;北間隔成一個裏間,南間順炕安著一個矮排插兒;裏外間炕上,擺著坐褥炕案兒;地下有幾件粗木油漆桌凳,略無陳設;衹有那裏間條桌上放著茶盤茶碗,又擺著一架小自鳴鐘,四壁糊飾得簇新,也無多貼落;衹有堂屋正中八仙桌跟前,掛著一張條扇,一幅雙紅珠箋的對聯。正在看著,僕婦們端上茶來。姑娘忙道:“給我。”自己接過茶,一盞一盞的給大家送過茶。到了張姑娘跟前,她道:“姊姊怎麽也和我鬧起這個禮兒來了?”何姑娘道:“甚麽話呢?這就算我的家了嘛!”張姑娘道:“就算姊姊的家,可也只好就這一遭兒罷,往後卻使不得。”說著大家歸座。安老爺和張老爺便在迎門靠桌坐下。安太太便陪張太太在南間挨炕陪下;姑娘便拉了張姑娘,坐在靠炕凳兒上相陪。這纔扭轉頭來,留心看那掛的字畫,只見那幅對聯寫的是:
果是因緣因結果,空由色幻色非空。
姑娘看了這兩句懂了,不由得一笑,心裏說道:“我原爲找這麽個地方兒,近著父母的墳塋,圖個清淨。誰倒是信這些因啊果啊、色呀空的葫蘆提呢?”看了對聯,一面又看那張畫兒,只見上面畫一池清水,周圍畫著金銀嵌寶欄桿,池裏栽著三枝蓮花,那兩枝卻是並蒂的。姑娘看了,不解這畫兒是怎生個故事,又見上面橫寫著四個垂珠篆字。姑娘可認不清楚了,不免問道:“伯父,這幅畫兒是個甚麽典故?”安老爺見問,心裏說道:“這可叫作菡萏雙開並蒂花!我此時先不告訴你呢!”因笑道:“姑娘你不見那上面四個字,寫的是‘七寶蓮池’,這池裏面的水,就叫作‘八功德水’。這是西方救度衆生離苦惱的一個慈悲源頭。”姑娘聽了,也不求甚解,但點點頭。張老爺見這些話,自己插不上嘴,便站起來道:“這會子沒我的事,我過那邊兒幫他們歸著歸著東西去,早些兒弄完了,好讓戴嬭嬭他們早些過來。”說著,一徑去了。
這裏安太太和姑娘又談了一會閒話,東方就漸漸發白起來。安老爺看了看鐘已經交寅正二刻,說:“叫個人來。”一時戴勤、華忠兩個進來。老爺吩咐道:“天也快亮了。你們把那正房的門開開,再打掃一遍。”二人領命出去。
安太太這裏便叫人倒洗手水,大家淨了手。這個當兒,安老爺出去,不知到那裏走了一趟,回來道:“姑娘到正殿上看看去罷。”說著,大家出了西廂房,天已黎明,姑娘這纔看出這所房子,一切塼瓦木料,油漆燦爛,一色簇新,原來竟是新蓋的。心裏益發過意不去,便同大衆順著甬路,上了正殿臺階。進門一看,見那屋裏通連三間,正中靠北墻,安著一張大供案,案上先設著一座一殿一捲、雕刻細作的大木龕,龕裏安著一座小小的佛床;順著供案左右,八字兒斜設兩張小案;因佛像還不曾請來,那供桌便在東西兩角放著。正中當地又設一張八仙桌,上面鋪著猩紅氈子。地下靠東西山墻,一順擺著八張椅子,正中地下鋪著地毯拜墊。
姑娘自來也不曾見過進廟安佛是怎麽一個規矩,只說是找個廟,好看守著父母的墳住著,我幹我的去就是了。那知安老爺這等大鋪排起來,又不知少停安佛,自己該是作怎個儀式,更不好一樁樁煩瑣人,心裏早有些不得主意。正在心裏躊躇,只見張進寶喘訏訏的跑來稟道:“回老爺,山東茌平縣二十八棵紅柳樹住的鄧九太爺到了,還有褚大老爺和姑嬭嬭,也同著來了。”當下但見安老爺、安太太,樂得笑逐顏開。安老爺先問:“老爺在那裏呢?快請!”張進寶回道:“方纔鄧九太爺到了門口兒,先問何大老爺和何太太安了葬不曾,奴才回說上月二十八就安了葬,姑娘今日都請過這邊兒來了。鄧九太爺聽了,就說:‘我可誤了。’因問奴才,何大老爺的塋地在那邊。奴才指引明白。鄧九太爺說:‘等我到何老爺墳上磕過頭,還到安大老爺那邊行禮,待行完了禮再過來。’”安老爺聽了,便連忙要趕過去。張進寶道:“老爺此時就過去也來不及了,奴才已經叫人過去回明張親家老爺,又請我們大爺過去了。”安老爺道:“既如此,叫人看著快到了,先進來回我一句。”因嚮太太說道:“這老年兄去年臨別之前,曾說等姑娘滿孝,他一定進京來看姑娘,我只道他不過那樣說說,不想竟真來了。”太太道:“這老人家眼看九十歲了,實在可難爲人家。大概他們姑爺姑嬭嬭也是不放心他這年紀,纔跟了來的。”
讀者,難道這鄧九公是安老爺飛符召將的抓了來的不成?不然,怎生來得這樣巧?原來他前幾天早來了。那褚大孃子還帶著她那個孩兒。依鄧九公定要在西山找個下處住下,他借此要逛寶珠洞,登秘魔崖,贍禮天下大師塔,還要看看紅葉;但安老爺再三不肯讓他在外住,便把褚大孃子留在遊廊西院兒住下,鄧九公和褚一官便在公子的書房下榻。他已經和安老爺逛了個不耐煩,醉了個不耐煩了,姑娘是苦于不知;如今忽然聽見師傅來了,更驚喜悲懽,感激嘆賞,湊在一處。
一時便有人回張親家老爺陪了鄧九太爺過來了。安老爺聽得,連忙迎了出去。安太太便也拉了姑娘同張家母女,迎到院裏。隔著一道二門,早聽得鄧九公在外面連說帶笑的嚷道:“老弟,老弟,久違,久違,你可想壞了愚兄了。”也聽得老爺在那裏和他見禮,說道:“我箅定了老哥哥必來,只是今日怎得來得這般早?”鄧九公道:“說也話長,等咱們慢慢的談。”說著,已進二門,大家迎著一見。只見那老頭兒,不是前番的打扮了,腳下登著雙包縧子實納轉底三衝的尖靴,老俏皮襯一件米湯嬌色的春綢夾襖,穿一件黑兒絳色庫綢羔皮兒缺襟袍子,套一件草上霜吊混膘的,裏外發燒馬褂兒,胸前繞掛著一盤金線菩提的念珠兒,又一個漢玉圈兒,拴著個三寸來長玳瑁須梳兒。那種羊帽四兩重的紅纓子上頭,戴著他那武秀才的金頂兒。褚一官也衣冠齊楚的跟在後面。因到安老爺這局面地方來,也戴上了個金頂兒;卻是那年黃河開口子,地方捐賑,鄧九公給他上了三百銀子議敘的個八品頂戴。
鄧九公進來匆匆的見過安太太、張太太、張姑娘,便走到玉鳳姑娘跟前問好,說道:“姑娘,咱們爺兒倆別了整一年了。師傅是時時刻刻惦記著你。”說著,從腰裏扯下條兒手巾來,擦了擦眼睛,又細看了一看姑娘說:“好,臉面兒胖胖。”姑娘也謝他前番的費心,此番的來意。
說著,褚大孃子已到門下車,戴姑娘那邊完了事,也跟過來,便攙了褚大孃子進來;後面還有跟來的兩三個婆兒。慢說褚大孃子此來打扮得花枝招展,連她那跟的人也都套件二藍宮綢的夾襖,扎幅綢衫褲兒,換雙新鞋的打扮著。安太太和她作了個久別乍會的樣子。褚大孃子見過了衆人,連忙過來見姑娘,見她頭上略帶著幾枝內款時妝的珠寶,襯著件淺桃紅碎花綾子棉襖兒,套著一件深藕色折枝梅花的縐銀鼠披風,繫一條松花綠灑線灰鼠裙兒,西湖光綾挽袖,大紅小泥兒豎領兒,出落得面如秋月,體似春風,配著她那柳葉眉兒,杏子眼兒,玉柱般鼻子兒,櫻桃般口兒;再加上鬢角邊那兩點硃砂痣和腮頰上那兩點酒窩兒,益發顯得紅白鮮明,香甜美滿。褚大孃子一看,心裏先說:“這那裏還是一年頭裏跑青雲山的十三妹子呢?”她二人被此福了一福,一時情性相感,不覺拉住手都落了幾點淚。姑娘哽噎道:“我只道你臨別的時候那一躲,我今生再見不著你呢!”褚大孃子道:“我今日大遠的來,可就是爲賠這個不是來了。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咱們不許哭。”安老爺道:“請進屋裏坐下談罷。”說著,便往正屋裏讓。大家進了門,分了個男東女西,鄧九公,褚一官,張老,安老爺,便在東邊一帶椅子上坐了;褚大孃子,張媽媽,何玉鳳,安太太,便在西邊一帶椅子上坐了。安太太也叫張金鳳搬了個座兒坐下。不必講,自然有一番裝煙倒茶。
鄧九公先應酬了幾句閒話,又贊了會房子,只聽安太太嚮九公道:“這樣大年紀,又這樣遠路,還驚動姑爺姑嬭嬭同來,這都是爲我們大姑娘。”鄧九公道:“二妹子你再不要提了。我這天纔起了個五更,趕了個晚集頭呢。我原想月裏頭就趕到的,不想道兒上,遭了幾天雨氣,這天到了涿州,我又和我們一個同行相好的喝了一場子。不然,昨日也到了。誰知昨日過蘆溝橋,那稅局子裏磨了我個日頭平西,趕走到南海淀就上了燈了。幸而那裏有我個親戚,在他家住了一夜。今日四更天,就往這裏趕,還好,算趕上今日的事了。”安老爺道:“老哥哥來得甚巧,今日正有事奉求。”
說話間,聽得那個鐘叮當叮當,已打了卯初二刻。老爺道:
“咱們且慢閒談,作正經的罷。”便叫:“玉格呢?”公子這個當兒正在東廂房裏待著呢,聽得父親叫他,連忙上來。安老爺便吩咐他道:“是時候了,就安位罷。論理該你姐姐自己恭請人廟纔是。但是大遠的,她不好自己到外面去,況且她回來還得跪接。你替她走這趟,也是該的。”又說:“這樣吉祥事情,你就暫借我的品級,也穿上公服。”安公子答應了一聲便走。玉鳳姑娘本就覺這事過于小題大作,如今索性穿起公服來了,便問安老爺說:“伯父,回來我到底該怎麽樣?”安太太接口道:“大姑娘,你不用慌,都有我招護你呢。等我告訴你,你只依著我就是了。”姑娘當下得了主意,眼巴巴只望著請了佛來。
沒多時,只見從東邊先進來兩個家人,下了屏門的門閂,分左右站著,把定大門。便聽得門外靴子腳步雜沓之聲,吱的一聲,屏門開處,先進來了四個穿衣戴帽的家人。各各手執一炷大香,分隊前引,後面便是安公子,身穿公服,引了人擡著兩座綵亭進來。這個當兒,屋裏早有僕婦們捧著個金漆盤兒,搭著個大紅袱子,上面放了個小檀香爐,點得香煙繚繞。安太太拉著姑娘在右首跪下,便把那個香爐盤兒遞給姑娘捧著。姑娘此時是怎麽教,怎麽唱,捧了香爐,恭恭敬敬,直柳柳的跪在那邊。一面跪著,不免偷眼望外一看,那些擡的人把綵亭安在簷前,把槓撤了出去。看那綵亭時,前面一個擡的兩座不多高的佛像,只是用紅綢挖單蒙著,卻看不見裏面是甚麽佛。後面那座綵亭,擡著卻象件扁扁的東西,又平放著,不象是佛像,也蓋著紅綢子。姑娘心裏猜道:“這莫不是畫像?”
那時安老爺也換了公服,同大家都在廊下站著道:“吩咐請。”公子便走到綵亭跟前,將西邊那位請進門來,安在當地那張八仙桌上首;次後又將東邊那位請來,安在下首。安老爺這裏便叫人接過姑娘的香爐去,說:“姑娘,站起來罷。”姑娘站起,仍嚮外看。又聽安老爺嚮鄧九公道:“老哥哥幫幫我罷。”說著,二人走到後面綵亭前,把紅綢揭起。原來是一高一矮、一長一方的兩個紅錦匣子。鄧九公捧了那個長扁匣兒,安老爺便捧了那個高方匣兒,公子隨在後面進來。鄧九公朝上把那匣子一舉,又把身子往旁邊一閃,嚮公子道:“老賢姪接過去。”公子便朝上,雙手接來捧著,安在東邊小桌上。然後安老爺過來,也是朝上把那匣子一舉,安太太這裏便道:“姑娘過去接著。”姑娘只得連忙過去。安老爺也一樣的把身子一閃,姑娘接過那個匣子來,心裏一機伶說:“這匣管保該放在西邊小案上。”果見安太太過來招護著,叫她送在那案上安好。安太太便道:“姑娘先行了禮,好開光安位。”姑娘見是兩尊佛像,便打著問訊,磕了六個頭。只見安老爺上前,去了那層紅綢挖單,現出裏面原來還有一層小龕。及至下了迎門龕門,纔看見不是塑像,卻是兩尊牌位。安老爺道:“姑娘請過來,瞻仰瞻仰你這兩尊佛。”姑娘過來仔細一看,只見上首那尊牌位,鐫的字是“皇親誥授振威大夫何府君神主”,下首那尊是“皇清誥封夫人何母尚太君神主”。姑娘這纔恍然大悟,說道:“伯母你只說是請佛請佛,原來是給我父母立的神主;這卻是姪兒夢想也不到此。”安老爺道:“從來說得好:‘在家敬父母,何用遠燒香。’人生在世,除了父母是尊佛,那裏再尋佛去。孝順父母,不必求佛,上天自然默佑,不孝父母,天且不容,求佛豈能懺悔;況佛天一理,他又不是忍受賄賂的衙門,聽情面的土司,憑你怎的巴結他,他怎肯忍心害理的違天行事。況且你的意思,找座廟原爲近著父母,我如今把你令尊令堂,給你請到你家廟來,豈不早晚廝守;且喜你青雲山的約法三章,我都不曾失信。”姑娘此時直感激得淚如雨下,無可再言。
安老爺道:“且待我點過主,再請你安位。”姑娘又不懂點主是怎麽樣一樁事,只得“人太廟,每事問”。安老爺道:“你不見神牌上主字,那點還不曾點;神像便叫作開光,神牌便叫作點主。”安太太便拉著姑娘道:“你照舊跪在這裏,看看點一點,你就磕一個頭。”姑娘跪好,安老爺便盥手薰香,請了鄧九公、褚一官二位襄點。早有家人預備下朱筆,藍筆,鷄冠血,淨水。鄧家翁婿便從龕裏請出那神主來。老爺先填了藍,後填了朱。姑娘跪在那裏,只記著磕頭,也不及仔細去看。點完了照舊人龕。安老爺退下。姑娘站起來,安老爺便說道:“姑娘,這安位可是你自己的事了;但是他二位老人家,自然該雙雙升座,爲是你一人斷分不過來。況且令尊的神主,究竟不好你捧了人龕,這便是我從前和你講過的女兒家父親尊、母親親的話,如今也叫玉格替你代勞,你便捧了你令堂的那一位。”姑娘一聽,心裏說道:“敢則《三禮匯通》這部書,是他們家纂的,怎麽越有禮呢?”只得唯唯答應。老爺看了公子一眼,公子便上前捧了何公的那一位,何姑娘捧了尚太君的那一位,繞過八仙桌子,分左右一齊捧到那座大龕的神床上雙雙安了位。
你道可煞作怪?只安公子同何姑娘嚮上這一走,忽然從門外一陣風幾,吹得那窻欞紙忒楞楞長鳴,連那神幔上掛的流蘇也都飄飄飛舞,好象真個的有神靈進來一般。
一時大禮告成,早有衆家人撒開那張八仙桌,去把供桌安好,隨即獻上了供品,點齊香燭。有例在前,無可再議,便是公子捧飯,姑娘進湯。供完,安老爺肅整威儀的獻了兩爵酒,退下來。便先讓鄧九公行禮。鄧九公道:“不然,老弟今這回事,不是我外著你說,我究竟要算是在我們姑娘這頭兒站著,自然盡老弟你和張老大你們兩親家。你二位較量起來,這樁事是你的一番心,你自然該先通個誠,告個祭。這之後纔是我們。”說著,又回頭問著何姑娘道:“姑娘,你想這話是怎麽說不是?”姑娘連稱很是。安老爺更不推讓,便上前嚮檀香爐內炷了香,行過禮。姑娘便在下首跪拜。衆人看那香燭時,只見燈展長眉,雙花欲笑,煙絕寶篆,一縷輕飄,倒象含著一團的喜氣。隨後,安太太也行過了禮,便是張老夫妻。到了鄧九公,便和他女兒女婿道:“我爺兒三個一齊磕罷。”他父女翁婿拜過,鄧九公起來,又嚮安公子:“老賢姪,你夫妻也同拜了罷。也省得只管勞動你姐姐。”安老爺道:“給他叔父嬸母磕頭,豈不是該的?難道還要姑娘答拜不成?”姑娘笑道:“禮無不答,豈有我倒不磕頭的禮呢?”張姑娘此時,早過去西邊站了下首。鄧九公道:“姑娘,既這等說,可得過上首去。怎麽說呢?這裏頭有個說法,假如你二位老人家,在他們小兩口兒磕頭的時候,他二個還一揖,答兩拜,也只好站上首,斷沒在下首的。”說著,褚大孃子早把姑娘拉著東邊來站著。安公子一秉虔誠的上前炷了香,居中跪下,磕下頭去。張姑娘在這邊隨叩,何姑娘在那邊還禮,正跪了不先不後,拜了個成對成雙。
列公,可記得那周后稷廟裏的緘口金人背上那段銘,說道是:“戒之哉!毋多言,多盲多禍;毋多事,多事多患。”正經方纔姑娘還照一年頭裏那番斬鋼截鐵、海闊天空的行徑,你們既說不用我還禮呀,我們就算咧,豈不完了一天的大事?無奈她此時是疑心靜氣,聚精會神,生怕錯了過節兒,屍定要答拜回禮。不想這一拜,恰好的合成一個名花並蒂,儼然是金鑲玉琢,風舞龍盤。
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四個人在後邊看了,彼此點頭會意,好不懽喜!正在看著,只見那供桌上蠟燭花,齊齊的雙爆了一聲。那燭焰起得足有五寸多長,爐裏的香煙,裊裊的一縷升空,被風吹得往裏一轉,又嚮外一轉,忽然嚮東吹去,從何玉鳳面前繞過身後,聯合了安龍媒,綰住了張金鳳。重復繞到他三個面前,連絡成一個團團的大圈兒,好一似把他三個圍在祥雲綵霧之中一般。玉鳳姑娘此時只顧還禮不疊,不曾留意。大家看了,無不納罕。安老爺在一旁拈著幾根鬍子兒,默然含笑道:“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子思、子良不我欺。”
一時撤饌,莫漿,獻茶,禮畢。褚大孃子便走過來,嚮玉鳳姑娘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姑娘連忙點頭。只看她走到安老爺、安太太跟前,說道:“伯父、伯母,今日此舉,不但我父母感激不盡,便是我何玉鳳也受惠無窮。方纔是替父母還禮,如今伯父母請上,再受你姪女兒一拜。”安老爺道:“姑娘,你我二人說不到此。”安太太忙把姑娘扶起。鄧九公在旁點著頭道:“姑娘你這一拜,拜的真是千該萬該。只是來看今日這番光景,你還要稱他甚麽伯父母,竟叫他聲父母就是。”姑娘嘆了一聲道:“師傅,我豈無此心,只是大恩不輕言報,論我伯父母這番恩義,豈是空口叫聲父母報得來的;我惟有叩天禱告,教我早早得見了我的爺娘,或是今生,或是來世,轉生在我這伯父伯母膝下作個兒女,那就是我何玉鳳報恩的日子!”鄧九公大笑道:“姑娘你現鐘不打,倒去等著借鑼篩。怎的越說越遠,說到來生去了。依我的主意,他家和你既是三代香火因緣,今日趁師傅在這裏,再把你和他家聯成一雙恩愛配偶,你也照你張家妹子一般,作他個兒女,叫他聲父母,豈不是一樁天大的好事?”何玉鳳不曾聽得這句話的時節,還是一團笑臉;及至聽了這句話,見她把臉一沉,把眉一逗,望著鄧九公說道:“師傅你這話從何說起?你今日大清早起,想來不醉,便是我和你別了一年,你悖悔也不應悖悔至此,怎生說出這等冒失話來!這話你趁早休提,免得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枉了他老夫妻的一片好心,壞了我師徒的三年義氣!”這就是:
此身已證菩提樹,冰斧無勞強執柯。
要知鄧九公聽了這話,怎的收場?下回書交代。
這回書接著上回,表的是鄧家父女不遠千里而來,要給安公子、何小姐聯姻。見安老爺替姑娘給她的父母何大翁、何夫人立了家廟,叫她接續香煙。姑娘喜出望外,一時感激懽欣,五體投地。鄧九公見她這番光景,是發于至性,自己正在急于成全她的終身大事,更兼受了安老爺、安太太的重託,便要趁今日這個機緣作個牽絲的月老,料姑娘情隨性轉,事無不成。不想纔得開口,姑娘便說出“此話休提,免得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枉了他老夫妻的一片深心,壞了我師徒三年義氣。”這幾句話來。這話要照姑娘平日性子,大約還不是這等說法。這是安老爺、安太太一年的水磨工夫,纔陶溶得姑娘這等幽嫺貞靜;又兼看著九公有個師徒分際,褚大孃子有個姐妹情腸,纔得這樣欵欵而談。其實按俗話,這也就叫作“翻了”。這一翻,安老爺、安太太爲著自己的事,自然不好說話。張太太是不會調停。褚大孃子雖是善談,看了看今日這局面,姑娘這來頭,不是連玩帶笑便過得去的,只說了一句:“妹妹,請不要著急,聽我父親慢慢的講。”此外就是張老和褚一官兩個人,早到廂房和公子攀談去了。安老爺見這位大媒纔拿起一把蒲扇來,就掄圓裏碰了這等一個大釘子,生怕卸了場,誤了事,只得說道:
“姑娘,論理這話我卻不好多言。只是你也莫怪了九公,他的來意正爲著你師徒的義氣,我夫妻的深心,不要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所以纔提到這句話。”
安老爺這一開口,原想姑娘心高氣傲,不耐煩去詳細領會鄧九公的意思,所以先把他這三句開場話兒作了一個破題,好往下講出個所以然來。那知此刻的姑娘不是青雲山和安老爺初次相見的姑娘了。方纔聽安老爺說了這幾句,便說道:“伯父,不必往下再談了,這話我都明白。請聽我說:人生在世,含情負性,豈同草木無知?自從你我三家在青雲山莊初會,直到如今,一年之久。承伯父母的深恩,我師傅和這褚家姐姐的厚意,那一時,那一事,那個去處,那個情節,不是要保全我的性命,成就我的終身!我便是鐵石心腸,也該知感恩情,諸事聽命。無奈我心裏有難以告人的一段苦楚,雖是伯父母善體人情,一時也體不到此,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說了。想我自從十六歲纔有知識,便遭了紀獻唐那賊爲他那賊子紀成文求婚的一樁岔事,以至父親持正拒婚,觸惱那賊,喪了性命。我見父親負屈含冤,都因我的婚姻而起;我從那日便打了個終身守志,永遠不出閨門的主意,好給父親爭這口氣。誰知那紀賊萬惡滔天,既逼死我父親,還放我母女不過,所以我纔設法著人送了父親靈柩回京,我自己便保著母親,逃到山東地面。聽說這九公老人家是一位年高有德的誠實君子、血性英雄,我纔去投奔他。爲的是靠他這年紀聲名替我女孩兒家作一個證明師傅,好叫世人知我母女不是來歷不明。及至到了那座青雲山棲身,我既不能靠著十個指頭趁些銀錢,換些柴擔斗米;又不肯捨著這條身子作人奴婢,看人眉高眼低,卻叫我把什麽奉養老母?論我所能的就是我那把單刀,無法只得就這條路上,我母女苟且圖個生活。及至走了這條路,說不得風塵肮髒,龍蛇混雜,已就大不是女孩兒家的身分了。縱說我這個心,心無可愧,見得天地鬼神,我這條身子尚未分明,就難免世人議論。因此我一到青雲山莊,便稟明母親,焚香告天,對天設誓,永不適人。請我母親在我這右臂上點了一點守宮砂,好容我單人獨騎,夜去明來,趁幾文沒主兒的銀錢,供給母親的薪水。這是我明心的實據,並非空口的報辭。此地並無外人,我這師傅是九十歲的人了,便是伯父。你待我的恩情,也抵得個生身父母,不妨請看。”姑娘一方說著,一面便把袖子高高的擄起,請大家騐明。果見她那隻右胳膊上,點著指頂大、旋圓筆正的一點鮮紅硃砂印記,深深透人皮肉腠理,憑怎麽樣的擦抹盥洗,也不褪一些顏色。
當下鄧九公父女和張太太以至那些僕婦丫鬟看了,都不解是怎麽一個講究。衹有安老夫妻心裏明白,看著不禁又驚又喜,又疼又愛。你道他這番驚喜疼愛,從何而來?原來他老夫妻看準姑娘的性情純正,心地光明,雖是埋沒風塵,倒象形跡詭秘,其實信得她這朵妙法蓮花出汙泥而不染,真有個磨而不磷、涅而不緇的光景。只是要娶到家來,作個媳婦,世上這般雙瞳如豆、一時迷山的人,以至糊塗下人,又有幾個深明大義的呢?心裏未嘗不慮到日後有個人說長道短,衆口難辭。只是他二老是一片仁厚心腸,感念姑娘救了自己的兒子,延了安家的宗祀,大處著眼,便不忍吹求到此。如今見姑娘小小年紀,早存了這般苦志深心,他老夫妻更覺出于意料之外,不禁四目相關,點頭贊嘆。不過這番贊嘆,把姑娘個婉轉拒婚的心思益發作成了他老夫妻的求親張本。這便叫:“事由天定,豈在人爲?”
玉鳳姑娘證明她那點守宮砂後,依然放好袖子,褪進手去,對安老爺、安太太說道:“我這番舉動,也就如古人的臥薪嚐膽、吞炭漆身一般。原想等終了母親的天年,雪了父親的大恨,我把這口氣也交還太空,便算完了這生的事業。那時叫世人知我冰清玉潔,來去分明。也原諒我這不守閨門,是出于萬分無奈,不曾玷厚門庭。不想母親故後,正待去報父仇,也是天不絕人,便遇見你這義重恩深的伯父伯母和我師傅父女兩人,同心合意費了無限精神,成全得我何玉鳳禍轉爲福,死裏求生,合葬雙親,重歸故土。便是俗話也道:‘得個貓兒狗兒識溫存。’我何玉鳳那時若一定不跟你二位老人家回京,便是不識溫存,不如畜類。所以我纔預先說明,到京葬親之後,只求伯父你給我尋座小小的廟兒,近著我父母的墳塋,息影媮生,完成素志。如今承伯父不枉了我棲身廟宇這話,特特的給我父母立了這座家廟,不但我身有所歸,便是我的雙親也神有所托。這是一片良工苦心,這纔叫作‘義重如山,恩深似海’。便算你二位老人家念我搭救你家公子那點微勞,也足足的報過來了。至于人世‘姻緣’兩字,久已與我何玉鳳無干。便是諭旨綸音,也須原諒個‘人各有志’,更不必再講到你令郎公子身上了。想來伯父母該可憐我這苦情,不疑我是推卸。”
姑娘這段話,說了個知甘苦,近情理,並且說得心平氣和,委屈婉轉,迥不是前番在青雲山那輸理不輸嘴、輸嘴不輸氣的女子。要照這等看起來,敢是今日安老夫妻、鄧家母女四人作的這樁事,竟大大的有些欠斟酌?從來問名納綵,古體昭昭,便是愛親作親吧,也得循乎禮法,豈有趁人家有事宗廟的這天,大家夥子擠在一處,當面鼓,對面鑼,就和人家本人兒嘈嘈說起親來的?便是段小說,也就作得無禮,何況是樁實事!然而細按下去,卻也有個道理。安老爺當日的本意,只要保重這位姑娘,給她立命安身,好完她的終身大事;這段姻緣,並不曾打算到公子身上。因鄧九公父女一嚮心熱,定要給公子聯姻,成就這段如花美滿的姻緣。再加上媳婦張金鳳因姑娘當日給她作成這段良緣,奉著這等二位恩情備至的翁姑,伴著這等一個才貌雙全的夫婿,飲水思源,打算自己當日受了八兩,此時定要還她半斤;她當日種的是瓜,此時斷不肯還她豆子。今生一定要和她花開並蒂,蚌孕雙珠,纔得心滿意足。在安老夫妻也非不知,此刻事事給她辦得完全,將她聘到別家,纔是公心,娶到自家,便成私見。轉念一想,既要成全她,到底與其聘到別家,萬一弄得有始無終,莫如娶到我家,轉覺可期一勞永逸。所以纔大家意見和同,計議停當,只在今日須是如此如此。然則他四位之中,如安老爺的學問見識,安太太的精神操持,鄧九公的閱歷,褚大孃子的伶俐,豈不深知姑娘的性兒,怎的就肯這等冒冒失失的提將起來?這也有個原故:在鄧家父女一邊,是服定了安老爺了,覺得我這把弟,我那二叔的本領,慢說一個十三妹,就讓捆上十個十三妹,也不怕弄她不轉;在安老夫妻這邊,是見姑娘在青雲山莊經了那番開導,在船上又受了一路的溫存,到家裏更經了一年的涵養,近來看姑娘那舉止言談,早把冷森森的一團秋氣化成了和藹藹的滿面春風,認定了姑娘是個性情中人,所以也把性情來感動她。給她父母安葬,便叫公子扶櫬代勞。給她父母立祠,也叫公子捧牌代勞。料想她性動情移,斷無不肯俯就之理。再經鄧九公年高有德,出來作這個大媒,姑娘縱然不便一諾千金,一定是兩心相印。到了兩心相印,只要姑娘眼皮兒一低,腮頰兒一熱,含羞不語,這門親事就算定規了。至于姑娘當日在青雲山莊,因她父親爲她的姻事,含冤負屈,焚香告天,臂上刺了守宮砂,對天設誓,永不適人的這個隱情,便是佟舅太太和她同牀睡了將及一年,她的乳母丫頭貼身服侍她更衣洗浴,尚且不知!這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四位怎的曉得?所以弄到這邊鄧老頭兒,纔拿起那把冰斧來,一斧子就碰在釘子上捲了刃了。那邊安老先生見風頭不顧,正待破釜沉舟,講一篇徹底澄清的大道理,將作了個破題兒,又早被姑娘接過話來?滔滔不斷的一套,把他四位湊起來二百多周兒,商議了將及一年的一個透鮮的招兒,說了個隔腸如見。
安老爺聽罷,心裏暗道:“這姑娘的見解,雖說愚忠愚孝,其實可敬可憐。但是事情到了這個場中,斷無中止的理。治病尋源,全在痛親而不知慰親,守志而不知繼志,所以纔把個見識弄左了。要不急脈緩受,且把鄧老的話撇開,先治她這個病源,只怕越說越左。”因嚮姑娘嘆了一聲,說道:“姑娘,你這片至誠,我卻影也不知,無怪你方纔拒絕九公。如今九公這話且作緩商。但是你這番舉動雖不失兒女孝心,卻不合倫常至理。經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坤定而後地平天成;女大須嫁,男大須婚,男女別而後夫義婦順。’這是大聖大賢的大經大法,不同那愚夫愚婦的愚孝愚忠。何況古人明明道著個‘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又道:‘女子,從人者也。’你這永不適人的主見,我竊以爲斷斷不可。你是個名門閨秀,也曾讀過詩書。你這就《史鑒》上幾個眼前的有名女子看去,講孝女,如漢淳于思的女兒緹縈,上書救父;鄭義忠的妻子盧氏,冒刃衛姑。講賢女,如晉陶侃的母親湛氏,截髮留賓;周豈頁的母親李氏,具饌供客。講烈女,如朝重成的女兒玖英,保身投糞;張叔明的妹子陳仲婦,遇賊投崖。講節女,如五代時王凝的妻子李氏,持斧斷臂;李漢曹文叔的妻子,引刀割鼻。講才女,如漢班固的妻子曹大家,續成漢史;蔡邕的女兒文姬,騰寫賜書。講傑女,如韓夫人的助夫破虜,木蘭的代父從軍;以至戴良之女練裳竹笱,梁鴻之妻裙布荊釵,也稱得賢女。這班人,才、德、賢、孝、節、烈、智、勇無般不有,只不曾聽見個父死含冤,終身不嫁的。這是什麽原故?也不過爲著倫常所關,必君臣、父子、夫婦三綱不絕,纔得高、曾、祖、父、身、子、孫、曾、元,九倫不敗。假若永不適人,豈不先于倫常有礙!”
安老爺這一套老說學話兒,算起來話到盡頭兒了。無論她怎樣說他迂腐,想要駁他,卻一個字駁他不倒。姑娘一聽,也知安老爺是一團化解自己的意思,無如她的主意是已拿定了,絲毫不用一點盛氣淩人的口吻,只淡淡的笑道:“伯父講的這些話,怎生不曾聽得。在這班人以前,又有那一個人作過這些事?想也是從他作起。這永不適人,便從我何玉鳳作起,又有何不可!”
讀者,著書者曾經聽見老輩說過一句閱歷話:“越是京城首善之地,越不出息。”只看這位姑娘,纔在此京城住了幾天兒,不是她從前那丁是丁、卯是卯的行徑,已經學會了皮子了。豈知眼前這樁事,她只顧一鬧皮子,可只怕安老爺就難受了。安老爺料著姑娘不受這話,定有一番雄辯高談,看她怎的說法,再和她說到本地風光,設法擒題。不想姑娘鬧了個皮子,漸漸兒的受了,自己倒出乎意外,一時抓不著話茬兒。
鄧九公旁邊一看急了。你道他因甚的著急?他此來本是一片血心,這頭兒要惠顧把弟,那頭兒要成全徒弟,再不料一開口,先受了那麽幾句厭話,鬧了個兩頭兒都對不住,算是栽了個懸梁子的大筋斗。這一栽,他覺得比當日在人衆子裏,裁在海馬周三跟前,還露著砢磣。只羞得他那張老臉紫裏透紅,紅裏透紫,兩眼圓睜,滿頭大汗,把帽子往下推了一推,兩隻手不住的往下擄汗。及至聽安老爺接上話來。料著安老爺定有幾句吃緊的話,問得住姑娘。不想安老爺不過和她鬧了會子之乎者也,倒背了有大半本《列女傳》,漸漸的話有些釘不住姑娘,這不是前番青雲山的樣子了。再照這麽鬧會子文謅謅,大事不散了嗎?因此他不容安老爺往下分說,便嚮玉鳳姑娘道:“姑娘,你這話不是這麽說。俗話說得好,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是個娘兒們,沒這一輩子不出嫁的。再說這樁事,也不是一天兒半天兒的話了,我實告訴你說罷。”說著他便把他和安老爺當日筆談的那天,他女兒怎的忽然提親,他怎的立刻就要作媒,安老爺怎的料定姑娘不肯,恐致誤事,攔他先莫提起,且等姑娘到京服滿之後,再看機會的話,一直說到他父女今日怎的特來作媒,嚮玉鳳姑娘告訴了一遍。告訴完了,重新又叫聲姑娘說:“你瞧,憑他怎麽樣師傅,比你曬日頭陽兒看三屋兒也多經過七十多年了。師傅的話沒錯的,無論你當日通天焚香罰的是什麽重誓,都應在師傅身上了,你說好不好?你只依著師傅這話,就算給師傅圓上這個臉了。”
一段話說了個亂糟糟,驢脣不對馬嘴,更來的不著。更把個褚大孃子急得搓手,忙攔他說:“你老人家不要著急。這可是急不來的事,事寬則圓。”越是那等攔他,他還是把一肚子話,象倒桶兒的都倒出來。
玉鳳姑娘一聽,心裏一想,照那樣說起來,這又不是青雲山假西賓的樣子,我索性被他們當面裝了去了嗎?看這局面,連張家夫妻母女三人,只怕也通同一氣。別人猶可,我只恨張金鳳這個小人兒沒良心。當日我在深山古廟,給她聯姻,我是何等開心見誠的待她;今日的事,怎的她連個信兒也不先透給我?更可氣的是我那乾娘,跟了我將及一年,時刻不離,可巧今日有事不在跟前,剩了我一個人兒,叫我和他們怎生打這個交道!心裏越想越氣,纔待要翻,又轉念一想,使不得;便算是他們都是有心算計我,安伯父、安伯母二位老人家,好不容易纔把我母女死的活的護送回鄉。況且我父親的靈柩,人家放在自己的墳上,守護了這幾年了。難道他從那時候就算計我來著不成?何況人家爲我父母立塋安葬、蓋祠奉祀,是何等恩情,豈可一筆抹倒?就是我這師傅,不辭年高路遠,拖男帶女而來,他也是爲我好。更何況今日,我既有了這座祠堂,這裏便是我的家了,自我無禮,斷斷不可!還用好言和他們講理,憑他萬語千言,只買不轉我一個不就結了。
姑娘主意已定。她便把一臉怒容強變作一團冷笑,嚮鄧九公道:“師傅,你老人家怎的衹知顧你的臉面,不知顧我的心跡。人各有志,不可相強。即如我安伯父方纔的話,豈不是萬人駁不動的大道理。但是一個人存了這片心,說了這句話,豈可絲毫搖動?假如我這心、我這話可以搖動,當日我救這位公子的時候,在悅來店也曾和他共坐長談,在能仁寺也曾和他深更獨對。那時我便學了那班才子佳人的故套,自訂終身,又誰來管我。我爲甚麽把眼前姻緣,雙手送給個萍水相逢、素昧平生的張金鳳?只這一節,便是我提筆畫押的一件親供,衆人有目共照的一面鏡子,師傅你就再不必絮叨了。”鄧九公道:“照姑娘你這麽說起來,我們爺兒今日大遠的跑了來幹甚麽來了?”
老頭兒這句話來的更乏。書裏表過的,這鄧九公雖是粗豪,卻也是個久經大敵的老手,怎生會說出這等一句沒氣力的話來?原來他這裏還忙著一樁事。他此來打算說成了姑娘這樁事,還有一分闊禮滿箱,此時忙在這裏,秘而不宜,要等親事說成,當面一送,顯這麽大大的一個好看兒。不想這話越說越遠,就急出這句乏力的話了。
姑娘聽了這話,倒不見怪,只說道:“你老人家,今日算來看我,我也領情;算爲我父母的事,我更領情。要說爲方纔這句話來的,我不但不領情,還要怪你老人家的大錯。”鄧九公哈哈大笑道:“師傅錯了,師傅錯了!取你師傅的鬍子好不好?”姑娘道:“我這話從何說起?你老人家和我相處,到底比我這伯父伯母在先;吃緊的地方兒,你老人家不幫我說句話兒罷了,怎的倒拿我在人家跟前送起人情來,這豈不大錯?再說今日這局面,也不是說這句話的日子,怎麽就把你老人家急得這樣欽此欽遵,倒像非立刻施行不可。你老人家也該想想:便是我不曾有對天設誓,永不適人的這節事,這話先有五不可行。”
褚大孃子纔要答話,安老爺是聽了半日,好容易捉著姑娘一個縫子,不可撒手了,連忙問道:“姑娘,你倒是那五不可行?”姑娘道:“第一,無父母之命不可行;第二,無媒妁之言不可行;三,無庚帖;四,無紅定,更不可行;到了第五,我伶仃一身,寄人籬下,沒有寸絲片紙的陪送,尤其不可行。縱說五件都有,這話從我一個立誓永不適人的人來說,正是和金剛讓座,對石佛談禪,再也妄想弄得圓通,說得明白了。”安老爺道:“姑娘,你須知那金剛也有個不忍,石佛也有時點頭,何說你說的這五樁,樁樁皆有!”因指著他父母的神龕道:“你看,這豈不是你父母之命?”又指著鄧家父女和張親家太太道:“你看,這豈不是你媒妁之言。你要問你的庚帖,只問我老夫妻。你要問你的紅定,卻只問你的父母。至于陪送姑娘,你有的不多,卻也不到得並無寸絲片紙,待我來說與你聽。”安老爺這話,就如對策一樣,纔不過作了個策帽兒,還不曾一條條對起來呢!姑娘聽了,先就有些不耐煩。鄧九公又在一旁拍手道:“好哇!好哇!我看姑娘這還說甚麽?”安太太恐怕姑娘著惱,便拉著她的手說:“不要著急,慢慢兒說著,就有個頭緒了。”褚大孃子說:“正是這話。好妹子,只記著我當日和你說的‘老家兒說話,再沒錯的’那句話。還是老家兒怎麽說,我們怎麽依著。”
姑娘一看這光景,你一言,我一語,是要齊下虎牢關的來派了。她倒也不著急,也不動氣,反笑了笑說道:“伯父不必講了。你二位老人家,從五更頭說到此時也該乏了。我師傅和褚大姐姐大遠的來到這裏,也著實辛苦了。竟請伯父、張親家爹,陪了我師傅和褚大姐夫前邊坐去。我同伯母和媽媽,也陪了褚大姐姐到房內說些閒話。你我大家離了這個所在,揭過這篇兒去,方纔的話再也休提。如不見諒,我總括兒說一句:‘泰山可撼,北斗可移’,我這條心、這句話,萬不能改!我言盡于此,更不再談,憑你大家萬語千言,卻莫怪我不答一字。”說著,只見她退了兩步。果然照褚大孃子前番說的那光景,把小眼兒一搭撒,小臉兒一括搭,小腮膀子兒一鼓,抄著兩隻手,在桌兒邊一靠,憑你是誰,憑你是怎樣和她說著,再也休想她開一開口。這事可糟了,糟很了!糟得沒底兒了!
原來今日這樁事果然說成,不是還有個十天八天、三月兩月起耽擱,只因安老爺一愁姑娘難于說話,二愁姑娘夜長夢多;果然一言爲定,那問名納綵、行聘送妝,都在今日這一天、即在今日酉時,便要迎娶過門了。此刻這雖是怎等一個清淨壇場,前頭早巳結綵懸燈、排筵設宴,吹鼓手、廚茶房、儐相伴娘、家人僕婦,一個個擦拳磨掌,吊膽提心的,只等姑娘一句話應了聲,立刻就要鼓樂喧天,懽聲匝地,連那頂八人猩紅喜轎也早已亮在前面正房當院子了。安老爺、安太太雖不曾請得外家,也有好幾位得意門生,同心至好,以至近些的親友本家,都衣冠齊楚的在前邊張羅,候著賀喜。不想姑娘這個當兒,拿出那老不言語的看家本事來。請問這種情形,叫安老爺一家怎生見人?鄧、褚兩家怎的回去?便是張老夫妻,那逢山朝頂,見廟磕頭和一年三百六十日的白齋,那天纔是完了願?至于安公子空空搭了幾個月的嘴,今日之下,把隻煮熟的鴨子飛了,又叫張金鳳怎生對他的玉郎?又叫何玉鳳此後怎的往下再處?你道糟也不糟?那可就叫作整本的“糟女傳”,還講甚麽《兒女英雄傳》呢!不過,安水心先生是何等心胸本領,豈有想不到此,不防這一著的道理。然則何不一開口,就照在青雲山口似懸河的那派談鋒,也不愁姑娘不低首下心的誠服首肯,又和她皮鬆肉緊的談了一會子道學,又指東說西的打了會子悶葫蘆呢?這便叫作“呈遊談易,發莊論難”。當日在青雲山,是先要籠絡往這姑娘,不得不用些權術;今日在此地,是定要成全這姑娘,不得不用些正經。既講到權術、正經,見一切詼諧話,俳優話,比喻話,影射話,都用不著。再說安老爺本是個端方厚重的長者,纔一時坐在堂前,就要作姑娘的阿翁了。一片慈祥,雖望著姑娘心回意轉,卻絕不肯逼得姑娘理屈詞窮。他心裏卻早有了個成算。及至見姑娘話完告退,不作一聲,他便使兩眼望著太太道:“太太,你聽姑娘終改不了這本來至性。你我倒枉用了這番妄想癡心,這便怎樣纔好?”安太太似笑非笑、似嘆非嘆的應了一聲,老夫妻兩個,四隻眼睛一齊望著媳婦張金鳳。張金鳳見公婆遞過眼色來,便越衆出班的道:“今日這事,算我家一樁大事。公婆父母都在前頭,再說九公和褚大姐姐是客,又專爲這事而來,卻沒媳婦說話的分兒。但是我姐姐的性格兒,我知道她是:肯的,不用人求;她果然不肯,求也無益。公公,不必往下再說了。依著我姐姐的話,真個陪九公到前面坐去,讓媳婦問問姐姐。或者我姐姐還有甚麽不得已的苦衷,說不出的私話,也未可知。我們女孩兒對女孩兒沒個礙口難說。婆婆和媽媽在這裏陪著褚大姐姐,也好談談這一年不見的閒話兒,不必費心勞神,這事完全責成在媳婦身上,公婆你想如何?”安太太就先說:“你小人兒家,可有多大能耐呢?要作這麽大事,你能嗎?”安老爺搖著頭道:“媳婦,你看我兩個老人家,處在這要進不能、要退不可的去處,得你來接過我們這個擔子去,我們豈不願意。但是這樁事的責任太重,你卻比不得我同九公:我兩個作不成,大家不過說一句這事想的不仔細,謀的不週全。你一個作不成,有等知道的,道是你姐姐的心熱;有等不知道的,道你本就不能盡心,不曾著力,有意敗事,無意成功。倘被親友中傳語開去,你小小年紀,這個名兒卻怎生擔得起!”他翁媳兩個,這陣真話兒假說著,假話兒真說著,也不知是他家搭就了的伏地扣子,唉!也不知是那燕北閒人因張金鳳從第七回出名,直到第二十五回,雖是逐回的露面登場,總不爲作到她的正傳文章,寫得出色。如今且不去管它。
何玉鳳先聽得張姑娘說她“但是肯的,不必人求;果然不肯,求也無益”,不覺暗喜道:“到底還是她知道我些甘苦。”及至聽她說倒也不勞公婆父母,也不用褚大娘,只把這事責成在她身上這些話,又不禁轉喜爲怒起來,暗道:“好個小張金鳳,難道連你也要和我作對不成?果然如此,可算你猴兒拉著小人兒壞腸子了!少停你不奈何我便罷,你少要奈何我;一奈何我,也顧不得哪叫情哪叫義,我要不起根發腳把你我從能仁寺見面起的情由,都給你當著人抖摟出來,問你個明明白白,我白闖出個十三妹來了。”想罷,依然坐在那裏,一聲不響。張金鳳分明看見姑娘那番神情,只不在意,她依然答應公婆道:“媳婦豈不知公婆這層憐惜媳婦的心,只是九公同褚大姐姐和姐姐說,姐姐尚不容;公婆和姐姐說,姐姐又何能容。我爹媽在此,更不能說。例有個能說會道的舅母呢,今日偏又不在這裏。媳婦若再袖手旁觀,難道真個的今日這樁事就這樣罷了不成?慢說媳婦受些冤枉談論,便觸怒了姐姐,隨姐姐怎樣,媳婦也甘心情願。公公只管安坐前廳,再聽消息,讓媳婦去求姐姐。幸而說得成,不敢領公婆的賞賜;萬一不成,再受公婆的責罰。”安老爺聽到這裏,只和太太說了聲:“太太,我們也只得如此。”說完,拉了鄧九公,頭也不回,竟自去了。
何玉鳳看了,越想越氣,她在那裏梗著小脖頸兒,撐著一個小鼻翅兒,挺著腰板兒,雙手扶定著膝蓋頭,匹馬單槍,只等張金鳳過來說話,打算等她一開口,先給她個下馬威。那知人家不過來,只見她站在當地,嚮那羣婆兒丫頭說:“你們是聽住了熱鬧兒了,褚大嬭嬭和二位太太的茶也不知道換一換,煙也不裝一袋,也該給姑娘倒杯茶來。”衆人聽了,忙著分去倒茶。倒了茶來,她便先端了碗茶,親自捧到姑娘跟前說:“姐姐,喝點茶罷。”姑娘欲待不理,想了一想,這是在自己家祠堂裏,禮上真說不過去,沒奈何站起身來,學了人家一句,說了六個大字道:“多禮我不敢當。”張金鳳也只作個不理會,回身便嚮褚大孃子裝了袋煙,褚大孃子道:“妹子,請坐罷。怎麽只是勞動起你來了?”張姑娘笑道:“我到你家,你怎麽服侍我來著呢?”說著,又給婆婆遞了袋煙。安太太一手接煙袋,只揚著臉,皺著眉,望著她長出氣。張姑娘但低頭微笑,然後纔給她母親裝煙,不過給她母親裝煙,卻不在那兒等煙抽著了。只見她用小手子擦乾淨了煙袋嘴兒,閃著身子,把煙袋鍋兒靠在左邊,煙袋嘴兒讓在右邊,用著彎胸伏背的那等遞法兒。她裝好煙,卻用左手拿著煙袋,右手拿著香火說:“你老人家自己點罷。”原來並不是她姑嬭嬭的脾氣,親家太太那根煙袋,實在又辣又臭,惡歹的難抽。只見那張太太愁眉苦臉的嚮她道:“姑嬭嬭,你別鬧了。你道,這還有甚麽心腸抽這煙呢?”張金鳳道:“媽,不吃會子煙,這親就說成了?就讓你老人家再許三百六十天的不動煙火,不成還是不成啊!”說得褚大孃子和太太掩口而笑。姑娘聽了,益發不受用。又聽安太太吩咐道:“你們也給你大嬭嬭裝袋煙兒。”因和張金鳳道:“你有甚麽話,只管坐在那裏和姐姐說。”張金鳳答應一聲過去,便挨著玉鳳姑娘坐好。恰好華媽媽送上一碗茶來,張姑娘接過茶來,一面喝著,一面目不轉睛的看著那碗裏的茶打量主意。
霎時喝完了茶,柳條兒又裝上煙來,因見太太在上面坐著,她便隱著煙袋,遞給她家大嬭嬭。張姑娘接過來,不敢當著婆婆公然就抽煙兒,便順在身旁,回過身去,抽了兩口,又扭了頭,噴淨了口裏的煙,便把煙袋遞給跟人,暗暗的搖搖頭說:“不要了。”從來造就人材,是天下第一件難事,不過一個北村裏的怯閨女,怎的到了安太太手裏纔得一年,就會把她調理到如此。
張姑娘正待說話,只聽婆婆那裏吩咐晉升女人道:“你告訴院子裏聽差的那幾個小廝,此時無事,先叫他們出去,等用著再叫。他們那裏是聽差,都貪著聽熱鬧兒呢!就連你們也可以換替著在這裏伺候,那供桌上的蠟盡了,先不用換呢。大家答應了一聲,忙去傳話。張姑娘這纔把身子嚮玉鳳姑娘斜簽著坐了,未經開口,先和容悅色低聲下氣的叫了聲:“姐姐。”只見姑娘把眼皮兒往上一閃,冰冷的一副面孔,問道:“怎麽樣?”只看第一句,這親就不象個說的成的樣子了。張金鳳道:“姐姐,我可敢怎麽樣呢?我只勸姐姐先消消氣兒。妹子另有幾句肺腑之談,要和姐姐從長細講。”正是:
千紅萬紫著花木,先聽鶯聲上柳條。
至于張金鳳和何玉鳳怎樣開談?這親事到底說得成也不成?在下回書交代。
何玉鳳聽得張金鳳對她說,“另有幾句肺腑之談,要和姐姐從長細講”,她便把那一臉怒氣,略略的放緩了三分,依舊搭撒著眼皮兒說道:“你若果然有成全我的心,惠顧我的話,就請說。要是方纔伯父和九公說的那套,我都聽見了,也明白了,免開尊口。”張金鳳笑道:“姐姐又來了,難道姐姐沒聽見公婆怎的吩咐我,我怎的回稟公婆?妹子此時除了這話,還有甚麽和姐姐說的?只是妹子說的雖是這套話,卻和公公說的有些不同。先頭公公說的,姐姐永不出嫁斷使不得的這句話,妹子此時更不必嚮姐姐再問原故,和姐姐再講道理。衹知這事是斷使不得,得遵著公公的話定了。至于妹子又曉得些甚麽,說起來,可不能象公公講的那樣圓和婉轉。這裏頭,萬一有一句半句不知深淺的話,還得姐姐原諒妹子個糊塗,耽待妹子的年小;便是姐姐不原諒妹子,不耽待妹子,那怕姐姐就打兩下子,駡兩句,都使得。可不許裝糊塗,不言語。就讓姐姐裝糊塗不言語,我可也打破砂鍋,到底問明白了,我好去回我公婆的話。這話先得講在頭裏。”
姑娘這麽一聽,覺她這話來得比自己還狡猾,只得綳著個臉兒說道:“既如此,請教。”張金鳳道:“姐姐既要我說,你我這些繁文散話都收起來,我們只講實在的。第一,姐姐得顧著九公這位老人家。姐姐要知人家是九十歲的老人家,他老人家要不爲給姐姐提這樁的事,大約從今日到他慶二百歲;也不肯大遠的往京裏跑這趟。就算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和你我同輩,爲姐姐都是該的;他兩個自然也爲這九十歲的老人家跑上千里的地,作兒女的不放心,所以纔跟了他老人家來。姐姐,替他兩個想想,一路服侍這麽一位老人家,曉行夜住,渴飲饑飧,人家得懸多少心,費多大神!通共算起來,人家都是爲姐姐一個人兒呀!再說姐姐就得看我公婆,我公公去年遭了那等不順的事,無原無故,只爲不會巴結上司,丢了官,惹了氣,變了產,破了財,還在縣監裏坐了兩個月出來,依然是滿面精神,無煩無惱。據婆婆說,臉面兒比在外面倒胖了;自從心裏有了姐姐這件事,今年劇清減了許多。腰裏的帶子,是我新近縫的,比去年撙進一寸多去了。我婆婆去年這時候,和姐姐初次見面的時候,姐姐還該記得真,說起時四鬢刀裁的;自從心裏有了姐姐這件事,這些日子,左右鬢角兒上,竟有十幾根白頭髮了,這也都是爲姐姐。講到我爹媽,卻不曾在姐姐跟前有甚麽大好處。只我媽從去中一口白齋直吃到今日,近來更添了半夜裏起來燒子時香,這個樣兒的冷天,直橛橛的跪在風地裏,舉著棵香,一面燒香,一面磕頭,一直等手裏的香盡了纔站起來;姐姐在裏間屋裏跟著舅母睡,大約就未必知道。姐姐只想我心疼不心疼?我爹是每月初一一遍前門關帝廟,十五一遍前門菩薩廟。只要在內城住,出遍前門,可費甚麽呢?姐姐想從這裏去,這是多遠道兒,他老人家是風雨無阻,步行前去,不吃一口東西,不喝一口兒水,嘴裏不住聲兒的唸著,這也都是爲姐姐。我只想著,姐姐,萬事都不必講,只看這五位老人家分上,無論有甚麽樣的爲難,是怎麽的受屈,不必等妹子求,姐姐也該沒的說了。姐姐若果然沒的說,妹子往下千言萬語,都不必提,只給姐姐磕頭,回復了公婆就完了事了。”
張金鳳這一段話主意就來得不弱,只因她一眼看定了姑娘是個性情中人,所以只把性情話打動她。要說何玉鳳不會被打動,絕無此理。只是她心裏的勁兒一時背住扣子了,轉不過磨盤兒來,只聽見說道:“這話,妹子你就不講,我豈不知?講到這幾位老人家,待我的光景雖是不同,同一恩深義重,須放著我何玉鳳不死,我今生能報,便是今生;來世能報,便是來世。天地鬼神,都聽得見這句話,我何玉鳳絕不食言。要說妹妹你一定叫我把我的終身大事,去在人跟前報恩,這可斷斷不能從命。至于你我,我雖說是施恩不望報,你也切莫是受恩便忘報。你可記得你我在能仁寺廟內初會的時候,我待你也有小小一點人情的!今日之下,你不想個方兒幫我罷了,怎的倒拿這話兒擠起我來?妹妹,你莫非也略差了些兒?”說著,便把那眉頭兒一斗,眼神兒一足,就有個待要發作的樣子。張金鳳不等她發作,說話比先前高了一調。
這個當兒,安太太和褚大孃子只低言俏語在那邊閒談,絕不來管。張太太忽然接上話了說:“嬭嬭,你好好的和她說,別要和她著急變臉的啊!”張金鳳一面回答她母親說:“這事不與媽相干,不用你老人家管。”一面和姑娘說道:“我張金鳳只道姐姐把從前能仁寺的事忘了呢!原來姐姐還沒忘,這話倒好說了。只是妹子斷想不到,落得姐姐說我不幫姐姐、倒擠姐姐的這句話。姐姐既這樣說,大約今日這親事,妹子在姐姐跟前斷說不進去,我也不必枉費脣舌再求姐姐,磨姐姐,央及姐姐了。只是妹子還有幾句不知進退的話不得不交代明白。爲件麽呢?此時假如妹子說了,姐姐始終執意不從,日後姐姐萬無後悔的,妹子也無抱愧的。倘然不說,日後姐姐想過滋味兒後悔起來,說道:‘哎!原來如此!不過當日別人不肯多句話兒罷了,怎的張金鳳她也不提補我一聲兒?’那時妹子可就對不住姐姐了。”她說著,把座兒嚮前挪了一挪,身子嚮前湊了一湊,問著何玉鳳道:“妹子先要請教姐姐。當初一日,我同姐姐的妹夫玉郎,兩個人在黑風崗能仁寺廟裏,雙雙落難,他的一條命,離見閻王爺就剩了一層紙兒了;我的一條身子,離掉在靛缸裏,也只差著一根絲兒了。那時虧了誰,全虧了姐姐!姐姐非親非故橫身出來,彈打了和尚,刀劈了衆僧,救了我兩個的性命,便是救了我兩家的性命,我兩家生生世世也感激不盡,報答不完。”
張金鳳纔說到這裏,何玉鳳便攔她說:“這是已往之事,與今日何干,要你講這些沒緊要的閒話?”張金鳳道:“怎麽閒話呢?姐姐,鹽從那麽鹹,醋打怎麽酸,不有當初,怎得今日?只是我想著當初,姐姐既救了我兩家性命,姐姐的心是盡了,事算完了。那時候我替姐姐計算,就該塵土不霑,拍腿一走。那怕玉郎他再撞見幾個騾夫,我再撞見幾個和尚,那是我兩個的定數難逃,姐姐于心無愧。我不懂姐姐,無端的把我兩個強扯作夫妻,這是怎麽個意思?”
何玉鳳聽了這話,大是詫異,忙說道:“你這話問得奇呀!那時我見你兩個,末路窮途,彼此無靠,是我一片好心,一團熱念,難道我有什麽貪圖不成?”張金鳳笑道:“可又來,誰又說姐姐有甚麽貪圖來著呢?但是我想我那時候,雖說無靠,到底還有我的爹媽;他雖無靠,和我還算得上個彼此。姐姐如今只剩了孤鬼似的一個人兒,連個彼此都講不到,是算有靠啊?是不算末路窮途啊?還是姐姐當日給我兩個作合,是一片好心,一團熱念;我公婆今日給你兩個作合,是一片歹心,一團冷念呢?怎麽倒招出姐姐一無這個、二無那個這許多纍贅來了?請教。”何玉鳳道:“這個又當別論。”張金鳳道:“唉!一樣的人,一樣的事,你還是當日的你,我還是當日的我,他還是當日的他,怎麽又當別論呢?姐姐,你方纔開口便道是一無父母之命。姐姐和妹子都算不得讀過書,父母之命這句話,也還該記得一個明白。這句書的下文是‘鑽穴隙相窺,窬墻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此乃原是作官的話,本與女孩兒出嫁無干。就讓扣著字面兒講說俗話,也說的是一個女孩兒家有爹娘在頭上,要是不等著爹娘許人家兒,自己就在墻上挖個窟窿兒,和人家的男子偷著相看,相看準了,跳過墻去就跟了人家走了,連她的爹娘和世上的人可就都把她看得輕賤了。這是盂夫子當日和周霄打了一個‘鶯鶯跳過粉皮墻’的反西廂反磕兒;不是說爹娘沒了,沒有爹娘說給人家的了,這一輩子就該永遠不出嫁。要都照姐姐這等講起來,世界之大,何止數萬萬人,少說這裏頭也有一停兒沒爹娘的女孩兒,只好都當姑子去罷,那裏給她找這些座姑子菴兒呀?要講到姐姐身上,並且說不得無父母之命。這話怎麽講呢?假如我公婆在不曾替姐姐給叔父嬸娘立這座祠堂以前,便和姐姐提到親事,那無怪姐姐作難。如今既有了這座祠堂,可是姐姐說的,便算姐姐的家了。這座龕,也可就算得是叔父嬸娘的住房了。我公婆親自到姐姐家,在二位老人家跟前,跪在地下求這門親,怎麽叫無父母之命?姐姐要算一定得二位老人家應了,纔算父母之命,誠則靈,許我公婆誠求,就許他二位老人家有個顯應。雖然萬事是假的,但只看方纔玉郎同你奉主安位的時候那陣風兒,不是個顯應嗎?方纔我公婆行禮的時候,那香燭的一派喜氣,不又是個顯應嗎?”
何玉鳳聽了這話只管搖頭。張金鳳道:“姐姐你必又是不信這些,請問到了你我三個人下拜的時候,那一縷香煙,忽然的轉成那個大圓圈兒,凝結不散,把你我三個團團的圍住,還要神氣靈感到甚麽分兒上去?那個工夫兒就短了兩位神主真個的說一句:‘姑爺請起了。’這是屋裏這上上下下三四十人親眼見的,難道是我張金鳳無中生有的造謠言?那是獨姐姐你沒看見呢,還是你也看見了不信呢?要說你,又講到你那些甚麽英雄豪傑不信鬼神的話,要知道雖聖人尚且講得‘鬼神之爲德,其盛矣乎。’就讓姐姐是個英雄,也不能不信聖人,不信你的父母。”
何玉鳳道:“你到底那裏來的這些沒影兒的話?”張金鳳道:“就算我這話沒影兒,等我說句有影話幾。姐姐,我曾聽見公婆說過,當日你家祖太爺臨危的時候,你家嬸娘正懷著你。你家祖太爺,把我公公和你家叔父叫到跟前,親口囑咐說,倘得生個男孩兒,便叫他跟著我公公讀書;即或生個女孩兒,長大也要許個書香人家,配個讀書子弟。這話我公公在青雲山莊也曾和姐姐說過,姐姐也該記得,難道這也沒影兒的?細想那老人家當日的意思,未必不就指的是今日的事,只是不好明說。老輩子的心思見識,斷不得錯。便是叔父嬸娘,現在今日之下,我公婆上門求這門親,他二位老人家想起你祖太爺的話來,只怕還沒個不懽天喜地的應許的。然則方纔那些顯應,怎見得不是他二位神靈有知,來完成這樁好事?照這等說起來,姐姐不但有父母之命,還多著一層祖父之命呢!這話方纔我公公指點得明白,姐姐不耐煩往下聽,就算定是無父母之命了。姐姐可記得你在能仁寺給我同玉郎聯姻的時候,人家辭婚,開口第一句說的就是無父母之命啊。人家可是父母現在,只因不在眼前,婚姻大事,不奉父母之命,自己不敢作主。人家的話卻比姐姐說得響,理也比姐姐講得足。那時姐姐不依,三句話不合,揚起刀來就講砍人家的腦袋。請問一個人有個不怕砍腦袋的嗎!及至人家沒法兒了,跪下求姐姐開恩,姐姐這纔喜懽了,就在那希髒溫臭的和尚屋子裏,桌子上擱了盞燈,說這就算你父母之命,叫我們倆朝上磕頭罷。姐姐的話,敢不聽麽!我兩個連忙就朝著那盞燈磕了頭,算領了父母之命。究竟說起來,他的父母,我的公公,還在山陽縣縣監裏;他的母親,我的婆婆,還在淮安城飯店裏呢!縱說那時候,我的父母算在跟前,到底這是他的父母之命啊!這樣看起來,人家不奉父母之命,姐姐就可以硬作主張。姐姐站在自家祠堂屋裏,守在父母神主跟前,又有這等如見如聞、有憑有據的顯應,還道是無父母之命。一般兒大的人,怎麽姐姐的父母之命就該這等認真,人家的父母之命就該那等將就,這是個甚麽道理?姐姐講給我聽。”
姑娘還是平日那不服輸不讓話的脾味兒,把眉兒一挑,說道:“這個不想!”只說了這四個字,底下卻一時抓不住話頭兒。張金鳳便問著她道:“這個那個呀!姐姐聽聽著罷,我還有話呢。姐姐方纔又道是二無媒妁之言,我請教姐姐,到底怎麽是媒,怎麽是妁呀?我知道男家的媒人叫作媒,女家的媒人叫作納。這是個大禮。到了如今的時候兒,或者兩家兒本是至親相好,請一位媒人的也盡有。再講到我們旗人的老規矩,我聽婆婆說起來,甚至還有不用媒人,親身拿柄如意,跪門求親的呢!講到姐姐今日這喜事,不但有媒有妁,並且還請的是成雙成對的媒妁,餘外更多著一位月下老人。姐姐不信,只看今日祠堂裏這行禮的次序就知道了。今日這個禮節,講遠近兒,講歲數兒,講親友,講甚麽,也該讓九公和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先行禮纔是。爲什麽大家倒先盡我公婆行禮,我公婆怎麽不謙不讓,就先行起禮來了?姐姐心裏明白不明白?”何玉鳳道:“這因伯父母替我家立的祠堂,所以先請他二位通誠告祭,你難道不知,要來問我?”張金鳳道:“我知道是通誠。我知道通的不是告祭的誠,通的卻是求親的誠,等我告訴明白了。姐姐,我公婆第一起行禮,就是求親。我父母第二起行禮,便是男家請來問名的大媒。九公和褚家姐姐夫妻,第三起行禮,便是你女家的主婚大媒。現放著媒妁雙雙,大禮全備,怎麽叫作無媒妁之言!這話,方纔公公分明指點給姐姐,姐姐也不耐煩往下聽。姐姐想想,姐姐當日把我配給玉郎的時候,除了姐姐和姐姐那把刀,那是他的媒,那是我的妁呀?可倒別的人家作媒,是拿把蒲扇;姐姐作媒,是拿把刀。一手托兩家,當面鼓,對面鑼,不問男家要不要,先問女家給不給。那個當兒,我家敢說不給嗎?姐姐是恩人呀!及至把我家問得牙白口清,千肯萬肯,人家這纔不要了。姐姐一怒,可就耍起刀來了。姐姐,可記得姐姐耍刀的那個當兒,可是已經當面把我許給人家了。那時我只怕他那個死心眼兒,姐姐這個天性,一時兩下裏合不攏來,姐姐認真把他傷了,姐姐想我該怎麽好?我焉得不急!沒法兒也顧不得那叫羞臊,跟著他跪在地下,求姐姐吩咐,怎麽說,怎麽好,姐姐這纔沒得說了。手裏放著把刀,奚落了我們一陣,說:‘你們倆媒都謝了,還鬧的甚麽假惺惺兒。’這是我張金鳳當日經過的大媒!姐姐,姐姐強煞是個黃花女兒呀!今日之下,我公婆恭恭敬敬,給姐姐請了一堂的媒人來,就算我爹媽不能說甚麽,不能作甚麽,也算一片誠心。褚家姐姐夫妻三位又是成雙成對,再加上九公多福多壽的一位老人家,大夥兒跪起八拜的,朝上磕頭求親,姐姐還不認是媒妁之言。請教,這比我們叫人拿著把刀逼著成親的何如?一般兒大的人,怎麽姐姐給我作媒就那樣霸道!他衆位給姐姐作媒,就這等煩難!這是個其麽講究?姐姐說給我聽!”
何玉鳳聽了這話,漸漸低垂粉頸,索性連那“這個”兩字也沒了,只擡起眼皮兒來,惡惡實實的瞪了人家一眼。張金鳳道:“姐姐!說話呀,瞪甚麽?我嘔姐姐一句,不用瞪了,連湯兒吃罷,等著我還聲話呢。姐姐方纔又道是三無庚帖。這庚帖姐姐講究的自然就是男女兩家的八字兒了。要講玉郎的八字兒,就讓公婆立刻請媒人送到姐姐跟前,請問交給誰?還是姐姐自己會算命啊,會合婚呢?講到姐姐的八字兒,從姐姐噶拉的一聲,我公公婆婆就知道,不用再嚮你家要庚帖去。姐姐要說不放心,此時必得把兩八字兒合一合,老實告訴姐姐,我家合了不算外,連你家也早已合過了。”何玉鳳道:“今日你怎的清醒白醒,說的都是些白話?”張金鳳道:“我一點兒也不是夢話。我聽見說,你家叔父嬸娘,從你小時候給你算命。就說你這八字兒,四個‘辰’字,叫作地支一氣,土星重重,將來是個有錢使的命,要再配個屬馬的姑爺,合成天馬雲龍的格局,將來還要作一品夫人呢!這話姐姐要不知道,只問你家戴媽媽。大約姐姐不用問,也不是不知道。要果然知道,更用不著裝糊塗。至于那些算命瞎子的奉承話兒,原不足信。只講叔父嬸娘當日給你算命,可可兒的那瞎子就說了這等一句話。你可可兒的在悅來店遇著的是這個屬馬的,在能仁寺救了的也是這個屬馬的,你兩個只管南北分飛,到底同歸故里。姐姐,你算這裏頭,豈不是有個命定麽?你同鄧九公、褚大姐姐扭得過去,又同我公婆扭得過去,你難道還同你的命扭得過去不成?公公方纔說:‘你要問庚帖,只問他二位老人家。’說的正是這句話。姐姐不甚解,只說是無庚帖。可憐我張金鳳,說婆婆家的時候兒,我知道甚麽叫個庚銅啊,庚鐵呀!單講我還承姐姐問了問我的歲數兒,也就沒管我那月那日那時生的;到了玉郎,要不是我方纔提他是屬馬的,大約直到今日,姐姐還不知道他是屬飛鷹呢?屬駱駝呢?便沒庚帖,我們受姐姐的好處,也作了夫妻了。況且姐姐的庚帖不是沒有,只是此時就請姐姐看略早些兒;姐姐如果一定要見個真章兒,少一時自然看得見。我只問姐姐,一般兒大的人,怎麽姐姐給我說人家兒,這庚帖就可有可無;九公和褚大姐姐給你說人家兒,兩頭兒合婚,有了庚帖還不依,這話怎麽說?姐姐請講給我聽。”
張金鳳說話的這個當兒,她母親只愁眉苦臉的,一聲兒不言語,坐在那裏噗哧噗哧,一袋的一袋的吃那老葉子煙兒。安太太和褚大孃子二人只管說些閒話,卻是留神細聽張金鳳的話,細看何玉鳳的神情,只見何玉鳳聽了這段話,低首尋思,默默不語。你道她這是甚麽原故?原來姑娘被張金鳳一席話,把她久已付之度外的一肚子事由兒,給提起魂兒來,一時擺佈不開了。她只在那裏口問心,心問口的盤算道:“且住!要講算命圓夢這些不經之談,我可自來不信。只是父母給我算命的這幾句話,卻是的確有的。縱說這話不足爲憑,前番我在德州作那個夢,夢見那匹馬,及至夢中遇著了他,那馬匹就不見了,並且我父母明明白白吩咐我的那個甚麽‘天馬行空,名花並蒂’的四句偈言,這可真而且真的。我那時便想到他的名字是個‘驥’,所以纔留心回避。還不曾曉得他是屬馬。要照張金鳳方纔這話聽起來,再合上父母給我托的那個夢,算的那個命,莫非萬事果然有個命定麽?天哪!我何玉鳳怎的這等命苦,要想尋條清淨路走走,都不能夠!”想到這裏,不禁長嘆了口氣。
張金鳳道:“姐姐嘆氣也當不了說話,我的話還沒說完呢!姐姐不用胡思亂想,好好兒的聽著罷。姐姐方纔又道是四無紅定。講到這層,這個話就可久了。在姐姐想著,自然也該照著外省那禮法兒,說定了親,婆婆家先給送匹紅綢子掛紅,那叫紅定在先,我也知道是那麽著。及至我跟了婆婆來,聽婆婆說起,敢則他們旗人家不是那麽樁事,說也有用如意的,也有用個玉玩手串兒的,甚至隨身帶的一件活計都使得。講究的是一絲片紙,百年爲定。要論姐姐的定禮,不但比這些東西還貴重、還吉祥,並且兩下裏早放過定了。說不得四無紅定。”
何玉鳳聽到這裏,心裏道:“張姑娘今日只怕是瘋了,滿算我叫你們裝了罷。我也是個帶氣兒的活人,難道叫人定了我去,我會不知道,這不是新樣兒的嗎?”她只顧這麽想,卻不由得口裏要問,又苦于問不出口,說:“我的定禮在那裏呢?”只急得兩隻小眼睛兒,來回的旋轉。張金鳳知道她心裏有些詫異,笑道:“這話姐姐大概又是不信。方纔公公說你要問紅定,只問你的父母,分明指的是神龕旁邊兩個紅匣子。姐姐不信,不耐煩,不往下聽了,可叫公公有甚麽法兒呢!”原來姑娘自從鄧九公和她開口提親,一時事出意外,這半日只顧撕擄這樁事,更顧不及別的閒事。如今聽了這話,猛然想起,愣了一愣,心裏說道:“是啊。方纔我見捧進那兩個匣子來,我還猜道是畫像,及至鬧了這一陣,始終沒得斟酌這句話。他說,這兩個匣子就是紅定,莫非那長些的匣子裏裝的是尺頭,短些的匣子裏放的是釵釧?說明之後,他們竟硬放起插戴來,那可益發是生作蠻來不循禮法,我可也就講不得他兩家的情義,只得破著我這條身子性命,和他們大作一場了。”
讀者必然以爲,這兩個紅匣子我們也料得到,定是那張雕弓,那塊寶硯,豈有何玉鳳那等一個聰明機警女子,倒會想不到此?還用這等左疑右猜,這不叫作不對卯榫兒了麽?但這位姑娘雖是細針密縷的一個心思,卻是海闊天空的一個性氣。平日在一切瑣屑小節上,本就不大經心。即如她當日第一次的借弓,一心衹知保護安龍媒、張金鳳的性命資財;第一次的留硯,衹知這樁東西是他安家一件世傳之物,也如自己的雕弓一般,更兼那時廟裏鬧了那等一個大案,也慮到那上面款識分明的硯臺落在他人手裏,倘然追究起來,不免倒叫安家受纍,此外並無一毫私意。第二回借弓,在她以爲是已經轉贈鄧九公的東西了。至于褚大孃子又把那塊硯臺,隨手放在她衣箱裏,也只道是匆忙之際,情理之常,不足爲怪。卻不是這位姑娘沒心眼兒,她本無那些無來由的私意,叫她從那裏用那些不著己的閒心去呢?這卻和那薛寶釵心裏的通靈寶玉,史湘雲手裏的金麒麟,小紅口裏的相思帕,甚至襲人的茜香羅,尤二姐的九龍佩,司棋的繡香囊,並那椿齡筆下的“薔”字,茗煙身邊的萬兒,迥乎是兩樁事。況且諸家小說,大半是費筆墨,談淫慾,這《兒女英雄傳》卻是借題目寫性情,從通部以至一回,乃至一句一字,都是從龍門筆法來的,安得有此敗筆?我們也只看得個熱鬧,倒還不容易看出他的意旨在那裏呢!原來這兩件東西,在案上放了這半日,姑娘也不曾開口問問,打開瞧瞧。從五更頭進門起,五官並用,片刻不閒,安好神位,行過禮,謝了安老夫妻站起來,不曾轉身,鄧九公劈面開口第一句就是提親的這樁事,大家一直嘈嘈到此時,甚麽功夫兒容她去說這句話,看這兩樁東西?
張金鳳見何玉鳳雖是在那裏默坐不語,眉宇之間卻露著一團怒氣,知她定爲著這兩個匣子說得含糊,猜不透徹,有些不耐煩。在平日的張金鳳,見了姑娘這個神情,那裏還敢和她抗衡;到了今日的張金鳳,卻同往日大不相同,這又是何故呢?一來,她自己打定主意,定要趁今日這個機緣背城一戰,作成姑娘這段良緣,爲的是好答報她當日作成自己這段良緣的一番好處。便因此受她的委屈,也甘心情願。二來,這樁事任大貴重,方纔一口氣許了公婆,成敗在此一舉,所以不敢一步放鬆。三來,她的那點聰明,本不在何玉鳳姑娘以下,況又受了公婆的許多錦囊妙計,此時轉比何玉鳳來得氣壯膽粗,更加上公婆口裏不好和她說的話,自己都好說,無可礙口,便是把她惹翻了,今昔的情形不同,也不怕她遠走高飛,拿刀動杖,這事便有幾分可操必勝之券。主意已定,趁那何玉鳳不得主意,她轉拉了她一把道:“姐姐,你且和我看看你那紅定再講。”不想這一拉,卻正合了何玉鳳的式了,暗想道:“她既拉我去同看,料想安伯母不至拿著釵釧,硬來插戴,這事還有輾轉。”她便跟著張金鳳走到東邊案上那個長匣子跟前。張金鳳也不和她說長道短,忙忙的揭開匣蓋,只見裏邊還包著一層紅綢子包袱,繫著個連環扣兒。及至解了扣兒,打開一看,原來裏面放的,便是她自己那張鑲金鏤銀、銅胎鐵背,打二百步開外那彈弓兒,週身用大紅綵線扎了個精緻,兩弓梢頭兒上還垂著一對繡球流蘇。此時她早悟到那一匣不必講,裝的定是那塊硯臺了。忙同張金鳳過去一看,果然不錯。先急得她自己說了一句道:“我說如何。”她此時待有千言萬語,要發作出來,明一明白己的心,只是不知從那句說起是頭一句。重新納下氣去一盤算,這事當日本是我自己多事,然而我卻是一片光明磊落,事出無心。今日之下,被他們無巧不成話的這等一弄,弄得我倒象作得有意了。照這樣看起來,我那青雲山的約法三章,德州的深更一夢,和甚麽防嫌咧,以至苦苦要去住廟,豈不都是瞎鬧嗎?想罷多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我不管他是生癬生瘡,我只和他們生癩;我不管他是講鷄講鴨子,我只和他們講鵝。”便嚮張金鳳道:“豈有此理!這事可是蠻來生作得的嗎!”纔說得一句,張金鳳不容分說,早小嘴兒爆炒豆兒似的接上話,說道:“姐姐,這便算蠻來生作,卻不干我事,並且不干公婆諸位大媒的事,姐姐就只問天罷。拿姐姐這張彈弓兒說,本是姐姐的東西,從那裏說起會到玉郎手裏?當日姐姐同我們在柳林話別,何嘗不存一番深心,說看妹子分上,纔把這彈弓借給我們;及至交代,姐姐可是親手兒交給他的!交給他一件姐姐刻不離身的東西,不由得就背在人家身上了。再拿他這塊硯臺說,本是他的東西,從那裏說起會到姐姐手裏?當日他失落這塊硯臺的時候,原出無心,假如是樁別的東西,也就犯不著再去取了。偏偏是這等一件東西,他自己既不能去,就不能不託付姐姐。託付了姐姐一件他刻不離懷的東西,不由得就揣在姐姐懷裏了!姐姐想:這豈不是個天意麽!這個天意,可都是姐姐自己惹出來的。”
何玉鳳聽到這裏,陡然變色,說道:“張姑娘,你這話得分清楚些。這等說起來,難道這兩件東西,要算我兩個敗化傷風,私相投贈不成?”張金鳳笑道:“姐姐不用嚇我。嚇我,我也說。我爲甚麽說是姐姐自己惹出來的呢?公公方纔怎麽講的,‘男大須婚,女大須嫁’,是人生一定的大道理。就讓姐姐因老人家爲自己的姻事,含冤負屈,終身不嫁。不嫁就是了,可無端的去告訴天去,作甚麽?不想憑怎麽樣的告訴天,都由得姐姐;告訴了天,天答應不答應,可得由著天。上天的意思,正因你這番至誠純孝,叫你來作這樁孝順翁姑、相夫教子、持家理祀的事業,好給你家叔父爭那口不平之氣,慰那片負屈之心,怎能由著你的性兒,容你自在逍遙過這下半世?這話難道是天告訴我張金鳳的不成?誰知道天上是怎麽個模樣兒呀!眼前這個理就是天。如果沒這層天理,姐姐在悅來店也遇不著安龍媒,在能仁寺也遇不見張金鳳,在青雲山莊也遇不見我公婆;弓也到不了他手裏,硯也到不了你手裏,今日可就沒有這件事了。造化弄人,就是這點巧妙!用不著開口,用不著動手,暗中支使個人兒就作成了。甚至不用另支使人,叫他自己就給他自己作成了。從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姐姐細想這寶硯雕弓,豈不是天生地設的兩樁紅定?只可笑我張金鳳定親的時候,我兩個都是兩個肩膀扛張嘴。此外,我有的就是我家拉車的那頭黃牛,他有的就是他那沒主兒的幾個馱騾。只是姐姐卻也不曾嚮我兩家問聲,你們彼此各有個甚麽紅定。一般兒大的人,怎麽我的紅定,絕不提起?姐姐這樣天造地設的紅定,倒說是我家生作蠻來,這話怎麽講?請姐姐講給我聽。”
此時姑娘越聽張金鳳的話有理,並且還不是強詞奪理,早把一番怒氣,撇在九霄雲外,心裏衹有暗暗的珮服,卻又一時不好改口。無奈何,倒和人家鬧了個空,眯縫著雙小眼睛兒問道:“你這話大概也夠著萬言書了罷,可還有甚麽說的了?”張金鳳道:“話呀!多著的呢!姐姐方纔又道是,第五,你家沒有妝奩陪送。且慢說你我這等人家兒,講不到財禮上頭。便是爭財爭禮,姐姐現有的妝奩,別的我不知道,內囊兒,舅母都給張羅齊了;外妝兒,公婆都給辦妥了。姐姐要講不肯用舅母的,那是姐姐自己認的乾娘。姐姐要講不肯用公婆的,公婆用的還是姐姐幫的銀子。此時不是姐姐來幫腔,又是誰幫腔?幫的是甚麽人家的人情,人家會行?此時用不著我告訴,姐姐不到得無妝奩陪送。只要講拿我比起來,更是笑話了。當日承姐姐當著我的面兒,指著和尚那堆銀子,重還重些,和人家換了一百金子給我添箱。這要擱在我家鄉,聘十個女兒卻也用不了。是姐姐不叫我空手兒進婆家門兒的一番細心。究竟問起換金子的那一堆銀子來,可是和尚的賊賍,我到底算姐姐聘的,算和尚聘的呀?一般兒大的人。怎麽我的陪送就該那等簡單?姐姐有這些人給辦妝奩,還嫌長道短,這話怎麽講?這不是姐姐方纔說的五件事嗎?公公一一指點明白,姐姐都不耐煩往下聽。如今妹子樁樁件件都替公婆說出來了,姐姐卻是不曾還出我一個字來。我這話那一句講的不是,姐姐只管駁;姐姐今日總得說出個不肯就我安家這門親的所以然來,我纔依呢!”
可憐姑娘此時,那裏還說得出甚麽所以然!她自從鄧九公和她說了那句提親的話,始而還只道是老頭兒嚮來的心直口快,想起甚麽來說甚麽;安老夫妻大概初無此心。及至安老爺一開口,纔覺得這話,竟大家要作起來了。無法只得自己表明心跡,說個倒斷。卻又被安老爺用四方話一排,她也知是一篇大道理,一時駁不動,她也說出個五不可的大道理來。心想挑個斜岔兒,把大家遜出去,就完了事了。再不想從旁出來了個張金鳳,就本地風光一講,雖說話兒來的刁鑽,卻說不得是無父母之命,無媒妁之言,無庚帖紅定,無陪送妝奩;至于她說的幫腔的話,也料到定是鄧家父女了。細想起來,安家伯父、伯母這番深心,九公父女這番義舉,便是張家二老素日在我跟前的辛勤,也就難得。到了今日,我這金鳳妹子,這番傾心吐膽,更叫我無話可說了。統算起來,這事除了便宜了安龍媒這阿哥之外,這一羣人那一個不是真心爲我何玉鳳的?我還和人家說甚麽?話雖如此,此時我便依了他大家的話,再嚮天懺悔一番,上天也定原諒我前番冒昧。只是這句話,我可對他們怎麽答應得出口來呢?一陣爲難,心窩兒一酸,眼胞兒一熱,早點點滴滴落了一衣襟眼淚。張金鳳連忙掏出小手巾兒來,一面給她擦著衣裳,一面說道:“霑了新藕合皮襖了。姐姐別哭,英雄可沒個哭的,哭也得說話。”
卻說安太太坐在那裏看著,又是愛這過門的媳婦,又疼那沒過門的媳婦,滿臉是笑,卻又眼淚汪汪的,呆獃的望著她兩個。手裏擎著煙袋,舉了半天,想不起來,獨一袋煙也耽擱滅了。忙通過煙袋去,便嚮旁邊站的女人們道:“你們也給大姑娘和你大嬭嬭倒碗茶呀。索性把那小杌子,給你姐兒倆搬過去,有什麽話,坐下說不好,只是站著怪乏的。”說著又嚮褚大孃子使個眼色。褚大孃子機伶,早含著煙袋,甩著大寬的袖子,俏擺春風的扭過來。一面走,回頭嚮隨緣兒媳婦道:“大姑娘,你也給我搬個座兒過來。”她三個便在這邊坐下。褚大孃子笑嚮張金鳳道:“說是這麽著,大妹子,你可不許借著這事,叫我們姑娘受委屈。”
張金鳳此時看透姑娘意中大有轉機,暗道:“等我索性給她連三緊板,這件事可就要掇成了。”恰巧又遇著褚大孃子無意中湊了這麽個話靶兒,她便道:“怎麽倒說我委屈了你們姑娘了。大姐姐,你過來正好,等我把我的委屈告訴你聽聽。”因和褚大孃子道:“我這姐姐,當日在廟裏苦苦的給我擇婿,你妹夫是苦苦的嚮她辭婚,她左問人家一條兒,右問人家一條兒,問到其間,又問他說你不是定了親了,便是定下親,象你們這樣世家,三妻四妾的也盡有,這又何妨。”說著,又回頭問著何玉鳳道:“姐姐,是這麽說的不是?幸而人家沒定親,假如那時候他竟有個三妻四妾,姐姐叫我跟了他走,我也只好跟了他走。我到他家,可算甚麽?姐姐,人的本事有高低,女孩兒的身分可無貴賤呀!你也是個女孩兒,我也是個女孩兒,怎麽在我張金鳳,人家有三妻四妾,姐姐還要把我塞給人家;如今到了姐姐身上,便有許多作難?姐姐不是多嫌著我一個張金鳳啊!若果如此,我張金鳳情願柬明公婆來替姐姐看祠堂,也一定要成全這樁好事。”
這句話,張金鳳可來得促狹,真委屈了人了。何玉鳳此時,感她、疼她、愛她心裏還過不去,那有多嫌她的理!這話我們都敢下保。果然把個姑娘說急了,只見她拉住褚大孃子說道:“大姐姐,你聽她說的這是甚麽話?”說著,又眉梢微鬭,眼角含情,似喜似怒的嚮張金鳳道:“我看你,纔不過作了一年的新孃子,怎麽就學得這樣皮賴歪派。”褚大孃子譆譆的笑道:“別著急,他嘔你呢。我一碗水往平處端,論情理,人家也可真委屈些兒。”姑娘此時,好容易盼得個褚大姐姐湊過來,覺得有了伴兒,不想她也順著桿兒爬到那頭兒去了。因說道:
“你們這班人,真真不好說話。不管人心裏怎樣的爲難,還只管這等嘻皮笑臉。”張金鳳道:“姐姐,這就爲難了?等我再把我那爲難的說說。”便又告訴褚大孃子道:“我這句話,衹有你妹夫知道,再我不敢不瞞婆婆。便是公公跟前,我也不曾提過。如今說到這裏,褚大姐姐不算外人,也還談得。我這姐姐,當初要給我提親的時候,不曾和我爹媽說,私下先問我願意不願意。論我姐姐這條心,可疼我疼得沒處疼了。我固然是不肯說,她就蘸著水在桌子上寫了兩行字,一行寫的是‘願意’,一行是‘不願意’,告訴我,說你要不願意,就把‘願意’兩個字抹了去,留‘不願意’;要願意,就把‘不願意’三個字抹了去,留‘願意’,就算你說了話了。那時候,我要說願意罷,一個女孩兒家怎麽說得出口來?要說不願意罷,人也得有個天良,是這樣的門第,我不願意呀!是這樣的公婆,我不願意呀!就拿你妹夫說,相貌品行、心地學問那一條兒叫我說不願意來。不去抹那字罷,是生拉活扯的鬧。大姐姐,只說我爲難不爲難?我沒法兒了,只得用手一陣胡擄,不想可巧的把個‘不’字兒就擄了去了。”說著,又問何玉鳳道:“姐姐,這不是妹子造謠言哪!妹子如今也有幾個字兒,請姐姐看看。”何玉鳳聽了,嗤的一聲道:“這樣事情,依樣葫蘆,再作一遍,還是什麽意味?”張金鳳道:“你且莫管,只跟我來看。”說著,便把姑娘拉到神龕跟前,對著何公、何母兩座神主,嚮姑娘道:“姐姐,請看,這是幾個甚麽字?”何玉鳳道:“這左一位的字,是我父親的官銜;右一位的字,是我母親的門氏,難道你不認得。”張金鳳道:“姐姐,再往旁邊兒看。”姑娘閃過身子去一看,那神主的右首旁邊果然刻著兩行字,只是被那神龕邊扇兒遮著,一時看不清楚。張金鳳道:“這樣罷。”她便恭恭敬敬深深的嚮那神主福了兩福,祝告道:“叔父嬸母,只得驚動二位老人家。請你二位老人家嚮後升一升兒,自己吩咐我姐姐一句,想來她就沒的說了。”說著,她便把那兩座神主,都往龕外請了一請。姑娘一看,可了不得了!原來兩座神主下首的旁邊,各鐫著兩行八個小字,歸總又是一行三個大字,通共是十一個字。不但是寫的,並且是刻的,刻的字是:“子婿安驥,孝女玉鳳同奉祀”。姑娘大驚道:“這是誰幹的?”張金鳳道:“是刻字匠刻的,我家玉郎寫的,是我張金鳳作成的,卻是公婆的主意。請問姐姐,此時還是抹了這幾個字去,你一人去作何府祠堂掃地焚香的侍兒,還是存著這幾個字,我兩個同作安家門裏侍奉問安的媳婦?”姑娘此時心慌意亂,如生芒刺,如坐針氈。張金鳳問了她的兩句話,並不曾聽見,只呆獃的望著神主上兩行字,半晌咳了一聲道:“怎的我安伯父、安伯母也是作出這樣的孟浪事來?”張金鳳道:“這事作的一點兒也不盂浪。這正是我公婆今日給叔父嬸母立這座祠堂的本意。這座祠堂,也爲的是你家祖大爺的師恩,也爲的是你家叔父的世誼。這還都不是正文。正文正因爲姐姐你在黑風崗能仁寺救了他兒子性命,保了他安家一脈香煙。因此我公婆以德報德,也想續你何家一脈香煙,纔給叔父嬸母立這祠堂,叫你家永奉祭祀。無論姐姐你怎樣的本領,怎樣的孝心,這事可不是一個女孩兒作得來的,所以纔不許你守志終身,一定要你出閣成禮,圖個安身立命。講到你出閣成禮,只這北京城裏,還少甚麽公子王孫、郎君子弟,又何必一定叫你嫁到安家許配玉郎呢?又慮到把你給個不關痛癢的人家兒,丈人絕後不絕後,與那女婿何干?所以不曾和你提到親事以前,當日在你青雲山莊,便叫玉郎扶靈穿孝;今日到你這座家廟,便叫玉郎奉主人祠,使你二位老人家,無後如同有後。這話還講的是眼前。再要講到日後,實指望娶你過去,將來抱個娃娃,子再生孫,孫又生子,綿綿瓜瓞,世代相傳,奉祀這座祠堂,纔是我公婆的心思,纔算姐姐你的孝順,成全你作個兒女英雄。便是我張金鳳的爹媽也蒙公婆在這西邊一帶,一樣的蓋了這樣一所房子,作爲我爹媽現在的住房,我張金鳳將來的家廟。只是我張金鳳除了受公婆養育深恩之外,我又有何好處,也同姐姐一樣呢?這可就是作父母帶兒女的心腸,叫作乖的也疼,呆的也疼。這都是公婆說不出口的話,妹子如今都告訴明白姐姐了。姐姐只想:公婆這番用心,深厚到甚麽地位!可見老輩的作事,與你我的小孩子見識畢竟不同。姐姐此時縱有萬語千言,不必和我再講。我索性徹底澄清的都和姐姐說了罷。如今姐姐打錯了那條永不出嫁的主意是無庸議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庚帖紅定,以至陪送是都有了。他二位老人家,是安了葬了,你一年的服是滿了,你家萬代的香煙,是永遠不斷了。我公婆的神也淘苦了,心也使碎了。這事也沒有十天八天一月半月的耽擱,一切下茶、過路、莫雁、送妝都在今日。只是今日酉時,便迎娶你過門。姐姐,你此時依也是這樣辦,不依也是這樣辦。”何玉鳳聽張金鳳這話,覺得沒一個字不是從肺腑裏掏來的。她登時好似從頂門上潑了一桶冷水,從腳底下起了一個霹靂,只痛得她欲待放聲大哭卻也哭不出來,衹有抽抽噎噎,聲嘶氣咽的靠定那張神案,如帶雨嬌花,因風亂顫。想到安老夫妻和張姑娘的這番好處,立刻粉身碎骨她都情願,慢是娶過了她去作新媳婦。
好個張金鳳,她把心思力量,皆用到這個分兒上,料定姑娘無不死心塌地的依從了。但還愁她是女孩兒,這句話畢竟自己不好出口,因又勸道:“姐姐,且莫傷心,妹子還有一言奉告,這話並且要背褚大姐姐的。”說著,又把玉鳳姑娘攙到東北廂角跟前。那時許多僕婦丫頭,以至華媽媽、戴媽媽、隨緣兒媳婦兒、花鈴兒、柳條兒個人在東邊挨窻一帶正伺候,聽了她大嬭嬭這番話,也有點頭贊嘆的,也有傷心落淚的。張金鳳便嚮她們道:“你們先躲躲兒,讓我們說話。”她便嚮何玉鳳耳邊低低的說道:“我知道姐姐此時已是千肯萬肯,不用妹子再絮煩姐姐。你可還得明白,這不但是我的公婆、我的爹媽、褚大姐姐,齊心要望你同玉郎完成這段美滿姻緣,便是我替姐姐打算,四海雖大,九州雖廣,你除玉郎一人之外,也斷和第二個結不得連理。這話我從何說起呢?你我作女孩的,男子的跟前,錯走不得一步。到了自己的貼身兒的東西,莫說男子,連自己親娘都有見不得的時候。姐姐,只想你當日救玉郎的時候,正是他敞胸露懷綁在那裏。姐姐上前給他解那條繩子,怎保住個不氣息相通,肌膚相近?到了後來,索性連你的關防盆兒,都叫人家洗了手兒了。縱說你玉潔冰清,于心無愧,究竟說起來,到底要算一塊溫潤美玉,多了一點黑青;一方透亮淨冰,著了一痕泥水。衹有和他成了百年良眷,便如浮雲盡散,何消錦被嚴遮。姐姐,你道妹子這話,說的是也不是?”
這話若說在姑娘一頭驢兒、一把刀的時候,必想著“心正不怕影兒邪,腳正不怕倒踢鞋”,不過嫣然一笑,絕不關心。如今聽了這話,竟同雷轟電掣一般,如夢方覺,只羞得兩耳通紅,淚痕滿面,雙手扯住張金鳳的袖子,說道:“啊呀,妹子這便怎麽處?我此時方寸搖搖,柔腸寸斷,你怎生救救姐姐纔好?”張金鳳道:“姐姐沒有主意了,聽妹子告訴你。你我作女孩兒的,沒一件事不得站住地步,也沒有一句話該讓人,卻也是個英雄豪傑的身分;獨有到了自己的婚姻了,甚麽叫英雄呀、豪傑呀,衹有聽天由命,一跤跌在娘懷裏,由娘去怎麽說,怎麽好。”何玉鳳道:“妹妹,你又來了,我要有個親娘,今日之下,也不到得如此。”張金鳳道:“姐姐,怎麽拿著你這等一個人,聰明一世,懵懂一時起來?你的意思,不過說嬸娘去世,沒人來體貼你的心腹。妹子說句不怕你見怪的話,便是有你家嬸娘在,她老人家那老實性兒,病痛身子,連自己的起居衣食還要你來照管,那裏還體貼得你這些苦楚。你只看你我這位婆婆,從見你那日起,以至如今是怎生般待你,難道還抵不得你一位親娘?你此時不趁早兒,一跤跌到她老人家懷裏去,還等甚的?”說著拉住姑娘的袖子,只往那邊一甩。何玉鳳本是個性情中人,只因她天性過重,後天的那個“情”字,扭不過她先天的那個“性”字去。如今聽了張金鳳這話,正如水月鏡花,心心相印;玉匙金鎖,息息相通。竟不回答,也沒商量,趁張金鳳拉著她的袖子那一甩,就勢兒把身子一扭,蓮步細腰的趕到安太太跟前,雙膝跪倒,兩手雙關,把太太的腰抱住,果然一頭撞在懷裏,叫了聲我那嫡嫡親親的娘啊!這正是:
一個圈兒跳不出,人間甚處著虛空?安公子和何小姐成親怎的熱鬧?下回書交代。
上回書表的是張金鳳現身說法,十層妙解,講得個何玉鳳俠氣全消。何玉鳳立地回心,一點靈犀悟徹,那安龍媒良緣有定。乍聽去只幾句閨閣閒話,無非兒女喁喁;細按來,卻一片肝膽照人,不讓英雄袞袞,這話又似乎是作者的迂闊之論了。殊不知凡爲女子,必先婦德、婦言、婦容、婦工四者兼備,纔算得個全人。又須知道那婦工,講的不是會納單絲兒紗,會打七股兒帶子就完了,又須知整理門庭,親操井臼。總說一句:便是“勤儉”兩個字。婦容講的不是梳髻頭,大袖,穿撒褲腳兒,裁小底托兒就得了,須要坐如鐘,立如松,臥如弓,動不輕狂,笑不露齒。總說一句:便是“端莊”兩個字。婦言,不是花言巧語、嘴快舌長,須是不苟言,不苟笑,內言不出,外言不入。總說一句:便是“貞靜”兩個字。講到婦德最難,要把初一、十五吃花齋,和尚廟裏去掛袍,姑子廟裏去添斗,借著出善會,熱鬧熱鬧,撒和撤和,認作婦德,那就誤了大事了。這婦德須孝敬翁姑,相夫教子,調理媳婦,作養女兒,以至和睦親戚,約束僕婢,都是天性人情的勾當。果然有了婦德,那婦言、婦容、婦工,件件樁樁,自然會循規蹈矩。便是生來的心思笨些,相貌差些,也不失爲婦女本色。卻又有第一不可犯而最容易犯的一樁事,切切莫被那賣甜醬高醋的偷賺了你的錢去,你受一個妒嫉的病兒,博一個醋孃子的美號。作者最講恕道話,同一個人,怎的女子就該從一而終,男子便許大妻大妾?這條例本是有些不公道;易地而觀,假如丈夫這裏擁著金釵十二,妻兒那裏,也置了面首十人,那作丈夫的答應不答應?無如陽奇陰偶,乃造化之微權;此唱彼隨,是人生之至理。偏是這班醋孃子,這樁事自己再也看不破;這句話,誰也和她說不清,所以從古至今的婦人孝順節烈盡有,找個不吃醋的竟少少兒的。但是同樣一口醋,卻得分一個會吃不會吃。
先講那會吃醋的。如文王的姒妃,自然要算千古第一人了。其餘大約有三種:一種是仗心地吃醋。不是自己久不生育,便是生育不存。把宗祧家業兩件事看得著緊,給丈夫置幾房姬妾,自己調理管教。疼起來比丈夫疼的甚,管起來比丈夫管的嚴。不怕那侍妾不敬我如天神,丈夫不感我如菩薩。無論那一房生個孩子,我比他生母還知痛癢,還能教訓。人道妾側礙于妻齊,我道嫡母大似生母。親族交贊,名利雙收。這種吃醋,要算神品。再一種是靠本領吃醋。自己本生得一副月貌花容,一團靈心慧性。那怕丈夫千金買笑,自料斷不及我一顧傾城,不怕你有喜新厭舊的心腸,我自有移星換斗的手段。久而久之,自己依然不失專房擅寵,那侍妾倒作了個掛號虛名,卻道不出她一個不字。這種吃醋,叫作能品。再一種是顧臉面的吃醋。或者本家弟兄衆多,親戚宴會,姐妹妯娌談起來,你誇我耀,想家裏都有兩房姬妾;自己一想,又無兒無女,又有錢有鈔,不給丈夫置個妾,覺得在人面上掛不住。沒奈何,一狠二狠,給他作成了,卻是三面說不到家,一生不得合式。這毛病人人易犯,處處皆同。這種吃醋,便是常品。這都講的是會吃醋的。
如今再講那不會吃醋的,也有三種:一種是沒來由的吃醋。
自己也有幾分姿容,丈夫又有些兒淘氣,既沒那見解規勸他,又沒那才情籠絡他。房裏衹有幾個童顏鶴髮的婆兒,鬼臉神頭的小婢;只見丈夫和外人說句話,便要費番稽查,望一眼也要加些防範,甚至前腳纔出房門,後腳便差個內行探子前去打探;再不想丈夫也是個帶腿兒的,把他逼得房幃以內,生趣毫無,荊棘滿眼,就不免在外眠花宿柳,蕩檢逾閉。丈夫的品行也去了,她的聲名也丢了,她還在那裏賊去關門,明察暗訪。這種醋吃得可笑。一種是不自量的吃醋。自己不但不能料理薪水,連丈夫身上一針一線也照顧不來。作丈夫的沒奈何,弄個供應櫛沐衾綢的人,也算照顧了自己,也算幫助了她,于她何等不妙!她不是左丢一鼻子,便是右扯一眼,甚至指桑駡槐,尋端覓衅。始而那丈夫還顧名分,侍妾還拘禮法,及至鬧到糊塗蠻纏講不清了,只好盡她鬧她的,人家過人家的,她可竟剩了犯水飲害肝氣疼了。這種醋吃得可憐。一種是渾頭沒腦的吃醋。自己只管其醜如鬼,那怕丈夫弄個比鬼醜的,她也不容;自家只管其笨如牛,那怕丈夫弄個比牛笨的,她還不肯;抄總兒一句話:要我的天靈蓋,著悶棍敲;要我的心頭血,用尖刀刺;要講給丈夫納妾,我寧可這一生一世看著他沒兒子都使得,想納妾不能,這種醋吃的卻是可怕。世上偏有等不爭氣、沒出息的男子,越是遇見這等賢內助,他越不安本分,一味的啖腥逐臭,還要是竊玉偷香,弄得個茫茫孽海,醋浪滔天;杳杳塵寰,醋風滿地,又豈不大是可慘!
讀者!你道好端端的《兒女英雄傳》,怎的會鬧出這許多醋來?豈不連這回書也浸了醋了?這話正因這書裏的張金鳳和何玉鳳而起。如今把她兩個相提併論起來,正是艷麗爭妍,聰明相等。論才藝,何玉鳳比她有無限本領;論家世,何玉鳳比她有何等根基;況且公婆和她既是纍代淵源,丈夫待她自然益加親厚。這等一個人,便在宦途世路上遇著了,還不免弄成個避面尹邢,怎的肯引她作同心管的?不想張金鳳她小小一個婦人女子竟能認定性情,作得這樣到地,不知安老夫妻何修得此佳婦,安公子何修得此賢妻,何小姐何修得此膩友!想到這裏,就令人不能不信“不遭餘殃,積善餘慶,乖氣致戾,和氣致祥”的這句話了。
安太太見何玉鳳經張金鳳一片良言,言下大悟,奔到自己膝下,跪倒塵埃,低首含羞的叫了聲親娘,知她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太太便先作了個婆婆的身分,不象先前謙讓,端坐不動,一手把她攬在懷中,說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許傷心,你這纔是你父母的孝順女兒,纔是我安家的孝順媳婦。你方纔要沒那番推託,也不是女孩兒的身分;如今要沒這番悔悟,也不是女孩兒的身分。難爲你妹子真會說,也難爲你真聽話。我和你公公,一年的提心吊膽,到今日且喜遂心如願了。”說著,便一隻手拉起她來,又叫丫頭給新大嬭嬭濕個手巾來把粉匀匀。褚大孃子忙一把攙了她過來說:“先歇歇兒罷,站了這半天了。”讓再讓三,姑娘只搖頭不肯坐。褚大孃子此時是樂得眉開眼笑,要露出個娘家的過節兒來,只管讓,把個姑娘讓急了,低聲說道:“你怎麽這樣糊塗?你瞧這如何比得方纔,也有下不來的,我就大馬金刀的先坐下的?”咦!誰說姑娘沒心眼兒呀!
那張金鳳這半日和何玉鳳講了萬言,嘴也說酸了,嗓子也說乾了,連嘴說帶手比,袖子也纍掉了,袖口裏的小手巾手絹掉了一地。柳條兒忙著過來給她揀,隨緣兒媳婦又倒過一碗茶來。她一面就著那媳婦手裏喝茶,一面挽著袖子,又看見華媽媽、戴媽媽兩個在那裏悄悄的彼此道喜。她便嘔她兩個道,“喲!兩位媽媽,倒先認著親家了。”說著,挽好袖子,纔整衣理鬢,過來給婆婆道喜。安太太自然更有一番嘉獎。
她見過婆婆,便走到玉鳳姑娘跟前,先深深道了個萬福,說道:“姐姐大喜。”隨又跪下,說:“妹子今日說話莽撞,冒犯姐姐,可實在是出于萬不得已。妹子不這樣莽撞,料姐姐也不得心回意轉,我這裏給姐姐賠個不是。”姑娘心裏這一感一愧,也顧不得大家在座,連忙跪下,雙手把她抱住,叫了聲:“我那嫡..嫡..親..親的妹子..”往下衹有哽咽的分兒,卻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誰想好事多磨。這個當兒,張太太又喧吵起來了,說:“姑嬭嬭,越說叫你好好兒的和她說,別逼她說話了,咱好給她張羅事情。這天也是時候了,你可盡著招她哭哭啼啼的,是作甚麽呢?..是作甚麽呢?”張金鳳站起來笑道:“人家婆婆都認過了,你老人家還叫我和她說甚麽呀?”她道:“咱兒,她依了,真的嗎?”褚大孃子道:“你老在那兒來著?”她聽了口中唸唸有詞,先唸了聲阿彌陀佛,站起來往外就跑。只聽她那兩隻腳踹得地蹬蹬的山響,掀開簾子就出去了。安太大忙問:“親家,你那裏去?”她也不理。張姑娘隨後趕到簾子跟前,往外一看,原來她頭南腳北,跪在當院子裏磕頭呢。只所得咕咚咕咚的腦袋碰得山響,說道:“神天菩薩,這可好了。”說著,站起來踅身又進屋子,對著那神主也打著問訊,磕了陣頭,說:“哎!這都是你老公母倆有靈有聖啊!我多給你磕兩個頭罷!”大家看了,無不要笑,姑娘心裏卻是更覺不安。定了一定,安太太便道:“快著先叫人請你公公和九公去罷。這老弟兄兩個,不知怎樣等著呢?”
正說著,只聽窻外哈哈大笑,正是鄧九公的聲音,說道:“不用請,不用請!我們在此聽得多時了,好一個能說會道的張姑娘!好一個聽說識勸的何姑娘!這都是我們老弟和二妹子你二位的德行。我這回沒白來了。我們姑娘呢,這還不當見見你這位舊伯伯、新公公麽?”
原來此時,姑娘見張老和褚一官都跟進來,人多有些害臊,躲在人背後藏著。褚大孃子忙拉她出來,她便同褚大孃子過去,低頭不語的在公公跟前拜了下去。安老爺道:“媳婦起來,你看這纔是天地無私,姻緣有定。我今日纔對得住我那恩師世弟。”因和太太說道:“太太,我家有何脩道,玉格有多大造化,上天賜我家這一雙賢孝媳婦。”太太道:“這也都是一定!老爺可記得當日出京的時候說的話,說:‘將來娶個媳婦,不在乎富室豪門,只要得個相貌端莊,性情賢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他是南山裏的,北村裏的,都使得。’不想今日之下,得了這樣相貌端莊,性情賢慧的一對兒,真真一個是南山裏的,一個是北村裏的!老爺,看這兩個孩子,還愁她不會持家不能吃苦麽?”老爺道:“是呀,我倒不曾想到這裏。”因把當日卜三爺給公子提親不成的話,告訴了鄧九公一遍。鄧九公道:“姑娘,你聽聽,萬事由不得人哪!你不信,只看頭上那位穿藍袍子的,也是管作甚麽兒的呢?你瞧如今師傅,是把你終身大事說成了。我同你大姐姐,我們爺兒倆還有點臊臉禮兒,給姑娘墊個箱底兒,不值得給你送到跟前來,我纔同了我們張老人都給擡上了來。咱爺兒倆可有句話講在頭裏,你可不許不收。自從咱爺兒倆認識以後,是說你算投奔我來了,你沒受著我一絲一毫好處。師傅受你的好處,可就難說了,都擱在一邊子。只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替我打著海馬周三那回事,那就算你在大街路上留了朋友,幫了師傅了。講到那一萬銀子,原是我憋一口氣,同海馬周三賭賽的;你既贏了他,我把這銀子轉來送你,你受之當然。白說咧,你不要我的,及至你偶然短住了,咱爺兒倆的交情,就說不到個借字兒,還字兒。通共一星子,半點子,你纔使了我三百金子,這算得個甚麽兒?歸齊不到一個月,你還轉著彎兒,到底照市價還了我了。姑娘;在你算真夠瞧的了。你想師傅九十歲的人,我這臉上也消消的不消消的?今日之下,好容易碰著你這樁事了,多了師傅也舉不起:一千金子,姑娘添個首飾;一萬銀子,姑娘買個胭脂粉兒。餘外還有錦繡呢羽、綢緞綾羅,以至實紗、綿葛、夏布都有,一共四百件子。這也不是我花錢買來的,都是這些年,南來北往,那些字號行裏見我保得全年鏢無事,他們送我的。可倒都是道地實在貨兒,你留著陸續作件衣裳。如今沒別的,‘水過地皮濕’。姑娘就是照師傅的話,實打實的,這麽一點頭,算你瞧得起這個師傅了。不然,你又講究到甚麽施恩不望報的話,不收我的。師傅先和你噶下個點兒:師傅這回來京,叫我出不去這座彰儀門。”安老爺忙道;“老哥哥,你這是怎麽說?”鄧九公滿臉發燒,兩眼含淚的道:“老弟,你不知愚兄的心窩,我真對不住她麽!”褚大孃子道:“他老人家這樣,可不是一遭兒了。提起來,就急得眼淚汪汪的,說這是心裏一塊病。大妹子,你如今可好歹不許辭了。”
讀者!請看世上照鄧老翁這樣苦好行情的固然少有,照何小姐那樣苦不愛錢的卻也無多。講到受授兩個字,原是世人一座貪廉關。然而此中正是難辦。伯夷餓死首陽,孟子道他賢聖清潔者也;陳文于有馬十乘,我夫子也道他可謂清矣。上古茹毛飲血,可算得個清了;始終不能不茹毛,不飲血,還算不曾清到極處。自有不近人情的一班朋友,無故的妻辟糸盧,妻織蒲,無故的布被終身,餅餌終日,究竟這幾位朋友,那個是個人物!降而現在,又和這班不同,口口說不愛錢,是不愛小錢愛大錢;口口說不要錢,是不要明的要暗的。好容易斷得他大的也不愛,暗的也不要了,卻又打了一個固位結勢,名利兼收。不須伸手,自然纏腰的算盤雲依然逃不出一個“貪”字。所以說:“不近人情者,鮮不爲大姦慝。”便是老生常談。也道是:“不要錢,原非個異事,沽名也是私心。”又道是:“聖賢以禮爲書,豪傑惟情自適。”何小姐原是個性情中人,她怎肯矯同立異;只因她一生不得意,逼成二個激切行徑。所以寧飲盜泉之水,不受嗟來之食。到了眼下,今非昔比,冤仇是報了,父母是葬了,香火姻緣是不絕了,終身大事是妥當了,人生到此,還有甚麽不得意處!更兼鄧九公和她有個通財之誼,麪子上送了這等一分厚禮,豈有個大儀全壁的理;只爲的是幫箱的東西,不好謝出口來。安太太怕羞了她,便接口道:“九大爺和大姐姐大遠的來了,還這麽費心,明日媳婦一總磕頭罷。”鄧九公這纔掀髯大樂。說著,只聽廂房裏的鐘打了十一下了。安太太道:“老爺可得讓九哥和大姑爺吃飯了。”鄧九公道:“實不相瞞,方纔你們說話這個當兒,我兩個同張老人女婿、大姪兒,都在這廂房裏的,鴉默雀靜兒的把飯吃在肚子裏了。我們老弟怕我誤事,他一口酒也不許我喝,這回來可痛痛的喝一場罷了。”說罷又呵呵大笑說:“姑娘,棟這頭兒的事,師傅算張羅完了,我可得替我們老弟那頭兒張羅張羅去了。”安老爺便陪了他,同張、褚二人,往前邊去。
安太太這裏也要到前邊張羅事情去,便約褚大孃子過去吃飯。褚大孃子因要和姑娘盤桓盤桓,就等著送親,因說:“我這裏和她娘幾們就吃了,省得回來又來過。”安太太道:“要姑嬭嬭在這邊幫著,我更放心了。”因和張太太道:“親家,這邊小廚房裏,預備著飯呢!我這裏有給媳婦包下的餛飩,裏頭單弄的菜,回來叫人送過來。親家,可叫她多吃點兒,鬧了這半天了。”張太太一一答應。安太太便別過褚大孃子,把張姑娘留下,又吩咐何姑娘,說:“外邊有人,不用出來。”纔帶著一羣僕婦丫頭,往那邊去。大家送到院子裏,媳婦提補婆婆這件,婆婆又囑咐媳婦那件,半日還談不完。
這個當兒,只剩姑娘一個人在屋裏,心下想道:“我自從小時候就跟父母在任上,關在衙門裏,也走不著個親友。凡這些婚嫁的喜事,我從沒經過,瞧不得。我在能仁寺,給人家當了會子媒人,共總這女孩兒出嫁,是怎麽一樁事,我還悶沌沌呢!自從去年見了他們,算叫他們把我裝在罎子裏,直到今日纔掏出來。今日輪到我出嫁了。我到了人家,我該怎麽著,該說甚麽,這都是褚大姐姐和張金鳳兒兩個鬧的。再說我這不出嫁的話,我是和我乾娘說了個老滿兒,方纔她老人家要在跟前兒,到底也知道我是叫人逼得沒治兒了;偏偏兒的單擠在今日她家裏有事,等人家回去,可叫我怎麽見人家呢?”越想心上越煩悶起來。可煞作怪,不知怎的往日這兩道眉毛一擰,就鎖在一塊兒了,此刻只管要往中間兒擰,那兩個眉梢兒,它啟己會往兩邊兒展;往日那臉一沉,就綳住了,此刻只管往下爪搭,那兩個爪搭,它自己會往上逗。不禁不由得就是滿臉的笑容兒,益發不得主意。想了半日,忽然計上心來,說:“有了,等我和他們磨它子,磨到那兒是那兒。”作者這話,卻不是大笑話。請看人生在世,到了兒女傷心、英雄短氣的時候,那滿懷茹苦含酸,真覺大海茫茫,無可告訴。忽然的有人把她說不出的話替說出來了,不了的事給做了,這個人,還正是她一個性情相投的人。那一時喜出望外,到了衾影獨對的時候,真有此情此景。
褚大孃子和張太太送了安太太回來,見姑娘一個人坐在那裏,把脊梁靠在墻上,低頭無語,手裏只弄手巾,便說道:“咱們這可到廚房裏歇歇兒去罷,回來吃點兒東西,妝扮起來,也就是時候兒了。”姑娘頭也不擡,口也不開,只是不答。張姑娘又催道:“走哇,姐姐。”她說:“我走不動了。”張太太問道:“怎又走不動咧,腳疼啊?”她道:“我的腿折了。”
這書裏,自“末路窮途幸逢俠女”一回,姑娘露面兒起,從沒聽見姑娘說過這等一句不著要的話,這時大概是心裏痛快了。要按俗語說,這就叫作“沒溜兒”,捉一個白字,便叫作“沒路兒”。
張太太道:“大好日子的,甚麽話呀?走罷呀!”姑娘道:“我走不動,你們大夥兒擡了我去罷。”褚大孃子道:“這話早些兒,回來少不得有人擡姑娘。”姑娘從方纔一個不得主意,此時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忙問:“誰擡我?”褚大孃子道:“等到了吉時,人家就拿花紅轎子兒,八個人兒擡了去了。我不怕你笑話,我恰是長這麽大,還是頭一遭兒看見大紅猩猩氈的轎子。敢是比我們家鄉那個轎子好看多著呢。”姑娘這纔想過來了,瞅了她一眼,嘴裏又噴噴了兩聲,說:“誰倒是和你們說這些呢厰張金鳳又催道:“姐姐別攪,快走罷。”姑娘道:“你拉得動我,我就跟了你去。”張金鳳道:“真的呀?”說著,當真用手拉住他的腕子,纔一拉,只聽姑娘噯呀了一聲,說:“張姑娘女孩兒家,怎麽這麽蠢哪!拉的人胳膊生疼。”口裏說著,不由得那身子隨了張姑娘站了起來,跟著就走。
噫嘻,這是那裏說起!姑娘要些微的使點勁,便是捆上二十個張金鳳,也未必拉得動她。一個擡頭這麽一拉,就會把姑娘的胳膊拉疼了,吾誰欺,欺燕北閒人乎?但是一個打定主意磨它子的人,不這樣一搭訕,叫她怎麽下場,又叫那燕北閒人怎生寫這筆!
張金鳳聽了笑道:“我的不是,走罷,走罷。”褚大孃子便在後頭推著她。張太太也跟在後面,纔往廂房裏去。一進門兒,姑娘一擡頭,看見方纔那副對聯,又叨叨起來了,說:
“這還鬧的是甚麽‘果是因緣因結果’呢?”及至唸出口來,自己耳輪中一聽,心裏忽然悟過來,暗說:“且住,這上頭一開口四個字,豈不明明白白,說的“果是因緣”麽?到了果是因緣了,還怕不因這個緣,就結那個果嗎?”隨又看下聯:“空由色幻色非空”,心裏又道:“只說出家出家,如今倒鬧出嫁了。自然是‘色不是空’了,還用講嗎?可不是‘空由色幻色非空’是甚麽呢?那裏是甚麽禪語呀!這等看起來,這張畫兒一定還有個啞謎兒在裏頭。”隨又仔細一看,早明白了。張姑娘見她那裏發呆,只望著她笑。又聽她忽然問道:“這都是誰幹的?”張金鳳道:“這是婆婆說姐姐新搬家,頭上怪素的,叫我弄張畫兒,找副對于掛上。我想這是姐姐坐靜的地方兒,我就出了個主意,告訴外頭畫了這麽一張,可不知找甚麽人畫的。那對于就是纔說的那個屬馬的寫的。”姑娘又看了看,心裏說道:“甚麽七寶蓮池、八寶蓮池的,這可不是我夢裏的那個‘名花並蒂’麽?還怕我同張姑娘不跟那個‘天馬行空’的同來同去呀?竟攪我麽?他們要早告訴了我,何苦叫我打半天的悶葫蘆呢。”一面想,一面扭著頭看,一面掀開裏間那個軟簾兒往裏走。進門一擡頭,不防屋裏床邊,端端正正坐著一個人;一時意想不到,倒嚇了一跳。一看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她乾娘佟舅太太。姑娘見了乾娘,臉上卻一陣大大的磨不開,要告訴這件事,一時竟不知從那裏告訴起。忙上前拉住舅太太說道:“娘,你怎麽這時候兒纔來?只瞧這裏,叫他們鬧得這個..”姑娘這句話,不但不接氣,並且不成句;妙在說了這半句,往下也沒話了。衹有粉面起紅雲,低著個頭,噘著個嘴。舅太太早巳明白她的意思,連忙站起來,拉著她的手,笑道:“姑娘可大喜了。我不但不是今日這時候纔來,我昨日本就沒到那裏去。我就在前頭,幫著你公公婆婆料理你的事來著,倒和褚大姑嬭嬭談了半天。這事你不用說了。我從船上見著你那天就全知道了。今日實告訴你,我看你公公婆婆爲難的那個樣兒,這裏頭還有我給他們出了一半子主意呢!今日這件大喜的事作成了,你這個乾女孩兒,我可算認著了。這邊是我的女兒,那邊兒是我的外甥媳婦,還怕你不孝順我嗎?”舅太太這話,是要叫姑娘心裏過得去,無奈姑娘自己覺得臉上磨不開,只得說道:“好!連你老人家也賺起我來了。”說著,上了炕,從鋪蓋垛裏抽出個枕頭來,面嚮窻戶,倒身就睡。張太太道:“別假睡了,完了那纂咧。”舅太太道:“親家太太,你叫她歇歇兒罷!她整鬧了這一清早了!”
這個當兒,張姑娘便叫人張羅擺飯。便有安太太給姑娘送過來的喜字饅頭、栗粉糕、棗兒粥,又是兩碗百合鴛鴦鴨子,如意山鷄捲兒,還有包過來的餛飩,都是姑娘素來愛吃的,一時都擺在外間炕桌上。舅太太便叫姑娘起來,她們陪褚大姐姐吃飯去了。姑娘只在那裏裝睡不理。張姑娘道:“姐姐,起來罷,不要打主意起磨呀!”姑娘仍不言語,舅太太便嚮張姑娘打了個手勢。張姑娘道:“姐姐。再不起來,我上去膈肢去了。”原來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單怕膈肢她的膈肢窪。纔聽得這句,便笑著說道:“你敢?”張姑娘真個上了炕,呵了呵手,要去膈肢他,她已經笑得咯咯咯咯亂顫。張姑娘便嚮她兩腋抓了兩把,她不由的兩隻小腳兒亂蹬,便連忙爬起來,這纔出外間去吃飯。舅太太便叫把桌子橫過來,讓褚大孃子坐了上首,自己下首相陪。玉鳳、金鳳兩個,坐在炕裏邊。姑娘坐下,話又來了,說:“媽!!怎麽不一塊兒吃呀?”張姑娘道:“姐姐是樂糊塗了,你不知道她老人家吃長齋呀!”姑娘道:“這還吃的是那門子的長齋呢?難道今日還不開齋嗎?”張姑娘道:“不當家花拉的,也有個白眉赤眼兒的,就這麽開齋的!”舅太太說:
“你別要忙,等著你過了門,看個好日子,你們三個人,好好兒的弄點兒吃的,再給親家太太開齋,那纔是呢!”姑娘道:“我不懂娘這會于又拉扯上人家褚大姐姐作甚麽?”褚大孃子道:“噯呀!姑太太不是我呀,我沒那麽大造化呢!”姑娘睜著眼。問道:“那麽那一個是誰?”舅太太只是笑,答應不出來。張姑娘道:“還是那個屬馬的,姐姐吃飯罷!”姑娘這纔不言語了,低著頭吃了三個饅首、六塊栗粉糕、兩碗餛飩,還要添一碗飯。張太太道:“今幾個可不興吃飯哪!”姑娘道:“怎麽索性連飯也不叫吃了呢?那麽還吃餑餑。”說著說著,又吃了一個饅頭、兩塊栗粉糕,找補了兩半碗棗兒粥,連前帶後算吃了個成對成雙,四平八穩。
飯罷,大家盥漱,煙茶各取方便,仍到裏邊來坐。早有安老爺、安太太那邊差了四個女人來見舅太太。內中晉升女人回道:“太太,老爺、太太打發奴才們來回親家太太,給姑娘送點兒糙東西來,算補著下個茶,求親家太太給姑娘穿穿戴戴罷!”舅太太道:“很好,這些東西,我都替我們姑娘領了。你們也不用往下搬運,等我們各自回來,把上轎的穿戴的拿下來,別的不用動,省得又費一遍事。你們回去,說姑娘磕頭,我多多的給你們老爺、太太道謝。你說我樂了,我不樂別的,我沒想到我這輩子也得到作了親家太太了。”便有戴太太等一班人讓人家去喝茶。舅太太自己備了賞,倒象新親一般,辦了個熱鬧。張親家老爺和褚大姑爺已經開了正門,外面家人早將聘禮一桌桌的擡進來擺在東邊。褚一官叫人把他家的幫箱的妝奩擺在西邊。舅太太和褚大孃子諸人,到院子裏看了回來,便悄悄的拉姑娘道:“咱們從這窻戶眼兒裏瞧瞧,別叫九公、褚姑嬭嬭和你公婆白費了心。”姑娘此時自是害羞,不肯去看;無奈她本是個天生好事的人,又搭著自來最聽娘的話,借這一拉,便挨在玻璃窻前往外看。舅太太一一指點著道:“你看東邊兒這八桌,是人家來’的。那頭擡,是一匣如意,一匣通書;二擡,便是你們那兩件定禮;那六擡,是首飾、衣服、鋪蓋。他們算省了豬牛鵝酒了。西邊的八桌,便是九公和褚姑嬭嬭給你辦的妝奩。你瞧把個小院子兒給擺滿了。”
說活間,張姑娘和褚大孃子早把應穿應戴的衣裳首飾一件件的拿進來。舅太太打發送禮的男女家人去後,便叫人鋪紅挖單,放梳頭匣兒,催姑娘上妝。原來姑娘自遭沛顛,埋首風塵,並不知著意脂粉。接著守制一年,更是無心修飾。這番經舅太太在旁,一一的調停指點,匀粉調脂,脩眉理鬢,妝點齊整,自己照照鏡子,果覺淡白輕紅,而且香甜滿頰。舅太太道:“好看了,可叫妹妹給你梳頭罷!”姑娘道:“我不叫她梳,還是娘給我梳罷!”舅太太道:“今日的頭,娘可上不得手了。”說著,又笑了一聲,便嚮褚大孃子道:“我只恨我一個好好兒的人,怎麽到了這些事上就得算個沒用的了呢?”說著,眼圈兒便有些紅紅兒的。這位舅太太也就算得個老馬嘶風,英心未退了。
這樁喜事,原來安老爺不要時尚,又裝著一肚子的書,辦了個參議旗漢,斟酌古今。就拿姑娘上頭講,便不是照國初舊風或編辮子,或扎丫髻,也不是照前朝古制,用那鳳冠霞珮。當下張姑娘便遵著公婆的指示,給她梳了個蟠龍寶臀,臀頂上帶上朵雲寶蓋,髻尾後安上瓔絡蓮,髻面上蓋上鑲珠嵌寶過梁兒;兩旁插上七星流蘇,關上珠珍桃樹,後是同心如意,前是富貴榮華,耳上兩個硬紅寶石墜子。一時姑娘便覺頭上多了好些纍贅。張姑娘曉得姑娘是個不會靜坐一刻的,恐她把首飾丢掉了,先用個大紅頭罩兒給她攏上。攏好了,姑娘對鏡一照,忽然笑了一聲。張金鳳在背後從鏡子裏看見,說道:“姐姐這一笑,我猜著了。我猜準是想起在能仁寺從房上跳下來打扮的那個樣兒來了。”姑娘也從鏡裏和她說道:“你怎麽這樣討人嫌哪!”梳妝已罷,舅太太便從外間箱子裏拿出一個紅包袱來道:“姑娘把裏衣兒換上。”說著,自己打開放在炕裏邊。姑娘一看,原來裏面,小襖、中衣、汗衫兒、汗巾兒,以至抹胸、膝裹、褲腳帶一切都有,連舅太太親自給她作的那雙鳳頭鞋也在裏頭。姑娘道:“我怎麽日前換了衣裳,又要換衣裳啊?”舅太太道:“哎呀!我給你換上罷!”說著,又給她放下玻璃簾兒來。姑娘無法,只得咕嘟著嘴,背過臉去,解扣鬆裙,在炕旮旮裏換上。一面低頭繫著汗巾兒,不覺嘴裏又叨叨出一句話來,說:“我說呢,好好兒的洗了沒一兩天兒腳,今日又叫人洗腳,作甚麽呢?”惹得大家抿嘴而笑。舅太太笑道:“我們這個姑娘,說她沒心眼兒,甚麽事兒都留心。說她有心眼兒,一會價說話,真象個小孩子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