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俠女奇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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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假西賓高談紀府案~真孝女快慰兩親靈

卻說紀太傅好容易給他請著一位先生,就另收拾了一處書房,送他上學。不上一月,先生早已辭館而去。落後一連換了十位先生,倒被他打跑了九個;那一個還是跑得快,纔沒挨打。因此上前三門外那些找館的朋友,聽說他家相請,便都望影而逃。那紀太傅爲了這事,正在煩悶,恰好這日下朝回府,轎子纔得到門,轉正將要進門,忽見馬臺石邊站著一個人,戴一頂雨纓涼帽,貫著個純泥滿繡的金頂,穿一件下過水的葛布短襟袍子,套一件磨了邊兒的天青羽紗馬褂子,腳下一雙破靴,靠馬臺石還放著一個竹箱兒和小小的一捲鋪蓋、一個包袱。那人望著太傅;轎旁拖地便是一躬。轎夫見有人參見,連忙打住轎槓。太傅那時正在工部侍郎任內,見了這人,只道他是解工料的微員,吩咐道:“你想是個解官。我這私宅,嚮來不收公事,有甚麽文批,衙門投遞。”那人道:“晚生身列膠癢,不是解差;因仰慕大人的清名,特來瞻謁。倘大人不惜階前盈尺之地,進而教之,幸甚。”那太傅素日最重讀書人,聽見他是個秀才,使命落平,就在門外下了轎;吩咐門上,給他看了行李,陪那秀才進來。到書房待茶,分賓主坐下,因問道:“先生何來?有甚見教?”那秀才道:“晚生姓顧名綮別號肯堂,浙江紹興府會稽人氏。一嚮落魄江湖,無心進取,偶然遊到帝都,聽得十停人倒有九停人說,大人府上有位二公子,要延師課讀。晚生也曾囑人推薦,無奈那些朋友都說這個館地是就不得的。爲此,晚生不揣鄙陋,竟學那毛遂自薦。倘大人看我可爲公子之師,情願附驥,自問也還不至于屍位素餐,誤人子弟。”那太傅正在請不著先生,又見他雖是寒素,吐談不凡,心下早有幾分願意。便道:“先生這等翩然而來,真是倜儻不羣,足展抱負;只是我這第二個豚犬,雖然天資尚可造就,其實頑劣殆不可以言語形容。先生果然肯成全他,便是大幸了。請問尊寓在那裏,待弟明日竭誠拜過,再訂吉期,送關奉請。”顧肯堂道:“天下無不可化育之人材,只怕那爲人師者,本無化育人材的本領,又把化育人材這樁事,看成個牟利的生涯,自然就難得功效了。如今既承大人青盼,多也不過三五年,晚生定要把這位公子,送入清秘堂中,成就他一生事業。只是此後書房功課,大人休得過問。至于關聘,竟不消拘這形跡,便是此後的日進兩餐,也任尊便。只今日便是個黃道吉日,請大人吩咐一個小僮,把我那半肩行李搬了進來,便可開館,又何勞大人枉駕答拜!”

紀太傅聽了大喜,一面吩咐家人打掃書房、安頓行李、收拾酒飯、預備贄儀;就著公服,便陪那先生到了書房,立刻叫紀獻唐穿衣出來拜見。一時擺上酒席,太傅先遞了一盃酒,然後纔叫兒子遞上贄見拜師。顧先生不亢不卑,受了半禮,便道:“大人請便,好讓我和公子快談。”紀太傅又奉了一揖,說:“此後弟一切不問,但憑循循善誘。”說罷辭了進去。

那紀獻唐也不知從那裏就來了這等一個先生,又見他那偃蹇寒酸樣子,更加可厭。方纔只因在父親面前,勉循規矩,不好奚落他。及至陪他吃了飯,便問道:“先生,你可曉得以前那幾個先生是怎樣走的?”顧肯堂道:“聽說都是吃不起公子的打走的。”紀獻唐道:“可又來,難道你是個不怕打的不成?”顧肯堂道:“我料公子決不打我。他那些人,大約都是一般獃子,想他那討打的原故不過爲著書房的功課起見。此後,公子懽喜到書房來,有我這等一個人磨墨拂紙,作個伴讀,也與公子無傷;不願到書房來,我正得一覺好睡,從那裏討你的打起?”紀獻唐道:“倒莫看你這等一個人,竟知些進退。”說著,帶了幾個小廝,早走得不知去嚮。從此他雖不是往日的橫鬧,大約一月之間,也在書房坐上十天八天;但那一天之內,卻在書房坐不得一時半刻。這天正遇著中旬十五六,天氣晴明,晚來絕好的一天月色,他只帶了一羣家丁,聚在箭道大空地裏,拉了一匹剷馬,著個人拉著,都教那些小廝騎馬作耍。有的從老遠跑來,一縱身就過去的;有的打著踢級,轉著紗車過去的;有的兩手扶定迎鞍,後胯豎起直柳來,翻身踅過去的。他看著大樂。

正在玩得高興,忽然一陣風兒,送過一片琵琶聲音來,那琵琶彈得來十分圓熟清脆。他聽了道:“誰彈曲兒呢?”一個小小子見問,咕咚咚就撒腿跑了去打探,一時跑回來說:“沒人彈曲兒,是新來的那位顧師爺,一個人兒在屋裏彈琵琶呢!”紀獻唐道:“他會彈琵琶?去,咱們去看看去。”說著,丢下這裏,一窩蜂跑到書房。顧肯堂見他進來,連忙放下琵琶讓座。他道:“先生,不想你竟會這個玩意兒。莫放下,彈來我聽。”那顧肯堂重新和了弦彈起來。彈得一時金戈鐵馬,破空而來;一時流水落花,悠然而去,把他樂得手舞足蹈。問道:“先生,我學得會學不會?”先生道:“既要學,怎得個不會?”就把怎的撥弦,怎的按品,怎的以凡工尺上乙四合五六九字,分配宮商角徴羽五音;怎的以五音分配六品七律;怎的推手嚮外爲琵,合手嚮內爲琶;怎的爲挑爲弄,爲勾爲撥,指使的他眼耳手口,隨了一個心,不曾一刻少閒。那消半月工夫,凡如“出塞”、“御甲”、“潯陽夜月”,以至“兩音板兒”、“兩音串兒”、“兩音月兒”、“高兩套令子”、“松青海”、“青陽關”、“普安兒”、“五名馬”之類,按譜徴歌,都學得心手相應。及至會了,卻早厭了。又問先生還會什麽技藝。先生便把絲弦笙管、羯鼓胡笛各樣樂器,一一的教他。他一竅通,百竅通,會得更覺容易。漸次學到手談,象戲五木,雙陸彈棋;又漸次學到作畫遊戲,勾股占騐;甚至鐫印章,調印色,凡是他問的,那先生無一不知,無一不能。他也每見必學,每學必會,每會必精,卻是每精必厭。然雖如此,卻也有大半年,不曾出那座書房門。

一日,師生兩個正閒立空庭,望那鈎新月,他又道:“這一嚮悶得緊,還得先生尋個什麽新色解悶的營生纔好。”先生道:“我那解悶的本領,都被公子學去了。那裏再尋什麽新色的去?我們教學相長,公子有什麽本領,何不也指點我一兩件,彼此玩起來,倒也解悶。”紀獻唐道:“我的本領,與這些玩意兒不同。這些玩意兒,盡是些雕蟲小技,不過解悶消閒。我講的是長槍大戟,東蕩西馳的本領。先生你哪裏學得來?”先生道:“這些事我雖不能,卻也有志未逮;公子何不作一番我看,或者我見獵心喜,竟領會得一兩件,也不見得。”他聽了說道:“先生既要學,更有趣了。但是今日天色已晚,那槍棒上卻沒眼睛,可不曉得什麽叫作師生,傷著先生,不大穩便。明日卻作來先生看。”先生道:“天晚何妨?難道將來公子作了大將軍,遇著那強敵壓境,也對他說今日天晚,不大穩便不成?”他聽先生這等說,更加高興,便同先生來到箭道,叫了許多家丁把些兵器搬來。趁那新月微光,使了一回拳,又扎一回桿子;再和那些家丁們比試了一番。一個個都沒有勝得他的。他便對了那先生得意洋洋,賣弄他那看家本領。顧先生說:“待我也學著和公子交交手,玩回拳看。但我可是外行,公子不要見笑。”紀獻唐看著,見那等拱肩縮背,擺擺搖搖的樣子,不禁要笑;只因他再三要學,便和他各站了地步,自己先把左手嚮懷裏一攏,右手嚮右一橫,亮開架式,然後右腳一跺,左腳一擒,轉身便嚮顧先生打去。說著打,及至轉身來嚮前打去,早不見了顧先生,但覺一個東西貼在辮頂上;左閃右閃,那件東西擺脫不開,溜勢的纔撥轉身來,那件東西卻又隨身轉過去了。鬧了半日,纔覺得是顧先生跟在身後,把個巴掌貼在自己的腦後,再也躲閃不開,擺脫不動,嘔得他想要翻轉拳頭嚮後搗去,卻又搗他不著。便回身一腳飛去,早見那先生倒退一步,把手往上一綽,正托他的腳跟,說道:“公子,我這一送,你可跌倒了。拳不是這等打法,倒是玩玩桿子罷龍!”只要是個識竅的,就該罷手了。無奈他一團少年盛氣,那裏肯罷手!早嚮地下拿起他用慣的那桿兩丈二長的白蠟桿子,使得是怪蟒一般,望了顧先生道:“來!來!來!”顧先生笑了一笑,也揀了一根短些的,拿在手裏;兩下的桿梢點地。顧先生道:“且住,顛倒你我兩個,沒啥意思,你這些管家,既都會使家夥,何不大家玩著熱鬧些。”紀獻唐聽了,便挑了四個能使桿子的分在左右。五個人哈了一聲,一齊嚮顧先生使來。顧先生不慌不忙,把手裏的桿子一抖,抖成一個大圓圈,早把那四個家丁的桿子,撥在地下。那四人握了手豁口,只是叫疼。紀獻唐看見,往後撤了一步,把桿子一豎,奔著顧先生的肩胛,嚮上挑來。顧先生也不破他的桿子,只把右腿一撤,左腿一踅,前身一低,紀獻唐那條桿子,早從他脊梁上面過去,便了個空。他就跟著那桿子底下,打了個進步;用自己手裏的桿子,嚮紀獻唐腿襠裏只一點,紀獻唐一個站不牢,早翻筋斗落,跌倒在地。顧先生連忙丢下桿子,扶起他來道:“盂浪,盂浪!”紀獻唐一骨碌身爬起來道:“先生,你這纔叫本事,我一嚮直是瞎鬧,沒奈何,你須是盡情講究講究,指點與我。”顧先生道:“這裏也不是講究的所在,咱們還到書房去談。”

說著,來到書房,他急得就等不到明日,便扯了那顧先生問長問短。顧先生道:“你切莫絮叨叨的問這些無足重輕的閒事,你豈不聞西楚霸王有云‘一人敵不足學,請學萬人敵’的這句話麽?”紀獻唐道:“那‘萬人敵’,怎生輕易學得來?”顧先生道:“要學‘萬人敵’,卻也易如拾芥,只是沒第二條路,惟有讀書。”紀獻唐聽了,皺眉道:“書,我何嘗不讀!只是那些能說不能行的空談,怎幹得天下大事?”顧先生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聖賢大道,你怎生的看作空談起來?離了聖道,怎生作得個偉人?如不作個偉人,怎生幹得起大事?從古人才難得,我看你虎頭燕頷,封侯萬里;況又生在這等的望族,秉了這等的天分,你但有志讀書,我自信爲識途老馬,那入金馬,步玉堂,擁高牙,樹大纛,尚不足道,此時卻要學這些江湖賣藝營生何用?公子,你切切不可亂了念頭。”一語點破他,果然從第二天起,便潛心埋首,簡練揣摩起來。次年鄉試,便高中了孝廉;轉年會試,又連捷了進土,歷陞了內閣學士。朝廷見他強幹精明,材堪大用,便放了四川巡撫。

那紀獻唐一生,受了那顧先生的好處,和他便寸步不離,要請他一同赴任,顧先生也無所可否。這日,紀獻唐陛辭下來,便約定顧肯堂先生,第二日午刻一同動身。次日纔得起來,便見門上家人傳進一個簡帖和一本書來,回道:“顧師爺今日五鼓,覓了一輛小車兒,說道:‘先走一程,前途相候。’留下這兩件東西,請老爺看。”紀獻唐聽了,便有些詫異。接過那封書一看,只見信上寫著‘留別大將軍鈞啟’,心下掂掇道:“顧先生斷不至于這等不通。我纔作了個撫院,怎的便稱我大將軍起來?”又看那本書,封得密密層層,面上貼了個空白紅簽,不著一字。忙忙的拆開那封信看,只見寫道:

友生顧綮留書,拜上大將軍賢友麾下。僕與足下千年相聚;自信識途老馬,底君于成,今且建牙開府矣。此去擁十萬貔貅,作西南半壁,建大業,爵上公,炳旗章,銘鐘鼎,振鑠千秋,都不足慮。所慮者,足下天資過高,人欲過重,纔有餘而學不足以養之。所望刻自惕厲,進爲純臣,退爲孝子。自兹二十年後,足下年造不吉,時至,當早圖返轡收繮,移忠作孝。倘有危急,僕當在天臺雁巖間與君相會也。切記,切記。僕閒雲野鶴,不欲偕赴軍門。昔日翩然而來,今日翩然而去;此會非偶,足下幸留意焉。秘書一本,當中無字處求之,其勿視爲河漢。顧綮拜手。他看了這封簡帖,默默無言,心下卻十分凜懼。曉得這位顧先生,大大的有些道理;料想著人追趕,也是無益,便連那本秘書,也不敢在人面前拆看,收了起來。到了吉時,拜別宗祠父母,就赴四川而去。自此仗了顧先生那本書,一征西藏,一平桌子山,兩定青海,建了大功,一直的封到一等公爵;連他的太翁,也晉贈太傅,兩個兒子,也封了子男。朝廷並加賞他寶石頂,三眼花翎,四團龍掛,四開衩袍,紫繮黃帶。又特命經略七省,掛九頭獅子印,稱爲秃頭無字大將軍。

讀者,你道人臣之榮至此,當怎的個報國酬恩,否則也當聽那顧肯堂先生一片苦口良言,急流勇退。誰想他倚了功高極重,早把顧先生的話也看成一片空談,任著他那矯情劣性,便漸漸的放縱起來。又加上他那次子紀成文助桀爲虐,作的那些侵冒貪黷,忌刻殘忍的事,一時也道不盡許多。只那屈死的官民,何止六七千人:入己的賍私,何止三四百萬。又私運鹽茶,私販木植。豈知人欲日長,天理日消,他不禁不由得自己就掇弄起自己來了。出入衙門,便要走黃土道;騐看武弁,便要用綠頭牌。督撫都要跪迎跪送;他的家人,卻都濫人薦章,作到副參道府。後來竟鬧到囤藏槍彈火藥,編造讖書妖言,謀爲不軌起來。那時朝廷早照見他的肺腑,差親信大臣密密的防範訪察,便由此而內閣翰詹,九卿科道,外而督撫提鎮,合詞參奏了他九十二大款的重罪。當下天顏震怒,把他革職拿問,解進京來,交在三法司議罪。三法司請將他按大逆不道,大辟夷族。幸是天恩浩蕩,念他薄薄的有些軍功,法外施仁,加恩賜帛,令他自盡。他的太翁紀延壽,同他長兄紀望唐,革職免罪;十五歲以上男族,免死充軍,女眷兔死給功臣爲奴;獨把他助桀爲虐的次子紀成文立斬。他賜帛的那夜,獄卒人等,都見那獄庭中,一陣旋風,旋著猛虎大的一團黑氣,撮嚮半空而去。這便是那紀大將軍的始末原由一篇小傳。

拆回來再講他經略七省的時節,正是十三妹姑娘的父親作他的中軍副將。他聽得這中軍的女兒,有恁般的人才本領,那時正值他第二個兒子紀成文求配續作填房。若要遇見個趨炎附勢的,一個小小中軍,得這等一位晃動乾坤的大上司,屈尊降貴,和他作親家,豈有不願之理?無如這位副將爺,正是位纍代名臣之後,有見識、尚氣節的人。他起初還把些官職、門戶、年歲都不相當,不敢攀附的套話推辭。後來那紀大將軍又著實的牢籠他,保了他堪勝總兵,又請出本省督撫提鎮,強逼作伐,卻惹惱了這位爺的性兒,用了一個三國時候東吳求配的故事道:“吾虎女豈配犬子?吾頭可斷,此話再也休提。”這話到了那紀大將軍耳朵裏,他惱羞變怒,便借樁公事,參了這位爺一本,他道:“剛愎任性,貽誤軍情。”那時,紀大將軍參一員官,也只當一個臭蟲,那個敢出來辯這冤枉?可憐就把個鐵錚錚的漢子,立刻革職拿問,陷在監牢,不上幾日,一口暗氣鬱結而亡。以致十三妹姑娘弄得人亡家破,還披了萬載不白,說不出口的一段奇冤。她這等的一個孝義性情,英雄志量,如何肯甘心忍受,偏偏的又有那老母在堂,無人奉養。這段仇愈擱愈久,愈久愈深,愈深愈恨。如今不幸老母已故,想了想,一個女孩兒家,獨處空山,斷非久計,莫如早去報了這段冤仇,也算了卻今生大事。這便是十三妹切齒痛心,顧不得守靈穿孝、盡禮盡哀,急急的便要遠去報仇的根子。無奈她又住在這山旮旮子裏,外間事務,一概不知。鄧九公偶然得些傳言,也是那鄉下老兒談國政。況又只管聽她說報仇報仇,究竟不知這仇人是誰;更不想便是他聽見的那個紀獻唐,所以一直不曾提起。直到安老爺昨日到了褚家莊,纔一番筆談,談出這底裏深情的原故來。這又叫作“無巧不成話”了。

讀者,你看這段公案,那紀大將軍在天理人情之外去作人,以致辱沒兒女英雄,不足道也。只他這個中軍,從紀大將軍那等轟轟烈烈的時候,早看出紀家不是個善終之局,這人不是個載福之器,寧甘一敗塗地,不肯辱沒了自己門第,耽誤了兒女終身,也就算得個人傑了。不然,他怎的會生出十三妹這等晃動乾坤的一個女兒來?當下,那尹先生便把這段公案,照說評書一般,從那黑虎下界起,一直說到他白練套頭。這其間因礙著十三妹姑娘面皮,卻把紀大將軍代子求婚一層,不曾提著一字。鄧九公和褚家夫妻雖然昨日聽了個大概,也直到今日纔知始末根由。那些村婆村姑,只當聽了一回豆棚閒話。

卻說十三妹,起先聽了那尹先生說,她這仇早有當今天子替她報了去了,只把那先生看作個江湖流派,大言欺人;及至聽他說的有本有源,有憑有據,不容不信,只是話裏不曾聽他說到紀家求婚一節。又追問了一句,道:“話雖如此,只是先生你怎見這便是替我家報仇?”尹先生道:“姑娘,你怎麽這等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你家這樁事,便在原參的是忌刻之罪,九十二款之內,豈不是替你報過仇了?”姑娘又道:“先生,你這真個?”尹先生道:“聖諭煌煌,焉得會假?”姑娘道:“不是我不信,要苦苦的問你。你這句話,可大有關係,不可打一字誑語。”尹先生道:“且無論我尹其明生平光明磊落,不肯妄言;便是妄言,姑娘只想,你報你家的仇,干我尹其明甚事,要來攔你?況你這樣不共戴天的勾當,誰無父母,可是欺得人的?你若不見信,只怕我身邊還帶得有抄白文書一紙,不妨一看。只不知姑娘你可識字?”鄧九公道:“豈但識字,字兒忒深了!”那尹先生聽了,便從靴掖兒裏,尋出一張抄白的通行上諭,遞給鄧九公,送給姑娘閱看。只見她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撂在桌兒上,把張一團清白煞氣的臉,漸漸的紅暈過來。兩手挾了膝蓋兒,目不轉睛的怔著,望了她母親那口靈,良久良久,默然不語。

讀者,你道她是什麽原故?原來這十三妹雖是將門之女,自幼喜作那些彎弓擊劍的事,這拓馳不羈,卻不是她的本來面目。只因她一生所遭不偶,拂亂流離,一團苦志酸心,便釀成了這等一個遁蹤空山,遊戲三昧的樣子。如今大事已了,這要說句俳優之談,叫作“叫化于丢了猢猻了,沒得弄的了”。若歸正論,便用著那越州和尚說的“大事已完,如喪考妣”這兩句禪語。看這兩句禪語,聽了去,好象個葫蘆提。讀者,你只閉上眼睛想,作一個人,文官到了人閣拜相,武官到了奏凱成功,以至才子登科,佳人新嫁,豈不是人生得意的事?不解到了那得意的時候,不知怎的自然而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再如天下最樂的事,還有比飲酒看戲遊目快心的麽?及至到了酒闌人散,對著那燈火樓臺,靜坐著一想,就覺得象有一樁無限傷心的大事,兜的堆上心來。這十三妹心裏,此刻便是這般光景。鄧九公和褚家夫妻看了,還只道:“自從她家老太太死後,不曾見她落下一滴眼淚,此時聽了這個原故,定有一番大痛。”正待勸她,只見她悶坐了半日,忽然浩嘆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便整了整衣襟,望空深深的作了一萬福,道:“謝天謝地!原來那賊的父子也有今日!”轉身又嚮那尹先生福了一福,謝道:“先生,多虧你說明這段因由,省了我妄奔這趟。我倒不怕山遙水遠,渴飲饑餐;只是我趁興而去,難道還想敗興而回?豈不畫蛇添足,轉落一場話靶?”回身又嚮鄧九公福了一福道:“師傅,我和你三載相依,多承你與我撐持這小小門庭,深銘肺腑,容當再報。”鄧九公正色說:“姑娘,你這話又從那裏說起?”只見她並不回答這話,早退回去,坐下冷笑了一聲,望空叫道:“母親,父親,你二位老人家,可曾聽見那紀賊父子,竟被朝廷正法了?可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只是你養女兒一場,不曾得我一日孝養;從我略有些知識,便撞著這場惡姻緣;弄得父親含冤,母親落難。你女兒早辦一死,我又上無長兄,下無幼弟,無人侍奉母親。如今母親天年已終,父親大仇已報,我的大事已完,我看看你二位老人家,在那不識不知的黃泉之下,好不逍遙快樂!二位老人家,你的神靈不遠,慢走一步,待你女兒趕來,和你同事那逍遙快樂也!”說著,把左手嚮身後一綽,便要提起那把刀來,就想往項下一橫,拚這副月貌花容,作一團珠沉玉碎。這正是:

爲防濁水污蓮葉,先取鋼刀斷藕絲。

那十三妹的性命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十九回 恩怨了了慷慨捐生~變幻重重從容救死

這回書不消多談,開口先道著十三妹。那十三妹,她聽得仇人已死,大事已完,剩了自己孑然一身,無可留戀,便想回手提起那把雁翎寶刀來,往項下一橫,拚著這副月貌花容,珠沉玉碎。且住,倘她這副月貌花容,果然珠沉玉碎,在她算是一了百了;只是她也不曾想想這《兒女英雄傳》,纔演到第十九回,叫作者怎生往下交代。天無絕人之路,幸而她一回手,要提那刀的時候,撈了兩撈,竟同水中撈月一般,撈了個空。連忙回頭一看,原來那把刀,早已不見了。她便吃驚道:“啊!我這把刀,那裏去了?”褚大孃子站在一旁說道:“你問那把刀啊!是我見你方纔鬧得不象,怕傷了這位尹先生,給你拿開了。”十三妹道:“嗨!你怎麽這等誤事?快快給我拿來!”褚大孃子說:“我叫你姐夫交給人帶回我們莊兒上去了。我那裏給你快快的拿去呀!你這時候,又要把刀作什麽呢?”姑娘道:“我要跟了爺娘去。”褚大孃子道:“胡鬧的話了!你可是沒的幹的了。你見過有個爺娘死,兒女跟了去的沒有?好好兒的叫人瞧著,這是怎麽了?作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了?姑娘,你這不是撐糊塗了嗎?”鄧九公也夾雜在裏頭亂嚷,他道:“姑娘,你這是那裏說起?咱們原爲這仇不能報,出不了這口氣,纔忙著要去報仇。如今仇是報了,咱們正該心裏痛快痛快;再完了老太太的事,咱們就該著淨找樂兒了,怎麽倒添了想不開了呢?”褚一官也在一旁相勸。你一言,我一語,姑娘都作不聽見,只逼著褚大孃子要她那把刀。褚大孃子道:“那你可是白說了。今日你惱我點兒都使得,那有個我送給你刀,叫你尋死去的?”姑娘賭氣道:“我要死,也不必定在那把刀上!”

讀者,聖人講的殺身成仁,孟子講的捨身取義。你看他這“成”字“取”字,下得是何等分量!便是那史書上所載的那些忠臣烈士以至愚夫愚婦,雖所遇不同,大都各有個萬不得已。只這萬不得已之中,卻又有個分別,叫作“慷慨捐生易,從容就死難”。即如這十三妹,假使她方纔一伸手,就把那口刀綽在手裏,往項下一橫,早已一旦無常萬事休了。就讓有一百個假尹先生,還往下和她說些什麽?及至鼓著氣,冒著勁,橫著心,就要那把雁翎寶刀上作個了當,這正是件迅雷不及掩耳的事情。說句外話,叫作“胡蘿蔔就燒酒,仗個乾脆”。怎禁得一伸手取那把刀,先撲了個空;氣兒一泄,勁兒一破,心早打了個回頭了。再加上鄧、褚翁婿父女三人,在耳邊上吵吵鬧鬧,說的都是些不入耳之談,總不曾道著她那一肚子說不出來的苦楚。姑娘聽了,益發覺得不耐煩,此刻轉後悔方纔不該當著這班人作這舉動,又多了一番牽扯,只落得一聲兒不哼,呆獃的坐在那裏發怔。這個當兒,鄧九公見勸她不理,回頭正要望著尹先生說話,見他又在那裏拈鬚而笑,因說道:“餵!先生,這都是你一套話惹出來的。你也這麽幫著勸勸,怎麽袖手旁觀的,又眯奚眯奚的笑起來了呢?莫不說人家這又是個尋常女子?”鄧九公這話,正是要引出安老爺的話來。只聽他道:“九公!我此時倒不單笑這姑娘是個尋常女子,倒笑著你這糊塗老頭兒。”鄧九公道:“我怎麽糊塗了?”先生道:“你和這姑娘既是個師生之誼,況又這等的高年,她但有個見不到的去處,自然就仗你指引。你只看你以前,見她無端要報那不消去報的仇,正該攔她,你不攔她。如今見她無法要走這沒奈何走的路,正該由她,卻又不由她,也不曾替這位姑娘設身處地想想。她雖然大仇已報,大事已完,可憐上無父母,中無兄弟,往下就連個體己的僕婦丫鬟也不在跟前。況又獨處空山,飄流異地。舉頭看看,那一塊雲,是她的天;低頭看看,那一撮土,是她的地;這纔叫作‘一身伴影,四海無家’!憑她怎樣的胸襟本領,到底是個女孩兒家。便說眼前靠了九公你和大孃子這萍水相逢的師生姊妹,將來她葉落歸根,怎生是個結果?我倒請教你,不許她走這條路,待教她走那條路?”鄧九公嚷道:“我的爺,也有個見死不救的!你這話,我就不懂了。”

十三妹聽了鄧九公要拉那先生幫著勸解,又不知惹出他一片什麽談吐來?正在抱怨鄧九公羅嗦多事,忽然聽得那先生說了這等一番言詞,字字打到自己心坎兒裏,且是打了一個雙關兒透,不覺長嘆一聲,說道:“到底還是讀書人說話明白。你們大家聽聽,可是我的所見不差?”鄧九公纔要答話,先生道:“雖是不差,卻也差得一著,又是可惜死得早了。”這姑娘是天生半分不認錯、一字不饒人,拉口子要見血、刨樹要搜根兒的脾氣,聽了這話,早把那要刀的話且擱起,先要和尹先生辯明這“遲早”兩個字。她便問著那先生道:“方纔我那替父報仇的話,先生你道可惜遲了,是我苦于不知就裏。如今我要殉母終身,你怎的又道是可惜早了?請問,要到幾時纔是個不早?”尹先生道:“啊呀,姑娘!明人不待細講,這話何消再問。你如今雖然父仇已報,母壽已終,難道你尊翁那口靈,你就真的忍心丢在那間破廟,不把他入土不成?你令堂這口靈,你就真的忍心埋在這座荒山,不想她合葬不成?從來父母生兒也要得濟,生女也要得濟。他二位老人家一靈不瞑,眼睜睜只望了你一個人。你若果然是個尋常女子,我倒也不值得和你饒舌;你要算個智、仁、勇三者兼備的巾幗丈夫,只看當那紀獻唐勢焰薰天的時節,你尚且有那膽量智謀,把你尊翁的骸骨,遣人送到故鄉,你母女自去全身遠禍。怎的如今那廝冰山已倒,你又大了兩年,倒不知顧眼前太義,且學那匹夫匹婦的行徑,要作這等沒氣力的勾當起來,可不是可惜死得早了?姑娘,你的智、仁、勇安在?”

這位安老爺,真會作這篇一折一伏,一提一醒的文章。前番話,把十三妹一團盛氣折了下去;這番話,卻又把她一片雄心提將起來。那姑娘聽了這話,果然把那小脖頸兒一梗,眼珠兒一轉,心裏說道:“這話不錯!倒不要被這先生看輕了。我果然該把母親送到故鄉,然後從容就義纔是。”隨又轉念一想道:“話雖如是,只是這番護著靈柩回京,大非前番奉著母親逃難可比。縱說我有這身本領,那沿途的曉行夜住,擺渡過橋,豈是一人能夠照料?再說當日有母親在,無論什麽大事,都說:‘交給我罷。’我卻依然得把我交給母親,如今我把我又交給誰去?眼前可以急難相告的,衹有鄧、褚兩家父女翁婿三個人。這位年近九十歲的老人家,難道還指望他辛辛苦苦跟了我去不成?他不能去,他的女兒,自然父女相依,不好遠離。還是我就好和個褚一官同行呢?就便算他父女翁婿同心仗義,都肯伴送我去;及至到了家,我那祖塋上是無餘地可葬了,只這找地位立墳,以至葬埋封樹,豈是件容易事?便是當日護送父親靈柩的那兩個家人還在,難道是我一個女孩兒家帶了他們就弄得完成麽?何況又兩手空空,從何辦起?”一時左思右想,千頭百緒,心裏倒大大的爲起難來。只這爲難的去處,又被她那好勝的心腸攪成一處,更不肯輕易出口,在人前落了褒貶。她轉而大咧咧的說了一句道:“先生,這叫作‘彼一時,此一時’,你這話談何容易!”

豈知姑娘這番爲難光景,早被那假尹先生猜透,他便說道:“這又何難!天下事只怕沒得銀錢,便是俗語說的:‘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有了銀錢,卻又只怕沒人。又道是:‘牡丹花好,終須綠葉扶持’。如今無論眼前還有這鄧老翁和這大孃子,不難助你一臂之力。便是我東人安學海父子也受了你的大恩,眼前辭官不作,正爲尋你,答這番恩情。他只爲護了家眷同行,更兼不知你的實在住處,不能在此耽擱,所以纔托我尹其明來尋訪。如今我既和姑娘見了面,況又遇著你老太太這樣意外之事,待我報個信給他,他必定親來見你;那時把這樁事,就責成在他身上,豈不是好?”姑娘聽了,連連擺手,說道:“先生,你快快休提此話。我在那黑風崗能仁古刹作的這場把戲,原爲那騾夫和尚無故坑陷平人,一時奮起我的義憤性兒,要出我那口惡氣,並不是和安家父子有什麽痛癢相關。我自來施恩于人,從不望報,這事怎好責成在他身上?況且自己父母大事,可是責成得人的麽?”

姑娘這句話,更被那位假尹先生切著線頭兒了,他便笑了一笑,道:“姑娘,我看你這人,一生受病,正在這句話上。你道施恩不望報,大意不過只許人求著你,你不肯求著人;你這病根,卻又只吃虧在一個聰明好勝。天下的聰明好勝人,大概都是看了聖賢的庸言庸行,覺得平淡,定要再高一層,轉弄到流爲怪僻;看了事物的當然情理,覺得尋常,定要另走一路,必致于漸入乖張。其實按下去,任是甚的頂天立地的男兒,也究竟不曾見他不求人,便作出那等驚人事業;何況你強煞是個女孩兒家,怎說得‘不求人’三個字?你只看世界上,除了父子兄弟夫婦,講不到個‘求’字之外,那鄉黨之間,不求人,何以有朋友一倫?廟堂之上,不求人,何以有君臣大義?不但此也,就作了個天,不求人,那個代他推測寒暑?豈不成了混沌陰陽?作了個地,不求人,那個給他刊奠山川?豈不成了個洪荒世界?至于施恩不望報,原是盛德;但也只好自己存個不望報的念頭,不得禁住天下受恩人不來報恩。世人造因結果的這場公案,原是上天給衆生開得一個公共道場。姑娘你一定要自己站在這個路頭,不準他人踹進一步,纔算得英雄,可不光把‘英雄’兩字看得差了?姑娘,你去想來。”

可憐這位姑娘,雖說活了十九歲,從纔解人事就遭了一場橫禍,弄得家破人亡,逃到這山旮旮子裏來,耳朵裏何嘗聽見這等一番學問話。幸得她有那過人的天分,領略得到。聽了這話,心裏便暗暗的著實敬服這位先生,早把那盛氣消盡,說出幾句實話來。她道:“先生,我也不是單單爲此。我和你那東人安官長,素昧平生,知他怎的個性情?怎的個見識?況人家好端端的同了家眷走路,叫他和我這等一個不祥之人同行,知他肯也不肯?便說他礙了我前番相救的情面,不好推辭,日長路遠,倘到了路上彼此有一絲的勉強起來,他是位官長,我這等孤寒,那時有母親的靈柩在前,使我欲進不能,欲退不可,卻怎麽處?便是先生,你又怎保得住你那東人父子,一定也像你這等肝膽照人,一心嚮熱的?”話擠話,說到這個場中,算把姑娘前前後後的話,都擠出來了。

當下先把鄧九公樂了個拍手打掌,他活了這樣大年紀,從不曾照今日這等按著三眼一板的說過話。此刻憋了半天,早受不得了,恨不得跳起來,一句告訴那姑娘,說:“這說話的就是安學海,根兒裏就沒這麽一個尹其明。”安老爺生恐他說決撒了,連忙嚮著姑娘道:“姑娘,你也不可過于謬賞這尹其明,倒輕視那安學海。此時正用著你方纔的話,道我也不是什麽‘尹七明,尹八明’,只我就是你在能仁古刹救的那一對小夫妻安驥的父親,張金鳳的公公,河南被參知縣的安學海,特來借著送這張彈弓,訪你的下落,我還有萬言相告。”

十三妹聽了一怔,重復把安老爺上下一打量,又看了看鄧九公、褚大孃子,只得站起身來,嚮安老爺福了一福道:“原來便是安官長!方纔民女不知,多多唐突,望官長恕民女的冒昧。”老爺也連忙答禮讓座,只見她對著老爺默默的望了一刻,又說:“怪道這言談氣度,不象個寒酸幕客的樣子。只是既蒙官長下降,怎的不光明正大而來?便是九師傅,你和褚家姐姐夫妻二位,也該說個明白。怎的大家作這許多張致,是個甚麽意思?”鄧九公這可憋不住了,只站起來紅頭漲臉、張牙舞爪的道:“姑娘,我實告訴你說罷!人家這位安太老爺昨日就來了。他是想念你的好處,人家把七品黃堂的前程都扔了,辭官不作,親自來這個地方,特爲找你。自從找你來,先到了西莊兒。我們沒見著他,又到了那東莊兒找。昨日直等到我從山裏回去,我們纔見著了。姑娘,咱爺兒倆,可沒剩下的話。你想人家既誠心誠意的找咱們來,咱們有個不說實話的嗎?我可就如此長短的都說給他了。是說這報仇的話,我不知底,沒提明白。敢則人家全比咱們知底,他說這話,必得告訴你。這麽著我們就認了義兄弟。爲了你這事,我還趴下給人家磕了個頭,今日纔來的。怎麽你說人家來得不光明正大呢?”他講了半日,通共不曾把好端端的安老爺,爲甚麽要扮作尹先生這句話說明白,索性把個姑娘,也鬧得迷了攢兒了,瞅這個,看看那個,也不知聽那句好,問那句好。

褚大孃子道:“你老人家這話,不是這麽說,等我告訴她。”說著,也搬了個座兒,在十三妹的身旁坐下,嚮她說道:“好妹子,你瞧你我在一塊兒,過了這麽二三年,我的話,從沒瞞過你一個字;到了今日的事,可是出在沒法兒了。這如今我們這二叔,不是把真名姓兒說出來了嗎?聽我徹底澄清的告訴你明白了。人家二叔這趟來,可並不是專爲送這張彈弓來的。他也不知你家老太太去世,更不知你又有要去給你家老爺子報仇的這一件事,人家是誠心誠意的接你們娘兒兩個回老家來了。要講你這報仇的事,你連我瞞了個風雨不透,就算我的老爺子知道,他究竟不知你賣的是那葫蘆裏的藥。敢則昨日提起來,人家比咱們知道的多著呢!因這上頭,大家夥兒纔商量著,說必得把這話先告訴你,然後人家二叔還有多少正經話要說。小姑太太,你只想想你那個性格兒,可是一句半句話省的了事的人嗎?所以,昨日纔商量了這樣一條主意來的。你方纔只曉得說人家爲甚麽不光明正大的來,我們爺兒們爲甚麽不告訴明白了你。我且問你,假如昨日沒個商量,人家就這麽冒然的到門口兒,說安某人送彈弓兒來了;你自己估量著,你見人家不見?不用說,心裏先橫上一個甚麽施恩望報咧不望報咧的一想,他準是爲前番在廟裏救了他家公子報恩來了,再加上你爲你老太太的事,心裏不耐煩,爲老爺子的仇,怕走露這個話,你管定連門兒也不準他進,叫他留下彈弓兒,找鄧九太爺去。我爲什麽說這話呢?你當日和他家公子,約下送這張彈弓兒、取那塊硯臺的時候,就叫他找我們的老爺子,這就明顯著是不許來人到門,認著你的住處了。你算人家連你的門兒都進不來,就有一肚子話,和誰說去?所以纔商量著,作成那樣假局子,我們爺兒三個人來,好把人家引進門兒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容我們,把這位老人家引進門兒來了。是說進了門兒了,姑娘你也不是甚麽怕見人的人,只是估量著,不是方纔那個光景兒,請你出去到前廳見人家,你肯不肯?一個不肯見面,這話又從那裏說起?所以纔商量這個、編成那個唄。我便攛掇你到窻根兒底下聽去,那裏卻作成一邊定要留下那弓,一邊定不肯留下那弓,好把姑娘你引出去。不想果然就把你姑娘引出去了,彼此見著面兒了。即說見著面兒了,還怕你不三言兩語,把彈弓兒要過來,踅身往裏就走嗎?人家各有個內外,難道人家還好後腳兒就跟你進來不成?那時雖然見了面,這話還是見不成,所以纔商量著,我們這二叔開口,便問你家老太太,爲的是接著拜靈,好進來說這段話。不想我們老爺子從旁一慫恿,姑娘你果然就讓這位老人家到裏一層兒來了。即說到了這裏了,難道說拜過了靈,交還了彈弓兒,人生面不熟的,人家還好硬坐下不走不成?這話又打住了,所以纔商量著,我拉起你來謝客,你姐夫就替你遞茶,爲的是好留住人家坐下說話。“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讓他坐下了。既說是坐下了,難道人家沒頭沒腦兒的開口,就說你這不穿孝,不是要報仇去呀!這象句話嗎?便是我們爺兒們,又怎好多這個口呢?這話又耽誤了,所以纔商量著,就借著又問你爲何不穿孝,用話激著你,叫你自己說出這句報仇的話來。又怕一下子把你激惱了,打斷了話頭兒,所以纔商量著不等你翻,我們老爺子就先翻,好壓下你的氣去,引出你的話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自己不禁不由的把報仇這句話說出來了。即說話是出來了,再要你說出這個仇人的姓名來,只怕問到來年,打過了春,也休想你說。所以纔商量著,索性給你一口道破了!我們爺兒們,可也想不到你就鬧到那個場中,人家二叔可早料透了。所以纔商量定了,老爺子那裏緊防著你。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槍兒刀兒,煙霧塵天的鬧起來了。到了鬧到這個場中了,你那性兒有個不問人家一個牙白口清,還得掉在地下砸個坑兒的嗎?這話其實也不過幾句話,就說明白了,又要那樣說評書的似的,和你叨叨了那半天,這是甚麽?就防你一時想左了,信不及這位假尹先生的話。一個不信,你嘴裏只管答應著,心裏憋主意,半夜裏一聲兒不言語,咯噔騎上那頭一天五百里路程的驢兒走了。姑娘,你說這個事,你作得出來作不出來?看這時候誰駕了猴猻兒的筋斗雲趕你去呀!這不是只管把話說明白了,還是誤了事了嗎?所以人家纔耐著煩兒,起根發腳的和你說。待說的終把紀家門兒的姥姥家都刨出來了,也是爲要出出這口怨氣,好平下心去,商量正事。我們也只想著你聽見衹有痛快的樂的;再不然,想起你們老爺子、老太太來,倒痛痛的哭一場,再不至于有別的岔兒。人家二叔可又早料透了,所以纔商量定了,囑咐我小心留神。所以我乘你和人家擰眉毛瞪眼睛的那個當兒,我就把你那把刀溜開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死呀活呀的胡鬧起來了。到了鬧到這個分兒上,算鬧到頭兒了,就要仗著我們爺兒們勸你。老爺子雖說是你個師傅,他老人家的性子,沒三句說,先嚷起來了。你姐夫更和你說不進話去。我這鋸了嘴的葫蘆似的,大約說破了嘴,你也只當是兩片兒瓢,難道我沒勸過你去不得嗎?你何曾聽我一個字兒來著?你只聽人家二叔,方纔說的這篇大道理,把你心裏的爲難想了個透亮,把這事情的用不著爲難說了個簡捷,纔把姑娘你的實話憋寶似的憋出來了。好容易盼到你說了實話了,人家纔敢撇開假姓名,露出真面目來,和你說實話。“是啊!說了個週遭兒,人家好好兒的到底爲甚麽,把位安老爺算作尹先生?我們爺兒們又裝神弄鬼的跟在裏頭,這又是作甚麽呀?可都是那個甚麽施恩望報不望報的這個脾氣兒鬧的!你只看方纔說到歸根兒,你還是這句。總而言之一句話,說是尹先生纔進的了你這個門兒,說得上這套話。說是安老爺,只怕這時候,漫講說這套話,就進不了這個門兒。至于方纔那番話,也必是從你嘴裏說出來,纔話裏引得出話來;要是從旁人嘴裏說出來,管保你又是把那小眼皮兒一搭拉,小腮幫子兒一鼓,再別想你言語了,人家還說甚麽?那可就誤事誤到底兒了。爲甚麽爲這個事,他老哥哥倆昨日商量了不差甚麽一天,還弄了分筆硯寫著,除了我們爺兒四個,連神鬼也不叫聽見。妹子,你自想想,我們這位二叔,在你跟前,心思用得深到甚麽分兒上?意思厚到甚麽分兒上?人家是怎麽個樣兒的重你?人家怎麽個樣兒的疼你?這是我們二叔和我父親一片苦心,一團誠意,你可別認成《三國演義》上的諸葛亮七擒盂獲、《水滸》上的吳用智取生辰綱,作成圈套兒來訕你的,那可就更擰了!再說人家也是這個歲數兒了,又和老爺子結了弟兄,就和咱們的老家兒一樣。依我說,這時候且把那些甚麽英雄不英雄的丢開,咱們作兒女的,就是聽人家的話,怎麽說,怎麽依著。好妹子,好姑嬭嬭!你可不許胡鬧了。你往下聽這位老人家的正經話,多著的呢!”

那十三妹姑娘聽了褚大孃子這話,纔如夢方醒,心裏暗暗的說:“這位安官長,纔是位作英雄的見識,養兒女的心腸。”她登時把一段剛腸,化作柔腸,一股俠氣,融成和氣,心裏著實的感激珮服安老爺。讀者!說起來,人生在世,都有個代勞任怨的剛腸,排難解紛的俠氣,成全朋友,憐恤骨肉。只是到了自己,負了氣,迷了頭,就難得受過他好處的那班人,知恩報恩,都象這位安水心先生這等破釜沉舟,披肝瀝膽。假如我作者遭了這等事,遇見這等人,說著這番話,我衹有給他磕了一個頭,跟著他去,由他怎麽好,怎麽好。誰想這位十三妹姑娘力大于身,還心細于髮,沉下心去把前後的話一想。第一句她就想道:“方纔這位安官長的話,講到我當日遣人去送我父親靈柩一節,這話我記得曾在能仁寺嚮他家公子和張家妹子說過個大概;算他父子翁媳見面談到罷了。至于我的老家在京裏,我父親的靈在廟裏這話,我和鄧、褚兩家,都不曾談過,他是怎的知道,好不作怪!且等我問個端的,再定行止。”即嚮安老爺說道:“官長這番高議,無論我十三妹有這造化早了去,沒這造化跟了去,只這幾句話,終身不敢忘報。只是民女的家事,官長怎麽曉得這樣的詳細?還要求明白指教。”安老爺聽了這話,呵呵大笑,說道:“姑娘,你問到這句話,我若說將起來,只怕我雖不是尹其明,你不好稱我作官長;你雖自稱民女,我還不信你是十三妹。”

姑娘此刻,氣兒是餒下去了,心兒是平下去了,小嘴兒也不象那樣梆啊梆子似的,只得給人家賠個笑兒道:“官長不信民女是十三妹,卻是那個?”安老爺道:“姑娘,話到其間,我也只好實說了,只是你卻不要害羞,不可動氣。你不但不是姓石行三,並且也不排行十三妹;你家姓一個‘人’‘可’的‘何’字,同我一樣,都是正黃旗漢軍人。你家三代單傳,你曾祖太爺雙名登瀛,翰林出身,作到詹事府正詹,終于江西學院;高祖太爺,單名一個焯字,卻只中了一名孝廉;你父親單名一個杞字,官居二品,便是那紀大將軍的中軍副將;你家太夫人尚氏,便是三藩尚府的遠族本家。當日在京,我們彼此都是通家。便是姑娘,小時節我也曾見過,只是今日之下,我認得你,你卻不認得我了。我除了你曾祖太爺,不曾趕上;你祖太爺,便是我的恩師。那時他老人家正在用功,想中那名進士。不想你家從龍過來,有個騎都尉的世職,恰好出缺無人,輪該你祖太爺承襲。出去引見,便用了一個本旗章京。你祖太爺,因是歷代書香,自己不願棄文就武,便退歸林下,把這前程,讓給你父親承襲。他幼年出學,用了一個三等侍衛。你祖太爺,從此無心進取,便聚集了許多八旗子,逐日講書論文。只是安某要算他老人家第一個得意學生。分雖師生,情同骨肉。我今兒稍稍的有些知識,都是我這恩師的教導成全,至今無可答報。他老人家,是早年斷弦,一嚮便在書房下榻,直到一病垂危,我還同你父親在那裏服侍湯藥,早晚不離。一天,他老人家把我兩個叫到床前,叫著你父親的名字說道:‘我這病多分不起,生寄死歸,不足介意。’只是我平生兩樁恨事:一樁是不曾中得一名進士,但我雖不曾中那進士,卻也教育了無數英才,看將起來,大半都要青雲直上。就中若講人品心地,卻衹有我這安學生,只可惜他清而不能貴,不能騰達飛黃,然而天佑善人,其後必有昌者。至于你,雖然作個武官,斷非封侯骨相。恰好我一弟一子,都無兄弟。這兄弟一倫,也是人生不可缺陷的。你兩個今日就在我面前對天一拜,結作弟兄,日後也好手足相顧。’因此上我和你父親又多了一層香火因緣,算得個異姓骨肉。他老人家又道:‘另一樁恨事,便是我不曾見著個孫兒。我家媳婦,現在身懷六甲,未卜是女是男;倘得個男孩兒長大,就拜這安學生爲師,教他好好讀書,早圖上進,切不可等襲了這世職,依然去作武弁;倘得個女孩兒,也要許聘一個讀書種子,好接我這書香一脈。你兩個切切不可忘了我的囑咐。’這些話我都一一的親承師命。姑娘,你我兩家是這等一個淵源,你怎生還和我稱的甚麽民女咧!官長咧!”

姑娘此刻,是聽進點兒去了,話也沒了,只呆獃的望了安老爺的臉往下聽。安老爺又接著說道:“及至你祖太爺見背之後,次年三月初三日辰時,姑娘你纔降臨人世。那年是個辰年;你這八字,恰好合著辰年辰月辰日辰時。從你裹著繈褓的時候,我抱也不止抱過一次。這年正是你的周歲,我去給你父母道喜。那日你家父母在炕上,擺了許多的針線刀尺,脂粉釵環,筆墨書籍,戥子算盤,以至金銀錢物之類,又在廟上買了許多耍貨,邀我進去,一同看你抓週兒。不想你爬在炕上,凡是挨近的針黹花粉,一概不取,只抓了那廟上買的刀兒槍兒、弓兒箭兒那些耍貨,握在手底下,樂個不住。我便和你父母笑道:‘這姪女兒將來只怕她要學個代父從征的花木蘭,定不得呢!’誰知你聽得我說了這句,便擡起頭來,笑譆譆的趕著要我抱。及至我抱到懷裏,你便張著兩隻小手兒,倒象見了許多年不曾相會的熟人一般,說說笑笑,鑽鑽跳跳,十分親熱,憑是誰來接著,只不肯去。落後還是你家老太太,吩咐你家嬭娘道:‘快接過去罷!看溺了二大爺。’一句話不曾說完,且喜姑娘你不曾小解,倒大解了我一褂袖子。那時你家老太太,連忙叫人給我收拾。我道:‘不必,只把它擦乾了,留這點古記兒,將來等姑娘長大,不認識我的時候,’好給她看看,看她怎生和我說嘴?’姑娘,不想這話卻應在今日!那時我同你父母,大家笑了一回,你那嬭娘早給你換了衣裳抱來。你老太太接過來道:‘快給大爺賠個不是。’又說:‘等鳳兒大了,好孝順孝順大爺罷!’我因問說:‘你我旗人家的姑娘,怎生取這等一個名字?’你家老爺道:‘說也好笑。她母親生她的前一晚,夢見雲端的一隻純白如玉的鳳鳥,一隻金碧輝煌的鳳鳥,空中飛舞,一時這隻把那隻引來了,一時那隻又把這隻引了去,對著飛舞一回,雙雙飛入雲端而去。不知是何原故,又不解是個什麽因由,想去總該是個吉兆,因此就叫她作玉鳳姑娘。’你這名兒,從你抓週兒那日,就在我耳輪中聽得不耐煩了,此時你還和我講甚麽十三姐呀、十三妹呀?然則你又因何單單的自稱爲十三妹呢?這三字,大約還從你名兒裏的,這個‘玉’字而來。你是用了個拆字法,把這玉字中間十字和旁邊一點提開,豈不是個二字?再把十字加在二字頭上,把一點化作一橫,補在二字中間,豈不是‘十三’兩個字?又把九十的‘十’字,金石的‘石’字,音同字異,影射起來;一定是你借此躲避你那讎家,作一個隱姓埋名啞謎兒,全家遠害。賢姪女,你道愚伯父猜得是也不是?”

聽起安老爺這幾句話,說來也平淡無奇,瑣碎得緊,不見得有甚麽驚動人的去處。那知這話,越平淡,越動性;越瑣碎,越通情。姑娘是個性情中的人,豈有不感化的理?再加自己家裏的老底兒,人家皆比自己還知道,索性把小時候拉青屎的根兒,都叫人刨著了,這還和人家說甚麽呢?只見她把這許多年別成的一張冷森森煞氣縱橫的面孔,早連腮帶耳紅暈上來,站起身來望前走了一步,道:“原來是我何玉鳳三代深交、有恩有義的一位伯父,你姪女兒那裏知道!”說著,纔要下拜,安老爺站起來說道:“姑娘且慢爲禮,你且歸座,聽我把這段話講完了。”因接著前文說道:“後來你老人家服滿,陞了二等侍衛,便外轉了參將,帶你上任,這話算到今日,整整十七個年頭。一嚮我們書信來往,我那次還問著你。你父親來信道,因他膝下無兒,便把你作個男孩兒看待。且喜你近年身量長成,雖是不工針黹,卻肯讀書,更喜弓馬,竟學得全身武藝。我還想到你抓週兒時節說的那句話。誰想前年,又接得你尊翁的信,道他陞了副將,又作了那紀大將軍的中軍,並且保舉了堪勝總兵。忽然一路順風裏,說道想要告休歸里,我正在不解,看到後面纔知那紀大將軍,聽得你有這般武藝,要和你父親結親;你父親因他不是個詩書禮樂之門,一面推辭,便要離了這龍潭虎穴。我正在盼他回家相會,豈不知幾月,便曉得了他的兇信。我便差了兩個家人,連夜起程去接你母女和你父親的靈柩;及至接了回來,纔曉得你要避那仇人,叫你乳母丫鬟扮作你母女的樣子,扶柩回京,你母女避得不知去嚮。這二三年來,我逢人便問,到處留心,只是沒些影兒。直到我那兒子安驥和你那義妹張金鳳同到了淮安,說起你途中相救的情由,講到你這十三妹的名字,並你的相貌情形,我料定除了你家,斷不得有第二家;除了你,也斷不得有第二個。所以我雖然開復原官,也無心富貴,便脫去那領朝衫,一路尋你到此,要想接你母女回京,給你找個安身立命之處,好不負我恩師的那番囑咐,不只專爲你在能仁寺那番贈金救命的恩情而來。姑娘,只要有你老太太在,我尚且要請你母女回京;如今剩你一人,便說有九公和這大孃子可托,我又怎肯丢下你去?現在你的伯母和你的義妹張姑娘,並她的二位老人家,都在途中候你。便是你父親的靈柩,我也早曉得你家墳上,無處可葬可停。若依你吩咐你那嬭公的話,停在那破廟之中,怎生放心得下?我早把他厝在我家墳園,專尋著你母女的下落,擇地安葬。就連你那嬭公戴勤和那宋官兒,以至你的嬭母丫鬟,現下都在我家。此去路上,男丁縱不多,除了我父子和張親翁,還有家丁十餘名;女眷雖不多,除了我內子婆媳和張親母,還有女伴八九口;那一個不照料了你老太太這口靈柩?姑娘,你這條身子,便算我費些事,不過順帶一角公文;便算我費些銀錢,依然是姑娘你的厚贈。及至到京之後,我家還有薄薄幾亩閒地,等閒人還要捨一塊給他作個義家,何況這等正事;那時待我替你給他二位老人家,小小的修起一座墳塋,種上幾棵樹木,雙雙合葬;你在他墳上燒一陌紙錢,奠一杯漿水,叫聲父母道:‘孩兒今日把你二位老人家都送歸故土了。’那纔是個英雄!那纔是個兒女!姑娘,你要聽我這活,切切不可亂了念頭!”何姑娘還不曾答話,鄧九公聽到這裏,呀!進起來嚷道:“老弟呀!痛快煞我了。這纔叫話,這纔叫人心,這纔叫好朋友!”褚大孃子道:“你老人家好生別打岔,讓人家說完了。”鄧九公道:“還不叫我打岔!你瞧今日這樁事,還不難爲我老頭子在裏頭打岔嗎?”說罷呵呵大笑。

且莫管他呵呵大笑。再說何玉鳳聽了這話,連忙嚮安老爺道:“伯父,你的話,說的盡性盡情到這個地步,真真的好比作‘吹泥絮上青雲,起死人肉白骨’。你姪女若再起別念,便是不念父母深恩,謂之不孝;不尊伯父教訓,謂之不仁。既是承伯父這等疼愛姪女,姪女倒要撒個嬌兒,還有句不知進退的話要說。伯父你若依得我,我何玉鳳死心塌地的跟了你去。”這位姑娘,也成纍贅咧!這要按俗語說,—這可就叫作難掇弄。卻也莫怪她難掇弄,一個女孩兒家,千金之體,一句話就說跟人走了,自然也得自己踮個地步,留個身分。安老爺聽她還有話說,便問道:“姑娘,你更有何說?”她道:“我此番扶了母親靈柩,隨伯父進京,我往日那些行徑都用不著;從此刻起,便當立地回頭,變作兩個人,守著那閨門女子的道理纔是。第一,上路之後,我只守了母親的靈,除了內眷,不見一個外人。”安老爺道:“這是一,第二呢?”她又道:“第二,到家之後,死者入土爲安,只要三五亩地,早些合葬了我父母便罷,伯父切不可過于糜費,我家歿化生存,纔過得去。”安老爺又問:“第三呢?”她道:“第三,卻要伯父給我挨近父母墳塋,找一座小小的廟兒,只要容下一席蒲團之地。我也不是削髮出家,我也不爲捨身脩道,只爲一生守著我父母的魂靈兒,廬墓終身。這便是我何玉鳳的安身立命了。”只聽這個,姑娘心眼兒使得重不重,腳步兒站得牢不牢?這若依了那褚大孃子昨日筆談的那句什麽不如此如此的話,再加上鄧九公大開轅門的一說,管都費了許多的精神命脈,說《列國》似的說了一天。這句話裏,有個反臉不回京的行市,果然又不出安老爺所料。

安老爺真是從來說的,有八卦相生,就有五行相尅;有個支巫祈,便有個神禹的金鑽;有個九子魔母,便有個如來佛的寶缽;有個孫悟空,便有個唐三藏的緊箍兒咒。你看他真會作,只見他聽了這話,把臉一沉道:“姑娘這話,我和你口說無憑。”說著,便要了一盞潔淨清茶,走到何夫人靈前,打了一躬,把那茶奠了半盞,說道:“老弟,老弟婦,你二位神靈不遠,方纔我安某這片心,和姪女的這番話,你二位都該聽見。我安某若有一句作不到哪,猶如此水!”說著,把那半盞殘茶潑在當地,便算立了個誓。何玉鳳姑娘見安老爺這樣的至誠,這纔走過來說道:“蒙伯父這樣的體諒成全,伯父請上,受姪女一拜。”安老爺倒撐不住淚流滿面。鄧、褚父女翁婿,並些幫忙的村婆兒、村姑兒,在旁看了姑娘和安老爺這番恩義,也無不傷心。纔要張羅著讓座讓茶,早見那姑娘三步兩步撲了那口靈去,叫聲:“母親,你可曾聽見?如今是又好了,原來他也不是什麽尹先生,也不好稱他什麽安官長,竟是我家三代深交,有恩有義的那一位異姓伯父。他如今要帶了女兒,扶了你的靈柩回京,還要把你同父親雙雙合葬,你道可好?你聽了懽喜不懽喜?你心裏樂不樂?啊呀!母親!啊呀!母親!你二位老人家,怎的盡著你女兒這等叫,答應都不答應一聲兒呀!”說完了拍著那棺材,捶胸跺足,放聲大哭。這場哭,真哭得那鐵佛傷心,石人落淚;風淒雨慘,鶴唳猿啼;便是那樹上的鳥兒,也忒楞楞展翅高飛;路上的行人,也急煎煎聞聲遠避。這場哭,大約要算這位姑娘從她父親死後,直到如今,憋了許多年的第一副熱淚。這正是:

傷心有淚不輕彈,知還不是傷心處。

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回 何玉鳳毀妝全孝道~安龍媒持服報恩情

這回書緊接上回,表的是何玉鳳姑娘,自從她父母先後亡故,直到今日,纔表明她那片傷心,發泄她那腔怨氣,抱了她母親那口棺材,哭個不住。鄧九公見她哭得痛切,便叫女兒褚大孃子上前勸解。褚大孃子道:“倒莫忙,她這肚子委屈,也得叫她痛痛的哭一場;不然,憋出個甚麽病兒痛兒的來,倒不好。”說著,便叫人取些熱湯水,又叫擰個熱手巾來,方纔慢慢過去勸著。勸了良久,那姑娘纔止住哭聲,大家圍著,都讓她先坐下歇歇。只見她且不歸座,開口便問著褚大孃子道:“姐姐,你前日給我作的那件孝衣,可還在手下?”褚大孃子道:“那天因爲你執意不穿,立逼著我拿回去,我就帶回去了。今日我連這東西,和你的素衣裳,以至鋪蓋鞋腳,我都帶來了。不然,你瞧我來的時候,怎麽用帶那樣一個大包袱來呢?”說著,便一手拉了她到裏間去。

何玉鳳這纔毀卻殘妝,換上孝服。原來漢軍人家的服制甚重,多與漢禮相同,除了衣裙,甚至鞋腳,都用一色白的。那姑娘穿了這一身縞素出來,越發顯得如閒雲野鶴一般,有個飄然出世光景。褚大孃子又叫人給她在地下鋪了一領席,墊上孝褥子,她纔在靈右守起制來。鄧九公此時,是把一肚子的話,都倒出來了,也沒有甚麽可爲難的了,覺得有點子泛上餓來了,便嚮他女兒道:“姑嬭嬭,咱們可得弄點甚麽兒吃纔好呢?你看你二叔和妹妹,進門兒就說起,直說到這時候,這天待好晌午到咧!管保也該餓了。”褚大孃子道:“這些事等不到老爺子操心,連吃的和你老人家的酒,我臨來時候,都打點妥當了,叫他們隨後挑了來;這時候敢怕早送來了,在外頭收拾著呢!甚麽時候吃。甚麽時候現成。”

鄧九公聽了,便催著攙姑娘給些東西吃。豈知這位姑娘,平日雖吃上看破些兒,到了今日,心靜身安,又經了安老爺這番琢磨點化,霎時把一條冰冷的腸子,沍了個滾熱,心裏的事情都來了,那裏還顧得吃下,只在那裏默坐,把心事一條條的理論起來:第一條,早就想起她那義妹張金鳳,又急切要見見這位伯母安太太,是怎樣一個性情,怎麽一個行徑。便問著安老爺道:“伯父,你方纔說我那伯母和張家妹子,都在半途相候,不知她娘兒們,此時在那裏,怎的我得見見也好?”安老爺道:“不但你想見她們,她們也正在那裏想見你,除了我們張親家老夫妻二位,照應行李不得來,其餘都在莊上。”說著,便找褚一官著人送信請去,恰好褚一官外面去了,不在跟前,一時找來,老爺便說明原由。褚一官道:“還等這會子呢!到晌午就來了。這裏話沒說完,我又不敢讓進來,沒法兒我把她老人家娘兒兩個,讓到隔壁林大嫂家坐著呢!方纔打發人來問過兩三回了,等我過去言語一句。”說著去了。

不上一盞茶時,安太太早到,褚大孃子便忙著迎出去,攙了進來。那安太太進門,一眼便看見姑娘,哀哀欲絕的跪在那裏,一時也不及參靈,便一直的奔了姑娘去,也顧不得那白褥子的忌諱,便蹲下身去,半跪半坐的,把她一摟,摟在懷裏,“兒呀肉..”的哭起來。一面哭著,一面數落道:“我的孩子,你可心疼死大孃子!拿著你這樣一個好心人,老天怎麽也不可憐可憐,叫你受這個樣兒的苦喲!”姑娘聽了這話,心裏更酸,哭得更痛。褚大孃子勸了半日,纔兩下裏勸住。便讓太太炕上坐,太太那裏肯,說:“姑嬭嬭,我好容易見著她了,你讓我和她多親熱親熱。”說著,又拿小手巾擦眼睛。褚大孃子便嚮炕上,拿了一個坐褥,給太太鋪好,又裝了一袋煙過去。太太便和姑娘對面坐了,手裏拿著煙袋,且不吃煙,著實的給姑娘道了一番謝,說:“你大姑娘,我就剩了心裏過不去了,我實在說不出甚麽來了。”

姑娘此時倒也無可謙詞,只說了個:“那時雖然彼此不知,方纔聽我伯父說起來,我兩家原來是這樣的世誼。便是姪女兒出些力,豈不是該的?姪女兒此後,仰仗伯父伯母的去處正多,還有幾句不知進退的話,方纔都求過我伯父了。”安太太道:“大姑娘,憑你有甚麽爲難的事,都交給我和你大爺;你只別委屈;別著急,別耽擱了身子,我就放心了。”說著,便拉了她的手,問長問短。恰好一個婆兒,送上茶來。安太太接來,便擱下那個茶盤兒,自己端著碗,送到她口邊,讓她喝兩口熱茶。一會兒又甩手指頭,給她理理頭髮;一會兒又用小手巾兒,給她霑霑臉上的眼淚;一會兒又說:“這一個褥子薄,再墊個坐褥罷!小心地下的涼氣凍著。”一會兒又說:“沒外人在這裏,只管盤上腿兒坐著,看壓麻了腳。”也不知要怎樣的疼疼那位姑娘纔好,再不想姑娘的小腳兒,天生的不會盤腿;更可憐那姑娘幼年喪父,正是用著母親撫養照料的時候,母親又沒了。便是有她那位老太太,也是一個老實不過的人;及至逃難至此,一病不起,連她自己的衣食,還得女兒照顧,姑娘何曾經過人這等珍惜憐愛過來。如今和安太太見了面,看了這番說話,行事待人,纔知道天底下的女孩兒,原來還有這等一個境界。她心裏頓覺甜苦寒煖,大不相同,益發和安太太親熱起來;坐定了便目不轉睛的看著安太太,只見那太太穿一件魚白的百蝶襯衣兒,套一件絳色二個五福捧壽織就地景兒的氅衣兒,窄生生的領兒,細條條的身子,週身絕不是那大寬的織邊繡邊,又是甚麽豬牙縧子、狗牙縧子的,胡鑲滾作,都用三分寬的石青片金窄邊兒,拓一道十三股裏外拄金線的縧子,正捲著二折袖兒;頭上梳著短短的兩把頭兒,扎著大壯的猩紅頭把兒,撇著一枝大如意頭的扁方兒,一對三道線兒的玉簪棒兒,一枝一丈青的小耳挖子,卻不插在頭頂上,倒掖在頭把兒後邊,左邊翠花上,關著一路三根大寶石抱針釘兒,還帶著一枝方天戟,拴在八棵大東珠的大腰節墜角兒的小桃,右邊一排三枝刮綾刷蠟的矗枝兒蘭枝花兒;年紀雖近五旬,看去也不過四十光景,依然的烏鬢黛眉,點脂敷粉;待人是一團和氣,和氣得端莊;開口有幾句謙詞,謙詞得尊貴;高華富麗,慈厚和平,和安老爺配起來,真算得個子子孫孫的天親,夫夫婦婦的榜樣。

姑娘看了半日,心裏暗暗的說道:“我給張家妹妹,誤打誤撞,說成了這等的一個人家,這樣的一雙公婆,也算對得住了。”她那裏正待問安太太,我那妹子怎的不同來?一句話不曾出口,只聽外面一片哭聲,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搖天震地價,從門外哭了進來。姑娘從來不曉得甚麽叫作害怕的人,此時倒嚇了一跳,心裏掂掇道:“我這裏除了鄧、褚兩家之外,再沒個痛癢相關的人;他兩家都在跟前,這來的又是班甚麽樣人?卻哭得這般痛切,好生作怪!”自己又拘著禮法,不好探頭往外看,只得低了頭,伏在地下陪著哭。這一片哭聲內,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班人,果然都是誰呀?原來安太太過來的時候,安公子小夫妻,和僕婦丫鬟,都過來了。只因裏面地方過窄,要等安太太先見過了,然後大家纔好進來;趁這個空兒,便在前廳換了衣服;姑娘在靈旁跪著,只顧在那裏應酬安太太,卻不得知道消息。及至她自己伏下身去陪哭,安太太便站起身來,她哭著閃眼一看,早見一男一女,拜倒在靈前;又是兩個老少婦人,跪在門裏,一個男的,跪在門外,都伏在地下痛哭,又各各的身穿重孝。姑娘眼淚糢糊,急切裏看不出個是誰,口裏既不好問,心裏更想不出,這是怎的一樁事?

正在納悶,卻見褚大孃子,把靈前跪的那個穿孝服的少婦人攙起來;那廂那個穿孝的少年,也便站起身來,還在那裏擦著眼,捂著臉。那少婦便拉了褚大孃子,一面哭著,撲嚮自己來,便在方纔安太太坐的那個坐褥上跪下,嬌滴滴,悲切切,叫了聲:“姐姐,你想得我好苦!”說罷也是抱頭痛哭。何玉鳳此時臨近一看,又聽得說話聲音,纔曉得是她救的那個結義妹子張金鳳;那廂站的那個少年,便是安公子。一時心中萬緒千頭。纔待說話,那後面跪的老少兩個婦女,也搶過來,給姑娘磕頭;扶著姑娘的腿,哭個不住。門外的那個男的,也磕了陣頭;站起來。姑娘且不及看門外那個,急得一手拉了金鳳姑娘,一手推那兩個婦女道:“你兩個先擡起頭來,我瞧瞧是誰?”及至兩個擡起頭來,兩下裏看了一看,纔曉得是她的嬭母和她的丫鬟,門外那個,卻是她的嬭公戴勤。姑娘此時,斷想不到這班人忽然在此地,同時聚在一處,重得相見,更加都穿著孝服,辨認不清。倒是她那個丫鬟,隨緣兒媳婦,隔了兩三年不見,身量也長成了,又開了臉,打扮得一個小媳婦子模樣,尤其意想不到,覺得詫異。這一陣穿插,倒把個姑娘的眼淚,穿插回去了,呆獃的瞅瞅這個,看看那個,怔了半日,便問著張金鳳道:“妹子!我難道和你們是夢中相見麽?”張姑娘道:“姐姐,你且莫悲傷,定一定再說話。”

這姑娘痛定思痛,良久良久,纔重復哭起來。安太太便叫張姑娘:“好生勸勸你姐姐,不要招再哭了。”褚家孃子和她嬭娘也來相勸,姑娘這纔止住悲啼。拉了張金鳳,覺得心中有萬語千言,只不知從那句說起;只見她看了看衆人,又看了安公子夫妻,忽地失驚道:“啊呀!豈有此理!我這嬭公嬭母,和這丫鬟罷了!你二位現在伯父伯母雙雙在堂,豈不嫌個忌諱,怎生也穿起這不祥之服,快快脫下來纔是!”安公子跪在那裏答道:“我兩個受了姐姐的救命大恩,無路可報,今日遇著嬸母這等大事,正該如此;況又是父母吩咐的,怎敢違背?”姑娘連連擺手說:“這事斷斷行不得!”張姑娘又道:“姐姐,便是你我,又和嫡親姊妹差些甚麽?姐姐不必再講了。”兩人只管這等說,姑娘那裏肯依,急得又嚮安老爺、安太太說:“伯父,伯母,這事禮過于情,不要說我何玉鳳看了不安,便是我的母親九泉有知,也過不去。求你二位老人家,吩咐一句,一定叫他們脫了纔好。”安老爺道:“姑娘,你且不必著急,聽我說。你道這事禮過于情,在古禮講,古人的朋友,本就有個袒免之服。怎的叫作袒免?就如今男去冠纓,女去首飾,再繫條孝帶兒,戴個孝髻兒一般。按今禮講,你只看內三旗的那些人家,遇見父母大事,無論親戚朋友跟前,都有個遞孝接孝的禮。再講到情,你我兩家,不但非尋常朋友可比,比起那疏遠的親戚來,只怕情義還要重些!便是你尊翁靈柩到京的時候,我也曾在我那墳園上,供養他幾日,也曾叫我這孩兒去了纓兒,穿身孝服,替我早晚祭奠。這是你嬭公嬭娘眼見的,那時姑娘,你又從那裏不安去?何況姑娘,更救了他兩個性命,便同救了他兩個父母公婆,他兩個如今只給你令堂穿身孝服,就論一報一施,你道孰輕孰重?這幾身孝,正是我昨日聽得你令堂的事,和你伯母商議,特特的趕做成的。你我骨肉一般,還講得到甚麽忌諱!我是忌諱這個?一兒一媳,當日在那能仁寺,雙雙落難,果然不是你來搭救,只怕今日之下,想穿這兩身孝服,也沒處穿;我同你伯母,求著這樣忌諱,也求不到!我再和姑娘你掉句文,這就叫作‘亡于禮者之禮也’,故曰‘其動也中’。”安太太也道:“這樣是。”一面不叫姑娘謙讓,一面又怕她著急,便親自過來,安撫了她一番。

鄧九公方纔見那公子和張金鳳穿了孝來,也自詫異,及至安老爺說了半日,他方纔明白過來。原來昨日安老爺,把華忠叫在一旁,說的那句體己話,和今早安老爺見了安太太,老夫妻兩個說的那句啞兒謎,他在旁邊聽著,乾著了會子急,不好問的,便是這件事。便嚮姑娘道:“姑娘,師傅總得站在你這頭兒,咱們到底是家裏,我再沒說架著砲往裏打的,這話你伯伯可說的是,咱們不用再說了。”姑娘還待再說,褚大孃子也道:“我可不懂得這些甚麽古啊,今哪,書哇,文哇,還是我方纔說的那句話,人家是個老家兒,老家兒說話再沒有錯的!怎麽說咱們怎麽依就完了,你說是不是?”

姑娘見一個人扭不過衆人去,心裏想道:“我從來看了世間上,這些施恩望報的人,作那些春種秋收的勾當,便笑他是沽名,有心爲善。所以我作事,作起來任是潮來海倒,作過去便同雲過天空。即如我在能仁寺救安公子、張姑娘的性命,給他二人聯姻,以至贈金借弓這些事,不過是我那多事的脾氣,好勝的性兒,趁著一時高興,要作一個痛快淋灕,要出出我自己心中那個不平之氣。究竟何曾望他們怎的領情,怎生答報來著?不想他們竟這等認真起來。可見造因得果,雖有人爲,也是上天暗中排定的。”想到這裏,也就默默無言,只得跪下來,給安公子和張姑娘行禮叩謝,忙得他兩個還禮不疊。雖然如此,姑娘此刻是說勉強依了,她心裏卻另有個不願意的意思。她這不願意,想來不是爲方纔給安公子、張姑娘磕那兩個頭,究竟她是個甚麽意思?這位姑娘心裏彎子轉子過多,作者一時摸不著門兒,無從交代,不過到那個場中,也都明白了。

安老爺自從到了二十八棵紅柳樹鄧家莊,又訪得青雲堡,見了褚一官、褚大孃子,這纔見著鄧九公。自從見了鄧九公,費了無限的調停,無限的婉轉,纔得到了青雲峰,見著了這位隱姓埋名,昨是今非的十三妹。自從見了這位姑娘,又費了無限唾沫,無限精神,纔得說的她悉心懺悔,五體皈依。一直等安太太、安公子、張姑娘,以至她的嬭公嬭母丫鬟,異地重逢,纔算作完了這本戲文,演完了這段事情,纔得略略的放心。他便對鄧九公說:“九兄這事情的大局已定,我們外面歇歇,好讓她娘兒們說說話兒,各取方便。”鄧九公本就嚷了半天,聽了這話,正中下懷,忙說:“很好!咱們也該喝兩盅去了。”又告訴褚大孃子道:“勸姑娘吃些東西。哭只管哭,可不要盡只餓著。”嘮叨了一陣,這纔陪了老爺、公子出來。

外面自有褚一官帶了人張羅著,預備吃的;內裏褚大孃子,也指使著一羣鐝頭鐝腳的婆兒,擦抹桌凳,搬運菜飯,便連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也來幫忙;一時裏外都吃起來。安老爺和鄧九公心裏惦著有事,也不得照昨日那等暢飲;雖然如此,卻也瓶罄杯空,不曾少喝了酒,至于那些吃食,不必細述,也沒那鼓兒詞上的“山中走獸雲中雁,陸地飛禽海底魚”,不過是酒肉飯菜,吃得醉飽香甜而已。一時吃完,又添了東西,內外下人都吃過了。

鄧九公閒話中,便和安老爺說道:“老弟!你看這等一個好孩子,被你生生的奪了去了,我心裏可真難過。只是一來,關著她的重回故鄉;二來,又關著她的父母大事;三來,更關著她的終身,我可沒法重留她。但是我也受了她會子好處,一點兒沒報答她,我這心裏怎得過的去?我想如今,她不是沒忙著要走的這一說了嗎?我要把她老太太的事,重新風風光光的給她辦一辦,也算我們師徒一場。只是要老弟你多住幾日,包些車腳盤纏,可就不知老弟,你等得等不得?”安老爺道:“我倒沒甚麽等不得;那盤費更是小事。便是九兄你不給她辦這事,我們也不能就走。甚麽原故呢?我心裏已經打算在此了。此去帶了一口靈,旱路走著,就有許多不便。我的意思,必須仍由水路行走,明日就要遣人,折回臨清閘去僱船,往返也得個十天八天的耽擱,只是老兄你方纔說的這番舉動,似乎倒可不必。從來喪祭,稱家之有無。她自己既不能盡心,要你多費,她必不安;況且這些事,究竟也不過虛文,于存者歿者都無益處。竟是照舊,明日伴宿,後日卻把靈封了,把她接到莊上,你師弟姊妹,多聚幾日,敘敘別情。有這項錢,你倒是給她作幾件上路素兒衣裳。如此事事從實,她也無從辭起。”鄧九公道:“那幾件衣裳,可值得幾何呢!”說著綽著那部長鬚,翻著眼睛,想了一想,說:“有了衣裳,行李也要作,臨走我到底要把她前回和海馬周三賭賽,她不受我那一萬銀,送她作個程儀,難道她還不受不成?”安老爺道:“那她可就不受定了。老兄,你豈不聞‘江山好改,秉性難移’?你切不可打量她從此就這等好說話兒;她那平生最怕受人恩的脾氣,難道你沒領教過?設或你定要盡心,她決然不受,那時彼此都難爲情。依我說倒莫如..”老爺說到這裏掩住口,走到鄧九公跟前,附耳低聲說道:“九兄,必須如此如此,豈不大妙?”鄧九公聽了,樂得拍桌子打板櫈的,連說有理;又說就照這樣辦了。老爺道:“九兄,切莫高聲,此地只離一層紙窻,倘被她聽見;慢說你這人情作不成,今日這一天的心力,可就都白費了。”鄧九公伸了伸舌頭,連忙住口。

二人正要進後邊去,恰好隨緣兒媳婦出來回說:“裏邊太太和姑娘,請老爺說話。”安老爺便同了鄧九公進去。安太太道:“大姑娘方纔說了半天,還是爲玉格和他媳婦穿兩身孝,她始終不願意;她的意思,還要過了明日後日兩天,大後日就一同動身。我說這話,你等我和你大爺商量,也得算計算計,這兩天工夫,可走得及走不及?”姑娘接著說道:“我也沒有甚麽願意不願意,不過想著他二位穿了孝,參了靈,就算情理兩盡了,究竟有伯父伯母在上頭,況且又是行路,就這樣上路,斷乎使不得。不但他二位,便是我這嬭公嬭母丫鬟,現在既在伯父那裏,一並也叫他們脫了孝上路爲是。至于我這孝,雖說是脫不下來,這樣跟了伯父伯母同行,究竟不便。縱說你二位老人家,不嫌忌諱,也得要我心安。再說我父親的大事,那時候我只顧護了母親,匆匆遠避,便不曾接著日期守孝;此番到京,我卻要補著,盡這點作兒女的心。那時日子也寬餘了,伯父你給我找的那個廟,也該妥當了,我一釋服,便去了我的腳跟大事,豈不大便!這樣商量定了,過了明日後日兩天,就可上路,也省得伯父上上下下,人馬山集的在此久呆。這話伯父想來,再沒個不依我的。”安老爺一聽,這又是姑娘泛上小心眼兒來了。且自順了她的性兒,我自有道理。便說道:“姑娘,這話很是。便是你大兄弟、大妹妹,我也不是叫他們穿多少日子的孝。到了你補著穿孝這層,也很行得,盡有這個樣子,只是兩日後,便要起身,卻來不及。何以呢?我們方纔在外頭商量定了,你此番扶柩回京,旱路不方便,就是你也不得早晚相依。我明日便著人看船去,也有幾天耽擱。我們這裏,卻依然明日伴宿,後日把靈暫且封起來,大家都搬到你師傅莊上去住。船一僱到,即刻起行,你那一路不要見外的這句話,便不枉說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聽了,料是此地山裏,既不好一人久住,衆人也沒個長遠在此相伴的理,便也沒得說,點頭俯允。

鄧九公見話說定規了,便道:“咱們這可沒事了,太陽爺也待好壓山兒了。二妹子和大嬭嬭,這裏也住不下,莫如趁早嚮莊兒上去罷,明日再來;再等回子,這山裏的道兒黑了,可不好走。”安太太還不曾答言,何玉鳳姑娘早詫異起來,說道:“怎麽今日都不住下嗎?”原來姑娘自被安老爺一番言語之後,勾起她的兒女柔腸,早和那以前要殺就殺,要饒就饒,要聚便聚,要散便散的十三妹,迥不相同。聽了聲都要走,便有些意思意思的捨不得,眼圈兒一紅,不差甚麽,就象安公子在悅來老店的那番光景,要撇酥兒。褚大孃子笑道:“哎喲!哎喲!瞧啊!瞧啊!姐兒捨不得大娘了;我這可是頭一遭兒看見著你這個樣兒。”安太太便連忙道:“好孩子別委屈,我跟著你。”因和褚大孃子道:“不然,姑嬭嬭,你和你大妹妹回去,我住下罷!”誰知這位姑娘,雖然在能仁寺和張姑娘聚了半日,也曾有幾句深談,只是那時節,彼此心裏都在有事,究竟不曾談到一句兒女衷腸;今日重得相逢,更是依依不捨。褚大孃子是個暢快人,見這光景,便道:“這麽樣罷!”因和他父親說:“竟是你老人家帶了女婿,陪了二叔,和大爺回去。我們娘兒三個,都住下,這裏也擠得下了。”又和褚一官道:“你回去,可就把二嬸兒和大妹妹的鋪蓋捲兒和包袱送了來,可別要交給外頭人,就叫孟媽兒和芮嫂兩個來。我這裏帶的人不夠使,他們村兒裏的幾個人,晚上也有回家的;我帶著一條被窩呢,不要鋪蓋了,晚上老爺子要和二叔喝酒,我都告訴姨嬭嬭了。以至明日早起的吃的,老范和小蔡兒他們都知道,你問他們就是了,可要給我們送些吃的來。”褚一官在那裏老老實實的聽一句,應一句。褚大孃子又道:“可是,還得把我的梳頭匣子拿來呢。”張姑娘道:“不用費事了,兩份鋪蓋裏都帶著梳洗的這一份東西呢。我們天天路上,就是那麽將就著罷,連大姐姐你也夠用了。”褚大孃子道:“如此更省事了。”褚一官道:“想想還有甚麽?莫落下來。”褚大孃子道:“沒甚麽了。縱就是我不在家,你多費點心兒,照應照應那孩子,別竟靠嬭媽兒。”褚一官又連連答應。褚大孃子又道:“既然這樣,二叔索性早些請回去罷。”鄧九公道:“明日人來的必多,我已就告訴宰了兩隻羊,兩口豬,夠吃的了,姑嬭嬭放心罷!倒是這槓怎麽樣,不就卸了它罷?”安老爺道:“這又礙不著,何必再卸;就這樣,下船時豈不省事?”鄧九公道:“老弟,你有所不知;我也知道不用卸,只是我不說這句,書裏可又漏一個縫子。”說著纔譆譆哈哈,同了安老爺父子和褚一官告辭去了。安老爺臨走時,又把戴勤留下在此照料,便一同回了青雲堡褚家莊去了。

何玉鳳姑娘,此時父母終天之恨,已是無可如何;不想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忽然來了個知疼著熱的世交伯母,一個情投意合的義姊,一個依模照樣的義妹;又是嬤嬤媽,嬤嬤妹妹,一盆火似價的哄著姑娘。姑娘本是個性情高曠的爽快人,不覺一時精神滿足,心舒意暢,高談闊論起來。那時雖是十月天氣,山風甚寒,屋裏又生上火。須臾,點起燈來。那鋪蓋包袱,也都取到。那位姨嬭嬭又送了些零星吃食來。褚大孃子便都交給人收拾去,等著夜來再要。便讓安太太上了炕,又讓何、張二位姑娘上去;因嚮安太太說:“我在左邊,給你老人家擺一隻鳳凰,右邊給你老人家擺一隻鳳凰。”她自己卻挨著炕邊坐了。除了玉鳳姑娘不吃煙,那娘兒三個,每人一袋煙兒。安太太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下十分懽喜,大家便圍爐閒話起來。安太太道:“真個的你家這位姨嬭嬭,雖說沒甚麽樣兒,可倒是個心口如一的厚實人兒。我看你們老人家這樣的居心行事,叫那姨嬭嬭,怕還給他養個兒子定不得呢?”褚大孃子道:“那敢是好。我也正盼呢!只是我父親今年八十七了,那裏還指望得定呢?”張姑娘道:“不然,那姨嬭嬭自己知道,她告訴我說,他家老爺子,命裏有兒子,她還要養兩個呢!”安太太道:“這兒女的數兒,她自己那裏定得準呢?”張姑娘忍不住笑道:“我也是這樣問她來著,她說是劉鐵嘴告訴她的;我也不知劉鐵嘴是誰?沒敢往下再問。”大家聽了,早已笑將起來。褚大孃子便告訴安太太道:“這是她來的那年,我叫了個瞎子給她算命,要算算她命裏有兒子沒有。那瞎子叫劉鐵嘴,說了這麽句話,她就記住了這句話;要是叫她記住了,她肚子裏可就裝不住了,就這麽個傻心腸兒。”玉鳳姑娘道:“我可就愛她那個傻心腸兒。只是怕她說話;她一說話,我不笑她,我憋的慌;我笑她,我又怕她惱。”褚大孃子笑道:“人家可不懂得怎麽叫個惱哇!”說著,大家又笑了一陣。

一時戴勤進來,隔窻問道:“請示太太和大嬭嬭,還要甚麽不要?外頭送鋪蓋的車,還在這裏等著呢。”安太太道:“不用甚麽了。你沒跟大爺去嗎?”戴勤道:“老爺留奴才在這裏侍候的。”玉鳳姑娘聽如此說,便隔窻叫他道:“嬤嬤爹,你先去告訴了話進來,我再瞧瞧你。”戴勤走了進來,又重新給姑娘請安,也問了姑娘幾句話。姑娘一時想起當日送靈回京的話,又細問了一番,因道:“你們走到那裏,就遇見這裏老爺的人了?”戴勤道:“走到德州。”姑娘道:“他們岸上走,你們河裏走,怎知道就是咱們的船呢?”戴勤道:“姑娘問起這件事,竟有些奇怪,真是老爺的靈聖!頭夜大家就知道,這裏老爺差人接下來了。這一日晚上船靠了德州碼頭,點燈後,他們裏頭在後艙睡了。奴才和宋官兒兩個,便在老爺靈旁,一邊一個打地鋪也就睡下。睡到三更多天,耳邊只聽說老爺叫,那時也忘了老爺是歸了西了,就連忙要見老爺去。及至一看,老爺就在當地站著呢!奴才一時認不出來了。”姑娘道:“你怎麽又會不認得老爺了呢?”戴勤道:“只見老爺穿戴,”不是本朝衣冠;頭上帶著一頂方頂鑲金長翅紗帽,身穿大紅蟒袍,圍著玉帶,吩咐奴才說:‘安二老爺差人接我來了,你們可看著些,莫要錯過,去叫他們空跑一趟。我上任去了。’奴才就說:‘老爺那裏上任去?怎的也不接太太和姑娘同去?’老爺道:‘太太就來的;姑娘早呢!我不等她了。’說著往外就走。奴才急了說:‘老爺怎的不等姑娘同去?我們姑娘,此時到底在那裏呢?’老爺把袖子一甩,嚮我說:“好糊塗!我見不著姑娘,只怕你就先見著了,此時何用問我?”奴才見老爺生氣,一害怕就嚇醒了。原來是一場夢,忙著叫宋官兒,只聽他在那裏說睡話,說:‘我的老爺子,你是誰呀?’及至把他叫醒了,問他,他說見一個人,打扮得和戲臺上的賜福天官似的,踢了他一亂子腳說:‘你這東西,睡的怎麽樣死!’奴才正告訴他這個夢,只聽得外面好象人馬喧鬧的聲兒,又象鼓樂吹打的聲兒,只恨那時膽子小,不曾出去看看。奴才就和宋官兒說:‘這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天亮時咱們且別開船,到船頭看看,到底有人來沒人來?’誰想這裏老爺果然就打發梁材他們來了。姑娘想,這可不是老爺顯聖嗎?”

這位姑娘可從不信這些鬼神陰陽的事,便道:“老爺成神,怎的不給我托夢,倒給你托起夢來?不要是你那一天吃多了酒罷!”安太太道:“大姑娘,你不可不信這話。他們一到京就說過,你大爺還和我說:‘何老爺那樣一個聰明正直的人,成了神也是有的事,只可惜他不知成了甚麽神了?’這神佛的事,也是有的。”姑娘是將信將疑。戴嬤嬤笑嚮安太太道:“我們姑娘,從小兒就不信這些。姑娘只想,要不是有神佛保著,怎麽想到我們今日都在這裏見著姑娘啊!太太還記得老爺來的頭裏,叫了奴才娘兒兩個去,細問姑娘小時候的事情,那時奴才只納悶兒。誰知老爺早已知道姑娘的下落,連奴才們也托著老爺、太太的福,見著姑娘了,真真是想不到的事!”玉風姑娘問道:“老爺怎麽問?你們又怎麽說的?”隨緣兒媳婦便把那日的話,說了一遍。姑娘道:“我不懂你們,有一搭兒沒一搭兒的,把我小時候的營生,回老爺怎麽!”褚大孃子道:“罷咧!罷咧!連你那拉青屎的根子,都叫人家抖翻出來了;別的還有甚麽怕說的。”說得大家大笑,她自己也不禁伏在安太太懷裏,吃吃的笑個不止。

從來說,懽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只這等說說笑笑,不覺三鼓。褚大孃子道:“不早了,老太太今日那麽早起來,也鬧了一天了,咱們喝點粥,吃點東西睡罷,明日還得早些起來,只怕他們這裏遠村近鄰的,還要來上祭呢!”說著隨意吃些東西。盥漱已畢,安太太和何玉鳳姑娘,便在東間南炕,褚大孃子和張金鳳姑娘,便在西間南炕睡下;戴嬤嬤母女和褚家帶來的四個婆兒,都在後面兩個裏間分住;本村的幾個村姑村婆,也各各的分頭歇息。這裏他娘兒們、姐兒們,睡在炕上還絮絮的談個不住。讀者,你道怎的蒼狗白雲,天心無定;桑田滄海,世事何常。這青雲山分明是淒慘慘的幾聞風冷茅簷,怎的霎時間變作了煖溶溶的春生畫閣?都只道是這般人第一個懽場,那知恰是這評話裏第二番結束。這正是:

但解心情憐骨肉,寒溫首苦總相宜。

那何玉鳳和安老爺怎的同行?何玉鳳和鄧、褚兩家怎的作別?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一回 回心嚮善買犢賣刀~隱語雙關借弓留硯

這書前二十回,已把安、何、張三家,聯成一片,穿得一串,書中不再煩敘;從這二十一回起,就要作一篇雕弓寶硯,已分重合的文章,成一段雙鳳齊鳴的佳話。安太太婆媳二人,那日會著何玉鳳姑娘,便同褚大孃子,都在他青雲山山莊住下。彼此談了半夜,心意相投,直到更深,大家纔得安歇。外面除了本莊莊客長工之外,鄧九公又撥了兩個中用些的人,在此張羅明日伴宿的事。安老爺又留下戴勤,並打發了華忠,來幫著照料,連夜的宰牲口定小菜,連那左鄰右舍,也跟著騰房子,調桌凳,預備落作。忙碌得一夜,也不曾好睡得。裏邊褚大孃子纔聽得鷄叫,便先起來。梳洗完畢,即帶著那些婆兒們,打掃屋子。安太太婆媳和玉鳳姑娘,也就起來梳頭洗面。早有褚一官帶人送了許多吃食;外面收拾好了,端進來。安太太便讓道:“大姑娘,今日可得多吃些;昨日鬧得也不曾好生吃晚飯。”那知這位姑娘,諸事好難說話,獨到了吃上,不用人操心呢!

一時上下大家吃完,安老爺早同鄧九公,從家裏吃得一飽,前來看望姑娘,和姑娘寒喧了幾句;姑娘便依然跪在靈旁,盡哀盡禮。便有戴勤帶著他女婿隨緣兒,和親家華忠,進來叩見姑娘。姑娘自己的丫鬟,也有了託身之地,並且此後也得一處相聚,更是放心。又見褚大孃子趕著華忠,一口一個大哥,姑娘因而問道:“你那裏又跑出這個大哥來了?”褚大孃子道:“這可就是你昨日說的,我們那個親戚兒。”姑娘心中纔明白,便是安公子的華嬭公。兩人見過出去,華忠又進來回張親家老爺、親家太太來了。

原來這老兩口兒,昨日聽得十三妹姑娘的下落,巴不得一口氣就跟了來見見。只因安老爺生恐這裏話沒定規,親家太太來了,再鬧上一陣不防頭的快話兒,給弄糟了,所以指稱著托他二位照看行李,且不請來,叫在店裏聽信。及至他昨晚得了信,今日天不亮,便往這裏趕,趕到青雲堡褚家莊,可可見的大家都進山來了。他們也沒進去,一直的又趕到此地。進門朝靈前拜了幾拜,便過來見姑娘,哭眼抹淚的,說了多半天,大意是謝姑娘從前的恩情,道姑娘現在的煩惱。禮到話不到,說是說不清,橫豎算這等一番意思,就完了事了。

鄧九公便讓張老在前廳去坐。內中衹有褚大孃子,是不曾見過這位張太太的,她心裏暗說:“怎麽這等一個娘,會養金鳳姑娘這麽一個聰明俊秀的女孩兒呢?”這褚大孃子本就有些頑皮,不免要耍笑她。只是礙著張姑娘,便也問了好,說了幾句話,因問:“你老人家,今日甚麽時候,坐車往這裏來的?”她道:“那裏還坐車呀!我說:‘纔多遠兒呢!咱走了去罷!’他爹說:‘我怕甚麽?撒開腿子就到咧!你那踱拉踱拉的,踱拉到啥時候纔到咧!’那麽著,我可就說:‘不,你就給我找個二把手的小單拱兒來罷!’誰知僱了輛小單拱兒,那推車的又是老頭子,倒夠著八十多周兒咧!推也推不功,沒的嘔的慌,還不及我走著爽利咧!”大家聽了要笑,又不好笑,偏偏這八十多周兒的話,又正合了鄧九公的歲數兒。鄧九公聽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便搭訕著問褚一官道:“咱們外頭的事情都齊了沒有?”褚一官道:“都齊了,只聽裏頭的信兒。”

原來安、鄧兩家商量定了,都是這日上祭。安老爺見張家二老來了,又告訴鄧九公,給他家也備了一桌現成的供菜。第一起,便是安老爺上祭。褚一官連忙招呼了戴勤、華忠、隨緣兒進來,整理桌椅,預備香燭。這山居卻沒那些鼓樂排場,獻奠儀注,只得大家把祭品端來擺好。玉鳳姑娘看了一看,那供菜除了湯飯茶酒之外,絕不是莊子上叫的,那些楞鷄,匾丸子,紅眼兒魚,花板肉的,十五大碗,卻是不零不搭的十三盤;裏面擺著全羊十二件,一路四盤,擺了三路;中間又架著一盤,便是那十二件裏片下來的攢盤,連頭蹄下水都有。只見安老爺拈過香,帶著公子,行了三拜的禮。次後安太太帶了張姑娘,也一樣的行了禮。姑娘不好相攔,衹有接拜還禮。祭完,只見安太太恭恭敬敬,把中間供的那攢盤撤下來,又肉碗裏撥了一撮飯,澆了一匙湯,要了雙筷子,便自己端到玉鳳姑娘跟前,蹲身下去,讓她吃些。不想姑娘不吃羊肉,只是搖頭。安太太道:“大姑娘!這是老太太的福食,多少總得領一點兒。”說著,便夾了一片肉,幾個飯粒兒,送在姑娘嘴裏。姑娘也只得嚼著咽了;咽只管咽了,卻不知這是怎麽個規矩。當下不但姑娘不知,鄧九公經老了世事的,也以爲創見。不知這卻是八旗弔祭的一個老風氣。那時候還行這個禮,到了如今,不但見不著,聽也聽不著,竟算得個史闕文了。

一時撤下去。鄧九公因爲自己算個地主,便讓張家二老上祭,端上一桌葷素供菜來供好。張老也拈了香,磕了頭;到了親家太太了,磕著頭。便有那話白兒,只聽不出她嘴裏咕噥的是甚麽。等她兩個祭完了,便是鄧九公同了女兒、女婿上祭。只見熱氣騰騰的,端上一桌菜來,無非海錯、山珍、鷄鴨魚肉之類;也有大盤的饅頭,整方的紅白肉,卻弄得十分潔誠精緻。供好,鄧九公同褚一官夫妻,也照前拈香行禮。禮畢,褚一官出去焚化紙錁,他父女兩個便大哭起來。姑娘也在那裏陪哭。戴勤家的和隨緣兒媳婦都跪在姑娘身後跟著哭。

你道這鄧家父女兩個,是哭那一位何太太不成?那何太太是位忠厚老實的人,再加上後來一病,不但鄧九公和她漠不相關,便是褚大孃子,也和她兩年有餘不曾長篇大論的,談過個家長理短,卻從那裏得這許多方便眼淚?原來他父女兩個,都各人哭的是各人的心事。鄧九公心裏想著,是人生在世,兒子這種東西,雖說不過一個蒼生,卻也是少不得的;即如這何家的夫妻二位,假如也得有安公子這等一個好兒子,何至于弄到等女兒去報仇,要女兒來守孝。眼前雖說有玉鳳姑娘這等一頂天立地的女兒,作到這個地位,已經不知他的心裏,有幾萬分說不出的苦楚了;況且世路上又怎樣指得準,有這等一位破死忘魂惠顧人的安老爺呢?踅回來再想到自己身上,也只仗了一個女兒照看,難道眼看九十多歲的人,還指望養兒得濟不成?再說設或生個不肖之子,慢講得濟,只這風燭殘年,沒的倒得眼淚倒回去,望肚子裏流,胳膊折了望袖子裏褪,轉不如一心無礙,卻也省得多少命脈精神。這是鄧九公的心事。褚大孃子心裏,想的是一個人,託生給人作個女兒,雖說和那作兒子的,侍奉終身不同,卻是同一盡孝,都該報答這番養育之恩。只是作個女兒,到了何玉鳳這樣光景,也就算強似兒子了。但是天不成全她,遇見這等時運,也就沒法兒,何況于我!縱說我隨了老父朝夕奉養,比她強些,老人家已是老健春寒秋後熱;譬如朝露,去日無多;那時無論我心裏怎樣的孝養,難道就能盼定了人家褚家子弟,永遠接續鄧家香煙不成?這是褚大孃子的心事。至于他父女兩個心疼那姑娘,捨不得那姑娘,卻是一條腸子。又因這疼她捨不得她的上頭,卻又用了一番深心,早打算到姑娘臨起身的時候,給她個斬鋼截鐵,不垂別淚,因此要趁著今日,把這一腔離恨,哭個痛快,便算和她作別;臨期,好讓她不著一絲牽掛流連,安心北上,去走她那條“立命安身”的正路,正是一番“英雄作用,兒女情腸”。當下父女兩個,悲悲切切,抽抽噎噎,哭得十分傷慘。安老爺和張老早把鄧九公勸住。安太太和張媽媽兒,也來勸褚家孃子;張姑娘即便去勸玉鳳姑娘。安太太嚮褚家孃子道:“姑嬭嬭,歇歇兒罷,倒別只管招大姑娘哭了。”只這一句,越發引起褚大孃子捨不得姑娘的心事來,委委屈屈,又哭個不住。哭了半日,纔慢慢的都勸住了。褚一官同了衆人,便把飯菜撤下去。鄧九公囑咐說道:“姑爺這桌菜,可不要糟蹋了;撤下去就蒸上,回來好打發裏頭吃。”褚一官一面答應,便同華忠等把桌子擦抹乾淨出去。

外面早有山上山下,遠村近鄰的許多老少男女,都來上祭。也有拿陌紙錢來的;也有糊個紙包袱,裝些錁錠來的;還有買對小雙包燭,打著棵高香,一定要點上了蠟燭香,纔磕頭的;又有煮兩隻肥鷄,拴一尾生魚來供的;甚至有一蒲包子,爐食餑餑,十來個鷄蛋,幾塊粘糕餅子,也都來供獻供獻,磕個頭的。這些人,一來爲著姑娘平日待他們恩厚,況又銀錢揮霍,誰家短個三吊二吊的,有求必應;二來有這等一個人住在山裏,等閒的匪人不敢前來欺負;三來這山裏大半是鄧九公的房莊地畝,衆人見東翁尚且如此,誰不想來盡個人情。因此上都真心實意的,磕頭禮拜。那班村婆村姑,還有些贊嘆點頭,擦眼抹淚的。只要擱在姑娘平日,早不煩耐起來了。不知怎麽個原故,經安老爺昨日一番話,這條腸子一熱,再也涼不轉來,便也和他們灑淚,倒說了許多好話,道是這兩三年,承他們服侍母親,支應門戶辛苦。

這一陣應酬,大家散後,那天已將近晌午。鄧九公道:“這大家可該餓了。”便催著送飯。自己便陪了安老爺父子、張老三人,外面去坐。一時端進菜來,潑滿的燕窩,滾肥的海參,大片的魚翅,以至油鷄醬鴨之類,擺了一桌子。褚大孃子拿了把筷子,站在當地,嚮張親家太太道:“張親家媽!可不是我外待你老!我們老爺子和我們二叔是磕過頭的弟兄;我們二嬸兒,也算一半主人;今日可得請你老人家上坐。”張太太聽了擺著手兒,扭過頭去說道:“姑嬭嬭,你不用讓價,我可不吃那飯哪!”安太太便問道:“親家,你這樣早就吃了飯來麽?”張太太道:“沒有價!鷄叫三遍,就忙著往這裏趕,我吃那飯去呀?”張姑娘聽了,便問:“媽!你老人家既沒吃飯,此刻爲甚麽不吃呢?不是身上不大舒服呀?”她又皺著眉,連連搖頭說:“沒有價!沒有價!”褚大孃子笑道:“那麽這是爲甚麽呢?你老人家不是挑了我了。”她又忙道:“我的姑嬭嬭,我可不知道嗎,叫個讓禮呀!你只管讓她娘兒們吃罷!可惜了的菜,回來都冷了。”大家猜道:“這是個甚麽原故呢?”她又道:“沒原故。我自家心裏的事,我自家知道。”何玉鳳姑娘在旁看了,心想這位太太嚮來沒這麽大脾氣呀!這是怎麽講呢?忍不住也問說:“你老人家,不是怪我沒讓啊!我是穿著孝,不好讓客的。”她這纔急了說:“姑娘可了不的了,你這是啥話!我要怪起你來,那還成個啥人咧!我把老實話告訴給你說罷!自從姑娘你上年在那廟裏救了俺一家子,不是第二日咱就分了手了嗎?我可就和我那老伴兒說,我說這姑娘,咱也不知那年纔見得著她呢?見著她纔好;要見不著,咱可就只好是等那輩子,—變個牛,變個驢,給她豁地拽磨去罷!誰知道今兒又見著你了呢!昨日聽見這個信兒,就把我倆樂得百嗎兒似的。我倆可就給你唸了問聲佛,許定了個願心。我老伴兒,他許的是逢山朝頂,見廟磕頭;我許下給你吃齋。”玉鳳姑娘道:“你老人家就許了爲我吃齋也使得;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又不是甚麽三災呀,八難呀,可吃的是哪一門子的齋呢?”她又道:“我不論那個,我許的是一年三百六十天的長齋。”安太太先就說:“親家,這可沒這個道理。”她只是擺著手,搖著頭不聽。褚大孃子見這樣子,只得且讓大家吃飯。一面說道:“那也不值甚麽!等我裏頭趕著給你老,炸點兒鍋渣麪筋,下點兒素面你吃。”她便讓起來了,說:“姑嬭嬭,你可不要白費了那事呀!我不吃。別說鍋渣麪筋,我連鹽醬都不動,我許的是吃白齋。”褚大孃子不禁大笑起來,說:“哎喲!我的親家媽,你老人家,這可是攪了一年到頭的不動鹽醬;倘或再長一身的白毛兒,那可是個甚麽樣兒呢?”說得大家無不大笑。她也不管,還是一副正經面孔望了衆人。

褚大孃子無法,只得叫人給她端了一碟蒸饅頭,一碟豆兒和芝麻醬,盛的滾熱的老米飯。只見她把那饅頭和芝麻醬推開,直眉瞪眼,白著嘴,找拉了三碗飯,說:“得了!你再給我點滾水兒喝,我也不喝那釅茶;我吃白齋,不喝茶。”她女兒望著她娘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說道:“媽呀!你老人家這可不是件事;是說是爲我姐姐都是該的,這個白齋可吃到多早晚,是個了手呢?”她嚮她女兒道:“多早晚是了手?我告訴給你,我等她那天有了婆家,大家心寬了,我纔開這齋呢?”玉鳳姑娘纔要說話,大家聽了先說道:“這可斷乎使不得!”她道:“你們這些人都別價說了,出口是願,咱這裏只一舉心,那西天的老佛爺,早知道了,使不得;咱兒著不當家花拉的,難道還改得口哇?改了也是造孽,我自己一人造孽倒有其限,這是我爲人家姑娘許的,那不給姑娘添罪過嗎!恩將仇報,是話嗎?”玉鳳姑娘一面吃飯,把她這段話,聽了半日,前後一想,心裏暗暗的說道:“我何玉鳳從十二歲一口單刀,創了這幾年,甚麽樣兒的事情,都遇見過,可從沒輸過嘴,窩過心。便是昨日安家伯父那樣的經濟學問,韜略言談,我也還說個十句八句的。今日遇見這位太太,這是塊魔,我可沒了法兒了。此時和她講,大約莫想講得清楚,只好慢慢的再商量罷!”

讀者,這唸佛持齋兩樁事,不但爲儒家所不道,並且與佛門毫不相干。這個道理,卻莫嚮婦人女子去饒舌。何也?有等惜錢的吃天齋,也省些魚肉花消;有等嘴饞的吃天齋,也清些腸胃油膩。吃又何傷?要說一定得吃三百六十天白齋,這卻大難。即如這位張太太方纔乾啖了那三碗白飯,再拿一碗白水一喝,據理想著,少一刻,她沒有個不粗心的。那知她不但不粗心,敢則從這一頓起,一念吃白齋,九牛拉不轉,她就這麽吃下去了。你看她有多大橫勁!一個鄉里的媽媽兒,可曉得甚麽叫作恆心;她又曉得甚麽叫作定方;無奈她這是從天良裏發出來的一片至誠。且慢說佛門的道理,這便是聖人講的:“惟天下至誠,惟能盡其性。”又道:“是惟天下至誠,爲能化。”至于作書的爲了一個張親家太太吃白齋,就費了這幾百句話,他想來,未必肯這等無端枉費筆墨。讀者!牢記話頭,你我且看他將來,怎樣給這位張太太開齋,開齋的時候,這番筆墨,到底有個甚麽用處。

一時裏外吃罷了飯,張老夫妻惦記店裏無人,便忙忙告辭回去。鄧九公、褚一官送了張老去後,便陪了安家父子進來。安老爺便告知太太,已經叫梁材到臨清去看船;又計議到將來人口怎樣分坐,行李怎樣歸著。這個當兒,鄧九公便和女兒、女婿,商量明日封靈後,怎樣撥人在此看守,怎樣給姑娘搬運行李,收拾房間。

正在講得熱鬧,忽然一個莊客進來,悄悄的嚮褚一官使了個眼色,請了出去。不一時褚一官便進來,在鄧九公耳邊嘁嘁喳喳,說了幾句話。只見鄧九公睜起兩隻大眼睛,望著他道:“他們老弟兄們,怎麽會得了信兒來了?”褚一官道:“你老人家想,他們離這裏,通算不過二三百里地,是說不敢到這裏來騷擾;這裏兩頭兒裏通著大道,來往不斷的人,有甚麽不得信兒的?”安老爺聽了,忙問:“甚麽人來了?”鄧九公道:“便是我前日和你講的,那個海馬周三。”說著,又回頭問褚一官道:“就是他一個人來的麽?”褚一官道:“怎麽一個人呢!他們四寨的大頭兒,會齊了來的。認得的是芒牛山的海馬周三、截江獺李老、避水蛟韓七,癩象嶺的金大鼻子、竇小眼兒,野豬林的黑金剛、一簍油,雄鷄渡的草上飛、叫五更,還有一個我不對付他,他倒和小華相公認識,他們說話來著,他還問起二叔來著呢!”鄧九公聽了,低下頭去,大露爲難。

且住!這班人就這等不三不四的幾個綽號,到底是些甚麽人物,怎的個來歷?原來這海馬周三,名叫周得勝,便是那年被十三妹姑娘刀斷鋼鞭,打倒在地,要給他擦脂抹粉,落後饒他性命,立了罰約的。那個人,他一嚮本是江洋大盜,因他善于使船,專能搶上風,踅順水,水面交起鋒來,他那隻船,使得如快馬一般,因此人送他一個綽號,叫他作海馬周三。那李老名叫李茂,韓七名叫韓勇,他兩人在水底,都伏得三日三夜。那李茂使一對熟銅拐,能在水底跟著船走得,使一拐搭住船幫上去,掄起拐來,任是你船上有多少人,管取都被他打下水去,那隻船算屬于他了。那韓勇使一把短柄鑌鐵狼頭,腰間一條鎖練,拴著一根百練鋼錐,有一尺餘長,其形就仿彿個大冰攛的樣子;靠著這兩件兵器,專在水裏鑿那船底;任是甚麽大船,禁不起他鑿上一個窟窿,船上一灌進水,便就擱住了。他搶老實的,因此人比他兩個作江裏吃人的水獺,水底壞船的海馬一般,叫他作截江獺,避水蛟。這三個人,同了大鼻子金大刀,小眼兒竇雲先,從前在淮南一帶,以至三江兩浙江河湖海裏面,劫掠客商。那水師官兵,等閒不敢正眼來看他。後來遇著施世綸施按院,放了漕運總督,收了無數的綠林好漢,查拿海寇。這幾個人,既在水面上安身不牢,又不肯改邪歸正跟隨施按院,便改了旱路營生,會合他們旱路上一班好朋友,黑金剛郝武,一簍油謝標,草上飛呂萬程,叫五更董方亮四個入夥。那郝武使一根金剛降魔杵,一簍油使一把雙刃鐺,草上飛使一把鷄爪飛抓,叫五更不使兵器,只挽一面遮身牌,專一藏在牌後面,用鵝卵石飛石打人,百發百中。這九籌好漢,就分佔了芒牛山、癩象嶺、野豬林、雄鷄渡四座山頭,打家劫舍。且住,作者,你這話,說的有些大言無對了。大清江山一統,太平萬年,君聖臣賢,兵強將勇,豈和那李漢南宋一樣,怎生容這班人,照著《三國演義》上的黃巾賊,《水滸傳》上的梁山泊,胡作非爲起來?你道那些督府提鎮道府參遊,都是不管事的不成?讀者!這話卻得計算計算,那時候的時勢,講到清朝,自開國以來,除小事不論外,開首辦了個前後三藩的軍務,緊跟著又是平定西北兩路的大軍務,通共合著若干年,多大事,那些王侯相將何嘗得一日的安閒?好容易海晏河清,放牛歸馬。到了海馬周三這班人,不過同人身上的一塊頑癬,良田裏的一株蒺藜,也值得去大作不成?況且這班人雖說不守王法,也不過爲著“饑寒”二字,他只劫掠些客商,絕不敢搶擄婦女,慢道是攻打城池;他只貪圖些金銀,初亦何敢傷人性命,慢說是抗拒官府;因此從不曾犯案到官。那等安享升平的時候,誰又敢無端的找些事來,取巧見長,反弄到平民受纍。便是有等被劫的,如那談爾音一流人物,就破些不義之財,他也只好是啞子吃黃連,又如何敢自己聲張呢!再說當年,如鄧芝龍、郭婆等,帶這班大盜,鬧得那樣翻江倒海,尚且網開三面,招撫他來,饒他一死;何況這些麽小醜。這正是清朝的深仁厚德,生殺大權;不然,那作書的,又豈肯照鼓兒詞的信口胡談,隨筆亂寫。

芒牛山的海馬周得勝、截江獺李茂、避水蛟韓勇三個,這日閒暇無事,正約了癩象嶺的金大鼻子金大刀、竇小眼兒竇雲先,野豬林的黑金剛郝武、一簍油謝標,雄鷄渡的草上飛呂萬程、叫五更董方亮,在芒牛山山寨,一同宴會。只見探事的小嘍羅來報說:“有一起大行李,看著箱籠甚多,想那金帛定然也是不少的。只是白晝裏過去,跟隨人甚多,不好動手。此時聽說這起行李,在茌平住了,特來報知衆位寨主。”九籌好漢聽了,笑逐顏開,都道:“恭喜,買賣到了。”海馬周三一回頭,便嚮一個小頭老說道:“老兄弟,就是你跑一趟罷!你從大路綴下他去,看看他落那座店;再詢一詢,怎麽個方嚮兒,扎手不扎手。趁他們諸位都在這裏,我們聽個的確信,大家去採一採。”那小頭老答應一聲,喬裝打扮,就下山,奔茌平大路而來。他到了茌平鎮市上,先找了一個小飯鋪,吃了些飯,便在街上行走,想找個眼線。怎麽叫作眼線呢?大凡那些作強盜的,沿途都有幾個給他作眼線的熟人,叫作地土蛇。又叫作臥蛋。他便找了這班人,打聽得這號行李落在悅來老店;本行李主兒連家眷都遠路看親戚去了,不在店裏;便是家人也跟了幾個去,店裏剩的人無多。那小頭老聽了大喜,便問“:可曾打聽得這行李主兒,是怎生一個方嚮兒?”那人又道:“也打聽明白了;本人姓安,是位在旗的作過河南知縣;如今是他家少爺,從京裏到南省,接他回京去,從這裏經過。”他聽了這話,說:“了不得了,這豈不是我那位恩官安太老爺嗎?幸是我來探得這個詳細。”原來這個小頭老,姓石名坤,綽號叫作石敢當,當日曾在南河工上充當夫頭,受過安老爺的好處。前番安公子從芒牛山過,要讓公子上山飲酒的,就是他。他聽了這話,急于回山,便不走原來的大路,一直的進了岔道口,要想走青雲堡,奔桐口出去,省些路程。恰巧走到膏雲道,走得一身大汗,口中乾渴。便在安老爺當日坐過的,對著小鄧家莊那座小茶館兒,歇著喝茶。只見莊上一會兒人來人往,又挑著些圓籠,裝著家夥,肉腥菜蔬,都往山裏送去。這鄧、褚翁婿,他一嚮都熟識的,便問那跑堂兒的道:“今日莊上有甚麽勾當?這等熱鬧著!”那跑堂兒的見問,便答說:“鄧九太爺在這裏住著呢!他爺兒倆這幾天,天天進山裏,幫人家辦白事,明日伴宿,後日出殯。”石敢當因此又問:“這山裏甚麽要緊人家,用他老人家自己去幫忙兒呀?”跑堂兒的說:“聽說是鄧九太爺一個女徒弟十三妹家。”石敢當心裏說道:“這十三妹姑娘,嚮來于我山寨有恩,怎的不曾聽見說起她家有事?”忙問:“他家死了甚麽人?”跑堂兒的道:“說是她家老太太。”石敢當暗說:“便是這樁事,也得叫我寨主知道。”他喝完了茶,付了茶錢,便忙忙的回到芒牛山,把上項事,對各家寨主說知詳細。周得勝聽了,嚮那八籌好漢道:“幸得探聽明白,這起行李,須是動不得。”衆人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忙問原故。周得勝便把他那年尋鄧九公遇著十三妹的始末原由,前前後後,據實說了一遍。衆人道:“既然如此,我們不可壞了山寨的義氣呢!”

你道十三妹刀斷鋼鞭的這段因由,除了海馬周三、截江獺、避水蛟三個之外,又與他大家甚麽相干?也跟著講,是那門子的義氣?自來作強盜,也有個作強盜的路數。海馬周三講是,不怕十三妹刀斷鋼鞭,在人衆子裏,把我打倒在地,這是勝敗兵家之常。只她饒了我那場戴花兒,擦胭脂抹臉粉的羞恥,就算留了朋友咧!衆人講的是,一筆寫不出兩綠林來!砍一枝,損百枝,好看了海馬周三,就如好看衆人一樣。所以聽得周三說了一句,大家就一口同音,說:“以義氣爲重”。其實這些人也不知這十三妹是怎樣一個人,怎生一樁事?這就叫作“盜亦有道焉”。

那海馬周三見衆人這樣尚義,便說道:“今日都爲我周海馬,耽誤了衆弟兄們的事,我明日理應重整筵席陪話。只因方纔據這石家兄弟說起十三妹姑娘家,有她老太太的大事,明日就是伴宿,我明日須得同了韓、李兩家弟兄前去盡情,不得在山奉陪,只好改日竭誠了。”衆人裏面,要算黑金剛郝武年長;這人生得身高六尺,膀闊腰圓,一張長油臉,重眉毛,大眼睛,頦下一部鋼鬚,性如烈火。他一聽海馬周三這話,便把手一擺,說道:“周兄弟,你這話說遠了。你我兄弟們,有財同享,有馬同騎,你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何況這十三妹姑娘,聽起來是個蓋世英雄,難道單是韓、李二位給她老太太磕得著頭,我們就不該磕個頭兒嗎?在座的衆位,有一個不給周家兄弟作這個臉同走—遍的,叫他先吃我黑金剛一杵。”衆人齊說:“這話有理,大家都去,明日就請這位石家兄弟引路。”海馬周三當下大喜,便吩咐在山寨裏備了一口大豬,一隻肥羊,一大罎酒,又置備了一分香燭紙錁,著人先送到前途等候,大家歇了一夜。

次日五鼓,他十籌好漢,都不帶寸鐵,只跟了兩個看馬嘍羅,從芒牛山奔青雲堡而來。及至問著了十三妹的山莊,一行人趕到門前,離鞍下馬,恰好隨緣兒在莊門外張望。那石坤從前作夫頭的時候,見他常跟安老爺,到過工上督工,因此上前招呼,便嚮他問起安老爺來。這段話,除了作者肚子裏明白,連鄧、褚兩家尚且不知。

那安老爺怎生曉得底細,因此心中不免詫異,暗想,隨緣兒怎生會認得這班強盜?他們怎的還問起我來?又見鄧九公低頭不語,大有個爲難的樣子。纔待開口問他的原委,只見他把頭一擡,說道:“老弟,今日這樁事,倒有些纍贅;他們既到了這裏,不好不讓他們進來;在姑娘看著這班人,如同腳下泥皮,毫不要緊,就是他們也見慣了。只是老弟,你雖說下了場,究竟是位官府;再說弟婦和姪兒媳婦,怎生見的慣這班野人。此地又再沒個退居,如柯是好?”又嚮玉鳳姑娘說道:“姑娘,不然,倒是你到前廳見見他們,打發他們早早回山,倒也罷了。”玉鳳姑娘道:“我也正在這裏想,論我出去這趟,倒不要緊;但是他們既說來上祭,他以禮來,我以禮往,卻不可不叫他到靈前,盡這個禮。再說我眼前就要離這個地方了,也得見見他們,把從前的話,作個交代。至于安伯父爺兒們,娘兒們幾位,誠然不好和這班人相見;如今暫且請在這後屋的裏間避一避,也不算屈尊。”安老爺、安公子聽了,倒不怎的;只是安太太、張姑娘聽說要把這起人讓進來,早嚇得滿身冷汗。褚大孃子道:“我嬸娘,你老人家不用怕,這些人都是我父親手下的敗將;別說還有我何家妹子在這裏,怕甚麽?”說著,一手攙下安太太,一手拉著張姑娘,連安老爺父子,都讓在後屋西裏間暫坐。

鄧九公便叫人把靈前的香燭點起,又著人把那豬、羊、酒、香楮之類,都擡到院子裏擺下,然後著褚一官讓那起人進來。安老爺同公子,都站在裏間簾兒邊嚮外看;安太太婆媳和褚大孃子,也在板壁間一個方窻兒跟前竊聽。不一時,只聽得院子裏許多腳步響,早進來了怒目橫眉、挺胸凸肚的一羣人;一個個倒是纓帽緞靴,長袍短褂。進門來,雄赳赳氣昂昂的朝靈前拜罷,起身便嚮姑娘行禮。只聽姑娘嚮那班人,大馬金刀的說道:“周、韓、李三位,前番承你們看我那張彈弓分上,到淮安走了一趟,我還不曾道得個辛苦,今日又勞你衆人遠道備禮,到此上祭。”海馬周三連忙答道:“這點小事兒,那裏還敢勞姑娘提在話下!倒是老太太升天,我們該早來效點兒勞;只因得信遲了,故此今日纔趕來。聽說明日就要出殯,倘有用我們的去處,請姑娘吩咐一句,那怕擡一肩兒槓,撮鍬土,也算我們出膀子笨力,盡點兒人心。”姑娘道:“這事不好勞動。如今明日且不出殯;我家老太太,也不葬在這裏;消停幾日,我便要扶柩回鄉。只要我走後,你衆人還同我在這裏一般,不錯敬了鄧九太爺,再就是不叫我這班鄉鄰受纍,就算你大家的好處了。”海馬周三道:“姑娘這話,是三年前在衆人面前交代明白的,怎敢再有反悔?”姑娘道:“如此很好,足見你們的義氣,我不好奉陪,請外面待茶罷。”大家暴雷也似價答應一聲,連忙的退出去。咦!讀者!你看好個擺大架子的姑娘,好一班陪小心的強盜,這大概就叫作財壓奴婢,藝壓當行,又叫作一物降一物了。

衆人退出門來,到院子裏,悄悄嚮鄧九公道:“從不曾聽見說那裏是姑娘的本鄉本土,方纔說要扶柩回鄉,卻是怎講?”論理這話,這班人問的就多事,在鄧九公更不必耐著煩兒,告訴他們,豈不省我作者用多少氣力!無如這個鄧老頭兒,結識了安老爺這等好一個把兄弟,又成全了十三妹這等一個門徒,願是償了,情是答了,心裏是沒甚麽爲難了;這大約要算他平生第一樁得意的痛快事。便是沒人來問,因話提話,還要找著旁兩句,何況問話的又正是海馬周三,烏煙瘴氣的這班人。他那性格兒怎生別得住?只見他一手把那銀絲般的長鬍子一綽,歪著腦袋道:“哈哈!你們老弟兄們,要問這話麽?聽我告訴你們。”他便等不及的出去,就站在當院子日頭地裏,從姑娘當日怎的替父親要報仇說起,一直說到安老爺怎的擕他回鄉合葬父親,不曾落下一個情節,連嘴說帶手比,忽而嚷,忽而笑的嚮衆人說了一遍。衆人不聽這話,倒也罷了,聽了這話,一個個的低垂虎項,半晌無言。忽見黑金剛郝武,把手拍了拍腦門子,嘆了一口氣,嚮衆人說道:“列位呀!照這話聽起來,你我都錯了,錯的大了。你想誰無父母,誰非人子,這一位姑娘,雖然是個女流,你只看她這片孝心,不忘父親大仇,奉養母親半世,便有這等一位慈悲心腸的安太老爺成全她,這纔算是英雄氣度,遇見了英雄氣度;兒女心腸,遇見了兒女心腸。你我枉算英雄好漢,從小時就不聽父母教訓,不讀書,不務正,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胡作非爲,以至流爲強盜。可憐我黑金剛,也有八十多歲的老媽,我何曾得孝順她一天。便是得些不義之財,她吃著穿著,也是提心吊膽。衆位弟兄們,都請回山治事。我這個黑金剛從今洗手不幹;我便嚮山寨裏,接了母親,尋個安穩地方,那怕耕種刨鋤,嚮老天討碗飯吃,也叫我那老媽安樂幾日,再不去作強盜了。”

衆人聽了這段情由,心裏都有些感動。忽然又加上黑金剛這一番話,大家說:“黑哥哥!此話講的有理。便是我們也有父母已故的,也有父母現存的,既然打破迷關,若不及早回頭,定然皇天不佑,我們大家同心合意,今日即跳出綠林,纔是正理。”鄧九公聽了大喜,嚷道:“好哇!”又把他老壯的那大拇指頭,伸出來說:“這纔是我鄧老九的好朋友哪!”說著,大家嚮鄧九公深深的作了一個揖,說道:“鄧九太爺,我們都要回山,尋找房間,搬取老小,把那些馬匹器械,分散嘍羅們,願留的,留他作個隨身伴當;不願留的,叫他們各自謀生。就此告辭,要各幹正經去了!”鄧九公雙手一攔說:“且住!我鄧某還有一言奉勸,大家可恕我直言,別想左了。我想你衆位這一散夥,雖說腰裏都有幾兩盤纏,卻一時無家可歸,無業可做。再說萬金難買的是好朋友,你們老弟兄們,耳鬢廝磨的在一塊子,這一散,也怪覺得沒趣的。你看這青雲山一帶,鞭梢兒一指,站著的都是我鄧老九的房子,躺著的都是我鄧老九的地,那一村兒那一莊兒,騰挪騰挪,也可安插下你們衆位了。房子如不合式,山上現成的木料,大約老弟兄們自己也還都蓋得起。果然有意耕種刨鋤,有的是荒山地,山價地租,我分文不取。那時候消閒無事,我找了你們老弟兄們來,尋個樹蔭涼兒,咱們大家多喝兩場子,豈不是個快樂兒嗎?”衆人聽到這裏,便說:“這個怎好叨擾?”鄧九公道:“列位,且莫推辭,我還有話要說。方纔提的那位安太老爺,你大家還不曾見著他的面,只聽我說了幾句,就立刻跳出火坑來了。這等一位度世菩薩,卻怎的倒不想見他一見?”衆人齊說:“那敢是求之不得!只不知這位老爺現今在那裏?”鄧九公哈哈大笑,說:“好叫你衆位得知,就在屋裏坐著呢!”說著,他便嚮屋裏高聲叫道:“兄弟呀!請出來!你看這又是一樁痛快人心的事!”

再講安老爺在屋裏,聽得清楚,正自心中驚喜,說:“不想這班強盜,竟有這等見解,可見良心不死。”聽得鄧九公一叫,便整了整衣冠,欵欵的出來。那石敢當石坤纔望見安老爺,便對大衆道:“衆位哥,這便是我那位恩官安太老爺,你我快快叩見。”衆人連忙一齊跪倒,口稱:“太老爺在上,小人們都是些亂民,本不敢驚動老爺的佛駕。如今冒死,瞻仰恩官,求太老爺賞幾句好語,小人們來世也得好處託生。”只見安老爺站在臺階兒上,笑容可掬的把手一拱,說道:“列位壯士請起,方纔的話,我都一一聽得明白。從來說:‘孽海茫茫,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們衆人今日這番行事,纔不枉稱世界上的英雄,纔不枉作人家的兒女。從此各人立定腳跟,安分守己,作一個清白良民,上天自然加護。至是方纔這一位鄧九兄的話,不必再辭,倒要成全他這番義舉。你大家便賣了戰馬,買頭牛兒;丢下兵器,拿把鋤兒,學那古人賣刀買犢的故事,豈不是綠林中一段佳話!況且天地生才,必有用處。看你衆位身材凜凜,相貌堂堂,倘然日後遇著邊疆有事,去一刀一槍,也好給父母掙個誥封。”衆人聽一句,應一句。及至聽到這裏,一齊磕下頭去說:“謝謝太老爺的金言。”讀者,誰說“衆生好度人難度”哇!那到底是那度人的沒那度人本領。安老爺說完了話,點點頭,把手一舉,轉身進房。鄧九公便讓大家在前廳歇息,一個個鼓舞懽欣,出門上馬而去。落後這班人,果然都扶老擕幼,投了鄧九公來,在青雲山裏聚集了個小小村落,耕種度日。當下衆人散後,大家吃些東西,談到個這樁事,也覺得快心快意。看看天色已晚,安家父子,鄧家翁婿,依然回了褚家莊;安太太帶了媳婦,同褚大孃子,仍在青雲山莊住下。

次日便是何太太首七,鄧九公給玉鳳姑娘備了一桌祭品,教她自己告祭。那姑娘拈香獻酒,自然有一番禮拜哀啼,不消細談。一時禮畢,大家勸玉鳳姑娘暫脫孝服。封靈後,鄧九公早派下了兩個老成莊客,八個長工,在這裏看守。一面另著人把姑娘的細軟衣服,貯于箱籠,運到莊上。把些極重家夥等類,分散衆人。鄧九公又另外替姑娘備了賞賜。少時車輛早已備齊,男女一行人,都嚮褚家莊而去。只可憐山裏的那些村婆村姑,還望著姑娘依依不捨。玉鳳姑娘到了褚家莊,進門便先拜謝鄧、褚兩家的情誼。那位姨嬭嬭也忙著張羅煙茶酒飯。褚大孃子先忙著看了看孩子,便一面騰屋子,備吃的,給姑娘打首飾,作衣服,以至上路的行李什物,忙得她把兩隻小腳兒,都纍扎煞了。依鄧九公的意思,定要請安老爺闔家並玉鳳姑娘,到二十八棵紅柳樹也住幾日。無如這位姑娘,動極思靜,絕不象那從前騎上驢兒,就沒了影兒的樣子;便是褚大孃子,也忙得自己分不開身,因嚮她父親說道:“老爺子,不是我攔你老人家的高興,這裏也是你老人家的家。咱們家裏,通共你老人家和姨嬭嬭兩位,都在這裏呢!到西莊兒上,又見誰去?要就爲咱們家那幾間房子,人家二叔二嬸兒,大概都見過。再說,忙了這幾天了,他娘兒們,也得歇歇兒,好上路。你老人家疼徒弟,也得疼疼女兒;只看我這手底下的事情,堆得來還分得開身,大遠的頭兒跑嗎?這還都是小事。這回書要再加上寫一陣二十八棵紅柳樹的怎長怎短,那文章的氣脈不散了嗎?又叫人家作書的怎的作個收場呢?”安老爺、安太太聽了,心下先自願意。鄧九公更是女兒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只哈哈笑了一陣,也便罷了。

當下便把安老爺同公子,搬到大廳西耳房住;讓安太太婆媳,同玉鳳姑娘住了東院。連張老夫妻也請了來,並一應車輛行李,都跟過來,打算將來就從此地起身。幸喜得他家莊上有個大馬圈,另開車門,出入方便。登時把一個鄧家東莊,又弄出了個褚家老店。連日鄧九公不是同姑娘閒話,便是同安老爺喝酒。褚大孃子得了空兒,便在東院,同張姑娘,伴了玉鳳姑娘玩耍;或就弄些吃食,給她解悶,絕不提起“分別”二字。衹有安公子因內裏有位玉鳳姑娘,倒不好時常進來,只和丈人同小程相公、褚一官作一處。

這日恰好梁材從臨清僱船回來,僱個是頭二三大號太平船,並行李船,夥食船,都在離此十餘里一個沿河渡口靠住。商定安太太帶了兒子媳婦,僕婦丫鬟,坐頭船。張太太和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跟著姑娘伴靈,坐二船。張親家老爺,和戴勤帶了兩個小廝,也在這隻船照應。安老爺倒坐了三船。分撥已定,便發行李下船。正是“人多好作活”,不上兩天,把東西都已發完。安老爺、安太太又忙著差華忠同程相公由旱路先一步回家,告知張進寶,預備一切。恰好姑娘,因那頭烏雲蓋雪的驢兒此後無用,依然給還了鄧九公。安老爺卻又因那驢兒生得神駿,便和九公要了,作爲日後自己踏雪看山的代步。和張老家的一牛一驢,並車輛都交華忠順便帶了去。

一切料理停當,次日就待搬靈上船。這日鄧九公和褚大孃子,正在那裏打點姑娘的梳妝箱匣,食簍子,隨身包袱。姑娘看了他父女便有個不忍相離之意,不覺滴下淚來了。纔待說話,九公道:“咱們且張羅事情,不說這個;我們還送你個兩三站呢!”姑娘也就信以爲真。說話間,她看見墻上掛著她那張彈弓,便說道:“我要把這張彈弓給你老人家留下;不可失信,如今還是留下;你老人家見了這彈弓,就算見了我罷!”褚大孃子道:“你先慢著些兒作人情,那彈弓有人借下了。”姑娘便問:“是誰人又來借?”張姑娘接口道:“還是我們跟了它一道兒,它保了我們一道兒,我們可離不開它。姐姐暫且借給我們,掛在船上,壯壯膽子。等到家時,橫豎是還姐姐,那時姐姐愛送誰,就送誰。”姑娘是嚮來大刀闊斧,于這些小事,不大留心,便道:“也使得。”卻又一事,因這彈弓,她卻想起那塊硯臺來。因說:“可是的,那塊硯臺,你們大家賺了我會子,又說在這裏咧,那裏咧!此刻忙忙叨叨的,不要再丢下,早些拿出來還人家。”褚大孃子道:“你早說呀!我前日裝箱子,順手放在你那個顏色衣服箱子裏了。這時候壓在艙底下,怎麽拿呀?”姑娘道:“你這幾天也是忙糊塗了,又要收起它來作甚麽呢?”褚大孃子道:“也好,他們借了咱們的弓去,咱們還留下他們的硯臺,等你到了京再還他家。你要怕忘了,我給你付託下個人兒。”因嚮張姑娘道:“大妹子,你到家想著,等她完了事兒,務必務必提醒著二位老人家,把它取過來。”說完,二人相視而笑。玉鳳姑娘只顧在那邊帶了她的嬭娘和丫鬟,歸著鞋腳零星,不曾在意。那知她二人這話,卻是機帶雙敲,話裏有話!這正是:

鴛鴦繡了從頭看,暗把金針度與人。

何玉鳳怎的起身,畢竟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二回 晤雙親芳心驚噩夢~完大事矢志卻塵緣

上回書表的是安、何兩家,忙著上路;鄧、褚兩家,忙著送別。一邊行色匆匆,一邊離懷耿耿。次日何玉鳳起來,見安太太婆媳和張太太,並鄧九公的那位姨嬭嬭,都已梳洗,在那裏看著僕婦丫鬟們,歸著隨身行李。衹有褚大孃子不在跟前,姑娘料是她那邊張羅事情,不得過來;自己便急急的梳洗完了,要趁這個當兒,先過去拜辭九公和褚大孃子,敘敘別情。及至問了姨嬭嬭,纔知他父女兩個,五更天就進山照料起靈去了。玉鳳姑娘聽了說道:“我在這地方整整的住了三年;承他爺兒兩個,多少好處,此去不知今生可能再見?正有許多話說,怎麽這樣早就走了?走也不言語一聲兒呢!”安太太道:“九公留下話來,說他們從山裏走,得繞好遠兒的呢!他同他家姑爺姑嬭嬭,和你大兄弟,都先去了,留了你大爺招護咱們娘兒們,就從這裏動身,到碼頭上船;等著到了船上,他爺兒兩個也要來的,在那裏有多少話說不了。”姑娘聽了無法,只得匆匆的同大家吃些東西,辭了姨嬭嬭,收拾動身。來到大廳,安老爺正在外面等候,早有褚家的人,同了戴勤、隨緣兒、趕露兒一班人,把車輛預備在東邊大院落裏。安老爺便著人前面引路,一行上下人等就從那大院裏上了車。

當下安太太和玉鳳姑娘同坐一輛,張太太和金鳳姑娘同坐一輛。安老爺看衆人上了車,自己纔上車,帶了戴勤等護送同行,便從青雲堡出岔道口,順著大路奔運河而來。共十來里路,走不上半個時辰,早望見渡口碼頭邊,靠著有三隻大太平船,和幾隻夥食船;晉升、梁材、葉通一班人,都在船頭侍候。又有鄧九公因安老爺帶得人少,派了三個老莊客,還帶著幾個笨漢子,叫他們沿途幫著照料,一直送到京。這班人見車輛到了碼頭,便忙著搭跳板,搬行李。安老爺把大家都安頓好在安太太船上。玉鳳姑娘雖然跟她父親到過一次甘肅,走的卻是旱路,不曾坐過長船;如今一上船,便覺得另是一番風味,耳目爲之一新。張太太進門,就找姑娘的行李。張姑娘道:“媽和姐姐都在那船上住,行李都在那邊呢!”張太太道:“我們不在這裏睡呀,那麽說,我走罷!看行李去。”說著,望外艙裏就走。安太太道:“親家你不要忙,那船上有人照看,你方纔任甚麽東西沒吃,等吃了飯,再過去不遲。”她道:“我吃啥飯哪!我還不是那一大碗白飯,等回來你大夥兒吃的時候兒,給我盛過碗去,就得了。”說著,早過那船去了。

大家歇了一刻,只見褚大孃子先坐車趕來,一進艙門便說:“敢是都到了?我可誤了!誰知這一邊,多繞著十來里地呢!”因又嚮玉鳳姑娘道:“道兒上走得很妥當,你放心罷!倒真難爲我們這個大少爺了,拿起來三四十里地;我們老爺子和你姐夫,倒還換替著坐了坐車;他跟著靈,一步兒也不離。我那樣叫人讓他,他說不乏;又說二叔吩咐他的,叫他緊跟著走。你們瞧著罷!回來到了這裏,橫豎也邋遏了。”安太太道:“他小孩子家,還不該替替他姐姐嗎?”玉鳳聽了,心上卻是十分過不去;正待和褚大孃子說話,忽聽得問道:“張親家媽哪裏去了?”張姑娘道:“她老人家惦著姐姐的行李,纔過那船上去了。”褚大孃子道:“真個的我也到那邊看看去。”說著,起身就走。玉鳳姑娘說:“你到底忙的是甚麽,這等慌張似的。”一句話沒說完,褚大孃子早站起身來,出艙去了。

不一時,晉升進來回說:“何老太太的靈,已快到碼頭了。”安老爺道:“既然如此,我得上岸迎一迎;你大家連姑娘且不必動。那邊許多人伕,擁擠在船上,沒處躲避,索性等安好了,再過去罷!”說著,也就出去。

少時靈到,只聽那邊忙了半日,安放妥當,人伕纔得散去。船上一面上格扇,擺桌椅,打掃乾淨。安老爺纔請玉鳳姑娘過去,安太太和張姑娘也陪過去。姑娘進門一看,只見她母親的靈柩,包裹得嚴密,停放得安穩,較比當日送她父親回京倍加妥當。忙上前拈香,磕頭告祭;因是和安老爺一家同行,便不肯舉哀。拜過起來,正要給衆人叩謝,早不見了褚大孃子,因問:“褚大姐姐呢?索性把師傅也請來,大家一處敘敘。”安老爺道:“姑娘你先坐下,聽我告訴你:九公父女兩個,因和你三載相依,一朝分散,不忍相別;又恐你戀著師弟姊妹情腸,不忍分離,倒要長途牽掛,因此早就打定主意,不和你敘別!他兩個方纔一完事,就走了,此時大約已出好遠去了!”

說話間,只聽得當當當一片鑼響,華拉拉扯起船篷。那些船家,叫著號兒,點了一篙,那船便離了岸,一隻隻蕩漾中流,順流而下。此時姑娘的烏雲蓋雪驢兒,是跟著華忠進了京了;銅胎鐵背彈弓,是被人借了去,仗膽兒去了;只剩了一把雁翎刀,在後艙裏掛著。就讓拿上它颼的一聲,跳上房去,大約也斷沒那本領,撲通一聲,跳下水去;只得呆獃望了水面發怔。再轉念一想:這安、張、鄧、褚四家,通共爲我一個人,費了多少心力,並且各人是各人的盡心盡力,況又這等處處週到,事事真誠;人生在世,也就難得碰著這等遭際,因此她把離情打斷,更無多言,衹有一心一意,跟著安老爺、安太太北去。安老爺便同了張太太在船伴著姑娘;又派了她的乳母丫鬟,便是戴勤家的,和隨緣兒媳婦,帶著兩個粗使的老婆子,侍候安太太;又把自己兩個小丫頭,一個叫花鈴兒的,給了玉鳳姑娘;一個叫柳條兒的,給了他媳婦張金鳳。這日,安老爺、安太太、張姑娘便在船上,陪著姑娘,直到晚上靠船後,纔各自回船。只苦了安公子,腳後跟走得磨了兩個大泡,兩腿生疼,在那裏抱著腿哼哼。

從這日起,不是安太太過來,同姑娘閒話;便是張姑娘過來,同她作耍。安老爺也每日過來望望。這水路營生,不過是早開晚泊,阻雨候風。也不止一日,早到了德州地面。這德州地方,是個南北通衢、人煙輻輳的地方。這日靠船甚早,那一輪紅日尚未銜山,一片斜陽,照得水面上亂流明滅,那船上桅桿影兒,一根根橫在岸上,趁著幾株疏柳參差,正是漁家晚唱,分明一幅畫圖!恰好三隻船頭尾相連,都順靠在岸邊。那運河沿河的風氣,但是官船靠住,便有些村莊婦女趕到岸邊,提個籃兒裝些零星東西來賣,如麻繩、棉線、零布帶子,以及鷄蛋、燒酒、豆腐乾、小魚子之類都有,也爲圖些微利。

這日安太太婆媳,便過玉鳳姑娘這船上來吃飯。安太太見岸上只是些婦女,那天氣又不寒冷,便叫下了外面明瓦窻子,把裏面窻屜子也吊起來,站在窻前,嚮外和那些村婆兒一長一短的閒談,問她這裏的鄉風故事,又問她們都在那鄉村住。內中一個道:“我那村兒叫孝子村。”安太太道:“怎麽得這等一個好名兒,想必你們村裏的人,都是孝順的?”她道:“不是這麽著。這話有百十年了,我也是聽見我那老的兒說。老年那有個教學的先生,是個南直人,在這地方開個學館,就歿在這裏了。他也沒個親人兒,大夥兒就把他埋在那亂葬崗子咧!落後來,他的兒作了官來,找他父親來;聽說歿了,他就挨門打聽。那埋的地方,也沒人兒知道;我家住的離他那學館不遠兒,我家老公公可倒知道呢!翻屍倒骨的,誰多這事去,也就沒告訴他在那兒他沒法兒了,就在漫荒野地裏,哭了一場。誰知受了風,回到店裏,一病不起,也死了。我村裏給他蓋了個三尺來高的小廟兒,因這個大家都說他是孝子、孝子的,叫開了,就叫孝子村。”安太太聽著,不禁點頭贊嘆。姑娘聽了這話,心裏暗道:“原來個孝子,也有個幸不幸,也有個天成全不成全。只聽這人身爲男子,讀書成名,想尋父親的骸骨,竟會到無處可尋,終身抱恨。想我何玉鳳遇見這位安伯父,兩地成全,一丘合葬,可見‘不求人’的這句話斷說不起。”這等一想,覺得聽著這些話,更有滋味,不禁又問那村婆兒道:“你們這裏還有照這樣的故事兒,再說兩件我們聽聽。”又一個老些的道:“我們德州這地方兒,古怪事兒多著呢!古怪再古怪,不過我們州城裏的這位新城隍爺咧!”姑娘笑道:“怎麽城隍爺又有新舊呢?”那人道:“你可說麽,那州那縣,都有個城隍廟,那廟裏都有個城隍爺。誰又見城隍爺有個甚麽大靈騐來著?我這裏三年前頭,忽然一天,到了半夜裏,聽見那城隍廟裏,就和那人馬三齊笙吹細樂也似的,說換了城隍爺,新官到任來咧!那天起,這城隍爺就靈起來:不下雨,求求他,天就下雨;不收成,求求他,地就收成;有了蝗蟲,求求他,那蝗蟲就都飛在樹上,吃樹葉子去了,不傷那莊稼;誰家老的生了病,去燒炷香,許個願,更有靈騐。今年某時間,我們山裏可就出來一隻碩大的老虎,天天把人家養的豬羊,拉了去吃;州裏派了多少獵戶們打它,倒傷了好幾個人,也沒人敢惹它。大夥兒,可就去求他老人家去了。那天颳了一夜沒影兒的大風,這東西就不見了。後來這些人們,都到廟裏還願去了;一開殿門,瞧見供桌前面,直挺挺的躺著比牛還大的一隻死黑老虎,纔知道是城隍爺把它收了去了。我們那些鄉約地保和獵戶們,就報了官;那州官兒,還親身到廟裏來,給他磕頭;聽說萬歲爺,還要給他修廟掛袍哩!你說這城隍爺,可靈不靈?”姑娘嚮來除了信一個天之外,從不信這些說鬼說神的事,卻不知怎的聽了這番話,象碰了自己心裏一樁甚麽心事,又好象在那裏聽見誰說過這話似的;只是一時再想不起。

說著,天色已晚,船內上燈,那些村婆兒,賣了些錢,各自回家。安太太和張姑娘便也回船。玉鳳姑娘和張太太,這裏也就待睡。一路來張太太是在後艙橫床上睡,姑娘在臥艙床上睡;隨緣兒媳婦便隨著姑娘在床下打地鋪睡,當下各各就枕。可煞作怪,這位姑娘,從來也不知怎樣叫作失眠;不想這日身在床上翻來覆去,只睡不穩;看看轉了三鼓,纔得沉沉睡去。便聽得隨緣兒媳婦叫她道:“姑娘,老爺太太打發人請姑娘來了。”姑娘道:“這早晚老爺太太也該歇下了,有甚麽要緊事,半夜裏請我過船?”隨緣兒媳婦道:“不是這裏老爺太太,是我家老爺太太,從任上打發人請姑娘來的。”姑娘聽了,心裏恍惚,好象父母果然還在。便整了整衣服,不知不覺,出了門,不見個人,衹有一匹鵰鞍錦韉的粉白駿馬,在岸上等候。姑娘心下想道:“我小時候,隨著父親,最愛騎馬;自從落難以來,從來不曾見匹駿馬;這馬倒象是個駿物,待我試它一試。”說著,便認鐙扳鞍上去。只見那馬雙耳一豎,四腳淩空,就如騰雲駕霧一般,耳邊只聽得唿唿的風聲;轉眼之間,落在平地,眼前卻是一座大衙門,見門前有許多人在那裏侍候。姑娘心裏說道:“原來果然走到父親任上來了;只是一個副將衙門,怎得有這般氣概?”心裏一面想,那馬早一路進門,直到大堂站住。姑娘纔棄鐙離鞍,便有一對女僮,從屏風迎出來,引了姑娘進去。到了後堂,一進門,果見她父母雙雙的坐在床上。姑娘見了父母,不覺撲到跟前,失聲痛哭,叫聲:“父親母親,你二位老人家,撇得孩兒好苦!”只聽他父親道:“你不要認差了!我們不是你的父母;你要尋你的父母,須嚮安樂窩中尋去,卻怎生走到這條路上來?你既然到此,不可空回,把這樁東西交付與你,去尋個下半世的榮華,也好準折你這場辛苦。”說著,便嚮案上花瓶裏,拈出三枝花來。原來是一枝金帶圍芍藥,一枝黃鳳仙,一枝白鳳仙,結在一處。姑娘接在手裏,看了看道:“爹娘啊!你女兒空山三載,受盡萬苦千辛,好容易見著親人,怎的親熱話也不同我說一句?且給我這不著緊的花兒!況我眼前就要跳出紅塵,我還要這花兒何用?”他母親依然如在生一般,不言不語;只聽得父親道:“你怎的這等執性?你只看方纔那匹馬,便是你的來由;這三枝花,就是你的去處,正是你安身立命的關頭。我這裏有四句偈言吩咐。”說著,便唸了四句道:

天馬行空,名花並蒂,來處同來,去處同去。“你可牢牢緊記,切莫錯了念頭!我這裏幽明異路,不可久留,去罷!”姑娘低頭聽完了那四句偈言,正待擡頭細問原由,只見上面坐的哪裏是他父母,卻是三間城隍殿的寢宮;案上供著泥塑的德州城隍和元配夫人,兩邊排列著許多鬼判,嚇得她拿了那把花兒,忙忙的回身就走。將要出門,卻喜那匹馬還在當院裏。她便跨上,一轡頭跑回來,卻是迷失了路徑。正在不得主意,只聽路旁有人說道:“茫茫前路,不可認差了路頭。”姑娘急忙鞭馬,到了那人跟前一看,原來是安公子。又聽他說道:“姐姐,我哪裏不尋到,你父母因你不見了,著人四下裏尋找,你卻在這裏頭耍。”姑娘見公子迎來,只得下馬;及至下了馬,恍惚間那馬早不見了。安公子便上前攙她道:“姐姐,你辛苦了,待我扶了你走。”姑娘道:“嘟!豈有此理!你我男女授受不親,你可記得我在能仁寺救你的殘生,那樣性命在呼吸之間,我尚且守這大禮,把那弓梢兒扶你;你在這曠野無人之地,怎便這等冒失起來?”公子說道:“姐姐,你只曉得男女授受不親,禮也;你可記得那下一句?”姑娘聽了公子這話,分明是輕薄她,不由得心中大怒起來,纔待用武,怎奈四肢無力,平日那本領氣力,一些使不出來,登時急得一身冷汗,啊呀一聲醒來,卻是南柯一夢。

何玉鳳連忙翻身坐起,還不曾醒得明白,一手捏著個空拳頭,口裏說道:“我的花兒呢?”只聽隨緣兒媳婦答應說:“姑娘的花兒,我收在鏡匣兒裏了。”姑娘這纔曉得自己說的是夢話。聽得她在那裏打岔兒,便呸的啐了一口說:“甚麽花兒你收在鏡匣兒裏?”她卻鼾鼾的又睡著了。姑娘回頭,叫了張太太兩聲,只聽她那裏酣吼如雷,睡得更沉。自己便披上衣裳坐起來,把夢中的事前後一想,說:“我自來不信這些算命打卦圓夢相面的事,今夜這夢,作的卻有些古怪;分明是我父母,怎的不肯認我?又怎的忽然會變作城隍呢?這不要是方纔我聽見那村婆兒,講究甚麽舊城隍,新城隍,鬧的罷!”想了半日,又自言自語的道:“且住,我想起來了,記得在青雲山莊見著我家嬭公的那日,他曾說過當日送父親的靈,到這德州地方,曾夢見父親成神;說的那衣冠,可就和我夢中見的一樣;再合上這村婆兒的話,這事不竟是有的了嗎?但是既說是我父母,卻怎麽見了我,沒一些憐惜的樣子?只叫我到安樂窩,另尋父母去。我可知道這安樂窩兒在那裏呢?再說又告訴我那匹馬,那三枝花,便是我的安身立命,這又是個甚麽講究呢?到了那四句話,又象是簽,又象是課,叫人從那裏解起?這個葫蘆提,可悶壞了人了。”姑娘本是個機警不過的人,如此一層層的往裏追究進去,心裏早一時大悟過來。自己說道:“不好了,要照夢這個跟想起來,我這番跟了他們來,竟大錯了。那安樂窩裏面的話,可不正合著個‘安’字?那安公子的名,是叫作安驥,表字又叫作千里,號又叫作龍媒,可不都合著個‘馬’字?那枝黃鳳仙花,豈不合著張姑娘的名字?那枝白鳳仙花,豈不又正合著我的名字?那枝金帶圍芍藥,不必講,自然應著功名富貴的兆頭,便是安公子無疑了。且莫管他日後怎樣的富貴,怎樣的功名,但是我這作女孩兒的一條身子,便是黃金無價;有一顆心,便是白玉無瑕。想我當日在悅來店、能仁寺作的那些事,在我心裏,不過爲著父親的冤仇,自己的委屈,激成一個路見不平,便要拔刀相助的性兒。不作則已,一作定要作個痛快淋灕,纔消得我這副酸心熱淚,這條心可以對得起天地鬼神,究竟我何嘗爲著甚麽安公子不安公子來著呢!如今果然要照夢中光景,撞出這等一段姻緣來,不用講我當日救他的命是想著他,贈金也是想著他,借弓也是想著他;偏偏的我一時高興,無端把個張金鳳給他聯成一雙佳偶,更仿彿是我想著他,纔把她配合他,好叫他週旋我,如今索性迤邐迤邐的,跟了他來了。就這麪子上看,我自己且先沒得解說的,又焉知他家不是這等想我呢?我何玉鳳這個心跡,大約是說破了嘴,也沒人相信,跳在黃河也洗不清,可就完了我何玉鳳的身分了!這便如何是好?”又想了一會子,忽然說道:“不要管他。此刻半路途中,有母親的靈柩在此,料無別法。等到了京,急急的安了葬,我便催他們給我那座尼菴;那時我身入空門,一身無礙,萬緣俱寂,去嚮佛火蒲團上了此餘生,誰還奈何得我?只是這一路上,我倒要遠遠避這嫌疑,密密加些防範,大大留番心神,纔是道理。”說罷,望了望張太太,又叫了聲隨緣兒媳婦;她們正在那裏睡得香甜,自己重復脫衣睡下。

姑娘覺得自己這個主意,元妙如風來雲變,牢靠如鐵壁銅墻,料想他安家的人,夢也夢不到此。那知這段話,正被隨緣兒媳婦聽了個不亦樂乎。原來隨緣兒媳婦說“那花兒收在鏡匣裏”的時候,卻是睡得糊裏糊塗,接下語兒說夢話。她說過這句,把腦袋往被窩裏偎了一偎,又睡著了。及至姑娘後來長篇大論的自言自語,恰好她又醒了;聽了一聽,姑娘所說的,都是自己的心事。她一來怕羞了姑娘,二來想到姑娘自幼疼她,到了這裏,又蒙安老爺、安太太把她配給隨緣兒,成了夫婦;如今好容易見著姑娘,聽了聽姑娘口氣,大有不安于安家的意思,她正沒作理會處;如今聽見姑娘,把夢裏的話,自言自語的自己度量,她索性不出一言,裝睡在那裏靜聽,那話雖不曾聽得十分明白,卻也聽了個大概。她便不肯說破,因大嬭嬭和她姑娘最好,消了閒兒,便把這話悄悄的告訴了她家大嬭嬭。那金鳳姑娘聽了,心中一喜一愁:喜的是果然應了這個夢,真是天上人間第一件好事;愁的是這姑娘好容易把條冷腸子熱過來了,這一左性,怕又左出個岔兒來。因此她告訴隨緣兒媳婦說:“這話關係要緊,你不但不可回老爺太太,連你父母公婆,以至你女婿跟前,都不許說著一字。”她嚇得從此便不敢提起。

這個當兒,安老爺安太太因姑娘當日在青雲山莊有一路不見外人的約法三章,早吩咐過公子,沿路無事,不必到姑娘船上去。及至他二位老人家見了姑娘,不過談些風清月朗,流水行雲,絕談不到姑娘身上的事;即或談到了,談的是到京後,怎樣的修墳,怎樣的安葬;安葬後怎樣造廟;那廟要怎樣近邊地方,怎樣的清淨禪院,絕沒一字的縫子可尋。只這沒縫子可尋的上頭,姑娘又添了一層心事。她想著是:“他們如果空空洞洞,心裏沒這樁事,便該和我家常瑣屑,無所不談,怎麽倒一派的冠冕堂皇,甚至連‘安驥’兩個字,都不肯提在話下。這不是他們有心是甚麽?可見我的見識不差,可就難怪我要急急的跳出紅塵了。”這是姑娘心裏的事。在安老爺、安太太,並不是看不出姑娘這番意思來,心裏想的是:“你我既然要成全這個女孩兒,豈有由她胡作非爲,身入空門之理?自然該安一片至誠心,說幾句正經話,使她打破迷團,早歸正路纔是;但這位姑娘,可不是一句話了事的人,此刻要一語道破,必弄到滿盤皆空,莫如且順著她的性兒,無論她怎樣用心,只和她裝糊塗,卻慢慢再看機會,眼下只莫惹她說出話來。”這是安老爺安、太太心裏的事。其實姑娘是一片真心,珍惜自己;安老爺、安太太更是一片真心,惠顧姑娘。弄來弄去,兩下裏都把真心瞞起來,一邊假作癡聾,一邊假爲懽喜,倒弄得象各懷一番假意了。只顧他兩家這等一鬭心眼兒,再不想這樁事越發左了,這回書越發纍贅了!讀者,天下事最妙的是雲端裏看廝殺,你我且置身事外,袖手旁觀,看後來這位安水心先生,怎的下手?這位何玉鳳姑娘怎的回頭?張金鳳怎的撮合?安龍媒怎的消受?過了德州,離京一日近似一日,安老爺便發信知照家裏,備辦到京一切事件;專差趕露兒,同了個雜使小廝,由旱路進京,大船隨後按程行走。還不曾到得通州,那老家人張進寶早接下來。恰好老爺、公子都在太太船上。張進寶進艙,先叩見了老爺、太太,起來又給大爺請安。太太道:“你瞧瞧新大嬭嬭。”他聽說,便轉身磕下頭去,說:“奴才張進寶認主兒。”張姑娘滿面笑容說:“侍候老爺、太太的人,莫要行這個大禮罷!”公子便趕過去,把他扶起來。老爺道:“這算咱們家個老古董兒了,他還是爺爺手裏的人呢!”因問他道:“你看這個大嬭嬭,我定的好不好?”他道:“實在是老爺、太太疼我們爺,我們爺的造化。奴才大概前也聽見華忠說了,這一趟,老爺和爺可都大大的受驚,吃了苦,勞了神了。說到這裏,老爺道:“這都是你們大家盼我作外官盼出來的呀!”他又答道:“回老爺,看不得一時,天睜著眼睛呢!慢說老太爺的德行,就講老爺居心待人,咱們家不是這模樣就完了的;老爺往後還要高昇,幾年兒我們爺再中了。據奴才糊塗說,只怕從此倒要興騰起來了。”安老爺、安太太聽了他這老橛話兒,倒也十分懽喜。因問了問京中家裏光景,他道:“朝裏近來無事,也很安靜。華忠到京,奴才遵老爺的諭帖,也沒敢給各親友家送信,連烏大爺那裏差人來打聽,奴才也回復說:‘沒得到家來準信。’就只舅太太時常到家來,奴才不敢不回。舅太太因惦記著老爺、太太,和我們爺嬭嬭已經接下來了,在通州碼頭廟裏等著呢。”老爺道:“很好。”又問:“園裏的事都預備妥當了麽?”他又回道:“那裏交給宋官兒和劉住兒兩個辦的,都齊備了,槓房人也跟下奴才來了,在這裏侍候聽信兒。奴才都遵老爺的話,辦得不露火勢,也不露小家子氣,請老爺、太太放心。”老爺忽然想起問道:“那劉住兒你也派他在園裏,中用嗎?”他連忙回道:“老爺問起劉住兒來,竟是件怪事。自從他誤了我們爺的事,等他剃了頭,消了假,奴才就請出老爺的家法來,傳老爺的諭,結結實實責罰了他三十板子。誰知他挨了這頓打,竟大有出息了,不賺錢,不撒謊,竟可以當個人使喚了!”老爺點頭道:“這都很難爲你。你歇歇兒,也就回去罷,家裏沒人。”他道:“不相干。家裏,奴才把華忠留下了。再程師老爺也肯認真照料的。”太太道:“告訴他們外頭,好好兒的給他點兒甚麽吃;他這麽大歲數了,莫餓著回去。”他聽了,忙著又跪下說:“太太恩典,奴才還得過去見見親家老爺、親家太太;還有何家太太靈前,和那位姑娘。請示老爺、太太,奴才們怎麽樣?”老爺道:“靈前你們可以不行禮,姑娘且不必見,到家再說罷!只見見親家老爺就是了!”公子連說:“張爹,你先歇歇兒去罷!站了這半天,船上不好走,不用滿處跪了!”他道:“爺甚麽話?一筆寫不出兩主兒來;主子的親戚,也是主子;一歲主,百歲奴;何況還關乎著爺嬭嬭呢?如今這些纔出土兒的奴才,都是吃他娘的兩天油炒飯,就瞧不起主子。老爺這一回來,奴才們要再不作個樣子給他們瞧瞧,越發了不得了。”公子被他說的,也不敢再言語了。太太道:“你只管去,也歇歇兒,不用忙。”他這纔答應了兩個是,慢慢退了出去。讀者,你看怎的連安老爺家的人,也叫人看著這等可愛!這老頭子,大約和那霍士端的居心行事,就大不相同了!

說話之間,那船一隻跟一隻的,早靠了通州龍王廟碼頭。這安老爺此番出京,爲了一個縣令,險些撞破家園;今日之下,重歸故里,再見鄉關;況又保全了一個佳兒,轉添了一個佳婦。便是張老夫妻,初意也不過指望帶女兒,投奔一個小本經紀的親眷,不想無意中得這等一門親家,一個快婿,連自己的下半世的安飽都可不必愁了。至于何玉鳳姑娘,一個世家千金小姐,弄得一身伶仃孤苦,有如斷梗飄蓬,生死存亡,竟難預定。忽然的大事已了,一息尚存,且得重返故鄉。雖是各人心境不同,卻同是一般的懽喜。

當下安老爺便要派人,跟公子到廟裏先給舅太太請安去。正吩咐間,舅太太得了信,早來了船上。衆人忙著搭跳板,搭扶手,撤圍幕。舅太太下了車,公子上前請安。舅太太一見公子,只叫了聲:“哎喲!外外。”先就紛紛淚落,半日說不上話來。倒是公子說:“請舅母上船罷!我母親盼舅母呢!”他便攙了舅母,後面僕婦,同隨著上了船。安老爺在船頭見了舅太太,一面問好,早見安太太,帶了媳婦,站在艙門口裏等著。

舅太太便趕上去,雙手拉住她。姑嫂兩個,平日本最合式,這一見,痛得幾乎失聲哭出來,只是彼此都一時無話。安太太便叫媳婦過來,見過舅母。舅太太一把拉住說:“好個外外姐姐!我自從那天,聽見華忠說了,就盼你們,再盼不到,今日可見著了。”說著,拉了安太太進艙坐下。公子送上茶來,舅太太纔和安老爺、安太太說道:“其實咱們離開不到一年,瞧瞧你們在外頭,倒碰出多少不顧心的事來。一個玉格要上淮安,就沒把我急壞了。叫他去,又不放心;不叫他去,又怕他急出個病來。誰想到底鬧了這麽個大亂兒,真要是不虧老天保佑,我可怎麽見姑老爺、姑太太呢?”說著,又擦眼淚。安老爺道:“萬事都有天定,這如何是人力防得來的?”安太太道:“可是說的都是上天的恩典,你看我們雖然受了多少顛險,可招了一個好媳婦兒來呢!”

說話間,恰好張姑娘裝了煙來。舅太太便道:“外外姐姐,你來,我再細瞧瞧你。”說著,拉了她的手,從頭上到腳下,打量了一番,回頭嚮安老爺、安太太道:“可不是我說,我也不怕外外姐姐思量,這要說是個外路鄉下的孩子,再沒人信。你瞧,慢講模樣兒,就這說話兒,氣度兒,咱們兒裏頭大家子的孩子,只怕也少少兒的;也是她生來的,大概也是妹妹會調理。”說到這裏,忽然又問道:“不是說還有何家一位姑娘,也同著進京來了嗎?”安老爺道:“她在那船上,跟著我們親家太太呢!”舅太太又道:“可是這親家太太,我也該會會呀!”說著,把煙袋遞給跟的人,站起來就要走。原來安太太她姑嫂兩個,有個小傲嘔兒,便說道:“你怎麽一年老似一年,還是這樣忙叨叨,瘋婆兒似的?”舅太太道:“老要癲狂少要穩,我不象你們小人兒家,那麽不出繡房大閨女似的。姑太太,等你到了我這歲數兒,也就象我這麽個樣兒了。”安太太道:“不害臊。你通共比我大不上整兩歲,就老了!老了麽?不打..”安太太說到這裏,不肯往下說。舅太太道:“不打甚麽,我替你說罷,老了麽,不打賣餛飩的,是不是呀?當著外外姐姐,這句得讓姑娘太太呀!”說得大家大笑,連安老爺也不禁笑了。一面便叫晉升家的過去,告訴明白姑娘和親家太太。這個當兒,安太太便在舅太太耳邊,說了兩句話。舅太太心中似覺詫異,又點了點頭,大家卻也不曾留心聽得說些甚麽。

何玉鳳和安太太這邊兩船緊靠,只隔得兩層船窻,聽這邊來了位舅太太,也不知是誰;只聽她那說話的圓和爽利,覺得先有幾分對自己的胃脘,見晉升家的過來告訴了,知她一進門,定要往靈前行禮,便跪在靈旁等候。不一時,安太太婆媳陪了那位舅太太過來。迎門先見過張親家太太,又參罷了靈,便趕過來見姑娘。安太太說:“姑娘請起來見罷!”戴勤家的扶起姑娘來,低頭道了萬福。原來這舅太太也穿的旗裝,說道:“姑娘我可不會拜的呀,咱們拉拉手兒罷!”近前和姑娘拉手。姑娘一擡頭,舅太太先哎喲了一聲,說:“怎麽這姑娘,和我們外外姐姐,長得象一個人哪?要不是你兩個都在一塊兒,我可就分不出你們誰是誰來了!”姑娘聽了,心裏說道:“這句話,說得可不敢當兒。”因又轉念一想說:“我心裏的爲難,人家可怎麽會曉得呢?不要怪她。”大家歸座。舅太太坐在上首,便往後挪了一挪,拉著姑娘說:“親不問友,咱們這麽坐著親些。”姑娘再三謙讓。安太太便告訴她道:“姑娘你不必讓,這是我大嫂子,無兒無女,雖說有兩房姪兒,又說不到一塊兒。我們兩個最好,她一年倒有大半年在我家裏住著,也就好算個主人了。有我這大哥,比你們老爺大;咱們八旗論起來,非親即友,那麽論你,就要叫她大娘;論我這頭兒呢,屈尊姑娘一點兒,就要叫她聲舅母。”姑娘聽了一想,現在舅太太面前,自然該論現在的,便說道:“我自然該隨著我張家妹妹,也就叫舅母纔是呢!”及至說出口來,一覺著自己這句不好意思,一時後悔不及。便聽安太太說道:“那麽咱們娘兒們,可更親熱了!”因又告訴舅太太,姑娘怎樣的孝順,怎樣的聰明,怎樣的心腹,怎樣的本領。舅太太道:“你們三家子,也不知怎樣修來的。姑老爺,姑太太,有這麽樣一個好兒子;我們這位何大妹子和這張親家,一家有這麽樣一個好女兒;我是怎麽了呢?沒修積個兒子來罷了!難道連個女兒的命也沒有?真個的我前世燒了斷頭香了!”說著,便有些傷慘。姑娘一看,心裏說:“這個人倒是熱腸子。且住!我如今是進了京,大事一完,就想急急的進廟;及至進了廟,安家伯母自然不能常去伴我。這位張親家媽,雖說在我跟前,諸事不辭辛苦,十分可感,我卻也一口叫她聲媽。但是到了京,人家自然要和她女兒親近親近;再她老人家,一會兒價那派怯話兒,蠢勁兒,和那一雙臭腳丫兒,臭葉子煙兒,卻也令人難過。看這位舅母的心性脾氣,都和我對得來;她也孤苦伶仃,怎能得和她彼此相依,倒也是樁好事。”

姑娘正在那裏一面想,一面端起茶來要喝。戴勤家的看見道:“姑娘那茶冷了,等換換罷。”說著,走上來換茶。舅太太道:“姑太太派你跟姑娘呢,你可好好兒的伏侍這位姑娘。”戴勤家的笑道:“奴才不敢錯喲!奴才本是姑娘宅裏的人,姑娘就是奴才嬭大了的。”舅太太道:“哦!原來你還是嬤嬤呢!這麽說,連你都比我的命強了!你到底還和姑娘有這麽個緣法兒呀!”姑娘一聽這話,又正鑽到心跟裏來了,暗道:“她既這樣,我何不認她作個乾娘,就叫她娘,豈不借此把‘舅母’兩字也躲開了?”不由得開口道:“舅母這話,她那裏當得起?舅母若果然不嫌我,我就算舅母的女孩兒。”把個舅太太樂得倒把臉一整說:“姑娘你這話,是真話,是玩兒話?”姑娘道:“這是甚麽事,也有個和娘說玩話兒的?”說著,更無商量,站起來,就在舅太太跟前,拜了下去。舅太太連忙把她拉起來,攬在懷裏,一時兩道啼痕,一張笑臉,悲喜交集的說道:“姑太太,你今日這樁事,我可夢想不到,我也不圖別的;你我這幾個姪兒,實在不知好歹;新近他二房裏,還要把那個小的兒,叫我養活。妹妹知道,那個孩子,是更沒出息。我說作甚麽呀?甚麽續香煙咧?又是清明添把土咧?哦!心裏早沒了這些事情了。我只要我活著,有個知心貼己的人,知點痛兒,著點熱兒,我死後,他落兩點真眼淚,痛痛的哭我一場,那就算我得了濟了。”說著,把自己胸坎兒上帶的一個玉連環上拴著的一個懷鏡兒解下來,給姑娘帶上,還說:“這算不個甚麽,等你脫了孝,我好好兒的親自作兩雙鞋你穿。”姑娘又站起來謝了一謝。安太太道:“你站著,我們費了不是容易的事,把姑娘請來,算叫你搶了去了。”舅太太道:“這可難說,各自娘兒們的緣法兒。”說著,右手拉著姑娘的左手,左手拍著她的右肩膀兒,眼望著安太太婆媳道:“今日可和你們落得說得起嘴了,我也有了女兒咧!”安太太道:“也好,你也可以給我分分勞。”因和玉鳳姑娘說道:“大姑娘,你要和她處長了,解悶兒著的呢!第一描畫剪裁,扎拉釘扣,是個活計兒,她沒有不會的;你要想個甚麽吃,她還造得一手的好廚;再沒了事兒,你要聽甚麽古記兒,笑話兒,燈虎兒,她一肚子呢!你有本事醒一夜,她可以和你說一夜。那是我們家有名兒的夜遊子話,拉拉兒。”姑娘聽了,益發覺得這人不但是個熱人,並且是個趣人。

安老爺隔船靜坐,把那邊的話聽了個逼清,便踱過這船上來,大家連忙站起。舅太太道:“姑老爺來得正好。”纔要把方纔的話訴說一遍。安老爺道:“我在那邊都聽見了。你娘兒們,姐妹們,說的雖是頑話,我卻有句正經話。大姐姐,你這個女兒,可不能白認她。這一到京,在我家墳上,總有幾天耽擱;你們姑太太到家,自然得家裏歸著歸著。媳婦又過門不久,也是個小人兒呢。雖說有我們親家太太在那裏,她纍了一道兒,精神有個到不到的,怎麽得舅太太在那裏伴她幾天就好了!”舅太太道:“這有甚麽要緊?我那家左右沒甚麽可惦記的;平日沒事,還在這裏成年纍月的閒住著,何況來招呼姑娘呢?”安老爺道:“果然如此,好極了!”說著,就站起來,把腰一彎,頭一低,說:“我這裏先給姐姐磕頭。”舅太太連忙站起來,用手摸了摸頭把兒說:“這怎麽說?都是自己家裏的事。再和姑老爺、姑太太說句笑話兒,我自己痛我的女兒,直不與你兩位相干,也不用你二位領情。”當下滿堂嘻笑,一片寒暄,玉鳳姑娘益發覺得此計甚得,此身有托。

咳!古人的話再不錯,說道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據我看起來,那庸人自擾,倒也自擾得有限;獨這一班兼人好勝的聰明朋友,他要自擾起來,更是可憐!即此這何玉鳳姑娘既打算打破樊籠,身歸淨土,無論是誰叫舅母,就叫舅母,那怕拉著何仙姑,叫舅母呢!你幹你的,我做我的,這又何妨?好端端的又認的是甚麽乾娘?不因這番,按俗語說,便叫作“賣盆的自尋的”,掉句文,便叫作“癡鼠施薑,春蠶自縛”。這正是:

暗中竟有牽絲者,舉步投東卻走西。

那何玉鳳合葬雙親後,怎的個行止?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三回 返故鄉婉轉依慈母~圖好事嬌嗔試玉郎

上回書表的是安老爺擕了家眷,同著張老夫妻兩個,護著何玉鳳姑娘,扶了她母親何太太的靈柩,由水路進京,重歸故里,船靠通州指日就要到家了。這部《兒女英雄傳》的書,演到這個場中,後文便是弓硯雙圓的張本,是書裏一個大節目,俗說就叫作“書心兒”。從來說的好:“說話不明,猶如昏鏡”。因此作者不得不詳敘一番了。

且說安老爺當日,原因爲十三妹在黑風崗能仁古刹救了公子的性命,全了張金鳳的貞節,走馬聯姻,立刻就把張金鳳許配公子,又解囊贈金,借弓退寇,受她許多恩情,正在一心感恩圖報,卻被這姑娘一個十三妹的假姓名、一個“雲端”裏的假住處一繞,急切裏再料不到這姑娘便是自己逢人便問,到處留心,不知下落,無處找尋的那個纍代世交賢姪女何玉鳳。及至聽了她這十三妹的名字,又看了公子抄下的她那首詞兒,從這上頭摹擬出來,算定了這十三妹定是何玉鳳無疑。既得著了她的下落,便脫去那領朝衫,辭官不作,前去尋訪。及至訪到青雲山,不是容易,纔因褚大孃子見著鄧九公,籠絡住了鄧九公;又不是容易,纔因鄧九公見著十三妹,感化動了十三妹;天道好還,也算保全了她一條身子,救了她一條性命。在安老爺的初意,也只打算伴回了故鄉,替她葬了父母,給她尋個人家,也算報過她來了;斷斷乎不曾想到公子的姻緣上。不想在褚家莊和鄧、褚父女兩個筆談的那一天,話已說完,恰恰的公子同褚一官出去走了一走的時候,這個當兒,褚大孃子忽然的心事上眉頭,悄悄的嚮安老爺和她父親,說了何不如此如此的那句話;那句話,便是要把何玉鳳也照張金鳳的樣子,和安龍媒聯成一牀三好的一段良緣。當下鄧九公聽了,先就拍案叫絕,立刻便想拿說媒的那把蒲扇。倒是安老爺不肯。這安老爺不肯的原故,一來爲姑娘孝服在身;二來想著這番連環計,原是惠顧姑娘的一片誠心,假如一朝計成,倒把人家誑來,作了自己的兒子媳婦,這不全是一團私意了嗎?再說,看那姑娘的見識心胸,大概也未必肯吃這注;倘然因小失大,轉爲不妙;但又不好卻鄧家父女的美意,所以攔住鄧九公說:“且從緩商。”及至第二日,見著十三妹,費盡三毛七孔,萬語千言,更不是容易。一樁樁,一件件,都把她說答應了;她這纔說出她那回京葬父親之後,便要身入空門的約法三章來。彼時老爺生怕打攪了事,便順著她的性兒,和她滴水爲誓。話雖如此說,假如果然始終順著她的性兒,說到那裏,應到那裏,那只好由著她當姑子去罷!豈不成了整本的《孽海記》、《玉簪記》?是算叫她和趙色空湊對兒去,還是和陳妙常比了上下高低呢?那怎樣是安水心先生作出來的勾當?何況這位姑娘,守身若玉,勵志如冰;便說身入空門,又那裏給她找榮國府,送進攏翠菴,讓她作門檻以外的人去呢?還是從此就撒手不管,由她作個上山姑子,背土坯去罷?因此安老爺早打定了一個主意,無論拚著自己,淘乾心血,講破脣皮,總要把這姑娘成全到安富尊榮,稱心如意,總算這樁事作得不落虎頭蛇尾。無奈想了想,這相女配夫,也不是件容易事。就自己眼底下,見過的這班時派人裏頭,不是紈絝公子,便是輕薄少年。更加姑娘那等天生的一衝性兒,萬一到個不知根底的人家,不是公婆不容,便是夫妻不睦,誰又能照我老夫妻這等體諒她?豈不誤了她的終身大事?左思右想,倒不如依了褚大孃子的主意,竟照著何玉鳳給張金鳳牽絲的那幅人間沒兩的新奇畫中,就借張金鳳給何玉鳳作稿子,合成一段鼎足而三的美滿姻緣;叫他姊妹二人,學個娥皇、女英的故事,倒也于事兩全,于理無礙,于情亦合。因此上在鄧家莊住的那幾天,卻背了衆人把這話告訴了安太太。安太太聽了,自是懽喜。老夫妻兩個便密密的來對著鄧家父女說:“等回京之後,看了光景,得個機會,商量出個道理來。如果事可望成,再勞大媒完成這樁好事。”這句話卻因張金鳳還是個新媳婦兒,又恐怕她和公子閨房私語,一時洩露了這個機關,所以老夫妻兩個且都不和張金鳳提起。那知張姑娘自從遇著何玉鳳那日,就早存了個“好花須是並頭開”的主意,所以古寺談心,纔有嚮何玉鳳那一問;秋林送別,纔有催何玉鳳那一走。及至見了褚大孃子,又是一對玲瓏剔透的新媳婦到了一處,才貌恰正相等,心性自然相投。褚大孃子便背了安老爺、安太太並她父親,把這話盡情的告訴了張金鳳。在褚大孃子,也不過是要作成何玉鳳的一片深心,那知正恰恰的合了張金鳳的主意,所以她兩個纔有借弓留硯的那番啞謎兒。安老爺、安太太倒不曾留心到此。及到上了路,張金鳳因見公婆不曾提起,自己便也不敢先提。通算起來,這樁事衹有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和張金鳳五個人心裏明白,卻又是各人明白各人的;其餘那些僕婦丫鬟,以至張老兩口兒,一概不知影響。至于安公子,衹知把位何小姐敬得如南海龍女,但有感恩報德的處心;何小姐又把安公子看得似門外蕭郎,略無惜玉憐香的私意:其實這二位,都算叫人家裝在鼓裏了。及至何玉鳳見安老爺、安太太命公子穿孝扶靈,心中卻有老大的過不去,纔把張冰冷的面孔放和了些,把條鐵硬的腸子回煖了些。安老爺看了,倒也暗中放心,覺得這段姻緣,象也有一兩分拿手。夢也夢不到,到了德州,姑娘因作了那等一個夢,這一提起兒,又把她那斬鋼截鐵的心腸、賽雪欺霜的面孔給提回來,更打了緊板了!老夫妻看了只是納悶,不解其所以然。張姑娘雖是耳朵裏有隨緣兒媳婦的一段話,知其所以然,又不好嚮公婆講起。

這個當兒,離京是一天近似一天了,安老爺一個人坐在船上,心裏暗暗的盤算,說道:“看這光景,此番到京,一完了事,請她到家,她定不來;送她入廟,我斷不肯。衹有和她遷延日子,且把她寄頓在也不算廟、也不算家的我家那座故園陽宅裏,仍叫她守著她父母的靈,也算依了她約法三章的話了。騰出了個工夫來,卻再作理會。只是她長久住在那裏,這其間隨時隨事,看風色,趁機緣,卻是件蟻串九曲珠的勾當,那位張親家太太可斷了不了。”老爺正在爲難,將及船靠碼頭,不想恰巧這位湊趣兒的舅太太接出來了。一進艙門,說完了話,便問何姑娘;見了何姑娘,便認作母女。彼時在這位舅太太,是乍見了這等聰明俊俏的一個女孩兒無父無母,又憐她,又愛她,便想到自己又是膝下荒涼,無兒無女,不覺動了個同病相憐的念頭。彼時安老爺卻不曾求到她跟前;便是安太太嚮她耳邊說的那句話兒,也只因爲姑娘有紀府提親那件傷心的事,不願人提起;恐怕舅太太不知,囑咐她見了姑娘,千萬莫問她有人家沒人家的這句話,是個入門問諱的意思。誰想姑娘一見了舅太太,各人爲各人的心事,一陣穿插,倒正給安老爺、安太太搭上橋了。安老爺便打倒金剛賴倒佛,雙手把姑娘託付在舅太太身上。那舅太太這日便在何玉鳳船上住下,接連著伴送她到了墳園,伴送她葬過父母。這其間照應她的服食冷煖,料理她的鞋腳梳裝。姑娘閒來,還要聽個笑話兒,古記兒,一直管裝管卸到姑娘抱了娃娃,她做了姥姥,過了個親熱香甜;此是後話。這正是安老爺笑吟吟不動聲色,一副作英雄的手段;血淋淋出于肺腑,一條養兒女的心腸,纔作出這天理人情中一樁公案。卻不是拿著水心先生那等一個腳色,由著燕北閒人的性兒,怎麽掇弄,怎麽轉,怎麽叫,怎麽答應。讀者,請想這樁套頭裹腦的事,這段含著骨頭露著肉的話,這番扯著耳朵腮頰動的節目,大約除了安老爺和燕北閒人兩個心裏明鏡兒似的,此外知道個影子的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