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老爺見烏大人把人支開,料是有話說了,只見他低聲道:“門生此來,卻不專爲這事;現在奉旨到此,訪察一樁公事,一路也訪得些情形,未敢爲據,所以來請示老師,老師知之必確。”安老爺忙問何事。烏大爺道:“此地河臺被御史參了一本,說他怎的待屬員,以趨奉爲賢員,以誠樸爲無用,演戲作壽,受賄婪賍,侵冒錢糧,偷工減料,以致官場短氣,習俗靡頹等情,參得十分厲害。這事關係甚大,門生初次奉差,有此不得主意,所以討老師教導。”安老爺聽了這話,沉了一沉,說:“克齋這話,既承你以我爲識途老馬,我卻有無多的幾句話,只恐你不信。”因說道:“我到此不久,就到邳州、高堰署了兩回事,河臺的行止,我都不得深知。至于我之被參,事屑因公,此中毫無屈抑。你如今既奉命而來,我以爲國法不可不執,國禮也不可不顧,察事不得不精,存心又不可不厚,老賢弟以爲何如?”烏大人覺得安老爺受了那河臺無限的屈抑,豈五個不平之鳴?誰知他竟無一字怨尤,益加珮服老師的學識難度。說了幾句閒話,起身告辭。安老爺道:“我可不能看你去,也不便差人到公館裏,改日長談罷。”說著,送到院門,不便望外再送。
那山陽縣知縣,得了這個信,早差人稟知河臺,說:“欽差在縣裏,和安老爺長談。”那河臺倒是一驚,纔要問話,聽得頭門砲響,欽差早巳到門,連忙開煖閣迎了出來。見那欽差,仍是春風滿面,說:“纔望了望敝老師,來遲了一步。”說著,一路進來,坐下。可奈他絕口不談公事至要緊的話。問的是淮安膏藥那鋪子裏的好?竹瀝滌痰丸那鋪子裏的真?河臺也只得順著答應一番,因便裝著糊塗問道:“方纔說貴老師是那一位?”烏大人道:“就是被參的安令。”河臺連忙道:“這位安水心先生,老成練達,爲守兼優,是此地第一賢員。無奈官運平常,可巧的遇見這等個不巧的事情,現在我們大家替他打算,衆擎易舉,已有個成數了,不日便可奉請開復。”烏大人道:“這倒不敢勞大人費心。他世兄已經從京裏變產而來,大約可以了結公事。況且敝老師是位一介不苟的,便承大人費心,他也未必敢領。”河臺聽了,大失所望。
欽差坐了一刻,便告辭進了公館。那時後面官船已到,幾位隨帶司員也趕了來。那些地方官,欽差都請在一處公同一見。應酬已畢,稍微歇息,吃些東西,早發下一角文書,提河臺的文武巡捕、管門管帳家丁。須臾拿到,便封了門,照著那言官指參的款跡,連夜熬讅起來。從來說:“人情似鐵,官法如爐。”況且隨帶的那些司員,又都是些精明強幹、久經參案的能員,哪消幾日,早問出許多賍款來。欽差一面行文,仍用名帖去請河臺過來說話。
不一時,河臺已到。欽差照舊以客禮相待,讓座送茶已畢,便將廷寄並那御史的參折,和他的巡捕、家丁的口供送給他看。河臺一看,方纔如夢方醒,只嚇得他面如金紙,目瞪口呆;又見上面有如果讅有賍款,即傳旨革職,所有南河河道總督,即著烏明阿暫署的話。他慌忙看完,摘了帽子,嚮上跪倒磕頭;口稱他的名字,說:“犯官談爾音,昏聵糊塗,辜負天恩,但求重重的治罪,並罰鍰報效。”原來那時候有個罰鍰助餉助工的功令,只因朝廷深知督撫的豐厚,那時的風氣淳樸,督撫也不避豐厚之名,每逢獲罪,都求報效若干銀子,助工助餉,也爲圖輕減罪名,所以他纔有這番舉動。說罷起來,戴上帽子。烏大人道:“請大人具個親供,便是自認罰鍰,也得有個數目,好據供人奏。”那談爾音道:“犯官打算竭力巴結,十萬銀子交庫。”烏大人道:“大人的情甘報效,我原不便多言;但是聖意甚嚴,案情較重,左右近年的案,都有個樣子在前頭,大人還得自己斟酌斟酌,不可自誤。”他答應了兩個是,下去寫具親供。一時早有首府中軍送過印來,烏大人即日拜印接署,便下了一個札子,委山陽縣伺候前印河臺大人,這話就叫作看起來了。這個信傳出去,那些紳士、百姓、鋪戶,聽得好不暢快。原來這河臺姓談,名爾音,號鈺甫。便有等尖酸的,指了新舊河臺的名號,編了一副對聯,道是:“月嚮日邊明,日月當空天有眼;玉鑲金作鈺,玉金滿橐地無皮。”
那談爾音下去寫具親供,見欽差的話來得嚴厲,一定朝廷還有什麽密旨,如今報效得少了罷,誠恐罪名減不去;多了罷,實在心上捨不得。心問口,口問心,打算良久,連那些奇珍異寶折變了,大約也夠了,且自顧命要緊,因此上一狠二狠寫了二十萬兩的報效。那烏大人就把案歸著了歸著,據情轉奏。當朝的聖人最惱的是貪官汙吏,也還算法外施仁,止于把他革職,發往軍臺效力。不日批折回來。那談爾音便忙忙交官項上庫,送家眷回鄉,剩了個空人兒,赴軍臺效力去了。只是這些金銀珠寶,千方百計纔弄得來,三言二語便花將去;當日嫌它來的少,今日轉痛它去的多,也是最可憐的。他見過烏大人之後,不曾等安老爺交官項,早替他虛出通關,連夜發了折子,奏請開復,想在欽差跟前,作烏大人的情面;也是發于天良,要想存些公道,只是遲矣晚矣。
安太太那邊,自從張金鳳進門之後,在安太太是本不曾生得這等一個愛女,在張姑娘是難得遇著這等一位慈姑,彼此相投,竟比那多年的婆媳還覺親熱。那張老夫妻雖然有些鄉下氣,初桌時衆人見了不免笑他;及至處下來,見他一味誠實,不辭勞,不自大,沒一些心眼兒,沒一分脾氣,你就笑他,也是那樣,不笑他,也是那樣,因此大家不但不笑他,轉都愛他敬他。雖是兩家合成一家,倒過得一團和氣。
這日安老爺收到烏大人的幫項,那日把文書備妥,如數交納,照例開復,又因此地正在官場有事,自己不好出去,便告了二個月病假。早有公子領著家人們預備轎馬前來。安老爺離了土地祠來到聚合店,安太太迎了出來,老夫妻本來伉儷甚篤,更兼在異鄉、同患難,又想到公子這場落難,彼此見了十分傷感,虧得公子一旁竭力勸慰方住。安太太便叫媳婦出來拜見。安老爺一看,又叫她近前來細看一番。因嚮太太道:“我告訴玉格的話,想來都說到了,不必再說。這個孩子,天生的是咱們家的媳婦兒,等著消停消停,就給他們辦起這件喜事來。”安老爺不吃煙,張姑娘便送上一碗茶來。一時親家太太也來相見。這親家太太,可不是那兩日的親家太太了,也穿上了裙子;好容易女兒勸著,把那個冠子也摘了。見了安老爺,拜了兩拜,口裏說:“好哇,親家,俺們在這裏可叨擾了。”安老爺也和她謙了幾句。人回親家老爺進來了,安老爺迎進來,見禮歸座,著實謝了謝他途中照應公子。張老道:“親家不要說這話。我的嘴笨,也說不上個什麽來。暗都是一家人,往後衹有我們霑光的。就只一件,我在家貧苦慣了,這幾天吃飽了飯,竟自呆著就困了。親家這不是你來家了嗎?有啥笨活,只管交給我,管作得動。不的時候兒,這大米飯,老天可不是叫人白吃的!”安老爺聽了道:“就是這樣,如今我第一樁大事,就是你這個女婿,他只管這麽大了,還得有個人兒招護著。這幾日裏邊有個媳婦,不好叫她在裏頭不周不備,我可就都求了親家了。”張老爺連忙答應。安太太道:“這幾天就多虧了親家老爺疼他!”一句話沒完,張太太話來了,說:“啥話呢,疼閏女有個不疼女婿的。”大家正說到熱鬧中間,人回河臺烏大人來拜,把個張老夫妻嚇得往外藏躲不疊。
一時鳴鑼喝道,烏大人已到店門。安老爺說:“請進來坐罷。”說著,迎了進來,那烏大人先給師母請了安,然後又和公子敘了一嚮的闊別。提到前任談公的事,安老爺倒著實感嘆了一番。烏大人因道:“門生看老師沒什麽大欠安,爲何告起假來?”安老爺便說:“有些瑣事。”便把公子途中結親一事略提了幾句;只是不提那番駭人見聞的話。烏大爺也連忙道喜。又說:“此地總河的缺,已調了北河的同峻峰過來了,也是個熟人。老師完了私事,何不早些出去,門生既可多聽兩次教導;等那同峻峰來,也可當面作一番囑托。”安老爺道:“說得有理,我事情一清楚,就出採的。”烏大人長談了半日,告辭而去。早有那些實任候補的官員,聽得烏大人到店來拜安老爺,長談久坐,見安老爺又是大人的老師,那個不來週旋。也有送下程的;到後來就不好了,鬧起整匣的燕窩,整桶的海參、魚翅,甚至尺頭珍玩,打聽什麽貴,送什麽來。老爺一概都璧謝不收。
那日,安老爺迎賓謝客,忙得半日不曾住腳,一直到下半日,纔得稍停。那張姑娘便送過頭帽子來,請換帽子,伏侍得直象個多年的兒媳婦,又象個親生的女兒。安老爺看了,自是懽喜,因對太太道:“我們如今事情正多,有兩樁得先作起來:一件是爲我家險遭一場意外的災殃,幸而安然無事,這都是天公默佑,我們合家都該辦炷名香,答謝上蒼;那一件是無論怎樣,這店裏非久居之地,得找一所分館。”安太太道:“這兩樁事,都不用老爺費心,公館我已經叫晉升找下了。”老爺道:“一處不夠。”太太道:“找得這處很寬綽,連親家都住下來了。”老爺道:“不然。日後自然住在一處纔是,有個照應。眼前這喜事,必得兩處辦,纔成個一娶一嫁的大禮。”太太聽了,也以爲是。恰好晉升進來回事,聽得這話,便回道:“既老爺這樣吩咐,也不用再找,那公館本是大小兩所相連,內裏通著外邊,各開大門。”安老爺道:“那更好了。”房子說定後,便說謝天的事。安太太便把自己怎的和媳婦許了十五日還願的話,並媳婦怎的要給那十三妹姑娘供長生祿位的話,一一的說明。安老爺便覺闇合了自己的主意,連連點頭道:“既如此,明日咱們全家叩謝,不必再看日子了。”一家兒談到飯罷掌燈,安老爺早叫人在外層收拾了三間潔淨屋子下榻,出去又週旋了張老一番,纔得就枕。
次日便是十五日,太太早在當院設下香案、香燭、供品。先是安老爺帶了安公子,次後便是安太太帶了張姑娘,各各一秉虔誠,焚香膜拜,叩謝上天保佑之恩。拜完,安老爺便對兩親家道:“你二位老兄老嫂,也該拜謝一番纔是。”張老道:“我們正想著借花兒獻佛,磕個頭兒呢!”早有僕婦送上兩束香來。張老上好香,磕過頭,親自緩緩的把香點著,舉得過頂,磕下頭去,不知他口裏喃喃呐呐祝贊些什麽。磕完了頭,將爬起來,只見他把右手褪進袖口去,摸了半日,摸出兩個香錢來,還給安太太。安太太笑道:“親家,這是什麽呀!你我難道還分彼此麽?”親家太太道:“不是呀,這往後俺兩口子的吃的喝的,穿的戴的,都仗著你老公們倆和姑爺哩!還有啥兒說的呢!這燒香可是神佛兒韻事情,公修公德,婆修婆德,咱各人兒洗面兒各人兒光,你不要,可行不得。”安太太只是笑著不肯收。倒是安老爺說:“太太,既親家這等至誠,收了再請箍香上就是了。”安太太只得接過來,遞給一個丫鬟,摸了摸那錢,還是捂得滾熱的。張姑娘隨婆婆謝過了天,便忙著進房,設了一張小桌兒,供上那十三妹姐姐的長生牌,上寫著:“十三妹姐姐福德長生祿位”。安太太便嚮安老爺道:“我們玉格也該叫他來磕個頭纔是呢!”安老爺道:“且慢。他的事不是磕一個頭可了事的,我另有辦法。”安太太聽了,便同張太太拈了一撮香,看著那姑娘插燭似價的拜了四拜,就把那張彈弓供在面前。自此以後,安老爺夫妻二位,便忙著搬公館,辦喜事。張老夫妻把十三妹贈的那一百金子,依然交給安老爺、安太太辦理妝奩。一婚一嫁,忙在一處,忙了也不止一日,纔得齊備。那怎的個下茶行聘,送妝過門,都不細說。到了吉期,鼓樂前導,花燭雙輝,把張金鳳姑娘乘綵轎迎娶過來,一樣的參拜天地,後拜祖先,叩見翁姑,然後完成百年大禮。這日,安老爺雖不曾知會外客,有等知道的,也來送禮道賀;雖說不得百輛盈門,也就算六禮全備了。轉眼就是安老爺假限將滿,河臺已經到任,烏大人已經回京;太太便帶了兒子媳婦,忙著張羅老爺的冠裳一切,便問:“那日出去銷假?”安老爺道:“難道你們娘兒們,真個的還忍得叫我再作這官不成?我平生天性恬淡,本就無意富貴功名;況經了這場宦海風波,益發心灰意懶。只是生爲國家的旗人,不作官又去作什麽?無如我眼前有樁大似作官事,不得不先去料理。”公子忙問何事。老爺道:“吭!難道救了我一家性命的那個十三妹的這番深思重義,我們竟不想尋著她答報不成?”太太道:“何嘗不想答報呢?只是她又沒個準住處,真名姓,可那裏找她去呢?”老爺說:“你們都不必管,我自有個道理。實和你們說,從烏老大諄諄請我出去那日,我已經定了個告退的主意,只恐他苦苦相攔,所以挨到今日。如今挨得他也回京了,新河臺也到任了,我前日已將告休的文書發出去了。從此卸了這副擔子,我正好掛冠去辦我這樁正事。此去尋得著十三妹,我纔得心願滿足;倘然尋不著她,那管芒鞋竹笠,海角天涯,我一定要尋著這個女孩兒纔罷!”這正是:
丈夫第一關心事,受恩深處報恩時。
安老爺怎的個去尋那十三妹?下回書交代。
上回書既把安、張兩家公案,交代明白;這回書之後,便入十三妹的正傳。安老爺既認定天理人情,抛卻功名富貴,頓起一片兒女英雄念頭,掛冠不仕,要嚮海角天涯尋著那十三妹,報她這番恩義。若論十三妹,自安太太以至安公子小夫妻,張老爺夫妻,又那個心裏不想答報她!只是沒作理會處。如今聽了安老爺這等說了,正合衆人的心事。當下商量定了,一面收拾行李,一面遣人過黃河去扣車輛。那時梁材也從京裏回來。只這幾個家人,又有張親家老爺和程相公外面幫著,人足敷用,況大家又都是一心一計。這番去官,比起前番的上任,轉覺得興頭熱鬧,那消幾日,都佈置停妥。安老爺本因告病,一嚮不曾出門,也不拜客辭行,擇了個長行日子,便渡黃河北上,一路無話。
不到一日,到了離茌平四十里,下店打尖。這座店,正是安公子同張金鳳來時住的那座店。安老爺飯罷,等著家人們吃飯,自己便走出店外,看那些車夫吃飯,見他們一個個蹭在地下,吃了個狼飧虎嚥,溝滿壕平。老爺便和他們閒話,問道:“我們今日往荏平,從那裏岔道下去?有個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紅柳樹,離茌平有多遠?”內中有兩個知道的說道:“要到二十八棵紅柳樹,爲什麽打茌平岔道呢?那不是繞了遠兒,往回來走嗎?要上二十八棵紅柳樹,打這裏就岔下去了。往前不遠,有個地方叫桐口;順著這桐口進去,斜半簽著,就奔了二十八棵紅柳樹了。到了那裏,打鄧家莊兒頭裏過去,就是青雲堡;由青雲堡再走十來裏地,有個岔道口;出了岔道口,那就是荏平的大道了。打這去路近哪!可就是這一頭兒沒得車道,騎牲口不就,坐二把手車子也行得。”老爺把這話聽在心裏,看了看這座店,雖然窄些,也將就住下了。進來便和太太商議道:“太太,我看這座店,也還乾淨嚴密,今日我們就這裏住下罷!”太太道:“再半站,今日就到茌平了。到了茌平,老爺不是說有事去麽?爲什麽又耽擱了半天的路程呢?”老爺道:“我正爲不耽擱路程,我方纔在外頭問了問,原來從這裏有條小路,走去近便。我們今日歇半天,明日你們仍走大路往茌平等我,我就從這裏小路走,幹我的去。”太太道:“罷呀,老爺可不要鬧了;聽起來那小道兒,可不是玩兒的!”老爺道:“太太,你想是因玉格前番的事嚇怕了。要知人生在世界之大,除了這寸許的心地是塊平穩路,此外也沒有一步平穩的。衹有認定了這條路走;至于禍福,有個天在,註定的禍避不來,非分的福求不到。那避禍的,縱讓千方百計的避開,莫認作自己乖覺,究竟立腳不穩,安身不牢;那求官的,縱讓千辛萬苦的求得,莫認作可以僥幸。須知‘飛得不高,跌得不重’。太太,你只看我同玉格,一個險些兒骨肉分離,一個險些兒身命俱敗,今日何如?這是人力能爲的麽?”太太見老爺說得有理,便說:“既那樣,就多帶兩個人兒去。”張老聽了說道:“親家太太放心,我跟了親家去,保妥當。”安老爺笑道:“怎麽敢驚動親家呢?此去我保不定耽擱一半天,家眷自然就在茌平住下聽信;親家,你自然照應家眷爲是。我同了玉格帶上戴勤、隨緣兒,再帶上十三妹那張彈弓,豈不是絕好的一道護身符麽?”說著,便吩咐家人們今日就在尖站住下。因又叫戴勤道:“明日僱一輛二把手小車子我坐;再僱三頭驢兒,你同隨緣兒跟了大爺。我們就便衣便帽,喬裝而往,我自有道理。”戴勤笑道:“那短盤驢搭上馬褥子倒騎得;那侉車子,只怕老爺坐不來罷!”老爺道:“你莫管。照我的話弄去就是了。”戴勤只得去僱小車和驢兒,心裏卻是納悶說:“這是怎麽個用意呢?”
一時老爺又叫了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來問道:“你母女兩個,從前在那家子跟的那位姑娘,你可記得她的生辰八字?她是幾歲上裹腳,幾歲上留頭,和她那小時候可有什麽異樣淘氣的事,你可想得起一兩樁來?”戴勤家的經這一問,一時倒蒙住了,想了想纔說:“奴才那位姑娘,今年算計著是十九歲,屬龍的,三月初三生,生的時辰奴才可記不清了。”他女兒接口道:“是辰時。那年給姑娘算命,那算命的不是說過底下四個辰字,是有講究的。叫什麽、什麽地,什麽一氣,這是個有錢使的命;還說將來要說個屬馬的姑爺,就合個什麽論兒了,還要作一品夫人呢!”她媽也道:“不錯,這話有的。”因又說道。“那姑娘是七歲上就裹腳,不知怎麽得那一雙好小腳兒呢!九歲上留的頭。”隨緣兒媳婦又說道:“小時候奴才們跟著玩兒,姑娘可淘氣呀!最愛裝個爺們,弄個刀槍兒,誰知道都學會了呢!就只怕作活,奴才聽老爺、太太常說:‘將來到了婆婆家可怎麽好?’姑娘說的更好,說:‘難道婆婆家是僱了人去作活不成?’奴才們背地裏還嘔姑娘不害羞。姑娘說:‘我不懂一個女孩兒,提起公公婆婆,羞的是甚麽?這公婆自然就同父母一樣,你見誰提起爸爸媽媽來,也害羞來著?’”安老爺和太太聽了點頭而笑,說:“卻也說得有理。”太太便問道:“老爺,此時從那裏想起問這些閒話兒來?”張金鳳也接口道:“不要這位姑娘就是我十三妹姐姐罷!”老爺拈鬚笑道:“你娘兒們先不必急著,橫豎不出三日,一定叫你們見著十三妹如何。”張姑娘聽了,先就懽喜,當晚無話。
到了次日早起,張老、程相公依然同了一衆家人,護了家眷北行,去到茌平那座悅來老店,落程住下。安老爺同了公子,帶了戴勤、隨緣兒,便嚮二十八棵紅柳樹進發。安老爺上了小車,伸腿坐在一邊,那邊載上行李;前頭一個拉,後面一個推。安老爺從不曾坐過這東西,果然坐不慣,纔走幾步,兩條腿早溜下去了。戴勤笑說:“奴才昨日就回老爺說坐不慣的。”老爺也不禁大笑。及坐好了,走了幾步,腿又溜下去,險些兒不曾閃下來。那推小車子的先說道:“這不行啊!我把老爺薩杭罷。”安老爺不懂這句話,問:“怎麽叫薩杭?”戴勤說:“攏往點兒,他們就叫薩杭。”老爺說:“很好,你把我薩杭試試。”只見他把車放下,解下車底下拴的那個舊柳桿子來,望老爺身邊一搭,把中間那彎弓兒的地方,嚮車梁上一攀,老爺將身往後一靠,果覺坐得安穩。公子背著彈弓,跨著驢兒,同兩個家丁,便隨著老爺的車,前前後後行走。
那時正是秋末冬初,小陽天氣,霜華在樹,朝日弄晴,雲淡山青,草枯人健。安老爺此時偷得閒身,倍覺胸中暢快。一路走著,只聽那推車的道:“好了,快到了。”老爺一望,只見前面有幾叢雜樹,一簇草房,心裏想道:“鄧家莊難道就是這等荒涼不成?”說話間已到那裏,推車的把車落下。老爺問:“到了嗎?”他說:“那裏?纔走了一半兒呀!這叫十二鋪。”老爺說:“既這樣,你爲何歇下呢?”只聽他道:“我的老爺,這兩條腿兒的頭口,可比不得四條腿兒的牲口。那四條腿兒的牲口,餓了不會言語;俺這兩條腿兒的頭口餓了,肚子先就不答應咧!吃點嗎兒再走。”隨緣幾是不準他吃,老爺聽了道:
“叫他們吃罷,吃了快些走。”安老爺和公子也下來。只見兩個車夫,三個腳夫,每人要了一斤半面的薄餅,有的抹上點子生醬,捲上根蔥;有的就蘸著那黃沙碗裏的鹽水爛蔥,吃了個滿口香甜,還在那裏讓著老爺說:“你老也得一張罷,好齊整白面哪!”須臾吃畢,車夫道:“這可走罷,管走得快了。”說著,推著車子;果然轉眼之間,就望見那一片柳樹,那柳葉還不曾落盡;遠遠望去,好似半林楓葉一般。公子騎著驢兒,到跟前一看,原來那樹是綠樹葉紅葉筋,因叫趕驢的在地下揀了兩片,自己送給老爺看。老爺看了道:“達樹名叫作怪柳,又名河柳,別名雨師,春秋僖公元年會于檉的那個‘檉’字,即此物也。”
閒話間已到鄧家莊門首。老爺下車一看,好一座大莊院。只見周圍城塼砌墻,四角有四座更樓,中間廣粱大門,左右商邊排列著那二十八棵紅柳樹,裏面房門高大,屋瓦鱗鱗,只是莊門緊閉不開。戴勤纔要上前叫門,老爺連忙攔住,自己上前,把那門輕敲了兩下。早聽見門裏看家的狗,甕聲甕氣,如惡豹一般,頓著那鎖子鏈咬起來,緊接著就有人一面吆喝那狗,隔著門問道:“找誰呀?”安老爺道:“借問一聲;這裏可是鄧府上?開了門,我有句話說。”只聽那人道:“待我回柬一聲兒去。”那人去不多時,便聽得裏面開得鐵鎖響;莊門開處,走出一個人來,約有四十餘歲年紀,頭戴窄沿秋帽,穿一件元青縐綢棉襖,套著件青氈馬褂兒,身後還跟著兩三個笨漢。那人見了安老爺,執手當胸拱了一拱問道:“尊客何來?”安老爺心想這人,一定是那褚一官了,因問道:“足下上姓,這裏可是鄧九公府上?”那人答道:“在下姓李。鄧九太爺便是敝東人,不在家裏,大約還得個三五天回來。尊客如有甚麽書信以至東西,只管交給我,萬無一失,五日後來取回信;倘一定有甚麽要緊的話,得等著面說,我這裏付一面對牌,請到前街客寓裏安歇;那裏飯食、油燭、草料以至店錢,看你老和我東人二位交情在那裏,敝東回來,自然有個地主之情;不然,那店裏也是公平交易,絕不相欺。”說到這裏,只聽莊門裏有人高聲叫,說:“李二爺發鑰開倉。”他這裏一面應著,一面聽老爺的回話。老爺見訪鄧九公不著,只得又問道:“既如此,有位姓褚的,我們見見。”那人道:“我們這裏姓褚的多呢!可不知尊客問的是那一位?”老爺道:“這人,人稱他褚一官。”那人道:“要問我們褚一爺麽?他老已不在這裏住,搬到東莊兒去了。請到東莊兒就找得著。”纔說完,裏面又在那裏催說:“李二爺等你開倉呢!”那人便嚮安老爺一拱說:“請便罷,尊客。”老爺還要問話,他早回頭進去了。那兩三個笨漢,見他進去,隨即把門關上。老爺只得隔門又問了一聲說:“這東莊兒在那裏?”裏邊應了一句說:“一直往東去。”說著也走了。
安老爺此番來訪十三妹,原想著褚一官是華忠妹夫,鄧九公是褚一官的師傅,且和十三妹有師弟之誼;因褚一官見鄧九公,因鄧九公見十三妹,再沒個不見著的。如今見褚、鄧二人,都見不著,因嚮公子道:“怎生的這般不巧?又不知這東莊兒在那裏?”那安公子此時卻大非兩個月頭裏的安公子可比了,經了這場折磨,自己覺得那走路的情形,都已久慣在行,因說道:“一直往東去,逢人便問,還怕找不著東莊兒麽?”老爺說道:“固是如此,難道一路問不著,還一直的問到東海之濱,問龍王去不成?”公子笑道:“再沒問不著的。”說著跨上驢兒,跑到前頭。只見過了鄧家莊,人煙漸少。那時正是收莊稼的時候,一望無際,都是些蔓草荒煙,無處可問。走了里許,好容易看見路南頭遠遠的一個小村落;村外一個大場院,堆著大高的糧食;一簇人象是在那裏揚場呢!喜得他一催驢兒,奔到跟前,便開口問道:“那裏是個東莊兒啊?”只見那場院邊,有三五個莊家漢坐著歇乏,內中一個年輕的,問他道:“你是問道兒的嗎?”公子道:“正是。”那人說:“問道兒下驢來問啊!”公子聽了,這纔下了驢。那少年道:“你要找東莊兒,一直的往西去,就找著了。”公子道:“東莊兒怎麽倒往西去呢?”內中一個老頭兒說道:“你何苦耍他做甚麽?”因告訴公子道:“這裏沒個東莊兒,你照直的往東去,八里地就是青雲堡,到那裏問去。”公子得了這句話,上了驢兒,又走回來,恰好安老爺的小車兒也趕到了,問道:“問的有些意思沒有?”公子把幾乎上賺的話說了。老爺笑道:“這還算好,他到底說了個方嚮兒,你沒見長沮桀溺待仲夫子的那番光景嗎?”說著,又往前走了一程。果見眼前有個大鎮店,還不曾到那街口,早望見一個人,扛著個被套,腰裏掖著根巴棍子,劈面走來。公子這番不是前番了,下了驢,上前把那人的袖子扯住道:“借光,東莊兒在那邊兒?”那人正低了頭走,肩膀上行李又重,走得滿頭大兒汗,不防有人扯了他一把,倒嚇了一跳,站住擡頭一看,見是個嚮他問路的。他一面拉下手巾來擦汗,一面賠個笑兒道:“老鄉親,我也是個過路兒的。”說完大踏步便走了。公子心裏說道:“原來離了家門口兒,問問路都是這等纍贅。”老爺道:“這卻不要怪他,你這問法,本叫作‘問道于盲’。找個鋪戶人家問問罷。”說著,進了青雲堡那條街,只見街口有座小廟,豎著一根小小旗桿,那廟門掛一塊三聖祠的匾,卻是鎖著門。一進街來,南北對面,都是些棧房店口,也有燒鍋當鋪;雜貨店面。一連問了幾處,都不知有這個東莊兒;一直的走出了這五里長街,只見路南一座小野茶館兒外面,有幾個莊家漢在那裏喝茶閒話。老爺說:“下來歇歇兒罷!”說著,下了車,也到那灰臺跟前坐下。隨緣兒便從腰間拿下茶葉口袋來,叫跑堂兒泡了壺茶。老爺問那跑堂兒說:“你們這裏有個東莊兒麽?”刃隅堂的見問,一手把開水就擱在灰臺兒上扶著,又把那隻胳膊圈過來,抱了那壺茶兒,歪著頭說道:“咱們這裏沒個東莊兒啊!”老爺說:“或者不在附近也定不得。”跑堂兒指手畫腳的道:“不啊!客人你顧著我的手瞧,西沿子那個大村兒,叫金家樹,這東邊兒的叫青樹,正北上一攢子樹那一塊兒,都是黑家窩鋪;這往近了說,那道小河子北邊的一帶大瓦房,叫小鄧家莊兒,原本是二十八棵紅柳樹鄧老爺的房子,如今給了他女婿一個姓褚的住著,又叫作褚家莊。”說到這裏,老爺忙問道:“這姓褚的可是人稱他褚一官的不是?”跑堂兒說道:“哇!就是他,他是鏢行裏的。”安老爺嚮公子說道:“這纔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呢!原來只在眼前。他在西莊兒說話,又是他家的房子,自然就叫作東莊兒了。”公子聽了,忙著放下茶碗說:“等我先去問他在家不在家?不要到了跟前,又撲個空。”說著,也不騎牲口,帶了隨緣兒就去了。
一過北道,便遠遠望見褚家莊,雖不比那鄧家莊的氣概,只見一帶清水瓦房,虎皮石下剪白灰砌墻,當中一個高門樓的如意小門兒,安著兩扇黃油板門;門前也有幾株槐樹,兩座塼砌石蓋的平面馬臺石。西邊馬臺石上,坐著個乾瘦老者,卻是面西,看不見他的面目,懷中抱了一個小孩子;又有個十七八歲的村童,蹲在地下,引逗那孩子耍笑。離門約有一箭多遠,橫著一道溪河,河上架著個板橋。公子纔走過橋,又見橋邊一個老頭子,守著一個筐子,叼著根短煙袋,蹲在河邊洗菜。公子等不得到門,便先問了他一聲說:“你可是褚家莊的?你們當家的在家裏沒有?”問了半日,他言也不答,頭也不回,只顧低了頭洗他的菜。隨緣兒一旁看不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說:“餵!問你話呢?”他方纔站起來,含著煙袋,笑譆譆的勾了勾頭。公子又問了他屍問,他但指指耳朵,也不言語。公子道:“偏又是個聾子。”因大聲的喊道:“你們褚當家的在家裏沒有?”只見他把煙袋拿下來,指著口,啊啊啊了兩聲,又搖了搖頭;原來是個又聾又啞的,真真十啞九聾,古語不謬!
不想公子這一喊,早驚動了馬臺石上坐的那個人;只見他聽得這邊嚷,回頭望了一望,連忙把懷裏的孩子交給那村童抱了進去。又手遮日光,嚮這邊一看,就匆匆的跑過來,相離不遠,只見手一拍,口裏說道:“可不是我家小爺?”公子正不解這人爲何奔了過來,及至一聽聲音,纔認出來不是別人,正是他嬤嬤爹華忠。原來華忠本是個胖子,只因半百之年,經了這場大病,臉面消瘦,鬚髮蒼白,不但公子認不出他嬤嬤爹來,連隨緣兒都認不出他爸爸來了。一時彼此無心遇見,公子一把拉著嬤嬤爹;華忠纔想起給公子請安。隨緣兒又哭著,圍著他老子問長問短。華忠道:“咳!我這時候沒那麽大工夫和你訴家常啊!”因問公子道:“我的爺,你怎麽直到如今還在這裏?想我和你別了,將近兩個月,我是沒一天放心!好容易掙扎起來,奔到這裏,問了問寄褚老一的那封信,他並不曾收到,端的是個甚麽原故?我的爺,你要把老爺的大事誤了,那可怎麽好?”說著,急得搓手頓足,滿面流淚。
公子此時也不及從頭細說,便指給他看道:“你看那廂茶館外面坐的不是老爺?”華忠道:“老爺怎麽也到了這裏?敢是進京引見。”公子道:“閒話休提,我且問你褚一官在家也不?”華忠道:“他不在家,他這兩天忙呢!”因看了看太陽,說:“大約這早晚也就好回來了。大爺你此時還問他作什麽?”公子道:“這事說也話長,你先見老爺去就知道了。”華忠便同公子飛奔而來,路上不及閒談,到了跟前,老爺纔瞧出是華忠,因說:“你從那裏來?”華忠早在那裏摘了帽子磕頭說:“奴才華忠,險些誤了大爺,誤了老爺事,奴才該死,只求老爺的家法。”老爺道:“不必這樣,難道你願意害這場大病不成?起來。”華忠聽了,纔戴上帽子爬起來。
一旁坐著喝茶的那些人,那裏見過這等舉動,又是老爺奴才,又是磕頭禮拜,知道是知縣下鄉私訪來了,早嚇得一個個的溜開。跑堂兒的,是怕耽擱了他的買賣,便嚮安老爺說:“我看這個地方兒屈尊你老,再也不好說話,我這後院子後頭,有個松棚兒,你老搬到後頭去,好不好?”老爺正嫌嘈鬧;公子聽得有個松棚兒,覺得雅致有趣,連說:“很好。”便留了戴勤看行李,跟了老爺搬過後面去。公子到那裏一看,那裏什麽松棚兒,原來是四根破竹竿子支著的;上面又橫搭了幾根竹竿兒,把那砍了來做柴火的帶葉松枝兒,搭在上面晾著,就此遮了太陽兒;那就叫松棚兒,不覺著一笑。忙叫人取了馬褥子來,就地鋪好,爺兒兩個坐下。老爺便將公子在途中遭難的事,大約說了幾句,把個華忠急得哭一陣,叫一陣,又打著自己的腦袋駡一陣。老爺道:“此時是幸而無事了,你這等也無益。”因又把公子成親的事告訴他,他纔擦擦眼淚,給老爺、公子道喜。又問:“說的誰家姑娘,十幾歲?”老爺道:“且不能和你說這個,你且說你怎的又在此耽擱住了呢?”華忠回道:“奴才自從送了奴才大爺起身,原想十天八天就好了,不想躺了將近一個月纔起炕;奴才大爺給留的二十兩銀子,是盤纏完了,幾件衣裳,是當盡了。好容易掙扎得起來,拼湊了兩吊來錢,奴才就僱了個短盤兒驢子,搬到他們這裏。他們看奴才這個樣兒,說給奴才作兩件衣裳好上路,打著後日一早起身。不想今日在這裏遇見老爺,也是天緣湊巧;不然,一定差過去了。”
老爺道:“這裏自然就是你那妹夫褚一宮的家了。他在家不在家?”華忠道:“他上縣城有事去了,說也就回來。”老爺說:“他不在家也罷。我們先到他家等他去,我要見他有話說。”華忠聽了,口中雖是答應,臉上似乎露著有個爲難的樣子。老爺道:“他既是你的至親,難道我們借個地方兒坐也不肯?你有什麽爲難的?”華忠道:“倒不是奴才爲難。有句話,奴才得先回明白了,他雖在這裏住家,這房子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丈人的。”老爺道:“你這話怎麽講?褚一官是你妹夫,他丈人豈不就是你老子,怎麽他又有個丈人起來?”華忠聽了,自己也覺好笑,又說道:“這裏頭有個原故。原來奴才那個妹子,兩月頭裏就死了;她死的日子,正是奴才同大爺在店裏商量給她寫信的那兩天,奴才也是到這裏纔知道。”安公子聽了,便對安老爺道:“哦!這就無怪那日十三妹,說他夫妻斷不能來了。”老爺連連點頭,一面又往下聽華忠的話。他又道:“奴才這妹子死後,丢下一個小小兒子,無人照管,便張羅著趕緊續弦。他有個師傅,叫作鄧振彪,人稱他是鄧九公是個有名的鏢客。褚一官一嚮跟他走鏢,就在他家同住。那鄧九公今年八十七歲,膝下無子,止有個女兒。他因看著褚一官人還靠得,本領也使得,便許給他作了填房,招作女婿。這老頭子在西莊兒住家,因疼女兒,便把這東莊兒的房子,給了褚一官,又給他立了產業,就成起這分人家來。那鄧九公一個月倒有二十天帶了他一個身邊人在女兒家住。這個人靠著有了幾歲年紀,又拙又橫,又不講理,又不容人說話。褚一官是怕得神出鬼人,衹有他個女兒降的住他。他這幾日正在這裏住著。每日到離此地不遠一座青雲山去,也不知什麽勾當。據奴才看,倒象有什麽機密大事似的。那老頭子天天從山裏回來,不是垂涕抹淚,便是短嘆長訏,一應人來客往,他都不見,並且吩咐他家,不許等閒的人讓進門來。如今老爺要到他家去,此刻正不差什麽,是那老頭子回來的時候,萬一他見了,說上兩句不知高低的話,奴才待不住,所以奴才在這裏爲難。”老爺聽了,也爲難起來,說:“我找褚一官,正爲找這姓鄧的說話,這便怎麽樣呢?”華忠道:“老爺找他有什麽話說?”老爺拍著公子背上背的那張彈弓道:“我交還他這件東西,還訪一個人。”華忠道:“依奴才糊塗見識,老爺竟不必理那個瘋老頭子也罷了。此地也不好久坐,這街上有幾座店口,奴才找處乾淨的,請老爺歇息,竟等褚一官回來,奴才把他暗暗的約出來。老爺見了他,先問他個端的。請示老爺可使得麽?”老爺道:“自然要見見褚一官。既如此,就在這裏坐著等他罷,近便些;你倒是在那裏弄些吃的來,再弄碗乾淨茶來喝。”華忠忙道:“這容易,奴才這個續妹妹,卻待奴才很親熱,竟象他親哥哥一般;也因這上頭,她父親纔肯留奴才使下,奴才如今就托她預備些點心茶水來。”說著,一徑去了。
華忠去後,安老爺把他方纔的話,心中默默盤算,據他說鄧九公那番光景,不知究竟是怎生一路人;他家又這等機密,不知究竟是何等一樁事,好叫人無從猜度。正在那裏盤算著,只見華忠依然空著兩手回來。安老爺道:“難道他家就連一壺茶都不肯拿出來不成?”華忠忙答道:“有了!奴才方纔把這番話對奴才續妹子說了。她先就說:‘既是老爺的駕到了,況又是奴才的主兒,不比尋常人,豈有讓在外頭坐著的理?’及至奴才說到那彈弓的話,她便說道:‘更不必講了。’叫奴才快請老爺和奴才大爺到她家獻茶。她還說,便是她父親有甚說話,有她一面承管。既這樣,就請老爺、大爺,賞她家個臉,過去坐坐。”安老爺聽了甚喜,便同了公子步行過去,兩個家人付了茶錢,連牲口車輛一並招護跟來。安老爺到了莊門,只見有兩個體面些的莊客迎出來,嚮老爺各各打恭,口裏說:“二位當家的辛苦。”原來外省鄉居,沒有那些老爺、少爺稱呼,止稱作當家的,便如稱主人東人一樣;他這樣稱安老爺,也是個看主敬客的意思。禮無不答,老爺也還了個禮。一進門來,只見極寬的一個院落,也有個門房;西邊一帶粉墻,兩扇屏門,進了屏門,便是一所四合房,三間正廳,三間側廳,東西廂房;東北角上‘個角門,兩間耳房,象是進裏面去的路徑。那莊客便讓老爺到西北角上那角門裏兩間耳房坐定。他們也不在此相陪,便幹他的事去了。早有兩個小小子,端出一盆洗臉水,手巾把子,又是兩碗漱口水放下;又去端出一個紫漆木盤,上面托著兩蓋碗泡茶,餘外兩個折盅,還提著一壺開水。華忠一面倒茶,內中一個小小子叫他道:“大舅哇,我大嬸兒叫你老倒完了茶,進去一趟呢!”說著,便將臉水等件帶去。一時華忠進去。老爺看那兩間屋子,葦席棚頂,白灰墻壁,也掛兩條字畫,也擺兩件陳設,不城不村,收拾得卻甚乾淨。因和公子道:“你看倒是他們這等人家,真個逍遙快樂。”正說著,華忠出來回道:“回老爺,奴才這續妹子要叩見老爺。”老爺道:“她父親丈夫都不在家,我怎好見她?”
說話間,那褚大孃子已經進來。安老爺見了,纔起身離座。只見她家常打扮,穿條元青裙兒,罩件月白襖兒,頭上戴些不村不俏的簪環花朵,年紀約有三十光景;雖是半老佳人,只因是個初過門的新媳婦,還依然打扮得脂光粉膩。只聽她說道:“老爺請坐,小婦人是個鄉間女子,不會京城的規矩,行個怯禮兒罷!”說著,福了兩福,便拜下去。老爺忙說:“不要行禮。”也恭恭敬敬的還了一揖。她回身又見了公子。安老爺便道:“我們是特地找褚一爺來說句話,倒驚動了。請進去歇著罷。”褚家孃子道:“我丈夫不在家,大約也就回來。老爺既是我這大哥的主人,也同我們的衣食父母一樣,我該當侍候的,並且還有一句話,請老爺的示下。”安老爺道:“既如此,請坐下好講話。”那褚家孃子那裏肯坐,安老爺讓再讓三說:“大孃子你不肯坐,我也只得站著陪談了。”還是華忠從旁說:“姑嬭嬭,既老爺這等吩咐,恭敬不如從命,畢竟侍候坐下好說話。”她纔搬了一張杌子,斜簽著坐了。便問老爺道:“我方纔聽見我們這大哥說,老爺帶了一張彈弓,到這裏要訪一個。我大膽問老爺,這彈弓從何而來?要訪的又是何等樣人呢?”老爺見她問的不象無意閒話,開口便道:“我這彈弓,是此地十三妹的東西。因我這孩子,前番在路上遇了歹人,承這十三妹救了性命,贈給盤纏,又把這張彈弓借與他護送上路;我父子受她這等的好處,故此特地來親身送還她這張彈弓。又曉她和你尊翁鄧九公有師徒之誼,因此來找你們褚一爺引見九公,問明了那十三妹的門戶,好去謝她一謝。”那褚家孃子聽了道:“這事幸得我先見著老爺,老爺假如這等問我家一官,管取他還摸不著頭腦呢!我也再不想這張彈弓,竟在老爺手裏;只是可惜老爺來遲了一步,只怕這十三妹;老爺見她不菁了。”老爺忙問原故。只見她嘆了口氣道:“要說起這十三妹來,真真的算個奇人罕事。她從兩年前頭,奉了母親到這裏,誰也不得知他的來路,誰也不得知她的根由。她說是逃荒來的,後來和我父親結了師徒。我父親見她母女無依,就要留她在家同住,她是執意不肯,在這東南青雲山山崗兒上結了幾間茅屋,自己同了她母親住。”老爺聽了,便嚮公子道:“此‘雲中相見’的這句詞兒所由來也。”公子忙起身答應了一聲。又聽她往下說道:“我從作女孩兒的時候,和她兩個人最爲親密;不過雖是這等親密,她的根底,她可絕口不提。不想前幾天她這位老太太死了,我和父親商量,等她事情完了,這正好請她到家,我們作個長遠姊妹,將來就在此地給她嫁個好好的人家,又可當親戚走著,豈不好呢?誰想她遭了這樣大事,哀也不舉,靈也不守,孝也不穿,打算停靈七天,就在這山中埋葬。葬後她便要遠走高飛。”老爺詫異道:“她遠走高飛,到那裏去?”褚家孃子道:“老爺可說麽?大約她定的這個原故,衹有我父親知道,也是她母親死後,她纔說的;我父親把這事機密的了不得,不肯嚮人說,問著也是含含糊糊的。我這兩日聽那口風兒,看那神情兒,倒象不是件什麽小事兒,也不知到底是什麽緣由。只是我想她,究竟是個女孩兒,無論什麽樣的本領,怎生般的智謀,這萬水千山,曉行夜住,一個女孩兒,就有多少的難處;因此我勸了她這幾天,叫她且莫著急,就走也等完了事,慢慢的商量屍個萬全的打算,再走不遲。無奈說破了嘴,她也是百折不回。爲什麽方纔聽得老爺的駕到了,又說帶著張彈弓兒,我心裏可就一動,什麽原故呢?因前日她母親死後,她忽然的告訴我父親說,她這張彈弓,借給人用去了,早晚必送採,她如今要走,等不得;又交給我父親一塊硯臺說,倘她走後,有人送那彈弓抵把這硯臺交那人帶去,把那彈弓就留在我家,作個紀念。她也不曾說起老爺和少爺,更不曾提到途中相救的一個字。這硯臺,我父親交給我了。我斷不想到這番原由就在老爺身上。如今恰好老爺、少爺都到了,況且受過她的好處,正要訪她;老爺是唸書作官的人,比我們總有韜略,怎麽得求求老爺,想個方法,勸著她,留住了她,也是樁好事;不然,這等一個人,此番一去,知她怎麽個下落呢?可不心疼死人嗎?”
安老爺聽了這番話,正合了自己的心事,心裏說:“看不出這鄉間女子,竟有如此的言談見識。前番我家得了一個媳婦張金鳳,是那等的深明大義;今番我遇見這褚家孃子,又是這等的通達人情;可見地靈人傑,何地無才,更不必定嚮錦衣玉食中去講那德言工貌了!”因又把她方纔的話度量一番,這十三妹要走的原故,心裏早巳明白八九,只是此時不好說破,便對褚家孃子道:“大孃子,怎生說到一個‘求’字?這也正是我身上的事。如今就煩你少停,引我見見尊翁,我二人商量個良策,定要把這樁事輓回轉來。”褚家孃子聽了,連連搖手說:“老爺,這不是主意。我這老人家,雖和她有師徒之分,只是他老人家上了幾歲年紀,又愛吃兩盃酒,性子又烈火轟雷似的,煞是不好說話;外加著這兩年有點子返老還童,一會兒價好鬧個小性兒。就這十三妹的這樁事,我好容易勸得她活動些了;他老人家在旁邊兒,又是什麽英雄咧,好漢咧,大丈夫要烈烈轟轟作一場咧,說個不了,把那個越發鬧得回不得頭,下不來馬了。老爺如今和他老人家一說,管保還是這套;甚而至于機密起來,還和老爺老糊塗說:‘不認得十三妹呢。’老爺道:“若不仗尊翁作個線索,我縱有千言萬語,怎能說得到那十三妹跟前?”那褚家孃子低頭想了一想,笑道:“這樣罷,老爺要得和我父親說到一處,卻也有個法兒,只是屈尊老爺些。”老爺忙問怎樣。褚家孃子道:“他老人家雖說是這等脾氣,卻是吃順不吃強,又愛戴個高帽兒,第一最愛人贊一句。說是個英雄豪傑;第二最喜懽人說這樣年紀,怎的還得這樣精神飽滿,心思週到;第三卻難,他老人家酒量極大,不用講家裏,便是外面交通天下,總不曾遇見過對手的酒量;往往見人不會吃酒,他說這人沒出息兒,沒幹頭兒。只要遇著一個大量,和他老人家坐下,說人了彀,大概那人說西山煤是白的,他老人家也斷不肯說灰色的;說太陽從西邊兒出來,他老人家也斷不肯說從西南犄角兒出來。只是那有這等一個大酒量呢?老爺你想想這難不難?”老爺聽了,哈哈大笑說:“這三樁事,都在我身上。第一據他的本領,本是個英雄,就贊揚他兩句,也不是虛話;第二論年紀,他比我幾乎長著一半于呢,我就作個前輩看待他,也很使得;第三尤其容易,據我這酒量,雖不曾同他合過酒席,大約也可以勉強奉陪。”褚家孃子聽了大喜說:“果然如此,只怕這事有些指望了。”因又囑咐安老爺道:“只是我老人家少刻見了老爺,可難保得住禮貌週全,還求老爺海量耽待他個老,更切切不可提我方纔說的這番話。”老爺道:“不消囑咐。既如此商定,豈但不提方纔的話,並且連這彈弓,也先不好提起,我自有道理。”因吩咐先把彈弓收好。
正說著,褚一官也回來了。他本是走江湖的人,什麽不在行的?見了老爺,也恭恭敬敬的請了安。褚大孃子便把安老爺的來意和方纔這番話告訴了他。只見他口裏答應,心裏卻是懷疑。他孃子道:“你不必著忙,萬事有我呢。”褚一官道:“我不怕別的,他老人家是個老家兒,口自們作兒女兒的順者爲孝,怎麽說怎麽好。就是他老人家,掄起那雙拳頭來,我可真吃不剋化。”他孃子道:“也不到那個場中,你這裏伺候老爺,我預備點心去。”說著去了,少時拿出點心粥湯來。老爺一腔的心事,不過同公子略吃了些,便揀下去。又問了問褚一官走過幾省,說了那些’的風土人情,論了些那省的山川形勝。
正談得熱鬧,只聽得前面莊客嚷了一聲道:“老爺子回來了。”褚一官聽了,發腳往外就跑,連那華忠也有些不得主意;兩個伏侍的小小于,嚇得影蹤全無。這正是:
西關猛虎山頭吼,早見羣狐穴底藏。
那鄧九公回來見了安老爺,怎的個開交?下回書交代。
上回書講的是安老爺來到褚家莊,探著十三妹的消息,正和褚一官閒話,聽說鄧九公回來了,早見那褚一官慌作一團,同了華忠並衆莊客,忙忙的迎出去。老爺心裏想道:“這鄧九公,被他衆人說得那等的難說話,不知到底怎生一個人物,待我先看他一看。”說著,依然戴上那個帽罩兒,走角門,隱在門後,嚮外窺探。恰好那鄧九公正從東邊屏門進來,只見他頭戴一頂自來舊窄沿氈帽,上面釘著個加高放大的藏紫菊花頂兒,撒著不長的一撮鳳尾線紅穗子;身穿一件駝絨窄蕩兒箭袖棉襖,繫一條青縐綢搭包,挽著雙股扣兒垂在前面;套一件倭緞鑲沿,加鑲巴圖魯坎肩兒的絳色長袍,對開長袖馬褂兒,上著豎領兒,敞著鈕門兒;腳下一雙薄底兒快靴。那身材足有六尺上下來高,一張肉紅臉,星眼劍眉,高鼻子,大耳朵,頷下一部銀鬚,連鬢過腹,足有二尺來長,被風吹得飄飄然掩著半身;雖說八十餘歲的人,看去也不道六旬光景。他一手搓著兩個鐵球,大踏步從莊門上,就嚷進來了。只聽他一面走,一面說道:“你們這般孩子,也忒不聽說,我那等囑咐你們,說我這幾天有些心事,心裏不自在,親友們來,憑他是誰都回他說我不能接待;等閒的人,也不必讓進來。你們到底弄得車輛牲口的圍了一門口子,這是怎麽個原故?姑爺,真個的你住在這裏,就是你的一亩三分地,我一個錢的主意都作不得不成?”褚一官連忙答說:“老爺子,這又來了,這話叫人怎麽搭茬兒呢?你老人家是一家之主,說句話誰敢不聽;只因今日來的,不是外人,是我大舅兒面上來的,親戚禮道的,咱們怎麽好不讓人家進來喝碗茶呢?”那鄧九公道:“哦,舅爺面上來的;舅爺到這裏,我鄧老九沒敬錯啊!誰家沒個糟心的事,難道因爲舅爺,我還說不得句話嗎?不是我說句分斤較兩的話咧,舅爺有甚麽高親貴友,該請到他華府上去。偏要趁這個當兒熱鬧我,是個甚麽講究?”華忠一聽,想:“不好了,這是衝著我來了。”因賠笑道:“親家爹,你老人家聽我說,要是我平日的認得這等一個尋常人,我斷不肯請他進來;只因他是個主兒,你老人家有什麽不高明的?”那鄧九公聽了,把眉毛一擰,眼睛一眨巴,說:“什麽行子主兒?誰是主兒啊?我鄧老九公是天地養活的,受的是父母的骨肉,吃的是皇王的水土,我就是主兒,誰是主兒呀!那主兒賣幾個錢兒一個?”褚一官是怕安老爺聽著不雅,忙攔道:“你老人家這句可不要。”鄧九公見他如此說,便丢下華忠,嚮著他道:“哦!我錯了。露著你們先親後不改,欺負我老邁無能,這麽著,不信,咱們爺兒們較量較量。”說著,挽起那寬大的馬褂兒袖子來,舉拳就待動手。”
老爺從門裏看見,說:“這一動手,可就不成事了。”連忙跑到跟前,深施一躬,說:“九公老人家,且莫動手,聽晚生一言告稟。”那鄧九公正在揮拳,忽見一個人從西角門兒裏出來相勸,定晴一看,只見那人穿一件老臉兒灰色三朵菊的庫綢兒棉袍,套一件天青荷蘭羽緞厚棉馬褂兒,捲著雙金鼠袖兒,頭上罩著個蘭氈子帽罩兒,看不出甚麽帽子,有頂戴沒頂戴來。他提著拳頭看了一眼,便問褚一官道:“這又是誰?”華忠恐他說別的,連忙說:“這就是我們老爺。”安老爺連喝道:“你這個人好強!怎麽還這等說法!”因對鄧九公道:“晚生是從此路過,遇見我們這姓華的,因此纔見著這位褚一官,提起來知道九公也在這裏。晚生久聞大名,如雷貫耳,要想拜見拜見。他兩個是再三相辭,卻是晚生時不知進退,定要候著,瞻仰尊顏,這事卻與他兩個無干。如今既是九公不耐煩,晚生立刻告退,斷不可因我外人,壞了自己的骨肉情分。”說罷又是一躬。
那老頭兒見安老爺這番光景,心裏先有三分敬意,說:“且住,我也曾聞著我們這舅爺,跟的是個官兒;這麽著,尊駕先通個姓名來我聽聽。”這個當兒,他一隻手,只管得兒楞楞、得兒楞楞的搓著那副鐵球;那一隻拳頭,可就慢慢的搭拉下來了。安老爺見問,便說道:“不敢,晚生姓安,名字叫作學海。”說了這句話,只見他兩眼一怔,哈了一聲,說:“你叫安學海,你莫非是作過南河知縣,被談爾音那廝冤枉參了一本的安青天安太老爺嗎?”安老爺道:“晚生卻是作過幾天河工知縣,如今辭官不作了。”那鄧九公聽得,把手一拍,便對著衆人道:“我說你們這班孩子,紫嘴子一抹汗兒不中用。”褚一官道:“又怎麽了,老爺子?”鄧九公睜著那大眼睛道:“這位安太老爺的根基,你們大略著也未必知道。他是天子腳底下的從龍世家,在南河的時候,不肯賺朝廷一個大錢,不肯叫百姓受一分纍,是一個清如水、明如鏡的好官,真是金山也似的人,這是一。再說我是淮安府根生土長,他作那裏的知縣,就是我的父母官。今日之下,人家到了咱們家,就好比那太陽爺照進屋于裏來了,怎麽著你們連個大廳也不開,把人家讓到那背旮旯兒裏去?這都是你們幹出來的。”褚一官一聽,心裏說:“得了,夠了我的了。”忙說,“我們不行喲,還得你老人家操心哪!”說著,暗地裏和那些莊客擠眉弄眼說:“走哇!咱們收拾大廳去。”
鄧九公這纔轉到下手,讓安老爺大廳待茶。老爺纔把帽罩子摘了遞給華忠,進了屋子。那鄧九公連忙把那副鐵球揣在懷裏,嚮安老爺道:“老父母,子民鄧振彪叩見,可恕我腰腿不濟,不能全禮。”說罷,打了一躬。老爺頂禮相還。老爺此時,早看透了鄧九公是個重交尚義,有口無心,年高好勝的人。便道:“九公,我安某今日初次登堂,見你這番英雄氣概,況又這等年紀還是這樣精神,真是名下無虛!我安某得見這般人物,大快平生,我這裏有一拜。”說著,借著還那一躬,就拜了下去。慌得鄧九公連忙趴下還禮不疊,說:“我的老父母,你可不要折了我鄧振彪的草料屍還了禮,一面把那大巴掌拿住老爺的胳膊,那隻手架著膈肢窩,攙了起來,看他那起跪比安老爺還來得利便。老爺起來,又對他說道:“我們先交代句話,這父母官、子民僞稱呼,原是官場的俗套幾,請問如今那些地方官,又那個真對得住百姓,作得起個民之父母;況且我又是個下場的人,足下又不是身人公門,要一定這樣的稱呼,倒覺俗氣。就論歲數,也比我長著三十餘年,如不見棄,我今日就認你作個老哥哥何如?”鄧九公聽了,喜出望外,口裏卻作謙讓,說:“這可不當。老父母,你是什麽樣的根基?我鄧老九雖然癡長幾歲,算得個什麽,也好妄攀起來厰老爺道:“快休說這話。你我丈夫行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說著,早又拜了下去。鄧九公也忙著平磕了頭,起來拉了老爺的手,哈哈大笑道:“老弟,這實在是承你的錯愛。劣兄今年活了八十七歲,再三年平九十歲的人了;天下十七省,不差什麽走了個大半子,也交了無數的朋友。今日之下,結識得你這等一個人物,人生一世,算不白活了。”說著,只樂得他手舞足蹈,眼笑眉開。褚一官等在旁看了也自懽喜。鄧九公便對褚一官道:“這咱們恭敬不如從命,過節兒錯不得。姑爺,你也過來見見你二叔。”一官連忙過來,重新行禮。老爺拉起他來。
這個當兒,華忠抖機伶兒,拿了把綢撣子來,給老爺撣衣裳上的土。老爺笑道:“這不好勞動舅爺呀!”把個華忠嚇得一面忍笑,一面撣著土,說道:“這裏頭可沒奴才的事。”安老爺因命他道:“你把大爺叫來。”鄧九公道:“原來少爺也跟在這裏。你們旗下門兒裏都叫阿哥,快請,快請。”安公子在那邊,早曉得了這邊的消息,聽見老爺叫,便帶了戴勤、隨緣兒過來。安老爺指了鄧九公,嚮公子道:“這是九大爺,請安!”公子便恭恭敬敬的請了個安,喜得個鄧九公雙手敬捧起他來,說:“老賢姪,大爺可和你謙不上來了。”又望著老爺說:“老弟,你好造化,看這樣子,將來準是個八擡八座罷咧!”.那時褚一官便用那個漆木盤兒,又端上三碗茶來。老頭兒一見,又不願意了,說:“姑爺你瞧,怎麽使這家夥給二叔倒茶?露著咱們大不是敬客的禮了!有前日那個九江客人給我的那御製詩蓋碗兒,說那上頭是當今佛爺作的詩;還有蘇州總運二府送的那個什麽蔓生壺,和咱們得的那雨前春茶,你都拿出它來。”褚一官答應著,纔要走,老爺忙攔說:“不用這樣費事,我嚮來不大喝茶,我此時倒用得著一件東西,老哥哥莫笑我沒出息兒,還只怕你這裏未必有。”鄧九公聽了,怔了一怔說:“老弟,難道拿著你這樣一個人,吃鴉片煙不成?”老爺道:“不是,不是,我生平別無所好,就是好喝口紹興酒,可不知你老人家這裏有這東西沒有?”鄧九公見問,把兩隻手往桌子上一按,身子往前一探,說:“怎麽說,老弟你也善飲?”老爺道:“算不得善飲,不過沒出息兒貪杯。”鄧九公道:“哦,哦,哦,給我聽聽,也能喝個多少呢?”老爺道:“從前年輕的時候,渾喝也不大知道什麽叫醉;如今不中用了,喝過二三十斤也就露了酒了。”鄧九公聽了,樂得直跳起來,說:“幸會,幸會!有趣,有趣!再不想我今日,遇見這等一個知己!愚兄就喝口酒,他們大家夥子竟跟著嘈鬧,又說這東西怎麽犯脾濕,又是什麽酒能合懽也能亂性,那裏的話呢!我喝了八十年了,也沒見它亂性?你看那喝醉了的,他打過自己、駡過自己嗎?這都是那沒出息兒的人不會喝酒造出來的謠言。”說著,便嚮褚一官道:“既這樣,不用鬧茶了。家裏不是有前日得的那四個大花雕嗎?今日咱們開它一罎兒,和你二叔喝。”褚一官說:“拉倒罷!老爺子,你老人家無論叫我幹什麽,我都去。獨你老人家的酒,我可不敢動它,回來又是怎麽晃瓢了,溫毛了,我又不會喝那東西,我也不懂,我纏不清。等我找了你家的女孩兒來,你老自己告訴她罷;再者,二叔在這裏,也該叫她出來見見。”鄧九公說:“這話倒是,你就去。”
原來褚大孃子,雖是那等和安老爺說了,也防她父親的脾氣靠不住,正在窻後暗聽。聽見如此說,便出來重新見過。因說道:“這些事,都不用老爺子操心。我纔聽得;老哥兒們一說就這樣火熱,我都預備妥當了。再說既要喝酒,必要說說話兒,這裏也不是講話的地方呢。一家人罷咧,自然該把二叔請到這裏頭坐去。再這天也不早了,二叔這等大遠的來,難道還讓他別處住去?自然留他老人家在家多住兩天。你老人家要有事,只管去,家裏橫豎有人照應。”鄧九公道:“是呀,是呀!得虧你提神我。”因道:“咳!老弟,一個人上了兩歲數,到底不濟了;我如今全靠我們姑嬭嬭。你就依著她住幾天,我們痛痛的多喝兩場。”
安老爺聽了,料這事也得大大的費一番說詞,今日不得就走,便道:“如此甚好,只是打擾了!”說著,便命家人把車子牲口打發了,行李搬進來;即同鄧九公進去,先到了正房。
原來那正房,卻是褚一官夫妻住著,只見屋裏也有幾件硬木的木器,也有幾件簇新的陳設,只是擺得不倫不類,這邊桌子上,放著點子家夥吃食;那邊桌子上,又堆著天平、算盤、帳本子等類。鄧九公道:“他這裏鬧得慌,咱們到我那小屋兒裏坐去。”便讓老爺出了正房,從西院墻一個屏門過去,只見當門豎著一個綵畫的影壁,過了影壁,一個大寬展院落,兩棵大槐樹,不差什麽就遮了半個院子,也堆著點子高高矮矮、不成紋理的山石;也種著幾叢疏疏密密、不合點綴的竹子;又有個不當不正的六角亭子,在西南角上。那房子是小小的五間,也都安著大玻璃。一進屋門,堂屋三間,通連東西兩進間。鄧九公便讓安老爺在中間北床坐下,公子在靠南窻坐下。褚大孃子張羅著,倒了茶,便嚮鄧九公道:“把咱們姨嬭嬭,也叫出來見見,也好幫幫我。”鄧九公道:“姑嬭嬭罷呀!沒的叫你二叔笑話。”褚大孃子道:“二叔很不笑話,我們也不可笑。”因說道:“二叔,你老人家不知道,我父親只養了我一個兒,我又沒個弟兄,巴不得多一個親人,再說我父親這個年紀了,我怎麽樣的服侍總有服侍不到的地方兒,所以說給他老人家弄個人。他老人家瞧了幾個,都不中意,到後來瞧見這一個,因她是我們淮安人,纔留下了。雖說是沒怎麽模樣兒,絕好的一個熱心腸兒,甚麽叫鬧心眼兒掉歪,她都不會;第一是在我父親跟前服侍得盡心,這就是我的大造化。等我叫她來,二叔瞧瞧。”安老爺說:“好極了,也必該有這等一個人服侍,我倒得見見我們這位如嫂。”褚大孃子聽了,便自己嚮西間去叫她。還不曾走到跟前,只聽見那簾子吧搭一聲,就出來了一個人。.安老爺在堂屋上首嚮西坐著,看得逼真。見那人約略不上三十歲,穿著件棗兒紅的絳色棉襖,套著件桃紅襯衣,戴著條大紅領子,挽著雙水紅袖子,家常不穿裙兒,下邊露著玫瑰紫的褲子,對著那一雙四寸有餘的金蓮兒,穿著雙藕色小鞋子,顏色配合得十分匀稱;手上帶著金鐲于,玉釧叮當作響,鐲于上還拴條鴛鴦戲水的杏黃綢手巾;頭上簪兒珠桃,金翠爭光,簪兒邊還配著根猴兒爬桿兒的赤金耳挖子,花枝招展,裝點鮮明。褚大孃子看了問道:“今日甚麽事,這麽打扮著?”只聽她笑道:“說有客來了麽!我說著老爺子叫我見呢。”褚大孃子說著,又望她胸前一看,只見帶著撬豬也似的一大嘟嚕,因用手撥弄著,看了一看。原來胸坎兒上,戴著一掛伽楠香的十八羅漢香珠兒,又是一掛肉桂香的香牌子,又是一掛紫金錠的葫蘆兒,又是一掛肉桂香的手串兒,又是一個蘇繡的香荷包,又是一掛川椒香荔枝,餘外還用線絡子絡著一瓶兒東洋玫瑰油,這都是鄧九公走遍各省給她帶來的。這裏頭,還加雜著一副縷金三色兒一面檀香懷鏡兒,都交代在那一個二鈕兒上。褚大孃子看了說;“我的小媽兒呀,你可坑死我了。怎麽好好歹歹的都戴出來了?”她又譆譆的笑道;“都怪香兒的麽!叫我丢下那件子呢?”褚大孃子笑道:“怪香兒的,就該都搬運出來麽?跟我來罷!”說著,又給她拉拉袖子,整整花兒。臨近了,安老爺又細看了看,卻倒是漆黑的一頭頭髮,只是多些,就鬢角兒邊,不用梳鬢頭,那頭髮便夠一指多厚;雪白的一個臉皮兒,只是胖些,那臉蛋子,一走一哆嗦,活脫兒一塊涼粉兒;眉眼不露輕狂,只是眉毛眼睫毛重些;鼻子嘴兒,倒也端正,只是鼻樑兒塌些,嘴脣兒厚些;此外略無褒貶,更加脂香粉膩,刷的一口的白牙,把個鄧九公疼得望著她,眼睛樂得沒縫兒,口笑得合不攏來。只見她將到跟前,就奔嚮安老爺去了。鄧九公道:“你來,等我告訴你,這位安二老爺,人家是在旗的世家,因爲瞧得起我,纔和我結了弟兄!..”纔說到這句,她便道:屍他是二叔哇!”九公道:“這又來了,到底是誰二叔啊?你見了,得稱他老爺。”她聽了便說道:“哦!老爺哪!那麽請安。”說著,扎煞著兩隻胳膊,直挺挺的就請了一個單腿兒。鄧九公道:“你還是拜拜不錯了,怎麽又鬧個安呢?”她道:“老爺麽,不請安?”安老爺也連忙站起來,還了個半揖,說:很好,這位姨嬭嬭生得實在厚重,這是個多子宜男的相貌。”九公道:“老弟,不要這等稱呼,你就叫她二姑娘。”老爺便嘔九公道:“這樣聽起來,只怕還有位大如嫂呢!”她又接上話了,說:“沒有價,就我一個兒,我叫二姑。”褚大孃子笑說:,“二叔聽我們是沒心眼兒,不是有什麽說甚麽?”一句話沒說完,她早踅身走了。褚大孃子說:“怎麽走了?我還有話呢!”她道:“姑嬭嬭等著,我就來。”只見她去不多會兒,從屋裏裝出一袋煙來,那煙袋足有五尺多長,安著個七寸多長的菜玉煙袋嘴兒,那煙袋嘴兒上打著一個青線算盤疙瘩,煙袋兒上還浪挑著一個二寸來大的紅葫蘆,煙荷包裏面卻不裝著煙,煙是另擱在一個筐籮兒裏。只見她一面嘴裏抽著,走過來,從她嘴裏掏出來,就遞給安老爺說:“老爺,抽煙兒呀!”安老爺忙著欠身說:“我不吃煙。”她說:“不是湖廣葉子呀,是渣頭哇,裏頭還有豆蔻皮兒哩。”老爺說:“我是不會吃煙。”她便說:“一袋煙可惜了的,不,姑嬭嬭抽罷。”褚大孃子道:“我可要不上爹那桿長槍來。你先擱下,我告訴你話,酒果子我那邊都弄好了,回來我在那邊招呼著送過來,你可在那裏好好兒的張羅張羅!那幾個小行子靠不住。”因問:“黑兒他們都哪裏去了?”只聽答應了一聲,進來了一順兒十一二歲的四個孩子:一個漆黑,一個大胖,一個奇醜,一個多麻,就叫作黑兒、胖兒、醜兒、麻兒,原是那九公家的四個村童,和這位二姑娘,要算這老頭兒的一分隨從,離不開的,所以到女兒家住著,也帶了來。當下,褚大孃子又囑咐了四人幾句,早有幾個小腳兒老婆子,送過酒果來。褚大孃子便和安公子道:“請大爺到我們那院裏,我張羅他去罷!我瞧他在這裏怪拘束的。”安老爺先道:“很好,你就跟了大姐姐去。”因說:“你也過來見見姨嬭嬭。”公子只得過來作了個揖,那姨嬭嬭也拜了一拜,笑道:“好個少爺!長得怪俊兒的。”褚大孃子道:“喲!你怎麽這些話喲?”她又道:“姑嬭嬭,你只說我愛說話哩!你瞧瞧他那臉蛋子,有紅似白兒的,不象那孃孃廟裏的小娃娃子麽?”鄧九公、褚大孃子聽了,都呵呵大笑,連安老爺也忍不住笑起來,倒把個公子臊了個滿臉緋紅,便同了褚家孃子過那院去了。讀者!切不可把這位姨嬭嬭,誤認作狎邪一路。白天地開辟以來,原有這等混沌未鑿的人。世間除了那盡忠、純孝、大義、苦節四項人,定可至誠格天之外,惟有這混沌未鑿的人,最蒙上天愛惜,無不富貴壽考,安樂終身。他絕不得有那紅顏薄命、皓首無依之嘆;只怕比起那忠臣孝子、義夫節婦更上一層,真真令人起忻起羨也!
卻說這裏擺下果萊,褚一官也來這裏照料了一番去後,鄧九公便取出一對大杯,同安老爺高談暢飲起來。那安老爺酒在肚裏,事在心裏,暗暗盤算說:“這老頭兒雖說粗豪,卻是個久經世故的,須是不露一點芒角,纔得引出他的真話來呢。”酒過三巡,恰好那鄧九公問起老爺的官場來。他道:“老弟,你方纔說如今辭官不作,我聽得我們準安親友們來說,那談爾音被御史參了一本,朝廷差了一位甚麽吳大人來,把他拿問,老弟你官復原職了。我想老弟你這年紀,正好給朝廷出力,爲甚麽何要告退還鄉?再說還鄉,又怎的不走官塘大路,從這條路來呢?”安老爺道:“九兄,你有所不知,想我半生苦志讀書,纔巴結作個知縣,不上半載,便經了這等意外的風波,大約官途的味兒不過如此,不如退歸林下,遍走江湖,結識幾個肝膽英雄,和他盃酒談心,倒是人生一樁快事。”
鄧九公聽到這裏,不由得端起杯來,一飲而盡,又伸了.一個大拇指頭說道:“高!”老爺便接著往下說道:“至于來此,卻原爲小兒出京的時候,這華忠一路跟隨,病在店裏,及至小兒到了淮安,久不見他南來的消息,此番走到這路,想這褚一官壯士,正是他的至親,尋著一官一問,便知端的。因沿途訪問,都說褚壯士在二十八棵紅柳樹住著。到了那裏,纔知他就住在吾兄的寶莊上。我想既到靈山,豈可不朝我佛?倒把打聽華忠消息這樁事擱起,徑投寶莊,拜識尊顏。誰想吾兄不在莊上,就連那褚壯士,也說搬在東莊去了。我就一路跟尋到此,恰巧在此地莊外,遇見華忠,得見一官,又知他作了吾兄的快婿;談起來纔知吾兄的大駕,也在此地。不想到天緣湊巧,倒在此地相會,又得彼此情同針芥一言訂交,真是難得的一樁奇遇。”鄧九公道:“原來老弟倒枉駕先到舍下,只是我多多失候,越發不安了。”安老爺道:“你我豪傑相逢,何必拘拘形跡。我方纔還同令婿議論海內的人物,提起一家有名的豪傑,不想問他,他竟自不知底裏。”鄧九公道:“老弟,你看不得這些年輕老少爺們,花說柳說的不中用,一按就沒了,早呢。你問的這人,你既稱道他是個豪傑,大約也不是甚麽無名之輩,你說給我聽聽。慢講這大江南北,那怕三江二湖,川、陝、雲、貴,以至關裏關外,但是個有點聽頭兒的,提起來,大概都知道他個根兒底兒。你問誰罷?”安老爺道:“這人說來卻不甚遠,只在就近地方;只是隔了這幾年,不知她現在的住處。”鄧九公聽了,把嘴一撇道:“甚麽?我們這個地方兒,會有個有名兒的豪傑麽?老弟,那可是聽了謠言來了。這地方要找紹興罎子大的倭瓜,棒槌壯的玉米棒子,只怕我找得出來;要講豪傑,劣兄在此地住了冒冒的七十年了,也沒見過那豪傑是四方腦袋?八楞兒腦袋?”安老爺正色道:“老哥,古人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又道是:‘真人不露相’,何地無才,這話倒不可如此講。縱說是九兄,你觀于海者難爲水,就怕小弟說的這個人,老哥哥也不看小她不起,大約你也必該認得她,並且除了你,別人也不配認得她。”鄧九公聽了,歪著頭,想了厰會道:“是誰?”因嚮老爺道:“老弟,你試把他的姓名說來,蘋領教領教。”安老爺拈著幾根小鬍子兒,眼睛望著九公說道:“這人,人稱叫她作十三妹。”鄧九公纔聽得“十三妹”三個字,早把手裏的酒盃,吧的往桌子上一放,說:“老弟,你是怎生曉得這個人?”安老爺道:“你且慢問我怎生曉得這人,你只說這人究竟算得個豪傑、算不得個豪傑,你可認識她、不認識她?”鄧九公見問,未曾說話,光嘆了一聲說:
“老弟,若論此人,雖是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不但算脂粉隊裏的一個英雄,她要算英雄隊裏一個領袖,說起來天下的男子漢該都要愧死,我豈只認得她,還要算我個知己恩人哩!”安老爺一想,心裏暗說:“有些意思了。”因說道:“話雖如此,只是她究竟是個年輕女子;老哥哥你這樣的年紀,這等的威名,說她是個知已有之,怎生說到這個恩人起來?這話倒願問一個詳細。”九公道:“酒涼了,咱們換一換。”說著,換上熱酒來。
二人酒到杯乾,只那姨嬭嬭帶了兩三個婆子照料,幾個村童來往穿梭也似價伺候,倒也頗爲簡便,且是乾淨。說話間,褚大孃子又帶人送過點心湯來,讓了一番。原來安老爺喝酒,不大吃萊,只就著鮮果子小菜過酒;鄧九公喝起來,更是鯨吞一般的豪飲,沒有吃萊的空兒。因此點心不過用了些,褚大孃子便叫人端去,讓姨嬭嬭吃完,散給那些孩子們了。鄧九公說:“姑嬭嬭,你張羅你的去罷。”褚大孃子道:“他們不用張羅,他們連面都吃了。那大爺纔坐下,瞅著那麽怪靦的,被我嘔了他一陣,這會子熱化了,也吃飽了,同女婿和他大舅倒說得熱鬧中間的。”說話間,,姨嬭嬭吃完餑餑,和褚大孃子道:“姑嬭嬭在這裏,我也瞧瞧大爺去。”九公道:“你走了,可小心了他們溫好了我的酒。”褚娘大予道:“只管去罷,有我呢!”那姨嬭嬭便笑譆譆的走到九公跟前,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紅燈花紙包囊兒來,說:“老爺子,你瞧瞧這個。”九公打開一看,原來是蘇繡的一個大紅緞子小腳兒香袋兒,一個石青平口拍子。九公問她;“這怎麽呀?”她道:“我給那大爺好不好?九公道:“好,好,你給他罷!”又捏著那抽子問他道:“這裏頭沉甸甸的,又是甚麽東西?”她道:“可怎麽空空兒的給他呢?我給他裝上了一百老錢。”九公哈哈大笑起來。褚大孃子說:“別笑,人家好哇,叫他也活動活動去罷!”
說著,褚大孃子坐在一邊,便聽那鄧九公嚮安老爺道:“老弟,你方纔問那十三妹,我怎生說到她是我的恩人,你可知道?愚兄是個敗子回頭金不換。我自幼兒,也唸過幾年書。有我們先人在日,也叫我跟著人家考秀才去。文章呢,倒糊弄著作上了;誰知把個詩倒了平仄;六韻詩,我只作了十句,給它落了一韻,連個複試也沒巴結上。後來他老人家就沒了。我看了看,我不象是這裏頭的蟲兒,就結識了一班不安分的人,使槍弄棒,甚至吃喝嫖賭,無所不至,已經算定到下坡路上去了。還虧幾個老輩子的說:‘放著你這樣一個漢子,這樣一分膂力,去考武不好?爲甚麽幹這不長進的營生呢?’我想,一個沒爺的孩子,有個人出來告訴這麽句正經話,就算難得。我就一別頭的學著拉硬弓,騎快馬,端石頭,練大刀。這年學臺下馬,報了考,到了考的這天,我開得十六石的硬弓;那三百六十斤的頭號石頭平端起來,在場上要走三個來回;大刀單撒手,舞三個麪花,三個背花,還帶開四門;馬步箭全中。這麽說罷,老弟真蓋了場了。不想到了本場,默寫孫武子兵書,我又落了兩個字,自己也沒看出來,便有學院上的書辦找來說,大人見我的武藝件件超羣,要中我個案首;只因兵書裏落了字,打下來了。叫我花五百銀子,依然保我個插花披紅的秀才。那時候,要論我的家當,再有幾個五百也拿得出來;只是我想,大丈夫仗本事幹功名,一下腳就講究花錢,塌了銳氣了。我就回他說:‘中與不中,各由天命。不走小道兒’。”
安老爺道:“這纔是正人君子的作事,只怕這本領,可要埋沒了。”九公道:“你聽麽,他不中我,倒也平常,誰想他單單把我擱在末尾兒一名,叫我坐紅椅子!我說:‘這就算他給朝廷開科取士來了!’一賭了氣,我老師也沒拜,鹿鳴宴也沒赴,花紅也沒瓴我說:‘功名一路,算沒著了;’到後來,親友們見我在這裏閒坐著,便有幾個鏢行的朋友請我,跟他們走鏢。走了兩年,我就自己立了字號單身出馬,整整的走了六十年,仗著老天養活,不曾擦過臉,失過事。到今日之下,吃這碗飽飯,都是老天賞的。這年到了八十歲了,我說:收船好在順風時。告訴親友們,我可要摘鞍下馬咧!誰知那些有字號的大買賣行中,苦苦的不放,都隔年下了關書聘金來請,只得又走了五年。我說:‘這可該收了。’便預先給各省卻下書子去,說來年一定歇馬,一應聘金概不收領。承那些客商們的臺愛,都遠路差人送綵禮來,給我慶功,大家又給我掛了一塊匾,寫的是什麽“名鎮江湖”四個大字。老弟,你想人家好看咱們,咱們有個自己不愛好看的嗎?我那二十八棵紅柳樹莊上,本也寬綽;西院裏有教場一般的一個大院落,蓋有五間正廳,那是我帶了徒弟們教武藝的地方。我就在那個所在,正中搭了座戲臺,兩旁扎起兩路看棚來,在府城裏叫了一班戲子,把那些遠來的客人和本地城裏關外的縉紳鋪戶,以至坊邊左右這些鄉鄰,統通一請,一連兒熱鬧了三天。一日無事,二日安然。到了第三日,正是本地那些鄉鄰們來吃酒看戲。那日人來的更多,廳上棚裏,都坐得滿滿的,再搭上那賣熱食的,賣糖兒豆兒、趕小買賣的,兩邊站得千佛頭一般。臺上唱的是飛鏢黃三太打竇二墩。正唱到黃三太打敗了竇二墩,大家賀喜,他家裏採報說:‘生了黃天霸了。’大家都說:‘這戲唱得對景,我們鄧九太爺,將來一定也要得這樣一位相公。’就這個一杯,那個一盞,冷的熱的,輪流把我一灌,我可就喝得有些意思了。
“正在高興,忽見我莊上看門的一個莊客跑進來,報說:外面來了一個人,口稱前來送禮賀喜;問他姓名,他說見面自然認得。我蘋吩咐那莊客說:‘莫問他是誰,只管請進來,大家吃酒看戲。’一時請了進來,只見那人身穿一件青縐綢夾襖,斜披件喀喇馬褂兒,歪戴懽樂亭帽兒,腳穿一雙攀熟皮子鞋,身上背著藍布纏的一樁東西,雖看不見裏面,約莫是件兵器;後邊還跟著個人,手裏托著一個紅漆小盒兒,走上廳來,把手一拱,說道:‘請了!’只此兩個字,他就挺著腰,叉著隻腳,扭過臉去,攏著拳頭站著。我心裏說:‘這個賀喜的來得古怪呀!’因問他:‘足下何來?’他道:‘姓鄧的,你非不認得我,我非不認得你,休推睡裏夢裏。今日聽得你摘鞍下馬,賀喜慶功,特來會你。’我仔細一看,那人卻也有些面熟,只是猛然裏想不出是誰,因對他說:‘足下,恕我眼拙,一時想不起那裏會過。’他道:‘我叫海馬周三,你我芒牛山曾有一鞭的交情。’這句話令我想起來了。五年前後,我從京裏保鏢,往下路去。我的同行有個金振聲,他從南省保鏢往上路採,對頭走到芒牛山,他的鏢貨被人吃了去了;是我路見不平,趕上那廝打了一鞭,奪回原物。他因此懷恨,前來報仇;趁著我家有事,要在衆人面前,珂磣我一場。我說:朋友,你錯怪了我了。這同行彼此相救,是我們一個行規。況這事雲過天空,今日既承下顧,掀過這鞭子去,現成兒的酒席,咱們喝酒,你我就借著這盃酒解開這個扣兒,作過相與,你道如何?’早有那些在座的一同上前解和。老弟,你道我看衆朋友的面上,也算忒讓了他了罷。誰知他倒不中擡舉起來,說道:‘不必讓茶讓酒。自你我芒牛山一別,我埋頭等你,終要和你狹路相遇,見過高低;今日之下,你既摘鞍下馬,我海馬周三著暗地裏等你,也算不得好漢。今日到此,當著在座衆粒,請他們作個證明,要和你借個一萬八千的盤纏,補還那芒牛山的那樁買賣。你理會的,破個笑臉兒,雙手捧來便罷。倘若不肯,我也不叫你過于爲難。我這盒兒裏,裝著一碗兒雙紅胭脂,一匣滴珠香粉,兩朵時樣的通草花兒,你打扮好了,就在這臺上扭過週遭兒我瞧瞧,我塵土不霑,拍腿就走。’說罷,把個盒兒揭開,放在當中桌上。老弟你說,就讓是個泥佛兒罷,我能聽了不動氣?”
安老爺道:“這人豈不是個憊賴小人的行徑了?”鄧九公道:“哈哈!老弟。你可也莫要小看了他;不想到這樣一個人,竟自能屈能伸,有抽有長。”說著,又乾了一杯。
說話的這個當兒,主客二位已都是數十幾大杯過了手了。褚大孃子在一旁說道:“我看老爺于,今日的酒,又有點兒過去了。人家二叔問你的是十三妹,你老人家可先說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作甚麽?”鄧九公道:“我姑嬭嬭,你當我說的是醉話嗎?要不從這根子上說起,怎見得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風義氣來;見不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風義氣,這回事可還有個甚麽大聽頭兒呢?再說人家聽故事的,又知道我鄧九公到底是個誰呢?”
安老爺便接著問道:“後來吾兄便怎麽樣呢?”鄧九公道:
“那時我一把無名孽火,從腳跟下直透頂門,只是礙著衆親友,不好動粗,我便變作一番啞然大笑。我說:‘我只道你用個一百萬八十萬的,那就爲難了我了,一萬銀還備得起。’回頭我就叫人盤銀子去。在座的衆人,還苦苦的相勸道:‘二位不可過于認真,有我們在此,大家緩商。’我便對大家說道:‘衆位休得驚慌,我鄧某雖不才,還分得出個皂白清濁。這事無論鬧到怎的場中,絕不相纍。’霎時把那銀子盤齊,放在當院一張八仙桌兒上。我說:‘朋友,紋銀一萬兩.在此。只是我鄧老九的銀子,是憑精氣命脈去掙來的,你這等輕輕鬆鬆,只怕拿不了去。此地卻是我的舍下,自古主不欺賓,你我兩家說明,都不許相幫,就在這當場見個強弱。你打倒了我,立刻盤了銀子去,那怕我身帶重傷,一定抹了脂粉,戴了花朵,湊這個趣兒。萬一我的兵器上沒眼睛,一時傷犯了你,可也難逃公道。’說著,我便甩了衣裳,拿了我那把保鏢的虎尾竹節鋼鞭;他也脫去馬褂,抖開他那兵器,原來也是把鋼鞭,和我這鞭的斤兩,正不差上下。那時衆人都出房來,遠遠的圍了個大筐籮圈兒站著;便是我自己的人,也因我有話在前,不敢靠近。臺上的戲,也煞住了,站了一臺;闊人都眼睜睜的不看臺上那出戲,要看臺下這出戲。當下我兩個,一個站在北面,一個站在南面,亮了兵器,就交.起手來。及至一交手,纔知他不是五年前的海馬周三了;原來他自從挨了我那一鞭之後,他隱姓埋頭去練這家武藝,要洗芒牛山南的那一張羞臉。一條鞭使了個風雨不透,休想破他一絲。我兩個來來往往,正鬭得難分難解,只見正東人羣裏電閃一般躥出一個人來,手使一把怪刀,把我兩個的鋼鞭,用刀背兒往兩下裏一挑,說:‘你二位住手,聽我有句公道話講。’那時我只道是來幫他的,那人也只道是來幫他的,各收回兵器,各跳出圈子一看,只見那人身穿素妝,戴著孝髻,斜接張彈弓兒,原來是個女子。安老爺擎杯道:“不必講,這一定是十三妹無疑了。”鄧九公綽著那一部長髯,說:“兄弟,不是她還有誰?那時我同周三兩個,纔要和她講話。忽然正西上,亦飛過一枝鏢來,正嚮了那十三妹的胸前。我將說得聲‘招家夥’,她早把身子一閃,那鏢早打了個空。接著又是第二枝打來,她不閃了,只把身子一蹲,伸手嚮上一綽,早把那枝鏢綽在手裏。說時遲,緊跟著就是第三枝打來;那時快,她把手裏這枝鏢,迎著那枝鏢發出去,打個正著,只見當的一聲,冒了一股火星子,當啷啷,兩枝鏢雙雙落地。那四面看的人,就海潮一般,喝了個連環大綵。那發鏢的人,也不曾露個面兒,早不知嚇到那裏去了。她也更不去尋,更不在意,便嚮我和周三道:‘你二位今日這場鬭,我也不問你們是非長短,只是一個靠著家門口兒,一個靠仗著暗器,便那贏了,也被天下英雄恥笑。這恥笑不恥笑,卻與我無干,只是我要問問:怎生輸了的便該撩脂抹粉戴花?難道這脂粉花朵的裏頭,便不許有個英雄不成?如今你兩個且慢動手,這一桌銀子算我的;你兩個,那個出頭和我試鬭一鬭,且看看誰輸誰蠃,那個戴那花朵兒,擦那胭脂,抹那臉粉!’老弟,那個當兒,劣兄到底比周三多吃了幾年老米飯,一看她那光景,斷非尋常之輩,不可輕敵。纔待和她講理,那周三見壞了他的道路,又欺那十三妹是個女子,冷不防嗖的就是一鞭。那十三妹也不舉刀相迎,只把身子順著來,翻過腕子,從鞭底下用刀刃往上一磕,唰!早把周三的鞭削作兩段。衆人又齊聲喝綵。只就那喝綵的聲音裏頭,接著一片喊聲,早從人隊子裏,噗噗跳出二三十條長大漢子來。”
安老爺問道:“這又是些甚麽人呢”鄧九公道:“這班人原來是那海馬周三,預先叫他的夥伴,隨了那起戲子,喬妝打扮,混了進來,預先一個個埋伏在此。那時纔聽得衆人一聲喊,這十三妹早上面一刀削斷周三的鋼鞭,下面趁勢是一個潑腳,把周三踢得爬在地下。她迫上一步,一腳踏住了脊梁,用刀指著一羣賊夥道:‘你們那個上前,我就先宰了他這匹海馬,作個榜樣。’那班人聽了這話,生怕壞了他頭領性命,都嚇得不敢上前,倒退下去。他便對那班賊夥說道:‘就請你衆人偏勞,把那個紅漆盒兒捧過來,給你這位大王戴上花兒,抹上脂粉,好讓他上臺扭給大家看。’老弟,你這可就聽出周三的有短有長兒來了。‘只聽他趴在地下,高聲叫道:‘衆弟兄休得上前,這位女英雄也且莫動手。我海馬周三,也作了半生好漢,此時我不悔我來得錯,我只悔我輕看了天下的英雄,今日出醜當場,我也無顏再生人世;便是死在你這等一位的英雄刀下,也死得值,就請砍下頭去,不必多言。’老弟,你只聽聽十三妹這本領,可是脂粉隊裏的一個英雄,英雄隊裏的一個領袖?”
安老爺用手把桌子一拍,說道:“痛快!”拿起杯來,一飲而盡。褚大孃子道:“二叔怎的盡喝酒,也不用些萊?”安老爺道:“姑嬭嬭,你聽你老人家這段話,還抵不得一肴下酒的美品麽?何用再去吃萊?”鄧九公一面喝著酒,一面說道:“老弟,這話還算不得下酒的美品呢!你看那十三妹打倒海馬周三,她又言無數句,話不一席,壘兩個指頭,說出一番話來,待劣兄慢慢的說與你聽,纔算得酒萊的一品山珍海味,管叫你連吃十大碗,還痛快得不耐煩哩!”這正是:
何用《漢書》來下酒,一番清談也消愁。
那鄧九公又嚮安老爺說出些甚的情由?下回書交代。
上回書講的是安老爺義結鄧九公,想要借鄧九公作自己隨身的一個貫索蠻奴,爲的是先收服了十三妹這條孽龍,使她得水安身,然後自己好報她那爲公子解難贈金,借弓退寇,並擇配聯姻的許多恩義。又喜得先從褚大孃子口裏得了那鄧九公的性情,因此順著他的性情,一見面便和他懽飲雄談,從無心閒話裏談到十三妹。果然引動了那老頭兒的滿肚皮牢騷,不必等人盤問,他早不禁不由口似懸河的講將起來,講到那十三妹刀斷鋼鞭,鬭敗了周海馬,作色掀鬚,十分得意。
安老爺聽了說道:“這場惡鬭,鬭到後來怎的個落場呢?”鄧九公道:“老弟呀!那時只怕十三妹,聽了海馬周三這段話,一時性子起,把他手起一刀,雖說給我增了光了,給我出了氣了,可就難免在場這些親友們受纍;正在爲難,又不好轉去勸她。誰想那些盜夥,一見他們的頭領吃虧,十三妹定要叫他戴花擦粉,急得一個個早丢了手中兵器,跪倒哀求,說:‘這事本是我家頭領不知進退,冒貓尊顏,還求貴手高擡,給他留些體面,我等恩當重報。’只聽那十三妹冷笑一聲,說:‘你這班人,也曉得要體面麽?假如方纔這九十歲的老頭兒,被你們一鞭打倒,他的體面安在?再說方纔若不虧你姑娘有接鏢的手段,著你一鏢,我的體面安在?’衆人聽了,更是無言可答,衹有磕頭認罪。那十三妹睬也不睬,便一腳踏定周海馬,一手擎著那把倭刀,換出全副笑盈盈的臉兒,對著那在場的大衆說道:‘你衆位在此,休猜我和這鄧九公是親是故,前來幫他。我是個遠方過路的人,和他水米無交。我平生慣打無禮硬漢,今日撞著這場是非;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並非圖這幾兩銀子。’說了這話,她然後纔回頭對那班盜夥道:‘我本待一刀了卻這廝性命,既是你衆人代他苦苦哀求,殺人不過頭點地,如今權且寄下他這顆驢頭。你們要我饒他,只依我三件事:第一,要你們當著在場的衆位,給這主人賠禮,此後無論那裏見了,不準錯敬;第二,這二十八顆紅柳樹鄧家莊的周圍百里以內,不準你們前來騷擾;第三,你們認一認我這把倭刀和這張彈弓,此後這兩樁東西一到,無論何時何地何人,都要照我的話行事。這三件事,件件依得,便饒他天字第一號的這場羞辱。你大家快快商量回話。’衆人還不曾開口,那海馬周三早在地下喊道:‘只要免得戴花擦脂抹粉,都依都依,再無翻悔。’衆人也一疊聲兒和著答應。月鉅十三妹這纔一擡腿,放起周三;那廝爬起來,同了衆人走到我跟前,齊齊的尊了我聲‘鄧九公爺’,嚮我搗蒜也似價磕了陣頭,就待告退。老弟,古人說得好:‘得意不可再往’。我鄧老九這就成夠瞧的了,再說也不可嚮世路結仇,我就連忙扶起他說:‘周朋友,你走不得。從來說:‘勝敗兵家常事。’又道:‘識時務者爲俊傑。’今日這樁事,自此一字休提。現成的戲酒,就請你們老弟兄們,在此開懷痛飲,你我作一個不打不成相與的交情,好不好?’周三他倒也得風便轉,他道:‘既承臺愛,我們就在這位姑娘的面前,從這句話敬你老人家起。’當下大家上廳來,連那在場的諸位,也都加倍的高興。我便叫人收過兵器銀兩,重新開戲,洗盞更酌。老弟,你想這個過節兒,得讓那位十三妹姑娘首座不得?我連忙滿滿的斟了鐘熱酒送過去,她說道:‘我十三妹,今日理應在此看你兩家禮成,只是我孝服在身,不便宴會。再者,男女不同坐,就此失陪,再圖後會。’說著,出門下階,嗖的一聲,託地跳上房屋,順著那房脊,邁步如飛,連三跨五,委時間不見蹤影。我方纔曉得她叫作十三妹。老弟,你聽這場事的前後因由,劣兄那日要不虧這位十三妹姑娘,豈不在人衆裏,把一世的英名喪盡!你道她怎的算不得我一個恩人?因此那天酒席一散,我也顧不得歇乏了,便要去跟尋這人。這纔據我們莊客們說:‘這人三日前,就投奔到此;那時因莊上正有勾當,莊客們便把她讓在前街店房暫住,約她三日後再來,現在她還在這裏住著。’我聽了這話,便趕到這裏,和她相見。原來她只得母女二人;她那母親,又是個既聾且病的,看那光景,也露著十分清苦。我便要把和周三賭賽的那萬金相贈,無家她分文不取,及至我要請她母女到家贍養,她又再三推辭。問起她的來由,她說,自遠方避難而來。一因她一家孤寡,生恐到此,人地生疏,知我小小有些聲名,又有幾歲年紀,特來投奔,要我給她家遮掩個門戶;此外一無所求。當下便和我認作師徒。她自己卻在這東崗上青雲山山峰高處,踹,了一塊地方,結幾間茅屋,仗著她那口倭刀,自食其力,贍養老母。我除了給她送些薪水之外,憑你送她甚麽,一概不收。只一個月頭裏,借了我些微財物,不到半月,就依然照數還了我了。因此直到今日,我不曾報得她一分好處。”
安老爺道:“說來這人還不全是那長槍大戟的英雄,竟是個揮金殺人的俠客!我也難得到此,老兄臺和她既有這等氣誼,怎得引我會她一會也好?”鄧九公聽了,怔了一怔說:“老弟,若論你和這人彼此都該一見,纔不算世上一樁憾事。只可惜老弟來遲了一步,她不日就要天涯海角,遠走高飛,你見她不著了。”安老爺故作驚疑問道:“這卻爲何?”只見鄧九公未曾說話,兩眼一酸,那眼淚早泉湧一般,‘藹得滿衣襟都是。連那白鬚上也霑了一片淚痕。嘆了一聲道:“老弟,劣兄是個直腸漢,肚子裏藏不住話。獨有這樁事,我家裏都不曾提著一字;不信,你只問你姪女兒,就知道了原故。只因十三妹的這樁事,大須縝密,不能洩漏她的機關,如今承你老弟問到這句話,我兩個一見,氣味相投,肝膽相照,我可瞞不上你來。原來這位姑娘,她身上有殺父大仇,她因老母在堂,無人奉養,一嚮不曾報得。不想前幾天,她這母親得了一個痰癥歿了。她如今孝也不及穿,事也不及辦,過了頭七,葬了母親,便要去幹這大事。今日她母親死了第四天了,衹有明日後日兩天。她此時的心緒,避人還避不及,我怎好引你去見她?我昨日還問她歸期,她說:‘這大事一了,便整歸裝;但這個事也要看個機會,纔得了事,纔好再回此地。’知她須三個月兩個月?老弟你又那裏等得她?就是愚兄這幾日,也正爲這事,心中難過。”安老爺又佯作不知的道:“哦!原來如此。但不知她的父親是何等樣人?因何事被這讎家陷害?這仇人又是那等樣人?現在在什麽地方?”鄧九公擺手道:“這事一概不知。”安老爺道;“吾兄這句話,是欺人之談了。她既和你有師生之誼,又把這等的機密大事告訴了你,你豈有不問她個詳細原由的理?”
一句話,把鄧九公問急了,只見他瞪了兩隻大眼,嗔起來道:“豈有此理!難道我是欺你老弟不成?你是不曾見過她那等的光景,就如生龍活虎一般,大約她要說的話,作的事,你就攔她,也莫想攔得個住手住口。否則,你便百般問她求她,也是徒勞無益。況且她仇還沒報,這仇人的名兒,如何肯說?我又怎的好問?衹有等她事畢回來,少不得就得知這樁快事了。”
安老爺道:“如此說來,此時既不知她這仇人爲何人,又不知她此去報仇在何地,她強煞究竟是個女孩兒,千山萬水,單人獨騎,就輕輕兒的說到去報仇,豈不覺得盂浪些?在這十三妹的年輕任性,不足深責;可是老哥哥,你既受她的恩情,又和她師徒相關,也該阻止她一番纔是,怎的看了她這等輕舉妄動起來?”鄧九公聽了,哈哈大笑說:“老弟臺,我說句不怕你思量的話,這個事,可不是你們文字班兒懂得。講她的心胸本領,莫說殺一個仇人,就萬馬千軍,衝鋒打仗,也了得了,不用旁人過慮,這是一。二則,從來說‘父仇不共戴天’,又道是‘君子成人之美’,便她是個漠不相關的朋友,咱們還要勸她作成這件事,何況我和她呢?所以我想了想,眼前的聚散事小,作成她一番英雄豪舉的事大。我方纔竭力幫著她,早些葬了她家老太太,好讓她一心去幹這樁大事,也算盡我幾分以德報德之心。此時我衹有催促她,怎的老弟你倒要嗔我不阻止她起來?”安老爺這些話,一層逼進一層,引得那鄧九公雄辯高談,真情畢露。心裏說道:“此其時矣,且等我先收伏了這個貫索奴,作個引線,不怕那條孽龍不餌耳受教;待她弭耳受教,便好全她那片孝心,成這老頭兒這番義舉,也完我父子的一腔心事。”便對鄧九公說道:“自來說:‘英雄所見略同’。小弟雖不敢自命英雄,這樁事卻和老兄臺的見識,微微有些不同之處。既承不棄,見到這裏,可不敢不言,只是吾兄切莫作惱。你這不叫作以德報德,恰恰是個‘以德報怨’的反面,叫作‘以怨報德’。那十三妹的一條性命,生生送在你這番作成上了。”
鄧九公聽了駭然道:“哈!這話怎講?”安老爺道:“這十三妹是怎的個英雄?我只得耳聞,不曾目睹。就據吾兄方纔的話聽起來,這人大約是一團至性,一副奇才。至性人往往多過于認真,奇才人往往多過于好勝。要知一個人秉了這團至性、這副奇才來,也得天賜他一段至性奇才的福田,纔許他作那番認真好勝的事業;否則,一生遭逢不偶,志量不售,不兔就逼成一個‘過則失中’的行徑。看了世人,萬人皆不入眼,自己位置的,想比聖賢還要高一層;看了世事,萬事都不如心,自己作來的,要想古今無第二個。干他的事他也作,不干他的事他也作;作得來的也作,作不來的他也作。他不怕自己瀝膽披肝,不肯受他人一分好處;只圖一時快心滿志,不管犯世途萬種危機。久而久之,把那一團至性、一副奇才弄成一團雄心俠氣,甚至睚眥必報,黑白必分。這等人若不得個賢父兄、良師友,苦口婆心的成全他,喚醒他,可惜那至性奇才,終歸名墮身敗!如古之屈原、賈誼、荊軻、聶政諸人,道雖不同,同一受病,此聖人所謂‘質美而未學者也’。這種人有個極粗的譬喻,比如那鷹師養鷹一般,一放出去,它縱目摩空,見個狐兔,定要悚翅下來,一爪把它擒住,及至遇見個狡兔黠狐,那怕把它拉到汙泥荊棘裏頭,它也自己不惜毛羽,絕不鬆那一爪;再偶然一個抓不著,它便高飄遠舉,寧可老死空山,再不飛回來,重受那鷹師的餵飽;這就是這十三妹現在的一副小照真容。據我看她,此去絕不回來。老兄,你怎的還妄想兩三個月後,聽她來說那樁快事?”鄧九公道:“她怎的不回來?老弟,你這話我就想不出的個理兒來了。”安老爺道:“老兄,你只想她這仇人,我們此時雖不知底裏,大約不是個甚麽尋常人,如果是個尋常人,有她這等本領,早巳不動聲色把仇報了,也不必避難到此;這人一定也是個有聲有勢,能生人能殺人的腳色。她此去報仇,恐怕就未必得著機會下手;那時大事不成,羞見江東父老,便不回來了,此其一。便讓她得個機會下手,她那讎家豈沒個羽翼牙爪?再,方今聖朝清平世界,豈是照那鼓兒調上玩得的?一個走不脫,王法所在,她便不得回來了,此其二。再,讓她就如妙手空空兒一般報了仇,竟有那本領潛身遠禍,她又是個女孩兒家,難道還披髮入山不成?況且聽她那番冷心冷面,早同枯木死灰,把生死關頭看破;這大事已完,還有甚的依戀?你只聽她說的‘大事一了,便整歸裝’,這豈不是和你長別的話麽?果然如此,她更是不得回來定了,此其三。這等說起來,她這條性命不是送在你手裏,卻是送在那個手裏?”
鄧九公一面聽安老爺那裏說著,一面自己這裏點頭;及至聽到後來,漸漸兒的把個脖頸低了下去,默默無言,只瞧著那杯殘酒發怔。這個當兒,褚大孃子又在一旁說道:“老爺子,聽見了沒有?我前日和你老人家怎麽說來著,我雖然說不出這些講究來,我總覺一個女孩兒家,大遠的道兒,一個人兒跑,不是件事;你老人家,只說我不懂這些事。聽聽人家二叔這話,說得透亮不透亮?”那老頭此時,心裏已是七上八下,萬緒千頭,再加上女兒這幾句話,不覺急得酒湧上來,把一張肉紅臉,登時連耳朵帶腮頰,憋了個漆紫,頭上熱氣騰騰出了黃豆大的一腦門子汗珠子,拿了條上海布的大手巾,不住的揩。半天從鼻子裏哼出了一股氣來,望著安老爺說道:“老弟呀!我越想你這話越不錯,真有這個理!如今過了明日、後日兩天,她大後日就要走了,這可怎麽好?”安老爺道:“事情到了這個場中,只好聽天由命了!那還有甚麽法兒?”鄧九公道:“咳!豈有此理!人家在我跟前,盡了那麽大情,我一分也沒得補報人家;這會子生生的把她送到死道兒上去,我鄧九公這罪過,也就不小。就讓我再活八十七歲,我心裏可有一天過得去呀!”他女兒見父親真急了,說道:“你老人家先莫焦躁,不如明日,請上二叔幫著,再攔她一攔去罷!”那老頭兒聽了,益發不耐煩起來,說:“姑嬭嬭,你這又來了;你二叔不知道她,難道你也不知道她嗎?你看她那性子脾氣,你二叔人生面不熟的,就攔得住她麽?”安老爺道:“這話難說,只怕老哥哥你用我不著;如果用得著我,我就賠你走一趟。俗語說的:‘天下無難事,只怕死求白賴。’或者竟攔住她,也未可知。”鄧九公聽了這句話,伸腿跳下炕來,趴在地下,就磕個頭說:“老弟,你果然有這手段,你不是救十三妹,真箅你救了這個哥哥了。”慌得安老爺也下炕還禮說:“不必如此,我此舉也算爲你,也算爲我;你衹知那十三妹是你的恩人,還不知她也是我的恩人哩!”
鄧九公更加詫異,忙讓了安老爺歸座,問道:“她十三妹怎的又是你的恩人起來?”安老爺這纔把此番公子南來,十三妹在茌平悅來店,怎的和他相逢,在黑風崗能仁寺,怎的救他性命,怎的贈金聯姻,怎的借弓退寇,那盜寇怎的便是方纔講的那芒牛山海馬周三,見了那張彈弓,怎的立刻備了人馬,護送公子,安穩到淮;公子又怎的在廟裏,落下一塊寶硯,十三妹她怎的應許找尋,並說送這彈弓,取那寶硯;啟己怎的感她情意,因此辭官,親身尋訪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鄧九公這纔恍然大悟,說:“怪道呢!她昨日忽然交給我一塊硯臺,說是一個人寄存的;還說她走後,定有人來取這硯臺,並送還一張彈弓,又囑我好好的存著那彈弓,作個紀念。我還問她是個何等樣人,她說:‘都不必管,只憑這寶硯,收那雕弓,憑那雕弓,付這寶硯,萬不得錯。’路上的這段情節,她並不曾提著一字,再不想就是老弟和賢姪公子;這不但是這樁事裏的一個好機緣,還要算是一個好穿插呢!”說著,直樂得他一天煩惱,丢在九霄雲外,連叫快拿熱酒來。安老爺道:“酒夠了。如今既要商量正事,我們且撤去這酒席,趁早吃飯,好慢慢的從長計較,怎的個辦法。”褚大孃子也說:“有理。”老頭兒沒法,說道:“我們再敢個大些的盃子,喝它三杯,痛快痛快。”說著取來,二人連乾了三鉅觥。
恰好安公子已吃過飯,同了褚一官過來。安老爺便把方纔的話,大略和他說了一遍。公子請示道:“既是這事有個大概的局面了,何不打發戴勤去,先回我母親一句,也好放心。”鄧九公聽了道:“原來弟夫人也周行在此麽?現在那裏?”褚大孃子也說:“既那樣,二叔何不早說,我們娘兒們也該見見,親熱親熱;再說,既到了這裏,有個不請到我家吃杯茶的?”鄧九公也道:“可是的。”立刻就要著人去請。安老爺道:“且莫忙!如今這十三妹既找著下落,便姑嬭嬭你不去約,她同媳婦也必到莊奉候,好去見那個十三妹姑娘。今日天也不早了,而且不可過于聲張。”因吩咐公子道:“不必叫戴勤去;留下他,我另有用處。就打發華忠,帶了隨緣兒去,把這話密密的告訴你母親和你媳婦,也通知你丈人丈母。請你母親和媳婦,坐輛車兒,只帶了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明日起早上路的時候,從店裏動身,只說看個親戚,不必提別的話。留你丈人丈母和家人們在店裏照料行李;他二位自然也惦著要來,且等事體定規了,再說這話。你把華忠叫來,我當面告訴他,外面不可聲張。”褚一官道:“我去罷。”
一時叫了華忠並隨緣兒來,安老爺又囑咐一遍,又叫他到一旁,耳語了一番,只聽他答應,卻不知說的甚麽。老爺因問褚一官道:“這一路不通車道罷?”鄧九公道:“從桐口往這路來,沒車道;從這裏上茌平去,有車道。我們趕買賣,運糧食,都走這車道。”褚大孃子又嚮褚一官道:“叫兩個妥當些的莊客,同他爺兒們去。”老爺說:“兩個人夠了,這一路還怕甚麽不成?”褚大孃子道:“不是怕什麽,一來路岔道兒多,防走錯了;二來我們也該專個人去請一請;三來大短的天,我瞧明日,這話說結了,他娘兒這一見,管取捨不得散。我家只管有的是地方兒,可沒那些乾淨鋪蓋,叫他們把家裏的大車套了去,沿路也坐了人,也拉了行李。”褚一窟道:“索性再備上兩個牲口騎著,路上好照應。”說著,同了華忠父子,出去打發他們起身去了。鄧九公先就說:“好極了。”因又嚮安老爺道:“老弟看,我說我的事都得我們這姑嬭嬭不是?”褚大孃子道:“是了,都得我喲!到了留十三妹,我就都不懂了。”鄧九公哈哈的笑道:“這又動了姑嬭嬭脾氣了。”大家說笑一陣。鄧九公又去週旋公子,一時又打一路拳給他看;一時又打個飛腳給他看。褚大孃子在旁,一眼看見公子把那香袋兒和平口抽子,都帶在身上,說道:“大爺,你真把這兩件東西都帶上了,你看叫你的那活計,一趁這兩件越發得樣兒了。”公子說:“我原不要帶的,姨嬭嬭不依麽!我沒法兒,只得把二百錢掏出來,交給我嬤嬤爹,纔帶上的。”安老爺道:“姑嬭嬭!你怎麽這等稱呼他?”褚大孃子道:“二叔,使得。我們叫聲二叔,就同父母似的;這大爺跟前,我可怎麽好老大老大的叫他呢!我們還論我們的,萬一我有一天,到了二叔家裏,我還和他充續嬤嬤姑姑呢!”因嚮著公子道:“是不是?”公子也只得一笑。安老爺道:“那我們又不敢那樣論法了。”
說話間,那位姨嬭嬭,早巳帶了人,把飯擺齊。安老爺坐下看了看,那廚下就打發的整桌鷄魚菜蔬,合煮的白鴨子白煮肉,又有褚大孃子裏邊弄的家臥垂釣瓜萊,自己醃的肉腥,並現拉的過水面,現蒸的大包子。老爺在任上,吃了半年來的南席,又吃了一道兒的頓飯,乍吃著這些家常東西,轉覺得十分香甜可口。只見鄧九公,他並不吃那些菜,一個小小子兒,給他捧過一個小缸盆大的霽鹽海碗來,盛著滿滿的一碗老米飯;那個又端著一大碗肉,一大碗湯。他接來,把肉也倒在飯碗裏,又舀了半碗白湯,拿筷子拌了崗尖的一碗,就著辣鹹菜,忽嚕嚕,噶吱吱,不上半刻,吃了個罄淨。老爺這裏纔吃了一碗面,添了半碗飯,因道:“老哥哥的牙口,竟還好。”他道:“不中用了,右半邊兒的槽牙,已活動了一個。”
一時飯畢,便在東間一張方桌前坐下,就有小小子給安老爺端了盥漱水來。鄧九公卻不用盥漱,只使一個大錫漱口碗,自己端著,出了屋子,大漱大喀的鬧了一陣,把那水都噴在院子裏。回首又見那姨嬭嬭,給他端過一個揚州千層板兒的木盤來,裝著涼水說:“老爺子,使水呀。”那老頭兒把那將及二尺長的白鬍子,放在涼水裏,湃了又湃,油了又油,鬧了半日;又用烤熱了的乾布手巾,沍一回,擦一回,然後用個大木梳,梳了半日;收拾得十分潔淨光綵,根根順理飄揚,自己低頭看了,覺得得意之至。褚大孃子便和那位姨嬭嬭,忙忙的吃過飯。盥漱已畢,裝了袋煙也過來陪坐。那邊便收拾家夥,下人揀了吃去。老爺看著,雖不同那鐘鳴鼎食的繁華豐盛、規矩排場,只怕倒是個長遠吃飯之道。
卻說鄧九公見大家吃罷了飯,諸事了當,他卻耐不得了,嚮安老爺道:“老弟,你快把明日到那裏怎的個說法,告訴我罷。”安老爺道:“既如此,大家都坐好了。”當下安老爺同鄧九公對面坐了,叫公子同褚一官上面打橫,褚大孃子也在下面坐了。褚一官坐下,就開口道:“我先有句話,明日如果見了面,老爺子,你老人家,可千萬莫要性急,索性讓我們二叔先說。”安老爺道:“不必講,這出戲自然是我唱,也得老兄給我作一個好場面,還得請上姑爺姑嬭嬭走走場,並且還得今日趁早備下一件行頭。”鄧九公問道:“怎的又要甚麽行頭?”安老爺道:“大家方纔不說這姑娘不肯穿孝嗎?如今要先把這件東西,給她趕出來臨時好用。”褚大孃子忙道:“都有了。那一天,我瞧著她老太太那光景不好,我從頭上直到腳下,以至她的鋪蓋坐褥,都給她張羅妥當了。她拿去執意不穿,是去報定了仇了,可叫人有甚麽法兒呢?”老爺道:“有了更好。”鄧九公便道:“老弟,你可別硬作梗,不是我毛草,她那脾氣性子,可真纍贅!”安老爺笑道:“不妨,若無破浪揚波手,怎取驪龍頷下珠?就是老媽媽論兒,也道是沒那金剛鑽兒,也不攬那瓷器家夥。你看我三言兩語,定叫她歇了這條報仇的念頭。不但這樣,還要叫她立刻穿孝盡禮;不但這樣,還要叫她扶柩還鄉;不但這樣,還要叫她雙親合葬;不但這樣,還要給她立命安身三那時纔算完了老哥哥的差,了結了我的一條心願。”鄧九公道:“老弟,我說句外話,你莫要榜張了罷!”老爺道:“不然,這其中有個原故,等我把原故說明白,大家自然見信了。但是這事,不是三句五句話了事的,再也定法不是法,我們今日須得先排演一番。但是這事,卻要作得機密,雖說你這裏沒外人,萬一這些小孩子們出去,不知輕重,露個一半句,那姑娘又神通,倘被她預先知覺了,于事大爲無益。如今我們拿分紙墨筆硯來,大家作個筆談,只不知姑嬭嬭可識字不識?”褚一官道:“她認得字,字兒比我深,還寫得上來呢!”老爺道:“這尤其巧了。”說著,褚一官便起身去取紙筆。
讀者,趁他取紙的這個當兒,作者要打個岔。你看這十三妹從第四回書就出了頭,無名無姓,直到第八回她纔自己說了句。人稱她作十三妹,究竟也不知她姓甚名誰,甚麽來歷。這書演到第十六回了,好容易盼到安老爺知道她的根底,這可要聽聽她的姓名了。又出了這等一個西洋法子,要鬧什麽筆談,豈不惹讀者心煩性躁麽?讀者,且耐性安心,少蠛勿躁,這也不是我作者定要如此。這稗官野史,雖說是個玩意兒,其爲法,則本一如文章家也,必先分出個正傳附傳,主位賓位,伏筆應筆,虛寫實寫,然後纔得有個間架結搆。即如這段書,是十三妹的正傳;十三妹爲主位,安老爺爲賓位;如鄧、褚諸人,連賓位也佔不著,只算個願爲小相焉。但這十三妹的正傳,都在後文,此時若縱筆大書,就佔了後文地步,到了正傳寫來,便沒些子氣勢,味同嚼蠟;若竟不先伏一筆,直待後文無端的寫來,這又叫作沒來由,又叫作無端半空伸一腳,爲文章家最忌。然則此地,斷不能不虛寫一番;虛寫一番,又斷非照那稗官家的“附耳過來,如此如此”這八個大字的故套,可以了事。所以纔把這文章的筋脈,放在後面去,魂魄提嚮前頭來,作者也煞費一番筆墨。然雖如此,讀者卻又切莫認作不過一番空談,後面自有實事,把它輕輕放過去;要知他這段虛文和後面酌實事,卻是逐句逐字,針鋒相對。讀者樂得分破許精神,須尋些趣味也。
那褚一官取了紙墨筆硯來,安老爺便研得墨濃,蘸得筆飽,手下一面寫,口裏一面說道:“九兄,你大家要知那十三妹的根底,須先知那十三妹的名姓。”因寫了一行,給大家看道:“那姑娘並不叫作十三妹,她的姓是這個字,她的名是這兩個字,她這十三妹三字,就從她名字上這字來的。”大家道:“哦,原來如此!”安老爺又寫了一行,指道:“她的父親是這個名字,是這等官,她家是這樣一個家世。”鄧九公道:“如何?我說她那等的氣度,斷不是個民間女子呢!這就無怪其然了。”褚大孃子道:“這我又不明白了。既這樣說,怎的她又是那樣個打扮呢?”安老爺道:“你大家有所不知。”因又寫了幾句,給大家看道:“是這樣一個原故,就如我家,這個樣子也盡有。”大家聽了,這纔明白。安老爺又道:“你大家道她這仇人是誰,真算得個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大腳色。”因又寫了幾個字,指給衆人看道:“便是這個人。”鄧九公道.:“啊哎!她怎的會惹著這位太歲去,和他結起仇來?”安老爺道:“她父親和那人,是個親臨上司,屬員怎生敢去和他結仇,就爲了這姑娘身上的事。”說著,又寫了兩句,指道:“這是這等一個情節,無奈她父親又是個明道理尚氣節的人,不同那趨炎附勢的世俗庸流;見他那上司平日如此如此,更兼他那位賢郎又是如此如此,任他那上司的百般牢籠,這事他絕不吐口應許。那一個惱羞成怒,就假公濟私,把他參革,拿問在監,因此一口暗氣而亡。那姑娘既痛他父親的含冤,更痛那冤由自己而起,這便是她誓死報仇的根子。”
鄧九公聽了,掄起大巴掌來,把桌子拍得山響,說道:“這事叫人怎生耐得?只恨我鄧老九有了兩歲年紀,家裏不放我走。不然的時候,我豁著這條老命走一遍,到那裏怎的三拳兩腳,也把那廝結果了。”安老爺道:“不勞你老兄動這等大氣。”因又寫了一行,指道:“這個現在已是這等光景了。”鄧九公道:“是呀,前些日子,我也模糢糊糊聽見誰說過一句來著,因是不干己事,不曾留心去問。卻也是朝廷無私,天公有眼。蓮等說起來,這姑娘更不該去了。”褚大孃子笑道:“誰到底說她該去來著?這不是你老人家甚麽英雄咧,豪傑咧,又是甚麽大丈夫烈烈轟轟作一場咧,鬧出來的咧?”鄧九公呵呵的笑道:“我的不是!我就知道有這些彎子轉子嗎?”安老爺道:“這話倒不可竟怪我們這位老哥哥,我若不來,你大家從那裏知道起;便是我雖知道,若不知道底裏,方纔也不說那等的滿話。至于我此番來,還不專在她救我的孩子的這樁事上。”因又寫了幾句道:“我們兩家,還多著這樣一層,是如此如此。便是這姑娘,我從她懷抱兒時候就見過,算到如今,恰恰的十七年不曾見著。自她父親死後,更是不通音訊。這些年,我隨處留心,逢人便問,總不得個消息;直到我這孩子到了淮安,說起路上的事來,我越想越是她,如今果然不錯。你看我若早幾日到,沒她母親這樁事,便難說話;再晚幾日,見不著她這個人,就有話也無處可說。如今不早不晚,恰恰的今日,我兩人相聚,這豈不是爲你我報德湊的機緣?這真是上天鑒察她那片孝心,從前叫她自己造那番分救你我兩家的因,今日叫你我兩個結合救她一人的果,分明是天理人情的一樁公案。‘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據此看去,明日的事,只怕竟有個八分成局哩!”褚一官道:“豈但八分,十成都可保。”安老爺道:“這也難說,明日只怕還得大大的費番脣舌。我們如今私場演官場,可就要串起這出戲來了。”說著,那位姨嬭嬭送過茶來;大家喝著茶,那姨嬭嬭便湊到褚大孃子耳邊,嘁喳了幾句。褚大孃子笑著,皺皺眉道:“咳,’不用喲!”鄧九公道:“你們鬼鬼祟祟,又說些甚麽?”褚大孃子笑著說:“不用問了。”鄧九公這幾日是時刻惦著十三妹,生怕她那邊有個甚麽岔兒,追著要問。那姨嬭嬭忍不住,自己說道:“今兒個他二叔和大爺,他爺兒們不都住下麽?我想著他們都沒個尿壺。我把你老的那個,刷出來了。你老要起夜,有我這馬桶呢!你跟我一堆兒撒不好呀?”姑嬭嬭可只是笑,大家聽了,也笑個不止。安公子忍不住,回過頭去,‘把茶噴了一地。鄧九公道:“很好,就是那麽著,你只別來攪,耽誤人家的事。”
一時茶罷笑止。鄧九公道:“如今這個人的來歷,是徹底澄清的明白了。只是老弟用何等妙計,能叫她照方纔說的那樣叨教呢?”安老爺道:“從來只聞定計報仇,不曾見過定計報恩。然而這個人的性情,非用條妙計,斷斷制她不住,你我這報恩的心,也無從盡起。等我寫出一個節略來,大家商議。”說著就提筆,一條一條的寫了一大篇,便望著鄧九公、褚家夫妻道:“我們此去,我不必講,自然是從送還這張彈弓說起。但是第一,只愁她收了彈弓,不肯出來見我,便有話也沒處說了。明日卻請你爺兒三位,借樁事兒,分起先去,然後我再作恁般個行徑而來。到那裏,九兄,你卻如此如此說,我便如此如此說,卻勞動姑嬭嬭這般這般的暗中調度,便不愁她不出來見我了。及至看見了她,還愁交代彈弓之後,我只管問長問短,她卻一副冰冷的面孔,寡言寡笑,我縱然有話,從那裏說起。我便開口先問怎的一樁事,不愁她不還出個實在來。我聽了便想作這般一個舉動,她若推託,卻請九兄從旁如此如此的一團和,我便得又進一步,直人後堂了。及至到了裏面,我一面參靈禮拜;假如她還過禮,依然孝子一般,伏地不起,難道我好上前拉她起來和我說話不成?卻得姑爺姑嬭嬭,一位如此的一週旋,這位再如彼的一指點,九兄又從中作個代東陪客,我就居然得高坐長談了。坐下我開口第一句,可便是這句話。她絕不肯說到報仇原由,一定的用談話支吾;但她一支吾,我第二句便是這句話。”安老爺說到這裏,褚一官道:“說是這等說,二叔,你老也得悠著來呀!”安老爺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恁的一激,怎生激得出她報仇的那句話來。”鄧九公道:“有理,不錯的,就是這等不妨。便是她有甚話說,有我從中和解著!”安老爺道:“到那時節,倒用不著和解,你但如此如此作去,她自然沒話可說。但是這節關目,老兄,你可得作得象。我再如此用話一敲打,一定要叫她自己說出這句報仇的話來纔罷。”鄧九公道:“她始終不說也難。”安老爺道:“老兄,你要知她是好勝不過的人,怎肯被人訾著短處?有那等一句話在前頭,便不容她不說了。但是說雖說了,憑怎的問她那仇人的姓名,可休想她說出來了。問來問去,不等她說,我便一口道破。”鄧九公拍手道:“好!”安老爺道:“九兄,你莫先贊好著。你須知她,又是這機警不過的人。這樁事,和那仇人的姓名,無一刻不橫在她心頭,卻又萬分的機密,防著洩露。忽然的被一個陌生人當面叫破,她如何不疑,難保不有一場大動作的。如此,此番卻得仗你老兄和解了。”鄧九公道:“便是這樣,也不妨事。她雖是難纏,卻不蠻作。你只看她作過的那幾樁事,就是個樣子了。”安老爺道:“只要成全了她,就你我吃些虧,也說不得。等過了這關,我卻把她那仇人的原委說來,這卻得大費一番脣舌,纔平得她那口盛氣。等到把這事的原委說明,就是有證有據、共聞共見的事情,難道還怕她不信,一定要去報仇不成?”鄧九公道:“是呀!到了這個場中,就算完了。”安老爺道:“完了?未必呀!只怕還有大未完在後頭呢!老兄,你切莫把她平日的那番俠烈,認作她的得意,她那條腸子是涼透了,那片心是橫絕了;也只爲她父母這兩樁大事未完,弄成這等一個遊戲三昧的樣子。如今,不幸母親已是死了;再聽得父仇不消報了,可防她頓生他變,這倒是一樁要緊的關頭。”褚大孃子道:“不妨,那等我勸她。”老爺道:“這豈是勸得轉的!你爺兒三個,只要保護得她那一時的平地風波,此後的事,都是我的責成。只消我如此如此,恁般恁般,一片說詞,管取她一片雄心俠氣,立地化成婉轉柔腸,好叫她嚮那快活場中安身立命也。”
鄧九公聽完,不住點頭順嘴,撫掌捻鬚,說道:“老弟呀!愚兄闖了一輩子,沒服過人;今日遇見你老弟,我算孫大聖見了唐長老了。你們唸書的,心裏真有點子道理的!”說著,把那字紙撕成條兒,交與褚一官拿去燒了,以防洩露。安公子也便站起身乘外面去坐。衹有褚大孃子只管在那裏坐著,默欺出神。安老爺道孫:“姑嬭嬭,怎麽沒話?難道你捨不得你那世妹還鄉不成?”褚大孃子道:“她這樣的還鄉,不強似他鄉流落,豈有不願意之理?只是我方纔通前徹後一想,這件事,二叔你老人家,料估得、防範得、計算得都不差,便是有想不到的、想過去的去處,有這大譜兒在這裏,臨時都容易作。只是你老人家方纔說的給我那十三妹妹子安身立命這句話,究竟打算怎的給她安身?怎的給她立命?何不索性說來我們聽聽,也得放心。”安老爺道:“這不過等完事之後,給她說個門戶相對的婆家,選個才貌相當的女婿,便是她的安身立命了。姑嬭嬭,你還要怎樣?”褚大孃子道:“我卻有個見識在此。”因望著他父親和安老爺,悄悄兒的道:“我想莫如把她如此這般的一辦,豈不更完成一段美事?”鄧九公說:“好哇,好!我怎的就沒想到這裏?老弟不必猶豫,就是這樣定了這事,咱們也在明日定規。從明日起,掃地出門,愚兄一人包辦了。”安老爺連忙站起身來嚮褚大孃子道:“賢姪女,我的心事,被你一口道著了。但是這樁事,大不容易。”因又嚮鄧九公道:“老哥哥,你明日切切不可提起;如提著一字,管取你我今日這片心神都成畫餅。所關匪細,且作緩商。”這正是:
整頓金籠關玉風,安排寶缽咒神龍。
安老爺、鄧九公次日怎的去見那十三妹?下回書交代。
這回書緊接上回,表的是安老爺同公子到了褚家莊,會著鄧九公和褚家夫妻,說起那十三妹姑娘葬母之後,要單人獨騎,遠去報仇。他安、鄧兩家都受過十三妹從前相救之恩,正想答報,深慮那姑娘此去,輕身犯難,難免有些差錯,想要留住她這番遠行;又料著那位姑娘狹腸烈性,定是百折不回,斷非三兩句留得住她,因此大家密密的定了一條連環妙計。當下計議得妥當,安老爺同公子便在褚家住下。褚家夫婦把正房東院小小的幾間房子,收拾出來,請老爺公子住歇。這房子是個獨門獨院,原是褚一官設榻留賓之所。這晚,褚一官便在外相陪。
安老爺心中有事,天還沒亮,一覺醒來,在枕上聽得遠寺鐘敲,沿村鷄唱,林鴉簷雀,格磔弄晴。便聽得鄧九公在那裏催著那些莊客長工們起來,打水熬粥,放牛羊,餵牲口,打掃莊院;接著就聽得掃葉聲,叱犢聲,桔橰聲,此唱彼和,大有那古桃源的風景。老爺、公子也就起來盥漱。鄧九公便過來陪坐,安老爺也道了昨日的奉擾。鄧九公道:“老弟,咱們也不用喝那早粥了。你姪女兒那裏給你包的煮餃子也得了,咱們就趁早兒吃飯。”褚一官早張羅著送出飯來。又有老爺、公子要的小米麵、窩窩頭、黃米麵,烙糕子,大家飽餐一頓。吃過了飯,那太陽不過纔上樹梢,早見隨緣兒拽著衣裳,提著馬鞭子,興匆匆的跑進來。老爺問道:“路上沒什麽人兒?你又跑在裏頭來做什麽?你來的時候,太太動身沒有?”隨緣兒說道:“奴才太太同大嬭嬭,已經到門了。昨夜店裏,纔交四更裏頭,就催預備車,還是親家老爺攔說早呢!等到鷄叫頭遍就動身來了。”公子聽說,連忙接了出去,老爺也陪鄧九公迎到莊門。褚大孃子同那位姨嬭嬭,帶了許多婆兒丫頭,也迎到前廳院子。大家遠遠的望見張姑娘,都覺詫異,只道:“十三妹姑娘,怎生倒會了安太太同來了呢?”及至細看,纔看出她和十三妹面目雖然相仿,精神迥不相同。一時大家相見,老爺迎著太太,一面走著,一面便問了一句道:“我昨日叫華忠說的東西趕上了不曾?”太太道:“得了,帶了來了。”老爺又道:“太太,想著可該如此?”太太道:“實在該的,只是那裏補報得過人家來喲!”老爺道:“正是了,我們得盡一番心,且盡一番心。”鄧九公聽了這話,摸不著頭腦,但是人家兩口兒敘家常,可怎好插嘴去問呢?只得心中悶悶的猜度。
說話間,大家一路穿過前廳,到了正房。這其間,鄧九公見了安太太、張姑娘,自然該有一番應酬;安太太、張姑娘見了褚大孃子,也自然有一番親熱;那位姨嬭嬭,從中自然也該略略點綴;隨緣兒媳婦,也該拜見續姑婆;他家那些村婆兒,從不曾見過安太太這等旗裝打扮,更該有一番指點窺探。無如此時,安老爺是忙著要講十三妹;安太太、張姑娘是忙著要問十三妹;讀者是忙著要知十三妹;作者只得一枝筆,寫不及八面的話;只得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一筆勾消,作一個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的老例。
那安太太和張姑娘,本是打了尖來的;褚大孃子卻又豐豐盛盛,備了一桌飯。太太不好卻她美意,只得又隨意吃了些;她又叫人在外面,給那馬車跟人,煮的白肉,下的新面,過水合漏,同裏外外,上上下下,轟轟亂亂,匆匆忙忙的吃了一頓飯,把個褚大孃子忙了手腳不閒。須臾飯罷,安老爺又囑咐太太和媳婦,只在莊上相候,等自己見過十三妹,再叫人來送信;便同鄧九公、褚家夫婦,分了前後起身,迤通往青雲山而來。
十三妹自從她母親故後,算來已是第五日,只剩明日一天,後日葬了母親,就要遠行去幹那樁報仇的大事。這日清早起來,便把那點薄薄家私,歸了三口箱子,一切陳設器具鋪墊以及零星東西,都裝在櫃子裏;把些粗重家夥,並罎子裏的鹹菜,缸裏的米,養的鷄鴨,還有積下的幾十串錢,都散給看門的莊客長工和近村平日服侍她母親的那些婦女;又把自己的隨身行李,放在手下。一切了當,覺得這事作得海枯石爛,雲淨天空,何等乾淨解脫,胸中十分痛快。纔得坐定,早見鄧九公走進門來,她便起身迎著笑道:“你老人家不說今日要歇半天兒嗎?怎的倒這麽早就來了?”鄧九公道:“我何嘗不要歇著,只因惦記著那繩槓,怕他們弄的不妥當。咱們這裏雖說不短人擡,都是些劣把。這是你老太太黃金入櫃,萬年的大事,要有一點兒不保重,姑娘,我可就對不起你了。所以我要趁今早在莊上,看著打點好了。誰知昨日回去,見他們已經弄妥當了。我想衹有今日一天,明日是個半宿,這些遠村近鄰的,必來上上祭,怕沒工夫;繩槓既弄妥了,莫若趁今日咱們把它作好了,也省得臨時再忙。你想是這麽著不是?十三妹道:“這全仗你老人家,我再無可說了。”正說著,只見褚大孃子也來了,跟著兩個老婆子,兩個笨漢,一個背著個鋪蓋捲兒,一個抱著個大包袱。姑娘望著她道:“這作甚麽呀?我這裏的東西,還嫌歸著不清楚呢!你又扛了這麽些東西來了。”褚大孃子道:“我想明日來的人必多,你得在靈前還禮,分不開身;張羅張羅人哪,歸著歸著屋子啊,那不得人呢?再就剩這兩天了,知道你此去,咱們是一個月兩個月纔見,我也和你親熱親熱。所以我帶了鋪蓋來,打算住下,省得一天一趟的跑。”姑娘道:“難爲你這等想得到。只是歸著屋子,可算你誤了;不信,你看我一個人兒,一早的工夫,都歸著完了。”
褚大孃子一看,果見滿屋裏都歸著了個清淨,箱子櫃子都上了鎖;只見炕上幾件鋪墊和隨手應用的家夥不曾動。因問道:“你這可忙什麽呢?你走後交給我給你歸著,還不放心哪?”姑娘道:“不是不放心。”因指著那箱子道:“這裏還剩我母親和我的幾件衣裳。母親的,我也不忍穿,我那顏色衣裳,又暫且穿不著,放著自糟蹋了,你都拿去。你留下幾件,其餘的送你們姨嬭嬭。剩下破的爛的,都分散給你家那些媽媽子們。零零星星的東西,都在這兩頂櫃子裏,你也叫人搬了去。不要緊的家夥,我都給了這裏照應服侍的人了,也算他們伺候我母親一場。”鄧九公聽見道:“姑娘,你幾天兒就回來,這些東西難道回來就都用不著了?叫個人在這裏看著就得了,何必這等。”十三妹道:“不然,一則這裏頭有我的鞋腳兒,不好交在他們手裏。再說回來,難道我一個人兒,還在這山裏住不成?自然是跟了你老人家去。那時候短甚麽要甚麽,還怕你老人家不給我弄麽?”鄧九公道:“就是這樣,你也得帶些隨身行李走呀!”十三妹指著炕裏邊的東西說道:“你老人家看,這一條馬褥子、一個小包袱捲兒裏頭,還包著二三十兩碎銀子。再就是那把刀,那頭驢兒,便是我的行李了,還要甚麽!”鄧九公看她作的這等斬釘截鐵,心裏想到昨日安老爺的話,真是大有見識,暗暗珮服。
九公還要說話,褚大孃子怕她父親一陣嘮叨,露了馬腳,便攔他道:“你老人家不用和她說了;她說怎麽好,就怎麽好罷!我算纏不清我們這位小姑嬭嬭就完了。”十三妹聽了,這纔懽懽喜喜的把鑰匙交給褚大孃子收了。說話間,聽得門外一陣喧嘩,原來是褚一官押了繩槓來了。只見他進門就叫道:“老爺子,都來了,擱在那裏呀?”鄧九公道:“你把那大槓擱在外頭,肩槓、繩子、墊子,都堆在這院子裏;你歇會子,咱們就作起來。”褚一官道:“還歇甚麽?大短的天,歸著歸著,咱們就動手啊!”說著出去,便帶著人把那些東西都搬進來。早有在那裏幫忙的村婆兒們,泡了一大壺茶擱在那裏。從來武不善作,鄧九公和褚一官便都摘了帽子,甩了大衣,盤上辮子,又在短衣上捻緊了腰,叫了四個人進來捆那繩槓。褚一官料理前頭,鄧九公照應後面。那四個長工裏頭,有一個原是擡槓的團頭出身,只因有一膀好力氣,認識鄧九公,便投在他莊上。只聽他說怎樣的安耐磨兒,打底盤兒,拴腰攔兒,撕象鼻子。坐臥牛子,一口擡槓的行話。他翁婿兩個也幫著動手。十三妹只和褚大孃子站在一邊閒話,看著那口靈,略無一分悲慼留念的光景。
鄧九公、褚一官正在那裏帶了四個工人,盤繩的盤繩,穿槓的穿槓,忙成一處。只見一個莊客進來,望著褚一官說道:“少當家的,外頭有人找你老說話。”他爺兒三個,早明白是安老爺到了。只見褚一官,一手揪著把繩,一腳蹬著槓擡頭,和那莊客道:“有人找我說話,你沒看見我手裏做著活嗎?有甚麽話,你叫他進來說不成了。”莊客道:“不是這村兒的人哪!”褚一官道:“你瞧這個死心眼兒的,憑他是那村兒,便是咱們東西兩莊的人,誰沒到過這院子裏呢?”那莊客搖頭道:“餵,也不是咱莊兒上的呀,是個遠路來的。褚一官道:“遠路來的,誰呀?”莊客道:“不認識他麽?我問他貴姓,他說你老見了,自然知道;他還問咱老爺子來著呢!”褚一官故意歪著頭,皺著眉想道:“這是誰呢?他怎麽又會找到這個地方兒來呢?”那莊客道:“誰知道哇!”褚一官低了低頭,又問道:“你看看是怎麽個人兒呀?”那莊客道:“我看看只怕他是咱們同行的爺們,我見他也背著象老爺子使的那麽個彈弓子麽們!”褚一官又故意猜疑道:“你站住。同行裏沒這麽一個使彈弓子的呀!”說著,隔著那座靈位便叫了鄧九公一聲。
鄧九公站在那棺材的後頭,看了兩個長工做活,越是褚一官這裏和人說話,他那裏越吵吵得緊。一會兒又是那股繩打鬆了,一會兒又是那個扣兒繞背弓了,自己上去攥著根繩子,綰那扣兒,用手捻了又捻,用腳踹了又踹,口裏還說道:“難爲你還充行家呢!到底兒劣把頭麽!”褚一官只管和莊客說了那半日話,他總算沒聽見;直等褚一官叫了他一聲,他纔擡起頭來問:“怎麽呀?”褚一官道:“你老人家知道咱們這親友裏頭有位使彈弓子的嗎?”他揚著頭想了想說:“有哇!走西口外的,在教馬三爸,他使彈弓子。你這會子想起甚麽來了問這話?”褚一官道:“你老人家纔沒聽見說嗎?”鄧九公道:“我只顧做活,誰聽見你們說的是甚麽。”褚一官便故意把那莊客的話,又嚮他說了一遍。他道:“不就是馬三爸來了?”因問那莊客道:“這個人有多大年紀兒了?”莊客道:“看著有個五十歲光景。”鄧九公道:“這就不對了,馬三爸比我小一輪,屬牛的,今年七十一;再他也歇馬兩三年了,這一嚮總沒見他送個書子來。這人還不知是有哇,是沒了呢!”說著,又和那人嚷道:“你那套兒打那麽緊,回來怎麽穿肩槓啊?”更不和褚一官搭話。
十三妹只呆的聽了半日,眼睛一轉,象是打動了甚麽心事。讀者,從來俗語說的再不錯,道是“無心人說話,只怕有心人來聽”。何況是兩個有心的裝作個無心的,彼此一答一和說話;旁邊聽話的,又本是個有心人,從無心中聽得心裏的一句話,憑她怎的聰明,有個不落圈套的麽?所以姑娘起先聽著鄧九公、褚一官和那莊客三人說話,還不在意,不過睜著兩隻小眼睛兒,撥瞪兒撥瞪兒的在一旁聽熱鬧兒。及至褚一官問出那句背著張彈弓的話,鄧九公又問出一句那背彈弓的人,約莫五十歲光景的話,正碰在心坎兒上。因問鄧九公道:“師傅,你老聽,這豈不是那個話來了嗎?”鄧九公又裝了一個愣,說:“那話呀?”姑娘道:“瞧瞧你老人家,可了不得了,可是有點子真悖悔了。我前日交給你老人家那塊硯臺的時候,怎麽說的?”鄧九公道:“是啊!要果然是這樁事,可就算來得巧極了。一則那東西,是你一件家傳至寶;我如今又不出馬了,你走後,我留它也是無用,倒是你此次遠行帶去,是件擋槍的家夥。就只是這塊硯臺,偏偏的我前日又帶回二十八棵紅柳樹西莊兒上收起來了;如今人家交咱們的東西來,人家的東西咱倒一時交不出去,怎麽樣呢?”褚大孃子一旁說道:“那也不值得甚麽!叫他姐夫出去,見見那個人,叫他把彈弓子留下,讓他到咱們東莊兒往兩天;等人家完了事,再同了他到西莊兒取那塊硯給他,又有甚麽使不得的?”十三妹先說有理。鄧九公也和褚一官道:“也只好這樣!姑爺,你就去見見他,留了那弓。我不耐煩出去了。”褚一官便丢下這裏的事,忙著穿衣服戴帽子。姑娘笑道:“一哥,你不用盡著打扮了,你只管去見罷!管你一見就認得,還是你們個親戚兒呢。你收下那弓,可不必讓他進來。”褚一官道:“我的親戚兒?我從那裏來這麽一門子親戚兒呀?”說著,穿戴好了便出去見那人去。
姑娘的這話,又從何而來呢?當日他同安公子、張金鳳在柳林話別的時候,原說定安公子到了淮安,等他嬭公華忠到後,打發華忠來送這彈弓,找著褚一官,轉找鄧九公取那硯臺。這姑娘又素知華忠和褚一官的前妻是嫡親兄妹,如今聽說這送彈弓的,正是個半百老頭兒,可不是華嬭公是誰?因此鬧了這麽一句俏皮話兒。自己想著這事衹有我一個人心裏明白,你們大家都在罎子衚衕呢!
不想褚一官出去沒半盞茶時,依然空手回來,一進屋門光擺手道:“不行,不行,不但我不認得他,這個人來得有點子酸溜溜,還外帶著些纍贅。我問了他,他說:‘姓尹,從淮安來。’那弓和硯臺,倒說得對。及至我叫他先留下彈弓,他就鬧了一大篇子文謅謅,說要見你老人家。我說:‘你老人家手底下有事,不得工夫。’他說,‘那怕他就在樹圈兒底下候一候幾,都使得!’一定要見。”姑娘一聽,竟不是華嬭公,便嚮鄧九公道:“不然,既在外等你,你老人家就見他去。”只聽鄧九公和褚一官道:“你不要把他攔在門兒外頭,把他約在這前廳裏,你且陪他坐著;等我作完了點活再出去。”褚一官去後不一時,這裏的槓也弄得停妥。鄧九公纔慢慢的擦臉,理順鬍子,穿戴衣帽。這個當兒,褚大孃子問姑娘道:“你方纔說這人,怎的是我們的親戚?”姑娘道:“既然不是,何必提他?”褚大孃子道:“等老爺子出去見他回來,咱們倒偷眼瞧瞧,到底是個甚麽人兒?”姑娘也無不可。
讀者,這書要照這等說起來,豈不是由著作者一枝筆,湊著上回的連環計的話說,有個不針鋒相對的麽?便是這十三妹,難道是個傀儡人兒,也由著作者一枝筆,愛怎樣耍就怎樣耍不成?這卻不然,這裏頭有個理。讀者,試想個十三妹本是好動喜事的人,這其中又關著她自己一件家傳的至寶,心愛的兵器,再也要聽聽那人交代這件東西,安公子是怎樣一番話。褚大孃子不說這話,她也要去聽聽,何況又從旁邊這等一挑,也有個不訢然樂從的理麽?鄧九公收拾完了出去,十三妹便也和褚大孃子躡足潛蹤的走到這前廳後窻竊聽;又用簪子扎了兩個小窟窿,望外看著。只見那人是個端正清音、不胖不瘦的白白臉兒,一口微帶蒼白、疏疏落落的鬍鬚,身穿一件行裝,頭上戴個金頂兒,桌子上放著一個藍氈帽罩子,身上背的正是她那張鑠金鏤銀、銅胎鐵背,打二百步開外的彈弓,坐在那南炕的上首。十三妹心裏先說道:“這人生得這樣清奇厚重,斷不是個下人。”正想著,便見褚一官指著鄧九公和那人說道:“這就是我們舍親鄧九公太爺。”只見那人站起身來控背一躬說:“小弟這廂有禮。”鄧九公也頂禮相還。大家歸座,長工送上茶來。只聽鄧九公道:“足下尊姓是尹,不敢動問大名,仙鄉那裏?既承光降,怎的不到舍下,卻一直尋到這裏?又怎的知道我老拙在此?”忽見那人笑容可掬的答道:“小弟姓尹,名字叫作其明,北京大興人氏,和一位在旗的安學海安二老爺,是個至交朋友。因他分發河南,便同到淮安,幫他辦辦筆墨。”
說到這裏,鄧九公稱了一句,說:“原來是尹先生。”那人謙道:“不敢。”便說:“如今承我老東人和少東人安驥的託付,托我把這彈弓送到九公你的寶莊;先找著這位褚一爺,然後煩他引進見了尊駕,交還這張彈弓;還取一塊硯臺;便要嚮尊駕打探一位十三妹姑娘的住處,托我前去拜訪。不想我到了二十八棵紅柳樹寶莊上一問,說:‘這褚一爺搬到東莊兒上去了;連九公你也不在莊上,說不定那日回來。’及至跟尋到東莊,褚一爺又不在家,問他家莊客,又說:‘有事去了,不得知道那裏去,早晚一定回來;因是家下無人,不好留客龍。’我就坐在對門一個野茶館兒裏等候。只見道旁有兩個放羊的孩子,因爲踢毬,一個輸了錢,一個不給錢,兩個打了個熱鬧諠鬨。我左右閒著無事,把他兩個勸開,又給他幾文錢,就和他閒話。問起這羊是誰家的,他便指著那莊門,說就是這褚家莊的。我因問起褚一爺那裏去了,他道:‘跟了西莊兒的鄧老爺子進山,到石家去了。’我一想豈不是你二位都有下落;況又同在一處,我便嚮那放羊的孩子說:‘你兩個誰帶我到山裏找他去,我再給你幾文錢。’他道:‘怕丢了羊回去挨打。’便將這山裏的方嚮、村莊、路徑、門戶,都告訴我明白。我就依他說的,穿過兩個村子,尋著山口上來。果見這山崗上有個小村。村裏果然有這等一個黑漆門;到門一問,果是石家,果然你二位都在此。真是天緣幸會,就請收明這張彈弓,把那塊硯臺交付小弟,更求將那位十三妹姑娘的住處說明,我還要趕路。”鄧九公道:“原來先生已經到了我兩家舍下,著實的失迎。這彈弓和硯臺的話,說來都對;只是那塊硯臺,卻一時不在手下,在我舍下收著。今日你我見著了,只管把弓先留下。這兩天,我老拙忙些個,不得回家,便請足下在東莊住兩天;等我的事一完,就同你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取那塊硯臺,當面交付,萬無一失。那位姑娘的住處,你不必打聽,也不必去找;便找到那裏,他非等閒不見外人;有甚麽話告訴我一樣。”
只見那尹先生聽了這話,沉了一沉說:“這話卻不敢奉命。我老少東人交付我這件東西的時候,原說憑弓取硯,憑硯付弓。如今硯臺不曾到手,這弓怎好交付?”鄧九公哈哈的笑道:“先生,你我雖是初交,你外面詢一詢鄧某,也頗頗的有些微名,況我這樣年紀,難道還賺你這張彈弓不成?”那先生道:“非此之謂也。這張彈弓,我東人常嚮我說起,就是方纔提的那位十三妹姑娘的東西;這姑娘是一個大孝大義,至仁至勇的豪傑,曾用這張彈弓救過他全家性命。因此他家把這位姑娘設了一個長生祿位牌兒,朝夕禮拜,香花供養,這張彈弓便供在那牌位的前頭,是何等的珍重。因看我是泰山一般的朋友,纔肯把這東西託付于我。它既爲知己者托,我就不能不多加一層小心。再說我同我這東人一路北來,由大道上分手時節,約定他今日護著家眷,投茌平悅來老店住下等我。我由桐口岔路到此,完了他這樁事體,今晚還要趕到店中相見。倘使我在此住上兩夭,纍他花費些店用車腳,還是小事,可不使他父子懸望,覺得我做事荒唐。如今既是硯臺不在手下,我倒有個道理:小弟此來,只愁見不著二位;既見著了,何愁這兩件東西交代不清。我如今暫且告辭,趕回店中,告明原故,我們索性在悅來店住下,等上兩天,待九太爺你的事忙完了,我再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寶莊相見,將這兩件東西當面交代明白。這叫作‘一手托兩家,耽遲不耽錯’。至于那十三妹姑娘的住處,到底還求見教。”說罷,拿起那帽罩子來,就有個匆匆要走的樣子。姑娘在窻外看見急了。你道她急著何來?書裏交代過的,這張弓,原是她刻不可離的一件東西。正因她母親已故,急于要去遠報父仇,正等這張弓應用;卻不知安公子何日纔得著人送還,不能久候,所以纔留給鄧九公。如今恰恰的不曾動身,這個東西送上門來,楚弓楚得,豈有再容它已來復去的理?因此聽了那尹先生的話,生怕鄧九公留他不住,便隔窻說道:“九師傅,莫放先生走,待我自己出來見他。”
不想這第一寶,就被那位假尹先生壓著了。鄧九公正在那裏說:“且住,我們再作商量。”聽得姑娘要自己出來,便說:“這更好了,人家本主兒出來了。”說著,十三妹早已進了前廳後門。那尹先生站起來,故作驚訝問道:“此位何人?”一面留神,上下把姑娘一打量。只見雖然出落得花容月貌,好一似野鶴閒雲,那嫩而白的面龐兒,還仿彿認得出來;一眼就早看見了她左右鬢角邊筆正的那兩點硃砂痣。鄧九公指了姑娘道:“這便是你先生方纔問的那位十三妹姑娘。”那先生又故作驚喜道:“原來這就是十三妹姑娘!我尹其明今日無意中,見著這位脂粉英雄、巾幗豪傑,真是人生快事!只是怎的這樣湊巧,這位姑娘也在此?”褚一官笑道:“怎麽也在此呢?這就是人家的家麽!”假尹先生又故作省悟道:“原來這就是姑娘府上。我只聽那放羊的孩子說甚麽石家石家,我只道是一個姓石的人家。既是見著姑娘,就是有了著落,不須忙著走了。”說罷,便嚮姑娘執手鞠躬,行了個禮;姑娘也連忙把身一閃,萬福相還。尹先生道:“我東人安家父子曾說,果得見著姑娘,囑我先替他多多拜上,說他現因護著家眷,不得分身;容他送了家眷到家,還要親來拜謝。他又道:‘姑娘是位施恩不望報的英雄,況又是年輕閨秀,定不肯受禮。’說有位尊堂老太太,囑我務求一見,替他下個全禮,便同拜謝了姑娘一般。老太太一定在內堂,望姑娘叫人通報一聲,容我尹其明代東叩謝。”姑娘聽了這話,答道:“先生,你問家母麽?不幸去世了。”
尹先生聽了,先跌一跌腳,說道:“怎生老太太竟仙遊了?咳!可惜我東人父子一片誠心,不知要怎生般把你家這位老太太安榮尊養,略盡他答報的心。如今他老人家倒先辭世,姑娘你這番救命恩情,叫他何處答報?不信我尹其明連一拜之緣,也不曾修得。也罷,請問尊堂葬在那裏,待我墳前一拜,也不枉走這一趟。”姑娘纔要答言,鄧九公接口道:“沒有葬呢!就在後堂停著呢!”尹先生道:“如此就待我拿了這張彈弓,靈前拜祝一番,也好回我東人的話。”說著,往裏就走。姑娘忙攔道:“先生素昧平生,寒門不敢當此大禮。”說完了,搭撒著兩個眼皮兒;那小臉兒綳的,比貼緊了的笛子膜兒還緊。鄧九公把鬍子一綽說:“姑娘這話可不是這麽說了,俗語怎說的:‘有錢難買靈前吊’。這可不當作女兒的推辭。再說這尹先生他受人之托,必當終人之事,也得讓他交得個排場去。”
說著,便叫褚一官過來道:“你先去把香燭點起來。姑娘也請進去候著還禮,等裏頭齊備了,我再陪進去。”姑娘一想這彈弓來了,就讓他進去靈前一拜何妨,應了一聲,回身進去了。褚一官也忙忙的去預備香燭。這個當兒,鄧九公暗暗的用那大巴掌在安老爺肩上拍了一把,又攏著四指,把個老壯兒大姆指頭,伸得直挺挺的,滿臉是笑,卻口無一言,言外說:你真是個好樣兒的,都被你料估著了。
不一時,褚一官出來相請,那位假尹先生、真安老爺,同了鄧九公進去。只見裏面是小小的三間兩捲房子。前一捲三間,通連左右兩鋪,靠窻南炕;後一捲一明兩暗。前後捲的堂屋,卻又通連,那靈就供在堂屋正中。姑娘跪在靈右,候著還禮。早見那褚大孃子,站在她身後照料。安老爺走到靈前,褚一官送上檀香。安老爺恭恭敬敬的拈了三撮香,然後褪下那張彈弓,雙手捧著,含了兩泡眼淚,對靈祝告道:“啊!老..老太太,我..阿唏唏唏唏唏,尹其明。”姑娘看了,心中早有些不耐煩起來,想道:“這先生一定有些甚麽癥侯,他這滿口裏不倫不類祝贊的是些甚麽他又從那裏來的這副急淚?好不可笑可憐!”姑娘那裏知安老爺此刻心裏的苦楚!
大凡人生在世,挺著一條身子,和世間上恆河沙數的人打交道,那怕忠孝節義,都有假的;獨有自己和自己打起交道來,這“喜怒哀樂”四個字,是個貨真價實的生意,斷假不來。這四個字含而未發,便是天性;發皆中節,便是人情。世上沒有不循天性人情的“喜怒哀樂”;“喜怒哀樂”離了天性人情,那位朋友,可就離人遠了。這顆頭兒自從被朱考亭先生咬破了之後,人斷逃不出這兩句話去。安老爺是個天性人情裏的人,此時見了十三妹她家老太太這個靈位,先想起和她祖父的纍代交情,又感動她搭救公子的一段恩義,更看看她一個女孩兒家一身落魄,四海無家,不覺動了真情了。所以未曾開口,先說了一個啊字的發語詞,緊接一個“老”字,意思要老弟婦,及至那“老”字出了口,一想使不得。無論此時我暫作尹其明,不好稱她老弟婦;就便我依然作安學海,這等沒頭沒腦的稱她聲老弟婦,這姑娘也斷不知因由,就連忙改口稱了聲老太太。緊接著自己稱名祝告,意思就要說“我安學海”,一想更使不得。這一個真名道出來,今日的事,章法全亂了。幸而那“安”字同“啊”字一個字母,納音轉韻,轉作個“阿”字,就跟著字母接了個“唏唏唏唏唏”,作了個訏唏悲切之聲。故連忙改說:“我尹其明受了我老少東人的託付,來尋訪令愛姑娘,拜謝老太太;送這張雕弓,取那塊端硯。我東人曾說,倘得見面,命我稱著他父子安學海、安驥的名字,替他竭誠拜謝,還有許多肺腑之談。不想老太太呀!你已騎鶴西歸,叫我嚮誰說起?所喜你的音塵雖遠,神靈尚在,待我默祝一遍,望察微表。老太太,你可受我一拜。”祝罷,把那張彈弓供在桌兒上,退下來肅整威儀,拜了三拜,淚如泉湧。姑娘還著禮,暗道:“他可嘮叨完了。彈弓兒是留下的了,這大概是沒甚麽纍贅了。索性等他出去,我再起來。”
誰想這個當兒,偏偏的走過一個禮儀透熟的禮生來,便是褚大孃子,把她攙了一把,說:“姑娘起來,朝上謝客。”不由分說攙到當地,又拉了一個坐褥鋪在地下,說:“尹先生,我們姑娘在這裏叩謝了。”姑娘只得嚮上磕下頭去。那先生連忙把身子一背,避而不受,也不答拜。你道這是爲何?原來這是因爲他是替死者磕頭,不但不敢答,並且不敢受,是個極有講究的古禮。姑娘磕頭起來,正等著送客。這個當兒,可巧又走過一個機靈不過的茶司務來,便是褚一官,手裏拿著一個盤兒,托著三碗茶說:“尹先生,我們姑娘是孝家,不親遞茶了。”
他便把尹先生的一碗,安在西間南炕上首;下首又給鄧九公安了一碗;還剩一碗,便放在靠北壁子地桌下首,說:“姑娘這裏陪。”姑娘此時無論怎樣,斷不好說:“你們外頭喝茶去罷!”怎當那鄧九公又盡在那麽讓先生上坐。只見那先生並不謙讓,轉過去坐定,開口便問道:“這位老太太,想是早過終七了?”鄧九公道:“那裏,等我算算。”說著;屈著指頭道:“五兒,六兒,七兒,八兒,九兒。今日纔第五天,明日一宿,後日就擡埋入土了!”姑娘正嫌鄧九公何必和他絮煩這些話,只見那先生望著姑娘,把眼神兒一定,說:“難道今日是第五天?我聞古禮,殮而成服,既葬而除。如今纔得五天,既不是除服日期,況且大殮已經五天,又斷不至于作不成一領孝服;這姑娘怎的不穿孝?”罷了!姑娘心裏真沒防他問到這句!又不肯說:“我因爲忙著要去報仇,不及穿孝。”尤其不好說:“你管我呢!”只管支吾道:“此地風俗,嚮來如此。”那先生說道:“餵!豈有此理!雖說‘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冠婚喪祭,各省不得一樣;這兒女爲父母成服,白天子以至庶人,無貴賤一也。怎講得此地嚮來如此起來?”姑娘道:“此地既然如此,我也只得是隨鄉兒入鄉兒了。”那先生道:“呀!餵!更豈有此理!縱說這窮山僻壤,不知禮教,有了姑娘你這等一個人在此,正該作個榜樣,化民成俗;怎倒說起這隨鄉入鄉的話來?這等看來,‘聞名不如見面’這句話,古人真不我欺!據我那小東人說來,十三妹姑娘怎的個孝義,怎的個英雄,我那老東人以耳爲目,便輕信了這話;而今如此,據我尹其明看來,也只不過是個尋常女子。只是我尹其明是個傲骨,四海交遊,何嘗輕易下禮于人,今日倒纍我揖了又揖,拜了又拜。小東人,你好沒胸襟,沒眼力,纍我枉走這一趟!咦,我尹其明此番來得錯矣!”
讀者,你看十三妹那等俠氣雄心、兼人好勝的一個人,如何肯認尋常女子這個名目?無如報仇這樁事,自己打算著要萬分縝密;不穿孝這樁事,自己也知是一時權宜,其實爲去報仇,所以纔不穿孝。兩樁事仍是一樁事,只因說不出口,轉覺對不住人。卻又一片深心,打了個呼牛亦可,呼馬亦可的主意,任是誰說甚麽,我只拿定主意,幹我的大事去。不想這位尹先生,是話不說,單單的輕描淡寫的給她加上了“尋常女子”這等四個大字,可斷忍耐不住了。只見她一手扶了桌子,把胸脯兒一挺,纔待說話,不防這邊嘭的一聲,把桌子一拍,鄧九公先翻了說:“餵!尹先生你這人,好沒趣呀!拿了這張彈弓,我說留下,你又不留;你說要走,你又不走,倒象誰要拐你物似的。及至人家本主出來了,你交了你的彈弓就完了事了,又替你東人參的是甚麽靈。是我多了句嘴,讓你進來。人家謝客遞茶讓座,是人家孝家的禮數,你是懂的,就應該避出去;不出去,坐了也罷了;本家穿孝不穿孝,可與你甚麽相干?用你東瓜茄子陳穀子爛芝麻的鬧這些纍贅呀!”那尹先生道:“我講的是禮,禮教天下。大概于禮不合,天下人都講得。難道我到了你們這不講禮的地方,也隨鄉入鄉,跟你們不講禮起來不成?”
一句話惹得鄧九公索性站起來說:“咄!姓尹的,你莫要撒野呀!不是我作老的說你,你也是吃人的稀的,拿人的乾的,不過一個坐著的奴才罷咧!你可切莫拿出你那外府州縣衙門裏的吹六房、詐三班的款兒來。好便好!不然,叫你先吃我一頓精拳頭去。”那尹先生聽下,安然坐在這裏不動。只見他揚著個臉兒,望了鄧九公道:“我尹其明一介儒生,手無縛鷄之力,也不敢妄稱作英雄豪傑,卻也頗頗見過幾個英雄豪傑。今日因這樁事,這句話,領你這頓拳頭,倒也見得過天下的英雄豪傑。說著,把脖頸兒一低,膀兒一鬆,說:“領教。”姑娘在旁一看,說:“這是塊魔,不可和他蠻作。”因攔鄧九公道:“師傅不必如此,他是客,你我是主,便打兩拳,也不值一笑。況他以禮而來,尤其不可使他藉口。他既滿口的講禮,你我便和他講禮。等他講不過禮去,再給他個厲害不遲。”鄧九公道:“姑娘,你不見是我讓他進來的嗎?他這裏叫我受著窄呢!”一面說著,一面依舊坐下,帽子也摘了,拿一隻大寬的袖子扇著,就氣得他喲噗哧噗哧的,直作了個手眼身法步,一絲不漏。
姑娘勸住了鄧九公,也就歸座。先看了那先生一眼,只見他手捻著幾根小鬍子兒微微而笑。姑娘納著氣。從容問道:“尹先生,我先請教,你從那處見得我是個尋常女子?”那先生道:“尋常者,對英雄豪傑而言也。英雄豪傑,本是忠孝節義,母死不知成服,其爲孝也安在?這便叫做尋常女子。”姑娘聽了這話,口裏欲待不和他爭辯,怎奈心裏那點兼人好勝的性兒,不準不和他辯。便又問道:“我再請教這盡孝的上頭,父親母親,那一邊兒重?”尹先生沉吟一會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其重一也;這話卻又有兩講。”姑娘道:“怎的個兩講呢?”尹先生說:“你們女子,有同母親共得的事,同父親共不得;有和母親說得的話,和父親說不得;這叫作‘父道尊,母道親’。看得親,自然看得重。據此一說,未免覺得母親重。”姑娘道:“那一說呢?”尹先生道:“一個人有生母,便許有繼母;有嫡母,便許有庶母;推而至于養母、慈母,事非常有。凡這生繼嫡庶,皆母也,所謂坤道也,地道也。講到父親,天道也,乾道也。乾道大生,坤道廣生。看得大,更該看得重。據此一說,自然應是父親更重。”姑娘道:“你原來也知道父親更重。我還要請教:這盡孝的事情上頭,爲親穿孝,爲親報仇,那一樁要緊?”尹先生連忙答道:“這何消問得,自然是報仇要緊。拿爲親穿孝論,假如遇著軍事,正在軍興旁午,也只得墨絰從戎,回籍成服。假如身在官場,有個丁憂在先,聞訃在後,也只得聞訃成服。便是爲人子女,不幸遇著大故,立刻穿上一身孝,難道釋服後便算完了事了不成?你只看那大舜的大孝,終身慕父母;以至裏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便不穿那身孝,他心裏又何嘗一時一刻忘了那個‘孝’字;所以叫作喪服外除。外除者,明乎其終身未嘗內除也。這是樁終身無窮無盡有工夫作的事。至于爲親報仇,所謂‘父仇不共戴天’,豈容片刻隱忍?但得個機會,正用著那‘守如處女,出如脫兔’的兩句話,要作得迅雷不及掩耳,其間不容髮;否則,機會一失,此生還怎生補行得來?豈不是終天大恨?何況這報仇正是盡孝,自然報仇更加要緊。”姑娘道:“原來你也知道報仇更加要緊。這等說起來,我還不至于落到個尋常女子。”尹先生道:“這話我就不解了,難道姑娘這等一個孝義女子,還有人和姑娘結仇不成?”
這個當兒,姑娘一肚子的話,傾倒出來了;“尋常女子”四個字,是擺脫開了;理是抓住了。憑他絮絮的問,只鼓著個小腮幫子兒,一聲兒不響。問來問去,把個鄧九公問煩了,說道:“我真沒這麽大工夫和你說話;不說罷,我又憋的謊。人家這位姑娘,有殺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不曾報得。如今不幸她老太太去世了,故此她顧不得穿孝守靈,到了首七葬母之後,就要去報仇。這話你明白了?”尹先生道:“哦,原來如此!這段隱情,我尹其明那裏曉得?只是我還要請教,姑娘這等一身本領,這仇人是個何等樣人,姓甚名誰,有多大膽,敢來和姑娘作對?”鄧九公道:“這個我不知道。”尹先生道:“老翁,我方纔見你二位的稱呼,有個師生之誼,豈有不知之理?”鄧九公道:“我不能象你,相干的也問,不相干的也問;問得的也問,問不得的也問。人家報仇,與你何干?我沒問,我不知道。”尹先生道:“報仇的這樁事,是樁光明磊落,見得天地鬼神的事,何須這等狗盜鷄鳴,遮遮掩掩。況且英雄作事,要取那人的性命,正要叫那人知些風聲;任他怎的個心機手段,我定要手到功成,這仇纔報得痛快。這位鄧老翁大約是年紀來了,暮氣至矣,也未必領略到此。姑娘,你何不把這仇人的姓名說與尹其明聽聽,大家痛快痛快。”
此時,姑娘假使依然給他個老不開口,那位尹先生,也就入不進話去了。無奈聽著他這幾句話來得高超,且暗暗有個菲薄自己的意思,又動了個不服氣,便冷笑了一聲道:“我的仇人,與你何干,要你痛快?我便說了他的姓名,你聽了也不過把舌頭伸上一伸,頸兒縮上一縮,知道他又有何用?”那尹先生搖著頭道:“姑娘,你也莫過于小看了我尹其明!找雖不會長槍大戟,不知走壁飛簷,也頗有些肝膽,或者聽了你那仇人名姓,不到得伸舌縮頸,轉給你出一臂之力,展半籌之謀,也不見得。”姑娘道:“惹厭。”那尹先生聽到‘惹厭’兩個字,他便呵呵大笑說:“姑娘,你既苦苦不肯說,倒等我尹其明,索性惹你一場大厭,替你說出那仇人的姓名來,你可切莫著惱。”
姑娘聽她說得這等離離奇奇,閃閃爍爍,倒疑忌起來道:“你說。”那尹先生壘兩個指頭說道:“你那仇人,正是現在經略七省,掛九頭鐵獅子印,秃頭無字大將軍紀獻唐!你道我說的錯也不錯?”他說完這句,定睛看著那十三妹姑娘,要看她怎生個動作。只見那十三妹聽了這話,腮頰邊起兩朵紅雲,眉宇間橫一團青氣,一步跨上炕去,拿起那把雁翎寶刀,拔將出來,翻身跳在當地,一聲斷喝道:“咄!你那人聽著,我看你也不是甚麽尹七明,尹八明,你定是紀獻唐那賊的私人!不曉得在那裏怎生賺得這張彈弓,喬裝打扮前來,探我的行藏,作個說客。你不曾生得眼睛,須是生著耳朵,也要打聽打聽你姑娘,可是怕你來探的,可是你說得動的。你快快說出實話,我還佛眼相看;若少遲延,哼哼!尹其明,只怕我這三間小小茅簷,你闖得進來,叫你飛不出去!”這正是:
不曾項下解金鈴,早聽山頭吼猛虎。
那十三妹和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爺怎的個開交?下回書交代。
這回書接連上回,講的是十三妹,她見那位尹先生,一口道破她仇人紀獻唐姓名,心下一想:“我這事自來無人曉得。縱然有人曉得,紀獻唐那廝勢焰薰天,人避他還怕避不及,誰肯無端的捋這虎鬚,提著他的名字,來問這等不相干的閒事。”又見那尹先生言語之間,雖是滿口稱揚,暗中卻大有菲薄之意,便疑到是紀獻唐放她母女不過,不知從那裏怎生賺了這張彈弓,差這人來打聽她的行藏,作個說客。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登時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掣那把刀在手裏,便要取那假西賓的性命。不想這著棋,可又叫安老爺先料著了。那鄧九公是昨日和老爺搭就了的伏地扣子,見姑娘手執腰刀,站在當地,指定安老爺,大聲吆喝;忙轉過身來,兩隻胳膊一橫,迎面攔住說道:“姑娘,這是怎麽說?你方纔怎麽勸我來著?”正在那裏勸解,褚大孃子過來一把把姑娘扯住道:“這怎麽索性刀兒槍兒的鬧起來了?我也不知道你們這些什麽紀獻唐的啊,灌餡兒糖的事。憑他是什麽糖兒,也得慢慢兒的問個牙白口清再說呀!怎麽就講拿刀動杖呢?就讓你這時候一刀把他殺了,這件事難道就算明白了不成?沒鬧麽,坐下罷!”說著,把姑娘推到原坐的那個座上坐下。姑娘這纔一回手,把那把刀倚在身後壁子跟前,看了看右邊,有根桌根兒礙著手,便提起來,回手倚在左邊。鄧九公便去陪攀那位尹先生,又叫褚一官張羅換茶。
這個當兒,姑娘提著一副眼神兒,又嚮那先生喝了一聲道:“講!”那尹先生且不答話,依然坐在那裏乾笑。姑娘道:“你話又不講,只是作這狂態。笑些什麽,快講!”尹先生道:“我不笑別的,我笑你到底要算一個尋常女子。”鄧九公道:“餵,先生,你這也來得愈過分了,怎麽這句又來了呢?”那先生也不和他分辯,望著十三妹道:“你從未開口說這句話;心裏也該想想你那仇人,朝廷給他是何等威權,他自己是何等腳色;況他那裏雄兵十萬,甲士千員,猛將如雲,謀臣似雨,慢說別的,只他幕中那幾個參謀,真真的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深明韜略,廣有機謀;就是他帳下那班奔走的健兒,也是一個個有飛空躡壁之能,虎跳龍拿之技。他果然要探你的行藏,差那一個來了不了事!單單的要用著我這等一個推不轉、搡不動的尹其明?只這些小機關,你尚且見不到此,要費無限狐疑,豈不可笑?”
姑娘聽了這話,低頭一想:“這裏頭卻有這麽個理兒,我方纔這一陣鬧,敢鬧得有些盂浪。雖然如此,我輸了理,可不輸氣;輸了氣,也不輸嘴,且翻打他一耙,倒問他。”因問道:“你既不是那紀賊的私人,怎的曉得他是我的讎家?也要說個明白。”那先生道:“你且莫問我怎麽曉得他是你的讎家;你先說他到底可是你的讎家不是你的讎家?”這句話,姑娘要簡捷著答應一個“是”字,就完了,那不又算輸了氣了嗎?她便把那話變了個相兒倒問著:“人家說是,便怎麽樣?”那先生道:“我說的果然不是,倒也不消往下再談;既然是,他這段仇,你早該去報,直等到今日,卻是可惜報得遲了,我勸你早早的打斷了這個念頭。你要不聽我這良言,只怕你到了那裏,莫講取不得他的首級,就休想動他一根毫毛。這等的路遠山遙,可不白白的吃了一場辛苦?”姑娘道:“那紀賊就被你說的這等厲害,想就因你講的他那等威權,那等腳色,覺得我動不得他?”先生道:“非也。以姑娘的這樣志氣,那怕他怎樣的威權,怎樣的腳色!”姑娘又道:“然則便因你說的他那猛將如雲,謀臣似雨,覺得我動不得他?”先生道:“也不然。以姑娘的本領,又何怕他什麽猛將,什麽謀臣!我方纔攔你不必吃這場辛苦,不是說怕你報不了這仇,是說這仇用不著你報,早有一位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蓋世英雄,替你報了仇去了。”姑娘道:“夢話!我這段冤仇,從來不曾嚮人提過,就我這師傅面前,也是前日纔得說起,外人怎的得知?況如今世上那有恁般大英雄,作這等大事?”尹先生道:“姑娘,你且莫自負不見,把天下英雄一筆抹倒。要知泰山雖高,更有天山;寰海之外,還有渤海。我若說起這位英雄來,只怕你倒要嚇得把舌頭一伸,頸兒一縮哩!”姑娘聽了這話,心下暗想道:“不信世間有這等人,我怎的會不曉得?我且聽聽他端的說出個什麽人來,有甚對證,再和他講。”便道:“我倒要聽聽這位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英雄!”那先生道:“姑娘,你坐穩著,我說的這位蓋世英雄,便是當今九五之尊,龍飛天子。”姑娘聽了,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說:“豈有此理,尤其夢話!萬歲爺怎的曉得我有這段奇冤,替我一個小小民女報起仇來?”尹先生道:“你要知這話的原故,竟抵得一回評書。你且少安毋躁,等我把始末因由,細演一番,你聽了纔知我說的不是夢話。”姑娘此刻,只管心裏不服氣,不知怎的耳朵裏聽了這一路的話,覺得對胃脘;漸漸臉兒上也就和平起來,口兒裏也就乖滑起來,陪了個笑兒,叫了聲“先生”,說:“既然如此,倒望你莫嫌絮煩,詳細說與我們知道。”
讀者,你大家卻莫把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爺說的這段話,認作個掇騙十三妹的文章。這紀獻唐,卻實實的是個有來處的人;只可惜他昧了天理人情,壞了兒女心腸,送了英雄性命,弄到沒去處去。這其中還包括著一個出奇的奇人,作出來的一樁出奇的奇事,並且還不是無根之談,說起來,真個抵得一回評話。只是這回評話的彎子,可繞遠了些。讀者,且莫急急慌慌的要聽那十三妹到底怎的個歸著,待作者把紀獻唐的始末原由描寫出來,那十三妹的根兒、蒂兒、枝兒、葉兒,自然都明白了。你道,這話從何說起?原來書中表的那經略七省,掛九頭獅子鐵印,秃頭無字大將軍紀獻唐,他也是漢軍人氏。他的太翁紀延壽,內任侍郎,外任巡撫;後來因這紀獻唐的纍次軍功,加銜尚書,晉贈太傅,人稱他是紀太傅。這紀太傅生了兩個兒子,長叫紀望唐,次叫紀獻唐。紀獻唐也生兩個兒子,一叫紀成武,一叫紀成文。那紀望唐自幼俗遵庭訓,循分守理,奮志讀書。那紀獻唐,當他太夫人生他這晚,忽然當院裏起了一陣狂風,那風颳得走石飛砂,偃草拔木,連門窻戶壁都撼得岌岌的搖動。風過處,他太夫人正要分娩,恍惚中見一隻吊睛白額黑虎鑽進房來,太夫人吃了一驚,恰好這紀獻唐離懷落地。收生婆收裹起來,只聽他哭得聲音洪亮,且是相貌魁梧。到了五六歲上,識字讀書,聰明出衆。只是生成一個桀驁不馴的性子,頑劣異常;淘氣起來,莫說平人說他勸他不聽;有時父兄的教訓,他也不甚在意。年交七歲,紀太傅便送他到學房,隨哥哥讀書。那先生是位老儒,見他一目十行,到口成誦,到十一二歲,便把經書唸完,大是穎悟,便叫他隨了哥哥,聽著講書。只是他心地雖然靈通,性情卻欠淳靜,纔略略有些知覺,便要搭駁先生,那先生往往就被他問得無話可講。
一日,那先生開講中庸,開卷便是“天命之謂性”一章。先生見了那沒頭沒腦劈空而來的五個大字,正不知從那裏開口,纔入得進這“中庸”兩個字去。只得先看了一遍高頭講章,照著那講章往下敷衍半日,纔得講完。他便問道:“先生講的‘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這句話,我懂了。下面‘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爲五常健順之德’,難道那物也曉得五常仁義禮智信不成?”先生瞪著眼睛,問他道:“物怎麽不曉得五常!那羊跪乳,烏反哺,豈不是仁?獬觸邪,鶯求友,豈不是義?獺知祭,雁成行,豈不是禮?狐聽冰,鵲營巢,豈不是智?犬守夜,鷄司晨,豈不是信?怎的說物不曉得五常!”先生這句話,本也誤于朱注,講得有些牽強。他便說道:“照先生這等講起來,那下文的‘人物各得其性之自然’,直說到‘則謂之教,禮樂刑政之屑是也’,難道那禽獸也曉得禮樂刑政不成?”一句話,把先生問急了,說道:“依注講解,只管胡纏。人爲萬物之靈,人與物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有什麽誤?”獻唐聽了哈哈大笑說:“照這等講起來,先生也是個人,假如我如今不叫你人,叫你個老物兒,你答應不答應?”先生登時大怒,氣得渾身亂抖,大聲喊道:‘豈有此理!將人比畜,放肆!放肆!我要打了。”拿起戒尺來,纔要拉他的手,早被他一把奪過來,扔在當地,說道:“什麽!你敢打二爺!二爺可是你打得的?照你這樣的先生,叫作通稱,本是教書匠,到處都能僱得來。打不成我,先教你吃我一腳吧!”照著先生的腿窪子,就是一腳,把先生踢了個大仰爬,便就倒在當地。紀望唐見了,趕緊攙起先生來,一面喝禁兄弟不得無禮。只是他那裏肯受教,還在那裏頂撞先生。先生道:“反了!反了!要辭館了。”正在鬧得煙霧塵天,恰巧紀太傅送客出來聽見。送客走後,連忙進書房來,問起原由,纔再三的與先生賠禮,又把兒子著實責了一頓,說:“還求先生以不屑教誨教訓之。”那先生搖手道:“不!大人,我們賓東相處多年,君子絕交,不出惡聲,晚生也不願這等不懽而散;既蒙苦苦相留,只好單這大令郎,作我個陳蔡及門;你這個二令郎,憑你另請高明,倘還叫他也升堂起來,我只得不脫冕而行矣。”
紀太傅聽說無法,便留紀望唐一人課讀,打算給紀獻唐另請一位先生,叫他兄弟兩個,各從一師受業。但是爲子擇師,這樁事也非容易,更兼那紀太傅每日上朝進署,不得在家,他家太夫人又身在內堂,照應不到外面的事。這個當兒,這紀獻唐離開書房,一似溜了疆的野馬,益發淘氣得無法無天。紀府又本是個鉅族,只那些家人孩子,就有一二十個。他便把這般孩子都聚在一處,不是練著揮拳弄棒,便是學著打仗衝鋒,大家玩耍。那時國初時候,大凡旗人家裏,都還有幾名家將,與如今使僱工的家人不同。那些家將,也都會些撂膠打拳、馬槍步箭、桿子單刀、跳高爬繩的本領,所以從前征噶爾旦的時候,曾經調過八旗大員家的庫圖勒兵。這項人,便叫作家將。紀府上的幾個家將裏面,有一名教師,見他家二爺好這些武藝,便逐件的指點起來。他聽得越發高興,就置辦了許多桿子單刀之類,和那羣孩子,每日練習,又用塼瓦一堆堆的堆起,作個五花陣、八卦陣。雖說是個玩意兒,也講究個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以至怎的五行相生,八卦相錯;怎的明增暗減,背孤擊虛,教那些孩子們穿梭一般演習,倒也大有意思。他卻搬張桌子,又掇張椅子,坐在上面,腰懸寶劍,手裏拿個旗兒,指揮調度。但有走錯了的,他不是用棍打,便是用刀背打,因此那些孩子怕得神出鬼沒,沒一個不聽他的指使。除了那些玩的之外,第一是一味地裏愛馬。他那愛馬也和人不同,不講毛皮,不講骨格,不講性情,專講本領。紀太傅家裏也有十來匹好馬,他都說無用,便著人每日到市上拉了馬來看。他那相馬的法子也與人兩道,先不騎不試,只用一個錢扔在馬肚子底下,他自己卻嚮馬肚子底下去揀那個錢。要那馬見了他不驚不動,他纔問價。一連拉了許多名馬來看,那馬不是見了他先尥蹶咆哮的閃躲,便是嚇得週身亂顫,甚至嚇得撒出尿來。這日,他自己出門,偶然看見拉鹽車駕轅的一匹鐵青馬。那馬生得來一身的捲毛,兩個繞眼圈兒,並且是個白鼻樑子,更是渾身磨得純泥稀爛。他失聲道:“可惜這等一個駿物,埋沒風塵。”也不管那車夫肯賣不肯,便垂手一百金,硬強強的買來。可煞作怪,那馬憑他怎樣的摸索,風絲兒不動。他便每日親自看著,刷洗餵養起來。那消兩三個月的工夫,早變成了一匹神駿。他日後的軍功,就全虧了這匹馬,此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