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還只道是和尚來了,嚇得不敢作聲。女子道:“你這人不要害怕,我是來救你的,快些隨我出來,到這月色燈光之下,問你個端的。”說著,自己先走進了廚房。那人聽得是個女子聲音,纔慢慢的站起來,戰兢兢的隨後跟了來。那女子正在那裏撥那盞油燈,聽他跟了來,回頭一看,只見他年紀約莫五十餘歲,是個鄉下打扮。纔待和他說話,不想那人奔嚮前來,叫了聲:“我的孩兒,我只道今生不能和你相見,原來你還好端端的在此。只是你媽媽怎麽不見?”女子一聽,心裏詫異道:“這是那裏說起?”因說道,“想是悶糊塗了,認錯了人。”那人揉了揉眼睛一看,纔曉得是自己認差了,慌得他連忙跪下,道:“姑娘,是我小老兒眼瞎了。姑娘,你是何人,前來救我?”女子說:“你且莫問我,且把你的姓名原故說來。”那人說:“這事說來話長。姑娘,既承你救了我這條老命,怎的領我去見見我那女兒、老伴兒纔好。”女子忙問道:“你的妻女在那裏?”那人說:“那大師父推推搡搡的把我推出來,就鎖我在這裏。誰知道他弄到那裏去了?”女子道:“餵!既這等,我方纔把這廟裏走了個遍,怎的不曾見個人來?”那人聽了又哭起來道:“天哪!這一定是沒了命了。”女子道:“你且莫哭!你耐心在這裏歇歇兒等侯,不可亂走,等我務必給你尋來纔罷。”那人聽了又磕下頭去;及至起來,那女子趁一路月光出去了。
安公子正因女子尋那哭聲不見回來,心中在那裏盼望,忽然聽得女子進來,隔著排插說道:“姑娘,你聽這隔壁又拌起來了。”女子側耳凝神的聽了一會,那聲音竟是從裏間屋裏來,她便進到裏邊,留神嚮桌子底下以至床下看了一番,連連的搖頭納悶。讀者!你道她爲何在桌子底下尋找起來?原來外間窮山僻壤,有等慣劫客商的黑店和不守清規的廟宇,多有在那臥床後邊、供桌底下設著地窖子,或是安著地道;往往遇著孤身客人,半夜出來劫他的資財,不就害人性命!甚至關藏婦女在內。外省的地平,又多是用木板鋪的,上面嚴絲合縫蓋上,輕易看不出來。這些勾當,大約一樁也瞞不過這女子。就便這能仁寺廟裏的和尚,平日怎的不公不法,她也略知;只是與自己無關,不值得管這閒事,及至方纔和那個瘦子秃子兩個和尚交手,聽了段不三不四的,早料定這廟中除了劫財害命,定還有些傷天害理的勾當作出來,因急切要救安公子,且不能兼顧到此。如今聽了那個老頭兒的一番話,早又動了她一個俠烈心腸,定要尋出那母女二人的所在,看是個甚麽情由。滿屋裏尋了一會,不見個蹤跡,急得怒氣填胸說道:“今日就上天人地,一定要尋著她纔罷。”說著,滿屋裏端相一會。看看北面那一槽隔斷,安的有些古怪,進了那小門一看,只見並無一物,止一條黑夾道子,從那間柴炭房北墻後面,直通到兩間廚房的西北墻角那個門去;從那門縫裏,便看得見廚房燈光,也不象有甚麽原故。折身回來再找,只見那屋裏放著的兩個平頂櫃,北邊一頂搭著鎖,南邊一頂櫃門虛掩;順手開了那櫃門,見裏面擱著一頂舊僧帽和些茶碗茶盤,隨手動用的東西,一層塵土,象是不大開的’光景。看完又到北邊那頂櫃子跟前,把鎖頭開開一看,心中大喜,說:“在這裏了。”
原來這項櫃子裏面,中腰不安抽屜,下面也沒榻板;後面的背板,一扇到底,抹得油光水滑,象是常有人出入的樣子。
那櫃門一開,早聽得隔著背板,一個人說道:“我勸你的不是好話?張口就講駡,動手就講打,等大師傅回來,你瞧我給你告訴不給你告訴?告訴了,這裏要你的小命兒,不要嘴兇狠。”又一個道:“那怕你這禽獸告訴!我此時視死如歸,那個還要這性命?”又聽得一個蒼老聲音說道:“事情到了這裏,我們還是好生求他,別價破口。”這女子聽了,那裏還按納得住,一面把那把刀掖在背後,一面伸手就把那櫃子背板一拍,拍得連聲響。只這一拍,聽得裏面嘩啷嘩啷的一陣鈴鐺響,就有個人接聲兒說:“來了。”又聽他一面走著,一面嘟嚷道:“我告訴你,大師傅可是回來了。我看你可再強嘴!”外面聽了,連連的又拍了兩下,又聽得裏面說:“來了。你老人家別忙啊!這個夾道子,還帶是漆黑,還得一步兒一步兒的慢慢兒的上啊!”說著,那聲音便到了跟前,接著聽得扯得那關門的鎖練子響,又一陣鈴聲,那扇背板便從裏邊吱嘍開了。那女子對面一看,門裏閃出一個中年婦人。只見她打半截子黑炭黑也似價的鬢角子,擦一層石灰墻也似價的粉臉,點一張豬血盆也似價的嘴脣;一雙肉胞眼,兩道掃帚眉,鼻孔朝天,包牙外露;戴一頭黃燦燦塊的簪子,穿一件元青扣縐的衣裳,捲著大寬的桃紅袖子,妖氣妖聲,怪模怪樣的問了那女子一聲,說:“我只當是我們大師父呢!你是誰呀?”說著,就要關那門。那女子探身子輕輕的用指頭把門點住。那婦人說:“你只不叫關門,你到底說明白了,你是誰呀?”那女子道:“你怎的連我也不認得了,我就是我麽!”那婦人道:“可一個怎麽你是你呢?”女子道:“你不叫我是我,難道叫我也是你不成?”婦人道:!”我不懂得你這繞口令兒啊!你只說你作甚麽來的,誰叫你來的。你怎麽就知道有這個門兒?”
那女子原是個聰明絕頂的,她就借著那婦人方纔的話音兒,說道:“我是你們大師父請我來的,你不容我進去,我就走。”婦人道:“我們大師父請你來的,請你來作甚麽?”女子道:“請我來幫著你勸她呀!”那婦人聽了,這纔咧著那大薄片子嘴笑道:“你瞧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咧!那麽著請屋裏坐。”她這纔把門開開。女子道:“你先走。”只見她一面先走,口裏說道:“你瞧大師父可又找了個人兒勸你來了。人家可比我漂亮,我看你還不答應?”女子讓她走後,一腳跨進門去。只見裏面原來是個夾墻地窖子。那門裏一條夾道,約莫有二尺來寬,從北頭砌就樓梯一般一層層的臺階下去。靠西一帶塼墻,靠東一層隔斷板子,中間方窻,南頭有個小門,從門裏直透出燈光來。女子看了,先把那扇背板門摘下來,立在旁邊,纔一步步的下臺階來。走到臺階盡處,進了那個小門,一眼就看見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在裏面。她那形容,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樣,好象照著了鏡子一般,不覺心裏暗驚道:“奇怪!都道是‘人心不相,各如其面’怎生有這等相象的?”定了一定,把那地窨子裏周圍一看。下面一樣的方塼墁地,上面橫著一尺來見方的很大木頭;大木上搪著一塊一塊的石板,料想著石板上,便是那間堆柴炭的屋子。四周一看,西麪板壁門窻,南北東三面卻是塼墻,西北角留個進風出氣的氣眼。屋裏正北安一張大床,床東頭杌上擺著三四個箱子,床西腳底下掛著個簾兒;靠西壁又是一張獨睡床,靠東墻南首一架衣裳隔子,北首一桌兩杌,靠南墻一張春凳。那女子便坐在那條凳上,旁邊坐著個老婆兒,想是她的母親。那老婆兒也是個村莊打扮;那女孩兒穿一件舊月白宮綢夾襖,繫一條青串綢夾裙,頭上略略的有些釵環,下面被裙兒蓋著,看不出那腳的大小。但見她雖則隨常裝束,卻是紅顏緣鬢,俏麗動人;雖是鄉間女兒,露著慧性靈心,溫柔不俗。只是哭得粉光慘淡,鬢影蓬鬆,低頭坐在那裏垂淚,看著好生令人不忍!
這穿紅的女子看罷,走到她跟前,平平的道了一個萬福,說道:“這位姑娘,一個女孩兒人家,既把身子落在這等地方,自然要商量個長法兒。事緩則圓,你且住啼哭,休得叫駡!..”這句話還未曾說完,只見那穿月白的女子站起身來,惡狠狠的嚮她面上啐了一口道,“呀呸!放屁!這是甚麽所在,甚的勾當,還有何商量?你怎麽叫我不要啼哭叫駡,我看你也是人家一個女孩兒,你難道就能甘心忍受不成?你快快給我閉了那張口。再要多言,可莫怨我女孩兒家粗魯。”那老婆兒忙攔道:“兒啊!不要這樣。這位姑娘說的是好話。”那女子又厲聲道:“甚麽好話!她不過與強盜通同一氣。我倒可惜她這等一個好模樣,作這等的無恥不堪的行徑,可不辱沒了’女孩兒’三個字!”
讀者!這《兒女英雄》慟已演到第七回了。這位穿紅的姑娘的談鋒、本領、性格兒,衆位也都領教過了,大約她自出娘胎不曾屈過心,服過氣,如今被這穿月白的女子這等辱駡,有個不翻臉的麽?誰知兒女英雄作事,畢竟不同!她見了這穿月白的女子這等的貞烈,心裏越加敬愛,說:“這纔不枉長得和我一個模樣兒呢!”隨即嚮後退了一步,把臉上的唾沫星子擦了擦,笑著嘆了一聲,道:“姑娘!你受這等的委屈,自然該急怒交加,我不怪你。只是我要請教,難道你這等啼哭叫駡會子就沒事了不成?你再想想。”穿月白的女子道:“還想些甚麽?我不過是個死!”穿紅的女子聽了,笑道:“螻蟻尚且貪生,怎麽輕輕兒的就說個‘死’字?”穿月白的女子道:“我不象你這等怕死貪生,甘心卑污苟賤給那惡僧支使,虧你還有臉說來勸我!”那個討厭的女人見她一句一駡,看不過了,拿著根潮煙袋,指著那穿月白的女子,說道:“格格兒,你可別拿著和我的那一銃子性兒和人家鬧。你瞧瞧人家脊梁上,可掖著把大刀呢!”那穿月白的女子道:“那怕她一把刀,就是劍樹刀山我也不怕!”穿紅的女子正要打起無限的低情屈意,安慰那穿月白的女子,又被這討厭的婦人一岔,她便回頭喝道:“這又與你何幹?要你來多嘴!”那婦人道:“一個人鼻子底下長著嘴,誰還管著誰不準說話嗎?”穿紅的女子道:“就是我管著你不準說話。”說著,就回手摸身後那把刀。那婦人見這樣子,便有些害怕,一扭頭道:“不說就不說,你打量我愛說話呢?我留著話還打點閻王爺呢!”那女子纔轉身來嚮著那老婆兒道:“老人家!我看你這令嬡姑娘一團的烈性,萬種的傷心,此時就有甚麽樣的話,大約也和她說不進去。老人家,你問她一聲,我們且離了這個地方,面見見天光,可好不好?”老婆兒聽了,嚮她女兒道:“聽見了?兒啊!這位姑娘敢情是好意。”那穿月白的女子道:“甚麽地方我不敢去,就走,看她又把我怎的!”說著,站起來就走。那個婦人見了扯住她道:“你站住!人家大師傅叫我在這兒勸你,可沒說準你出這個門兒,你那兒走哇?守著錢糧兒過去,你又走哪?”那穿紅的女子聽了,拔下那把刀來,用刀背把她的胳膊一攔,嚮那母女二人道:“你娘兒兩個只顧走。”那母女見了也有些害怕,只得就走。那穿紅的女子用刀指著那婦人道:“你也出去。”那婦人道:“又要我作甚麽著?”口裏只顧說,她卻連忙拿了她的煙袋、潮煙、火紙,跟了出來。·那穿紅的女子也隨即拿了燈緊跟著出了那地窨子門。她恐怕那婦人到西間去看見安公子,又得費一番脣舌,便站在當門,讓她母女二人在那張木牀上坐下,說道:“姑娘少坐,等我請個人來給你見見。”說著,便拉了那婦人,腳不霑地的進了北邊那隔斷門,正不知她那裏去了。那穿月白的女子納悶道:“這個人來得好生作怪。方纔我乍聽了那混帳女人的話,只道她果然是和尚找來勸我的。及至我那等拒絕她,她不著一些惱,還是和容悅色,婉轉著說,看她竟是一片柔腸,一團俠氣。怎的此時又把那混帳東西拉了去,難道是又去請那個和尚去了不成?果然如此,好叫人不得明白。”那老婆兒也是呆獃的發怔。
正盼望間,只見那女子同了那婦人拿著個火亮兒,從夾道子裏領了一個人來,望著她母女說道:“你娘兒們且見見這個人再講。”那穿月白的女子擡頭一看,那裏是和尚,原來是她父親。她父女夫妻一見,呀的一聲,就擕手大哭起來。那老頭兒道:“兒啊!千虧萬虧,虧了這位姑娘救了我的性命。不然,此時早巳悶死了。”那穿月白的女子,此時纔知那穿紅的女子,全是一片屈己救人之心,正要下拜,只聽她說道:“你們且不必繁文,大家坐好了,把你們的一往情由說明,我自有個道理。”她父女夫妻就在木牀上坐下。穿紅的女子便在靠窻戶杌子上坐下。那婦人也要挨著她坐,她喝聲道:“你另找地方坐去。”那婦人道:“這可是新樣兒的遊僧攢住持!我們的屋子,我倒沒了坐兒了。”說著,蹲下在那櫃子底下,掏出一個小板凳兒來,塞在屁股底下坐了,一聲兒不言語,噗哧噗哧,只吃她的潮煙。
亂過了這一陣,那老頭兒纔望著穿紅的女子,說道:“姑娘!我小老兒姓張名叫張樂世,鄉親叫順了嘴,都叫我張老實。我是河南彰德府人,在東關外落鄉居住。母兒兩個,兄弟張樂天是學裏的秀才,去年沒了,剩了我一個人,同了我這老伴兒帶著女兒過日子。我這女孩叫作張金鳳,今年十八歲了,從小兒她叔叔叫她唸書認字,甚麽書兒都唸過,甚麽字兒都認得,學得能寫會算,又是一把的好活計。我這老婆子也是彰德府人,她有個哥哥在京東幫人作買賣。要講我家,還算有碗粥喝,只因我們河南一連三年旱澇不收,慌亂得了不得,這些鄉親不是這家借一斗高梁,就是那家要幾升豆子,我那裏供給得起?說聲沒有,他們就強奪硬搶,我和老婆兒說,這個地方兒可住不得了。我們商量著,把幾間房幾亩地典給村裏的大戶,又把家家夥夥的折變了,一共得了百十兩銀子,套上家裏的大車,帶上娘兒兩個,想著到京東去投奔親戚,找個小買賣作。不想今日走錯了路,走到這條背道上來。走了半日,肚子裏餓了,沒處打尖,見這廟門上掛著個飯幌子,就在這裏歇下。這廟裏的師父們,把我們讓到了禪堂來,吃了他一頓素飯,臨走我拿了兩掛兒汴錢,合六百六十六個京錢給他。他家當家的大和尚擺手說:’一頓飯也值得收你的錢,我化你的善緣罷。’我說:’我一個鄉老兒,你可化我個甚麽呢?’他說:’不化你東,不化你西,只化你盤頭大閨女。’我說:’這地方兒我那裏給你買木魚子去呢?’他就指著女兒,說道:’你這不是現成的一個盤頭大閨女麽?’女兒聽了,站起來就走;我們兩口兒也搶白了他幾句。待要出門,那大師父就叉著門,不叫我們走;這大嫂也不知從那裏來,把她娘兒兩個拉住。那大師父就把我推推搡搡,推到那間柴炭房裏去,扣在大筐底下。往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說著,嚮她老婆兒道:“後來是怎的,你告訴這位姑娘。”那老婆兒哭眼抹淚的說道:“阿彌陀佛!說也不當好聽的話。這位大嫂一拉,就把我們拉在那地窨子裏。落後那大師父也來了,要把我們留下。說了半日,女兒只是磕頭撞腦要尋死。也是這位大嫂說著,讓那大師父出去,等她慢慢的勸我女兒。姑娘,你想想這件事,可怎麽點得頭呢?正鬧得難解難分,姑娘你就進來了。”
那穿紅的女子道:“且住!你們是甚麽時候進去的?那和尚是甚麽時候出來的?你這令嬡姑娘,可曾受他的作踐?”那婦人道:“月亮爺照著臊膈眼子呢,人家大師父甜言蜜語兒哄著她,還沒說上三句話,她就把人家抓了個稀爛,還作踐她嗎?說得她那麽軟餑餑兒似的。”那穿紅的女子也不理她。只見那老婆兒連連搖手,說:“受他甚麽作踐,倒沒有價。”那穿紅的女子點了點頭兒,說:“這話我都明白了。既然如此,少時我見了那大師父,央及央及他,叫他放你一家兒逃生如何?”那張金鳳只是低頭垂淚,那老兩口兒聽了,連連的作揖下拜,說道:“果然如此,我們來生來世就變個騾變個馬,報姑娘的好處。再不,我們就給你吃一輩子的長齋,都使得。”那穿紅的女子說:“這話言重。”纔回頭要嚮那婦人搭話,只聽她自在那裏咕嚷道“放啊!我們還留著祭竈呢!”那穿紅的女子,見她這等的語言無味,面目可憎,這怒氣已按捺不住,無奈得問問她的來歷,只得冷笑了一聲,嚮她道:“就讓你說,你把你是怎樣一樁事情,也說來我聽聽。”那婦人道:“我還說話嗎?我只打量你們把我當啞吧賣了呢!”說著,又磕著脖子抽了兩口潮煙,伸了煙袋,滅了火紙。她就站起來滿地張牙舞爪的說道:“說,這不當著他們兩老兒的麽?你也不是外人,我討個大,說咱們姐兒們,今兒碰在一塊兒算有緣。”那穿紅的女子說:“你站著,別同我論姐兒們,我是我,她是她,你是你。”那婦人道:“親熱點兒倒不好?我今兒怎麽碰見你們姐兒們,都是這麽硬巴棍子似的呢!”那穿紅的女子,催她說道:“你說罷!別纍贅。”她纔接著說道:“我賤姓王,呸,我們死鬼當家兒的姓王!他們哥兒八個,我們當家兒的是第六的。人家都知道掙錢養家,獨他好吃懶做,喝酒耍錢,永遠不知道顧顧我;我全仗著人家大師父一個月貼補個三吊五吊的。趕他死了,我說這還守個甚麽勁兒呢,我可就跟了這廟裏的大師傅來了。要提起人家大師父來忒好咧,真別辜負了人家的心!你們瞧,我這腦袋上都是鍍金的,這件衣裳是買了整匹的花兒縐絹現裁的,我這褲子汗衫兒都是綢子的。總說了罷,算道萬絲兒把我裹著呢。吃的更不用講了,天天的肥鷄大鴨子,你想咱們配麽?”那女子說道:“別咱們!你是你。”婦人道:“我就是我。我到了這廟裏沒半年,人家大師傅花的那錢,打我這麽個銀人兒都打出來了。就是一樣兒活重些兒。”
這女子問道:“你這樣好吃好穿,還有甚麽重活叫你作呀?”婦人道:“你不知道我們這廟裏爺兒六七個呢!大師父是個當家的;二師父是個帶髮兒脩行,好本事渾身著的哪;還有個小大師父、小二師父,小大師父打得一手好拳,小二師父是個掃腦兒也不搦。還有個三兒。你等一會,大師父來了,你都見得著的。他們爺兒五哇,洗洗涮涮、縫縫連連都得我..我一個人兒張羅得過來嗎?可巧今兒個早起,她們娘兒們來了,我們大師父就要把她們留下,我樂得甚麽似的,誰知大師父那麽耐著煩兒俯給她,她還不願意!人家拿出來的大紅綢子,她也不要;還有五兩的中錠、整個兒的大元寶,她也不要。末後大師父翻箱倒籠,找出小拇指頭兒壯的一支真金鐲子來,想著要給她帶了手上呢;她伸手喀嚓的一下,把人家的脖子抓了個長血直流的。你瞧她歹毒不歹毒?”那女子問道:“這之後便怎麽樣呢?”那婦人道:“怎麽樣!人家大師父拔出刀來就要殺她呀!你打量怎麽著,我好容易救月似的纔攔住了。我說:‘人生面不熟的,別忙,你老等我勸勸她。’誰知越勸她,倒把她勸翻了,張口娟婦,閉口蹄子..”說著,又對那穿月白的女子道:“你瞧,娟婦頭上戴這個,身上也穿這個,你怎麽說呢?”那穿紅的女子問她道:“這等說,你還不曾勸動她,少停你們大師父回來,你怎麽對他呢?”那婦人笑譆譆的道:“你聽啊!如今不是我們大師們找了你來了麽?我瞧你這嘴又來得,你勸她,她沒個不答應的。你算我們廟裏他們爺兒五哇,除了二師傅他是在外頭跑海走黑道兒的,三兒小呢,可巧剩他爺們三個,咱們姐兒三個,咱們鬧個劉海兒的金錢墊香爐,各抱一條腿兒,你瞧這高不高?那穿紅的女子本就一腔子的忿氣,聽這婦人說得這等無恥不堪,那裏還忍耐得住?只見她一言不發,回手拔出那把刀來,刀背嚮地,刀刃朝天,從那婦人的下巴底下往上一掠,唰一聲,早變了個血臉的人。不曾聽她一聲兒,咕咚往後便倒。這一倒,但見個東西翻在半空裏,從半空打了一個滾兒,吧,掉在地下。大家一看,原來把那婦人的前臉子削下來了,落在平地,還是五官亂動。那穿紅的女子不禁持刀大笑道:“這個東西,怪不得她如此無恥不堪,原來她帶著個鬼臉兒呢!”那老兩口兒見了,嚇得體似篩糠的道:“姑娘,你怎的把她殺了?可不嚇殺了人。”倒是那張金鳳一見,十分痛快,說道:“殺得好!這等禽獸一般的人,留她在世上何用!”那老兩口兒道“兒啊!你那裏知道,她是那大師父的心上人;他回來見殺了他的人,你我都是沒命了。這越發不好了!”那穿紅的女子說道:“我看你們說來說去,不過是怕那個大師父,你們跟我見見那大師父去。”那張金鳳聽見要見和尚去,她便有些不願意。穿紅的女子笑道:“方纔我聽你刀山咧,劍樹咧,死呀活呀的,倒象傻衝打的似的,怎麽此刻換了本事了?不妨跟我走。”說著,拉了她的手就走。
那老兩口兒也只得跟了出來,及至出了房門一看,只見這月光之下,滿院橫倒豎臥、七長八短的一地和尚,把個老婆兒嚇得跌了一跤,幸喜窻戶擋住不曾跌倒;老頭兒嚇得閉口無言。這張金鳳怔了一回,說道:“呀!如今世上那有這等的一個出衆英雄來作這等的驚人的事業!”那穿紅的女子聽了她這話,酒窩兒一動,蛾眉兒一挑,用兩個指頭指著鼻子笑著說道:“不敢欺,就是我!”當下姑娘臉上的那番得意,慢說出將人相,八座三臺,大約立刻叫她登基坐殿,成佛升天,她也不換。她把話說完,便把那父女夫妻三人讓進房來,自己重新進屋裏,一刀把那婦人的鬼臉兒扎起來,往院子一丢;又把那屍首提起來,也嚮那西墻角一捺,說聲:“跟了你大師父去罷。”把那張金鳳看了,定了會神,這纔大悟轉來,說:“哦!我曉得了。你那裏是甚麽勸我?竟是來救我全家兒的性命的一位思深義重的姐姐!姐姐請上,受我全家一拜。”連那老兩口兒也跪在塵埃,拜個不住。忙得那穿紅的女子說:“啊呀呀!你二位老人家快快請起,不可折了我的壽數。”他老兩口兒起來,那女子又去拉張金鳳。那張金鳳跪著不肯起來,說道:“請問姐姐姓甚名誰,家鄉何處,住在那裏?怎的就曉得我在此地遭這場大難,前來搭救?望姐姐說個明白。我張金鳳生必御環,死當結草。”那穿紅的女子說道:“這話纔叫作’說也話長’。”說著,便把張樂世張老頭兒讓在堂屋西邊春凳上,張老婆兒母女二人讓在東邊春凳上。她自己卻在北面靠桌上首杌子上坐下,把那把刀放在桌兒裏邊靠墻。大家這纔側耳凝神,聽她說她的來歷。只見她滿臉堆懽,不慌不忙,未曾開口,先將身子往西一探,嚮那西間的南炕,叫了一聲“安公子”。這正是:
人生第一開心事,辛苦功成閒話時。
要知那姑娘說出些甚麽言詞?且看下回。
這回書應該先要有個交代。讀者!你看書中說的不知姓名的這個穿紅的女子,不過是個過路兒的人,遇見樁不相干兒的事,得了騾夫的一句話,救了安公子,聽得張老頭兒的一聲哭,救了張金鳳,便救了他兩家的性命。殺了一晚,講了萬言,講得來滿口生煙,殺得來渾身是汗,被那張金鳳駡得眼淚往肚子裏咽,被那王八的嬭嬭兒嘔得肝火往頂門上噴。直到此時,方喘轉這口氣來,纔落得張金鳳明白她是片俠氣柔腸;那排插後面,還寄放著一個說煞說不清的安公子,還得和他費無限的脣舌。要講一個閨門女子,這叫作不安本分,無故多事;要講她這種胸襟,這番舉動,就讓是個血性男子,也作不來。替她細想去,還是沽名,還是圖利,難道誰求她作的,還是誰派她作的不成?總不過一個不忍人之心,纔動得了這片兒女心腸,英雄肝膽。只是天地雖大,苦人甚多,那裏找得著許多的穿紅女子來!
這位姑娘,見張金鳳問她的姓名來歷,欲待不說,不但打不破張金鳳這個疑團,就連安公子直到此時也還不得知她是怎樣一個人,怎生一樁事。若此刻先對張金鳳講一番,回來又嚮安公子說一遍,又恐讀者要說是重絮,故此她未曾開口,先嚮西間排插後面叫了聲“安公子”。
這個當兒,張老夫妻兩個,因方纔險些兒性命不保,此時忽然的骨肉團圓,驚喜交加,匆忙裏並不曾聽得那姑娘叫“安公子”三個字。張金鳳聽得明白,心裏詫異道:“這裏怎生的有個甚麽安公子?況且我看這人也是個黃花女兒,豈有遠路深更,和位公子同行之理?就說是她的至親兄弟,也該有個稱呼,怎的稱作公子,還稱起他的姓來?此事好不明白!”今不言張金鳳在那裏納悶,且說安公子在排插後面炕裏邊,守著那個黃包袱,聽得東間忽而殺了一個人,忽而救了一個人,哭一陣,笑一陣,駡一陣,拜一陣,聽得呆了。那位姑娘叫了他一聲,他直不曾聽見。姑娘見他不答應,又連叫道:“安公子睡著了?”他這纔聽得,連忙的答應了一聲,說:“不曾睡。”姑娘說:“既沒睡,下炕,有話和你說。”只聽他又應了一聲,只是止聽得人聲兒,不見個人影兒。
那姑娘急了,又催他說:“怎麽著不下了炕來呢?”聽他答道:“一身的鈕扣子被那和尚撕了個稀爛,敞胸開懷,赤身露體,走到人前,成何體面?”卜姑娘道:“這又奇了!你方纔不是這個樣兒見我的麽?難道不是個人不成?”又聽他慢條斯理的說道:“呵呵呵!非也非也!方纔是性命呼吸之間,何暇及此?如今是患退身安哪!我是寧可失儀,不肯錯步。”姑娘聽了,說道:“我的少爺,你可酸死我了!這麽著我給你出個主意,你把那帶子解開,衣裳一件一件的掩上,繫上帶子,套上你那件馬褂兒,大約也就不至于赤身露體了罷!”只聽他道:“有理有理!”緊接著就象他在那裏整理衣裳帶子。遲了一會,依然不見下來,但聽他咳了一聲說:“了不得了,這更下不去了。”姑娘問道:“這又是個甚麽緣故呢?”只這一句,再也聽不見他答應,此時把個姑娘嘔得冒火,和他嚷道:
“你怎麽不下來,你到底說呀!憑它甚麽爲難的事,你自說,我有主意。”他又俄延了半晌,纔低聲慢語的說道:“我溺了。”姑娘一聽,心裏說道:“這是怎麽說呢?這裏又不曾衝鋒打仗,又不曾放砲開山,不過是我用刀砍了幾個不成材的和尚,何至于就把他嚇得溺了呢!”這姑娘心裏只管是這等想,但是他已經溺了,憑是怎樣的大本領,可怎麽替他出這個主意呢?想了半日無法,只好作硬文章了,說:“你就溺了也得下炕來。”不想這句話一逼,人急智生,又逼出他一個見識來了。他見那姑娘催得緊急,便蹲在那排插的角落裏,把褲子刷乾,拉起襯衣裳的短襖來,擦了擦手,跳下炕來;纔一下炕,又朝著那位姑娘跪下了。那姑娘大馬金刀的坐在上面,把眉一皺說:“你怎麽這麽俗啊?起來。”
讀者!現在且慢講那姑娘的話,百忙裏先把安公子和張金鳳的情形,交代明白。在安公子是個尊重誠實的少年,此時只望那穿紅的姑娘說明來歷,商個辦法,早早的上路去見他父母,兩隻眼並不曾照到張金鳳身上;在張金鳳,此時幸而保全自己的身子,父母的性命,衹知感激依戀那位穿紅的姑娘,一條心更送不到安公子身上。但是從炕上跳下那樣大一個人來,再沒說看不見的;況且她雖說是個鄉村女子,外面生得一副好姿容,心裏藏著一副蘭心意性。她平日見的,只不過是些俗子村夫;今日萍水相逢,忽然見這等一個斯文一派的少年公子,自然不覺得眼光一閃,又見安公子跪在地下,把她羞得面起紅雲,抽身往裏間就走。那穿紅的姑娘,一把拉住說:“不許跑,跟姐姐這裏坐著。”便把她拉在自己身後坐下。這纔嚮安公子道:“我們方纔作的這樁事,說的這段話,你都聽明白了不曾?”安公子道:“聽明白了。”姑娘說:“如此很好,免得我重敘。”因指著張老夫妻二位嚮他道:“你看這兩位老人家,可是一介平民,你可是個貴家公子;他們就不應同你一處坐,何況叫你同他敘禮。但是聖人說的:‘素患難行乎患難。’如今大家都在患難之中,這可講不得你的門第,過去見個禮兒。安公子此時感激姑娘,珮服姑娘,真同天人一樣。假使姑娘說日頭從西出來,他都信得,豈有個不謹遵臺命的?忙答應了一聲,一抖機伶兒把作揖也忘了,左右開弓的請了個安。張老慌忙得搶過來跪下說:“公子,你折煞我小老兒了。”那老婆兒也是拉著兩隻袖子,拜呀拜的拜個不住,口裏說道:“阿彌陀佛!不當家花拉的公子見禮罷。”那姑娘又指張金鳳,嚮他道:“這裏還有個人兒呢。這是我妹子,也見個禮兒。”又趕著說:“別請安了,作揖罷。”安公子轉過身來,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張金鳳也羞答答的.還了一個萬福。那姑娘先嚮張老說道:“老人家勞動你,先把這一桌子的酒菜家夥撿開,擦乾淨了桌子,大家好說話。”張老應了一聲,便一件件的搬出門去,堆在廊下。安公子此時經了那姑娘的這番琢磨,臉兒也闖老了,膽子也闖大了,也來幫著張老搬運。他一眼看見了那把酒壺,就發起恨來道:“咦!這就是方纔那賊秃灌我的那毒藥壺,待我來..”說著,提了那把酒壺,站在簷下嚮那和尚跟前一扔說:“如今我也回敬你一杯!”姑娘說道:“還要怎麽沒來由!”
一時張老擦淨了桌子,那姑娘便把張老同公子讓在西首春凳,張老婆兒讓在東首春凳坐下,她纔回頭嚮張金鳳道:“妹子,你方纔問我的姓名、家鄉、住處,還說怎的就曉得你在這裏遭這場大難,前來搭救,不是這話嗎?我是個不通世路隱姓埋名的人,況且你我如浮萍暫聚,少一時伯勞東去雁西飛,我這賤名賤姓,竟不消提起。至于我的家鄉,離此甚遠,即便說出個地名兒來,你們也不知道,方嚮兒也不必講到。現在要問我的住處,說來卻離此不遠,也不過在四五十里之外,卻是個上不在天、下不在地的地方兒。”安公子聽了說:“難道姑娘你在雲端裏住不成?”姑娘答道:“差也不多。”公子說:“那有個在雲端裏住的理呢?”那姑娘也不和他分辯,接著又嚮張金鳳道:“妹子,你想我在五十里地的那邊,你在五十里地的這邊,我就不知道這府縣這山這廟有你這等一個人,怎的知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時有你遭難的這樁事,會前來搭救呢?”張金鳳說:“既這樣,姐姐因何到此?”那姑娘道:“我這個人雖是個多事的人,但是凡那下坡走馬、順風駛船,以至買好名兒、戴高帽兒的那些營生,我都不會,我今日可是爲救一個人來了,卻不是救你。”說著,把臉一沉,手一指,指著安公子道:“我可是特來救安公子你來了。知你知道不知道,明白不明白?”安公子聽了,連忙站起來道:“姑娘,人非草木。方纔我安騏只爲自己沒眼力,沒見識,誤信人言,以致自投羅網,被那和尚綁上,要取我的心肝。那時我的生死關頭,不過只爭一線;若不虧姑娘前來搭救,再有十個安驥,只怕此時也到無何有之鄉了。此思終身難報,怎說得個不知?只是我知姑娘是前來救我,卻不知姑娘西何前來救我,更不得知姑娘因何一直趕到此地來救我,還求你說個明白,再求你留下名姓,待我安驥稟過父母,先給你寫個長生祿位牌兒,香花供養;你的救命深思,再容圖報。”那姑娘道:“幸而你明白是我救你,不然,大約你有三條命也沒有。你那圖報不圖報的話,不必提;我的姓名,你不必問;必要問我,就捏個假名姓告訴你何妨。”張金鳳說道:“姐姐,不是如此,便是妹子這裏,也一定耍請問姐姐個姓名;就便是姐姐施思不望報,也得給我們這受恩的留些地步纔好。姐姐要不說,妹妹只得又跪下了。”那姑娘連忙一把拉住說:“快休這樣,我縱然不說姓名,自然也得說明來歷;不然,叫你們大家看著我這個樣兒,是部《平妖傳》的胡永兒,還是《鎖雲囊》的梅花孃,這真個的照方纔那秃孽障說的,我是個女金斗呢!我的姓名,雖然可以不談,有等知道我的、認識我的,都稱我作十三妹,你們大家都叫我十三妹就是了。”
大家聽了,都稱了聲:“十三妹姑娘。”這個地方兒要讓安公子機伶了。他聽了這話,想了一想道:“姑娘你這稱呼,是九十的‘十’字,還是金石的’石’字?”十三妹道:“這隨你算那個字都使得。”只見她不容再問,便長嘆了口氣,眼圈兒一紅,說道:“你們要知我的來歷,我也是個好人家的兒女。我父親也做過朝廷的二品大員。”張金鳳聽了,忙站起來福了一福道:“原來是位千金小姐!妹子不知,方纔多多得罪。”那姑娘說道:“你這話更可不必,你我不幸託生個女孩兒,不能在世界上烈烈轟轟作番事業,也得有個人味兒。有個人味兒,就是乞婆丐婦,也是天人;沒些人味兒,讓她紫誥金封,也同狗彘。小姐又怎樣?大姐又怎樣?還說句笑話兒,你也見過一個千金小姐和強盜撤對兒的麽?”那張老道:“甚麽話,那說書說古的,菩薩降妖捉怪的多著呢。”安公子接著問道:“姑娘既是位大家閨秀,怎生來得到此?”十三妹道:“你聽我說。我父親曾任副將,只因遇著了個對頭,這對頭是個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一個大腳色,正是我父親的上司。”說到這裏咽住,把臉一紅,又說道:“卻又因我身上的事,得罪了那廝;他就尋個縫子,參了一本,將我父親革職拿問,下在監裏,父親一氣身亡。那時要仗我這把刀,這張彈弓子,不是取不了那賊子的首級,要不了那賊子的性命。但是使不得,甚麽原故呢?一則他是朝廷重臣,國家正在用他建功立業的時候,不可因我一人私仇,壞國家的大事;二則我父親的冤枉,我的本領,閩省官員皆知,設若我作出件事來,簇簇新的冤冤相報,大家未必不疑心到我,縱然奈何我不得,我使父親九泉之下,披一個不美之名,我斷不肯;三則我上有老母。下無弟兄,父親既死,就仗我一人奉養老母;萬一事機不密,我有個短長,母親無人養贍,因此上忍了一口惡氣。又恐那賊子還放我孀母孤女不下,我叫我的乳母丫鬟,身穿重孝,扮作我母女模樣,扶柩還鄉;我自己卻奉了母親,避到此地五十里地開外的一個地方,投奔一家英雄。這家英雄現年八十餘歲,真算得個不讀詩書的聖賢,不怕勢利的豪傑。不想到了那裏,正逼著他遭了樁不得意事情,幾乎把前半世的英名喪盡,是我拔刀相助,不但保全了他的英名,還給他掙過了一口大氣來。他便情願破業傾家,要把我母女請到他家奉養。只是我這人,與世人性情不同,恰恰的是曹操一個反面。曹操曾說:’寧使我負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負我。’我卻是只願天下人受我的好處,不願我受天下人的好處。當下只收了他一匹驢兒,此外不曾受他一絲一粒,只叫他在這上不在天、下不著地的地方,給我結了幾間茅屋,我同老母居住。又承他的盛情,那裏村中衆人的仗義,每日倒有三五個村莊婦女,輪流服侍老人家,頗不寂寞,我纔得騰出這條身子來,弄幾文錢,供給老母的衣食。只是我一個女孩兒家,除了針繡女工,那是我生財之道?說來不怕你大家笑話,我活了十九歲,不知橫針豎線,你就叫我釘個鈕扣子,我不知從那頭兒釘起;我只得靠著這把刀,這張彈弓,尋趁些沒主兒的銀錢用度。”
這安公子聽到這裏,問道:“姑娘,世間怎有個沒主兒的銀鉗?”姑娘道:“你是個紈絝膏粱,這也無怪你不知。聽我告訴你,即如你這囊中的銀錢,是自己折變了產業,去救你的令尊,交國家的官項,這便是有主兒的錢。再如這清官能吏,勤儉自奉,剩些廉俸;那買賣經商,辛苦販運,剩些資財;那莊農人家,耕種耙鋤,剩些衣食,也叫作有主兒的錢。此外,有等貪官汙吏,不顧官聲,不惜民命,腰纏一滿,十萬八萬的飽載而歸;又有等劣幕豪奴;主人賺朝廷的,他便賺主人的,及至主人一敗,他就遠走高飛,捲囊而去;還有等刁民惡棍,結交官府,盤剝鄉愚,仗著銀錢霸道橫行,無惡不作:這等錢都叫作沒主兒錢。凡是這等,我都要用他幾文,不但不領他的情,還不愁他不雙手奉送。這句話,要說明了,就叫那女強盜了。”公子說:“姑娘言重。據這等聽起來,雖那崑崙、古押衙、公孫大娘、紅線女等輩,皆不足道也。強盜云乎哉!強盜云乎哉!”姑娘忙攔他道:“算了,夠酸的了。”
張金鳳接著問道:“我看姐姐這等細條條的個身子,這等嬌娜娜的個模樣兒,況又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怎生有這一般的本領,倒要請教。”那姑娘道:“這也有個原故。我家原是歷代書香,我自幼也曾讀書識字,自從我祖父手裏就了武職,便講究些兵法陣圖,練習各般武備,因此我父親得了家學真傳。那時我在旁見了這些東西,便無般的不愛。我父親膝下無兒,就把我當個男孩兒教養。見我性情和這事相近,閒來也指點我的刀劍槍法;久之就漸漸曉得了些道理。及至看了那各種兵書,纔知不但技藝可以練得精,就是膂力也可以練得到。若論十八般兵器,我都是拿得起來,只這刀法、槍法、彈弓、射箭、拳腳,卻是老人家口傳心授;又得那位老英雄贈我的這頭驢兒,這驢兒日行五百里,苟遇著歹人,或者異物怪事,它便咆哮不止,真真是個神物。因此任我所爲,就把個紅粉的家風,作成個綠林的變相。這便是我的來歷。我可不是上山學藝,跟著黎山老母學來的。”張金鳳也嫣然一笑;張老夫妻在旁聽了,只是點頭咂嘴。安公子說道:“方纔我看那些和尚,都來得不弱;這個頭陀,尤其兇橫異常,怎的姑娘你輕描淡寫的就斷送了他?今聽如此說來,原來家學淵源,正所謂‘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了。”
十三妹道:“你先慢講這些閒話,如今我的話是說完了,要請教你了。你我在悅來店怎的個遇見,怎的個情由,他三位無從曉得,也與他三位無干,此時不必饒舌。只是我臨別的時節,這等的囑咐你,千萬等我回來,見面再走;你到底不候著我回店,索性等不到明日,倉猝而行。這怎麽講?這也罷了!只是你又怎的會走到這廟裏來?倒要請教。”安公子聽了這話,慚惶滿面,說道:“姑娘,你問到這裏,我安驥誠惶誠恐,愧悔無地,如今真人面前講不得假話。我在店裏聽了姑娘你那番話,始終半信半疑,原想等請了褚一官來,見了他再作道理;不想那去請褚一官的騾夫還不曾回來,那店主人便來說了許多的混帳話,我益發怕將起來。正說著,兩個騾夫回來,’又備說這褚一官不能前來,請我今晚就在他家去住的話。那騾夫、店家,又兩下裏一齊在旁攛掇,是我一時慌亂,就匆匆而走。不想將上那座高嶺,又出樁岔事,連那不通人性的啞巴畜生,也欺負起人來,忽然的一驚,就跑到此地,要不虧兩個騾夫沿途保護,它還不知跑到那裏纔止。偏偏的又投了這兇僧的一座惡廟,正所謂‘飛蛾投火,自取焚身’。姑娘!我死不足惜,只是我讀書一場,不得報父母的大恩,倒誤了父母的大事,已經萬死莫贖了。如今幸而不死,又把你姑娘一片俠腸,埋沒得煖昧不明,我安龍媒真真的愧悔無地!”
十三妹道:“你也曉得後悔,我索性叫你大悔一悔。你不但不曾認清我這番好意,你連那騾夫的好意都辜負了。聽我告訴你,你方纔口口聲聲駡的那個欺負你的畜生,正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心心唸叨感激的這兩個騾夫,倒是你的勾魂使者。”安公子聽了,吃驚道:“姑娘,你此話怎講?”那張老夫妻二人和張金鳳聽了這話,更摸不著頭腦。只聽姑娘望著大家說道:“今日這場是非,也叫作合當有事。我今日因母親的薪水不繼,偶然出來走走,不想走到岔道口的山前,遇見兩個人在那裏說話。我騎著驢兒,從旁經過,只聽得一個道:‘咱們有本事,硬把他被套裏頭這二三千銀子搬運過來,還不領他的情呢!’我聽了這話一想,這豈不是一樁現成的事,與其等他搬運,我何不搬運來用用!因把牲口一帶,繞到山後,要聽聽這樁事的方嚮來歷。”安公子便問道:“究竟是兩個甚麽人呢?”十三妹笑道:“好叫你得知,就是你感激不盡的那兩個騾夫。”說著,便把他怎的抱怨,怎的商量,怎的說不到二十八棵紅柳樹送信回來,怎的賺安公子出店上路,怎的到黑風崗要把他推落山澗,拐了銀子逃走的話,說了一遍。又把自己如何借搬弄那塊石頭搭話,纔得說明;臨別又如何叮嚀囑咐安公子不可輕易動身,他到底懷疑不信,以致遭此大難,嚮張金鳳並張老夫妻訴了一番。張金鳳這纔得明白這姑娘的始末根由,就連安公子也是此時纔如夢方醒。
安公子說道:“姑娘,我安龍媒枉讀詩書,在你覆載包羅之下,全然不解。如今看了你這番雄心俠氣,竟激動我的性兒了,我竟要借你這把鋼刀一用。”說著,伸手就拿那刀。十三妹一把按住,問他道:“你這又作甚麽?這個東西,可不是耍兒的,一個不留神,把手指頭拉個挺大口子,生疼要流血的,你嬤嬤爹又沒在跟前,誰給你砍呀!”只見他滿臉通紅,說道:“這也顧不得許多了。姑娘!你務必借我一用。”十三妹說:“你要作甚麽罷?”安公子道:“我要尋著那兩個騾夫,把這大膽的狗男女,碎屍萬段,消我胸中之恨。”十三妹道:“這樁事不勞費心,方纔那位大師傅不曾取你的心肝的時候,二師傅已就把他兩個的心肝取了去了。你要不信,給你個憑據看看。”
說著,嚮懷裏掏出一封信來,送給公子。安公子一看,果然是交騾夫送去的那封信,連說道:“有天理呀,有天理呀!”十三妹說:“少爺,你別嘔我了,我還有許多話要講呢。”安公子這纔歸座。
只見那十三妹指著他,嚮張老夫妻並張金鳳道:“你們三位,可別打量這位安公子和我是親是故,我和他也是水米無交,今日纔見。然則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又因何替他出這樣的死力呢?我本來的意思,原是得了那騾夫口裏一個信息,要拿這注現成銀子。及至訪著安公子,見他那番光景,知他是個正人;問起情由,又知他是個孝子,我心裏先暗暗的欽敬,便不肯動手。後來聽到他令尊的那番委屈,又與我父親所遭的冤枉,大略相同,因此我從這任俠尚義之中,又動個同病相憐之意,便想救他這場大難。”
說著,回頭又嚮安公子道:“俗語說的:救火須救滅,救人須救徹。我明明聽得那騾夫說,不肯給你送這封信去請褚一官;況且那褚一官,我也略曉得些消息,便去請他,他三五天裏也來不了;到了他的孃子,你就等她一百年,她也未必來的;就讓你在悅來店呆等,不致遭騾夫的毒手,你又怎能夠到得淮安?所以我纔出去走那一趟,要把事替你佈置得週全安妥,好叫你趕路趲程,早早的圖一個父子團圓,人財無恙。不想我把事情弄妥了,趕回店採,你倒躲了我。問問店家,他和我言語支離,推說不知去嚮,及至問到他無話可支了,他纔說是兩個騾夫請你到褚家住歇去。我一聽,事情不好了,這兩個既不曾到褚家去,褚家這話從何而來?可不他是賺你上黑風崗去。這等一去,豈不是我不曾提你出火坑來,反沉你到海底去了麽?我十三妹這場孽,可也造得不淺!我就撥轉頭來,順著黑風崗這條路,趕了下來;纔上得黑風崗的山坡,月光之下,只見一頭牲口脖子上拴的鈴鐺和一個草帽子,丢在路旁,我只說這一定是走這條路無疑了。不想前行了幾步,轉尋不出那牲口的蹤跡兒來,跟前一片荒草,倒象人跡不到的一般。一直尋到崗子頂上,越不見個影兒。這月色照得如同白晝,我便探身往山澗下一望,也得不到些情形,只顧著牲口的腳蹤,找下回來,見這牲口腳蹤兒,踹的散亂,直奔了這廟裏來。至于這座廟裏和尚的行徑,我早巳曉得。我想了這事,尤其不妙呀,便算你幸而不曾遭這騾夫的暗算,依然脫不了強盜的明劫,還不是一樣?我就一口氣趕到廟前,還不曾見個端的,我那個驢兒,先不住的打鼻兒呼叫往前走。我看了看廟門,又關得鐵桶相似。我便下了牲口,拴在樹上,縱身上了山門,往廟裏一望,只見正殿院落漆黑;衹有那東西兩院,看得見燈火。我就蹲身跳將下來,只是我雖會蹲縱,我那驢兒可不會蹲縱,我便悄悄的開了左邊角門,把牲口拉進來。見這東配殿裏,堆著些糧食,我先把牲口寄頓在那屋裏,後出來縱上房去。”
讀者!我們打個岔,你們聽這姑娘的話,就怪不得她方纔把廟裏走了個遍,就是不曾到東配殿了。原來她進廟裏,就偷偷兒的進去寄頓了一回驢兒了,你我不知。再講那十三妹,她說道:“及至我上了房,隱在山脊背一看,正見那兇僧,手執尖刀,和你公子說那段話。彼時我要跳下去,誠恐一個措手不及,那和尚先下手,傷了你的性命,因此暗中連放了兩個彈子,結果了兩個僧人。至于後來的那般秃廝,都是經公子你眼見的。我原無心要他們的性命,怎奈他一個個自來送死,也是他們惡貫滿盈,莫如叫他們早把這口氣還了太空,早變個披毛戴角的畜生,倒也是法門的方便。再說,假使這時要留他一個,你未必不再受纍,又費一番脣舌精神,所以纔斬草除根,不曾留得一個。安公子,如今你大約該信得,我不是爲打算你這幾千兩銀子而來了罷。”說到這裏,回頭又嚮著張金鳳叫了聲:“妹子,你聽我這話,可是我特來救安公子,不是特來救你一家性命,這就不消再講了。”
此時安公子被十三妹一番言語,說得閉口無言,衹有垂淚半晌,嘆了一口氣道:“姑娘,我安龍媒真是百口無詞,只是姑娘你也有一些兒欠通之處。”十三妹聽了說道:“怎麽找了半天,我倒有了不是呢?你倒說說,我倒聽聽。”安公子說:“姑娘,你若在店裏就招那騾夫要謀我資財、害我性命的話,直截了當的告訴了我,豈不省了你一番大事?”十三妹聽了這話,倒不禁笑起來說:“我這一點兒不欠通,到底是你作夢呢!假使你是個老練深沉、有膽有識的人,我說了這話,你自然就用些機關,加些防範;你只看我那等的剖白囑咐,你還自尋苦惱,弄到這步田地,那時再告訴你這話,不知又該嚇成怎的個模樣!甚而至于益發疑我,倒誤把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當作好人,和他訴起衷腸來,可不更誤了大事麽?”安公子聽了,拍腿點頭笑道:“不錯的,不錯的!姑娘你如今就說我酸也罷,俗也罷,我安龍媒對了你這樣的天人,衹有五體投地了!”說著,又拜了下去。那十三妹把身子閃在一旁,也不來拉,也不還拜,只說了一句道:“這倒不敢當此大禮。”張老也連忙站起來道:“我小老兒倒有一句拙笑話,也不用講這個那個,只我們兩家六條性命,都是你姑娘救的。安公子他爲官作宦,怎麽樣也報了恩了;只是我們兩口兒,是一對老朽無用的鄉老兒,女子又是個女孩兒家,你那樣大恩,今生今世怎生答報呢?”那老婆兒也在一旁說:“噯!真話麽!”
十三妹把手一擺說:“老人家快休如此說,要說你兩家性命不是我十三妹救的,這話也是欺人。只是說方纔說過的,安公子還得感激那頭騾子;我這妹妹還得感激那個沒臉的女人。這話怎麽講呢?要不虧那騾夫忽然一跑,安公子早巳上了山崗,被那騾夫推落山澗,我便來救,也是遲了;我這妹子,要不虧那沒臉的女人從中多事,早巳遭那兇僧作踐,我便來救,也是晚了。難道這果真是這個兩條腿的畜生,一個四條腿的畜生作得來的不成?這是個天!難道誰又看見天那裏怎的個支使?誰又聽見天怎的個吩咐的不成?這更是你二人一個孝心、一個節烈所感,天纔牽引了我來,這不是一樁偶然的事。如今安公子的性命保住了,資財保住了,他的二位老人家可保無事了;我這妹子的性命保住了,身子保住了,你二位老人家可保無事了。我雖然句句藏頭露尾,被你們層層的尋根究底,話也大概說明白了。‘千里搭長棚’,沒個不散的筵席;‘將軍不下馬’,你我各自奔前程,恕我失陪。”說著,挎上那把刀,邁步出門往外就走。這正是:
鏡中花影波中月,假假真真辨不清。
至于這十三妹忙碌碌的又嚮哪裏去?下回書再行交代。
這回書緊接上回,講的是十三妹嚮安公子、張金鳳並張老夫妻,把以往的原由來歷,交代明白,邁步出門,朝外就走。安公子一見慌了,只慌得手足無措,卻又不好上前相攔;張老夫妻二人更是沒了主意,也只得說姑娘不要忙。衹有張金鳳乖覺,她見十三妹纔把話說完,掖上那把雁翎寶刀,頭也不回,擡身就走;她便連忙搶了兩步,搶到十三妹面前,回身迎頭一跪,雙手抱住十三妹兩腿說:“姐姐那裏去,你此時是去不得的了喲!”安公子同張老夫妻見了,便也一同上前圍著不放。十三妹道:“這又奇了!你們的事,是已弄清楚了,我的話也交代明白了,你們如何還不放我去?”張金鳳道:“我是斷斷不放姐姐去的。”十三妹道:“既如此,你且起來。”張金鳳雙手緊抱,把臉靠住了那姑娘的腿,賴住不動說:“要姐姐說了不去,我纔起來。”十三妹用手把她扶起說:“你且起來,我纔說去不去的話。”說著,扶起張金鳳;大家重復歸座。只見十三妹笑嚮大家,指著張老夫妻道:“你二位老人家罷了!你們兩個枉有那等個聰明樣子,怎麽也恁般呆氣。你們道我真個要去麽?你看這等的深更半夜,古廟荒山,雖說救了你兩家性命,這個所在被我鬧得血濺長空,屍橫遍地,請問就這樣撂下走了,叫你們兩家四個無依無靠的人,怎麽處呢?就便你們等到天明,各自逃生,大路上也難免有人盤問,這豈不是沒救成你們,倒害了你們麽?就算我是個冒失鬼,鬧了個煙霧塵天,一概不管,甩手走了;你們想想炕上那個黃包袱,我就這等含含糊糊的丢下不成。就算我也丢下不要了,你們只看墻上我的這張彈弓,我這張彈弓,是銅胎鐵背,鏤銀礫金,打一百二十步開外,不同尋常兵器;從我祖父手裏,傳流到今,算個傳家至寶!我從十二歲用起,至今不曾離手,難道我肯丢下它不成?”張金鳳道:“既如此,姐姐爲何忽然說要去呢?”十三妹道:“一則看看你二人的心思;二則試試你二人的膽量;三則咱們今日這樁公案,情節過繁,話白過多,萬一日後有人編起書來這回書找不著個結扣,回兒太長。因此我方纔說完了話,便站起來要走,作個收場,好讓那作書的借此歇歇筆墨,讀書的藉此休養目力。你們聽聽,有理無理?”十三妹說明這段話,不但當時在場的大家聽了,把心放下,就連現在讀書的也都說有理。
安公子經了這一番喧鬧,又聽了這半日長談,早把那黃布包袱,忘在九霄雲外;如今因十三妹提著,他纔想起。連忙爬起到炕上,雙手抱起來,送到十三妹跟前,放在桌兒上說:“姑娘,這是你交給我看守著的那個包袱,我聽你說要緊,方纔鬧得那等亂鬨鬨的,我只怕有些失閃,如今幸而無事,原包交還,姑娘收明了。”姑娘道:“借重費神,只是我不領情;這東西與我無干,卻是你的。”安公子詫異道:“這分明是姑娘方纔交給我的,怎生說是我的東西起來?”十三妹道:“你聽我說,方纔在店裏的時候,你不說你令尊太爺的官項,須得五千餘金,纔能無事麽?如今你囊中正得二千數百兩,纔有一半;聽起來老人家又是位一塵不染,兩袖皆空的;世情如紙,衹有錦上添花,誰肯雪中送炭,那一半又嚮那裏弄去?萬一一時不得措手,後任催得緊,上司逼得嚴,依然不得了事。那時豈不連你這一半的萬苦千辛,也前功盡棄?所以今日晌午,我在悅來店出去,去走一趟,就是爲此。我從店中別後,便忙忙的先到家中,把今晚不得早回的原由,稟過母親,一面換了行囊,就到二十八棵紅柳樹,找著我提的那位老英雄,要暫借他三千金,了你這樁大事。若論這位英雄的家當,慢說三千金,就是三萬金,他一時也還拿得出來;若論他同我的義氣,莫講三萬金,便是三十萬金,他也甘心情願,我也可用得他的。所以聽見我說‘借’字,就立刻照數的盤出來,問我送到那裏。我說:‘不要遣人運送,給我捆載停妥,就捎在我驢兒上帶去罷!’倒虧他的老成見識,說道:‘這三千兩銀子,通共也不過二百來金,不怕帶不了去;但是東西狼哐,路上走著,也未免觸眼。’因問我:‘還是本地用,遠地用?如本地用,有現成的縣城裏字號票子;遠路用,有現成的黃金,帶著豈不簡便些?’我聽他說得有理,就用了他二百兩足色黃金,大約也夠三千兩光景了。”說著,解開包袱,又把兩封紙包拆開,只見包著二百兩同泰號硃印上色葉金。安公子還不曾答話,那張老看了說:“這樣值錢的東西,二百二百的幫人,真可少見;又想得這樣週到,姑娘,你不要是個菩薩轉世罷!”張老婆兒一旁觀了,也不住的點頭咂嘴,說道:“只聽說金子是件寶貝,鍍個冠簪兒啊,丁香兒啊,還得好些錢呢!敢是真有這麽大包的,你看看黃澄蹬的怪愛人兒哪!阿彌陀佛!”
張金鳳雖是個鄉村女子,卻天生得不落小家氣象,且此時一心衹有十三妹姐姐,餘事都不在心上,不過遠遠的看了一看,暗暗的敬服十三妹,略無多言。衹有安公子承這位十三妹姑娘,保了資財,救了性命,安了父母,已是喜出望外;如今又見她這番深情厚意,婉轉成全,又是懽欣,又是感激。想起自己一時的不達時務,還把她當作個歹人看待,又加上了一層懊悔,一層羞愧,只管滿面是笑,不覺得那兩行眼淚,就如泉湧一般,流得滿面啼痕。只聽他抽抽噎噎的嚮那姑娘道:“姑娘,我安驥真無話可說了。自古道:‘大恩當謝。’此時我倒不能說那些客套虛文,只是我安驥有數的七尺之軀,你叫我今世如何答報。”說著,便嗚嗚的哭起來。張老夫妻看了,也不住的在一旁擦眼抹淚,連張金鳳也不覺滴下淚來。十三妹道:“大家不必如此。公子你且也住悲啼,不須介意。要知天下的資財,原是天下公共的,不過有這口氣在,替天地流通這樁東西。說這是你的,那是我的,到頭來究竟是誰的?只求個現在取之有名,用之得當就是了。花用得當,萬金也不算虛花;用得不當,一文也叫作枉費。即如這三千金,成全了你的一片孝心,老人家的半世清名,這就不叫作虛花枉費;不但授者心安,受者心安,連那銀子都算不枉生在天地間了。何況這幾兩銀子,我原說一月必還,又不是白用他的;這一月之內,自有那沒主兒的錢送上門來,替你還他,連我也不過作個知情擔保的中人。這手來,那手去,你又何必這等較量錙銖?”安公子聽了,只好領受收好。
再講那十三妹這番解囊贈金,又了卻一樁心事,便要商議打發他兩家男女上路的話。只是看看這四個人之中,一個是瘦怯怯的書生,一個是嬌滴滴的女子;那張老夫妻雖然年紀大些,又是一對鄉愚,經了這番大難,個個嚇得神魂不定,坐立不安,這上路的事情,一時從何商議;想了一想,便對大家說道:“如今諸事已妥,就該計議到你們的上路了;但是要計議大事,先得定了心神,纔得週到細密。如今我要不先把你們的心安了,神定了,就說萬言,也是無益。大約此時你們心裏,第一件,怕這一院子死和尚;第二件,怕有外人來闖破這場人命官司,性命關連;第三件,惹了這場大禍便走了,日後破案,也難免掛誤。我告訴你們,這三件事都不要緊。人生在世,不過仗著天地的一口氣;及至死了,是個忠臣孝子,義夫節婦,超出輪回,這口氣便去成神;是個平凡人,這口氣再人輪回,便去作鬼。到了這班混帳和尚,人死燈滅,就想作個鬼也不能。這是第一樁不必怕。再說到這個地方,我方纔表過的,前是高山;後是曠野,遠無村,近無鄰,這樣深更半夜,絕沒人來,就便這和尚再有些夥黨找了來,仗我這口刀,多了不能,有個三五百人兒,還抵得住了,這是第二樁不必怕。至于慮到日後的錯誤官司,我若見不透日後的怎樣收場,也不肯作眼前的這番事業,這是第三樁不必怕。這話不是空談得的,少一時自然要還你們一個憑據,可不知你們四位信得及,信不及?”張老聽了,先說道:“姑娘的話,豈有個不信的咧;不過怕來個人兒撞見,鬧饑荒。鬼可怕他怎的呀!我們作莊稼的,到了青苗在地的時候,那一夜不到地裏守莊稼去,誰見有個鬼哪!”安公子接著說道:“是啊!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以二氣言,則鬼者陰之靈也,神者陽之靈也;以二氣言,則至而聖者爲神,返而歸者爲鬼,其實一物而已。怕他則甚?怕他則甚?只是姑娘到底怎樣打發我們上路?”十三妹也沒功夫和他掉那酸文,說道:“你且不要忙。如今你們爲難的事,是都結了,我此刻卻有件爲難的事,要求你諸位。”話未說完,安公子先跳起來道:“姑娘,你有什麽爲難的事?只管說,慢講‘上山捉虎,下海擒龍’,就是‘赴湯滔火,碎骨粉身’,我安龍媒此時都敢替你去作。”那十三妹把眼皮兒挑了一挑,說道:“如此好極了!你就先把這一院子死和尚,給我背開。”安公子聽了,皺著眉,咧著嘴,搖著頭道:“這樁事卻難!”十三妹道:“既這樣,可作什麽事兒呢?”因回頭嚮張老夫妻道:“這事得求你二位老人家。”張老道:“這背死屍,小老幾卻也來不得的呢!”姑娘笑道:“豈有此理?難道咱們還管給他打掃地方麽?”那老婆兒問道:“到底作什麽呀?”姑娘道:“我從晌午起,鬧到這時候兒了,但如今便再有這等的五六十里路,我還趕得來,就再有這等的二三十和尚,我也送得了。不過我從今早飯後到此時,水火沒霑脣,我可餓不起了。想來你們四位,未必不餓。”那老婆兒道:“哎!這大半日,誰見個黃湯辣水來咧!但是這早晚那裏摸個饃饃餅子去呢?”姑娘道:“不用買。我方纔到廚房裏,見那煮的現成的肉,現成的飯,想來是那班和尚的消夜兒。咱們何不替他吃了,也算一場功德。”張老夫妻聽了道:“這敢情好。”說著,趁著月色,老兩口兒連忙到廚房裏去整頓。到了廚房,見那燈也待暗了,火也待乏了,便去剔亮了燈,通開了火。果見那連二竈上靠著一個鍋子,那頭煮著一蹄肘子,又是兩隻肥鷄;大砂鍋裏的飯,因坐住湯罐口上,還是熱騰騰的;籠屜裏又蓋著一屜饅頭。那桌子上調和作料,一應俱全。二人正在那裏打點,只見安公子也跑來幫著抓撓。張老兒道:“公子,小心著燙了手,你去等著吃去罷。”安公子看看沒處下手,只得走開。纔走到正房,十三妹便問道:“你又作什麽來了?”安公子道:“那裏用不著我。”十三妹道:“我看人家那樣大年紀,都在那裏張羅,你難道連剝個蒜也不會麽?”安公子道:“剝蒜我會。”說著,忙忙又跑了去。
十三妹見他三人都往廚房去了,便拉了張金鳳的手,來到西間炕上坐下。方纔慢慢的問她幾歲上留的頭,幾歲上裹的腳,學過活計不成,有了婆家沒有,問了半天。怎奈那十三妹只管一長一短的問,那張金鳳衹有口裏勉強支應的分兒,卻緊皺雙眉,一句也說不出來。十三妹心中納悶,說:“妹子,你如今禍退身安,正該懽喜,怎麽倒發起怔來!”這句話一問,那張金鳳越發臉上青黃不退,索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起來,把個十三妹急得拉著她問道:“你不是嚇著了,氣著了,心裏不舒服呀?”張金鳳只是搖頭。十三妹納了半天的悶兒,忽然明白了說:“我的姑嬭嬭,你不是耍撒尿哇?”張金鳳聽了這話,纔說道:“可不是,只是此刻怎得哪裏有個淨桶纔好。”十三妹說道:“這麽大人了,要撒溺到底說呀,怎麽憋著不言語呢?還這麽鑿四方眼兒,一定要使個淨桶。請問一個和尚廟,可哪裏給你找馬桶去,快跟了我來罷!”說著,攙著張姑娘至口東裏間,替她四處一找,一時也攏不出個撒溺的家夥來;一眼看見那和尚的洗臉盆在盆架上兒放著,裏頭還有半盆洗臉水。十三妹姑娘連忙拿到房門口兒,潑在那院子裏,進來便把那洗臉盆,放在靠牀沿跟前,催著她小解。張金鳳見了,這纔忙忙的袖手進去,解下裙子,褪了中衣,用外面長衣蓋沿,然後蹲下去,鴉雀無聲的小解。一時完事,因問十三妹道:“姐姐不方便方便麽?”十三妹道:“真個的我也要撒一泡了。”因低頭看了一看,見那臉盆裏,張姑娘的一泡溺,不差什麽就裝滿了,她便伸手端起來,也潑在院子裏,重新拿進房來小解。這位姑娘的小解法,就與張金鳳姑娘大不相同了。渾身上下,本就只一件短襖,一條褲子,莫說裙子,連件長衣也不曾穿著。只見她雙手拉下中衣,還不曾蹲好,就嘩啦啦鏘啷啷的撒將起來。張金鳳從旁看著,心裏暗暗的說道:“看她俏生生的這兩條腿几,雪白粉嫩同我一般,怎麽會有這樣的武藝,這樣的氣力,真也令人納罕。”說話間,十三妹站起整理中衣,張金鳳便要去倒那盆子。十三妹道:“那還倒它作什麽呀?給它放在盆架兒上罷!”這十三妹既是一位正氣不過的俠女,作者爲何這等唐突她起來。讀者,須知這也並非唐突。一則這位姑娘生性豪爽,一片天真,從不會學那小家子女,遮遮掩掩,扭扭捏捏;二則兩個女孩兒在一處,本沒什麽避諱;三則姑娘的這泡溺,大約也是憋急了。這叫作“風火事兒,斯文不來”。
且說那張金鳳整好衣裙,仍同十三妹回到西間坐下。此時氣兒也緩過來了,臉兒也有紅似白的了。兩個人纔掩上房門,一問一答的談起心來。談到婆家那裏,張姑娘又低了頭含羞不語。十三妹道:“這男婚女嫁,是人生大禮;世上這些女孩兒,可臊的是什麽?我本就不懂。好妹妹,我是個急性子人,你有話爽爽快快的說,不許嘔我。”張金鳳只得紅著臉說了一句:“還沒有呢!”十三妹道:“我問你一句話,可不怕你思量。我聽見說你們居鄉的人兒,都是從小兒就說婆家,還有十一二歲就給人家童養去的,怎麽妹妹的大事還沒定呢?”張金鳳道:“這也有個緣故。只因我爹媽膝下無兒,想要招贅,又因我叔叔臨危再三囑咐說,一定要揀一個讀書種子。因此還不曾定。”十三妹道:“哎喲,這鄉村地方兒,可那裏去找個真讀書種子呢?就有也不過是個平常鄉愚,如何消受得妹妹你起?”說著,低頭想了一想,又道:“妹子既如此,姐姐給你做個媒,提一門親如何?”張金鳳聽了,低下頭去,又不言語。十三妹站起來,拍著她的肩膀几說:“不許害羞,說罷!”張金鳳悄聲道:“姐姐叫我怎樣個說法,此時爹媽是什麽樣的心緒,妹子是什麽樣的時運,況這路途之中,那裏還提得到此?”十三妹道:“你這話我聽出來了,想是不知我說的是個什麽人家兒,什麽人物兒。我索性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我要給你提的,就是方纔你見的這個安公子。你瞧瞧門戶兒,模樣兒,人品兒,心地兒,大約也還配得上妹妹罷!”這張金鳳,再也想不到十三妹提的,就是眼前這個人,霎時間羞得她面起紅雲,眉含春色,要坐不好,要躲不好,只得扭過頭去。怎當得十三妹定要問她個牙白口清,急得無法,說道:“姐姐,這事要爹媽作主,怎生只管問起妹子來?”十三妹道:“自然要他二位老人家作主,何消說得;只是我先要問你個願意不願意。”
那張金鳳此時被十三妹磨的,也不知嘴裏是酸是甜,心裏是悲是喜,只覺得胸口裏象小鹿兒一般突突的亂跳,緊咬著牙,始終一聲兒不言語,倒把個十三妹嘔得沒法兒了,因說道:“我看這句話,大約是問不出來了,你瞧我也認得幾個字兒。”說著,走到堂屋裏,把那桌子上茶壺裏的茶,倒了半碗過來,蘸著那茶,在炕桌上寫了兩行字。張金鳳偷眼一看,只見寫的,一行是“願意”兩個字,一行是“不願意”三個字。只聽十三妹笑道:“妹妹來罷!你要願意,就把那‘不願意’三個字抹了去,留‘願意’兩個字;你要不願意,就把那‘願意’兩個字抹了去,留‘不願意’三個字。這沒什麽爲難的了罷。”說著,便去拉張金鳳的手。張姑娘那裏肯伸出手來去抹那字,只是怎禁得十三妹的勁大,被拉不過,只得隨手一陣的亂抹,不想可巧恰恰的把那‘不’字抹了去。十三妹譆譆的笑道:“哦!單把個‘不’字抹去了,這分明是願意,是不是?果然如此,好極了。這件事交給姐姐,保管你稱心如意。”
這張金鳳姑娘,被十三妹纏磨了半日,臉上雖然的十分下不來,心上卻是二十分的過不去,只在這過不去的上頭,不免又生出一段疑惑來。讀者!你道這是什麽緣故?這張金鳳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她心裏想著:“要論安公子的才貌品學,自然不必講是個上等人物了;尤其難得的是,眼見他的相貌,耳聽他的言談;見他相貌端正,就可知他的性情;聽他言談儒雅,就可知他的學問,更與那傳說風聞的不同。雖然如此,一個人既作了個女孩兒,這條身子,比精金美玉還尊貴!縱然遇見潘安、子建一流人物,也只好發乎情,止乎禮。但是止乎禮,是人人有法兒的;要說不準發乎情,雖是聖賢仙佛,也沒法兒;所苦的是個‘情’字兒,雖到海枯石爛,也只好擱在心裏,斷斷說不出口來。便是女孩兒家不識羞,說出口來,這事也不是求得人的,也不是旁人包辦得來的。不想今日無端的萍水相逢,碰見了這個十三妹,第一件先從泥裏救了我的性命;第二件便從意外算到我的終身,這等才貌雙全的一個安公子,她還恐怕我有個不願意,要問我個牙白口清,還不許不說。這個人心地的厚,腸子的熱,也算到了頭兒了。只是她也是個女孩兒。俗話說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說照安公子這等人物,她還看不入眼,這眼界也就太高了,不是情理;若說她既看得入眼,這心就同枯木死灰,絲毫不動,這心地也就太冷了,更不是情理;若是一樣的動心,把這等終身要緊的大事,百年難遇的良緣,倒放開自己,雙手送給我這樣一個初次見面、旁不相干的張金鳳,尤其不是情理;這段緣故,叫人實在不能不疑!莫非她心裏有這段姻緣,自己不好開口,卻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先說定了我的事,然後好借重我爹媽,給她作個月下老人,聯成一牀三好,也說不定;若果如此,我不但不好辜負她這番美意,更得體貼她這片苦心,纔報得過她來。只是我怎麽個問法兒呢!”
這張姑娘只管如此心問口、口問心的一番盤算,臉上那種爲難的樣子,比方纔憋著那泡溺,還露著爲難,忍不住趕著十三妹,叫了一聲姐姐,說道:“姐姐,妹子雖則唸了幾年書,也知道古往今來的幾個人物,幾樁公案,這裏有一個故典,心裏始終不得明白,要請教姐姐。”十三妹早聽出她話裏有話,笑問道:“你且說來我聽。”張金鳳道:“記得那《大乘經》上講的,我佛未成佛以前,在深山參脩正果,見那虎餓了,便割下自己的肉來餵虎;見那鷹餓了,便刳出自己的腸子來餵鷹。果然如此,那我佛的慈悲,真算得愛及飛禽走獸了;只是他自己不顧他自己的皮肉肝腸,這是個什麽意思?”讀者,這一句話,要問一村姑蠢婦,那自然一世也莫明其妙。這十三妹,本是個玲瓏剔透的人;她那聰明,正和張金鳳針鋒相對,聽了這話,冷笑了一聲,接著嘆了一口氣,說:“妹子,你可記得《漢書》有兩句話道的最好,道是:‘可爲知者道,難爲俗人言。’你我雖是傾蓋之交,你也算得我一個知已了,但是作姐姐的心事,更自不同。只可爲自己道,難爲知者言。慢說眼前這樣的美滿良緣,大約這人世上的‘姻緣’兩字,今生與我無分。”
張金鳳聽了這段話,更加狐疑,還要往下問,只聽安公子在院子裏說道:“呼!呼!好燙!快開門。”說著,只見他捧著一盤子熱騰騰的饅頭,推門放在桌子上。她姐妹兩個就連忙把話掩住不提。緊接著張老夫妻把煮的肘子、肥鷄,連飯鍋、小菜、醬油、蒜片、飯碗、匙、箸,分作二三趟,都搬運了來,分作兩桌。安公子同張老在堂屋地桌上;張金鳳母女同十三妹在西間炕桌上。張老又把菜刀案板也拿來,把那肘子切作兩盤。十三妹道:“那兩隻鷄不用切了,咱們撕了吃罷。”安公子聽見,就要下手去撕。十三妹想起他那兩隻手,是方纔撤溺整理褲襠的,連忙攔他道:“你那兩隻手算了罷。”安公子聽了說:“等我洗洗去。”說著,跑到東屋裏,在那洗臉盆裏就洗。十三妹嚷道:“用不著你多事。你不用在那盆裏洗手。”安公子說:“不怕水不涼,這是我剛纔擦臉的,還溫和呢!”把個張金鳳急得又是含羞,又是要笑,只得掉過頭去。十三妹絲毫不在意,如同沒事人一般,只說了一句:“你就洗了手,我也不準你動。”
說話間,那張老婆兒已經把兩隻肥鷄,撕了兩盤子放好。
他老兩口子,餓了一天,各各飽餐一頓;張姑娘、安公子也吃了些;衹有十三妹姑娘風捲殘雲,吃了七個饅頭,還找補了四碗半飯,方纔放下筷子道:“得了,我這肚子裏是一點兒不爲難了。我們打仗啊,上路啊,商量罷。”張老道:“等我把家夥先揀下去,歸著歸著。”十三妹道:“還管他歸著家夥嗎?你老人家倒是泡壺茶來罷。”張老一面去泡茶,安公子幫著張老婆兒,忙著把家夥都撤去,都堆在廊下。一時茶來了,大家嗽口喝茶。張姑娘同母親方纔在窻臺兒上,各人找著自己的煙荷包煙袋,吃了一袋煙,大家照舊在堂屋裏歸座已畢。十三妹對衆人說道:“飯兒是吃在肚子裏了,上路的主意,我也有了,就是得先和你兩家商量。你兩家四位裏頭,一邊是到下路去的,一邊是到上路去的。兩頭兒都得我護送,我縱有天大的本事,我可不會分身法兒,我先護送你們那一頭兒好?”安公子道:“姑娘先許的送我,自然送了我去。”十三妹道:“這是你的主意。人家爺兒三個呢?在這廟裏餓著,等人命官司!”安公子道:“不然,他有爺兒三個,還怕路上沒照應不成?”十三妹道:“夢話,這裏弄了這樣一個還未完,自然得趁天不亮走,半夜裏難免不撞著歹人;即或幸而無事,你瞧這爺兒三個,老的老,少的少,男的男,女的女,露頭露腦,走到大路上,算一羣逃難的,還是算一羣拍花的呢?遇見個眼明手快作公的,有個不盤問的嗎?一盤問有個不出岔兒的嗎?你算是沒事了;你也想想這句話,說得出口呀!”說畢,也不和他再談,回頭嚮著張老夫妻說:“你二位老人家的意思怎麽樣?”三人還未及答言,張金鳳是個有心思的,她可把正話兒反說著,便對十三妹道:“姐姐原是爲救安公子而來,如今自然送佛送到西天。我爺兒三個,托安公子的一點福星,蒙姐姐救了性命,已經是萬分之幸,不見得此去再有什麽意外的事;即或有事,這也是命中造定,真個的叫姐姐管我們一輩子不成?”十三妹也不答言,又回轉頭來嚮著安公子道:“你聽聽人家這個說話,你聽著臉上也下得來呀!心裏也過得去麽!”把個安公子問得諾諾連聲,不敢回答。只見十三妹欠身離座,嚮張老夫妻道:“這樁事,須得你二位老人家作主。要得安然無事,除非把你兩家合成一家,我一個人兒就好照顧了。”張老道:“怎麽合成一家呢?”十三妹道:“如今且把上路的話擱起。我的意思,要先給我這妹妹提門親,給你二位老人家招贅個女婿,可不知你二位願意不願意?”張金鳳聽了,站起來就走。十三妹離座,一把拉住,按在身旁坐下說:“不許跑。”把個張姑娘羞得無地自容,坐又不安,走又不能,只聽她父親說道:“姑娘,我一家子的性命,都是你給的。你說什麽,有個不願意的?只是這個地方,這個時候,那裏去說親去呀?”十三妹道:“遠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因指著安公子道:“就是他,你二位相看相看,中意不中意?”張老跳起來說:“姑娘,這是哪裏話,他是個官宦人家,我是個鄉老兒,怎麽攀配得起?罪過!罪過!”十三妹道:“這話你們不用管,只說願意不願意!”張老聽了,瞅著老婆兒,老婆兒瞅著女兒。
一時老兩口兒,大不得主意起來。十三妹道:“不用問你們姑娘。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願意不願意,由不得她作主。”老婆兒道:“好!還怕不好嗎,只是俺們拿什麽賠送呢?”十三妹道:“這話你們也不必管,就只成不成的一句話,不用猶疑。”張老心裏估量了半日,說道:“姑娘,這話這麽說罷,我們父母倆是千肯萬肯的,可是倒踏門兒的女婿,我們纔敢應聲兒呢!再這話也得問問安公子。”十三妹道:“這事在我。”因含笑先拍了張金鳳一把,說:“姑嬭嬭,我喝定了你的謝媒茶了。”這纔叫了聲安公子,說道:“你大概沒什麽推辭罷!”
誰想安公子起初見這位姑娘,且不商量上路,百忙裏要給張金鳳說親,已經覺得離奇;及至聽見說到自己身上,更加詫異。心裏一想:“這可又是件糟事。我從幼兒的毛病兒,見個生眼兒的娘兒們,就沒說話先臉紅;再要聽見說媳婦兒,那更了不得了。今日同這二位廝混了半日,好容易臉不紅了,這時候忽然又給說起媳婦來;就說媳婦兒也罷,也有這樣當面鼓、對面鑼的說親的嗎?這位媒人的脾氣兒,還帶著是不容人說話,這可怎麽好?我看這事,比方纔那和尚讓酒還纍贅。”這少爺正在那裏心裏爲難,聽十三妹如此一問,他趕緊站起,連連的擺手說:“姑娘,這事斷斷不可。”十三妹道:“哦,不可!想是你嫌我這妹妹醜?”安公子道:“非也,從來娶妻娶德,選妾選色。那戰國的齊宜王,也曾娶過無鹽;蜀漢的諸葛武侯,也曾娶過黃承彦之女,都是奇醜無對的,究竟這二位淑女相夫,這一個作英主,那一個作賢相,醜又何妨。況且這張家姑娘,是何等的天人相貌,那裏還說得到個‘醜’字,不爲此。”十三妹道:“既不爲此,想來是你嫌我這妹妹窮?”安公子道:“更非也,自古道,‘濁富莫如清貧。’我夫子也曾說過:‘富貴貧賤,皆須以道得之。’這‘貧’、‘富’二字,原是市井小人的見識,豈是君子談得的?窮又何妨,也不爲此。”十三妹道:“也不爲此,想來是你嫌我這妹妹家裏沒根基?”安公子道:“尤其非也。姑娘你這等一位高明人,難道連那‘瑤草無塵根’的這句話,也不曉得?這‘根基’兩個字,不在門庭家世上講,要在心地品行上講的。你只看張家姑娘這等的玉潔冰清,可是沒根基的人做得來的?不爲此,不爲此。”十三妹道:“你這話我聽出來了,一定是你已經定下親事了。這又何妨!象你這等的世家,三妻四妾的盡有,也沒有什麽斷斷不可的去處呀!”安公子急得搖頭道:“不曾不曾,我並不曾定下親事。”十三妹笑道:“你不曾定親,問著你,你那也非也,這也非也。盡著飛來飛去,可把我飛暈了,倒是你自己說說罷!”安公子纔說道:“姑娘,我安驥此番抛棄功名,折變產業,離鄉背井,冒風沖雨,爲著何來?爲的是父親身在縲紲之中。我早到一日,老人家早安一日。不想我這途中忽然的主僕分離,到此地又險些兒性命不保。若不虧姑娘趕來搭救我,雖死也作了不孝之鬼。如今得了殘生,又承姑娘的厚贈,恨不得立刻就飛到父親跟前纔好,那裏還有閒功夫作這等沒要緊的勾當?況且父親待我雖然百般愛惜,教訓起來卻是十分嚴厲。今日這樁事,不等稟明而行,萬一日後父親有個不然起來,我何以處張金鳳姑娘,又何以對姑娘呢?姑娘,這事斷斷不可。”
十三妹聽安公子的話,說得有裏有面,近情近理,待要駁他,一時卻駁不倒,無如此時,自己是騎著老虎過海,可真下不來了,只得勉強冷笑一聲,說:“我的少爺,你這可是看鼓兒詞看邪了。你大概就把這個叫作‘臨陣收妻,你聽我告訴你,你要說爲老人家的事,如今銀子是有了,我既說過保你個人財無恙,骨肉重逢,這話自然要說到那裏,作到那裏。你要說定親這件,倒沒要緊,自古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況且俗語說的,‘過了這個村兒,沒這個店兒。’你要再找我妹妹這麽一個人兒,只怕聲遍天下,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去。你要說慮到老人家日後有個不允,據我聽你講起你家太爺的光景來,一定是一位品學兼優,閱歷通達的老輩,斷不象你這樣固執不通。慢說見了我妹妹這等德言工貌的全才,就聽見我這等的癡傻呆獃的作事,都沒個不允的理,你可放心。況且,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了,衹有成的理,沒有破的理,你以爲可,也是這樣定了,你以爲不可,也是這樣定了,你可知些進退。”
張老夫妻一旁看了,自然不好答話。張金鳳更是萬分的作難:不想死心眼兒的,遇著死心眼兒的了。只見安公子氣昂昂的高聲說道:“姑娘不可如此。‘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我安驥寧可負了姑娘,作個無義人,終不敢背了父命,作個不孝子。這事斷斷不能從命!”十三妹聽了,登時兩道蛾眉一豎,說:“不信你就講這等決裂的話!很好,你既不能從命,我也不敢承情,算我年輕好事,冒失糊塗。我是沒得說了,只怕有個主見,你倒未必和講他的過去。”安公子道:“憑他什麽主兒,難道還好強人所難不成?便是這事,我也不妨和他去講。”十三妹聽了這話,滿臉怒容,便不答話,一伸手往桌子上拿起那把雁翎寶刀來,在燈前一擺說:“就是我這把刀要問問你,這事到底是可呢,是不可?還是斷斷不可?”說話間,只見她單臂一揚,把刀往上一舉,撲了安公子去,對準頂門往下就砍。這正是:
信有雲鬟稱月老,何妨白刃代紅絲。
至于安公子性命如何?下回書交代。
上回書講的是十三妹仗義任俠,救了安龍媒、張金鳳並張老夫妻二人。因見張姑娘是個聰明絕頂的佳人,安公子是個才貌無雙的子弟,自己便輕輕的把一個月下老人的責任擔在身上,要給他二人聯成這段良緣。不想和安公子一時話不投機,惹動她一衝的性兒,惱羞成怒,還不曾紅絲暗繫,先弄得白刃相加。按這段評話的麪子聽起來,似乎純是十三妹一味的少不更事,生做蠻來。卻是不然,書裏一路表過的這位十三妹姑娘,是天生的一個俠烈機警人,但遇著濟困扶危的事,必先通盤打算一個水落石出,纔肯下手,與那《西遊記》上的羅刹女、《水滸傳》裏的顧大嫂的作事,卻是大不相同。即如這樁事,十三妹原因“俠義”兩個字上起見,一心要救安、張兩家四口的性命,纔殺了僧俗若干人;既殺了若干人,其勢必得打發兩家,趕緊上路逃走,纔得遠禍;講到路上,一邊是一個瘦弱書生,帶著黃金輜重,一邊是兩個鄉愚老者,伴著紅粉嬌娃,就免不了路上不撞著歹人,其勢必得有人護送;講到護送,除了自己一身之外,責無旁貸者再無一人;講到自己護送,無論家有老母,不得分身遠離;就便得分身,他兩家一南一北,兩路分程,不能兼顧,其勢不得不把兩家合成一路;講到兩家合成一路,又是一個孤男,一個幼女,非鴉,非鳳,不好同行,更兼二人年貌相當,天生就的一雙佳偶,使他當面錯過,也是天地間的一樁恨事,莫若借此給她們合成這段美滿良緣,不但張金鳳此身得所,連她父母,也不必再計及到招贅門婿,一同跟了女兒前去,倒可圖過半生安飽;如此一轉移間,就打算個護送他們的法兒,也還不難。自己也就“救人救徹,救火救滅”,不枉費這番心力。此十三妹所以挺身出來,給安龍媒、張金鳳二人執柯作伐的一番苦心孤詣也。又因她自己是個女孩兒,看看世間的女孩子,自然都是一般的尊貴,未免就把世間這些男子貶低了一層;再兼這張金鳳的模樣、言談、性情、行徑,都與自己相同,更存了個惺惺惜惜惺惺的意見。所以爲她作個媒,心裏衹有張金鳳的願不願,張老夫妻的肯不肯;那公子一邊,直不曾著意,料他也斷沒個不願不肯的理。誰想安公子雖是個少年後生,卻生來的老成端正,一口咬定了幾句聖經賢傳,斷不放鬆。這其間弄得個作媒的,在那一頭兒把弓兒拉滿了,在這一頭兒可把釘子碰著了,自然就不能不鬧到揚眉裂眥,拔刀相嚮起來。這是情所必至,理有固然的一段文章。讀者莫認作十三妹生做蠻來,也莫怪道作者胡謅硬話。話休絮煩。
安公子見十三妹揚刀奔了上來,哎呀一聲,雙手握著脖子,望門外就跑。張老婆兒是嚇得渾身亂抖,不能出聲。張老頭見了,一步搶到屋門,雙手叉住門框說:“姑娘,這可使不得,有話好講。”嘴裏只管苦勸,卻又不好上前用手相攔。這個當兒,張金鳳更比她父母著急,你道她爲何更加著急?原來當十三妹嚮她私下盤問的時候,她早巳猜透十三妹要把她兩路合成一家,一舉三得的用意。所以一任十三妹調度,更不過問;料想安公子在十三妹跟前受恩深重,也斷沒個不應之理;不料安公子倒再三的推辭,她聽著如坐針氈,正不知這事怎樣個收束,只是不好開口。如今見直鬧到拿刀動杖起來,即使安公子被逼無奈應了,自己已經覺得無味;倘然他始終不應這句話,這十三妹雷厲風行一般的性子,果然鬧出一個大未完來,不但想不出自己這條身子何以自處,請問這是一樁什麽事,成一回什麽書?莫若此時趁事在成敗未定之先,自己先留個地步,一則保了這沒過門女婿的性命;二則全了這一廂情願媒人的臉面;三則也佔了我女孩兒家自己的身分;四則如此一行,只怕這件事倒有個十拿九穩,也未可知。想罷,她也顧不得哪叫避嫌,哪叫害羞,連忙上前把十三妹拿刀的這只右手膊,雙手抱住,往下一墜,乘勢跪下,叫聲:“姐姐請息怒,聽妹子一言告稟。”因說道:“姐姐,這話不是我女兒家不顧羞恥。事到其間,不說是斷斷不能明白的了。姐姐的初意;原是因我兩家分途行走,兼顧不來,纔要歸作一路;歸作一路,同行不便,纔有這番作合。姐姐的深心,除了妹子體貼的到,不但爹媽不得明白,大約安公子也不能明白。若論安公子方纔這番話,所慮也不爲無理,只是我們做女孩的,被人這等當面拒絕,難消受些;在我替他算計,此對惟有早早退避,纔是個自全的道理,還有何話可說?所難的是姐姐方纔當面給我兩家作合的這句話,不但爹媽應準的,連天地鬼神都聽見的,我張金鳳可衹有這一條道兒可走,沒有第二句話可商量。如今事情鬧到這麽田地,依我說,把這‘婚姻’兩字權且擱起,也不必問安公子到底可與不可的話;我就遵著婚姻的話,跟著爹媽一直送安公子到淮安。一路行則分散,住則異室,也沒什麽不方便的去處。到了淮安,他家太爺太太以爲可,妹子就遵姐姐的話,作他安家的媳婦;以爲不可,靠著我爹爹的耕種耙鋤,我娘兒兩個的縫連補綻,到那裏也吃了飯了,我依然作我張家的女兒。只是我雖作張家女兒,卻得借重他家這個安字兒,虛掛個銅牌字號,那時我便長齋繡佛,奉養爹媽一世,也算遵了姐姐的話,一天大事就完了。姐姐此時,何必和他惹這閒氣?”
張姑娘這幾句話,說得軟中帶硬,八面見光,包羅萬象,把個鐵錚錚的十三妹倒在那裏爲難起來了,只得勉強說道:“餵,豈有此理!難道咱們作女孩兒的,活得不值了,倒去將就人家不成?你看我到底要問出他個可不可來再講。”再說安公子,若說不願得這等一個絕代佳人,斷無此理,只因他一團純孝,此時心中衹有個父母,更不能再顧到第二層;再加十三妹心裏作事,他又不是這位姑娘肚子裏的蛔蟲,如何能體貼得這樣週到呢?所以纔有這場決裂。如今聽張金鳳這幾句話,說了個雪亮,這是樁一舉三得的事,難道還有什麽扭捏的去處。
那時安公子正在窻外進退兩難,聽得十三妹說:“到底要問他個可不可。”便從張老膈肢窩下鑽進來跪下,嚮十三妹道:“姑娘不必生氣了。我方纔一時迂執,守經而不能達權。恰纔聽了張家姑娘這番話,心中豁然貫通。如今就求姑娘主婚,把我二人聯成佳偶,一同上路。到了淮安,我把這段下情,先嚮母親說明。父母如果準行,部是天從人願;倘然不準,我願受著一場教訓,挨一頓板子,也沒叫怨。到了萬萬無可輓回,張姑娘她說爲我守貞,我便爲她守義,情願一世不娶哪!這話皇天后土,實所共鑒,有渝此盟,神明殛之。姑娘你道如何?”十三妹見安公子這個光景,知他這話不是被逼無奈,直是出于天良之誠,不覺變嗔爲喜,方纔把她眼皮兒一鬆,刀尖兒朝下一轉,手裏掂著那把刀,嚮安公子、張金鳳道:“你二人媒都謝了,還和我鬧的是什麽假惺惺兒呢?”說著,把張姑娘攙起,送到東間暫避。回身出來,使嚮張老夫妻道喜。張老道:“我的姑娘,你可真太費心了!”張老婆兒道:“我的菩薩,沒把我嚇煞了。如今可好咧!”姑娘說:“告訴你老人家罷,這就叫作‘不打不成相與’。”說著,回頭又嚮安公子道:“妹夫,你可莫怪我鹵莽。這是天生的一件成得破不得的事。大約不是我這等鹵莽,這事也不得成。至于你方纔拒婚的這段話,卻也說得不錯。婚姻大事,自然要聽父母之命纔是。但你父母也大不過天地;今夜正是月圓當空,三星在戶,你看這星月的光兒,一直照進門來了,你二人都在客邊,想來彼此都沒個紅定,只是這大禮不可不行,就對著這月光,你二人在門處對天一拜,完成大禮。”爲此便請張老招護了安公子,張老婆兒招護了張姑娘拜過天地。十三妹又走到八仙桌子跟前,把那盞燈拿起來,彈了彈蠟花,放在桌子正中,說道:“你二人就嚮上磕三個頭;妹夫就算拜告了父母,妹妹就算參見了公婆。”拜畢,十三妹又嚮張老夫妻道:“你二位老人家請上座,好受女兒女婿的禮。”二人道:“我們罷了。鬧了個半日,也該姑爺歇歇兒了。”十三妹道:“不然,這個禮可錯不得。”說著,便自己過去,扶了張姑娘同安公子站齊了,雙雙磕下頭去。張老道:“白頭到老的,這都是恩人的好處,我老兩口兒後半世,可就靠著姑爺了。”老婆兒道:“那還用說哩,他疼咱們閏女有個不疼咱倆的。”一時大禮行罷,把個張老喜懽得無可不可說:“等我泡壺熱茶來。大家喝罷!”說著,拿了茶壺,到廚房裏泡茶去了。安公子此時是怕也忘了,臊也忘了,樂得也不知該說哪一句話是頭一句,轉覺得滿臉週身的不得勁兒,在那裏滿地亂轉。這個當兒,張姑娘還低著頭,站在當地不動。她母親道:“姑娘你這邊兒坐下,歇歇腿兒罷。”張姑娘只和她母親努嘴兒,擡眼皮兒的使眼色;無奈這位老媽媽兒,總看不出來,急得個張姑娘沒法兒,只好賣嚷兒了。她便望空說道:“啊!我們到底該叩謝叩謝這位恩深義重的姐姐纔是。”
一句話把個安公子提醒,連說:“有理有理。”這纔忙忙的跑過來,同張姑娘雙雙跪下,嚮上給十三妹磕頭。安公子這幾個頭,真是磕了個死心落地的;只見他連起帶拜的鬧了一陣,大約連他自己也不記得是磕了五個啊,還是磕了六個。十三妹也襝衽萬福,還過了禮,便一把將張金鳳拉到身邊坐下,笑了笑道:“嘖!嘖!嘖!果然是一對美滿姻緣,不想姐姐竟給你弄成了,這也不枉我這點心血。”張姑娘聽了,感激而泣,不覺掉下淚來。
正說著,張老泡了茶來,大家喝罷。十三妹道:“這咱們可就要搬行李了。”因對張老道:“你老人家帶了你們姑爺,拿了燈,先到那地窨子裏,把他那幾個箱子打開,凡衣服首飾以及零星有記認的東西,一概不要。但是所有金銀,不論多少,都給我拿出來。”二人聽了,也不知什麽意思,只得拿燈前去。進了那個櫃門,張老道:“姑爺,你讓我拿燈罷!”說著,接過燈來,照了安公子,一步一步從臺階兒下去。
二人進了地窨子門,果見有幾個箱子摞在床頭上。一個一個搬下來打開,裏頭不過是些衣飾之類,也不細看;只見每個箱子裏,整的也有,碎的也有,都有兩三包銀子;一一拿出來,堆在地下。回頭看了看床裏邊,放著個小包袱,提了提,覺得很重,打開一看,原來是他老婆兒和女孩兒的隨身包袱,連家裏帶出來的百兩銀子都在裏頭,也提在地下;重復拿著燈搬運出來,說明了原因。十三妹略略數了一數,通共也有千把兩銀子,因先揀了一包碎的,約略不足百兩,撂在一邊;又把那小包袱,仍交還她母女,然後招了那十幾包銀子,嚮安公子道:“我圖個便利,你把這一千兩銀子拿去,換給我一百兩金子。”安公子聽了,叫聲“姑娘”,自己忙又改口道:“我怎麽還是這等稱呼?我自然也該稱作姐姐纔是。姐姐,這原是你的東西,怎說到換起來。”十三妹道:“你不換我不要了。”安公子連說:“換、換。”就拿了一包過來。十三妹接在手裏,嚮張金鳳道:“妹妹,咱們可不是空身兒投到他家去了,這一百金子,算姐姐給你墊個箱底兒罷。”隨把包兒遞給張老婆兒手裏。那老婆兒道:“姑娘怎麽呢?罷呀!你疼你妹子,還疼得不夠呀!還給她這東西。”嘴裏說著,手裏可接過去了。張老看了,也一旁道謝不疊。十三妹交明了,就催安公子收那銀子。安公子再三的不肯,道:“姐姐,你難道不留些用?”十三妹道:“方纔留下那一包碎的,盡夠我同母親過冬了。即或不夠,左右那一項沒主兒的錢,我什麽時候用,什麽時候取。你別纍贅,快些收去,大家好打點起身。”安公子聽了無法,只得收下。十三妹出了一回神,問著張老道:“我方纔在馬圈裏看見一輛席棚車兒,想來就是她娘兒兩個坐的,一定是你老人家趕來的呀。”張老道:“可不是我,還有誰呢?”十三妹道:“這輛車連牲口,都好端端的在那裏呢!你老人家這時候就去把它收拾妥當,回來把你們姑爺的被套、行李、銀兩,給他裝在車上,把一應的東西裝好,鋪墊平了,叫他娘兒兩個好坐。再把那個驢兒,解下邊套來,匀給你們姑爺騎。”說著,便問安公子道:“會騎驢麽?”安公子道:“馬也會騎,何況于驢?難道一路不是騎了包程騾子來的?只怕沒有鞍子。”張老道:“有,我車上藏著個帶馬褥子的軟屜鞍子呢。”十三妹道:“那尤巧極了。牲口也有了,就叫你們姑爺騎上,跟著一夥同行。等都弄妥當了,咱們大家趁著天不亮就動身,我一直送你們過了縣東關,那裏自然有人接著護送下去,管保你們老少四口兒,一路安然無事,這算沒關我的事了。你們爺兒三個,就去收拾起來,我同我這妹妹,再多說一刻的話兒。”大家聽了,自是個個懽喜。張老道:“等我去看看牲口,把草口袋拿出來,先餵上它,回來好走路。”安公子道:“我也去;我在這邊閒著作甚麽?”
說著,一同去了。這時候,張家母女二人,把行李金銀,一一包捆妥當。張老餵上牲口,同安公子進來,又叫那老婆兒幫著,三個搬運了幾次,纔得運完裝好。只見張老又忙忙的回來,嚮十三妹道:“姑娘,我又想起件事情來了。咱們走後,萬一天明進來一個人,這一院子的死和尚,可怎麽好哇?”十三妹笑道:“這個都有我;只管放心走路,橫豎不與你我相干。”張老道:“這樣是很好。我可招呼車去了,你們娘兒們收拾收拾,也是時候兒了,上車罷!”
十三妹諸事已畢,便叫安公子去屋裏找筆硯來用。安公子道:“此時要筆硯何用,我這裏現成。”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來打開,只見裏麪包著一塊圓式硯臺,用檀木盒兒裝著。那塊石頭細膩精純,那硯石盒子上面,又密密的鐫著銘跋字跡,端的是塊寶硯。安公子又在鞋掖裏取出筆墨來,研好了墨,連筆遞將過去。那十三妹左手托了硯臺,右手把筆蘸得飽了,跳上桌子,回頭叫安公子舉燈照著,她便在那正中房門的北墻上,筆墨淋灕,寫了二行大字。安公子一面拿燈光照看,一面眼睛隨著筆,一字一字的往下看。接著口中唸道:
貪嗔癡愛四重關,這閹梨重重都犯;他殺人污佛地,我救苦下雲端,剷惡鋤奸;覓我時,和你雲中相見。
唸完,樂得安公子咂嘴搖頭,拍腿打掌呵呵大笑,說:“姐姐,我只見你舞刀弄棒,殺人如麻,以爲奇特;再不曉得你胸中還埋著如此一段珠璣錦銹;這等書法,也寫得這鳳舞龍飛,真令人拜服。只是大家方纔問姐姐你的住處,你只說在雲端裏住,如今這詞兒裏又是什麽‘雲中相見’,莫非你真個在雲端裏不成?”十三妹笑道:“我這都是夢話,你不用問它。”安公子接著搖頭:“不然,不然!這裏邊定有個道理。”說畢,還在那裏呆獃的細揣摩那“雲中相見”的這句話。那十三妹早下了桌子,把筆硯放下,便把那把寶刀,依舊的插在腰間,又嚮墻上取下那張彈弓來挎上,然後揣上那包銀子,一口把燈吹滅,說道:“別耽延了,走罷。”邁步出門,朝外先走。張家母女和安公子也拉了他的牲口;十三妹又把自己的驢兒,也交給他帶著,開了門,讓大家出去。張姑娘在車裏問道:“姐姐不走,還等什麽?”十三妹道:“我還有點事兒,咱們在外邊略等。”說著,催了車輛牲口出門,自己重新把門關好,然後她纔就地托的一縱,躥上房去,從房外頭跳將下來,便在驢兒上解下包袱,依然罩上那塊青紗包頭,穿上那件佛青布衫兒,重新帶上彈弓,騎上驢兒,趁著那斜月殘星,護送著一行人,逍遙自在的竟自投東去了。
走了一程,到了岔道口,那天纔東方閃亮,就從那裏上了大道,一直的嚮荏平縣的北門關廂,從城外一起,繞嚮東門關廂而來。出了東關廂,十三妹見人煙漸漸稀少,嚮安公子道:“護送你們的那個人,我和他約在前面二十里外柳樹叢林裏相候。我先走一步,招呼他去,你們隨後趕來。”說著,一個牲口如飛而去。安公子同張老隨後帶著牲口趕來,走了約莫有一個時辰,早巳遠遠望著一帶柳樹林子,趕嚮前去,只見十三妹的那匹黑驢兒,拴在一棵樹上。大家到了跟前,安公子下了牲口,張家母女也從車上下來,轉進樹林,十三妹早從裏邊迎了出來。安公子一見,就先問道:“姐姐說的護送我們那位在那裏?請來相見。”十三妹說:“已經在此恭候多時。你不用忙,大家且在這樹底下坐了,歇歇兒再說。”因對衆人說道:“咱們大家自然都要見見這位護送你們去的人,是怎樣一個英雄。如今我實對你們說罷,你們此去,經過芒牛山、癡象嶺、雄鷄渡、野豬林,都是歹人出沒的去處;要講到那個護送,就有三個、五個、十個、八個人,也不過沒事兒的時候,仗個膽子兒罷;果然到有了事,依然無用。要得千妥萬當,還衹有我親身送了你們去。無奈我家有...
這時間,張姑娘心細,聽了這話,便問十三妹道:“姐姐你方纔苦苦的不肯說個實在姓名住處,將來給你送這彈弓來便算人人知道有個十三妹姑娘,到底嚮那裏尋你,交代這件東西?”十三妹聽了,低頭想了想說:“有了。方纔妹夫他不是說褚一官和他嬭公姓華的是至親嗎?將來等你家華嬭公趕到任上,就找他把這弓送交褚一官,轉交一位鄧九公。這鄧九公便是我說的二十八棵紅柳樹住的這位老英雄,他還算我的師傅。褚一官正是他的親戚,你家華嬭公又是褚一官的親戚;這樣一交代,斷不會錯。我話說盡于此。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也不往下送了。你老少四位夫妻,前途保重,我們就此作別。”大家熱喇喇的聽了“作別”二字,想到受恩深處,都不覺滴下淚來。那張金鳳更哭得硬咽難言,忍淚嚮十三妹說道:“姐姐,你我此一別,不知幾時再得見面!”十三妹道:“若論我,你今生見得著我也不定,見不著我也不定。但是萬事都有個定數,事由天定,豈在人爲?”說著,撒手說聲:“你們請罷!”走到樹跟前,解下那頭驢兒,就待騎上要走,忽見安公子啊喲了一聲,雙手把兩腿一拍,直跳起來說:“了不得了,這事可不好了!”大家嚇了一跳。...
大家聽了,也道:“這樁東西失落不得。”都沒作理會處。十三妹沉吟了半晌,說:“這樁東西,誠然不可失落;但是眼下我們這一羣人,斷斷沒個回去的理,這件事你也交給我。我此番回家得了空兒,本也要探聽探聽那廟裏和地方上的動靜;如今我就立刻繞道先到那廟裏,從廟裏進去,把你這塊硯臺取了,拿到我家,給你好好的收著,斷不至于失損。等你將來專人給我送彈弓來,就把那彈弓算個憑據,取這硯臺;我這裏見了彈弓,交還硯臺。那時兩件東西,各歸本主,豈不是一樁大好事麽?”安公子還在那裏猶豫。張金鳳聽了這句話,正好在心坎兒下,連忙說道:“姐姐說的有理,就是這等一言爲定,不可再改。”說著,倒催著十三妹快走。十三妹便一手帶過那頭驢兒,踏鐙扳鞍,飛身上去,助上一鞭,回頭嚮大家說聲:“請了!”霎時間電掣星馳,不見蹤跡。這正是:
神龍破壁騰空去,妖嬈雲中沒處尋。
至于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上回書講的是雕弓寶硯自合而分,十三妹同安龍媒、張金鳳,並張老夫妻,柳林話別,是這書的開場緊要關頭。那十三妹別後,安公子一行人直望到望不見了,也就大家上了車輛牲口,投奔河南大路而去。這且不提。折回來再講那黑風崗的能仁寺。
能仁寺原是一座敗落古廟,嚮來有兩個遊僧在內棲身抄化,自從這個兇僧赤面虎佔了這地面,把兩個遊僧趕出廟去,借著賣茶賣飯爲名,藉此劫奪來往客人,那倒運的被他害了,也不止一個。如今天理昭彰,惹著了這位殺人如戲的十三妹,殺了個寸草不留,自在逍遙的走了,臨走又把廟門從裏頭關了個鐵桶相似。這條道本是條背道,附近又等閒無人來拜佛燒香,就連本地的鄉保地保,也住得甚遠,因此廟裏盡管鬧得那等馬仰人翻,外人竟一點消息也不得知道。自來“無巧不成話”,不想這荏平縣的西北鄉,偏偏出了一案,地保報到縣裏。這縣官姓胡,原是個賣麪茶的出身,到了正月節,帶賣賣元宵,不知怎的無意中發了一注橫財,忽然的官星發動,就捐了一個知縣,選在荏平地方,人都叫他糊太爺。這胡知縣接了地保的稟報,問了問這西鄉離縣衙有三十多里,便傳了次日下鄉。那縣衙一班官役,巴不得地...
這個當兒,聽見喝道的聲音,縣官轎子早已到門,衆人連忙跑出去,把上項事稟明。縣官聽了,打轎進門,下轎一看,心裏納悶說:“這可罷了我了,這一個和尚的腦袋,好端端的在腔兒上;那個腦袋可是那裏來的呢?”旁邊一個捕快班頭跪倒回話說:“回太老爺的話,這得拿兇手。”縣官問道:“兇手是誰?”衆人一齊說道:“在廟裏搜一搜,就知道了。”縣官說:“那麽著,咱們就撞哇。”衆人答應一聲,便順著那帶灰棚搜去。搜到南頭那間,見關著扇門,大家趴著窻戶瞧了瞧,早瞧見草堆邊露著兩隻腳,說:“得了,屍身有了。”連忙踹門進去一看,又是兩個屍身,肝花五髒,都被人掏了去了!卻都有腦袋不算外,腦袋上還帶著條辮子。大家又來稟過縣官。縣官說:“這事更糟了,怎麽和尚腦袋上會長出辮子來呢?這不是野岔兒嗎?”
當下亂了一陣,使出了馬圈門,從大殿配殿一路查去,只見都是些破落空房。一直亂著查到東院,進了角門,將轉過拐角墻一看,但見院子裏橫七豎八,躺著一地和尚。也有腦袋的,也有沒腦袋的,也有囫圇的,也有兩截兒的,裏頭還有沒臉的,卻是個婦人。衆人發聲喊說:“了不得了!”把個縣官嚇得目瞪口呆,臉上青黃不定,疝氣也嚇回去了,口中只說:“這是爲什麽事?”那馬步快手,一個個亂著,腰間抽出鐵尺,便去把住正房廚房院門,要想拿人。內中又有幾個壯著膽子,闖將進去,屋外屋裏,甚至地窨子裏,搜了個遍,那有個兇手的影兒?亂了一陣,大家只得請縣官進屋裏坐下。
再說這位縣官一進門,就看見正面墻上,寫著碗口來大的兩行字。看了看,倒有一大半字不認得,只得叫過個書辦來唸了一遍,他聽了聽,也猜不透怎麽個意思。爲難了一會,說:“有了,好在咱們帶著仵作呢,且相騐相騐就明白了。”只見那書辦使了個眼色,暗暗的和他搖手。
原來這書辦,是本衙門刑房的一堂案的老吏,平日無論有什麽疑難大事,到他手裏,沒有完不了的案;這案裏頭也沒有作不出來的弊。當下縣官見他如此,便回避了衆人,問他道:“方纔我要叫仵作相騐,你卻搖手,這是怎麽個意思?”那書辦道:“這一案斷乎辦不得。律上殺死一家之人命,拿不著兇手,本官就是偌大處分;如今倒鬧了十幾條命,倘然辦出去,一時拿不著人,太老爺的前程,如何保住?”縣官道:“呸!你這麽個人,難道連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不知道嗎?咱們只要多派幾個人兒,再重重的懸上賞,還有個拿不住人的?”書辦搖著頭說道:“太老爺要拿這個人,只怕比海底撈針還難。據書辦的風聞,這起子和尚,平日本就不是善男信女;至于這個殺人的,看起來,也不是圖財害命,也不是挾仇故殺,竟是一個奇才異能之輩,路見不平作出來的。”縣官道:“這你又從那裏瞧出來的?”書辦說:“太老爺只看他這兩行字,就知道了。頭兩句說:‘貪嗔癡愛四重關,這闍梨重重都犯’。這分明是這班和尚,平日劫人錢財,佔人婦女,害人性命,傷天害理,無所不爲。底下八句道:‘他殺人污佛地,我仗劍下雲端,剷惡鋤奸。’這幾句,分明說他路見不平,替民除害,劈空而來,如同從雲端裏下來的一般,把這起子和尚屠了。末了一句道:“‘覓我時,和你雲中相見。’這個‘你’字是誰?他分明指的是太老爺的駡,見得他雖然在地方上殺了許多人,卻不是畏罪而逃。你們要來找,我就在雲中等著見你們。看這光景,就近太老爺懸千金的賞,靠我們衙門這班捕役,怎麽能夠到雲端裏拿人去?況且,看這幾句的口氣,這人的膽量智謀,也就非同小可;就便見了他,又如何敢動呢?那個時候,怎麽結這個案?所以書辦以爲這個案辦不得。”縣官道:“照你這樣說起來,這一案敢只算糟透了膛了。你還有個什麽透鮮的主意沒有?”書辦道:“據書辦的主意,這一堆屍身,只好揀出三個來,一個是那胖大和尚,一個是那帶發頭陀,那一個就是沒臉的婦人。請太老爺吩咐地保,遞上一張報單,就報說本廟僧人,窩留婦女,彼此妒奸,那頭陀一時氣忿,把婦人用刀砍死,胖大和尚見砍了婦人,兩下爭竟,用棍將頭陀額門打傷,致命氣絕;他自己畏罪,情急自戕。這等一辦,把太老爺失察一家殺死三命的處分,也躲開了,兇手也不用拿了。其餘的屍身,講不起費些事刨個坑兒,把他們一埋。眼前都是太老爺的牙爪,誰敢不遵?便是那地保,他地面上消彌了這等一個大案,也省得許多的拖纍花消,還有什麽不願意?再把廟裏一應的細軟粗重,分散給衆人作了賞號,只怕大家還樂而爲之。請太爺的示,書辦這主意如何?”把個胡縣官樂得滿臉賠笑說:“先生到底是你,我本是字兒也沒你的深,主意也沒你的巧妙,咱們就是這等辦了。”書辦道:“太老爺還得吩咐班頭兒一句。”說著,把那班頭叫來。
官吏二人,言三語四,又告訴了他一遍。班頭想了想說:“也只得如此,小的們遵太老爺的吩咐,就去辦去,只是一時那裏有這許多鐵鍬剷頭,刨那坑去?”低頭爲難了一會,忽然說:“有了,小的方纔到廚房院裏,見那裏有口乾井,如今把井面石撬起來,把這些個無用的死和尚,都攛下去。廟裏有的是塼頭瓦塊糞草爐灰,蓋好了,照舊把井面石壓上,索性把井口塞了。吩咐地保找兩個泥水匠,在井面上給砌起一座塔來,算個和尚墳。這場功德就完了。”縣官聽了,把手一拍,說:“這主意更高。少時批賞,你們倆該頭份兒。”二人先謝了出來,暗暗的告知衆人。大家聽了,一來是本官作主;二則又得若干東西,就不分書吏班頭,散役仵作,甚至連跟班轎夫,大家動起手來,直鬧了大半日,纔弄停妥。留下地保一面廟外找人,掩埋那兩個和尚、一個婦人的屍身;一面找泥水匠砌塔;一面袖遞報單。諸事料理完畢。大家趁此胡擄了些細軟東西;只剩了四個張口貨的馱驢沒人要,便入了太老爺的官馬號。縣官便打道回衙,據地保那張報單,五路通詳上去。奉到憲批,批了“如詳辦理”四個大字,把一樁驚風駭浪的大案,辦得來雲過天空。那地保另找了兩個老實和尚,在廟募化焚修。不上幾年,倒把那座能仁寺募化成重修廟宇,再塑金身。讀者,你道十三妹這兩行字兒,有多大神通!
安公子一行人,別了十三妹迤邐行來,張老路上嚮安公子道:“姑爺,咱們今兒走半站罷,大家都得歇歇了。”安公子正在那裏心中盤算,想著:“十三妹此去,不知果然可去給我找那塊硯臺;她這張彈弓,不知果然可能照她說的那等中用。倘然兩件事都無著實,如何是好?”心中萬緒千頭,在牲口上悶悶不語。忽聽得張老和他說話,便答道:“正是如此。”說話間,又走了一程,只見前面有幾座客店,就揀了一座乾淨店面住下。大家忙著搬行李,洗臉吃飯。一時諸事完畢,張老陪了安公子在一間,她母女二人另在一間住下。張老婆兒便催張金鳳道:“姑娘,咱們早些兒睡罷,昨兒鬧了一夜了。”張姑娘道:“咱們娘兒兩個車上睡了一道兒了,你老人家這時候又困了?天還大亮的,那裏就講到睡覺了呢?咱們還有許多事沒作呢。”張老婆兒道:“還有甚事呀!”張姑娘道:“你老人家知道呀,不要盡只嘔人來了。”張老婆兒道:“可罷了我了,甚事兒呢?哦!你要溺尿啊,你那馬桶早給你拿進來咧!”她女兒急了道:“喲!誰倒是只要撒溺呢?”張老婆兒道:“這可悶殺我了,你說罷。”張姑娘這纔低著頭,紅著臉,說道:“你老人家,瞧他身上的那鈕攀子都撕掉了;那條褲子,濕漉漉的塌在身上,叫人怎麽受呢?”一句話,提醒了那老婆兒,說:“可是的了。你等我告訴他換下來,我拿咱那個木盆給他把那個溺褲洗乾淨了;你給他把那鈕攀子釘上。”說著,往外就走。張姑娘連忙叫住道:“媽,你老人家先回來。”那老婆兒道:“還有什麽呀?”張姑娘道:“沒什麽了,你老人家可不要說我說的。”那老婆兒一面答應,一面走到那屋裏,把前番話嚮安公子說了。這安公子纔作了一天的女婿,又遇見這等一個不善詞令的丈母娘,臉上有些下不來,說:“我換上了鈕攀兒,將就著罷。”說了兩次,那丈母娘可憋不住了,說:“姑爺,你換下來,給我快拿去罷!不的時候,姑娘她也是著急。”張老又在旁邊攛掇。安公子纔打發開丈母娘,換下那條曬乾了的溺褲子,連衣服一並著張老送了過去。張金鳳見她母親在那裏忙著洗褲子,只得自己把那衣裳的鈕攀子,一個個的釘好了。她母女直等把那洗的褲子收拾停妥,送了過去,娘兒兩個纔睡。
讀者,這樁事卻不可看作張姑娘不識羞,張老婆兒不辭勞。要知女婿有半子之親,夫妻爲人倫之始,有了這樣天性,纔有這樣人情。不然,一個根兒裏想不到一個根兒裏不耐煩,你叫她從那一頭兒羞,那一頭兒勞?這卻與那等女兒嬌得慣、老兒臊得慣的大不相同。
張老一心記掛著十三妹囑咐的,明日過芒牛山倒要早走的這句話。那天纔交四更,便爬起來餵牲口裝車,並催著大家起來收拾動身。又囑咐安公子道:“姑爺你可記著十三妹姑娘的話,到跟前千萬莫要怕得說不出話來。”安公子笑道:“你老人家放心,莫打量小婿還是昨日的安驥;我自從昨日受了那和尚的一番折磨,又經了十三妹姐姐的一番教化,不覺得膽粗氣壯起來。況且死生有命;譬如昨日的事,可是怕得來的?今日不但性命無傷,而且姻緣成就,可見這事有天作主,萬事仗皇天,怕它怎的!只是我倒不信這張小小的彈弓兒,說得來這樣的中用。”張姑娘算感激定了那位姐姐,信定她的話了,見安公子如此說,恐怕他一時猶豫誤事,待要和他說話,只是個沒過門的媳婦,臉上未免下不來,只得搭訕著嚮父母說道:“爹媽,我這姐姐斷不會說假話賺人的;況且她昨日不救我們,有什麽使不得?救了我們,她更不必顧我們路上的事,不借給這張彈弓,又有什麽使不得?她何必妄口說這大話?此話可信,我們斷不可疑。”三人聽了,齊說有理。
張老便算清了店錢,叫店家開了店門上路。此時正是二十前後天氣,後半夜月色正亮,一行人出了店門,趁著月色行了一程,遠遠的早望見那座芒牛山,只見黑壓壓的樹木叢雜,煙霧彌漫,氣象十分兇惡。張老道:“姑爺留神,快到了。”一句話未完,只聽得山腰裏吱的一聲,頭支響箭一直射到半空裏去。讀者說:“這強盜這支箭放著人不射,他爲何要射在半空裏?他只要使一支梅針箭,那人豈不應弦而倒?爲何倒要用這頭箭,他還是射鵠子呢,還是射帽子呢?讀者!不然,大凡作強盜的,敢于攔路劫財了,斷不是三個五個,內中有了高的,把風的,動手的,接賍的,至少也有二三十個人,豈有大家擠擦在一塊兒的理?自然三個一羣,五個一夥,藏在那山坳樹影之中。了望的,等到望見過往的客商到了,發一支響箭,便算個號令,大家纔不約而同的下山。既作綠林大盜,便與那偷貓盜狗的不同,也斷不肯悄悄兒的下來;放這支響箭,就如同告訴那行人說:‘我可來打劫來了。’不然,爲什麽叫作響馬呢?”
安公子一行人,正走之間,忽然聽得一聲箭響,箭響過處,早見一羣人簇擁著三個騎馬的強人,唿喇喇從半山裏跑將下來,一字兒擺開,攔住去路。只聽爲頭的那個大聲吆喝,他說的卻不是留下買路錢再走的那句鼓兒詞;他那話只得兩個字,說:“站住。”張老是心裏有了底兒的,聽得一聲站住,便把牲口攏住,鞭子往後一掖,抄著手靠了車轅站住不動,也不答話。這個樣兒,要說安公子果然不怕,沒這情理,一則是曾經和尚那等的性命相撲,和十三妹那等的雷電交作,覺得曾經滄海難爲水;二則也仗著十三妹的這張彈弓,是個護身符,料想無妨;三則事到其間,也無法了;只得把驢兒一拍,馱上前去。
三個騎馬的強人,正攔著路,見一個少年,身背彈弓迎來,早各各把兵器掣在手裏,閉住面門。當下安公子走到跟前,在驢兒上一拱手說道:“衆位好漢請了,我們正要趕路,列位攔路不放前行,卻是爲何?”那三個強人只認作他是個纔出馬的保鏢的,答道:“餵,行家莫說力把話,你難道沒帶著眼睛,還要問卻是爲何,所爲的要和你借幾兩盤纏用用。”安公子道:“列位且慢,盤纏卻有幾兩,只是我費了萬苦干辛,弄來要去救父親性命的,因此不好奉送孫。”但是列位既出寶山,斷無撒手空回的理,我這裏有小小的一張彈弓,卻還值得幾文,這叫作‘寶劍贈與烈士’,拿去算發個利市如何?”說著,就把彈弓褪下來,遞將過去。那爲首的強人道:“靠你這張彈弓,又值得幾何?也值文謅謅的這些話。我勸你把這些話收了,快把金銀獻出來,還有個佛眼相看。不然,太爺們就要動手了。”安公子道:“且請看看這彈弓,果然不值一笑,那時我再送金銀不遲。”那爲頭的強人聽了,把手中的竹節虎尾鋼鞭伸過來,把彈弓一挑,接在手中,先覺得分量沉重;重復在月光之下,反復一看,口中大叫說:“了不得,險些兒不曾誤了大事。”說著,掖起鋼鞭,拿了彈弓,滾鞍下馬。左右兩個強人見了,不知是何原故,也下了馬,手下的帶過馬去。只聽爲頭的那強人,嚮安公子問道:“尊客是從青雲峰十三妹姑娘那裏來麽?”安公子一聽這“十三妹”三個字,是爛熟的了;這青雲峰可是那裏呢?況且我又本不是從青雲峰來;不用管它,且答應他半句。因說道:“我正是從十三妹那裏來。”強人道:“十三妹姑娘可有什麽交代?”安公子道:“同她分手的時節,她道我此番載著金銀行走,定從芒牛山經過,難保列位不下來借盤纏,所喜列位都是些仗義疏財的豪客,與那尋常之輩不同,因此付我這張彈弓,作一個討關的憑據。她還說請列位看她這張彈弓分上,借我兩頭牲口,還請兩位壯士,一直護送我們到淮安地面。日後十三妹見了列位,定當面謝。”那強人聽了,哈哈大笑道:“言重言重,這個怎敢?這彈弓還請收好,十三妹姑娘吩咐的話,一一如命。”說著,回頭嚮那兩個頭目道:“就是你們老弟兄倆,辛苦一趟罷。”二人領命,急忙回山打點行李牲口去了。這裏衆人纔你一言,我一語,問安公子的姓名。安公子道:“學生姓安,單名一個‘驥’字。”只見內中一個小頭目走過來問道:“尊客方纔說到淮安,請問有位安老太爺,官諱叫作學海,同尊客可是一家?”安公子道:“那正是我的老人家;此番帶了這項金銀,就爲了父親的官事。”那小頭目道:“原來是安少爺。那安老爺是淮安地方上一點福星,小人們的家堂佛一般,真真廉明公正;不想被河臺大人參了一本;誰人不說冤枉!小人從前原也作些小道兒上的買賣,後來洗手不乾,就在河工上充了一個夫頭,因看了看作官的尚且這等有冤沒處訴,何況我們百姓。想了想還是當強盜的好,因投奔山上落草。如今難得遇見我恩官的少爺,敢煩大哥把少爺請到寨裏,用些酒飯,也見得我們的義氣。”安公子連連推謝說:“本該奉擾,只是現同著家眷不便。”那頭目還再三的盡讓,倒是爲頭的強人說:“這話使不得。慢講你恩官面上,只看十三妹姑娘,我們合山的人,都該盡些人情;但是安公子是宦門,你我是綠林,如何請到寨裏去得!人情的事小,誤慢了公子的事大,竟可不必。”大家都說:“有理。”那小頭目也只好作罷。
說話間,上山去的兩個人,早已拉了兩頭騾子,連他們的隨身行李器械,都帶下來;隨手就把那邊套拴好,套上牲口。那爲頭的便吩咐道:“你二位這趟,可莫當兒戲,本來要守十三妹姑娘的規矩;二則要保山寨的臉面,講不得辛苦。一路上逢山開路,過水曡橋,甚至守店看車,都是你二位的事。到了地界不可露盤兒,趕緊的回山要緊。”那二人諾諾連聲,一一的領命。說完,他又嚮安公子道:“公子,你我今日相逢,三生有幸,只是叫禮字兒管住了我們,連一杯水酒也不曾備得;如今有這兩個人同去,路上不怕沖風破浪,萬無一失,保你安穩無事,直到淮安。日後倘然再見了十三妹姑娘,只說海馬周三同著截江獺李老、避水蛟韓七三個人,憑這張彈弓,巴結了些微小事,不足掛齒。天也快亮了,我們不往前送,就此告別回山。”說著,打聲唿哨,先回山去了。
這裏李老、韓七早晚喝著車輛動身,安公子也上了牲口,仍舊背上彈弓同行。他一行人這纔把心放下。安公子在驢兒上,心中著實感念十三妹,口中不言,心內暗想道:“再不想那等一個小小女子,有許大的聲名,偌大的神通。只是我看那班人的仗俠氣概,大約本領也不弱,爲何如此的敬重這位十三妹姑娘,是何原故呢?”李老、韓七二個,路上真個小心謹慎,不辭勞苦,不但安公子省了多少心神,連張老也省得多少辛苦。沿路上並不是不曾遇見歹人。不是他們二人匀一個遠遠的先去看風,就是見了面,說兩句暗語,彼此一笑過去。果然不見個風吹草動。不過一日,已近淮安地界。那截江獺、避水蛟兩個,攏住牲口,嚮安公子道:“前面再二十里,就是淮安府府城東關裏了,我們不好前進,告稟公子,我們回去了。”安公子聽說,先道了他二人的一路辛苦,又囑咐上復他家寨主;回手便嚮車上取下兩封銀子來,每人五十兩,給他們作盤費。兩人那裏肯受,齊聲道:“這個斷不敢領。一則呢,是十三妹姑娘的委派,再我們頭領也有言頭裏。只要公子日後見著十三妹姑娘,說我們兩個這一趟還不算藏私偷懶,我們這臉上就霑了光了。”
說著,一個認鐙跨上騾子,那個把邊套擄繩搭在騾子上,騎上那頭羼騾子,一直的嚮北去了。
安公子只得將銀子收好。因嚮張老道:“不想這強盜裏邊,也有如此輕財仗義的。”張老道:“姑爺,俗話兒說的,‘行行出狀元’,又說‘好漢不怕出身低’,那一行沒有好人哪?就是強盜裏也有不得已而落草的。”翁婿兩個,一路閒談,已繞到東門關廂。那府城的地面,本與小地方不同,又有河臺大人駐扎在此,那繁華熱鬧,也就不減一個小省分的省城。只見兩邊鋪面,排山也似價開著,大小客店,也是連二並三。張老同安公子便找了一座小店,安頓家眷行李。那張家母女二人,進店下車,先張羅洗臉梳頭,預備好去叩見新婆婆,會見新親家。安公子嚮張老道:“泰山,你老人家張羅行李罷!我可要先打聽母親的公館在那裏去了。”張老說:“這是要緊的,這裏交給我。”
安公子隨即出來,到了櫃房裏。只看那掌櫃的是個極善相的半老頭兒,正在櫃房坐著,面前桌上,攤著一本帳,旁邊擱著一面算盤,算著帳目呢!見了安公子進來,起身道:“客人要什麽?”安公子拱了拱手道:“借問一聲,有位安太老爺家眷的公館,在那條街上?”那掌櫃聽了,把安公子上下一打量,問道:“客人,你問的可是那承辦高家堰堤工冤枉被參的安太老爺的家眷麽?”安公子點頭道:“正是。”那老頭兒未曾說話,先咳了一聲道:“你還要問他的什麽公館這話兒來!真真叫人怒髮衝冠,淚珠滿面!”一句話把個安公子嚇得目瞪口呆,忙問:“卻是爲何?”那老頭兒纔拍著板櫈道:“客人你且坐了,等我慢慢的對你講。”這正是:
不是雷轟隨電掣,也教魄散共魂飛。
畢竟那掌櫃的老頭對安公子說些什麽話來?下回書交代。
這回書緊接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到了淮安府,安頓了家眷行李,便去打聽安太太的公館,急切裏要想母子相見;不料一問店家兒,他說那話的神情來得詫異,不覺先吃一大驚,忙問了端的。那老頭兒讓他坐下,纔慢慢的說道:“若講我們這位安太老爺,真算得江北的第一位好官府,也不知怎麽惹著這位河臺大人的怒,把他革職,下在監裏,還追他的銀子。這也罷了。說到這位官太太,既是安太老爺遭了事,憑他怎麽樣,我們這位山陽縣,也該看同寅的分上,張羅張羅她;誰家保得過常常無事,也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哪!誰想他全不理會!如今那位官太太,弄得自家找了個飯店住著,客人你想可傷不可傷?你還問他的公館在那條街呢!”安公子聽他絮絮叨叨,鬧了半天,纔說完了,敢則是這等樣一套話,纔得把心放下。心裏說:“這個人是怎麽個說話法子?只是他天生的這樣的滯碾人,也就無法。況且聽他的話,倒是一片良心,不好怪他。”只得耐著煩,又問他道:“這飯店在那裏?”那店家道:“就在東邊兒,隔一家門面,聚合店就是。”安公子聽得,辭了店家,出了這店門,走了不上一箭多路,果有個聚合店,問了問。答道:“安官府的家眷在盡後一層住著。”安公子也不等通報,一直往後走了去。
安老爺當日出京,家人本就無多,自從遭了這事,中用些的長隨先散了,便有那班一時無處可走,且圖現成茶飯的,因養不開多人,也都打發了。梁材是打發進京去了。安老爺衹有戴勤同他女婿隨緣幾,還有小程相公,在那裏照料伺候。店中單剩下一個晉升,帶了兩個粗笨難使的小子支應。偏值晉升又出去買東西去了,雖有兩個打雜的在那裏,他又不認得公子,因此公子進了店,並不曾遇見自家一個人;一直進後院,見戴勤媳婦背著臉在墻根前洗衣服,公子也不及招呼她,忙忙的走進了房門。只見窄巴巴的三間小屋子,掀起裏間簾子進去,一眼就看見太太坐在挨窻戶那裏,在成裹帽頭兒呢!那安太太正在低頭作針線,一擡頭兒見個行裝打扮的人進來,正不知是誰,一時間斷不想到是公子,公子早已請下安去。太太定睛一看,纔看出是公子來,及至看出來,倒嚇了一跳,不覺口中哎呀一聲,說:“我的孩子,你從那裏來?你可作什麽來?”說著,慌得顧不的穿鞋,光著襪底兒就下了地,一把拉住公子,那眼淚望下直流。公子也覺心中十分傷慘,哽咽難言。
這個當兒,女人丫頭聽了太太說話,都進來了,一看纔知是大爺來了。這個忙著給太太拿鞋,那個又去給大爺倒茶。太太一面提鞋,口裏還連連的問:“誰跟了你來的?”公子生怕母親猛然聽見路上的情形,一定是異常的悲傷驚恐,只得說華忠和趕露兒跟我出來的。太太聽得,便叫華忠,公子只推他那邊店裏看行李呢!因請太太坐下,太太又催他快說來的原由。公子纔慢慢的回道:“母親且莫著忙,兒子先請示,我父親這一嚮身子可安?應交的官項都有了不曾?”太太聽了,先嘆了口氣道:“咳!都是咱們家的壞運。只說是出來作外官,誰想外官是這麽個味兒!幸而你父親的身子很好,這也是自己素來的學問涵養,看得穿,把得定。說這幾天臉面倒好了,也不是他們叫我寬心呀。只是這官項,這裏纔有了幾百兩銀子,給烏大爺帶了信去這些日子了,也沒個回信兒,真叫人怎的不著急呢?”公子說:“母親不必著急了,現今這項銀子,兒子已經如數帶來了,只怕還有餘。況且我父親身子也很好,母親也見兒子了,這正該喜懽纔是。”安公子這話,原是先要把母親安慰住了,然後好說路上的話。那安太太聽了,果然又是暢快;又是納罕,說:“本可是的。只是小子你一時那裏去張羅得這些銀子?”說著,又問起梁材說:“他難道這樣快就到了家了麽?”公子道:“並不曾見著梁材。兒子這次出來,說也話長。若不虧上天的慈悲,父母的蔭庇,兒子險些兒不得與父母相見;作了不孝之人。”說到這裏,自己掌不住先哭了。太太見這光景,急得滿面淚痕,忙又一把拉住他道:“這是怎麽說,你快說給我所。”公子勉強賠笑道:“母親不要著急,兒子此刻是好好的見著母親了,還有什麽急的;只是這段情節,不可不細細回稟父母知道。”安太太順手就把他拉在火炕一個杌子上坐下,說:“你坐了說。”
這安公子斜簽著坐下,纔從頭把他在家怎的聽見父親遭禍的信,一心懸念,不及下場;怎的趕緊措辦銀兩,帶了他嬤嬤爹華忠並劉姪兒出來,到了長新店;怎的劉姪兒丁優回去,叫趕露兒,趕露兒至今不曾趕到;到了荏平,華忠怎的一病幾死,不能行路,只得打算找那褚一官來,送我到淮安。太太直著眼,皺著眉,聽一句難過一句,聽到這裏,說:“喲!這姓褚的又是個什麽人兒啊?”公子連忙說明原故。太太又著急道:“難道就這等一個生人就送了你來了嗎?”公子道:“要得他送來,倒又沒事了。”太太問道:“怎麽?難道還有什麽岔兒麽?”公子又把到了店裏,怎的打發騾夫去找褚一官,那個當兒,怎的來了個異樣女子,並將那女子的相貌談言,舉止裝束,以至怎的個威風出衆,神力異常,落後怎的借搬著塊石頭,進房坐下,便不肯走;怎的她見面便知我露上的底細;怎的開口便問我南來的原由;及至問明原由,她怎的變色含笑,起身就走;臨走,又怎的千叮萬囑,說:務必等和她見面,然後動身;怎的許護送我到淮安,保我父子團圓,人財無恙。太太道:“這個女孩兒,怎的這等的神通哇?就算他有本事罷,一個女孩兒家,可怎麽和你同行同住呢?莫非不是個正道人罷!只是她怎麽又有那樣的大力量呢?這可悶煞人了!”公子道:“彼時兒子也是如此想,誰知大不然,她不但是個正道人,竟是一副兒女情腸,英雄本領,更兼一團的聖賢學問。若不虧此人,孩兒今日也見不著母親了。”太太聽他如此說,忙問道:“她走了,可回來了沒有?”公子道:“請母親往下聽,這可就怨兒子自己糊塗了。正是她走後,去找褚一官的兩個騾夫回來了。”太太道:“是啊,這裏頭還夾雜的個什麽褚一官呢?他來了也就好了,到底有個作伴兒的呀!”公子說:“他並不曾來。據那騾夫說,他有事不得分身;他家離店不遠,就請我到他那裏去住。那時兒子一想,這女子雖然說得天花亂墜,只是她來得古怪,去得古怪,以至說話行事,無不古怪,心裏有些信她不及,又加著騾夫、店家兩下裏攛掇,都說這人來得邪道,躲了她爲是。兒子一時慌不擇路,就打算同了兩個騾夫,奔到褚一官家去。那知兩個騾夫,不是好意,他並不曾到褚一官家去,要想把我賺到黑風崗推落山澗,拐了銀子逃走。”太太聽了,急得搓手道:“這是什麽話呀!”公子道:“母親放心,不妨,總是天恩祖德,五行有救。”說著,又把那到了黑風崗騾夫怎生落下牲口,牲口怎的驚得飛跑,一直跑到一所大廟纔得站住的話,說了一遍。太太聽到這裏:不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說:“走到佛地上,這可好了。”公子道:“母親,那知這纔闖進鬼門關去了!”當下又把那自進廟門,直到被和尚綁在柱上,要剖出心肝的種種苦惱情形,詳細說了一遍。
那安太太不聽猶可,聽了這話,登時急得滿臉發青,嚇得渾身亂抖,痛得兩淚交流,哎喲了一聲,抱住公子,只叫:“我的孩子,你可受了苦了。你可疼死我了。你可坑死我了!”說罷,放聲大哭。公子想起自己那番苦楚,痛定思痛,也不覺失聲痛哭。兩邊僕婦丫鬟,看見無不落淚,個個上前相勸。公子怕痛壞了老人家,只得忍淚勸道:“母親請莫傷心,兒子現在是好端端的見父母來了。母親請想,假如那時候竟無救星,此時又當如何?”太太說:“這是什麽話講?要那樣,可叫我們怎麽活著呀!”說著,緊緊的拉住公子的手不放鬆,口裏還說道:“咳!這都是氣運召的,無端的弄出這樣大事來。小子在你吃這一場苦,送這銀子來,可算你父親沒白養你;只是你叫我們作老家兒的,心裏怎麽受啊!”說著,抽抽噎噎的又哭起來。旁邊丫鬟忙著倒上茶來,吃了一口,又通過手帕去抹鼻涕。隨緣兒媳婦,便忙著去絞濕手巾,預備擦臉;梁材家的,纔要裝煙。太太說:“我顧不得吃煙了。”因拉著公子問道:“你說說到底又遇見個什麽救星兒呢?”公子說:“這往後都是活路了,母親可不必再著急傷心了,不然,兒子心裏一亂,益發說不上來了。”因說道:“那日正在性命呼吸之間,忽然憑空裏拍拍的兩個彈子把面前的兩個和尚打倒,緊接著就從半空飛下一個人來,鬆了綁繩,救了孩兒的性命。”太太問道:“這又是誰呀,我的大爺!”公子說:“母親道是誰?就是那日在店中相會的那個女子。”安太太此時也不及再說閒話,止有聽一句,嘴裏吭一句,又誦兩聲佛號而已。公子隨即又把那女子,怎的掃除了衆僧、騐明了騾夫、搜著了書信這些情節,一直到贈金、送別、借弓的話,講了一遍。就中只是張金鳳這節,當時且說不出口。
太太見公子說到這裏,胸中臉上,略爲舒暢,纔得騰出心來想事。想了想,便說道:“據你這樣說,那個姓褚的,自然是沒見著,到底是誰跟了你來的?”公子聽了,連忙站起來回道:“母親問到了這裏,其中還有一段隱情,兒子不敢不稟知母親,卻不敢就稟明父親。這樁事,兒子出于萬分不得已;此時實在作難,實在害怕。”太太說:“什麽事啊?你好多的不要爲難,我的孩子,你可擱不住再受委屈了。你如果有什麽不得主意的事,不敢告訴你父親,有我呢,我給你婉轉著說。”公子纔把那張金鳳的一段始末因由,和那媒人怎麽硬作,自己怎樣苦辭,張家姑娘怎樣俯就,所以然的原故,從頭至尾,抹角轉彎,本本源源,滔滔淚淚的,告訴母親一遍。並說:“此來就虧這張老夫妻,同了張金鳳送來的。請示母親,這事該當怎樣纔好?兒子不得主意。”說罷,跪了下去。太太一面拉他起來,一面心裏沉吟暗說:“這樁事倒不好。若聽那個女孩子的那番仗義,這個女孩兒的這番識禮,都叫人可感可疼;至于親家的怯不怯,和那貧富高低,倒不關緊要。但是我原想給孩子娶一房十全的媳婦,如今聽起來,張姑娘這女孩兒,身分性情,自然無可說了;我只愁她到底是個鄉間的孩子,萬一長得醜八怪似的,可怎麽配我這個好孩子呢!”想到這裏,不禁便問了問那姑娘的歲數兒,身量兒,然後纔問到模樣兒。安公子聽得這一問,紅了臉,半日答不出來。其實安公子不是不會說官話的人,或者說相貌也還端正,或者說舉止也大方,都沒什麽使不得;無奈他此時,又盼事成,又怕事不成,把害怕、爲難、暢快、懽喜一股腦子攪成一團,一時抓不著話頭。又挨磨了一會子,纔訕不搭的說了三個字,說道:“長得好。”安太太聽了這話,笑逐顏開,說:“等我瞧瞧去。”說著,也不等人攙起,站起往外就走。公子忙笑著攔道:“母親那裏去,自然我過去告訴明白了,叫她來叩見母親,豈有母親倒去見她之理?”安太太道:“叫人家孩子委屈了一道兒,就是她父母照應你一場,我也得給人道個謝去。”公子又說道:“講行客拜坐客,也是等他二位來;難道母親就這樣的跑到街上去不成?”太太這纔想過來說:“是呀,真真的,我也是吃你們嚇糊塗呀!”說著,便叫晉升家的、隨緣兒媳婦,去請張太太和姑娘;又派晉升再同上一個粗使的小子,請那位張老爺,就連行李一並搬過來。讀者牢記話頭,從此張老頭兒、張老婆兒,可就稱老爺、太太了。
安太太趁這個當兒,便收了活計,吩咐備飯,騰挪屋子。一時晉升家的,隨緣兒媳婦,也換了件乾淨衣裳,知會了外面的人,跟了大爺過去。誰想剛出了院門,大爺要出恭,又抓住晉升,細問老爺近日的起居臉面。那兩個僕婦,惦記著去看新大嬭嬭,帶上那個小子,慢慢的便先過去。將進得那邊店門,早看見一個老頭兒在那裏餵驢;那小子上前問了一句說:“張太太住在那屋裏?”那老頭兒一時不知問的是誰。小子又說明原故,他纔帶了大家到店房門外,叫了聲:“媽媽兒,安家有客看你娘兒們來了。”說完,他依然去餵騾去了。那小子再不曉得這位是親家老爺。
晉升家的進了那間店房,只見她母女二人都在一處,纔待說話,張太太就同說:“你倆那個是安太太呀?”隨緣兒媳婦到底是個小孩子,先忍不住要笑。晉升家的忙道:“太太,不是,我們是家下人當奴才的。我們太太,打發過來請太太和姑娘那邊坐。”說著,便跪下請安,把個張太太慌得兩隻手拜個不疊。二人轉過身來,又嚮張姑娘請安。張姑娘知是婆婆的人,便不還禮,卻也不十分羞澀,口中無言,雙手拉了起來。
說話間,安公子也過來了,便把方纔的話,明白告訴張老。張老自是懽喜,因說道:“既這樣,姑爺你先同了他娘兒兩個過去,我這裏看看行李,別的不打緊,這銀子可是你拿性命換來的,好容易到了地土上了,咱們保重些好。”公子連說:“有理。”晉升早僱了兩乘小官轎來,僕婦們便請張太太、張姑娘上轎,大家跟著,擡到聚合店裏來。安太太正在盼望,晉升進來,回張太太同張姑娘過來了。安太太連忙攙人迎將出去。張太太早進院門,只見她穿著一件簇簇新的紅青布夾襖,左手拿著煙袋荷包,右手拿著一團蘭綢絹子。晉升家的跟著,生怕又弄錯了,上前說道:“這是我們太太。”安太太趕著過去,雙手拉手。張太太兩隻手都佔著呢,只得把那拿絹子的那隻手,伸了兩個指頭,拉住了安太太的手。一面哆嗦著,口裏說:“好哇,太太!”安太太道:“不要這樣稱呼,看光景你比我歲數兒大,該叫我妹妹纔是呢!”張太太道:“我小呢,屬小龍兒的,今年五十二了。”安太太口裏雖和張太太說話,那一副眼光,早注到張姑娘跟前。只見她眉宇開展,氣度幽嫺,腮靨桃花,脣含櫻顆,一雙尖生生的手兒,一對小叮叮的腳兒,雖然是個家常裝束,卻是滿臉春風,週身大雅。隨緣兒媳婦半扶半攙的拉著她,隨在她母親身後。她見了安太太,垂下手來,安安詳詳的道了兩個萬福。安太太連忙拉住她,問了問一路風霜光景。聽她說話,雖帶點外路口音兒,卻不誇不怯。安太太心裏就有幾分願意,這纔回頭讓張太太走。一看張太太早已扭著屁股,上了臺階兒,進了屋子了。安太太又讓張姑娘。她此時見太太這等的溫和慈厚,心裏算早把這個婆婆認定了,那裏肯先走?安太太便拉了她說:“咱們娘兒們一塊兒走。”比及到門,她到底讓太太先進去纔罷。
一時安太太和張太太分賓主坐下,丫鬟倒上茶來。安太太便讓張姑娘上炕去坐,只聽她低聲款語答道:“這斷不敢。我張金鳳此番隨爹媽護送了公子到此,原說給太太作些針線,或者作個指使,纔不是閒茶閒飯養閒人。日後名分所關,如何敢坐?”一席話把個安太太疼的,不由得趕著她叫了聲:“我的兒!”並說:“你千萬不要如此。你在廟裏和咱們兩家那位恩人——媒人說的話,我都盡情的知道了。你聽我告訴你,不但人家那番思義不可辜負,就是平白的見了你這樣一個人,這門親我也願意作。你放心罷。”張姑娘聽了這話,心裏先一塊石頭落了地了。安太太說著,又叫:“玉格呢?”公子答應了一聲進來。安太太道:“我細想這樁事,你媳婦方纔的話,是因爲那日在廟裏辭婚,她得佔住女孩兒的身分。你辭婚是因不曾稟過我同你父親,不敢自主,你得循著人子的道理。如今雖不曾回你父親,見了我,我就可以作大半主意。什麽原故呢?第一聽著路上的情形,她這心地兒,性格兒,是無可講了;就據這模樣兒,只怕打著燈籠兒,也找不出這樣一個媳婦兒來;至于那貧富高低的話,不是咱們書香人家講的。我就見有多少人家,因較量貧富高低,又是什麽嫡庶,誤了大事。這話不用和你商量,我看你的神情兒,也沒什麽不願意;我估量著你父親,也必願意。這又怎麽見得呢?你還記得臨出京的時候,你父親說過:‘只要得個相貌端莊,性情賢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女子,哪怕南山裏、北村裏的都使得。’看起今日這個局面來,這豈不是姻緣前定麽?咱們今日就一言爲定,不必再商。”張姑娘聽到這裏,心裏早兩塊石頭落了地了。安太太回過頭來,便嚮張太太道:“老姐姐,你想我這話是不是?”張太太說:“我們是個鄉下人兒攀高咧,沒的怪臊的,可說個擠兒呢!俺這閨女,可是個頭兒的不弱,親家太太,你老往後瞧著罷。聽說著的呢!”安太太帶笑答應著。又問公子道:“你們路上匆匆的,自然必不曾放個定,人家孩子可怪委屈的。我今日補著下個定禮罷。”說著,把自己頭上帶的一隻纍絲點翠嵌寶銜珠的雁釵摘下來,給張姑娘插在鬢兒上,說:“第一件事,是勸你女婿讀書上進,早早的雁塔題名。”回手又把腕上的一副金鐲子褪下來,給她帶上,圈口大小,恰好合式,說:“和合雙全的罷!”張姑娘此時心裏可是三塊石頭落了地了。帶好釵釧,纔要下拜,安太太攔道:“這些東西倒不要拜,今日是個好日子,你就先認了婆婆。咱們娘兒們,好天天兒一處過日子。不然,你可叫我什麽呢!至于你們磕雙頭,成大禮,那可得等你公公出來,擇吉再辦,這大節目是錯不得的。”
當下早有僕婦丫鬟,鋪下紅氈子,仍是晉升家的、隨緣兒媳婦,扶著那張姑娘,便在紅氈上插燭也似價拜了四拜。安太太坐著受完了禮,說:“你們攙起大嬭嬭來。吉祥話兒,留著磕雙頭的時候,再多說兩句罷!”張姑娘磕頭起來,便裝了一袋煙,給婆婆遞過去;把個張太太一旁樂得張開嘴閉不上,說道:“親家太太,我看你們這裏,都是這大盤頭,大高的鞋底子,俺姑娘這打扮,可不隨溜兒?咱們也給她放了腳罷。”安太太連忙擺手說:“不用。我們雖說是漢軍旗人,那駐防的、屯居的,多有漢裝,就連我們現在的本家親戚裏頭,也有好幾個裹腳的呢!”原來張姑娘見婆婆這等裝束,正恐自己也須改裝,這一改,兩隻腳踏踏踏踏的倒走不上來,今聽如此說,自是放心。安公子卻又是一個見識,以爲上古原不纏足,自中古以後,也就相沿既久了;一時改了,轉不及本來面目好看,聽母親如此說,更是懽喜。在外間屋裏,端了一碗熱茶喝著,齜牙兒不住的傻笑。晉升家的,梁材家的,一班兒這些的人,便來嘔他道:“真好俊一位少嬭嬭。大爺還記得小時候兒,見個小媳婦子先臉紅,這時候怎麽不羞了!”公子笑著道:“你們不用嘔我了,正經倒碗熱茶我喝罷!”晉升家的道:“我的少爺!你手裏端的,那不叫熱茶嗎?可不是樂糊塗了!”說得大家大笑。公子也不禁笑將起來。
正熱鬧著,外邊家人將銀子、行李,一起一起的搬來,交代明白。那車輛並牲口,就交給店裏照看餵養。晉升已在前層,收拾了兩間潔淨店房,預備張親家老爺住。一時行李發完,張親家老爺過來,安太太忙叫請。請了進來,只見他穿一件搭襪口的灰色麤布襖,套一件新石青細布馬褂,繫一條月白標布搭包,本是氈帽來的,借了店裏掌櫃的一項高梁兒秋帽兒。見了安太太作了一個揖。安太太不會行漢禮,只得手摸頭把兒,以旗禮答之。進房坐下,茶罷。安太太便道了一路照料的致謝,又把方纔的話,告訴一遍。那親家老爺,倒也本本分分的,說了幾句謙虛話,又囑咐了女兒一番。雖說是個鄉下風味兒,比那位親家太太,就怯的有個樣兒多了!坐了一會,便告辭外邊去坐。安太太又說:“你們親家兩個,索性等消停消停再說罷。”那老兒答應著,站起去了。安公子這纔敢去見父親,並討了母親的主意,安太太也把怎的說法,一一的教導他明白。這裏便催著給親家太太擺飯。
安老爺自從住在這土地祠裏,轉瞬將近一月,那銀項限期日緊,手下湊了不足千金,寄烏學士告助的信,至今不見回音;梁材進京往返總須兩月,且不知究竟辦得成否;何如眼前九月初旬已近,又正是放榜之期,不知公子三場詩文,可能望中;更奇的是許久不接家信,不得家中近日情形。公子是出場就動身了啊,還是不曾上路呢?更加此地,雖有幾個朋友可談,在那縣衙裏,又不得常見,衹有程相公陪著談談,偏又是個不大通的。雨夕風晨,十分悶倦。這日飯後,正拿了一本《周易》在那裏破悶,只聽墻外人聲說話,像有客來的光景。正待要問,隨緣兒慌張張的跑將進來,說道:“大爺來了!”老爺也不免嚇了一跳。說著,公子早已進門,請下安去,起來趕了兩步,跪在老爺膝前,扶了腿失聲要哭。安老爺正在不得意之中,父子異地相逢,也不免落淚。只是嚴父慈母,所處不同,便不似太太那番光景。一面點頭拉起公子來,說道:“你可出來作什麽?”因大概問了問何人跟隨,一路行色光景。隨即問道:“你難道沒下場嗎?”第一句公子就不好回答,只得斂神拭淚答道:“正在場前,聽見父親這個信息,方寸已亂,自問下場也作不出好文章來;便僥幸中了,父親現在這個地方,兒子還何心顧及功名名節,所以忙得不及下場,趕來見見父母。”老爺嘆息一聲說道:“卻也難怪你,父子天性,你豈有漠然不動的理嗎?不過來也無濟于事,我已經打發梁材進京去了。算這日期,你自然是在他到的以前就動身的;我早已料到你聽見這信,必趕出來,所以打發梁材兼程進京,一來爲止住你來,二來也爲將家裏現有的產業折變幾兩銀子,湊著交這賠項。你這事雖不在行,到底還算個作纛旗兒。如今你又出來了,這怎麽樣呢?”說著,皺了眉,宛轉思索。公子見這光景,回道:“這事已經遵父親的主意,辦妥當來了。”老爺道:“你方纔說不曾見著梁材,自然不曾見著我的諭帖,從那裏遵起?”公子道:“兒子想除此也別無辦法,所以就大膽作主這樣辦了。”老爺道:“這倒難爲你了,只是我計算,多也不過二千餘金,終究還不足數。假如並此而無,且慢慢的湊罷了。”公子道:“據現有的數目,大約也敷衍著夠了。”老爺說:“這又是不知物力艱難的孩子話了。如今我這裏纔有不足千金,搭上這項不過三千金。我雖致信烏克齋,他在差次,還不知有無,便有,充其量也不過千金,連上下平色,還差千餘金呢!你看著世上的銀子,就這等容易。”公子回道:“兒子此番帶來,約有七千金上下光景,便不候烏克齋的信,想也足用了。”老爺聽了這話,把臉一沉,問道:“阿哥!你在那裏弄得許多銀子?我平生于銀錢一道,一介不苟,便是朋友有通財之誼,也須誼可通財的,纔可作將伯之呼;你若借了這事,嚮親友各家,不問交誼,一概的沿門托缽,搖尾乞憐起來,就大不是我的意思了。”公子此時心下一想,事到其間,也不得不說了;況且父母跟前,便是自己作錯了事,豈容有一字欺隱?莫如直捷痛快的盡情一吐,便是有干嚴怒,也合受一場教訓。便回道:“並不曾求著親友,只是這樁事,說來頭緒也亂,情節也多,先得求父親不要吃驚、著急、生氣,容兒子慢慢的細稟。”說著,便跪了下去。安老爺平日雖是方正嚴厲,見這等嬌生慣養一個兒子,爲了自己,遠路跋涉而來,已是老大的心疼,只是有見于“愛之能勿勞乎”和那“玉不琢,不成器”的這兩句話,不肯驕縱了他;今又見他如此,此番爲我出來,這是天理人情,無所謂錯;況又受了這場掀天風浪,難道我還責備你的舉動,滿面淒惶,更加不忍,且料其中必另有一段原故,卻也斷想不到公子竟遭了這等一場大顛險。
當下嚮公子道:“你不必慌,只管起來明明白白的說。”公子方纔站起身來,從家中得信起身,一直到今日到店止,照方纔回太太的話,應節省的節省,應加詳的加詳,並和張金鳳聯婚一段,一字不落,也都據實的稟了他父親。書中交代清楚,嚴父慈母,其性則一,其情不同;況且這位安老爺又是才學說三者兼備的人;當公子說的時節,便不肯用話打他的岔,默默凝神靜氣聽去,但見他聽著,忽而搖頭,忽而點頭,忽而擡頭,忽而低頭,那心裏大約是驚一番,喜一番,感一番,痛一番,一直等他把話說完了,纔透過口氣來,不由得一陣酸心,兩行熱淚。公子也鳴嗚咽咽惶恐個不住。安老爺定了一定,長出了一口氣,纔嚮公子道:“這樁事我都是明白了,你想我聽著,怎能夠不驚!到了此時,卻急也無益,更無氣可生,只是苦了你了。你如今不必害怕著忙,聽我告訴你,你此番爲我出來,這是天理人情,無所謂錯;況又受了這場掀天風浪,難道我還責備你不成?然而這事,卻是都由你少不更事而起。你想這條路,帶著若干的銀子,便華忠跟著,且難保無事;何況你孤身一人,以致險遭不測。你想,倘然果遭不測,不但你成了罪人,連我也是個罪人了,比起你給我送銀子來,孰輕孰重?及至你在店裏,遇見那個什麽十三妹女子,卻純是你不學無識了。方纔聽你說起那情景來,她句句話與你針鋒相對,分明是豪客劍俠一流人物。豈爲‘財’‘色’兩字而來?你千不合,萬不合,不合那一走。這就是叫作‘吉凶侮吝,生乎動’了哇!再講到那騾夫、和尚,原是天理人情之外的事,也難怪你見不及此;只是果然不走,這禍又從何而來呢?至于你受那十三妹的金銀,允那張金鳳的姻事,這兩樁事,你自己以爲大錯,我倒原諒你。何也?聖人說:‘觀過知仁’,原不盡在‘黨’字上講。當那進退維谷的時候,便是個練達老成人,也只得如此,何況于你?又何況你心裏還多著爲我的一層!倒是我作老家兒的不曾蔭庇到你,轉叫你爲我先受了纍了,這是我心裏難過的去處。如今這項金銀,也還算得從義路而來,此時也無法不受,況且我也正用得著。竟是用了她的,成全了那女子一番義舉和你一片孝心,我們再圖後報。那張姑娘,方纔聽你說來,竟是天作之合的一段姻緣,你可不準嫌她父母鄉愚,嫌她鄙陋,稍存求全之見,如今竟是以前言爲定,都等我完了官事出去,給你們作合,想來你娘沒什麽不肯的。”公子聽一句,應一句,緊記了母親的話,且慢說方纔放定的一層;今聽安老爺如此一問,乘勢回道:“看母親的光景,也以爲必當作合,但不得父親的話,只不好就定,還叫兒子請示。”老爺說:“那更好了,你略歇歇兒,就先回去,把這話說給你娘聽。並致意你岳父岳母,叫他二位好放心,我也無可爲難著的了。”安公子聽完了話,一切得了主意,心裏一想,暗道:“我安驥修了幾生,有多大造化,得這樣劬勤復育的二位老人家。”想到這裏,轉不禁痛定思痛,感深而泣。安老爺道:“這又哭什麽?不必哭了,再哭,就叫我著急了。”公子這纔收了淚痕,換出笑臉,詳問父親的起居眠食。老爺說:“你此時且不必絮叨,把方纔的話回去說了,就換了衣裳來,跟我吃了飯,今日就在此住,我還有話說呢!你丈人那裏,我請程相公替我陪去。”
公子領命退出,本是僱了個小轎來的,就坐了那小轎飛奔回店。見了安太太,不及細說,笑譆譆的道:“我父親沒生氣,都依了。”安太太道:“我早曉得了,我只管那叫你去,到底不放心,打發人跟了聽去,回來回了,我都知道了。這好極了,你去陪你丈人吃飯去罷。”公子又把父親還叫回去,並請程相公陪著的話回明,忙忙的換衣回去,他父子方纔得說一番無限離情,敘一番天倫樂事。
那張老有程相公在那裏陪著,一個講的是抄謄繕寫,一個講的是耕種耙鋤,說了一晚,也不曾說到一處。那張太太是提著精神,招護了一雙女兒、女婿,到了這裏放了心了。晚飯又多飲了一杯,更加村裏的人兒,不會熬夜,纔點了燈,就有些上眼皮兒找下眼皮兒,打了一個呵欠說道:“要不,咱睡罷!”張姑娘正要和婆婆多親熱一刻,說:“我還不困呢,媽先睡去罷!”那婆兒更無謙讓,過西間去,脫了衣裳,躺下就睡了。這裏安太太叫張姑娘上了炕,纔細細的問她家鄉路上一切閒話。說到路上,那張姑娘不住的十三妹姐姐長,十三妹姐姐短,安太太這纔知道,那位救命的姑娘叫作十三妹。張姑娘又把十三妹的形容舉止,並定親以前,怎樣先私下問她許多的話,都傾心吐膽的告訴了婆婆。安太太更是心感,因說道:“這位姑娘,不要真是位菩薩轉世罷!只是你們受了她的好處,還當面給她道了個謝;我可那裏謝她一聲去呢?我方纔心裏許了個願,等十五日在天地前,上個滿堂供,焚個滿斗香,一來答謝上天,報咱們父子婆媳完聚的天恩;二來祝贊著那十三妹姑娘增福延壽,將來得個好婆婆,好女婿;我還打算另設張桌兒,望空遙拜她一拜,心裏纔過得去呢。”張姑娘道:“這個只怕使不得。她和媳婦結了姐妹,在婆婆看著,也是孩子一樣,這一拜她斷當不起。媳婦倒有個見識,媳婦本也有個願心許下,給她供個長生祿位,早晚禮拜,願生生世世和她託生一處。婆婆想著使得使不得?”安太太聽了,說:“很好。”又說:“是這樣,咱們娘兒們,都是十五那天還願。”婆媳二人,又談了許久,聽了聽,那天已交四更,纔各歸寢。
讀者,看這回書把上幾回的事,又寫了一番,不覺得有些煩絮拖沓麽?卻是不然,在我作者,雖不過是照事實描寫,卻別有一段苦心孤詣。這野史稗官,雖不可與正史同日而語,其中伏應虛實的結搆也不可少;不然,都照宋子京脩史一般,大書一句了事,雖正史也成了笑柄了。非這番找足前文,不成文章片段,並不是我消磨工夫,浪費筆墨,也因這第十二回,是個小團圓,是《兒女英雄傳》的第一番結束。正是:
好嚮源頭通曲水,再從天外看奇峰。
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這回書接著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回到店裏,把安老爺的話,回明母親並上復岳父岳母,大家自是異常懽喜,張姑娘心裏益發珮服十三妹的料事不差。那張老自有程相公照料,安公子便忙忙的換了家常衣服,赴縣衙而來。那些散了的長隨,還有幾個沒找著飯主,滿處裏打遊飛的,聽見少爺來了,又帶了若干銀子,給老爺完交官項,老爺指日就要開復原官,都趕了來,借著道喜,要想喝這碗舊鍋的粥。老爺見這班人,本無人味,又沒天良,一個個善言辭去。內中衹有個葉通,原是由京帶出來的,雖也是個長隨,因他從幼也讀過幾年書,讀的有些厭氣,自從跟了安老爺,他便說從來不曾遇見一位高明渾厚的老爺,立誓不再投第二個主人。安老爺給他薦了幾處地方,都不肯去,甘受清苦;老爺見公子無人跟隨,叫他且伺候公子。恰好趕露兒也趕到了子,安老爺因他誤事,正要責罰,嚇得他長跪不起。只得把劉住兒到家,一時痛親,昏聵忘說,後纔想起,隨即趕來的話回明。老爺見其情有可原,仍派他跟隨公子。說著擺上飯來,又有太太送來幾樣可吃的菜,並下馬面,原來安老爺酒量頗豪,自己卻不肯濫飲,每飲總以三五杯爲度,因嚮公子道:“我喝酒,你只管坐下先吃飯,不必等我。”公子便搬了個座兒,坐在橫頭。
一時吃飯漱盥已畢,安老爺便命他對坐細談。總問了問京中家裏一切情形,因長訏道:“我讀書半世,兢兢業業,不敢有一步偷閒取敗,就這‘迂拙’兩個字,是我的短處,不想纔入宦海,就因這兩個字上誤事。幾乎弄得身名俱敗,骨肉淪亡。今自幸得我父子相聚,面且官事可完,如釋重負,這都是上蒼默佑,惟有刻刻各自脩省,勉答昊慈而已。至于你沒出土兒,就遭了這場顛沛流離,驚風駭浪,更自可憐。又安知不是我家素來享用稍過,福薄災生,以致如此。經此一番,未必非福,此時都無可說了。只是我方纔細想,你在那能仁寺遭的這場事,那班和尚傷天害理,爲天理所必誅。無所謂冤。這等一女子,取義成仁,仁至義盡,無所謂孽,我們心裏便無所過不去;我只慮地方上弄了這等一樁大案,倘然遇見個廉明官兒查究起來,倒是一樁未完的心事。”公子說:“這事大約無妨。前日在路上聽見各店裏沸沸揚揚的,傳說荏平縣黑風崗廟裏一個和尚,一個頭陀,一個女人,因爲妒奸,彼此自相殘害。經本縣的一位胡縣官訪查出來。那地方上百姓,也有受過和尚荼毒的,人人稱快,各感念那位胡縣官,都稱他作青天太爺。”安老爺說道:“此所謂齊東野人之語也。”那時葉通正在那裏伺候老爺吃飯,便問道:“這話大約是真的。”老爺道:“你又怎麽曉得?”葉通道:“這裏的二府,就和荏平的這位胡老爺是兒女親家。奴才有個舅舅跟胡太爺,昨日打發來看姑嬭嬭,他也是這等說。還說胡太爺因此上臺見重,說他留心地方公事,還保個卓才了呢!”老爺聽了,不禁大笑說:“這可叫作天地之大,無所不有了。若果如此,不但那女子可以遠禍,我們也可放心。”公子答應了個“是”,就趁勢回道:“倒是兒子這裏另有件未完的心事。”老爺忙問,“何事?”公子便把失了那塊硯臺的話說出來。老爺先說了句:“可惜。”便問:“怎的會丢了?”
公子道:“只因正在貪看十三妹在墻上題的那折詞兒,她又催促著走,一時匆匆的便遺失了。”老爺問:“又是什麽詞兒?”
公子見問,便從靴掖裏,把自己記下的個底幾掏出來,請老爺看。安老爺看了一會,說道:“這個女子好生奇怪,也好大神通;你看她這折《北新水令》,雖是不文,一邊出豁了你,一邊擺脫了她,既定了這惡僧的罪名,又留下那地方官的出路。看她這樣機警,那硯臺必不肯便落他人之手,只她那詞兒裏的什麽‘雲端’、‘雲中’,自是故作疑人之筆。她究竟住在何處?你自然問明白了。”公子道:“也曾問過,無奈她含糊其詞,只說在個上不在天、下不著地的地方住,並且兒子連她這稱呼,曾留心問過;問她這‘十三妹’三個字,那是排行,還是姓名?她也不肯說明。”老爺道:“吭!這是什麽話?無論怎樣,你也該問個明白,在她雖說是不望報,難道你我受了人家這樣大德,今生就罷了不成?”公子見父親教訓,也不敢辯說她怎生的生龍活虎一般,我不敢多煩瑣,只得回道:“將來總要還她這張彈弓,取我們那塊硯臺,想來那時,也可以打聽得出來的。”
老爺只是搖頭,一面口裏卻把那詞兒裏“雲中相見”四個字,翻來復去不住的唸;又用手把那“十三妹”三個字,在桌子上一豎一書,不住的寫。默然良久,忽然的把桌子一拍,喜形于色,說道:“得之矣,我知之矣。”因忙問公子道:“這姑娘可是左右鬢角兒上,有米心大筆正的兩顆硃砂痣不是?”罷了,這公子實在不曾留心,只得據實答應。老爺又問道:“那相貌呢?”公子道:“說起相貌來,卻是作怪,就和這新媳婦的相貌一樣。不但像是個同胞姐妹,並且像是雙生姊妹。”老爺說:
“這又是夢話了。我又何曾看見你這新媳婦是怎生個相貌呢?”
公子一時覺得說的忘情,扯脖子帶臉臊了個緋紅。老爺道:“這又臊什麽?說呀!”公子只得勉強道:“此時說也說不週全,等父親出去,看了媳婦,就明白了。大約這個是一團和氣幽嫺,那個是一派英風流露。”老爺聽了,笑了一笑,說道:“文法兒也急出來了。”公子也陪著一笑。
讀者,天下第一樂事,莫如談心,更莫如父子談心,更莫如父子久別乍會,異地談心,尤其莫如父子事靜心安,苦盡甘來,久別乍會的異地深夜談心。安老爺和公子,此時真真是天下父子第一樂境,正所謂“等閒難到開心處,似此開心又幾回”了。
公子見老人家心開色喜,就便請示:“父親方纔說到那十三妹,父親說:‘得之矣,知之矣。’敢是父親倒猜著她些來歷麽?”老爺道:“豈但猜著!此事你果然不得明白,連你母親大約也未必想得到,只我心裏卻是明白如見,此時且不必談。等我事畢身閒,再慢慢的說明,我自然還有個道理。”公子聽如此說,便不好問,只是未免滿腹狐疑。那時不但安公子懷疑,大約連讀者此時也不免發悶,無如作者要作這等欲擒故縱的文章,令讀者猜一猜。一時安老爺飯罷,收拾了家具,又同安公子計議了一番公事如何清結,家眷怎的位置。公子便在父親屋裏小牀上另打一鋪睡下,衆家人也分投安置。
次日清早,安太太便遣晉升來看老爺、公子,並叫請示:“那銀子怎的個辦法?早一日完了官事,也好早一日出去。”老爺便叫公子去告知他母親說:“這事不忙在一刻,再候兩三日,烏克齋總該有信來了,那時再定規。你也就去和你娘親近親近去。”公子纔要走,晉升回道:“請大爺等一刻纔走罷。方纔奴才來的時候,街上正打道呢,說河臺大人到碼頭接欽差去,已經出了衙門了,路上撞見,又得躲避。”老爺問道:“也不曾聽見個信兒,忽然那裏來了這等一個欽差?”晉升道:“奴纔也是纔聽見說,說是一位兵部的什麽吳大人,這位欽差來得嚴密得很,只帶著兩個家人,坐了一隻小船兒,昨夜五更到了碼頭,天不亮就傳碼頭差到船上,交下兩角文書來,一角札山陽縣預備轎馬,一角知照河臺欽差到境。這裏縣大爺早列碼頭接差去了。”安老爺心想:“那個什麽吳大人,莫非吳侍郎出來了?他是禮部啊!此地也不曾聽見有什麽案,這欽差何來呢?斷不致于用著欽差來催我的官項呀!”大家一時猜度不出。老爺道:“管他,橫豎我是個局外人,于我無干,去瞎費這心猜他作什麽?”說著,只聽得縣門前道府廳縣,各各一起一起的過去,落後便是那河臺,鳴鑼喝道,前呼後擁的過去。直等過去了,公子纔得回店。
你道這位欽差是誰?原來就是那號克齋名烏明阿的烏大人。他在浙江差次,就接到吏部公文,得知由閣學升了兵部侍郎,把浙江的公事查辦清楚,拜了折子,正要回京復命謝恩;纔由水路,走出一程,又奉到廷寄,命他到南河查辦事件。這正是回程進京必由之路,他便且不行文知照,把自己的官船留在後面,同隨帶司員人等一起行走;自己卻喬裝打扮的,僱丁“一隻小船,帶了兩個家丁,沿路私訪而來。直等靠了碼頭,纔知照地方官。把個山陽縣官嚇得忙著分派人打掃公館,伺候轎馬,預備下程酒飯,鬧得頭昏,纔得辦妥。只是欽差究竟爲著何事而來,不能曉得,這正是首縣第一樁要緊差使。爲得是打聽明白,好去答應上司,是個美差。他一到碼頭,便上手本叩安稟見。不想那欽差止于傳話道乏,不曾傳見。看了看船上,只得兩個家人,連門包都不收,料是無處打聽;費盡方法,派了個心腹能幹家人,把船家暗暗的叫下來,問他端的,又許他銀子。那船家道:“他僱船的時候,我衹知道是夥計三個,到淮安要帳來的;一路也同我們在船頭上同坐,問長問短的;一直到了碼頭,見大家出來接差,我纔知道他是個官府,誰知道他作什麽來的呀?”那家人聽了無法,只得回復縣官,把個山陽縣急得搓手。
一時大小官員都到,緊接著河臺到船拜會。早見那位欽差,頂冠束帶,滿臉春風的迎出艙來。河臺下船,只得在那小船裏面,嚮上請了聖安。烏大人站在一旁,說了句:“聖躬甚安。”二人見禮坐下。河臺滿臉青黃不定,勉強支持著寒暄幾句,又不敢問到此何事。倒是烏大人先開口說道:“此來沒什麽緊要事,上意因爲此番回京,此地是必由之路,命順路看看河工情形。這河工的事,自己實在絲毫不懂。前在浙江,但見那些辦工的官員,實在差勤苦纍。大人止把那沿路工段,叫人開個節略見賜,便可照這節略,略查一查回奏,就算當過這差去了。自己也急于要進京謝恩,恐不能多耽擱,地方上一切不必費事。這船上實在褻瀆,下船就奉拜,再長談罷。”那河臺聽了這話,纔咕咚一聲,把心放下去。那恭維人的本領,他卻從佐雜時候,就學得濫熟;又見烏大人這等謙和體諒,心裏早打算到這滿破個二三千銀子送他也值,左右嚮那些工員身上撈得回來的。因此著實的頌揚了欽差一陣,纔打道回院。河臺走後,各官纔上手本。烏大人都回說:“船上過窄,公館相見。”大家只得紛紛進城。
河臺早把自己新得的一乘八人大轎,並自己新作全副執事送來,又派了武巡捕,帶了許多差官來接。烏大人便留了一個家人收拾行李,搬進公館,自己只帶一個家人跟著。前頭全副執事擺開,衆差官擺隊的擺隊,扶轎的扶轎,碼頭上三聲大砲,簇擁著欽差那頂大轎,浩浩蕩蕩,鴉雀無聲,奔了淮城東門而來。一進城門,武巡捕轎旁請示:“大人先到公館,先到河院?”那大人只說得一句先到山陽縣,那巡捕應了一聲,忙傳下去,心裏卻是驚異,怎的倒先到縣衙呢?
那個當兒,山陽縣的縣官,早到公館伺候去了。原來外省的怯排場,大凡大憲來拜州縣,從不下轎;那縣官早隱了不敢出頭,都是管門家丁,同著值房書吏,老遠的迎出來,道旁迎著轎子,把他那條左腿一跪,把上司的拜帖,用手舉得過頂鑽雲,口中高報說:“小的主人,不敢當大人的憲駕。”如今這山陽縣門上,聽得欽差來拜他們太爺,他更比尋常跪得腿快,喊得聲高。只見那欽差也不用人傳話,就在轎裏吩咐道:“我不是拜你主人來了。”那門丁聽了,嚇得爬起來,找了條小路,往後就跑。此時但恨他爺娘少生兩條腿。將跑到縣門,欽差的轎子已到。他又同了衙役,門前伺候。又聽得欽差問道:“有位被參的安太老爺,想來是在監裏呢?”門子忙跪稟逆:“不在縣監,即在縣頭門裏典史衙門土地祠。”欽差便命打道典史衙門,把個管獄的典史,登時嚇得渾身亂抖,口裏叫道:“皇天菩薩!自從周公作周禮,設官分職,到今日也不曾聽得欽差拜過典史,這是什麽勾當,呀!”慌得他抓了頂帽子,拉了件褂子,一路穿著,跑了出來,跪在門外,口中高報:“山陽縣典史叩接大人。”轎子過去了良久,他還在那裏長跪不起。兩邊衆人都看了他,指點著笑個不住。他也不知衆人笑他何來。及至站起來,自己低頭一看,纔知穿的那件石青褂子,鑲著一身的狗牙兒縧子:原來是慌得拉錯了,把官太太的褂子穿出來了。咳!正甲謂“宦海無邊,孽海同源,作官作孽,君自擇焉”。
這欽差到了典史衙門,望見那土地祠,便命住轎,落平下來。只見跟班的從懷裏掏出一個黑皮紙手本來,衆人兩旁看了,都詫異道:“欽差大人,怎生還用著這上行手本,拜誰呀?便是拜土地爺,也只用個年家眷弟的大帖。到底拜誰呀?正在猜度,那家人把手本呈老爺看過,便交付巡捕說:“拜會安太老爺。”那巡捕接了,偷眼一看,手本上端恭小楷寫著“受業烏明阿”一行字,連忙飛奔到門投帖。
那時正近重陽,南闈鄉試放榜。安老爺正得了一本江南新科闈墨在那裏看,聽得縣衙前纔得一片喧嘩,旋即不聞聲息,卻也弄慣了,不以爲意,仍然看那本文章,忽見戴勤匆匆的跑進來,回稱欽差來拜。雖安老爺的鎮靜,也不免驚疑,心裏說:“難道真個的欽差來催官項了不成?”伸手接過手本一看,笑道:“原來是他呀!只說什麽吳大人,吳大人,我就再想不起是誰!”因慢慢的起身離座,說:“請進來吧厰早見那烏大人偏體行裝的進來。先嚮安老爺行了個旗禮,請了安,起來又行了個外官禮兒,拜了三拜。安老爺也半禮相還。烏大人起身又走近前來,看了看安老爺的臉面,說:“老師的臉面竟還好,只是怎生碰出這等一個岔兒來了,一時讓座。茶罷,烏大人開口先說:“老師的信,門生接到了,因有幾兩銀子不好專人送來,旋即奉了到此地來的廷寄,如今自己帶了來。”又問:“老師的官項,現在怎樣?”安老爺不便就提起公子來的話,便答說:“也有了些眉目了。”烏大人道:“門生給老師帶了萬金來,在後面大船上呢!一到就送到公館去。”安老爺忙道:“多了多了!這斷乎用不了!你雖是個便家,況你我還有個通財之誼;只是你在差次,那有許多銀子?”烏大人道:“這也非門生一人的意思,沒接著老師的信以前,並且還不曾見京報,便接著管子金、何麥舟他兩家老伯伯的急腳信,曉得了老師這場不得意,門生即刻給同門受過師恩的衆門生,分頭寫了信去,派了個數兒,叫他們量力盡心。因門生差次不久,他們又不能各各的專人前來,便叫他們只發信來,把銀子匯京,都交到門生家裏。正愁緩不濟急,恰好有現任杭州織造的富周三爺,是門生的大舅子,他有托門生帶京一萬銀子。門生和他說明先用了他的,到京再由門生家裏歸還這萬金。內一半作爲門生的盡心,一半作爲衆門生的集腋,將來他們匯到門生那裏,再從門生那裏扣存,也是一樣,此時且應老師的急用。老師接到他們的信,只要付一封收到的回信,就完了事了。”安老爺道:“非我和你客氣,你大兄弟也送了銀子來,再有二三千金便夠了。這種東西,多也無用。再則與者受者,都要心安。”烏大人道:“老師,這幾個門生,現在的立身植品,以至仰事俯蓄,穿衣吃飯,那不是出自師門?誰也該‘飲水思源,緣木思本’的;門生受恩最深,就該作個倡首。就比如世兄孝敬老師萬金,難道老師也和他講再讓三不成?再門生敢有句放肆的笑話兒,以老師的古道,處在這有天五日的地方,只怕往後還得預備個幾千銀子賠賠定不得呢!”安老爺聽了,啞然大笑。因見他辦得這樣妥當,又說得這樣懇切,不好再推。便說道:“我說你不過就是這樣罷,我和你也說不到卻之不恭,卻是受了有愧了。”那烏大人又謙虛了一番。話完,便嚮了那家人使了個眼色,那家人齊退下去,連戴勤等一並招呼開,彼此會意,也都躲在院門外坐下,喝茶吃煙閒話。那位典史老爺,見欽差來拜安老爺,不知怎樣恭維恭維纔好,忙忙的換上褂子,弄了一壺茶,跟了個衙役,親自送來讓家丁們喝,也爲趁便探聽探聽消息。誰想大家都堵著門坐著呢,不得進去。他一面讓茶,一面搭訕著,就要同坐。戴勤先站起來說道:“郝老爺,你請治公罷。你在這裏,我們不好坐,同你一處坐,主人知道也必嗔責。茶這裏有,郝老爺別費心了。”那典史看這光景,料是打不進去,只得週旋一陣,把那壺茶送給轎夫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