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宗明義閒評兒女英雄引古證今演說人情天理俠烈英雄本色,溫柔兒女家風;兩般若說不相同,除是癡人說夢!
兒女無非天性,英雄不外人情;最憐兒女又英雄,才是人中龍鳳!
八句提綱道罷,這部評話原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一種小說,初名《金玉緣》;因所傳的是首善京都一樁公案,又名《日下新書》;篇中立旨私言,雖然無當于文,卻還一洗穢語淫詞,不乖于正,因又名《正法眼藏五十三參》。初非釋家言也,後經東海吾了翁重訂,題曰《兒女英雄傳評話》。相傳是太平盛世一個燕北閒人所作。
據這燕北閒人自己說:他幼年在塾讀書,適逢一日先生不在館裏,他讀到宰予晝寢一章,偶然有些困倦,便把書丢過一邊,也學那聖門高第隱几而臥。纔得睡著,便恍惚間出了書房,來到街頭,只見憧憧擾擾,眼前換了一番新世界。兩旁歧途曲巷中,有無數的車馬輻輳,冠蓋飛揚,人往人來,十分熱鬧。當中卻有一條無偏無倚的蕩平大路。——這條路上,衹有一個瘦骨銳氣頭,鬢髮根根上指的,在前面挺然起直立的走了去。閒人一時正不知自己走那條路好。想要嚮前面那個問問,苦于自己在他背後,等閒望不著他的面目;就待一步一趨的趕上借問一聲,不想他愈走愈遠,那條路愈走愈高,眼前忽然一閃,不見了他,不知不覺竟走到雲端裏來了。沒奈何一個人踽踽涼涼站在雲端裏,一望纔看出雲外那座天。原來雖說萬變萬應,卻也只得一縱一橫。縱裏看去,便是宗動天,日天,月天,水天,火天,金天,木天,土天,二十八宿天,共是九天;橫裏看去,便是無上天,四人天,忍利天,堅首天,待鬘天,常橋天,福生天,福受天,廣來天,大梵天,梵輔天,梵衆天,少光天,光音天,無量光天,少淨天,偏淨天,無量淨天,善見天,善現天,無想天,無煩天,無熱天,無邊空處天,無邊識處天,無所有處天,非想天,非非想天,色究竟天,須坎摩天,兜率陀天,樂變化天,還有一座他化自在天,共是三十三天。他到的那個所在,正是他化自在天的天界。
卻說這座天,乃是帝釋天尊、悅意夫人所掌;掌的是古往今來,忠臣孝子,義夫節婦的後果前因。這日恰遇見天尊同了夫人升殿,那燕北閒人便隱在一個僻靜去處,一同瞻仰。只見那天宮現綵,寶殿生雲,仙樂悠揚,香煙繚繞。左一行,排一層紫袍銀帶的仙官;右一行,列幾名翠袖霓裳的宮嬪;階下列著是白旄黃鉞,綵節朱幡;金蓋,銀蓋,紫芝蓋,映日飛揚;龍旗,風旗,月華旗,隨風招展;雕弓羽箭,飛魚袋畫著飛魚;玉輦金根,馴象官牽著馴象;飛電馬,追風馬,跨上時電捲風馳;龍驤軍,虎賁軍,用著他龍拿虎跳;一個個,一層層,都齊臻臻、靜悄悄的分列兩邊。殿上龍案頭,設著文房四寶,旁邊擺著一個朱紅描金架子,梁上插著四面朱紅繡旗,旗上分列著“忠孝節義”四個大字。一時仙樂數聲,畫閣開處,左有金童,右有玉女,手提寶爐,焚著白檀紫絳,引了那帝釋天尊、悅意夫人出來。那天尊頭戴攢珠嵌寶冕旒,身穿海晏河青龍袞,足登朱絲履,腰繫白玉帶;那悅意夫人不消說,自然是日月龍風襖,山河地理裙了。身後一雙日月宮扇,簇擁著出來。那時許多星官神將,早排列在階下。只聽得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班。”只見班部叢中,閃出四位金冠朱黻的天官,各各手捧文冊一卷,上殿奏道:“今日正有人間‘兒女英雄’一樁公案,該當發落,請旨定奪。”早有殿上宮官接過那文冊呈到龍案上,天尊閃目一看,降旨道:“這班兒發落他閻浮人世去,須得先叫他明白了前因後果,纔免得怨天尤人。但是天機不可預泄,可將那天人寶鏡放在案前,叫他各人一照,然後發落。”值殿官領旨。早有一簇人擡過一座金鑲玉琢、鳳舞龍蟠的光明寶鏡來。寶鏡安頓完畢,天尊便把那架上的“忠孝節義”四面旗兒發下來,交付旁邊四個值殿官捧到階前,嚮空中只一展,但見憑空裏就現出許多人來。爲首的是個半老的儒者氣象,裝束得七品京堂樣子,同著一個半老婆婆,面上一團的慈祥忠厚。次後便是一個溫文儒雅的白面書生,又是兩個絕代女子——一個艷如桃李,凜若冰霜;一個裙布釵荊,端莊俏麗。還有一個朱纓花袞的長官;一個赤面白髯的壯士。又是一個淡妝嫠婦,兩雙中年老年夫妻。還有六七分姿色的青衣侍婢。後面隨著許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蠢的俏的,都俯伏在殿外。天尊發落道:“爾等此番人世,務要認定自己行藏,莫忘本來面目!可擡頭嚮天人寶鏡一照者!”衆人擡起頭來一看,只見那寶鏡裏,初照是各人的本來面目,又次後便見鏡裏大放光明,從那片光裏,現出許多離合悲懽,榮枯休咎的因緣來。大衆看了,也有喜的,也有怒的,也有哀的,也有樂的;這個揚眉吐氣,那個掩目垂頭,鼓舞一番,嘆息一番。看夠多時,只見那寶鏡中,金光一閃,結成一片祥雲瑞靄,現出“忠孝節義”四個大字。衆人看了一齊嚮上叩首,口中齊祝聖壽無疆。
那殿頭官把旗兒一展,那些人依然憑空而去,愈走愈遠,墮入雲中,不見蹤影。
悅意夫人嚮天尊道:“今日天尊的這番發落,可謂‘懽喜慈悲’。只是這班忠臣孝子,義夫節婦,雖然各人因果不同,天尊何不大施法力,暗中呵護,使他不離而合,不悲而懽,有榮無枯,有休無咎,也顯得天尊的造化,更可以培養無限天和。天尊意下何如?”天尊道:“夫人,你不見那後邊的許多人,便都是這班兒牽引的線索,護衛的爪牙。至于他各人到頭來的成敗,還要看他入世後怎的個造因,纔知他沒世時怎的個結果。況這氣數有個一定,就是天作的,也不過奉著氣運而行,又豈能和那氣運相扭?你我樂得高坐他化自在天,看這樁‘兒女英雄’公案,霎時好耍子也!”悅意夫人道:“請問天尊:要作到怎的個地步,纔算得個兒女英雄?”
天尊道:“這‘兒女英雄,’四個字,如今世上人,大半把他看成兩種人,兩樁事,誤把些使用氣力好勇鬭狠的認作英雄,又把些調脂弄粉斷袖餘桃的,認作兒女。所以一開口便道是某某英雄志短,兒女情長;某某兒女情薄,英雄氣壯。殊不知有了英雄至性,纔成就得兒女心腸;有了兒女真情,纔作得出英雄事業!譬如世上的人,立志要作個忠臣,這就是個英雄心;忠臣斷無不愛君的,愛君這便是個兒女心。立志要作個孝子,這就是個英雄心;孝子斷無不愛親的,愛親這便是個兒女心。至于‘節義’兩個字,從君親推到兄弟夫婦朋友的相處,同此一心,理無二致!必是先有了這個心,纔有古往今來的無數忠臣烈士的文死諫,武死戰;纔有大舜的完廩浚井;纔有泰伯、仲雍的逃至荊蠻;纔有郊祁弟兄的問答;纔有冀缺夫妻的相敬;纔有漢光武、嚴子陵的忘形。這純是一團天理人情,沒有一毫矯揉造作。淺言之,不過英雄兒女常談;細按去,便是大聖大賢身分。但是要作到這個地步,卻也頗不容易。只我從開辟以來,掌了這座天關,縱橫九萬里,上下五千年,求其兒女英雄,英雄兒女,一身兼備的,也只見得兩個:一個是上古女蝸氏,只因她一時感動了一點兒女心,不忍見那青天缺陷,人面的不同,煉成三百六十五塊半五色石,補好了青天,便完成了浩劫,一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的覆載;拈了一撮黃土,端正了人面,便畫一個寅會至酉會,八萬六千四百年的人形,從兒女裏作出這番英雄事業來,所以世人纔號她作神媒。一個是掌釋教的釋迦牟尼佛,只因他一時奮起一片英雄心,不許波斯匿國那些婆羅們外道擾害衆生,妄干國事,自己割捨了儲君的尊嚴富貴,立地削髮出家,明心見性,修成個無聲五色,無臭無味,無觸無法的不壞金身,任那些外道邪魔,惹不動他一毫的煩惱憂思恐怖,把那些外道普化得皈依正道,波斯匿國國王纔落得個國治身尊,波斯匿國衆生纔落得個安居樂業。到後來父母同升佛果,元配得證法華,善侶都轉法輪,子弟並登無上,從英雄上透出這種兒女心腸來,所以衆生都尊他爲大雄氏。“此外三代以下,秦不足道也。講英雄,第一個大略雄才的,莫如漢高祖。他當那秦始皇並吞六國,統一四海,全盛的時候,只小小一個泗上亭長,手提三尺劍,從芒碭斬蛇起義,便赤手創成了漢家四百年江山,似乎稱得起個英雄氣壯了。究竟稱不起,何也?暴秦無道,羣雄並起,逐鹿中原,那漢王與西楚霸王項羽聯合攻秦,約先入關者王之。漢王乘那項王燒咸陽,弑義帝,降子嬰,東蕩西馳的時候,早暗地裏間道入關,進位稱王。那項王是個力拔山氣蓋世的腳色,枉費一番氣力,如何肯休?便把漢王的太公俘了去,舉火待烹,卻特特的著人知會他作個挾制。替漢王設想,此時正該重視太公,輕視天下,學那竊父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訢然,樂而忘天下的故事。豈不是從兒女中作出來的一個英雄?即不然,也該低首下心,先保全了太公,然後佈告天下,問罪興師,和項王大戰一場,成敗在所不計,也還不失爲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本色。怎生公然說:‘我翁即爾翁,而欲烹爾翁,請分我一桮羹!’幸而項王無謀,被他這幾句話牢籠住了,不曾作出來。倘然萬有一失,他果然謹遵臺命,把太公烹了,分杯羹來,事將奈何?要說漢王料定項王有勇無謀,斷然不敢下手,兵不厭詐,即以君之矛,還置君之盾。那項王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漢王豈不深知?豈有以父子天親,這等賭氣鬭智的!所以禍不旋踵,天假呂后,變起家庭,趙王如意死在鴆毒,戚夫人慘極人彘,以致孝惠不祿。這都因漢高祖沒有兒女真情,枉作了英雄事業,纔貽笑千古英雄。“再要講到兒女一個情深義重的,莫如唐明皇爲了一個楊貴妃,焚香密誓,私語告天,道是:‘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這番恩愛,似乎算得是個兒女情長了。究竟算不得,何也?當玄宗天寶改元以後,把個楊貴妃寵得佚蕩驕縱,幃薄不脩;那楊貴妃的來歷,倒也不消提起,致傷忠厚。獨怪他既有個梅妃,又想著楊妃,及至得了楊妃,便棄了梅妃,又不能終棄梅妃,以至惹下楊妃。自己左右的兩個人,尚且調停不下,又丢下六宮佳麗,私通三國夫人。除了選色徴歌之外,一概付之不聞不問,任著那五壬交橫,姦相當權,激反胡奴,漁陽兵起,他卻有賊不討,轉把個不穩的天下,丢開不問,帶上個受纍的貴妃,避禍而行;及至弄到兵變馬嵬,六軍抗命,卻又束手無策,不知究姦相,責驕帥,斬驕兵,眼睜睜的看著人,把個平日愛如性命的個寶貝,活活逼死,弄壞在彼。七月七日長生殿的話,豈忘之乎?況且《春秋》通例,法在誅心。安祿山之來,爲楊貴妃而來,不是和唐家有甚的不共戴天之仇。唐明皇之走,也明知安祿山爲著楊貴妃而來,和唐家沒甚不共戴天之仇,所以纔不辭蜀道艱難,護著貴妃遠避,及至貴妃既死,還瞻顧何來?自然就該王赫斯怒,撥轉馬頭,馘安祿山之首,懸之太白,也還博得個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給天下兒女子吐一口氣。何以又三郎郎當,三郎郎當,愈走愈遠!固無怪肅宗即位靈武,不候成命,日後的南內西內,左遷右遷,父子之間,愈爲弄出一番不好處的局面來。就使楊貴妃以有限懽娛,無多受享,也使他落了一生笑柄,萬古羞名。這都因唐明皇沒有英雄之兒女情腸,纔哭壞世間兒女!可見‘英雄兒女’四個字,除了神媒、大雄之外,一個有名的大度赤帝子,風流李三郎,尚且消受不得,勉力不來,怎的能嚮平等衆生身上求全責備?“方今正值天上日午中天,人間堯舜在上,仁風化雨所被,不知將來成全得多少兒女英雄!正好發落這班兒入世,作一場兒女英雄公案,成一篇人情天理文章,點綴太平盛事。這便是今日繡旗齊展,寶鏡高懸,發落這樁公案的本意也。”
悅意夫人聽了,一一領會;一切天人,皆大懽喜。只見天尊把龍袖一擺,殿頭官纔喝得聲退班。那燕北閒人耳輪中,只聽得一片喧嘩,喊道:“捉!捉!捉!”隨著便是地坼山崩的一聲響亮,嚇得他一步踏空雲腳,一個立足不穩,早從雲端裏落將下來。一跤跌醒,卻是一場大夢!睜開眼來看看,但見院子裏一班逃學的孩子,正在那裏捉迷藏耍子,口裏只嚷道:“捉!捉!捉!”面前卻立著和他同硯的一個新安畢生,手裏拿著一方戒尺,拍的那桌子亂響,笑譆譆的叫道:“醒來!醒來!清天白日,卻怎的這等酣睡?”他道:“我正夢著一段新奇文章,不曾聽得完,卻被你們這般人來打斷了。”說著,便把他夢中所聞所見,雲端裏的情節,詳細告訴了那畢生一遍。畢生道:
“先生不在館,你看他大家在那裏捉迷藏,捉得好不熱鬧,我正要拉你去一同頑耍,你倒捉住我說這雲端裏的夢話,快來捉迷藏去!”說著拉了他便走,那閒人也就信步隨了他去,一時早把夢中的話忘了一半。不因他這番一個迷藏一捉,一生也不曾作得一個好夢,只著了半世昏迷,迷而不覺,也就變成不可污也的一堵糞土之墻,不可雕也的一塊朽木,便落得作了個燕北閒人。
列公!牢記話頭:只此正是那個燕北閒人的來歷,並他所以作那部《正法眼藏五十三參》的原由,便是吾了翁重訂這部《兒女英雄傳評話》的緣起。這正是:
雲外人傳雲外事,夢中話與夢中聽。
要知這部書傳的是班甚麽人?這班人作的是樁甚麽事?怎的個人情天理,又怎的個兒女英雄?這回書纔得是全部的一個楔子,但請參觀,便見分曉。
《兒女英雄傳》的大意,都在緣起首回交代明白,不再重敘。這部書究竟傳的是些甚麽事,一班甚麽人,出在那朝那代,列公靜聽,聽說書的慢慢道來。這部書,近不說殘唐五代,遠不講漢魏六朝,就是我朝大清康熙末年,雍正初年的一樁公案。我們清朝的製度,不比前代,龍飛東海,建都燕京,萬水朝宗,一統天下。就這座京城地面,聚會著天下無數的人才,真個是冠蓋飛揚,車馬輻輳。與國同休的,先數近支遠派的宗室覺羅,再就是隨龍進關的滿洲,蒙古,漢軍八旗,內務府三旗,連上那十七省的文武大小漢官,何止千門萬戶!說不盡的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這都不在話下。
如今單講那正黃旗漢軍,有一家人家。這家姓安,是個漢軍世族舊家。這位安老爺,本是弟兄兩個,大哥早年去世,只剩他一人,雙名學海,表字水心,人都稱他安二老爺。論他的祖上,也曾跟著太汗老佛爺征過高麗,平過察哈爾,仗著汗馬功勞上頭,掙了一個世職;進關以後,纍代相傳,京官外任都做過。到了這安二老爺身上,世職襲次完結,便靠著讀書上進。所喜他天性高明,又肯留心學業,因此上見識廣有,學問超羣,二十歲上就進學中舉。怎奈他文齊福不至,會試了幾次,任憑是篇篇錦繡,字字珠璣,會不上一名進士!到了四十歲開外,還依然是個老孝廉。孺人佟氏,也是漢軍世家的一個閨秀,性情賢慧,相貌端莊,針黹女工不用講,就那操持家務,支應門庭,真算得起安老爺的一位賢內助。只是他家人丁不旺,——安老爺夫妻二位,子息又遲;孺人以前生過幾胎,都不曾存下,直到三十以後,纔得了一位公子。這公子生得天庭飽滿,地角方圓,伶俐聰明,粉妝玉琢,安老爺佟孺人十分疼愛。因他生得白淨,乳名兒就叫作玉格,單名一個“驥”字,表字千里,別號龍媒,也不過望他將來如“天馬雲龍,高飛遠走”的意思。小的時候關煞花苗都過,交了五歲,安老爺就叫他認字號兒,寫順朱兒;十三歲上,就把《四書》、《五經》唸完,開筆作文章作詩,都粗粗的通順。安老爺自是喜懽。過了兩年,正逢科考,就給他送了名字,接著院考,竟中了個本旗批首。安老爺安太太的喜懽,自不必說。連日忙著叫他去拜老師,會同案,謁官拜客。諸事已畢,就埋頭作起舉業的工夫來。那時候公子的身量,也漸漸長成,出落得目秀眉清,溫文儒雅;只因養活得尊貴,還是乳母丫鬟圍隨著服侍。慢說外頭的戲館飯莊,東西兩廟,不肯叫他混跑,就連自家的大門,也從不曾無故的出去站站望望。偶然到親戚一家兒走走,也是裏頭嬤嬤媽,外頭嬤嬤爹的跟著。因此上把個小爺養活得十分靦腆。聽見人說句外話,他都不懂;再見人舉動野蠻些,言談粗魯些,他便有氣,說是下流沒出息;就連見個外來的生眼些的婦女,也就會臊的小臉兒通紅,竟比個女孩兒來得還尊重。
那安老爺家的日子,雖比不得在先老輩手裏的寬裕,也還有祖遺幾處房莊,幾戶家人。雖然安老爺不善經理家計,仗著這位太太的操持,也還可以勉強安穩度日。他家的舊宅子,本在後門東不壓橋地方,原是祖上蒙恩賞的賜第,內外也有百十間房子。自從安老爺的老太爺手裏,因晚年好靜,更兼家裏人口稀少,住不了許多房間,又不肯輕棄祖業,倒把房子讓給遠房幾家族人來住,留了兩戶家人隨同看守,爲的是房子既不空落,那些窮苦本家人等,也得省些房租。他自家卻搬到墳園下去居住。他家這墳園又與別家不同,就在靠近西山一帶,這地方叫作雙鳳村。——相傳:說從前有人見兩隻綵鳳,落在這地方山頭上,百鳥圍隨,因此上得了這個村名。——這地原是安家的老園地,到了安老爺的老太爺手裏,就在這地裏踹了一塊吉地,作了墳園,蓋了陰陽兩宅,又在東南上蓋了一座小小莊子。雖然算不得大園庭,那亭臺樓閣,樹木山石,卻也點綴結搆得幽雅不俗。附近又有幾座名山大刹,圍著莊子都是自己的田園佃戶,承種交租。那安老爺的老太爺,臨終遺言,曾囑咐安老爺說:“我生身在此養靜,一片心神,都在這個地方,將來我百年以後,不但墳園立在這裏,連祠堂也要立在這裏。一則,我們的宗祠裏,本來沒有地方了;二則這園子北面土山以後,界墻以前,正有一塊空地,你就在這地方正中,給我蓋起三間小小祠堂,立主供奉。你們既可以就近照應,便是將來的子孫,有命作官固好;不然,守著這點地方,也還可以耕種讀書,不至凍餓。”後來安老爺便謹遵父命,一一的照辦。此是前話不提。
傳到安老爺手裏,這位老爺,天性本就恬淡,更兼功名蹭蹬,未免有些意懶心灰,就守定了這座莊園,課子讀書,自己也理理舊業。又有幾家親友子弟,因他的學問高深,都送文章請他批評改正,一天卻也沒些空閒;偶然閒來,不過飲酒看花,消遣歲月,等閒不肯進城。安太太又是個勤儉當家的人,每日帶了僕婦侍婢,料理針線,調停米鹽。公子更是早晚用功,指望一舉成名,不幹外事。外頭衹有幾個老成家人,支應門戶。
又有公子的一個嬤嬤爹,這人姓華名忠,年紀五十歲光景,一生耿直,赤膽忠心,不但在公子身上十分盡心;就連安老爺的一應大小家事,但是交給他的,他無不盡心竭力,一草一木都不肯糟蹋,真算得嬭公子裏的一個聖人。因此老爺、太太格外加恩待他,不肯當一個尋常嬭公子看待。這安老爺家,通共算起來,內外上下,也有二三十口人,雖然算不得簪纓門第,鐘鼎人家,卻倒過得親親熱熱,安安靜靜,與人無患,與世無爭,也算得個人生樂境了。
這年正逢會試大比之年。新年下,安老爺、安太太把家中年事一過,便帶了公子進城,拜過宗祠,到至親本家幾處,拜望了拜望,仍舊回家。匆匆的過了燈節,那太太便將安老爺下場的考籃、號簾、裝吃食的口袋盒子、衣帽等物打點出來。安老爺一見便問說:“太太,你此時忙著打點這些東西作甚麽?”太太說:“這離三月裏也快了,拿出來看看,該洗的縫的,添的置的,早些收拾停當了,省得臨時忙亂。”那安老爺拈著幾根小鬍子兒,含笑說:“太太!你難道還指望我去會試不成?你算我自十二歲上中舉,如今將近五十歲,考也考了三十年了,頭髮都考白了。功名有福,文字無緣,也可以不必再作此癡想!況你我如今有了玉格這個孩子,看去還可以望他成人,倒不如留我這點精神心血用在他身上,把他成就起來,倒是正理。太太,你道如何?”太太還沒及答話,公子正在那裏檢點那些考具的東西,聽見老爺的話,便過來規規矩矩,慢條斯理的說道:“這話還得請父親斟酌。要論父親的品行學業,慢道中一個進士,就便進那座翰林院,坐那間內閣大堂,也不是甚麽難事。但是功名遲早,自有一定,天生應吃的苦也要吃的。就算父親無意功名,也要把這進士中了,纔算得作完了讀書的一件大事。”安老爺聽了,笑了一笑,說道:“孩子話!”那太太,便在旁說道:“老爺,玉格這話很是,我也是這個意思。這些話我心裏也有,就是不能象他說的這麽文謅謅的。老爺竟是依他的話,打起高興來。管他呢!中了好極了,就算是不中,再聽見公子小小年紀,說了這一番大道理,心中暗暗懽喜;又恐怕小人兒高興,只得笑著說是小孩子話。及至太太又加上一番相勸,不覺得就鼓起高興來,說道:“既如此,就依你們娘兒們的話。左右是家裏白坐著,再走這一趟就是了。”說著,看看到了三月初間,太太把老爺的衣帽鋪蓋、吃食等件,打點清楚;公子也忙著揀筆墨,洗硯臺,包草稿紙。諸事停當,這安老爺便坐車進城,也不租小寓,就在自己家裏住下。這房子,雖說有幾家本家住著,正廳兒沒佔,原備安老爺、太太、公子有事進城住的,平日自有留下的家人看守。這家人們知道老爺來家,前幾天就收拾鋪設,掃地焚香的預備停妥。到了三月初六日,太太打發公子帶了隨使家丁跟隨老爺進城;進場出場,又按著日子,打發家人接送,預備酒飯,打點吃食,公子也來請安問候,都不必細說。三場已畢,這老爺出場也不回家,從場門口坐上車,便一直的回莊園來。太太、公子接著問好請安,預備酒飯,問了一番場裏光景。一時飯罷,公子收檢筆硯,便在卷袋裏找那三場的文章草稿,尋了半日,只尋不著,便來問安老爺說:“文章稿子,放在那裏了?等我把頭場的詩文抄出來,好預備著親友們要看。”安老爺說:“我三場都沒存稿子,這些事情也實在作膩了。便有人要看,也不過加上幾句密圈,寫上幾句通套批語,贊揚一番,說這次必要高中了;究竟到了出牓還是個依然故我,也無味的很。所以我今年沒存稿子,不但不必抄給人看,連你也不必看。這一出場,我就算中了。”說畢拈鬚而笑,公子聽了無法。只得罷了。
日月迅速,轉眼就是四月。到放榜的頭一天晚上,這太太弄了幾樣果子酒菜,預備老爺候榜,好聽那高中的喜信。安老爺坐下就笑著說道:“這大概是等榜的意思了。聽我告訴你們:外頭衹知道是明日出牓,其實場裏今日早半天,就探彌封填起榜來了。規矩是拆一名,唱一名,填一名。就有那班會想錢的人,從門縫兒裏傳出信來,外頭報喜的接著分頭去報。如今到了這時候不見動靜,大約早報完了,不必再等你們就弄了這些吃的,我樂得吃個河涸海乾睡覺。”說著,吃了幾杯悶酒,又說了會閒話,真個就倒頭酣呼大睡。那太太同公子並內外家人,不肯就睡,還在那裏左盼右盼。看看等到亮鐘以後無信,大家也覺得是無望了,又乏又困,興致索然,只得打點要睡。上房將去關了房門,忽聽得大門打得山響,一片人聲,報說:“頭、二、三報,報安老爺中了第三名進士。”列公!你道安老爺既中得這樣高,爲甚麽直到此時纔報?原來填榜的規矩,從第六名填起,前五名叫作五魁,直等把榜填完,就是半夜的光景了,然後倒填五魁。到了填五魁的時候,那場裏辦場的委員,以至書吏衙役、廚子火伕,都許買幾斤蠟燭,用釘子釘的大木盤,插著托在手裏,輪流圍繞,照耀如同白晝,叫作鬧五魁。那點過的蠟燭,拿出來送人,還算一件取吉利的人情禮物。因此上填到安老爺的名字,已是四更天的光景。那報喜的誰不想這個五魁的頭報,一得了信,便隨著起早下圓明園的車馬,從西直門連夜飛奔而來,所以到這裏還沒亮。閒話休提。這太太因等不見喜信,正在卸妝要睡,聽得外面喧嚷,忙叫人開了房門,出去打聽。那門上的家人,早把報條接了進來,給老爺、太太、公子叩喜。這一番吵,吵得安老爺也醒了,連忙披衣起來。公子呈上報條,看了滿心懽喜。一時想起來自己半生辛苦,黃卷青燈,直到鬚髮蒼然,纔了得這樁心願,不覺喜極生悲,倒落了幾點淚。太太倒覺心中頗有所感,忍淚含笑勸解,說:“老爺,這正該懽喜,怎麽倒傷起心來呢?”定了一會,大家纔笑逐顏開,滿臉堆下笑來。公子便去打點收拾手本,拜帖職名,以及拜見老師的贄見、門包、封套。家人們在外邊開發喜錢。緊接著就有內城各家親友看了榜,先遣人來道喜。把位安太太忙得頭臉也不曾好生梳洗得。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乏也忘了,困也沒了,忙忙的帶著丫鬟僕婦,一面打點帽子衣服,又去平兌銀兩,找紅氈,拿拜匣。所喜都是自己平日勤謹的好處,一件一件的預先弄妥,還不費事。安老爺看看太太忙得連袋煙也沒工夫吃,便說道:“太太不必忙,今日沒事,有一天的工夫呢!我後半天進城不遲,歇歇再收拾罷。”說著,自己梳洗已畢,忙穿好了衣服,先設了香案,在天地前上香磕頭,又到佛堂祠堂行過了禮,然後內外家人都來叩喜。這些情節,都不必細講。
安老爺一面料理了些自己隨手用的東西,便催著早些吃飯。吃飯中間,公子便說:“雖然多辛苦了幾次,如今卻高高的中了個第三,可謂‘上天不負苦心,文章自有定論’。將來殿試那一甲一名,雖不敢必,也中個第三就好了。”安老爺說道:“這又是孩子話了。那一甲三名的‘狀元’、‘榜眼’、‘探花’,咱們旗人是沒分的;也不是旗人必不配點那‘狀元’、‘榜眼’、‘探花’,本朝的定例,覺得旗人可以吃錢糧,可以考翻譯,可以挑侍衛,宦途比漢人寬些,所以把這一甲三名,留給天下的讀書人大家巴結去,這是本朝珍重名器,培植人材的意思。況且‘探花’兩個字,你可知道他怎麽講?那‘狀元’自然要選一個才貌品學四項兼備的,不用講了。就是‘探花’,也須得個美少年去配他,爲的是瓊林宴的這一天,叫他去折取杏花,大家簪在頭上,作一段瓊林佳話。——這是唐代的故事。你看我雖然不至于老邁不堪,也是望五的人了。世上那有這樣白頭蹀躞的‘探花’!豈不被杏花笑人?果然那樣,那不叫作‘探花’,倒叫作笑話兒了。”公子道:“便不得‘探花’,‘翰林’也是穩的。”老爺說:“那又不然。在常情論:那名心重的,自然想點個翰林院的庶常;利心重的,自然想作個榜下知縣;有才氣的,自然想用分部主事;到了中書,就不大有人想了——歸班更不必講。我的見識卻與人不同。我第一怕的是知縣,不拿出天良來作,我心裏過不去,拿出天良來作,世間上行不去,那一條路兒,可斷斷走不得。至于那入金馬,登玉堂,是少年朋友的事業,我過了景了。就便用個部屬作呢,還作得來,但是這個年紀,還靴筒兒裏掖著一把子稿,滿道四處去找堂官,也就露著無趣。我倒想用個冰冷中書,三年分內外用。..難道我還就外用不成?那時一紙呈兒,接冠林下,倒是一樁樂事!不然,索性歸了班,十年後纔選得著。且不問這十年後如何,就這十年裏,我便課子讀書,成就出一個兒子來,也算不虛度此生了。”公子自是不敢答言。安太太聽了說道孫:“老爺也忒慮得遠,我只說萬事都是盡人事,聽天命,自有個一定。”老爺說:“太太這話卻倒不錯!”
說話間,一時吃罷了飯,便有幾家拜從看文章的門生學生,趕來道喜。人來人往,應酬了一番,那天就不早了,安老爺纔得進城,到了住宅,早有部裏長班送信,告知老爺中在第幾房,並房師的官銜姓名科分住處。從次日起,便去拜房師,拜座師,認前輩,會同年,會同門,公請老師,赴老師請,刻齒錄,刻硃卷。那房師、座師,見了都說:“一見你這本卷子,便知爲老手宿儒,晚成大器。如今果然,可見文有定評。”說著,十分嘆賞。這安老爺一連忙數日,不曾得閒;直等謝恩領宴諸事完畢,纔得略略安靜。五十歲的老頭兒也得伏案埋頭,作起楷來。轉眼複試考期已過,緊接著殿試。那老爺的策文,雖比不得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卻頗頗的有些經濟議論,與那抄策料、填對句的不同。那些同年見了,都道定入高選。怎奈老爺是個走方步的人,凡那些送字樣子,送詩篇兒這些門路,都不曉得去作;自己又年屆五旬,那殿試卷子,作得雖然議論恢宏,寫得卻不能精神飽滿,因此上點了一個三甲。及至引見,到了老爺這排,奏完履歷,聖人望下一看,見他正是服官從政的年紀,臉上一團正氣,胸中自然是一片至誠;這要作一個地方官,斷無不愛惜民命的理,就在排單裏“安學海”三個字頭上,點了一個朱點,用了榜下知縣。少時引見一散,傳下這旨意來。安老爺一聽,心裏想道:“完了!正是我怕走的一條路,恰恰的走到這路上來。”登時倒抽了一口氣,涼了半截,心裏的那番懊惱,不但後悔此番不該會試,一直悔到當年不該讀書,在人羣兒裏,險些兒不曾哭了出來。便有一班少年新進,湊來擕手作賀。有的說:“班生此去,何異登仙!”又有的說:“當年是擁書權拜小諸侯,而今真個百里侯矣。”又有一班外行朋友說是:“這榜下即用,是老虎班,一到就補好缺的。”又有的說:“在京的和尚,出外的官,這就得了。”一面就搭訕著薦幕友,薦長隨。落後還是幾位老師,認真關切,走來問道:“外用了不必介意,文章政事,都是報國;況這宦途如海,那有一定的?且回去歇歇再談罷。”安老爺也只得一一的應酬一番。又有那些拜從看文章的門生,跟著送引見。見老爺走了這途,轉覺得依依不捨。安老爺從上頭下來,應酬了大家幾句,回到下處吃了點東西,嚮應到的幾處,勉強轉了一轉,便回莊園上來。
那時早有報子報知,家人們聽見老爺得了外任,個個喜出望外。衹有太太和公子,見老爺進門來,愁眉不展,面帶憂容,便知是因爲外用的原故,一時且不好安慰,倒提著精神,談了些沒要緊的閒話。老爺也強爲懽笑,說:“鬧了這許多天了,實在也乏了。且讓我歇一歇兒,慢慢的再計議罷。”誰想有了年紀的人,外面受了這一嚮的辛苦勞碌,心裏又加上這一番的煩惱憂思,次日便覺得有些鼻塞聲重,胸悶頭暈,懕懕的就成了一個外感內傷的病。安太太急急的請醫調治,好容易出了汗。寒熱往來,又轉了瘧疾;瘧疾纔止,又得了秋後痢疾。無法,只得在吏部遞了呈子,告假養病。每日的醫不離門,藥不離口,把個安太太急得燒子時香,吃白齋,求簽許願,鬧得寢食不安。連公子的學業功課,也因侍奉湯藥,漸漸的荒廢下來。直到秋盡冬初,安老爺纔得病退身安,起居如舊。依安老爺的心裏,早就打了個不出山的主意了。怎奈那些關切一邊的師友親戚骨肉,都以天恩祖德、報國勤民的大義勸勉,老爺又是位循規蹈矩,聽天任命,不肯苟且的人,只得呈報銷假投供。可巧正遇著南河高家堰一帶黃河決口。俗語說:“倒了高家堰,淮揚不見面。”這一個水災,也不知傷了多少民圍、民命。地方大吏飛章入奏請帑,並請揀發知縣十二員,到工差遣委用。這一下子又把這老爺,打在候補候選的裏頭挑上了。
列公!安老爺這樣一個有經濟有學問的人,難道連一個知縣作不來?何至于就愁病交加,到這步田地!有個原故。——只因這老爺的天性恬淡,見識高明,廣讀詩書,閱盡世態,見世上那些州縣官兒,不知感化民風,不知愛惜民命,講的是走動聲氣,好弄銀錢,巴結上司,好謀陞轉。甚麽叫錢穀、刑名,一概委之幕友官親家丁書吏,不去過問;且圖一個旗鑼傘扇的豪華,酒肉牌攤的樂事。就使有等稍知自愛的,又苦于衆人皆醉,不容一人獨醒;得了百姓的心,又不能合上司的式,動輒不是給他加上個難膺民社,就是給他加上個不甚相宜,輕輕的就歸掉了,依然有始無終,求榮反辱。因此上自己一中進士,就把這知縣看作一個畏途,如今索性挑了個河工。這河工更是個有名的虛報工段,侵冒錢糧,逢迎奔走,吃喝攪擾的地方,比地方官尤其難作!自己一想:“可見宦海無定,食路有方,天命早已安排在那裏了。倒不如聽天由命的闖著作去,或者就這條路上,立起一番事業,上不負國恩,下不負所學,也未可知。”老爺存了這個念頭,倒打起精神,次第的過堂引見,拜客辭行。一應瑣屑事情都已完畢,纔回到莊園。略歇息了歇息,便有那些家人回說:“欽限緊急,請示商量,怎的起行?”那些家人也有說該坐長船的;也有說該走旱路的;也有說行李另走的,也有說家眷同行的。安老爺說:“你們大家且不必議論紛紛,我早有了一個牢不可破的主見在此。”這正是:
得意人逢失意事,一番懽喜一番愁。
要知那安老爺此番起行赴任,怎的個主見?下回書交代。
這回書緊接前回,講的是那安老爺揀發了河工知縣,把外面的公私料理,應酬已畢,便在家打點起上路的事來。這日飯罷無事,想要先把家務交代一番,因傳進了家中幾個中用些的家人,內中也有機伶些的,也有糊塗些的,誰不想獻個慇懃,討老爺懽喜,好圖一個門印的重用。那知老爺早打了個僱來回車的主意,便開口先望著太太說道:“太太,如今咱們要作外任了,我意思此番到外任去,慢講補缺的話,就是候補知縣,也不知天準我作,不準我作,還不知可準我作,不準我作。”說到這裏,大家就先怔了一怔,太太只得答應了一聲。又聽老爺往下說道:“我是怕作外官,太太是知道的。此番偏偏的走了這條路,在官場上講,實在是天恩,我怎個不感激報效的嗎?但是我的素性,是個拘泥人,不喜繁華,不善應酬,到了經手錢糧的事,我更怕。如今到外頭去作官,自然非家居可比,也得學些圓通;但那圓通得來的地方好說,到了圓通不來,我還只得是笨作。——行得去,行不去,我可就不知道了。所以我的主意打算,暫且不帶家眷,我一個人帶上幾個家人,輕騎簡從的先去看看路數。如果處得下去,到了那裏,我再打發人來接家眷不遲。家裏的事,嚮來我就不大管,都是太太操心,不用我囑咐。我的盤纏,現有的盡可敷衍,也不用打算。我所慮者,家裏雖有兩個可靠的家人,實在懂事的少,玉格又年輕,萬一有個緊要些的事兒,以至寄家信,帶東西這些事情,我都托了烏明阿烏老大了。他雖和咱們滿洲、漢軍隔旗,卻是我第一個得意門生,他待我也實在親熱。那個人將來不可限量,太太白看著幾天兒就上去了。我起身後,他必常來,來時太太總見見他,玉格也可和他時常親近,那是個正經人。此外第一件心事,明年八月鄉試,玉格務必叫他去觀現場。”因嚮公子說:“你的文章,我已經托莫友士先生和吳侍郎給你批閱。可按期取了題目來作了,分頭送去。”公子一一答應。
說到這裏,太太纔要說話,只見老爺又說道:“哦!還有件事,前日我在上頭遇見咱們旗人卜德成——卜三爺,趕著給玉格提親。”太太聽見有人給公子提親,連忙問道:“說得是誰家?”老爺道:“太太不必忙著問,這門親不好作,大約太太也未必願意,他說的是隆府上的姑娘。你算我家,雖不是查不出號兒來的人家,現在通共就是我這樣一個七品大員,無端的去和這等闊人家兒去作親家,已經不必;況且我打聽得姑娘脾氣驕縱,相貌也很平常。我走後倘然他再託人說,就回復說我沒有留下話就是了。至于玉格,今年纔十七歲,這事也還不忙。我的意思,總等他進一步,功名成就,纔給他提親呢。”太太說:“這家子聽了去,敢是不大合式。拿我們這麽一個好孩子,再要中了,也不怕沒那富室豪門找上門來,只怕兩三家子趕著提來,還定不得呢!”老爺說:“倒也不在乎富室豪門,只要得個相貌端正,性情賢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她是南山裏北村裏,都使得。”太太說:“叫老爺說的真個的!我們孩子,怎麽了就娶個南山裏北村裏的?這時候且說不到這些事。倒是老爺纔說的一個人兒先去的話,還得商量商量。老爺雖說是能吃苦,也五十歲的人了,況且又是一場大病纔好。平日這幾個丫頭們服侍,老婆子們伺候,我還怕她們不能週到,都得我自己調停,如今就靠這幾個小子們,如何使得呢?再說萬一得了缺,或者署事有了衙門,老爺難道天天在家不成?別的慢講。這顆印是個要緊的。衙門裏,要不分出個內外來,斷乎使不得!老爺自想想。”老爺說:“何嘗不是呢!我也不是沒想到這裏。但是玉格此番鄉試,是斷不能不留京的;既留下他,不能不留下太太照管他。這是相因而至的事情,可有甚麽法兒呢?”
那公子在一旁,正因父親無法不起身赴官,自己無法不留家鄉試,父子的一番離別,心裏十分難過。就以父親的身子年紀講,沿路的風霜,異鄉水土,沒個著己的人照料,也真不放心。如今又聽父母的這番爲難是因自己起見,他便說道:“我有一句糊塗話不敢說,只怕父母不準;據我的糊塗見識,請父母只管同去,把我留在家裏。”老爺、太太還沒等說完,齊說道:“那如何使得!”公子說:“請聽我回明白了。要講應酬事務,料理當家,我自然不中用;但我嚮來的膽兒小不出頭,受父母的教導,不敢胡行亂走的這層,還可以自信。至于外邊的事,現在已經安頓妥當了,家裏再留下兩個中用些家人,支應門戶,我不過查查問問,便一意的用起功來,等鄉試之後,中與不中,就趕緊起身,隨後趕了去,也不過半年多的光景,一舉兩得,不知可使得使不得?”太太聽了,只是搖頭;老爺也似乎不以爲可。但是左想右想,總想不出個道理來。還是老爺明決,料著自己一人前去有多少不便,大家彼此都不放心,聽了公子的這番話,想了一想,便對太太道:“玉格這番話,雖然的是孩子話,卻也有些兒見識。我一個人去,你們娘兒兩個都不放心。太太既同去,太太便沒有甚麽不放心的了。有了太太同去,玉格又沒甚麽不放心的了;可又添上了個玉格在家,我同太太不放心。這本是樁天生不能兩全的事!譬如咱們早在外任,如今從外任打發他進京鄉試,難道我和太太還能跟著他不成?況且他也這樣大了,歷練歷練也好。他既有這志嚮,只好就照他這話說定了罷。太太想著怎樣?”那太太聽了,自然是左右爲難;但事到其間,實在無法,便嚮老爺說道:“老爺見的自然不錯,就這樣定規了罷。但是老爺前日不是說帶了華忠去的麽?如今既是這樣說定了,把華忠給玉格留下,那個老頭子也勤謹,也嘴碎,跟著他同裏外外的又放一點兒心。”老爺連說:“有理。我要帶了華忠同去,原爲他張羅張羅我洗洗涮涮這些零星事情,看個屋子。如今把他留下,就該派戴勤去也使得。戴勤手裏的事,有宋官兒也照過來了。”
當日計議已定,便連日的派定家人,收拾行李。安老爺一面又把自己從前拜過的一位業師跟前的世兄弟程師爺,請來留在家中照料公子溫習學業,幫著支應外客。那程師爺單名一個“式”字,他也有個兒子名叫程代弼,雖不能文,卻寫得一筆好字,便求安老爺帶去,不計脩金,幫著寫寫來往書信。外邊去的是門上家人晉升,簽押家人葉通,料理家務家人梁材,還有戴勤並華忠的兒子隨緣兒,大小跟班的三四個人,外薦長隨兩三個人,以至廚子火伕人等,內裏帶的是晉升家的,梁材家的,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這隨緣兒媳婦,是戴勤的女孩,並其餘的婆子丫鬟,共有二十餘人。老爺一輛太平車,太太一輛河南棚車,其餘家人都是半裝半坐的大車。諸事安排已畢,這老爺、太太辭過親友,拜別祠堂,便擇了個長行吉日,帶領裏外一行人等,起身南下。這日公子送到普濟堂,老爺便不叫往下再送。當下爺兒娘們依依不捨,公子只是垂淚,太太也是千叮萬囑,沽眼抹淚的說個不了。老爺便忍著淚說道:“幾天離別,轉眼便得聚會,何必如此!”說著,又囑咐了公子幾句安靜度日、奮勉讀書的話,竟自和太太各各上車去了。公子送了老爺、太太動身,眼望著那車去得遠了,還在那裏呆獃的呆望。那老爺、太太在車上,也不由得幾次的回頭遠望,只是戀戀不捨,這正是古人說的:“世上傷心無限事,最難死別與生離”。這公子一直等到了車輛人馬都巳走遠了,又讓那些送行的親友先行,然後纔帶華忠並一應家人回到莊園,真個的,他就一納頭的杜門不出,每日攻書,按期作文起採。這且不表。
且說那安老爺同了家眷,自普濟堂長行,當日住了長新店,沿路無非是曉行夜住,渴飲饑餐。一日到了王家營子,渡過黃河,便到南河河道總督駐扎的所在,正是淮安地方。“早有本地長班,預先給找下公館,沿河接見。上下一行人便搬運行李,暫在公館住下。安老爺草草的安頓已畢,便去拜過首縣山陽縣各廳同寅,見過府道。然後纔上院投遞手本,稟到稟見。那河臺本是個以河工佐雜微員出身,靠那逢迎鑽幹的上頭,弄了幾個錢,卻又把皇上家的有用錢糧,作了他致送當道的進身獻納,不上幾年,就巴結到河工道員;又加他在工多年,講到那些裏頭“挑垻”、“下掃”、“加堤”的工程,怎樣購料,怎樣作工,怎樣省事,怎樣賺錢,那一件也瞞他不過。因此上歷署兩河事務,就得了南河河道總督。待人傲慢驕奢,居心忮刻陰險。那時同安老爺一班兒揀發的十二人,早有一大半各自找了門路,要了書信,先趕到河工,爲的是好搶著鑽營個差委,及至安老爺到來,投遞了手本,河臺看了,便覺他怠慢來遲。又見京中不曾有一個當道大老寫信前來托照應他,便疑心安老爺仗著是個世家旗人,有心傲上,隨吩咐說:“叫他等見官的日子,隨衆參見。”安老爺是坦白正路人,那裏留心這些事!一般也隨衆打點些京裏的土儀,給河臺送去;及至送到院上,巡捕傳了進去,交給門上。那門上家人看了看禮單,見上面寫著不過是些京靴、杏仁、冬菜等件,便嚮巡捕官發話道:這個官兒來得古怪呀!你在這院上當巡捕,也不是一年咧,大凡到工的官兒們送禮,誰不是緙繡、呢羽、綢緞、皮張,還有玉玩、金器、朝珠、洋表的?怎麽這位爺送起這個來了?他還是河員送禮,還是看墳的打抽豐來了?這不是攪嗎?沒法兒也得給他回上去。”說著,回了進去,又從中說了些懈怠的話。那河臺心裏,更覺得是安老爺瞧他不起,又加上了三分不受用,當時吩咐出來,說:“大人嚮不收禮。這樣的費心費事,叫安老爺留著送人罷。”次日正是見官日子,安老爺也隨衆投了手本。少時傳見,那河臺先算定了安老爺是個不通世路沒有能幹的人;及至見面遞上履歷,纔知這老爺是由進士出身。又見他舉止安祥,言詞慷慨,心裏說:“這人既如此通達諳練,豈有連個送禮的輕重過節兒,他也不明白的理?這分明看我是佐雜出身,他自己又是兩榜,輕慢我的意思,倒得先拿他一拿。”因又動了個忌才之意,淡淡的問了幾句話,就起身讓走送出來了。那安老爺也只道新官見面之常,不過如此,也不在意。從此就在淮安地方候補聽差,除了三八上院,朔望行香,倒也落得安閒事。安老爺本是個雅量,遇著那些同寅宴會,卻也去走走,但是一有了歌兒舞女,再遇見打牌搖攤,可就弄不來了。久之,那些同寅也覺得他一人嚮隅,滿座不懽,漸漸的就有些聲氣不通起來。這又不在話下。
卻說河臺一日接得邳州稟報,稟稱邳州管河州判病故出缺。這缺本是個工段最簡的冷靜地方。又恰巧輪到安老爺署事到班,便下札懸牌,委了安老爺前往署事。安老爺接了委牌,稟辭出來,又到府裏稟辭。淮安府見面先談了幾句官話,便問:“吾兄,你講定了幕中的朋友了沒有?”安老爺說:“卑職到此不久,人地生疏,正要和大人討人呢!”知府說:“很好!那前任請的朋友錢公,就很妥當,你就請他蟬聯下去罷。”說著,從靴掖兒裏掏出一個名條。安老爺連忙的接過來,見上面寫著“錢如甫”三個字,當下收了。這天便是山陽縣請吃晚飯,飲酒中間,安老爺也請教了一番到工如何辦事的話。那首縣便說:“辦工首在得人,兄弟這裏卻有一個千妥萬當的人,他從前就在邳州衙門,如今兄弟這裏人浮于事,實在用不開。二哥,你帶了他去,大可助你一臂之力。”說著,便叫了那人來叩見。安老爺一看,見那人生得大鼻子,高顴骨,一雙鼠眼,幾根黃鬚,看去就不象個安分之徒,因是首縣薦的,便先問了問他的姓名。那人回稱姓霍名叫士端。那首縣便道:“明日就到安大老爺公館伺候去罷。”那人謝了一謝,便退下去,一時酒散。老爺次日便拜客辭行,帶了,家眷奔邳州而來,在路無話。到了那裏,自有一班的書吏衙役迎接,並那到任堂規,以至同城官員,如何接風宴會,都不必煩瑣。
安老爺到任後,所喜工輕政簡,公事無多,老夫妻二人,就照平日在家一般的過起勤儉日子來。心中只是記掛著公子,所喜接得幾封家信,知道家中安靜,公子照常讀書,也就無可惦念了。一日,安老爺接著邳州直河巡檢的稟報,報稱:沿河碎石坦坡一段,被水沖刷,土岸塌陷,稟請興修。安老爺接了稟帖,親自帶了工書人等,到工查看,不過有十來丈工程,偶因木樁脫落,以致碎石倒塌散漫,卻都不曾沖去,盡可撈用。那土工也塌陷得無多,自己雖不懂,看了去大約也不過百十金的事。回來便吩咐該房‘書役辦稿,就在歲修銀兩項下,動支趕辦。
次日房裏送進稿來,先送師爺點定,簽押呈上老爺標畫。見那稿倒也核辦得明白,只那工段的丈尺,購料的堆垛,錢糧的多少,卻空著沒填,旁邊粘著一個小小紅簽兒,上寫著“請內批”三個字,那核辦的師爺也不曾填寫。老爺當下叫簽押說:“你去問問師爺,這數目怎麽沒填寫?想是漏了。”少停簽押回稱說:“問過師爺,師爺說候老爺把錢糧數目批定,再核料物丈尺。嚮來是這等辦的。”老爺說:“這怎麽講?難道我自己會銷算不成?你大約沒聽清楚,等我自己問去罷。”說著,便起身來到書房。那師爺聽得東家過來了,連忙換上了帽子,作揖迎接,腳底下可還是兩隻鞋。送茶讓座已畢,老爺就問起這句話來,只見那師爺咬文嚼字的說道:“規矩是這等的,要東家批定了,報多少錢糧,晚生纔好照著那錢糧的數目,核算工料的。”老爺說:“那丈尺是勘明白了。既有了丈尺,自然是核著丈尺算工料,照著工料算錢糧。怎麽倒先定錢糧數目呢?況且叫我批定,又怎樣個約略核計多少呢?譬如就照前日現勘的丈尺,據先生你看,應用多少錢糧?”那師爺說:“要照現勘的丈尺,.多也不過百十金罷了。”老爺說:“可又來!就著這數目據實報出去就是了。”那師爺連連搖頭說:“這是作不來的!”老爺便問:“這又怎麽講呢?”那師爺道:“承東家不棄,請晚生在這衙門幫辦公事,可不敢不傾心吐膽的奉告。我們這些河工衙門,這‘據實’兩個字,用不著,行不去的哪!即如東家從北京到此,盤費日用,府上衙門,內外上下,那一處不是用錢的;況且京中各當道大老,和本省的層層上司,以至同寅相好,都要應酬的,倒也不容易。這也在東家自己,晚生也不敢冒昧多說。但是就我們這衙門講,晚生是有也可,沒有也可,倒也不計較。戶、這內面門印跟班,以至廚子火伕,外面六房三班,以至散役,邵一個不是指望著開個口子,弄些工程吃飯的?此猶其小焉者也。再加那工程一出來,府裏要費,道裏要費,到了院費,更是個大家;這以後委員勘工要費,收工要費,以至將來的科費部費,層層曡曡,那裏不要若干的錢?東家是位高明不過的,請想想:可是“據實’兩個字行得去的?”老爺聽了這話,心下一想:“要是這樣的頑法,這豈不是拿著國家有用的帑項錢糧,來供大家的養家肥己,胡作非爲麽?這我可就有點子弄不來了!”因嚮那師爺說道:“據先生你講起來,這外費是設法的了。至于我家的家人,斷乎不必,我的這層更不消提起。”那師爺見不是路,果然不願意。但是三分匠人,七分主人,無法只得含含糊糊的,核了二三百金的錢糧,報了出去。從此衙門內外人人抱怨,不說老爺清廉,倒道老爺呆氣。都盼老爺高昇,說:“再要作下去,個家可就都扎上口袋嘴兒了。”且不說衆人的七言八語。
卻說一日忽然院上發下了一角公文,老爺拆開一看,原來是自己調署了高堰外河通判。老爺看畢,正在心裏納悶說:“我到這裏不久,又調署了高堰,這是何意?”早見那長隨霍士端正匆匆的走上來道喜說:“這實在是件想不到的事!這缺要算一個美缺,差不多的求也求不到手。如今調署了老爺,這是上頭看承得老爺重;再不然,就是老爺京裏的有甚麽硬人情兒到了。這番調動,老爺可必得象棋象樣答上頭的情纔使得呢!”老爺便說:“我也不過是盡心竭力,事事從實,慎重皇上家的錢糧,愛惜小民的性命;就是答了上司的情了,難道還有個別的甚麽的法子不成?”霍士端說:“這個全不在此。只這眼前便有一個機會,小的正要回老爺。這下月便是河臺的正壽,可不知老爺打算怎麽樣個行法?”老爺道:“那早巳辦妥當了,我上次在淮安首縣,就說過每人備銀五十兩公辦壽屏壽禮,我已經交給首縣了。”霍士端笑道:“難道老爺打算這樣就完了不成?”老爺說:“依你還要怎樣呢?”霍士端回說:“小的可敢說怎麽樣呢?不過是老爺待小的恩重,見不到就罷了;既見到了,要不拿出血心來提補老爺,那小的就喪盡天良了。就小的知道的說:那淮徐道是綢緞紗羅;淮揚道辦的秀氣,是四方硯臺,外面看看是一色的紫檀匣子,盛著端石硯臺,裏面卻用赤金鑲成,再爲漆罩了一層,這份禮可就不菲;淮海道是一串珍珠手串,八兩遼參;河庫道辦的更巧,是專人到大人原籍,置一頃地,把莊頭佃戶,兌給本宅的少爺,卻把契紙裝了一個小匣兒,帶到院上當面送的。就是那二十四廳,也各有各的路數,各有各的巧妙。老爺如今就這五十兩公分,如何下得去?何況老爺現在調署這樣一個美缺呢!”老爺說:“這可就罷了我了!慢說我沒有這樣家當,便有,我也不肯這樣作法。”霍士端說:“這事,老爺有甚麽不肯的?這是有去有來的買賣,不過拿國家庫裏錢,搗庫裏的眼,弄的好巧了,還是個對閤子的利兒呢!不然的時候,可惜這樣的好缺,只怕咱們站不穩。”老爺聽到這裏,便說:“你不必多講了,去吧去吧。”那霍士端看這光景,料是說不進去,便訕訕的退了下來,另作他自己的打算去了。
話休絮煩,安老爺自從接了調署的劄文,便一面打發家眷,到高堰通判衙門任所;自己一面打點上院謝委,就便拜河臺的大壽。不日到了淮安,正遇河臺壽期將近,預先擺酒唱戲,公請那些個河員。衆人的禮物,都是你賭我賽,不亞如那些臨潼鬭寶一般。獨安老爺除了五十兩公分之外,就是磕了三個頭,吃了一碗面,便匆匆的謝委稟辭,上任而去。不到一日,即到了新任,只見那人煙輻輳,地道繁華;便是衙門的氣概,吏役的整齊,也與那冷清清的邳州小衙門不同。更兼工段綿長,錢糧浩大,公事紛繁,一連幾日接交代,點垛料,核庫冊,又加上安頓家眷,把個安老爺忙得茶飯無心,坐臥不定,這纔料理清楚。列公!你道那河臺,既是和安老爺那等不合式,安老爺又是個古板的人,在他跟前沒有一毫的趨奉,此外又不曾有個致意託情的,他忽然把安老爺調子這樣一個美缺,到底是個甚麽意思?列公有所不知,這從中有個原故,那高堰外河地方,正是高家堰的下游受水的地方。這前任的通判官兒,又是個精明鬼兒,他見上次高家堰開了口子之後,雖然趕緊的合了龍,這下游一帶的工程,都是偷工減料作的,斷靠不住。他好容易挨過了三月桃汛,吃是吃飽了,擄是擄夠了,算沒他的事了,想著趁這個當兒躲一躲,另找個把穩道兒走走;因此謀了一個留省銷算的差使,倒讓出缺來,給別人署事。那河臺本是河工上的一個蟲兒,他有甚麽不懂的?只是收了人家的厚禮,不能不應,看了看這個立刻出亂子的地方,若另委別人,誰也都給過三千二千,一千八百的,怎好意思呢?沒法兒可就想起安老爺來了。偏看了看收禮的帳,輕重不等,大家都格外有些盡心,獨安老爺衹有壽屏上一個空名字,他已是十分著惱;又見這安老爺的才情見識,遠出自己之上,可就用著他當日說的那個“拿他一拿”的主意了。想著如此,把他一調,既壓一壓外邊口舌。他果然經歷伏汛,保得無事,倒好保他一保,不怕他不格外盡心;倘然他辦不來,索性把他參了,他也沒的可說,因此上纔有這番調署。
那安老爺睡著夢也算不到此!不想皇天不佑好心人,偏是安老爺到任之後,正是春盡夏初漲水的時候。那洪澤湖連日連夜漲水,高家堰口子,又沖開一百餘丈,那水直奔了高家堰外河上游而來,不但兩岸沖刷,連那民間的田園房屋,都沖得東倒西歪,七零八落。那安插難民,自有一班兒地方官料理,這段大工,正是安老爺的責成,一面集夫購料,一面通稟,動帑興修。那院上批將下來,批的是:“高堰下游工段,經前任河員脩理完固,歷盡桃汛無虞,該署員到任,正應先事預防,設法保護。乃偶遇水勢稍漲,即至漫決沖刷,實屬辦理不善,著先行摘去頂戴,限一月修復,無得草率偷減,大工未便。”安老爺接著看了,便笑了一笑,嚮太太說道:“這是外官必有之事。況這窮通榮厚的關頭,我還看得清楚,太太也不必介意;倒是這國帑民命,是要緊的。”說著,傳出話去,即日上工。就駐在工上,會同營員,督率那些吏役兵丁工夫,認真的脩作起來。大家見老爺事事與人同甘同苦,衆情踴躍,也仗著夫齊料足,果然在一月限內,便修築得完工。雖說不能處處工歸實用,比起那前任並各廳的工程,也就算加倍的工堅料實,大不相同了。一面完工,一面通報上去,察請派員查收。
你道巧不巧?正應了俗語說的:“屋漏更遭連夜雨,船行又遇打頭風”。偏偏從工完這日下雨起,一連傾盆價的,下了半個月的大雨,又加著四川、湖北一帶江水暴漲,那水勢建瓴而下,沿河陡漲七八九尺丈餘水勢不等。那查收的委員,又是和安老爺不大聯絡的,約估著那查費也未必出手,便不肯刻日到工查收。這個當兒越耗,雨越不住,水勢越加漲。又從別人的下段工上,開了個小口子,那水直串到本工的上泊岸裏,刷成了浪窩子,把個不曾奉憲查收的新工,排山也似價坍了下來。安老爺急得目瞪口呆,只得連夜稟報。那河臺一見大怒,便批道:“甫作新工,尚未騐收,遽致倒塌,其爲草率偷減可知。仰即候參!”一面委員摘印接署,一面委員提安老爺到淮安候讅。那委員取出文書,給安老爺看,見那奏稿上參的是革職拿問,帶罪賠修。安老爺的頂子,本是摘的去了,國家的王法不敢不領,立刻就是兩個官役看了起來。幸而安老爺是個讀書明理閱歷通達的人,毫無一點怨天尤人光景,但說:“鄰省水漲,洪澤湖倒灌上段,口岸沖決,我可有甚麽法子呢?斷不敢說冤枉,總是我安學海無學無能,木通庶務,讀書一場,落得這步田地,辜負天恩祖德,再無可說了。”只是安太太哪裏經過這些事情,只嚇得她體似篩糠,淚流滿面。老爺說:“太太,事已至此,怕也無益,哭也無用。我走後,你急急的也到淮安找幾間房屋住下,再慢慢的商量個道理。”
話休絮煩。那安老爺同了委員起程,太太也在那衙門住不下了,便連夜的帶著行李,拖泥帶水的,也奔淮安而來。安老爺到淮投到,本沒有甚麽可問的情節,便交在山陽縣衙門收管,追取賠修銀兩。還虧那山陽縣因他是個清官,又是官犯,不曾下在監裏,就安頓在監門裏一個土地祠居住。那太太到了淮安,還那裏找什麽公館去,暫且在東關飯店安身。那時幕友是走了,長隨是散了,便有幾個孤身跟班的,養活不成,也薦出去了;只剩下程代弼,—一程相公——並晉升、梁材、戴勤、隨緣兒幾個家人,並幾個僕婦丫鬟,無處可去可憐安老爺從上午冬裏出任外官,算到如今,不過半年光景,便作了一場黃粱大夢。這正是:
世上茫茫如大海,人生何處不風波?要知那安老爺夫妻此後怎的個歸著?下回書交代。
上回書交代的,是安老爺因本管的河工兩次決口,那河道總督,平日又和他不對,便借此參了一本,革職拿問,帶罪賠修,將安老爺下在山陽縣縣監。雖說是安頓在土地祠不致受苦,那廟裏通共兩間小房子,安老爺住了裏間,外間白日見客,晚間家人們打鋪;旁邊的一間小灰棚,只可以作作飯菜,煮煮茶水。安太太租了幾間飯店,權且安身;幸而是個另院,還分得出個內外。只是那賠修的官項,計需五千餘金,後任工員催逼得又緊,老爺兩袖清風,一時那裏交得上?沒奈何只得寫了家信,打發梁材進京,將房地田園變賣。且喜平日看文章這些學生裏頭,頗有幾個起來的,也只得分頭寫信,托他們張羅,好拼湊著交這賠項。一面就在家信裏諭知公子,無論中與不中,不必出京,且等著此地官項交完,或是開復原官,或是如何,再作道理。梁材候老爺的信寫完、封妥,收拾了當,即便起身。那老爺、太太,自有一番的囑咐不表。
列公!你看拿著安老爺這樣一個厚道長者,辛苦半生,好容易中得一個進士,轉弄到這個地步,難道果真是皇天不佑好心人不成?斷無此理!大抵那運氣循還,自有個消長盈虛的定數,就是天也是給氣運使喚著;定數所關,天也無從爲力。照這樣講起來,不是好人也不得好報,惡人也不得惡報,天下人都不必苦苦的作好人了?這又不然!在那等傷天害理的,一納頭的作了去,便叫作“自作孽,不可活”,那是一定無可救藥的了。果然有些善根,再知悔過,這人力定可以回天,便叫作“天作孽,猶可違”。何況安老爺這樣位忠厚長者呢!看不得他飛的不高,跌的不重,須知他苦的不盡,甜的不來,這是一。再說,安老爺若榜下不用知縣,不得到河工;不到河工,不至于獲罪;不至獲罪,安公子不得上路;安公子不上路,華蒼頭不必隨行;華蒼頭不隨行,不至途中患病;華蒼頭不患病,安公子不得落難;安公子不落難,好端耑家裏坐著,可就成不了這番“英雄兒女”的情節,“天理人情”的說部。列公,卻莫怪說書的饒舌!閒話休提。
卻說那河臺,一面委員摘去安老爺的印信,一面拜發折子,由馬上飛遞而來,不過五六天就得面聖。當朝聖人愛民如子,一見河水沖決,民田受害,龍顏大怒,便照折一道旨意,將安學海革職拿問,帶罪賠修。這個旨意從內閣抄了出來,幾天兒工夫,就上了京報。那報房裏,便挨門送看起來。安公子雖是閉門讀書,不聞外事,早有那些關切些的親友得了信,遣人前來探聽:也有說自來看看的,也有說打聽任上一嚮有無家信的,卻都不肯明說。這日有嚮來拜從安老爺看文章的一位梅公子,也是個世家,前來看望。見了安公子,便問:“老師這一嚮有信麽?”安公子說:“便是許久沒接著老人家的諭帖了。”梅公子又問說:“也沒聽見甚麽別的事呀?”安公子見他問得奇怪,連忙答說:“無所聞。這話從何而起?”梅公子道:“昨日聽見個朋友講起,說老師在河工上,有個小小的詿誤,卻也不知其詳。要是吏部認得人,何不託人打聽打聽,見了原委,就可知道詳細了。”安公子聽說,驚疑不定。要著人到烏宅打聽,偏偏的烏大爺新近得了閣學欽差,浙江查辦事件去了;別處只怕打聽得不確,轉致誤事。當下那程師爺在座,便說道:“吏部有我個同鄉,正在工司,等我去找他問問,就便托他抄個原奏的底子來看看,就放心了。”說著,連忙起身進城去打聽。隨後梅公子也就告辭。安公子急得熱鍋上螞蟻一般,一夜也不曾好生得睡。直到次日晌午,那程師爺纔趕回來。一見公子,便說:“事體卻不小,幸喜還不礙。”說著,懷裏把那抄來的原奏,掏出來遞給公子閱看。只見上面的出語,寫的是:
請旨革職拿問,帶罪賠修,俟該參員呆否能于限內照數賠繳,如式修齊,再行奏聞請旨。
公子看完,那程師爺又說道:“據部裏說,只要銀子賠完,工程報竣,還可以送部引見。照這案情,大約沒有個不開復的。只不曉得老爺任所,打算得出許多銀子來不能?”公子道:“老人家帶的盤纏就無多,自己又是一文不要的,縱然有幾兩養廉,這幾個月的日用,兩三番的調任,大約也用完了。任上一時那裏弄得出五六千銀子來?家中又別無存項。偏烏克齋又上了浙江,如果他在家,大約弄個兩三千還容易。這便如何是好?”說著,便急得淚流不止。程師爺連忙說:“世兄,你且不要煩惱,等咱們大家慢慢計議出個道理來。”公子說:“我的方寸已亂,斷無道理可計議了。”
那時安老爺留在家中照料家務的,還有個老家人,姓張名叫進寶,原是歷代舊人,年紀有七十餘歲。他見公子十分的著急,便同華忠從旁說道:“我的小爺,你別著急!倘然你要急出個好歹來,我們作奴才的可就吃不住了。如今有個商量..”因嚮程師爺說道:“我們小爺本就沒主意,再經了這事,別難爲他了。倒是程老師爺替想想:行得行不得?這如今老爺是有了銀子,就保住官兒了;沒有銀子保不住官,還有不是。老爺任上沒銀子,家裏又沒銀子。求親靠友去呢,就讓人家肯罷,誰家也不能存許多現的?”程師爺便道:“不必定要如數。難道老爺在外頭,不作一點打算不成?如今弄多少是多少,也只好是‘集腋成裘’了。”那張老頭兒聽了說道:“好哇!正是這話了。”因又嚮公子道:“這話也不用遠說,只這眼前就有一個地方,可以打算。華忠也知道,咱們這西山裏不是有座寶珠洞嗎?那廟裏當家的不空和尚,他手裏卻有幾兩銀子,嚮來知道他常放個三頭五百的帳。老爺常到他廟裏下棋閒談,和他認得。奴才們也常見,如今就找他去。那和尚可是個貪利的,大約和他空口說白話,也不得行。我們圍著莊子的這幾塊地,年終不是有二百多銀子租子嗎?就把這個對給他。和他說明白了,按月計利,不論年分,銀到歸贖,和他借多少是多少。下餘的再想法子。必得這樣,那銀子纔打算得快。我們小爺是不懂這些事情的,程老師爺,你老替想想怎麽樣?”那程師爺說道:“豈但白替想想,我承老爺的相待,我們又從幼就在一處,同親弟兄一樣。如今托我在家照料,我雖不能爲力,難道連一句話也不肯說不成?慢說照這樣辦法,沒有差錯;就便有些差錯,老爺日後要怪,就算你我一同商量的都使得。那銀子有處寄去,很好;倘然沒有妥便,就是我走一趟也使得。”那張老頭兒說道:“怎麽驚動起老師爺來了?你老人家別看我這七十來歲的老頭子,托我們老爺的福,也還巴結著跑的動,何況是報答主兒呢!”華忠聽了,便插嘴道:“大爺,你老人家算了罷。那可不是話!你要去,在你老人家可算得忠心報主咧!不是我說句怎麽兒的話,這個年紀,倘然經不得辛苦,有點兒頭疼腦熱,可不誤了大事了嗎?你老人家弄妥當了,還是我跑罷。”那張進寶道:“你更離不得了,你去了,這位小爺出來進去的,交給誰呀?”兩個蹶老頭子你一言,我一語,爭個不了,卻都爲主人的事。公子怔了半天,說道:“我們先不必爭吵,先打算銀子去要緊,有了銀子,我自己去,我已經想了半天了,你們想,老爺這番光景,太太不知急得怎麽個樣兒!再加上惦記著我,二位老人家心裏,更不知怎麽難過。不如我去見見倒得放心。如果有了銀子,就是嬤嬤爹跟我去,至多再帶上一個人,咱們明日就起身。”程師爺笑道:“世兄,你可是不知世務之難了?那銀子借得成否,還不得知;就便可成,還有許多應商的事,如何就定得明日起身呢?況且老翁把你留京,深望你這番兒鄉試一舉成名,如今場期將近,丢下出京,倘然到那裏,老人家的公事已有頭緒了,恐怕倒大不是老人家的意思。”公子說道:“不見得我這一進場就中;滿算著中了,老人家弄到如此光景,我還要這舉人何用?”程師爺道:“這是你的孝思不匱,原該如此。但此刻正是沿途大水,車斷走不得,你難道還能騎長行牲口去不成?此事還得斟酌。”張進寶、華忠二人,也是苦苦相攔。怎奈公子的主意已定,說:“你們大家都不用說了,再說我就真急了。”華嬭公見公子發急,只得哄他說道:“且等借了銀子來,咱們慢慢再講去的話。”因嚮程師爺說:“老師爺不知道,我們這位小爺,只管象個女孩兒似的。馬上可巴圖魯,從小兒就愛馬,老爺也常數他騎,就是劣蹶些兒的馬,也騎得住。真要去,那常行牲口倒不必愁。”說著,又道:“今日面回師傅,索性別作那文章了罷,咱們回來,帶著小麽兒們,在這園子周圍散誕散誕。”程師爺道:“正是。不要過于那個,暢一暢罷。”公子口裏答應著,只是發怔。
說話間,外邊拿進兩個職名來,一個上寫著“管日枌”,一個上寫著“何之潤”。原來那管日號叫子金,是個舉人;何之潤號叫麥舟,由拔貢用了小京官,已經得了主事,都是安老爺造就出來的學生,也因曉得了安老爺的信息,齊來安慰公子。公子看了職名,即刻叫請,二人進來安慰了一番。公子也把方纔的話,一一的告訴二人,那管子金便先說道:“不想到老師如此的不顧。我們已寫了知單去,知會各同窻的朋友,多少大家集個成數出來,但恐太倉一粟,無濟于事。這裏另備了百金,是兄弟的老人家同何老伯的。”何之潤接著也說道:“偏是這個當兒烏克齋不在家,昨日老人家已經懇切寫了一封信,由提塘給他發了去了。他在外面登高而呼,只怕還容易些,況且浙江離淮安甚近,寄去也甚便。老師這事情,大概也就可輓回了。龍媒,你不必過于惦記,把身子養得好好兒的,好去見老人家。”公子一一的答應致謝。少刻,又有那些親友們來看。人來人往,亂了半天,也有說是必該親去的;也有說還得斟酌的。公子此時意亂如麻,衹有答應的分兒,也不及和那些人置辯。衆人談了幾句,不能久坐,一一的告辭。公子纔送了出去,又見門上的人跑進來回道:“舅太太來了。”原來舅太太就是佟孺人娘家的嫂子,早年孀居,無兒無女。佟孺人起身時,曾托過她常來家裏照應照應,今日也是聽見這個信息,前來看望。一進門見了公子就說道:“你瞧這怎麽說呢?”說著,便掏小手巾兒擦眼淚。一路進來,又慢慢的細問了一番,自有家中留下的兩個女人,並華嬤嬤支應裝煙倒茶。
正說閒話間,那張進寶從廟裏回來,進門先給舅太太請安;安公子便趕著問道:“怎麽樣?”張進寶回道:“奴才到了那裏,那不空和尚,先前有些推託,後來聽見老爺這事,他說:“既然如此,老爺是我廟裏的護法,再沒不出力的,都照你說的怎麽好怎麽好,但是多了沒有,我這裏衹有二千銀子,就全拿了去,可得大少爺寫字據。’依奴才看,他倒不是怕奴才這個人靠不住,是靠不住奴才這歲數了,大概再多幾兩,他也還拿得出來。如今他只借給二千銀子,他是招著利錢說話呢!”公子更不問別的長短,便問:“銀子呢?”張進寶說道:“那得明日兌了他,立了字兒,就可以拿來。”說著,便又將方纔在外如何商量,並公子怎樣要去的話,回了舅太太一遍。舅太太聽了,連忙說道:“噯喲!好孩子,那可使不得!二三千里地呢?這麽大遠的,你可不許胡鬧!”公子本來生怕舅母攔他,聽了這話,早急得滿面通紅,兩眼含淚說道:“好舅母別攔我了!我聽見這信,心裏已經急得恨不得立刻就飛到淮安見著面纔好。再要攔著我不叫去,我必急出一場大病來,那時死了..”這句話沒說完,就放聲大哭起來。把個舅太太慌的,拉著他的手說道:“好孩子,好娃娃!你別著急,別委屈!咱們去,咱們去,有舅母呢!”這公子纔不言語了。列公!這安公子是那女孩兒一般,百依百順的人,怎麽忽然的這等執性起來?從來說:“父子至性”。有了安老爺這樣一個慈父,自然就養出安公子這樣一個孝子。他這一段是從至性中來的,正所謂兒女中的英雄,一時便有個“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意思。旁人只說是慢慢的勸著,就勸轉來了;那知他早打了個九牛拉不轉的主意,一言抄百總,任是誰說,算是去定了。話休絮煩。
次日張進寶便把外間的事情分撥已定,請公子在那借約上畫了押,把銀子兌回來。內裏多虧舅太太住下,帶了華嬤嬤,並兩三個僕婦,給他打點那路上應穿的衣服,隨手所用的什物。一時商定華忠跟去,又派了一個粗使小子,名叫劉住兒的,跟著好幫著路上照應。僱了四頭長行騾子:他主僕三個人,騎了三頭,一頭馱載行李銀兩,連諸親友幫的盤費,也湊了有二千四五百金。那公子也不及各處辭行,也不等選擇吉日,忙忙的把行李弄妥,他主僕三人,便從莊園上起路,兩個騾夫跟著,順著西南大路,奔長新店而來。到了長新店,那天已是日落時分。華忠、劉住兒服侍公子吃了飯,收拾已畢,大家睡下,一宿晚景不提。次日起來,正待起身,只見家裏的一個打雜的更夫叫鮑老的,闖了進來,嚮著劉住兒說道:“你快家去吧。你們老嬭嬭子不濟事兒咧!”那劉住兒一怔,還沒及答言,華忠便開口問道:“這是那裏的話?我走的時候,他媽還來託付我,說道:‘路上管著他些兒,別惹大爺生氣。’怎麽就會不濟事兒了呢?”鮑老說:“誰知道啊!他翻了一個筋斗,就沒了氣兒了麽!”華忠又問說:“誰叫你來告訴的?”鮑老說道:“他家親戚兒。我來的時候,棺材還沒有呢!”華忠道:“你難道沒見張爺就來了麽?”鮑老說:“我本是前兒和張爺告下假來,要回三河去,因爲買了點東西兒晚了,夜裏方纔走。他家親戚兒,就叫我順便報這個信來;來的時候,張老爺進城給舅太太道乏去了,沒見著。”兩個人這裏說話,劉住兒已經爬在地下哭著,給安公子磕頭,求著先放他回去,發送他媽。華忠就撅著鬍子說道:“你先別爲難大爺,你聽我告訴你,咱們這個當奴才的,主子就是一層天,除了主子家的事,全得靠後,你媽是已經完了,你就飛回去也見不著了。依我說,你不如一心的伺候大爺去,到了淮安,不愁老爺、太太不施恩。你想想我這話是不是?”那劉住兒倒也不敢多說,公子聽了連忙說道:“嬤嬤爹不是這樣。他這一件事,我看著聽著心裏就不忍;再說我,原爲老爺的事出來,他也是個給人家作兒子的,豈有他媽死了,不叫他去發送的理?斷乎使不得!倒是給他幾兩銀子,放他回去,把趕露兒換了來罷。”原來這趕露兒,也是個家生子兒。他本姓白,又是趕白露這天養的,原叫白露兒;後來安老爺嫌他這名字白呀、白呀的不好叫,就叫他趕露兒,人也還勤謹老實。
華忠聽公子這話,想了一想,因說道:“大爺這話倒也是。”便對劉住兒說:“你還不給大爺磕頭嗎?”那劉住兒連忙磕了一個頭起來,又給華忠磕頭。華忠拿了五兩銀子,回明公子賞了他,囑咐說:“你這一回去,先見見張爺,就說大爺的話,把趕露兒打發了來,叫他跟了去。可告訴明白了他,我跟著大爺,今日只走半站,在尖站上等他,叫他連夜走,快些趕來。你趕緊把你的行李拿上也就走罷。”那劉住兒一面哭,一面收拾,一面答應,忙忙的起身去了。隨後華忠又打發了鮑老,便一人跟著公子起行上路,到了尖站。安公子從這晚上起,就盼望趕露兒,左盼右盼,也不見到。華忠說:“今日趕露兒趕不到的,他連夜走,也得明日早上來,大家睡罷。”誰想到了次日早上等到日出,也不見趕露兒來。華忠抱怨道:“這些小行子們,再靠不住,這又不知在那裏頑兒去了。”因說:“咱們別耽誤了路,給店家留下話,等他來了,叫他後趕兒吧。”說著,便告訴店裏,我們那裏尖,那裏住,我們後頭走著個姓白的夥計,來了,告訴他。店主人說:“你老萬安罷。這是走路的常事,等他來,說給他就完了,誤不了事。”華忠便同了公子,按程前進,不想一連走了兩站,那趕露兒也沒趕來,把個公子急得不住的問嬤嬤爹:“他不來可怎麽好呢?”華忠說道:“他娘的!這點道兒趕不上,也出來當奴才。大爺不用著急,靠我一個人兒,挺著這把老骨頭,也送你到淮安了。”
列公!你道那劉住兒回去,也不過一天的路程,那趕露兒連夜趕來,總該趕上安公子了,怎麽他始終不曾趕上呢?有個原故。原來那劉住兒的媽,在宅外頭住著,劉住兒回家,就奔著哭他媽去了。接連著買棺盛殮,送殯接三,昏得把叫趕露兒這件事,忘得蹤影全無,直等三天以後,他纔忽然想起報知了。
張進寶著實的駡了一頓,纔連忙打發了趕露兒起身,所以一路上左趕右趕,再趕不上公子;直等公子到了淮安,他纔趕上,真成了個白趕露兒的。此是後話不提。
卻說那華忠一人服侍公子南來,格外的加倍小心,調停那公子的饑飽寒煖,又不時的催著兩個騾夫,早走早住。世上最難纏的無過車船店腳呀!這兩個騾夫,再不說他鬧下一頭騾子,他還是不住的既支腳錢,又討酒錢,把個老頭子嘔的嚷一陣,鬧一陣,一路不曾有一天的清靜。
一日,正走到荏平的上站,這日站道本大,公子也著實的乏了,打開鋪蓋要早些睡,怎奈那店裏的臭蟲咬得再睡不著。只見華忠纔得躺下,忽又起來開門出去,公子便問:“嬤嬤爹你那裏去?”華忠說:“走走就來。”一回兒纔得回來,復又出去。公子又問:“你怎麽了?”華忠說:“不怎麽著,想是喝多了有些水瀉。”說著,一連就是十來次。先前還出院子去,到後來就在外間屋裏走動,哼啊哼的,哼成一處;哎喲啊,哎喲啊的,哎喲成一團。公子連忙問:“你肚子疼呀?”那華忠應了一聲進來,只見他臉上發青,摸了摸手足冰冷,連說話都沒些氣力,一會兒便手足亂動,直著脖子喊叫起來。公子嚇得渾身亂抖,兩淚直流,搓著手只叫道:“這怎麽好?這可怎麽好?”這一陣鬧,那走更的聽見了,快去告訴店主人說:“店裏有了病人了。”那店主人點了個燈籠,隔窻戶叫公子開了門,進來一看,說:“不好!這是勾腳痧,轉腿肚子,快些給他刮出來,打出來纔好呢!”趕緊取了一個青銅錢,一把子麻稭,連刮帶打,直弄得週身爛紫渾青,打出週身的黑紫泡來,他的手腳纔漸漸的熱了過來。店主人說:“不相干兒了!可還靠不住,這痧子還怕回來;要得放心,得用針打。”因嚮公子說:“這話可得問客人你老了。”公子說:“只要他好!只是這時候可那裏去找會打針的大夫去呢?”店主人說:“你老要作得主,我就會給他打。”公子是急了,答應不上來,還是華忠拿手比著,叫他打罷。他纔到櫃房裏拿了針來。在“風門”、“肝俞”、“腎俞”、“三里”四個穴道,打了四針。只見華忠頭上微微出了一點兒汗,纔說出話來。公子連連給那店主人道謝,就要給他銀子。店主人說:“客人,你別!咱一來是爲行好;二來也怕髒了我的店。真要死了,那就纍贅多了。”說著’提著那燈籠照著去了,還說是:“客人,你可想著關門?”公子關了門,倒招呼了半夜的嬤嬤爹,這纔沉沉睡去,一宿無話。次日只見那華忠睡了半夜緩過來了,只是動彈不得,連那臉上也不成人樣了;公子又慰問了他一番。跑堂兒的提著開水壺來,又給了他些湯水喝。公子纔胡擄忙亂的吃了一頓飯。那店主人不放心,惦著又來看,華忠便在炕上給他道謝。那店主人說:“那裏的話?好了,就盡天月二德。”公子就問:“你看看明日上得路了罷?”店主人說:“那好輕鬆話!別說上路,等過二十天起了炕,就算好了。”華忠說:“小爺,你只別著急,等我歇歇兒告訴你。”店主人走後,他便嚮公子說:“大爺呀!真應了俗語說的,‘一人有福,托帶滿屋。’一家子本都仗著老爺,如今老爺走了這步背運,帶纍得大爺你受這樣苦惱,偏又遇著劉住兒死媽,只可恨趕露兒這個東西,到今日也沒趕來。原說滿破著不用他們,我一個人也服侍你去了,誰想又害了這場大病,昨兒險些兒死了!在咱們主僕,作兒女作奴才,都是該的;只是我假使昨日果然死了,在我死這麽一千個,也不過臭一塊地,只是大爺你前進不能,後退不能,那可怎麽好?如今活過來了,這是老天的慈悲!”那華老頭兒說到這裏,安公子已就是哭得言不得,語不得。他又說道:“我的好小爺,你且莫傷心!讓我說話要緊。”便接著說道:“只是我雖活過來,要照那店主人說的,二十天後,不能起炕的話,——也是瞎話;大約也得個十天八天,纔掙扎得起來。倘也要把老爺的這項銀子耽擱了,慢說我就挫骨揚灰,也抵不了這罪過。我的爺,你可是出來作甚麽來了!我如今有個主意,這裏過了荏平,從大路上岔道往南二十里外,有個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紅柳樹,那裏有我一個妹夫子,這人姓褚,人稱他是褚一官,他是一個保鏢的。他在那地方鄧家莊,跟著師傅住。我這妹妹比我小十來多歲,我爹媽沒了,是我們兩口子,把她養大了的,所以他們待我最好。如今他跟著他師傅,弄得家成業就,上年他還寫了書子來,叫我們兩口子,帶了隨緣兒,告假出去,脫了這個奴才坯子,他們養我的老。我想著受主子恩典,又招呼了你這麽大,撂下走了,天良何在,那還想生發嗎?我可就回復了他們了,說等求著你們的時候,再求你們去。這書子我是還求大爺你唸給我聽來著麽?如今我求他去,大爺你就照我這話,並現在的原故,結結實實的,替我給他寫一封書子,就說我求他一直的把你送到淮安,老爺自然不虧負他的。你可不要轉文兒,那字兒要深了,怕他不懂。你把這信寫好了帶上,等我托店家找一個妥當人,明日就同你起身,只走半站到荏平那座悅來老店落程住下;再給騾夫幾百錢,叫他把這書送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叫褚老一到悅來店來。他長個大身量,黃淨子臉兒,兩撇小鬍子兒,左手是個六指子。倘然他不在家,你這書子裏寫上,就叫我妹妹到店裏來,該當叫甚麽人送了你去,這點事,她也分撥得開。我這妹子右耳朵眼兒豁了一個。大爺,你可千千萬萬,見了這二個人的面,再商量走的話。不然,就在那店裏耽擱一半天,倒使得。要緊!要緊!我只要掙扎得住了,隨後就趕了來。路上趕是趕不上了,算得辜負了老爺、太太的恩典,苦了你大爺了,只好等到任上,把這兩條腿,給交老爺吧。”
說著,也就鳴嗚咽咽的哭起來。公子擦著眼淚,低頭想了一想說:“有那樣的,就從這裏打發人去約他來,再見見你不更妥當嗎?”華忠說:“我也想到這裏了,一則隔著一百多里地,騾夫未必肯去;二則如果褚老一不在家,我那妹子,她也跑不出這樣遠來;三則一去一來,又得耽誤工夫,你明日起身,又可多走半站。我的爺你依我這話,是萬無一失的。”公子雖是不願意,無如自己要見父母的心急,除了這樣,也再無別法。就照著華忠的話,一邊問著。替他給那褚一官,寫了一封信。寫完,又唸給他聽,這纔封好,面上寫了褚宅家信,又寫上“內信送至二十八棵紅柳樹,鄧九太爺寶莊,問交舍親褚一官查收”。寫明年月,用了圖書,收好。華忠便將店主人請來,和他說找人,送公子到荏平的話。那店主人說:“巧了。纔來了一起子,從張家口販皮貨,往南京去的客人,明日出打這路走。那都是有本錢的,同他們走,太保得重了,也不用再找人。”華忠說:“你還是給我們找個人好。爲的是把這位送到了,我好得個回信兒。”店主人說:“有了,有了!那不值甚麽,回來給他幾個酒錢就完了。”公子見嬤嬤爹一一的佈置停當,他纔略放下一分心,便拿了五十兩一封銀子出來,給嬤嬤爹盤費養病。華忠道:“用不了這些,我留二十兩就夠使的了。還有一句囑咐你大爺的話,這項銀子,可關乎著老爺的大事,路上就有護送你的人,可也得加倍小心。這一路是賊盜出沒的地方,下了店不妨,那是店家的干係;走著須要小心!大道正路不妨,十里一墩,五里一堡,還有來往的行人;背道須要小心!白日裏不妨,就是有歹人,他也沒有大清白晝下手的;黑夜須要小心!就便下了店,你切記不可胡行亂走。這銀子不可露出來,等閒的人也不必叫他進屋門,爲的是有一等人,往往的就扮著討吃的化子,串店的妓女,喬妝打扮的來給強盜作眼線,看道兒,不可不防。‘一言抄百語’,你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切記!切記!”公子聽了,一一的緊記在心。一時彼此都覺得心裏有多少話要說要問,只是說不出。主僕二人好生的依依不捨。
話休絮煩,一宿無話。到了五更,華忠便叫了送公子去的店夥來,又張羅公子洗臉吃些東西,又囑咐了兩個騾夫一番,便催著公子,會著那一起客人同走。可憐那公子嬌生慣養,家裏父母萬般珍愛,乳母丫鬟多少人圍隨,如今落得跟著兩個騾夫戴月披星,沖風冒雨的上路去了。這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要知那安公子到了荏平,怎生叫人去尋褚一官,到底來也不來,都在下回書交代。
上回書交代的是安公子因安老爺革職拿問,帶罪賠修,下在監中,追繳賠項,他把家中的地畝折變,帶上銀子,同著他的嬭公華忠南來。偏生的華忠又途中患病,還幸喜得就近百里之外,住著他一個妹丈褚一官,只得寫信求那褚一官,設法伴送公子,就請公子先到荏平相候。這日公子別了華忠上路,那時正是將近仲秋天氣,金風颯颯,玉露冷冷,一天曉月殘星,滿耳蟄聲陣陣,公子只隨了一個店夥、兩個騾夫和那些客人一路同行,好不淒慘!他也無心看那沿途的景緻。走了一程,那天約莫有巳牌時分,就到了荏平。
果然好一座大鎮市!只見兩旁燒鍋當鋪,客店棧房,不計其數。直走到那鎮市中間,路北便是那座悅來老店。那店一連也有十幾間門面,正中店門大開,左是櫃房,右是廚竈。門前搭著一路罩棚,棚下擺著走桌條凳,棚口邊安著飲水馬槽。那條凳上坐著許多作買作賣單身客人,在那裏打尖吃飯。旁邊又歇著到站驢子,二把手車子,以及肩挑的擔子,背負的背子,亂亂鬨鬨,十分熱鬧。到了臨近,那騾夫便問道:“少爺,咱們就在這裏歇了?”公子點了點頭,騾夫把騾子帶了一把。街心裏早有那招呼買賣的店家,迎頭用手一攔,那長行騾子是走慣了的,便一抹頭,一個跟一個的,走進店來。進了店,公子一看,只見店門以內,左右兩邊,都是馬棚更房,正北一帶腰廳,中間也是一個穿堂大門,門裏一座照壁,對著照壁正中,一帶正房,東西兩路配房。看了看,衹有盡南頭東西對面的兩間,是個單間,他便在東邊這間歇下。那跟的店夥,問說:“行李卸不卸下?”公子說:“你先給我卸下來吧。”
那店夥忙著鬆繩解扣,就要扛那被套。騾夫說:“一個人兒不行,你瞧不得那件頭小,分量夠一百多斤呢!”說著,兩個騾夫幫著擡進房來,放在炕上;回手又把衣裳包袱、裝錢的鞘馬子、吃食簍子、碗包等件,拿進來。兩個騾夫便拉了騾子出去。那跟來的店夥,幫著他店裏的事,送下公子,忙忙的在店門口要了兩張餅,吃了就要回去。公子給了他一串錢,又給嬤嬤爹寫了一個字條兒,說已經到了荏平的話。打發店夥去後,早有跑堂兒的拿了一個洗臉的木盆盛著熱水,又是一大碗涼水,一壺茶,一根香火進來。隨著就問了一聲:“客人吃飯哪,還等人啊?”公子說:“不等人,就吃吧。”
卻說公子雖然走了幾程路,一路的梳洗吃喝拉撒睡,都是嬤嬤爹經心用意服侍,不是煮塊火腿,便是炒些果子醬帶著。一到店必是另外煮些飯,熬些粥,以至起早睡晚,無不調停週到。所以公子除一般的受些風霜之外,從不曾理會得途中的渴飲饑餐那些苦楚。便是店裏的洗臉木盆,也從不曾到過跟前。如今看了看那木盆實在醃髒,自己又不耐煩再去拿那臉盆、飯碗的這些東西。怔著瞅了半天,直等把那盆水晾得涼了,也不曾洗。接著飯來了,就用那店裏的碗筷子,將飯亂吃了半碗,就擱下了。一時間,那兩個騾夫也吃完了飯,走了進來。原來那兩個騾夫,一個姓苟,生得傻頭傻腦,只要給他幾個錢,不論甚麽事,他都肯去作,因此人都叫他作“傻狗”;一個姓郎,是個極狡猾賊,生了一股的白癜風,因此人都叫他“白臉兒狼”。當下他兩個進來,便問公子說:“少爺,昨日不說有封信要送嗎?送到那裏呀?”公子說:“你們兩個誰去?”傻狗說:“我去。”公子便取出那封信來,又拿了一吊錢,問他道:“你去很好。這東南大道岔山下去,有條小道兒,順著道路走,二十里外有個地方,叫二十八棵紅柳樹,你知道不知道?”傻狗說:“知道啊,我到那鄧家莊兒上趕過買賣。”公子說:“那更好了。那個鄧家..”說著,又把那褚一官夫婦的面相兒,告訴了他一遍。又說:“你把這信當面交給那姓褚的,請他務必快來。如果他不在家,你見見他的孃子,只說他們親戚姓華的說的,請他的孃子來。”傻狗說:“叫他孃子到這店裏來,人家是個娘兒們,那不行吧。”公子說:“你只告訴明白了她,她就來了。這是一封信;一吊錢是給你的,都收清了,就快去吧。”那白臉兒狼看見,說:“我和他一塊兒去,少爺你老也支給我兩吊,我買雙鞋。瞧這鞋不跟腳了。”公子說:“你們兩個都走了,我怎麽著?”白臉兒狼說:“你老可要我作甚麽呀?有跑堂兒的呢!店裏還怕短人使嗎?”公子拗他不過,只得拿了兩吊錢給他,又囑咐了一番,說:“你們要不認得,寧可再到店裏櫃上問問,千萬不要誤事!”白臉兒狼說:“你老萬安!這點事兒了不了,不用說了。”說著,兩人一同出了店門,順著大路就奔了那岔道的小路而來。
正走之間,見路旁一座大土山子,約有二十來丈高,上面是土石相攙的,長著些高高矮矮的叢雜樹木,卻倒是極寬展的一個大山環兒。原來這個地方叫作岔道口,有兩條道:從山前小道兒穿出去,奔二十八棵紅柳樹,還歸山東的大道;從山後小道兒穿過去,也繞得到河南。他兩個走到那裏,那白臉兒狼便對傻狗說道:“好個涼快地方兒!咱們歇歇兒再走。”傻狗說:“纔走了幾步兒,你就乏了,這還有二十多里呢,走吧。”白臉兒狼道:“坐下,聽我告訴你個巧的兒。”傻狗只得站住,二人就摘下草帽子來,墊著打地攤兒。白臉兒狼道:“傻狗哇!你真,你真個的給他把這書子送去嗎?”傻狗說:“好話呢!接了人家兩三吊錢,給人擱下人家信嗎?”白臉兒狼說:“這兩三吊錢,你就打了個飽嗝兒了。你瞧咱們有本事,硬把他被套裏的那二三千銀子搬運過來,還不領他的情呢。”
正說到這句話,只見一個人騎著一頭黑驢兒,從路南一步步慢慢的走了過去。白臉兒狼一眼看見,便低聲嚮傻狗說:“噶!你瞧好一個小黑驢兒,黃墨兒似的東西。可是個白耳腋兒,白眼圈兒,白胸脯兒,白肚囊兒,白尾巴梢兒?你瞧外帶著還是四個銀蹄兒,腦袋上還有個玉頂兒,長了個全,可怪不怪?這東西要擱在市上,碰見愛主兒,二百吊錢管保買不下來。”傻狗道:“你管人家呢。你愛呀,還算得你的嗎?”說著,只見驢上那人把扯手往懷一帶,就轉過山坡兒過山後去了,不提。那傻狗接著問白臉兒狼:“你纔說告訴我個甚麽巧的。”白臉兒狼說:“這話可‘法不傳六耳’。也不是我壞良心來兜攬你,因爲咱們倆是一條線兒拴倆螞炸,飛不了我,蹦不了你的。講到咱們這行啊,金仗的是磨攪訛綳,涎皮賴臉,長支短欠,摸點兒,賺點兒,纔剩的下錢呢!到了這趟買賣,算你我倒了運了。那僱騾子的本主兒,倒不怎麽樣,你瞧跟他的那個姓華的老頭子,真來的討人嫌,甚麽事兒他全通精兒,還帶著挺撅挺橫,想沽他一個官板兒的便宜也不行。如今他是病在店裏了,這時候又要到二十八棵紅柳樹,找甚麽褚一官。你算,他的朋友大概也不是甚麽好惹的了。若然這麽是一道兒到了淮安,不用說,騾子也乾了,咱們倆也賠了。”傻狗說:“依你這話,怎麽樣呢?”白臉兒狼說:“依我,這不是那個老頭子不在跟前嗎?可就是你我的時運來了。咱們這時候拿上這三吊錢,先找個地方兒,潦倒上半天兒,回來到店裏,就說見著姓褚的了,他沒空兒來,在家裏等咱們,把那個文謅謅的雛兒誑上了道兒,咱們可不往南奔二十八棵紅柳樹,往北奔黑風崗。那黑風崗是條背道,趕到那裏,大約天也晚的時候了。等走到崗上頭,把那小麽兒誑下牲口來,往那沒底兒的山澗裏一推,這銀子行李,可就屬了你我哩。你說這個主意高不高?”傻狗說:“好可是好,就是咱們馱著往回裏這一走,碰見個不對眼的瞧出來呢,那不是活饑荒嗎?”白臉兒狼說:“說你是傻狗,你真是個‘傻狗’!咱們有了這注銀子,還往回裏走嗎?順著這條道兒,到那裏快活不了這下半輩子呀!”那傻狗本是個見錢如命的糊塗東西,聽了這話,便說:“有了,咱就是這麽辦咧。”當下兩人商定,便站起身來,搖頭晃尾的走了。他兩個自己覺著這事商量了一個停妥嚴密,再不想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又道是:“路上說話,草裏有人聽。”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那安公子打發兩個騾夫去後,正是店裏早飯纔擺上熱鬧兒的時候,只聽得這房裏淺斟低唱,那屋裏呼麽喝六。滿院子賣零星吃食的,賣雜貨的、賣山東料的、山東布的,各店房出來進去的亂竄。公子看了說道:“我不懂這些人,定這樣的長道兒,乏也乏不過來,怎麽會有這等的高興?”說著,一時間悶上心來,又惦著嬤嬤爹此時不知死活,兩個騾夫去了半天,也不知究竟找得著找不著那褚一官;那褚一官也不知究竟能來不能來;自己又不敢離開這屋子,只急得他轉磨兒的一般,在屋裏亂轉。轉了一會,想了想這等不是道理,我靜一靜兒吧!隨把個馬褥子鋪在炕沿上,盤腿坐好,閉上眼瞧,把自家平日唸過的文章,一篇篇的背誦起來。背到那得意的地方,只聽他高聲朗誦地唸道是:“罔極之深恩未報,面又徒留不肖肢體,遺父母以半生莫殫之愁。百年之歲月幾何?而忍吾親有限之精神,更消磨于生我劬勞之後..”正閉著眼睛,背到這裏,只覺得一個冰涼挺硬的東西,在嘴脣上哧留了一下子。嚇了一跳,連忙睜眼一看,只見一個人站在當地,太陽上貼著兩塊青緞子膏藥,打著一撒手兒大鬆的辮子,身上穿著件月白棉綢小夾襖兒,上頭罩著件藍布琵琶襟的單緊身兒,緊身兒外面繫著條河南搭包,下邊穿著條香色洋布夾褲,套著雙青緞子套褲,磕膝蓋那裏都麻了花兒了,露著桃紅布裡兒。右大腿旁,拖露著一大堆純呢的白縐綢汗巾兒;腳下包腳面的魚白布襪子,一雙大掖巴魚鱗傘鞋,可是趿拉著。左手拿著擦得鏡亮二尺多長的一根水煙袋,右手拿著一個火紙捻兒。只見他噗的一聲,吹著了火紙,就把那煙袋往嘴裏給送人。公子說:“我不吃水煙。”那小子說:“你老吃潮煙哪?”說著,就伸手在套褲裏,掏出一根紫竹潮煙袋來。公子一看,原來是把那竹根子上,鑽了一個窟窿,就算了煙袋鍋兒;這一頭兒不安嘴兒,那紫竹的竹皮兒,都被衆人的牙磨白了。公子連忙說:“我也不吃潮煙,我就不會吃煙,我也沒叫你裝煙。想是你聽錯了。”那賣水煙的一聽這話,就知道這位爺是個怯公子哥兒,便低了頭出去了。這公子看他纔出去,就有人叫住,在房簷底下站著,唿嚕唿嚕的吸了好幾袋,把那煙從嘴裏吸進去,卻從鼻子裏噴出來。賣水煙的把那水煙袋吹得忒兒嘍嘍的山響。那人一時吃完,也不知腰裏掏了幾個錢給他。這公子纔知道這原來也是個生財大道,暗暗的稱奇。不多一會,只聽得外面嚷將起採,他嚷的是:“聽書吧?聽段兒吧?《羅成賣絨線》,《大破壽州城》,《寧武關》,《胡迪駡閻王》,《婆子駡鷄》,《小大姐兒駡他姥姥》。”公子說道:“怎麽個講法?”跟著便聽得絃子聲兒,噔楞噔楞的彈著,走進院子來。看了看原來是一溜串兒瞎子,前面一個拿著一枝紫木絃子,中間兒那個拿著個破八角鼓兒,後頭的那個,身上背著一個洋琴,手裏打著一副札板兒,噔咚扎舌的就奔了東配房一帶來。公子也不理他,由他在窻根兒底下鬧去。好容易聽他往北彈著去了,早有人在那裏接著叫住。
這個當兒,恰好那跑堂兒的提了開水壺來泡茶,公子便自己起來倒了一碗,放在桌上晾著。只倒茶的這麽一個工夫兒,又進來了兩個人。公子回頭一看,竟認不透是兩個甚麽人,看去一個有二十來歲,一個有十來歲。前頭那一個打著個大長的辮子,穿著件舊青縐綢寬袖子夾襖,可是桃紅袖子。那一個梳著一個大歪抓髻,穿著件半截子的月白洋布衫兒,還套著件油脂糢糊破破爛爛的、天青緞子繡三藍花兒的緊身兒。底下都是四寸多長的一對金蓮兒,臉上擦著一臉的和了泥的鉛粉,嘴上周圍一個黃嘴圈兒胭脂,早被人吃了去了。前頭那個把著面琵琶,原來是兩個大丫頭!公子一見,連忙說:“你們快出去。”那兩個人也不答言,不容分說的,就坐下彈唱起來。公子一躲躲在墻角落裏,只聽她唱的是甚麽:“青柳兒青,清晨早起丢了一枚針。”公子發急道:“我不聽這個。”那穿青的道:“你不聽這個,咱唱個好的。我唱個《小兩口兒爭被窩》你聽。”公子說:“我都不聽。”只見她握著琵琶,直著脖子問道:“一個曲兒你聽了大半出咧,不聽咧?”公子說:“不聽了。”那丫頭說:“不聽!不聽給錢哪!”公子此時只望她快些出去,連忙拿出一吊錢,擄了幾十給她,她便嘻皮笑臉的把那一半也搶了去。那一個就說:“你把那一擻子給了我吧。”公子怕她上手,緊緊把那一百拿了下來,又給了那個。那兩個把錢數了一數,分作兩份兒,掖在褲腰裏。那個大些的走到桌子跟前;就把方纔晾的那碗涼茶端起來,咕嘟咕嘟的喝了。那小的也抱起茶壺來,嘴對嘴兒的灌了一肚子,纔撅著屁股扭搭扭搭的走了。且住,說書的這話有些言過其實。安公子雖然生得尊貴,不曾見過外面這些下流事情,難道上路走了許多日子,今日纔下店不成?不然,有個原故。他雖說走了幾站,那華嬭公都是跟著他,趕尖站,住尖站,沒有個不冷清的。再說每到下店,必是找個獨門獨院,即或在大面兒上,有那個撅老頭子,這些閒雜人也到不了跟前。如今短了這等一個人,安公子自然益發受纍起來,這也算得“聞鼙鼓而思將士”了。閒話休提。
卻說安公子經了這番的吵擾,又是著急,又是生氣,又是害臊,又是傷心,衹有盼兩個騾夫,早些找了褚一官來,自己好有個倚靠,有個商量。正在盼望,只聽得外面踏踏踏踏的一陣牲口蹄子響,心裏說:“好了!是騾夫回來了。”他可也沒算計算計,此地到二十八棵紅柳樹有多遠;一去一回,得走多大工夫?騾夫究竟是步行的,騎了牲口去的?一概沒管,只聽得個牲口蹄兒響,便算定是騾夫回來了。忙忙的出了房門兒,站在臺階兒底下等著。只聽得那牲口蹄兒的聲兒,越走越近,一直的騎進穿堂門來。看了看,纔知不是騾夫,只見一個人,騎著匹烏雲蓋雪的小黑驢兒,走到當院裏把扯手一攏,那牲口站住,她就棄鐙離鞍下來。這一下牲口,正是正西面東。恰恰的和安公子打了一個照面。公子重新留神一看,原來是一個絕色的年輕女子。只見她生得兩條春山含翠的柳葉眉,一雙秋水無塵的杏子眼,鼻如懸膽,脣似丹朱,蓮臉生波,桃腮帶靨,耳邊旁帶著兩個硬紅墜子,越顯得紅白分明。正是不笑不說話,一笑兩酒窩兒,說甚麽出水洛神,還疑作散花天女;只是她那艷如桃李之中,卻又凜若霜雪,對了光兒,好一似照著了那秦宮寶鏡一般,晃得人膽氣生寒,眼光不定。公子連忙退了兩步,扭轉身來,要進房去,不覺得又回頭一看,見她頭上罩著一幅元青縐紗包頭,兩個角兒搭在耳邊,兩個角兒一直的蓋在腦後燕尾兒上。身穿一件搭腳面長的佛青麤布衫兒,一封書兒的袖子不捲,蓋著兩隻手;腳下穿一雙二藍尖頭繡碎花的弓鞋,那大小只好二寸有零,不及三寸。公子心裏想道:“我從來怕見生眼的婦女,一見就不覺得臉紅,但是親友本家家裏,我也見過許多的少年閏秀,從不曾見這等一個天人相貌!作怪的是她怎麽這樣一副姿容,弄成恁般一個打扮,不尲不尬,是個甚麽原故呢?”一面想著,就轉身上了臺階兒,進了屋子,放下那半截藍布簾兒來,巴著簾縫兒望外又看。只見那女子下了驢兒,把扯手搭在鞍子的判官頭兒上,把手裏的鞭子望鞍鞽洞落兒裏一插。這個當兒,那跑堂兒的從外頭跑進來,就往西配房盡南頭正對著自己住的這間店房裏讓。又聽跑堂兒的接了牲口,隨即問了一聲說:“這牲口拉到槽上餵上吧?”那女子說:“不用,你就給我拴在這窻根兒底下。”那跑堂的拴好了牲口回身,也一般的拿了臉水、茶壺、香火來,放在桌兒上。那女子說:“把茶留下,別的一概不用,要飯要水,聽我的信;我還等一個人,我不叫你,你不必來。”那跑堂兒的聽一句應一句的回身嚮外去了。
跑堂兒的走後,那女子進房去,先將門上的布簾兒高高的吊起來,然後把那張柳木圈椅挪到當門,就在椅兒上坐定。她也不茶不煙,一言不發,呆獃的只嚮對面安公子這間客房瞅著。安公子在簾縫兒裏邊被她看不過,自己倒躲開,在那巴掌大的地下來回的走。走了一回,又到窻兒邊望望,見那女子還在那裏,目不轉睛的嚮這邊呆望。一連偷瞧了幾次,都是如此。安公子當下便有些狐疑起來,心裏掂掇道:“這女子好生作怪!獨自一人,沒個男伴,沒些行李,進了店又不是打尖,又不是投宿,呆獃的單嚮了我這間屋子望著,是何原故?”想了半日,忽然想起說:“是了,這一定就是我嬤嬤爹說的,那個給強盜作眼線、看道路的甚麽婊子吧。她倘然要到我這屋裏看起道兒來,那可怎麽好呢?”想到這裏,心裏就象小鹿兒一般,突突的亂跳。又想了想,說:“等我把門關上,難道她還叫開門進來不成?”說著,咔噠的一聲,把那扇單扇門關上。誰知那門的推關兒掉了,門又走扇,纔關好了,吱嘍嘍又開了。再去關時,從簾縫兒裏見那女子,對著這邊不住的冷笑。公子說:“不好,她準是笑我呢。不要理她;只是這門關不住,如何是好?”左思右想,一眼看見那穿堂門的裏邊東首,靠南墻放著碾糧食一個大石頭碌碡,心裏說:“把這東西弄進來,頂住這門就牢靠了。萬一褚一官今日不來,連夜間都可以放心。”一面想,一面要叫那跑堂兒的。無奈自己說話,嚮來是低聲靜氣、慢條斯理的慣了,從不曾直著脖子喊人。這裏叫他,外邊斷聽不見,爲了半晌難,仗著膽子低了頭,掀開簾子,走到院子當中,對著穿堂門,往外找那跑堂兒的。可巧見他叼著一根小煙袋兒,交叉著手,靠著窻臺兒在那裏歇腿兒呢!公子見了,鬧了個“點手喚羅成”,朝他點了一點手兒。那跑堂兒的瞧見,連忙的把煙袋桿望著掌上一拍,磕去煙灰,把煙袋掖在油裙裏走來,問公子道:“要茶壺啊,你老?”公子說:“不是。我要另煩你一件事。”跑堂兒的賠笑說道:“這是那兒的話?怎麽煩起來咧!伺候你老,你老吩咐吧!”公子纔要開口,未曾說話,臉又紅了。跑堂兒的見這麽樣子,說:“你老不用說了,我明白了。想來是將纔串店的這幾個姑娘兒,不入你老的眼,要外叫兩個。你老要有熟人,只管說,別管是誰,咱們都彎轉得了來;你老要沒熟人,我數給你老說:咱們這兒頭把交椅,數東關裏住的晚香玉,那是個尖兒。要講唱的好,叫小良人兒,你老白聽聽那個嗓子,真是掉在地上摔三截兒。還有個旗下金,北京城裏下來的,開過大眼,講桌面兒上那得讓她呵!還有個煙袋疙瘩兒,還是個雛兒呢!你老說叫那個吧?”一套話,公子一字兒也不懂,聽去大約不是甚麽正經話,便羞得他要不的。連忙皺著眉,垂著頭,搖著手,說道:“你這話都不在筋節上。”跑堂兒的道:“我猜的不是。那麽著你老說吧。”公子這纔斯斯文文的指著墻根底下那個石頭碌碡說道:“我煩你把這件東西給我拿到屋裏去。”那跑堂兒聽了一怔,把腦袋一歪,說道:“我的大爺,你老這可是攪我咧!跑堂兒的雖說是勤行,講的是提茶壺,端油盤,抹桌子,刷板櫈。人家掌櫃的土木相連的東西,我可不敢動!再說那東西少也有三百來斤,地下還埋著半截子,我就這麽輕輕快快的給你老拿郅屋裏去了?我要拿得動那個,我也端頭號石頭,考武舉去了,我還在這兒跑堂兒嗎!你老,這是怎麽說呢?”
正說話間,只見那女子叫了聲:“店裏的拿開水來。”那跑堂兒的答應了一聲,踅身就往外取壺去了,把個公子就同泥塑一般塑在那裏。直等他從屋裏兌了開水出來,公子又叫他說:“你別走,我同你商量。”那跑堂兒的說:“又是甚麽?”公子道:“你們店裏,不是都有打更的更夫麽?煩你叫他們給我拿進來,我給他幾個酒錢。”那跑堂兒的聽見錢了,提著壺站住,說道:“倒不在錢不錢的。你老瞧那家夥,直有三百斤開外,怕未必弄得行啊!這麽看吧,你老破多少錢吧?”公子說:“要幾百就給他幾百。”跑堂兒的搖頭說:“幾百不行,那得月干楮。”說著,又伸了兩個指頭。這句話公子可斷斷不得明白了!不但公子不得明白,就是聽書的也未必得明白,連我說書的也不得明白。說書的當日聽人演說《兒女英雄傳》這樁故事的時候,就考查過《揚子方言》那部書。那部書竟沒有載這句方言,後採遇見一位市井通品,嚮他請教,他纔註疏出來道是:“月之爲言二也,以月字中藏著二字也。干之爲言千,千之爲言吊也,干者千之替語也,吊者千之通稱也。楮之爲言紙也,紙,錢也,即古之所爲寓錢喻制錢,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合而言之,月干楮者,兩吊錢也。不僅惟是,如‘流干楮’,‘玉干楮’,自一二以至九十皆有之。”自從聽了這番妙解,說書的纔得明白,如今公諸同好。閒言少敘。
那安公子問了半天,跑堂兒的纔說明是要兩吊錢。公子說:“就是兩吊,你叫他們快給我拿進來吧。”跑堂兒的擱下壺,叫了兩個更夫來。那兩個更夫,一個生得頂高細長,叫作杉槁尖子張三;一個生得壯大黑粗,叫作壓油墩子李四。跑堂兒的告訴他二人說:“來把這家夥,給這位客人挪進屋裏去。”又悄說道:“餵!有四百錢的酒錢呢。”這李四本是個渾蟲,聽了這話,先走到石頭邊說:“這得先問它一問。”上去嚮那石頭楞子上,當的就是一腳,那石頭風絲兒也沒動。李四哎喲了一聲,先把腿蹲了。張三說:“你擱著吧!那非離了拿鐝頭,把根子搜出來行得嗎?”說著,便去取鐝頭。李四說:“餵!你把咱們的繩槓也帶來。這得兩人擡呀!”少時繩槓鐝頭來了。這一陣嚷,院子裏住店的串店的,已經圍了一圈子人了。安公子在一旁看著,那兩個更夫脫衣裳,綰辮子,磨拳擦掌的纔要下鐝頭,只見對門的那個女子擡身邁步欵欵的走到跟前,問著兩個更夫說:“你們這是作甚麽呀?”跑堂兒的接口說道:“這位客人要使喚這塊石頭,給他弄進去。你老躲遠著瞧,小心碰著!”那女子又說道:“弄這塊石頭,何至于鬧得這等馬仰人翻的呀?”張三手裏拿著鐝頭看了一眼,接口說:“怎麽馬仰人翻呢?瞧這家夥,不這麽弄,弄得動它嗎?打量玩兒呢!”
那女子走到跟前,把那塊石頭端相了,端相見有二尺多高,徑圓也不過一尺來往,約莫也有個二百四五十斤重;原來是一個碾糧食的碌碡,上面靠邊卻有個鑿通了的關眼兒,想是爲拴牲口,再不,插根桿兒,晾晾衣裳用的。她端相了一番,便嚮兩個更夫說道:“你們兩個閃開。”李四說:“閃開怎麽著?讓你老先坐下歇歇兒。”那女子更不答言,她先挽了挽袖子,把那佛青麤布衫子的衿子,往一旁一緬,兩隻小腳兒往兩下裏一分,拿著樁兒,挺著腰板兒,身北面南,用兩隻手靠定了那石頭,只一撼,又往前推了一推,往後攏了一攏,只見那石頭腳跟上,周圍的土兒就搭起來了。重新轉過身子去,身西面東又一撼,就勢兒用右手輕輕的一撂,把那塊石頭就撂倒了。看的衆人齊打夯兒的喝綵,就中也有嗖的一聲的,也有惜的一聲的,都悄悄的說道:“這纔是勁頭兒呢!”當下把個張三、李四嚇得目瞪口呆,不由的叫了一聲:“我的佛爺老子!”他纔覺得他方纔那陣討人嫌鬧的不夠味兒。那跑堂兒的一旁看了,也嚇得舌頭伸了出來,半日收不回去。獨有安公子看得心裏反倒加上一層爲難了。甚麽原故呢?他心裏的意思,本是怕那女子進這屋裏來,纔要關門,怕關門不牢,纔要用石頭頂,及至搬這塊石頭,倒把她招了來了。這個當兒,要說我不用這塊石頭了,斷無此理;若說不用你給我搬,大約更不會行。況且這等一塊大石頭,兩個笨漢尚且弄它不轉,她輕輕鬆鬆的就把它撥弄躺下了,這個人的本領,也就可想而知。這不是我自己“引水人墻”、“開門揖盜”麽?只急得他悔焰中燒,說不出口,在滿院子裏乾轉。這且不言。
且說那女子把那石頭撂倒在平地上,用右手推著一轉,找著那個關眼兒,伸進兩個指頭去勾住了,往上只一提,就把那二百多斤的石頭碌碡,單撒手兒提了起來,嚮著張三、李四說道:“你們兩個也別閒著,把這石頭上的土,給我拂落淨了。”
兩個人屁滾尿流,答應了一聲,連忙用手拂落了一陣,說:“得了。”那女子纔回過頭來滿面含春的嚮安公子道:“尊客,這石頭放在那裏?”那安公子羞得面紅過耳,眼觀鼻、鼻觀心的答應了一聲說:“有勞,就放在屋裏吧。”那女子聽了,便一手提了石頭,款動一雙小腳兒,上了臺階兒。那隻手撩起了布簾,跨進門去,輕輕的把那塊石頭放在屋裏南墻根兒底下,回轉頭來,氣不喘,面不紅,心不跳。衆人伸頭探腦的嚮屋裏看了,無不詫異。
不言看熱鬧的這些人,三三兩兩,你一言,我一語的猜疑講究。卻說安公子見那女子進了屋子,便走嚮前去,把那門上的布簾兒掛起,自己倒閃在一旁想著好讓她出來。誰想那女子放下石頭,把手上身上的土,拍了拍,抖了抖,一回身就在靠桌兒的那張椅子上坐下了。安公子一見,心裏說道:“可怎麽好?怕她進來,她進來了;盼她出去,她索性坐下了!”心裏正在爲難,只聽得那女子反客爲主,讓著說道:“尊客,請屋裏坐。”這公子欲待不進去,行李銀子都在屋裏,實在不放心;欲待進去,和她說些甚麽?又怎生的打發她出去!俄延了半晌,忽然靈機一動,心中悟將過來:“這是我粗心大意。我若不進去,她怎得出來?我如今進去,只要如此如此,怎般怎般,她難道還有甚麽不走的道理不成?”這正是:
也知蕙蘭非凡草,怎奈當門礙著人?要知安公子怎生開發那女子?那去找褚一官的兩個騾夫回來,到底怎生掇賺安公子?那安公子信也不信,從也不從?都從下回書交代。
這回書緊接上回,講的是安公子一人落在荏平旅店,遇見一個不知姓名的女子,花容月貌,荊釵布裙,本領驚人,行蹤難辨,一時錯把她認作了一個來歷不明之人,加上一番防範。偏偏那女子又是有意而來。彼此陰錯陽差,你越防她,她越近你,防著防著,索性防到自己屋裏來了!及至到了屋裏,安公子是讓那女子出來,自己好進去;那女子是讓安公子進去,她可不出來。安公子是女孩兒一般的人,那裏經得起這等的磨法?不想這一磨,正應了俗語說的“鐵打房梁磨繡針”,竟磨出一個兒見識來了。道他有了個什麽見識?說來好笑,卻也可憐!只見他一進屋子,便忍著羞,嚮那女子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算是道個致謝。那女子也深深的還了個萬福。二人見禮已畢,安公子便嚮那馬鞘子裏拿出兩吊錢來,放在那女子跟前,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女子忙問說:“這是什麽意思?”公子說:“我方纔有言在先,拿進這塊石頭來,有兩吊謝儀。”那女子笑了一笑說:“豈有此理!笑話兒了!”因把那跑堂兒的叫來說:“這是這位客人賞你們的,三個人拿去分了吧。”那兩個更夫正在那裏平墊方纔起出來的土,聽見兩吊錢,也跑了過來。那跑堂兒的先說:“這我們怎麽倒穩吃三注呢?”那女子說:“別纍贅!拿了去,我還幹正經的呢。”三個人謝了一謝,兩個更夫就和他在窻外分起來。那跑堂兒的只叫得苦,他原想著這是點外財兒,這頭兒要了兩吊,那頭兒說了四百,一吊六百文是卷穩的下腰了;不料給當面抖摟亮了,也只得三一三十一,和那兩個,每人六百六十六的平分。分完了,也算多剩了兩個大錢,掖在耳朵眼兒裏,和兩個更夫拿著鐝頭繩槓去了,不提。
公子見那女子這光景,自己也知道這兩吊錢又弄疑相了。纔待訕訕兒的躲開,那女子讓道:“尊客請坐,我有話請教。請問:尊容上姓,仙鄉那裏?你此來自然是從上路來,到下路去,是往那方去,從何處來?看你既不是官員赴任,又不是買賣經商,更不是覓衣求食,究竟有什麽要緊的勾當,怎生的伴當也不帶一個出來,就這等孤身上路呢?請教!”公子聽了頭一句,就想起嬤嬤爹囑咐的“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的話來了。想了想:“算這‘安’字說三分,可怎麽樣的分法兒呢?難道我說我姓寶頭兒,還是說我姓女不成,況且祖宗傳流的姓,如何假得?”便直截了當的說:“我姓安。”說了這句,自己可不會問人家的姓,緊接著就把那家往北京,改了個方嚮兒,前往河南,掉了個過兒。說:“我是保定府人。我從家鄉來,到河南去,打算謀個館地作幕。我本有個夥伴在後面走著,大約早晚也就到。”那女子笑了笑說:“原來如此!只是我還要請教,這塊石頭又要它何用?”公子聽了這句,口中不言,心裏暗想道:“這可沒的說了!怎麽好說我怕你是個給強盜看道兒的,要頂上這門,不準你進來呢?”只得說是:“我見這店裏串店兒閒雜人過多,不耐這煩擾,要把這門頂上,便是夜裏也謹嚴些。”自己說完了,覺著這話說了個週全,遮了個嚴密,這大概算得“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了。
只見那女子未曾說話,先冷笑了一聲,說:“你這人怎生的這等枉讀詩書,不明世事?你我萍水相逢,況且男女有別;你與我無干,我管你不著。如今我無端的多這番閒事,問這些閒話,自然有個原故。我既這等苦苦相問,你自然就該侃侃而談;怎麽問了半日,你一味的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你把我作何等人看待?”列公!若論安公子,長了這麽大,大約除了受父母的教訓,還沒受過這等大馬金刀兒的排揎呢!無奈人家詞嚴義正,自己膽怯心虛,只得賠著笑臉兒說:“說那裏話!我安某從不會說謊,更不敢輕慢人,這個還請原諒。”那女子道:“這輕慢不輕慢,倒也不在我心上,我是天生這等一個多事的人:我不願作的,你哀求會子也是枉然;我一定要作的,你輕慢些兒也不要緊。這且休提。你若說你不是謊話,等我一樁樁的點破了給你聽:你道你是保定府人,聽你說話,分明是京都口吻,而且滿面的詩禮家風,一身的簪纓勢派,怎的說倒是保定府人?你道你是往河南去,如果往河南去,從上路就該岔道,如今走的正是山東大路,奔江南江北的一條路程;若說你往江南、淮安一帶還說得去,怎的說倒是往河南去?你又道你是到河南作幕,你自己自然覺得你斯文一派,象個幕賓的樣子,只是你不曾自己想想,世間可有個行囊裏裝著兩三千銀子去找館地當師爺的麽?”公子聽到這裏,已經打了個寒噤,坐立不安。那女子又復一笑說:“衹有你說的,還有個夥伴在後邊,這句話倒是句實話;只是可惜你那個老夥伴的病,又未必得早晚就好,來得恁快。你想,難道你這些話都是肺腑裏掏出來的真話不成?”一席語把個安公子嚇得閉口無言,暗想道:“怎麽我的行藏她知道的這等詳細?據這樣看起來,這人好生作怪,不知是給甚麽強盜作眼線的,莫不竟是個大盜,從京裏就跟了下來。果然如此,不但嬤嬤爹在跟前不中用,就褚一官來也未必中用。這便如何是好呢?”
不言公子自己肚裏猜度,又聽那女子說:“再講到你這塊石頭的情節,不但可笑可憐,尤其令人可惱。你道是怕店裏閒雜人攪擾,你今日既下了這座店,住了這間房,這塊地方今日就是你的產業了。這些串店的固是討厭,從來說:‘無君子不養小人’。這等人喜懽的時節,付之行雲流水也使得;煩惱的時節,狗一般的可以吆喝出去,你要這塊石頭何用?再要講到夜間嚴謹門戶,不怕你腰纏萬貫,落了店都是店家的干係,用不著客人自己費心。況且在大路上大店裏,大約也沒有這樣的笨賊來做這等的笨事。縱說有銅墻鐵壁,擋的是不來之賊如果來了,豈是這塊小小的石頭擋得住的?如今現身說法,就拿我講,兩個指頭就輕輕兒的給你提進來了,我白日就提得了來,夜間又有什麽提不開去的?你又要這塊石頭何用?你分明是誤認了我的來意!妄動了一個疑團,不知把我認作一個何等人!故此我纔略略的使些神通,作個榜樣,先打破你這疑團,再說我的來意。怎麽的益發的左遮右掩、瞻前顧後起來?尊客,你不但負了我的一片熱腸,只怕你還要前程自誤!”
列公!大凡一個人,無論他怎樣的理直氣壯,足智多謀,只怕道著心病。如今安公子正在個疑鬼疑神的時候,遇見了這等一個神出鬼沒的腳色,一番話說得言言逆耳,字字誅心,叫那安公子怎樣的開口;只急得他滿頭是汗,萬慮如麻,紫脹了面皮,倒抽口涼氣,乜的一聲撇了酥兒了。那女子見了,不覺呵呵大笑起來,說:“這更奇了!鐘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有話到底說呀!怎麽哭起來了呢?再說你也是大高的個漢子咧,並不是小,就是小,有眼淚也不該嚮我們女孩兒流哇!”這句話一愧,這位小爺索性鳴嗚咽咽的痛哭起來。那女子道:“既這樣,讓你哭。哭完了,我到底要問,你到底得說。”
公子一想:“我原爲保護這幾兩銀子,怕誤了老人家的大事,所以纔苦苦的防範支吾;如今她把我的行藏,說出來如親眼兒見的一般,就連這銀子的數目她都曉得,我還瞞些甚麽來?況且看她這本領心胸,慢說取我這幾兩銀子,就要我的性命,大約也不費甚麽事;或者她問我,果真有個道理也未可知。”左思右想,事到其間,也不得不說了。他便把他父親怎的半生苦攻,纔得了個榜下知縣;怎的被那上司因不託人情,不送壽禮,忌才貪賄,便尋了個錯縫子參了,革職拿問,下在監裏,帶罪賠修;自己怎的丢下功名,變了田產,去救父親這場大難;怎的上了路,幾個家人回去的回去,沒來的沒來,臥病的臥病,只剩了自己一人;那華嬭公,此時怎的不知生死;打發騾夫去找褚一官夫婦,怎的又不知來也不來,一五一十從頭至尾,本本源源,滔滔滾滾的對那女子哭訴了一遍。那女子不聽猶可,聽了這話,只見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腮旁烘起兩朵紅雲,頭上現出一團煞氣,口角兒一動,鼻翅兒一扇,那副熱淚,就在眼眶兒裏滴溜溜的亂轉,只是不好意思哭出來。她便搭訕著理了理兩鬢,用袖子把眼淚霑乾,嚮安公子道:“你原來是位公子。公子!你這些話,我卻知道了,也都明白了。你如今是窮途末路,舉目無依。便是你請的那褚家夫婦,我也曉得些消息,大約他絕不得來,你不必枉等。我既出來多了這件事,便在我身上,還你這人財無恙,父子團圓。我跟前還有些未了的小事,須得親自走趟,回來你我短話長說著。此時纔不過午初時分,我早則三更,遲則五更必到;倘然不到,便等到明日也不爲遲。你須要步步留神,第一拿定主意。你那兩個騾夫回來,無論他說褚家怎樣的個回話,你總等見了我的面,再講動身。要緊!要緊!”說著,叫了店家拉過那驢兒騎上,說了聲:“公子保重。請了!”一陣電捲星飛,霎時不見人影。半日公子還站在那裏呆望,悵悵如有所失。
卻說那女子搬那石頭的時節,衆人便都有些詫異;及至和公子攀談了這些話,窻外便有許多人走來走去的竊聽。一時傳到鋪主人耳中,那店主人本是個老經紀,他見那女子行跡有些古怪,公子又年輕不知庶務,生恐弄出些甚麽事來,店中受纍,便走到公子房中要問個端的。那公子正想著方纔那女子的話,在那裏納悶,見店主人走進來,只得起身讓座。那店主人說了兩句閒話,便問公子道:“客官,方纔走的那個娘兒們是一路來的麽?”公子答說:“不是。”店主人又問:“這樣,是一定嚮來認識,在這裏遇著了?”公子道:“我連她姓甚名誰,家鄉往處,都不知道,從哪裏認得起?”店主人說:“既如此,我可有句老實話說給你。客官!你要知我們開了這座店,將本圖利,也不是容易?一天開了店門,凡是落我這店的,無論腰裏有個一千八百,以及一吊兩吊,都是店家的干係。保得無事,彼此都願意,萬一有個失閃,我店家推不上乾淨兒來。事情小,還不過費些精神脣舌;到了事情大了,跟著經官動府,聽讅隨衙,也說不了。這咱們可講的是各由天命。要是你自個兒招些邪魔外祟來弄得受了纍,那我可全不知道。據我看,方纔這個娘兒們太不對眼,還霑著有點子邪道。慢說客官你,就連我們開店的,只管甚麽人都經見過,真斷不透這個人來。我們也得小心,客官你自己也得小心!”公子著急說:“難道我不怕嗎?她找了我來的,又不是我找了她來的。你叫我怎麽個小心法兒呢?”那店主人道:“我倒有個主意,客官你可別想左了!講我們這些開店的,仗的是天下仕宦行臺,那怕你進店來喝壺茶,吃張餅,都是我的財神爺,再沒說拿著財神爺往外推的。依我說,難道客官你真個的還等她三更半夜的回來不成?知道弄出個甚麽事來!莫如趁天氣還早,躲了,她晚上果然來的時候,我們店裏就好和她打饑荒了。你老自想想,我這話,是爲我,是爲你?”公子說:“你叫我一個人兒,躲到哪裏去呢?”那店主人往外一指,說:“那不是他們腳上的夥計們回來了。”公子往外一看,只見自己的兩個騾夫回來了。公子連忙問說:“怎麽樣?見著他沒有?”白臉兒狼說:“好容易纔找著了那個老爺,給你老討了個好兒來。他說家裏的事情摘不開,不得來。請你老親自去,今兒就在他家住,他在家老等。”公子聽了猶疑。那店主人便說:“這事情巧了。客官,你就借此避開了,豈不是好?”那兩個騾夫都問:“怎麽回事?”店裏便把方纔的話說了一遍。騾夫一聽,正中下懷,便一力的攛掇公子快走。公子固是十分不願,但一則自己本有些害怕;二則當不得騾夫店家兩下裏七言八語;三則想著相離也不過二十多里地,且到那裏見著褚一官,也有個依傍;四則也是他命中註定,合該有這場大難。心中一時忙亂,便把華嬭公囑咐的走不得小路,和那女子說的務必等她回來見了面再走的這些話,全忘在九霄雲外。便忙忙的收拾行李,騎上牲口,帶了兩個騾夫,竟自去了。
列公!說書的說了半日,這女子到底是個何等樣人,她到此究竟爲著些甚麽事,因何苦苦的追問安公子的詳細原委,又怎的知道安公子一路行藏,她既和安公子素昧平生,爲甚麽挺身出來要攬這樁閒事,及至交代了一番話,又匆匆的那裏去了?若不一一交代明白,聽書的聽著豈不氣悶?如今且慢提她的姓名籍貫。原來這人天生的英雄氣壯,兒女情深,是個脂粉隊裏的豪傑,俠烈場中的領袖。她自己心中,又有一腔的彌天恨事,透骨酸心,因此上雖然是個女孩兒,激成了個抑強扶弱的性情,好作些殺人揮金的事業。路見不平,便要拔刀相助;一言相契,便肯瀝膽訂交;見個敗類,縱然勢焰薰天,她看著也同泥豬瓦狗;遇見正人,任是貧寒求乞,她愛的也同威鳳祥麟。分明是變化不測的神龍,好比那慈悲渡人的菩薩。那兩個騾夫,在岔道口土山前,先看見的那個騎騾兒的,便是這個人。她從山下經過,耳輪中正聽得白臉兒狼說“咱們有本事,硬把他被套裏的那二三千銀子搬運過來,還不領他的情呢!”的這句話,心中一動說:“這不是一樁倚勢圖財的勾當麽?”她便把驢兒一帶,繞到山後,下了驢兒,從山後上去,隱在亂石叢樹裏竊聽多時,把白臉兒狼、傻狗二人商量的傷天害理的這段陰謀,聽了個詳細。登時義憤填胸,便依著那兩個騾夫說的路數兒,順了大道一路尋來,要訪安公子,看看他怎生一個人,怎樣一個來歷。及至到那悅來老店訪著了,見安公子那一番舉動,早知他是不通世路艱難、人情利害的一個公子哥兒。看著不由得心中卻是可笑,又是可憐;想著這番情由,又不覺得著惱。因此借那塊石頭,作了一個見面搭話的由頭。誰想安公子面嫩心虛,又吞吞吐吐的不肯道出實話,她便點破了疑團,一席話激出公子的實話來,纔曉得安公子是個孝子。又恰恰的碰上了她那一腔酸心恨事,動了個同病相憐的心意,想救他這場大難。方纔又明聽得兩個騾夫商量,不給褚一官送那封信去,便是安公子不受騾夫的賺,不肯動身,又叫他一人怎樣的登程;因此自己便輕輕兒的把這樁不相干、沒頭腦的事兒一肩擔了起來。想著先走這趟,把這事弄個徹底週全,也不值得問這兩個騾夫,自己自然有個叫他好好的送安公子穩到淮安的本領;故此臨行諄諄的囑咐公子,無論騾夫怎樣個說法,務必等她回來見面再行。至于那老店主的一番好意,可巧成就了騾夫的一番陰謀,那女子如何算計得到?這又叫作“無巧不成書”。如今說書的把這話交代清楚,不再絮煩,言歸正傳。
卻說那兩個騾夫引著安公子出了店門,順著大路轉了那條小路,一直的奔了岔道口的那座大土山來。書裏交代過的,從這山往南岔道,便是上二十八棵紅柳樹的路,往北岔道,便是上黑風崗的路。他兩個不往南走,引了安公子往北而行。行了一程,安公子見那路漸漸的崎嶇不平,亂石荒草,沒些村落人煙,心中有些怕將起來,便說:“怎的走到這等荒僻地方來了?”白臉兒狼答說:“這是小道兒。那比得官塘大道呢?你老看,遠遠的不是有座大山崗子嗎?過了那山崗子不遠兒,就瞧見那二十八棵紅柳樹咧!”公子只得催著牲口趲嚮前去。行了一程,來到黑風崗的山腳下,只見白臉兒狼嚮傻狗使了個眼色說:“你可緊跟著些兒走,還得照應著行李和那頭空騾子。我先上崗子去看,有對頭來的牲口,好招呼他一聲兒;不然,這等窄道兒擠到一塊子,可就不好開步咧!”公子心下說:“不想這兩個騾夫如此盡心,到了倒得賞他一賞。”那白臉兒狼說著,把騾子加上一鞭子,那騾子便鑿著腦袋使著勁,奔上坡去,提得脖子底下那個鈴鐺唏啷嘩啷地響。不想上了不過一箭多遠,那騾子忽然窩裏發砲的一閃,把那白臉兒狼從騾子上掀將下來。你道這是甚麽原故?這個書雖是小說評話,卻沒那些說鬼說神沒對證的話。原來那白臉兒狼正走之間,路旁有棵多年的乾老樹,那老樹上半截,剩了一個梢兒活著,下半截都空了,裏頭住了一窩老梟。這老梟大江以南叫作“貓頭鴟”,大江以北叫作“夜貓子’,深山裏面,隨處都有。這山裏等閒無人行走,那夜貓子白日裏又不出窩,忽然聽得人聲,只道有人掏它的窩兒來了,便橫衝了出來,一翅膀正扇在那騾子的眼睛上,那騾子護疼,把腦袋一撥甩,就把騎著的人掀了下來,連那脖子底下拴的鈴鐺,也就掉了,落在地下。那騾子見那鈴鐺滿地亂滾,又一眼岔,他便一踅頭順著黑風崗的山根兒跑了下去。那馱騾又是戀羣的,一頭一跑,那三頭也跟了下來。白臉兒狼摔得那草帽子也丢了,幸而不曾摔重。他見四頭騾子都跑下去,一咕嚕爬身起來,顧不得帽子,撒開腿就趕。這趕腳的營生,本來兩條腿跟著四條腿跑還趕不上,如今要一個人跟著四腳騾子跑,哪裏趕得上呢?一路緊趕緊走,慢趕慢走,一直的趕至一座大廟跟前。那廟門前有個飲馬槽,那騾子奔了水去;這纔一個站住,都站住了。傻狗先下了牲口,攏住那騾子駡道:“不是還債的東西,等著今兒晚上宰了你吃肉。”
安公子在牲口上定了定神下來,口裏嘆道:“怎麽又岔出這件事來?”擡頭一看,只見那廟好一座大廟,只是破敗得不成個模樣。山門上是“能仁古刹”四個大字,還依稀仿彿看得出來。正中山門外面,用亂塼砌著;左右兩個角門,盡西頭有個車門,也都關著。那東邊角門墻上,卻掛著一個木牌,上寫:“本廟安寓過往行客”。隔墻一望,裏面塔影衝霄,松聲滿耳,香煙冷落,殿宇荒涼。廟外有合抱不交的幾株大樹,挨門一棵樹下,放著一張桌子,一條板櫈;桌上晾著幾碗茶,一個錢筐籮。樹上掛著一口鐘,一個老和尚在這裏坐著,賣茶化緣。公子便問那老和尚道:“這裏到二十八棵紅柳樹還有多遠?”那老和尚說:“你們上二十八棵紅柳樹,怎的走起這條路來?你們想是從大路來的呀!你們上二十八棵紅柳樹,自然該從岔道口往南去纔是呢。”公子一聽:“這不又繞了遠兒了嗎?”說著,只見那白臉兒狼滿頭大汗的趕來了。公子問他道:“你看如今又耽擱了這半日工夫,得甚麽時候纔到呢?”白臉兒狼氣喘訏訏的說:“不值甚麽。咱們再繞上崗子去,一下崗子就快到了。”公子嚮西一望,見那太陽已經銜山,看看的要落下去,便指著說道:“你看這還趕得過這崗子去嗎?”兩個騾夫未及答言,那老和尚便說:“你們這時候還要過崗子,可不要命喝粥了。我告訴你們,這山上兩月頭裏,出了一個兒山貓,前幾天兒的工夫傷了兩三個人了。這往前去,也沒飯店人家。依我說,你們今晚且在廟裏住下,明日早起再過崗子去吧。”說著,拿起鐘錘子來,當當當的便把那鐘敲了三下。只見左邊的那座角門,嘩喇一響,早走出兩個和尚來。一個是個瘦長身量,生得渾身精瘦,約有三十來歲;一個是個秃子,將就材料當了和尚,也有二十來歲。一齊嚮公子說:“施主尋宿兒吧!廟裏現成的茶飯,乾淨房子,住一夜,隨心佈施,不爭你的銀錢。”公子纔點了點頭,還沒說出話來,那白臉兒狼忙著搶過來說:“你別攪局,我們還趕道兒呢。”那兩個和尚答話道:“人家本主兒都答應了,你不答應;就是我們僧家賺個幾百香火錢,也化的是十方施主的,沒化你的。”不由分說,就把那馱行李的騾子拉進門去。傻狗忙攔他說:“你也不打聽打聽,誰買的胡琴兒,你就拉起來咧。”白臉兒狼一見,生怕吵鬧起來倒誤了事,想了想:“天也真不早了,就趕到崗上,天黑了也不好行事;又加著自己也跑乏了,索性今晚在廟裏住下,等明日早走,依舊如法砲制,也不怕他飛上天去!”便攔傻狗說:“不!咱們就住下吧。”他倒先轟著騾子趕進門來。
公子進門一看,原來裏面是三間正殿,東西六間配殿,東南角上一個隨墻門,裏邊一角拐角墻擋住,看不見院落。西南上一個栅欄,門裏面馬棚槽道俱全。那佛殿閒窻脫落,滿地鴿翎蝠糞,敗葉枯枝,衹有三間西殿還糊著窻紙,可以住人。那和尚便引了公子,奔西配殿來。公子站在臺階上看著卸行李,兩個和尚也幫著搭那馱子,搭下來往地下一放,覺得斤兩沉重,那瘦的和尚嚮著那秃子丢了個眼色道:“你告訴當家的一聲兒,出來招呼客人。”那秃子會意,應了一聲。去不多時,只見從那邊隨墻門兒裏,走出一個胖大和尚來。那和尚生得濃眉大眼,赤紅臉,糟鼻子,一嘴巴子硬觸觸的鬍子,腿兒脖子上帶著兩三道血口子,看那樣子象是抓傷的一般。他假作斯文一派,走到跟前,打著問訊說道:“施主辛苦了,這裏不潔淨,汙辱衆位罷咧。請到禪堂裏歇吧。那裏諸事方便,也嚴緊些。”公子一面答禮,回頭看了看,那配殿裏原來是三間通連,南北順面兩條大炕,卻也實在難住,便同了那和尚往東院而來。一進門見是極寬展的一個平整院落,正北三間出廊正房,東首院墻另有個月亮門兒,望著裏面象是個廚房樣子。進了正房,東間有槽隔斷堂屋,西間一通連。西間靠窻南炕,通天排插。堂屋正中一張方桌,兩個杌子,左右靠壁兩張春凳。東裏間靠西壁子,一張木牀,挨床靠窻兩個杌子,靠東墻正中一張條桌,左右南北擺著一對小平頂櫃,北面卻又隔斷一層,一個小門,似乎是個堆零星的地方,屋裏也放著臉盆架等物。那當家的和尚,讓公子堂屋正面東首坐下,自己在下相陪。這陣鬧,那天就是上燈的時候兒了。那天正是八月初旬天氣,一輪皓月漸漸東升,照得院子裏如同白晝。接著那兩個和尚把行李等件送了進來,堆在西間炕上。當家的和尚吩咐說:“那腳上的兩個夥計,你們招呼吧。”兩個和尚笑譆譆的答應著去了。只聽那胖和尚高聲叫了一聲:“三兒點燈來。”便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和尚,點了兩個蠟燭來,又去給公子倒茶打臉水。門外化緣的那個老和尚,也來照料著,恭恭敬敬服侍公子。公子心裏十分過意不去。
一時茶罷,緊接著端上菜來,四碟兩碗,無非豆腐、麪筋、青菜之類。那油盤裏,又有兩個盅子,一把酒壺。那老和尚隨後又拿了一壺酒來,壺梁兒上拴著一根紅頭繩兒,說:“當家的,這壺是你老的,也放在桌兒上。”那和尚賠著笑,嚮安公子說:“施主,僧人這裏是個苦地方,沒甚麽好吃的。就是一盅素酒,倒是咱們廟裏自己浸的。”和尚說著,站起來拿公子那把壺滿滿的斟了一盅送過去。公子也連忙站起來說:“大師傅,不敢當!”和尚隨後把自己的酒也斟上,端著盅兒,讓公子說:“施主,請!”公子端起盅子來,虛舉了一舉,就放下了。讓了兩遍,公子總不肯霑脣。那和尚說:“酒涼了,換一換吧。”說著,站起來把那盅倒在壺內,又斟了一盅,說道:“喝一盅。僧人五葷都戒,就只喝一口素酒;這個東西冬天擋寒,夏天解疫,象走長道兒還可以解乏。喝了這二盅,我再不讓了。”那和尚一面送酒,公子一面用手謙讓,說:“別斟了,我是天性不飲。”抵死不曾從命。一時匆忙,手裏不曾接住,一失手,連盅子帶酒掉在地下,把盅子碰了個粉碎,潑了一地酒。不料這酒潑在地下,忽然間唿的一聲,冒上一股火來,那和尚登時翻轉面皮,說道:“呔!我將酒敬人,並無惡意。怎麽你酒也潑了,把我的盅子也碎了,你這個人好不懂交情!”說著,伸過手來把公子的手腕拿住,往後一擰。
公子哎喲了一聲,不由得就轉過臉去,口裏說道:“大師父!我是失手,不要動怒!”那和尚更不答話,把他推推搡搡推到廊下,只把這隻胳膊往廳柱上一綁,又把那隻胳膊也拉過來,交代在一隻手裏擕住,騰出自己那隻手來,在僧衣裏抽出一根麻繩來,十字八道,把公子的手捆上。只嚇得那公子魂不附體,戰兢兢的哀求說:“大師傅不要動怒!你看菩薩分上,憐我無知,放下我來,我喝酒就是了。”那和尚盡他哀告,總不理他,怒轟轟的走進房去,把外面大衣脫了,又拿了一根大繩出來,往公子的胸前一搭,嚮後抄手,繞了三四道,打了一個死扣兒。然後擰成雙股,往腿下一道道的盤起來,繫了個繩頭。他便叫三兒拿家夥來,只見那三兒連連的答應說:“來了,來了!”手裏端著一個紅銅鏇子,盛著半鏇子涼水,鏇子邊上擱著一把一尺來長,潑風也價似的牛耳尖刀。公子一見,嚇得一身鷄皮疙瘩,頂門上轟的一聲,衹有兩眼流淚、氣喘聲嘶的分兒,也不知要怎麽哀求纔好。沒口子只叫:“大師父!可憐你殺我一個,便是殺我三個。”
那和尚睜了兩隻圓彪彪的眼睛,指著公子道:“呔!小小子兒,別說閒話。你聽著,我也不是你的甚麽大師傅,老爺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名的赤面虎黑風大王的便是。因爲看破紅塵,削了頭髮,因見這座能仁古刹,正對著黑風崗的中峰,有些風水,故此在這裏出家,作這樁慈悲勾當。象你這個樣兒的,我也不知宰過多少了。今日是你的天月二德,老爺家裏有一點摘不開的家務,故此不曾出去,你要啞默悄靜的過去,我也不耐煩去請你來了。如今是你肥豬拱門,我看你肥豬拱門的這片孝心,怪可憐看見的,給你留個囫圇屍首,給你口藥酒兒喝,叫你糊裏糊塗的死了,就完了事呢。怎麽露著你的鼻子兒尖,眼睛兒亮,瞧出來了,抵死不喝。我如今也不用你喝了。你先抵回死我瞧瞧,我要看看你這心有幾個窟窿兒。你瞧那廚房院子裏,有一眼沒底兒的乾井,那就是你的地方兒。這也不值你嚇得這個嘴臉,二十年又是這麽高的漢子,明年今日,是你抓週兒的日子,咱爺兒倆有緣,我還吃你一碗羊肉打滷過水面呢。再見吧!”說著,兩隻手一層層的把住公子的衣衿,喀嚓一聲,只一扯扯開,把大衿嚮後又掖了一掖,露出那個白嫩嫩的胸膛兒來。他便嚮銅鏇子裏拿起那把尖刀,右手四指攏定了刀把,大拇指按住了刀子的掩心,先把右胳膊往後一掣,豎起左手大指來,按了安公子的心窩兒。可憐!公子此時早巳魄散魂飛,雙眼緊閉!那兇僧瞄準了地方兒,從胳膊肘兒上往前一用勁,對著公子的心窩兒刺來。只聽“噗!哎呀!咕咚!當啷啷!”三個人裏頭,先倒一個。這正是:雀捕螳螂人捕雀,暗送無常死不知。
要知那安公子的性命如何?下回書交代。
這回書緊接上回,不消多餘交代。上回書表的是那兇僧把安公子綁在廳柱上剝開衣服,手執牛耳尖刀分心就刺。只聽得噗的一聲,咕咚倒了一個。這話,聽書的列公再沒有聽不出來的,只怕有等不看書裏節目,妄替古人擔憂的,聽到這裏先哭眼抹淚起來。說書的罪過,可也不小。請放心!倒的不是安公子。怎見得不是安公子呢?他在廳柱上綁著,請想:怎的會咕咚一聲倒了呢?然則這倒的是誰?是和尚。和尚倒了,就直截痛快的說和尚倒了,就完了事了,何必鬧這許多纍贅呢?這可就是說書的一點兒鼓譟。閒話休提。
卻說那兇僧手執尖刀,望定了安公子的心窩兒纔要下手,只見斜刺裏一道白光兒,閃爍爍從半空裏撲了來。他一見就知道有了暗算了。且住,一道白光兒怎曉得就是有了暗算?書裏交代過的,這和尚原是個滾了馬的大強盜;大凡作個強盜,也得有強盜的本領,強盜的本領,講的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慢講白晝對面相持,那怕夜間腦後有人暗算,不必等聽出腳步兒來,未從那兵器來到跟前,早覺得出個兆頭來,轉身就要招架個著;何況這和尚動手的時節,正是月色東升,照得如同白晝。這白光兒正迎著月光而來,有甚麽照顧不到的?他一見,連忙的就把刀子往回來一掣,待要躲閃,怎奈右手裏便是窻戶,左手裏又站著一個三兒,端著一鏇子涼水,在那裏等著安公子的心肝五髒。再沒說反倒往前迎上去的理,往後料想一時倒退不及,他便起了個賊智,把身子往下一蹲,心裏想著且躲開了頸嗓咽喉,讓那白光兒從頭上撲空了過去,然後騰出身子來,再作道理。誰想他的身子蹲得快,那白光兒來得更快,嗖的一聲,一個鐵彈子正著在左眼上。那東西進了眼睛,敢是不要站住,一直的奔了後腦子的腦瓜骨。咯噎的一聲,這纔站住了。那兇僧雖然兒橫,他也是個肉人!這肉人的眼珠子上,要著上了這一件東西,大概比揉進一顆沙子還厲害,只疼得他哎喲一聲,咕咚往後便倒,當啷啷手裏的刀子也扔了。那時三兒在旁邊正呆獃的望著公子的胸脯子,要看著這回刀尖出綵;只聽咕咚一聲,他師傅跌倒了,嚇了一跳,說:“你老人家怎麽了!這準是使猛了勁,岔了氣了,等我騰出手來扶起你老人家來吧。”纔一轉身,彎著腰要把那銅鏇子放在地下,好去攙他師傅。這個當兒,又是照前嗖的一聲,一個彈子從他左耳朵眼兒裏打進去,打了個過膛兒,從右耳朵眼兒裏鑽出來,一直打到東邊那個廳柱上,吧噠的一聲打了一寸來深,進去嵌在木頭裏邊。那三兒只叫得一聲:“我的媽呀!”當,把個銅鏇子扔了,咕咭也窩在那裏了。那銅鏇子裏的水潑了一臺階;那鏇子唏啷嘩啷的一陣亂響,便滾下臺階去了。
卻說那安公子此時已是魂飛魄散,背了過去,昏不知人,只剩得悠悠的一絲氣兒在喉間流連。那大小兩個和尚怎的一聲就雙雙的肉體成聖,他全不得知;及至聽得銅鏇子掉在石頭上當的一聲響亮,倒驚得蘇醒過來。你道這銅鏇子怎的就能治昏迷不省呢?果然這樣,那點蘇合丸,聞通關散,薰草紙,打醋炭這些方法都用不著,倘然遇著個背了氣的人,只鼓打一陣銅鏇子就好了。列公!不是這等講,人生在世,不過仗著“氣”“血”兩個字。五髒各有所司,心生血,肝藏血,脾統血。大凡人受了驚恐,膽先受傷;肝膽相連,膽一不安,肝葉子就張開,開了便藏不住;血不歸經,必定的奔了心去;心是件空靈的東西,見了渾血,豈有不糢糊的理?心一糢糊,氣血都滯住了,可就背過去了。安公子此時,就是這個道理。及至猛然間聽得那銅鏇子鏘啷啷的一聲響亮,心中喫那一嚇,心繫兒一定是往上一提,心一離血,血依然隨氣歸經,心裏自然就清楚了。這是個至理,不是說書的造謠言。
如今卻說安公子蘇醒過來,一睜眼,見自己依然綁在柱上,兩個和尚倒又橫躺豎臥、血流滿面的倒在地下,喪了殘生。他口裏連稱怪事,說:“我安驥此刻還是活著,還是死了?這地方還是陽世,還是陰司?我眼前見的這光景,還是人境啊,還是鬼境啊?還是..?”這口裏句話,說還不曾說完,只見半空裏一片紅光,唰,好似一朵綵霞一般,噗,一直的飛到面前。公子口裏說聲“不好!”重又定睛一看,那裏是甚麽綵霞,原來是一個人!只見那人頭上罩一方大紅縐綢包頭,從腦後燕尾邊兜嚮前來擰成雙股兒,在額上扎一個蝴蝶扣兒。上身穿一件大紅絹綢箭袖小襖,腰間繫一條大紅線綢重穗子汗巾,下面穿一件大紅縐綢甩襠中衣,腳下的褲腿兒看不清楚,看只是登著一雙大紅香羊皮挖雲實納的平底小靴子。左肩上掛著一張彈弓,背上斜背著一個黃布包袱,一頭搭在右肩上,那一頭兒卻嚮左肩脅下掏過來繫在胸前;那包袱裏面是甚麽東西,卻看不出來。只見她芙蓉臉上,掛一層威凜凜的嚴霜,楊柳腰間,帶一團冷森森的殺氣,雄赳赳,氣昂昂的,一言不發闖進房去;先打了一照,回身出來,就擡腿,吧的一腳,把那小和尚的屍首踢在那拐角墻邊;然後用一隻手捉住那大和尚的領門兒,一隻手揪住腰褲,提起來只一扔,和那小和尚扔在一處。她把腳下分撥得清楚,便蹲身下去把那刀子搶在手裏,直奔了安公子而來。安公子此時嚇得眼花繚亂,不敢出聲,忽見她手執尖刀,奔嚮前來,說:“我安驥這番性命休矣!”說話間,那女子已走到面前,一伸手先用四指搭住安公子胸前橫綁的那一股兒大繩,嚮自己懷裏—帶。安公子哼了一聲。她也不睬,便用手中尖刀穿到繩套兒裏,哧留的只一挑,那繩子就齊齊的斷了。這一頭兒一抽,那上身綁的繩子,便一段段的鬆了下來。安公子這纔明白:“她敢是救我來了。但是我在店裏碰見一個女子,害得我到這步田地。怎的此地又遇見一個女子?好不作怪!”
卻說那女子看了看公子那下半截的繩子,卻是擰成雙股挽了結子,一層層繞在腿上的,覺得不便去解。她把那尖刀背兒朝上,刃兒朝下,按定了分中一刀,到底只一割,那繩子早一根變作兩根,兩根變作四根,四根變作八根,紛紛的落在腳下,堆了一地。她順手便把刀子喀嚓一聲,插在窻邊金柱上,這纔嚮安公子搭話。這句話只得一個字,說道是:“走!”安公子此時鬆了綁,渾身麻木過了,纔覺得酸痛起來;疼得他只是攢眉閉目,搖頭不語。那女子挺胸揚眉的,又高聲說了一句道:“快走!”安公子這纔睜眼望著她,說:“你.你.你.你這人叫我走到那裏去?”那女子指著屋門說:“走到屋裏去。”安公子說:“那那.那我的手還捆在這裏,怎個的走法?”不錯!前回書原交代的,捆手另有一條繩子,這話要不虧安公子提補,不但這位姑娘不得知道,連說書的還漏一個大縫子呢。閒話休提。卻說那女子聽了安公子這話,轉嚮柱子後面一看,果然有條小繩子捆了手,繫著一個豬蹄扣兒,她便尋著繩頭解開,嚮公子道:“這可走吧。”公子鬆開兩手,慢慢的拿將過來,放在嘴邊呼呼的吹著,說道:“痛殺我也!”說著,順著柱子把身子往下一扭,便坐在地下。那女子焦躁道:“叫你走,怎的倒坐下來了呢?”安公子望著她淚流滿面的道:“我是一步也走不動了。”那女子聽了纔要伸手去攙,一想男女授受不親,到底不便,她就把左肩上的那張彈弓褪了下來,弓背嚮地,弓絃朝天,一手托住弓靶,一手按住弓鞘,嚮公子道:“你兩手攀住那弓,就起來了。”公子說:“我這樣大的一個人,這小小弓兒如何攀得住?”那女子說:“你不要管,且試試看。”公子果然用手擎住了那弓麪子,只見那女子,左手把弓靶一托,右手將弓鞘一按,釣魚兒的一般輕輕的就把個安公子釣了起來。從旁看看,倒象樹枝兒上站著個纔出窩的小山喜鵲兒,前仰後閤的站不住,又象明杖兒拉著個瞎子,兩隻腳就地兒趿拉。
卻說公子立起身來站穩了,便把兩隻手倒轉來扶定那弓麪子,跟了女子一步步的踱進房來。進門行了兩步,那女子意思,要把他扶到靠壁放的這張春凳上歇下。還不曾到那裏,他便雙膝跪倒嚮著那女子道:“不敢動問:你可是過往神靈?不然,你定是這廟裏的菩薩來解我這場大難,救了殘生,望你說個明白。我安驥果然不死,父子相見,那時一定重修廟宇,再塑金身。”那女子聽了這話,笑了一聲,道:“你這人越發難說話了!你方纔同我在悅來店對面談了那半天,又不隔了十年八年,千里萬里,怎的此時會不認得了?鬧到甚麽神靈菩薩起來!”安公子聽了這話,再留神一看,可不是店裏遇見的那人麽!他便跪在埃塵說道:“原來就是店中相遇的那位姑娘。姑娘!不是我不相認,一則是燈前月下,二則姑娘的這番裝束,與店裏見的時節,大不相同,三則我也是嚇昏了,四則斷不料姑娘,你就肯這等遠路深更趕來救我這條性命。你真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養..”說到這裏,咽住一想:“不象話!人家纔不過二十以內的個女孩兒,自己也是十七八歲的人了,怎生的說她是我父母爹娘,還要叫她重生再養?”一時怕惹惱了那位女子,又急得紫脹了面皮,說不出一個字來。誰想那女子不但不在這些閒話上留心,就連公子在那裏磕頭禮拜,她也不曾在意。只見她忙忙的把那張彈弓掛在北墻一個釘兒上,便回手解下那黃布包袱來,兩手從脖子後頭繞著往前一轉,一手提了往炕上一擲,只聽噗通一聲,那聲音覺得象是沉重。又見她轉過臉去,兩隻手往短襖底下一抄,公子只道她是要整理衣裳,忽聽得喀吧一聲,就從衣襟底下,忒愣愣跳出一把背兒厚,刃兒薄,尖兒長,靶兒短,削鐵無聲,吹毛過刃,殺人不霑血的斬銅折鐵雁翎倭刀來。那刀跳將出來,映著那月色燈光,明閃閃,顫巍巍,冷氣逼人,神光繞眼。公子一看,又呵喲了一聲。那女子道:“你這人怎生的這等糊塗,我如果要殺你,剛纔趁你綁在柱子上,現成的那把牛耳尖刀殺著,豈不省事些?”公子連連答說:“是.是.只是如今和尚已死,姑娘,你還拿出這刀來何用呢?”那女子道:“此時不是你我閒談的時候。”因指定了炕上那黃布包袱,嚮他說道:“我這包袱萬分的要緊。如今交給你,你掙扎起來上炕去,給我緊緊的守著它。少刻這院子裏定有—場的大鬧,你要愛看熱鬧兒,窻戶上通個小窟窿,巴著瞧瞧使得。可不許出聲兒!萬一你出了聲兒,招出事來,弄得我兩頭兒照顧不來,你可沒有兩條命。小心!”說著,噗的一聲先把燈吹滅了,隨手便把房門掩上。公子一見,又急了說:“這是作甚麽呀?”那女子說:“不許說話!上炕看著那包袱要緊。”公子只得一步步的蹭上炕去,也想要把那包袱提起來,提了提沒提動,便兩隻手拉到炕上邊,一屁股坐在上頭,謹遵臺命,一聲兒不哼,穩風兒不動,聽她怎生個作用。
卻說那女子吹滅了燈,掩上了門,她卻倚在門旁,不作一聲的聽那外邊的動靜。約莫也有半碗茶時,只聽得遠遠的兩個人說說笑笑,唱唱咧咧的,從墻外走來。唱道是:
八月十五月兒照樓,兩個鴉虎子去走籌,一根燈草嫌不亮,兩根燈草又嫌費油;有心買上一支洋蠟燭,倒沒我這腦袋光溜溜!
一個笑著說道:“你是甚麽口頭,有這麽打自得兒的沒有?”一個答道:“這就叫‘秃頭當和尚,將就材料兒’。又叫‘和尚跟著月亮走,也借他點光兒’。”那女子聽了,心裏說道:“這一定是兩個不成材料的和尚。”她便舐破窻欞紙,望窻外一看,果見兩個和尚,譆譆哈哈,醉眼糊塗的走進院門。只見一個是個瘦子,一個是個秃子。他兩個纔拐過那座拐角墻,就說道:“咦!師父今日怎麽這樣早就吹了燈兒睡了?”那瘦子說:“想是了了事兒罷咧!”那秃子說:“了了事,再沒不知會咱們扛架樁的。不要是那事兒說合了盞兒了,老頭子顧不得這個樣罷。”那瘦子道:“不能就算說合了蓋幾了,難道連尋宿兒的那一個,也蓋在裏頭不成!”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只顧口裏說話,不防腳底下當的一聲踢在一件東西上,倒嚇了一跳。低頭一看,原來是個銅鏇子。那秃子便說道:“誰把這東西扔在這兒咧?這準是三兒幹的,咱們給他帶到廚房裏去。”說著,彎下腰去提那鏇子起來。一擡頭,月光之下,只見拐角墻後躺著一個人,秃子說:“你瞧那不是架樁?可不了了事了嗎?”那瘦子走到跟前一看,道:“怎麽個呀!”再彎腰一看,他就跳將起來說:“敢則是師傅?你瞧三兒也幹了,這是怎麽說!”秃子連忙撩下鏇子,趕過去看了,也詫異道:“這可是邪的,難道那小子有這麽大神通不成!但是他又那兒去了呢?”秃子說:“別管那些!咱們踹開門進去瞧瞧。”說著,纔要嚮前走,只聽房門響處,嗖,早躥出一個人來,站在當院子裏。二人冷不防,嚇了一跳。一看見是個女子,便不在意,那瘦子先說道:“怪咧!怎麽她又出來了?這不又象是說了蓋兒了嗎?既合了蓋兒,怎麽師傅倒幹了呢?”秃子說:“你別鬧,你細瞧這不是那一個。這得盤她一盤。”因嚮前問道:“你是誰?”那女子答道:“是我!”秃子道:“是你,就問你咧。我們這屋裏那個人呢?”女子道:“這屋裏那個人,你交給我了嗎?”那瘦子道:“先別講那個,我師父這是怎麽了?”女子道:“你師傅,這大概算死了罷。”瘦子道:“知道是死了。誰弄死他的?”女子道:“我呀!”瘦子道:“你講甚麽情理弄死他?”女子道:“準他弄死人,就準我弄死他。就是這麽個理由。”瘦子聽了這話說的野,伸手就奔了那女子去。只見那女子不慌不忙,把右手從下往上一翻,用了個葉底藏花的架式,吧,只一個反巴掌,早打在他腕子上撒了開去。那瘦子一見,說:“怎麽著手裏靈活,這打了我的肘兒了。你等等兒,咱們爺兒倆較量較量。你大概也不知道你小大師傅的少林拳有多麽霸道。可別跑!”女子說:“有跑的不來了,等著請教。”那瘦子說著,甩了外面的僧衣,交給秃子說:“你閃開,看我打她個敗火的紅姑娘兒模樣兒。”那女子也不和他鬭口,便站在臺階前看她怎生個下腳法。只見那瘦子緊了緊腰,轉嚮南邊,嚮著那女子拉了個門戶,把左手攏住,右拳頭往上一拱,說了聲:“請!”
且住!難道兩個人打起來了,還鬧許多儀注不成?列公,打拳的這家武藝,卻與廝殺械鬭不同,有個家數,有個規矩,有個架式。講家數,爲頭數武當拳、少林拳兩家。武當拳是明太祖洪武爺傳下的用,叫作“內家”;少林拳是姚廣孝姚少師留下的,叫作“外家”。大凡和尚學的都是少林拳。講那打拳的規矩,各自站了地步,必是彼此把手一拱,先道一個“請”字,招呼一聲;那拱手時節,左手攏著右手,是讓人先打進來,右手攏著左手,是自己要先打出去。那架式,拳打腳踢,拿法破法,自各有不同。若論這瘦和尚的少林拳,卻實在的有些拿手,三五十人等閒近不得他;只因他不守僧規,各廟裏存身不住,纔跟了這個胖大強盜和尚,在此作些不公不法的事。如今他見這女子方纔的一個反手巴掌有些家數,不覺得技癢起來,又欺她是個女子,故此把左手攏右手,讓她先打進來,自己再破出去。那女子見他一拱手,也丢個門戶,一個進步,便到了那和尚跟前,舉起雙拳,先在他面門前一晃。這叫作“開門見山”,卻是個花著兒。破這個架式,是用左手膊橫著一搪,封在面門,順著用右手往下一抹,拿住他的左腕子一擰,將他身子擰轉過來,卻用左手從他脖子右邊反插將去,把下巴一掐,叫作“黃鸞搦腿”。那瘦和尚見女子的雙拳到來,就照式樣一搪;不想她把拳頭虛著晃了一晃,踅回身去就走。那瘦子哈哈大笑說:“原來是個頑女筋斗的,不怎麽樣!”說著,一個進步跟下去,舉手嚮那女子的後心就要下手;這一著叫作“黑虎偷心”。他拳頭已經打出去了,一眼看見那女子背上明晃晃、直轟轟的掖著把刀,他就把拳頭往上偏左一提,照左哈筋巴打去,明看著是著上了。只見那女子左肩膀往前一扭,早打了個空。他自覺身子往前一撲,趕緊的拿了個拿樁勢。只這拿樁的這個當兒,那女子就把身子一扭,甩開左腳,一回身當的一聲,正踢在那和尚右肋上。和尚哼了一聲,纔待還手,那女子收回左腳,卻腳跟嚮地下一碾,掄起右腿;甩了一個旋風腳,把那和尚左太陽上早著了一腳,站腳不住,咕咚嚮後便倒。這一著叫作“連環進步鴛鴦拐”,這是姑娘的一樁看家的本領,真實的藝業。那秃子看見,駡了聲:“小撒糞的,這不反了嗎?一氣跑到廚房,拿出—把三尺來長鐵火剪來,掄得風車兒般,嚮那女子頭上打來。那女子也不過去搪他,連忙把身子閃在一旁,拔出刀來,單臂掄開,從上往下只一蓋,聽得哧的一聲,把那火剪齊齊的從中腰裏砍作兩段。那個和尚手裏只剩得一尺來長兩根大耙頭釘子似的東西,怎的個鬭法?他說聲不好,丢下回頭就跑。那女子趕上一步,喝道:“狗男女,那裏走?”在背後舉起刀來,照他的右肩膀一刀,哧嚓從左肋裏砍將過去,把個和尚弄成了黃瓜醃蔥,剩了個斜岔兒了。她回手又把那瘦和尚頭梟將下採,用刀指著兩個屍首道:“賊秃驢,諒你這兩個東西,也不值得勞你姑娘的手段,只是你兩個滿口吣的是些甚麽!”
正說著,只見一個老和尚用大袖子握著脖子,從廚房裏跑出來,溜了出去。那女子也不追趕,嚮他道:“不必跑,饒你的殘生,諒你也不過是出去送信,再叫兩個人來,索性讓我一不作,二不休,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殺個爽快。”說著,把那兩個屍首踢開,先清楚了腳下。只聽得外面果然鬧鬧吵吵的一轟進來,一羣四五個七長八短的和尚,手裏鍬鐝棍棒,擁將上來。女子見這般人,渾頭渾腦,都是些刀巴,心裏想道:“這倒不好和他交手,且打倒兩個再說。”她就把刀尖虛按一按,託地一跳,跳上房去,揭了兩片瓦,朝下打來。一瓦正打中拿棗木槓子的一個大漢的額角,噗的一聲倒了,把槓子撂在一邊。那女子一見,重新跳將下來,將那槓子`搶到手裏,倭上倭刀,—手掄開槓子,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打了個落花流水,東倒西歪,一個個都打倒在東墻角跟前,翻著白眼潑氣兒。那女子冷笑道:“這等不禁廝打,也值得來送死;我且問你,你們廟裏照這等沒用的東西,還有多少?”
言還未了,只聽腦背後暴雷也似價一聲道:“不多,還有一個。”那聲音象是從半空裏飛將下來。緊接著就見一條純鋼龍尾禪杖,撒花蓋頂的從腰後直奔頂門。那女子眼明手快,連忙丢下槓子,拿出那把刀來往上一架,棍沉刀砍,將將的抵一個住。她單刀一攢勁,用刀挑開了那棍。回轉身來只見一個虎面行者,前髮齊眉,後髮蓋頸,頭上束一條日月滲金箍,渾身上穿一件元青緞排扣子滾身短襖,下穿一條元青緞兒仙鷄褪褲,腰繫雙股鸞帶,足登薄底快靴,好一似蒲東寺不抹臉的憨惠明,還疑是五台山沒吃醉的花和尚。那女子見他來勢兇惡,先就單刀直入取那和尚,那和尚也舉棍相迎。他兩個,一個使雁翎寶刀,一個使龍尾禪杖。一個棍起處似泰山壓頂,打下來舉手無情;一個刀擺處如大海揚波,觸著它擡頭便死。刀光棍勢,撒開萬點寒星;棍豎刀橫,聚作一團殺氣。一個莽和尚,一個俏佳人;一個穿紅,一個穿黑,彼此在那冷月昏燈之下,來來往往,吆吆喝喝。這場惡鬭,鬭得來十分好看!那女子鬭到難解難分之處,心中暗想說:“這個和尚倒來得恁的了得;若和他這等油鬭,鬭到幾時!”說著,虛晃一刀,故意的讓出一個空兒來。那和尚一見,舉棍便嚮她頂門打來;女子把身子只一閃,閃在一旁,那棍早打了個空。和尚見上路打她不著,掣回棍便從下路掃著她踝于骨打來。棍到處,只見那女子兩隻小腳兒,拳回去踢噠一跳,便跳過那棍去。那和尚見兩棍打她不著,大吼—聲,雙手攢勁掄開了棍,便取她中路,嚮左肋打來。那女子這番不閃了,她把柳腰一擺,上身嚮右一折,那棍便擦著左肋奔了脅下去。她卻揚起左胳膊,從那棍的上面嚮外一綽,往裏一裹,早把棍綽在手裏。和尚見他的兵器被人吃住了,咬著牙,撒著腰,往後一拽。那女子便把棍略鬆了一鬆,和尚險些兒不曾坐個倒蹲兒,連忙的插住兩腳,挺起展來往前一掙。那女子趁勢把那棍往懷裏只一帶,那和尚便跟了過來,女子舉刀嚮他面前一閃,和尚只顧躲那刀,不防那女子擡起右腿用腳跟嚮胸脯上一蹬,當!和尚立腳不穩,不由得撒了那純鋼禪杖,仰面朝天倒了。那女子笑道:“原來也不過如此!”那和尚在地下還待掙扎,只聽那女子說道:“不要起動,我就把你這蒜錘子砸你這頭蒜。”說著,掖起那把刀來,手起一棍,打得他腦漿迸裂,霎時間青的紅的白的黑的都流了出來,嗚呼哀哉,敢是死了。
那子回過頭來,見東墻邊那五個死了三個,兩個掙扎起來,在那裏把頭碰得山響,口中不住討饒。那女子道:“委屈你們幾個,算填了餡了;只是饒你不得。”隨手一棍一個,也結果了性命。那女子片刻之間,彈打了一個當家的和尚,一個三兒;刀劈了一個瘦和尚,一個秃和尚;打倒了五個作工的僧人;結果了一個虎面行者,一共整十個人,她這纔擡頭望著那一輪冷森森的月兒,長嘯了一聲說:“這纔殺得爽快!只不知屋裏這位小爺嚇得是死是活?”說著,提了那禪杖,走到窻前,只見那窻欞兒上果然的通了一個小窟窿。她巴著往裏一望,原來安公子還方寸不離,坐在那個地方,兩個大拇指堵住了耳門,那八個指頭捂著眼睛,在那裏藏貓兒呢!那女子叫道:“公子,如今廟裏的這股強盜,都被我斷送了;你可好生的看著那包袱,等我把這門戶給你關好,嚮各處打一照再來。”公子說:“姑娘,你別走。”那女子也不答言,走到房門跟前看了看,那門上並無鎖鑰屈戌,只訂著兩個大鐵環子。她便把手裏那純鋼禪杖,用手彎了轉來,彎成兩股,把兩頭插在鐵環子裏,只一擰擰了個麻花兒,把那門關好。她重新拔出刀來,先到了廚房。只見三間正房,兩間作廚房;屋裏西北另有個小門,靠禪堂一間堆些柴炭;那廚房裏墻上接著一盞油燈,案上鷄鴨魚肉以至米麵俱全。她也無心細看,踅身就穿過那月亮門,出了院門,奔了大殿而來。又見那大殿並沒些香燈供奉,連佛像也是暴土塵灰。順路到了西配堂一望,寂靜無人。再往南,便是那座馬圈的栅欄門;進門一看,原來是正北三間正房,正西一帶灰棚,正南三間馬棚;那馬棚裏卸著一輛糙席篷子大車;一頭黃牛,一匹蔥白叫驢,都在空槽邊拴著;院子裏四頭騾子,守著個簾子在那裏啃,一帶灰棚裏不見些燈火,大約是那些做工的和尚住的。南頭一間,堆著一地餵牲口的草,草堆裏臥著兩個人;從窻戶映著月光一看,只見那兩人身上止剩得兩條褲子,上身剝得精光,胸前都是血跡糢糊,碗大的一個窟窿,心肝五髒都掏去了。細認了認,卻是在岔道口看見的那兩個騾夫。那女子看見點頭道:“這還有些天理。”說著,踅身奔到了正房。那正房裏面燈燭點得正亮,兩扇房門虛掩;推門進去,只見方纔溜了的那個老和尚,守著一堆炭火,旁邊放著一把酒壺,一盅酒,正在那裏燒兩個騾夫的狼心狗肺吃呢!他一見女子進來,嚇得纔待要嚷。那女子連忙用手把他的頭往下一按,說:“不準高聲,我有話問你;說得明白,饒你性命。”不想這一按,手重了些,按錯了筍子,把個脖頭按進腔子裏去,哼的一聲也交代了。那女子笑了一聲說:“怎的這等不禁按!”她隨手把桌子上的燈拿起來,裏外屋裏一照,只見不過是些破箱破籠衣服鋪蓋之類,又見那炕上堆著兩個騾夫的衣裳行李;行李堆上放著一封信;拿起那信來一看,上寫著褚宅家信。那女子自語道:“原來這封信在這裏。”回手揣在懷裏,邁步出門,嗖的一聲,縱上房去。又一縱便上了那座大殿。站在殿脊上四邊一望,只見前是高山,後是曠野,左無村落,右無鄉鄰,止那天上一輪冷月,眼前一派寒煙;這地方好不冷靜!又嚮廟裏一望,四周寂靜,萬籟無聲,再也望不見個人影兒,說:“端的是都被我殺盡了!”
那女子看畢,順著大殿屋脊回到那禪堂東院,從屋上跳將下來。纔待上臺階兒,覺得心裏一動,耳邊一熱,臉上一紅,不由得一陣四肢無力,連忙用那把刀按在地上,說:“不好,我大錯了!我千不合,萬不合,方纔不合結果了那老和尚;如今正是深更半夜,況又在這古廟荒山,我這一進屋子,料他正有萬語千言,旁邊可沒個證明的人。幼女孤男,未免覺得..”想到這裏,渾身益發搖搖無主起來。呆了半晌,她忽然把眉兒一皺,胸脯兒一挺,拿那把刀上下一指,說道:“癡丫頭,你看這上面是甚麽?下面是甚麽?便是明裏無人,豈得暗中無神;縱說暗中無神,難道他不是人不成?我不是人不成?何妨!”說著,她就先到廚房,嚮竈邊尋了一根稻稭,在燈盞裏蘸了些油,點將起來;到了那禪堂門首,一著手扭開那鎖門的禪杖;進房先點上了燈。
那公子見她回來,說道:“姑娘!你可回來了!方纔你走後,險些兒不曾把我嚇死。”那女子忙問道:“難道又有甚麽響動不成?”公子說:“豈止響動,直進屋裏來了。”女子說:“不信,門關得這樣牢靠,他會進來?”公子道:“他何嘗從門裏走,從窻戶裏就進來了。”女子忙問:“進來便怎麽樣?”公子指天畫地的說道:“進來他就跳上桌子,把那桌子上的菜吃了個乾淨。我這裏拍著窻戶,吆喝了兩聲,他纔夾著尾巴跑了。”女子道:“這到底是個甚麽東西?”公子道:“是個挺大的大貍花貓。”女子含怒道:“你這人怎的這等沒要緊!如今大事已完,我有萬言相告,此時纔該你我閒談的時候了。”只見她靠了桌兒坐下,一隻手按了那把倭刀;纔待開口,還未開口,側耳一聽,只聽得一片哭聲,哭道是:“皇天菩薩救命呀!”那哭聲哭得來十分悲慘。正是:
好似錢塘潮汐水,一波纔退一波來。
那哭聲是怎個的原由?女子聽了如何?下回書交代。
上回書中表的是個不知姓名的穿紅的女子,在能仁寺掃蕩了廟裏的兇僧,救了安公子性命,正待嚮安公子講她前番在悅來店走的情由,此番到這廟裏的原故,只聽得一片哭聲,口叫“皇天救命”。她便詫異道:“奇呀!這廟裏的和尚被我殺得盡淨,廟外又前是高山,後是曠野,遠無村落,近無人家,況又是深更半夜,這哭聲從何而來?”安公子說:“哭了這半日了,方纔還是嘎聲似的來著,我只道是街坊家呢!”女子說:“豈有此理?此處那有個街坊!事有蹊蹺。”說著,又聽得哭起來。那女子便走到當院裏,順著那聲音聽去,好似在廚房院裏一般。她忙忙的掖好了刀,來到那月光底下,只聽得哭聲越近,竟是在堆柴炭的那一個房裏。走到那破窻戶跟前一看,只見堆著些柴炭,並無人跡;看了看那門,卻是鎖著。她便用手扭斷了鎖進去,只見挨北墻靠西,也有個小門關著,靠東柴堆後面合著裝煤的一個大荊條筐上面扣著一口破鐘,也有水缸股奉小。她心裏想道:“這口鐘放得好蹊蹺。”因把那破鐘揭起,放在一邊;再掀開筐一看,果見一個人黑黢黢的作一堆兒蹲在那裏喘氣。讀者!你道這人爲何在此?原來這廟裏和尚作惡多端,平日不公不法的事,也不止安公子這一件,就說這裏這個人,也是這日午間來打尖的,那和尚把他關鎖在屋裏,扣在大筐底下,並說不許作聲,但要高聲,定要他性命,就交給那個秃子和那瘦的和尚替換照應。這人在筐裏悶了半日,忽聽得外面一陣喧鬧,次後卻聽不見些聲息,連那兩個和尚也不來查看他,他一時急悶,饑餓難當,不由得一聲哭喊,被這位好事的姑娘聽見,就尋聲救苦的搜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