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呂寶回家,恐怕嫂嫂不從,在他跟前不露一字,卻私下對渾家做個手勢,道:“那兩腳貨今夜要出脫與江西客人去了。我生怕他哭哭啼啼,先躲出去。黃昏時候,你勸他上轎,日裏且莫對他說。”呂寶自去了,卻不曾說明孝髻的事也是天使其然。原來楊氏與王氏妯娌最睦,心中不忍,一時丈夫做主,沒奈他何。欲言不言,直挨到酉牌時分,只得與王氏透個消息:“我丈夫已將姆姆與嫁江西客人,少停客人就來取親,教我莫說。我與姆姆情厚,不好瞞得。你房中有甚細軟家私,須先收拾,打個包裹,省得一時忙亂。”王氏啼哭起來,叫天叫地起來。楊氏道:“不是奴苦勸姆姆。後生家孤,終久不了。弔桶已落在井裏,也是一緣一會,哭也沒用。”王氏道:“嬸嬸說那裏話?我丈夫雖說已死,不曾親見。且待三叔回來,定有個真信。如今逼得我好苦!”說罷又哭。楊氏左勸右勸,王氏住了哭說道:“嬸嬸,既要我嫁人,罷了,怎好戴孝髻出門?嬸嬸尋一頂黑髻與奴換了。“楊氏又要忠丈夫之托,又要姆姆面上討好,連忙去尋黑髻來換。也是天數當然,舊髻兒也尋不出一頂。王氏道:“嬸嬸,你是在家的,暫時換你頭上的髻兒與我。明早你教叔叔鋪裏取一頂來換了就是。”楊氏道:“使得。”便除下髻來遞與姆姆。王氏將自己孝髻除下,換與楊氏戴了。王氏又換了一身色服。黃昏過後,江西客人引著燈籠火把,擡著一頂花花轎,吹手雖有一副,不敢吹打,如風似雨飛奔呂家來。呂寶已自與了他暗號,衆人推開大門,只認戴孝髻的就搶。楊氏嚷道:“不是!”衆人那裏管三七二十一,搶上轎時,鼓手吹打,轎夫飛也似擡去了。“一派笙歌上客船,錯疑孝髻是姻緣。新人若嚮新郎訴,只怨親夫不怨天。”王氏暗暗叫謝天謝地。關了大門,自去安歇。
次日天明,呂寶意氣揚揚,敲門進來。看見是嫂嫂開門,吃了一驚,房中不見了渾家。見嫂子頭上戴的是黑髻,心中大疑,問道:“嫂嫂,你嬸子那裏去了?”王氏暗暗好笑,答道:“夜被江西蠻子搶去了。”呂寶道:“那有這話?且問嫂嫂如何不戴孝髻?”王氏將換髻的緣故,述了一遍,呂寶捶胸只是叫苦。指望賣嫂子,誰知到賣了老婆!江西客人已是開船去了。三十兩銀子,昨晚一夜就賭輸了一大半,再要娶這房媳婦子,今生休想。復又思量,一不做,二不休,有心是這等,再尋個主顧把嫂子賣了,還有討老婆的本錢。
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四五個人,一擁進來,不是別人,卻是哥哥呂玉,兄弟呂珍、姪子喜兒與兩個腳家,馱了行李貨物進門。呂寶自覺無顏,後門逃出,不知去嚮。王氏接了丈夫,又見兒子長大回家,問其緣故。呂玉從間至尾,敘了一遍,王氏也把江西人搶去嬸嬸,呂寶無顏,後門走了一段情節敘出。呂玉道:“我若貪了這二百兩非意之財,怎勾父子相見?若惜了那二十兩銀子,不去撈救覆舟之人,怎能勾兄弟相逢?若不遇兄弟時,怎知家中信息?今日夫妻重會,一家骨肉團圓,皆天使之然也。逆弟賣妻,也是自作自受。皇天報應,的然不爽!”自此益脩善行,有道日隆。後來喜兒與陳員外之女做親,子孫繁衍,多有出仕貴顯者。
詩云:
本意還金兼得子,立心賣嫂反輸妻。
世間惟有天工巧,善惡分明不可欺。
技在墻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離枝難上枝。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去,如花之附于枝。枝若無花,逢春再發;花若離枝,不可復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同甘同苦,從一而終;休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後悔。
且說漢朝一個名臣當初未遇時節,其妻有眼不識泰山,棄之而去;到後來,悔之無及。你說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那名臣姓朱,名買臣,表字翁子,會稽郡人氏。家貧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門。每日,買臣嚮山中砍柴,挑至市中,賣錢度日。性好讀書,手不釋卷。肩上雖挑卻柴擔,手裏兀自擒著書本朗誦咀嚼,且歌且行。市人聽慣了,但聞讀書之聲,便知買臣挑柴擔來了,可憐他是個儒生,都與他買。更兼買臣不爭價錢,憑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別人容易出脫。一般也有輕薄少年及兒童之輩見他又挑柴,又讀書,三五成羣把他嘲笑戲侮,買臣全不爲意。
一日,其妻出門汲水,見羣兒隨著買臣柴擔,拍手鬨笑,深以爲恥。買臣賣柴回來,其妻勸道:“你要讀書,便休賣柴;要賣柴,便休讀書。許大年紀,不癡不顛,卻做出恁般行徑,被兒童笑話,豈不羞死!”買臣答道:“我賣柴以救貧賤,讀書以取富貴,各不相妨,由他笑話便了。”其妻笑道:“你若取得富貴時,也不去賣柴了。自古及今,那見賣柴的人做了官?卻說這般沒鼻的話!”買臣道:“富貴貧賤各有其時。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歲上必然發跡,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算命先生見你癡顛模樣,故意耍笑你,你休聽信。到五十歲時,連柴擔也挑不動,餓死是有分的,還想做官?除是閻羅王殿上少個判官,等你去做!”買臣道:“姜太公八十歲尚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爲尚父。本朝公孫弘丞相,五十九歲上還在東海牧豕,整整六十歲,方纔際遇今上,拜將封侯。我五十歲上發跡,比甘羅雖遲,比那兩個還早,你須耐心等去。”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弔古。那釣魚,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學。你如今讀這幾句死書,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有甚出息?晦氣做了你老婆!你被兒童恥笑,連纍我也沒臉皮。你不聽我言,抛卻書本,我決不跟你終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兩相擔誤了。”買臣道:“我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長後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時。直恁薄情,捨我而去,後來須要懊悔!”其妻道:“世上少甚挑柴擔的漢子,懊悔甚麽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不知餓死于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我這條性命。”買臣見其妻決意要去,留他不住,嘆口氣道:“罷,罷!只願你嫁得丈夫強似朱買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強似一分兒。”說罷,拜了兩拜,訢然出門而去,頭也不回。買臣感恨不已,題詩四句于壁上云:
嫁犬逐犬,嫁鷄逐鷄;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車。同邑人嚴助薦買臣之才。天子知買臣是會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弊,即拜爲會稽太守,馳驛赴任。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伕,脩治道路;買臣妻的後夫亦在役中,其妻蓬頭跣足,隨伴送飯。見太守前呼後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也。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于後車。到府第中,故妻羞慚無地,叩頭謝罪。買臣教請他後夫相見。不多時,後夫喚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視。買臣大笑,對其妻道:“似此人,未見得強似我朱買臣也。”其妻再三叩謝,自悔有眼無珠,願降爲婢妾,伏事終身。買臣命取水一桶潑于階下,嚮其妻說道:“若潑水可復收,則汝亦可復合。念你少年結髮之情,判後園隙地與汝夫婦耕種自食。”其妻隨後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著說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于是羞極無顏,到于後園,遂投河而死。有詩爲證;漂母尚知憐餓士,親妻忍得棄貧儒。早知覆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
又有一詩說欺貧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買臣之妻也。詩曰:
盡看成敗說高低,誰識蛟龍在汙泥?莫怪婦人無法眼,普天幾個負羈妻?
這個故事,是妻棄夫的。如今再說一個夫棄妻的,一般是欺貧重富,背義忘恩,後來徒落得個薄倖之名,被人講論。
話說故宋紹興年間,臨安雖然是個建都之地,富庶之鄉,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戶中有個爲頭的名曰”團頭”,管著衆丐。衆丐叫化得東西來時,團頭要收他日頭錢。若是雨雪時,沒處叫化,團頭卻熬些稀粥,養活這夥丐戶,破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以這夥丐戶,小心低氣服著團頭,如奴一般,不敢觸犯。那團頭見成收些常例錢,一般在衆丐戶中放債盤利。若不嫖不賭,依然做起大家事來。他靠此爲生,一時也不想改業。只是一件,“團頭”的名兒不好。隨你掙得有田有地,幾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兒,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出外沒人恭敬,只好閉著門,自屋裏做大。雖然如此,若數著”良賤”二字,只說娼、優、隷、卒四般爲賤流,到數不著那乞丐。看來乞丐只是沒錢,身上卻無疤瘢。假如春秋時伍子胥逃難,也曾吹簫于吳市中乞食;唐時鄭元和做歌郎,唱蓮花落,後來富貴發達,一牀錦被遮蓋,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可見此輩雖然被人輕賤,到不比娼、優、隷、卒。
閒話休題。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種的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個廒多積粟,囊有餘錢,放債使婢;雖不是頂富,也是數得著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氣,把這團頭讓與族人金癩子做了,自己見成受用,不與這夥丐戶歪纏。然雖如此,裏中口順,還只叫他是團頭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餘,喪妻無子,止存一女名喚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詩爲證:
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只少宮狀扮,分明張麗華。
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賦俱通,一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著女兒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論來就名門舊族中,急切要這一個女子,亦不易得;可恨生于團頭之家,沒人相求。若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兒直捱到一十八歲,尚未許人。偶然有個鄰翁來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一表人才,讀書飽學。只爲父母雙亡,家貧未娶,近日考中,補上太學生,情願入贅人家。此人正與今愛相宜,何不招之爲婿?”金老大道:“就煩老翁作伐,何如?”鄰翁領命,徑到太平橋下,尋那莫秀才,對他說了:“實不相瞞,祖宗曾做個團頭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貪他好個女兒,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棄嫌,老漢即當玉成其事。”莫稽口雖不語,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週,無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舉兩得?也顧不得恥笑。”乃對鄰翁說道:“大伯所言雖妙,但我家貧乏聘,如何是好?”鄰翁道:“秀才但是允從,紙也不費一張,都在老漢身上。”鄰翁回覆了金老大。擇個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著,莫秀才過門成親。
莫稽見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費一錢,白白的得了個美妻;又且豐衣足食,事事稱懷。就是朋友輩中,曉得莫稽貧苦,無不相諒,到也沒人去笑他。到了滿月,金老大備下盛席,教女婿請他同學會友飲酒,榮耀自家門戶。一連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惱了族人金癩子。那癩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團頭,我也是團頭,只你多做了幾代,掙得錢鈔在手。論起祖宗一脈,彼此無二。姪女玉奴招婿,也該請我吃杯喜酒。如今請人做滿月,開宴六七日,並無三寸長、一寸闊的請帖兒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難道就做尚書、宰相?我就不是親叔公?坐不起凳頭?直恁不覷人在眼裏!我且去蒿惱他一場,教他大家沒趣!”叫起五六十個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裏來。但見:
開花帽子,打結衫兒,舊席片對著破氈條,短竹根配著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財主,門前只見喧嘩;弄蛇弄狗弄猢猻,日內各呈伎倆。敲板唱楊花,惡聲聒耳;打塼搽粉臉,醜態逼人。一班潑鬼聚成羣,便是鍾馗收不得。
金老大聽得鬧吵,開門看時,那金癩子領著衆丐戶,一擁而入,嚷做一堂,癩子徑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吃,口裏叫道:“快教姪婿夫妻來拜見叔公!”唬得衆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著衆朋友躲避。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請客,不干我事!改日專治一杯,與你陪話。”又將許多錢鈔分賞衆丐戶,又擡出兩甕好酒和些活鷄、活鵝之類,教衆丐戶送去癩子家,當個折席。直亂到黑夜,方纔散去。玉奴在房中氣得兩淚交流。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見了女婿,自覺出醜,滿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樂,只是大家不說出來。正是:
啞子嚐黃柏,苦味自家知。
卻說金玉奴只怕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凡古今書籍,不惜價錢,買來與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講。又出資財,教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由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二十三歲發解,連科及第。這日,瓊林宴罷,烏帽宮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裏,只見街坊上一羣小兒爭先來看,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馬上聽得此言,又不好攬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禮,卻包著一肚子忿氣,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成婚?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兒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被人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之條,不好決絕得。正是事不三思,終有後悔。”爲此心中怏怏,只是不樂。玉奴幾遍問而不答,正不知甚麽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著今日富貴,卻忘了貧賤的時節,把老婆資助成名一段功勞,化爲春水,這是他心術不端處。
不一日,莫稽謁選,得授無爲軍司戶。丈人治酒送行,此時衆丐戶,料也不敢登門鬧吵了。喜得臨安到無爲軍是一水之地。莫稽領了妻子,登舟起任。行了數日,到了採石江邊,維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于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事,悶悶不悅。忽然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出艙門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悄悄喚起舟人,分付:“快開船前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蕩槳,移舟于十里之外。住泊停當,方纔說:“適間嬭嬭因玩月墮水,撈救不及了。”卻將三兩銀子賞與舟人爲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船中雖跟得有幾個蠢婢子,只道主母真個墮水,悲泣了一場,丢開了手。不在話下,有詩爲證:
只爲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天緣結髮終難解,贏得人呼薄倖郎。
你說事有湊巧!莫稽移船去後,剛剛有個淮西轉運使許德厚,也是新上任的,泊舟于採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墜水處。許德厚和夫人推窻著月,開懷飲酒,尚未曾睡。忽聞岸上啼哭,乃是婦人聲音,其聲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個單身婦人坐于江岸,便教喚上船來,讅其來歷。原來此婦正是無爲軍司戶之妻金玉奴。初墜水時,魂飛魄蕩,已拚著必死。忽覺水中有物,托起兩足,隨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掙扎上岸,舉目看時,江水茫茫,已不見了司戶之船,纔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慾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棲,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墮淚,勸道:“汝休得悲啼,肯爲我義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謝。許公分付夫人取乾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後艙獨宿。教手下男女都稱他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許洩漏其事。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無爲軍正是他所屬地方,許公是莫司戶的上司,未免隨班參謁。許公見了莫司戶,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幹恁般薄倖之事。”約過數月,許公對僚屬說道:“下官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擇一佳婿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衆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薦他才品非凡,堪作東床之選。許公道:“此子吾亦屬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贅吾家。”衆僚屬道:“彼出身寒門,得公收拔,如蒹葭倚玉樹,何幸如之!豈以入贅爲嫌乎?”許公道:“諸君既酌量可行,可與莫司戶言之。但云出自諸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說下官,恐有妨礙。”衆人領命,遂與莫稽說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況且聯姻上司,求之不得,便訢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報。”衆人道:“當得,當得。”隨即將言回復許公。許公道:“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鍾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捨得出嫁。只怕司戶少年氣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得預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衆人領命,又到司戶處傳話;司戶無不依允。此時司戶不比做秀才時節,一般用金花綵幣爲納聘之儀。選了吉期,皮鬆骨癢,整備做轉運使的女婿。
卻說許公先教夫人與玉奴說:“老相公憐你寡居,欲重贅一少年進士,你不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雖出寒門,頗知禮數。既與莫郎結髮,從一而終。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言畢,淚如雨下。夫人察他志誠,乃實說道:“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土就是莫郎。老相公恨其薄倖,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兒要招贅一婿,卻教衆僚屬與莫郎議親,莫郎訢然聽命,只今晚入贅吾家。等他進房之時,須是如此如此,與你出這口嘔氣。”玉奴方纔收淚,重匀粉面,再整新妝,打點結親之事。
到晚,莫司戶冠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著鵰鞍駿馬,兩班鼓樂前導,衆僚屬都來送親。一路行來,誰不喝綵!正是:
鼓樂喧闐白馬來,風流佳婿實奇哉!團頭喜換高門眷,綵石江邊未足哀。
是夜,轉運司鋪氈結綵,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莫司戶到門下馬,許公冠帶出迎,衆官僚都別去。莫司戶直入私宅,新人用紅帕覆首,兩個養娘扶將出來。掌禮人在檻外喝禮,雙雙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後交拜。禮畢,送歸洞房,做花燭筵席。莫司戶此時心中如登九霄雲裏,懽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纔跨進房門,忽然兩邊門側裏走出七八個老嫗、丫環,一個個手執籬竹細棒劈頭劈腦打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疊,正沒想一頭處。莫司戶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聲:“丈人,丈母,救命!”只聽房中嬌聲宛轉,分付道:“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衆人方纔住手。七八個老嫗、丫環,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賊戲彌陀一般,腳不點地,擁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還說道:“下官何罪?”開眼看時,畫燭輝煌,照見上邊端端正正坐著個新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魂不附體,亂嚷道:“有鬼,有鬼!”衆人都笑起來。
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道:“賢婿休疑。此乃吾綵石江頭所認之義女,非鬼也。”莫稽心頭方纔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許公道:“此事與下官無干,只吾女沒說話就罷了。”玉奴唾其面,駡道:“薄倖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當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幸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你忘恩負本,就不念結髮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墮江心。幸然天可憐見,得遇恩爹提救,收爲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娶新人,于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倖,萬薄倖,駡不住口。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恕。許公見駡得勾了,方纔把莫稽扶起,勸玉奴道:“我兒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輕慢你了。你兩個雖然舊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燭。凡事看我之面,閒言閒語一筆都勾罷。”又對莫稽說道:“賢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來解勸。”說罷,出房去。少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兩個方纔和睦。
次日,許公設宴,管待新女婿,將前日所下金花綵幣依舊送還,道:“一女不受二聘。賢婿前番在金家已費過了,今番下官不敢重曡收受。”莫稽低頭無語。許公又道:“賢婿常恨令岳翁卑賤,以致夫婦失愛,幾乎不終。今下官備員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滿賢婿之意。”莫稽漲得面皮紅紫,只是離席謝罪。有詩爲證:
癡心指望締高姻,誰料新入是舊人?打駡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與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與真爹娘無異。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老大在任所,奉養送終。後來許公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氏與許氏世世爲通家兄弟,往來不絕。詩云:
宋弘守義稱高節,黃允休妻駡薄情;試看莫生婚再合,姻緣前定枉勞爭。
三通鼓角四更鷄,日色高昇月色低。時序秋冬又春夏,舟車南北復東西。鏡中次第人顏老,世上參差事不齊。若嚮其間尋穩便,一壺濁酒一餐齏。
這八句詩乃是吳中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聰明蓋地,學問包天,書畫音樂無有不通;詞賦詩文,一揮便就。爲人放浪不羈,有輕世傲物之志。生于蘇郡,家住吳趨。做秀才時,曾傚連珠體,做《花月吟》十餘首,句句中有花有月。如:“長空影動花迎月,深院人歸月伴花”;”雲破月窺花好處,夜深花睡月明中”等句,爲人稱頌。本府太守曹鳳見之,深愛其才。值宗師科考,曹公以才名特薦。那宗師姓方,名志,鄞縣人。最不喜古文辭。聞唐寅恃才豪放,不脩小節,正要坐名黜治。卻得曹公一力保救。雖然免禍,卻不放他科舉。直至臨場,曹公再三苦求,附一名于遺才之末,是科遂中了解元。伯虎會試至京,文名益著,公卿皆折節下交,以識面爲榮。有程詹事典試,頗開私徑賣題,恐人議論,欲訪一才名素著者爲榜首,壓服衆心,得唐寅甚喜,許以會元。伯虎性素坦率,酒中便嚮人誇說:“今年我定做會元了。”衆人已聞程詹事有私,又忌伯虎之才,哄傳主司不公,言官風聞動本,聖旨不許程詹事卷,與唐寅俱下詔獄問革。伯虎還鄉,絕意功名,益放浪詩酒,人都稱爲唐解元。得唐解元詩文字畫片紙尺幅,如獲重寶。其中惟畫尤其得意。平日心中喜怒哀樂都寓之于丹青。每一畫出,爭以重價購之。有《言志》詩一絕爲證:
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爲商賈不耕田。閒來寫幅丹青賣,不使人間作業錢。
卻說蘇州六門:葑、盤、胥、閶、婁、齊。那六門中衹有閶門最盛,乃舟車輻輳之所。真個是: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百萬水東西。五更市販何曾絕,四遠方言總不齊。唐解元一日坐在閶門遊船之上,就有許多斯文中人慕名來拜,出扇求其字畫。解元畫了幾筆水墨,寫了幾首絕句。那聞風而至者,其來愈多。解元不耐煩,命童子且把大杯斟酒來。解元倚窻獨酌,忽見有畫舫從旁搖過,航中珠翠奪目,內有一青衣小環,眉目秀艷,體態綽約,舒頭船外,注視解元,掩口而笑。須臾船過,解元神蕩魂搖,問舟子:“可認得去的那只船麽?”舟人答言:“此船乃無錫華學士府眷也,”解無欲尾其後,急呼小艇不至,心中如有所失。正要教童子去覓船,只見城中一隻船兒,搖將出來。他也不管那船有載沒載,把手相招,亂呼亂喊。那船漸漸至近,艙中一人走出船頭,叫聲:“伯虎,你要到何處去?這般要緊!”解元打一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好友王雅宜。便道:“急要答拜一個遠來朋友,故此要緊,兄的船往哪裏去?”雅宜道:“弟同兩個舍親到茅山去進香,數日方回。”解元道:“我也要到茅山進香,正沒有人同去。如今只得要趁便了。”
雅宜道:“兄若要去,快些回家收拾,弟泊船在此相候。”解元道:“就去罷了,又回家做什麽?”雅直道:“香燭之類,也要備的。”解元道:“到那裏去買罷!”遂打發童子迴去。也不別這些求詩畫的朋友,徑跳過船來,與艙中朋友敘了禮,連呼:“快些開船。”舟子知是唐解元,不敢怠慢,即忙撐篙搖櫓。行不多時,望見這只畫舫就在前面。解元分付船上,隨著大船而行。衆人不知其故,只得依他。
次日到了無錫,見畫舫搖進城裏。解元道:“到了這裏,若不取惠山泉也就俗了。”叫船家移舟去惠山取了水,原到此處停泊,明日早行。“我們到城裏略走一走,就來下船。”舟子答應自去。解元同雅宜三四人登岸,進了城,到那熱鬧的所在,撇了衆人,獨自一個去尋那畫舫。卻又不認得路徑,東行西走,並不見些蹤影。走了一回,穿出一條大街上來,忽聽得呼喝之聲。解元立住腳看時,只見十來個僕人前引一乘煖轎,自東而來,女從如雲。自古道:“有緣千里能相會。”那女從之中,閶門所見青衣小環正在其內。解元心中懽喜,遠遠相隨,直到一座大門樓下,女使出迎,一擁而入。詢之傍人,說是華學士府,適纔轎中乃夫人也。
解元得了實信,問路出城,恰好船上取了水纔到。少頃,王雅宜等也來了。問:“解元那裏去了?教我們尋得不耐煩!”解元道:“不知怎的,一擠就擠散了,又不認得路徑,問了半日,方能到此。”並不題起此事。至夜半,忽于夢中狂呼,如魘魅之狀。衆人皆驚,喚醒問之。解元道:“適夢中見一金甲神人,持金杵擊我,責我進香不虔。我叩頭哀乞,願齋戒一月,隻身至山謝罪!天明,汝等開船自去,吾且暫回,不得相陪矣!”雅宜等信以爲真。
至天明,恰好有一隻小船來到,說是蘇州去的。解元別了衆人,跳上小船,行不多時,推說遺忘了東西,還要轉去。袖中摸幾文錢,賞了舟子,奮然登岸。到一飯店,辦下舊衣、破帽,將衣巾換訖,如窮漢之狀。走至華府典鋪內,以典錢爲由,與主管相見。卑詞下氣,問主管道:“小子姓康,名宣,吳縣人氏,頗善書,處一個小館爲生。近因拙妻亡故,又失了館,孤身無活,欲投一大家充書辦之役,未知府上用得否?倘收用時,不敢忘恩!”因于袖中取出細楷數行,與主管觀看。主管看那字,寫得甚是端楷可愛,答道:“待我晚間進府稟過老爺,明日你來討回話。”是晚,主管果然將字樣稟知學土。學士看了,誇道:“寫得好,不似俗人之筆,明日可喚來見我。”次早,解元便到典中,主管引進解元拜見了學士。學士見其儀表不俗,問過了姓名住居,又問:“曾讀書麽?”解元道:“曾考過幾遍童生,不得進學,經書還都記得。”學士問是何經?解元雖習《尚書》,其實五經俱通的,曉得學士習《周易》,就答應道:“《易經》。”學士大喜道:“我書房中寫帖的不缺,可送公子處作伴讀。”問他要多少身價?解元道:“身價不敢領,只要求些衣服穿,待後老爺中意時,賞一房好媳婦足矣!”學士更喜,就叫主管于典中尋幾件隨身衣服與他換了,改名華安。送至書館,見了公子。公子教華安抄寫文字,文字中有字句不妥的,華安私加改竄。公子見他改得好,大驚道:“你原來通文理,幾時放下書本的?”華安道:“從來不曾曠學,但爲貧所迫耳。”公子大喜,將自己日課教他改削,華安筆不停揮,真有點鐵成金手段。有時題義疑難,華安就與公子講解。若公子做不出時,華安就通篇代筆。
先生見公子學問驟進,嚮主人誇獎。學士討近作看了,搖頭道:“此非孺子所及,若非抄寫,必是倩人。”呼公子詰問其由。公于不敢隱瞞,說道:“曾經華安改竄。”學士大驚,喚華安到來出題面試。華安不假思索,援筆立就,手捧所作呈上。學士見其手腕如玉,但左手有枝指。閱其文,詞意兼美,字復精工,愈加懽喜,道:“你時藝如此,想古作亦可觀也!”乃留內書房掌書記。一應往來書札,授之以意,輒令代筆,煩簡曲當,學士從未曾增減一字。寵信日深,賞賜比衆人加厚。華安時買酒食與書房諸童子共享,無不懽喜。因而潛訪前所見青衣小環,其名秋香,乃夫人貼身伏侍,頃刻不離者。計無所出,乃因春暮,賦《黃鶯調》以自嘆:
風雨送春歸,杜鵑愁,花亂飛,青苔滿院朱門閉。孤燈半垂,孤衾半欹,蕭蕭孤影汪汪淚。憶歸期,相思未了,春夢繞天涯。
學士一日偶到華安房中,見壁間之詞,知安所題,甚加稱獎。但以爲壯年鰥處,不無感傷,初不意其有所屬意也。適典中主管病故,學士令華安暫攝其事。月餘,出納謹慎,毫忽無私。學士欲遂用爲主管,嫌其孤身無室,難以重託。乃與夫人商議,呼媒婆欲爲娶婦。華安將銀三兩,遂與媒婆,央他稟知夫人說:“華安蒙老爺夫人提拔,復爲置室,恩同天地。但恐外面小家之女不習裏面規矩。倘得于侍兒中擇一人見配,此華安之願也!”媒婆依言稟知夫人,夫人對學士說了。學士道:“如此誠爲兩便,但華安初來時,不領身價,原指望一房好媳婦。今日又做了府中得力之人,倘然所配未中其意,難保其無他志也。不若喚他到中堂,將許多丫環聽其自擇。”夫人點頭道是。當晚夫人坐于中堂,燈燭輝煌,將丫環二十餘人各盛飾裝扮,排列兩邊,恰似一班仙女,簇擁著王母孃孃在瑤池之上。夫人傳命喚華安。華安進了中堂,拜見了夫人。夫人道:“老爺說你小心得用,欲賞你一房妻小。這幾個粗婢中,任你自擇。”叫老姆姆擕燭下去照他一照。華安就燭光之下,看了一回,雖然盡有標緻的,那青衣小環不在其內。華安立于傍進,嘿然無語。夫人叫:“老姆姆,你去問華安:‘那一個中你的意?就配與你。’”華安只不開言,夫人心中不樂,叫:“華安,你好大眼孔,難道我這些丫頭就沒個中你意的?”華安道:“復夫人,華安矇夫人賜配,又許華安自擇,這是曠古隆恩,粉身難報。只是夫人隨身侍婢還來不齊,既蒙恩典,願得盡觀。”
夫人笑道:“你敢是疑我有吝嗇之意。也罷!房中那四個一發喚出來與他看看,滿他的心願!”原來那四個是有執事的,叫做:春媚、夏清。秋香、冬瑞。春媚掌首飾脂粉,夏清掌香爐茶竈,秋香掌四時衣服,冬瑞掌酒果食品。管家老姆姆傳夫人之命,將四個喚出來。那四個不及更衣,隨身妝束。秋香依舊青衣。老姆姆引出中堂,站立夫人背後。室中蠟燭光明如晝,華安早已看見了,昔日豐姿,宛然在目。還不曾開口,那老姆姆知趣,先來問道:“可看中了誰?”華安心中明曉得是秋香,不敢說破,只將手指道:“若得穿青這一位小孃子,足遂生平。”夫人回顧秋香,微微而笑,叫華安且出去。華安回典鋪中,一喜一懼,喜者機會甚好,懼者未曾上手,惟恐不成。偶見月明如晝,獨步徘徊,吟詩一首:
徙倚無聊夜臥遲,綠楊風靜鳥棲枝;難將心事和人說,說與青天明月知。
次日,夫人嚮學士說了。另收拾一所潔淨房室,其床帳家火無物不備。又合家童僕奉承他是新主管,擔東送西,擺得一室之中錦片相似。擇了吉日,學士和夫人主婚,華安與秋香中堂雙拜,鼓樂引至新房,合卺成婚,男懽女悅,自不必說。夜半,秋香嚮華安道:“與君頗面善,何處曾相會來?”華安道:“小孃子自去思想。”又過了幾日,秋香忽問華安道:“嚮日閶門遊船中看見的可就是你?”華安笑道:“是也!”秋香道:“若然,君非下賤之輩,何故屈身于此?”華安道:“吾爲小孃子傍舟一笑,不能忘情,所以從權相就。”秋香道:“妾昔見諸少年擁君,出素扇紛求書畫,君一概不理,倚窻酌酒,旁若無人。妾知君非凡品,故一笑耳!”華安道:“女子家能于流俗中識名士,誠紅拂、綠綺之流也!”秋香道:“此後于南門街上,似又會一次。”華安笑道:“好利害眼睛!果然,果然!”秋季道:“你既非下流,實是甚麽樣人?可將真姓名告我。”華安道:“我乃蘇州唐解元也,與你三生有緣,得諧所願。今夜既然說破,不可久留,欲與你圖諧老之策,你肯隨我去否?”秋香道:“解元爲賤妾之故,不惜辱千金之軀,妾豈敢不惟命是從!”華安次日將典中帳目細細開了一本簿子,又將房中衣服首飾及床帳器皿另開一帳,又將各人所贈之物亦開一帳,纖毫不取。共是三宗帳目,鎖在一個護書篋內,其鑰匙即掛在鎖上。又于壁間題詩一首:“擬嚮華陽洞裏遊,行蹤端爲可人留。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嚮朱家惜下流。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是夜僱了一隻小船,泊于河下。黃昏人靜,將房門封鎖,同秋
香下船,連夜望蘇州去了。天曉,家人見華安房門封鎖,奔告學士。學士教打開看時,床帳什物一毫不動,護書內帳目開載明白。學士沉思,莫測其故。擡頭一看,忽見壁上有詩八句,讀了一遍。想:“此人原名不是康宣。又不知甚麽意故,來府中住許多時,若是不良之人,財上又分毫不苟。又不知那秋香如何就肯隨他逃走,如今兩口兒又不知逃在那裏?我棄此一婢,亦有何難。只要明白了這樁事跡。”便叫家童喚捕人來,出信賞錢,各處緝獲康宣、秋香,杳無影響。過了年餘,學士也放過一邊了。
忽一日學士到蘇州拜客,從閶門經過。家重看見書訪中有一秀才坐而觀書,其貌酷似華安,左手亦有枝指,報與學士知道。學土不信,分付此童再去看個詳細,並訪其人名姓。家童復身到書訪中,那秀才又和著一個同輩說話,剛下階頭。家重乖巧,悄悄隨之,那兩個轉灣嚮潼子門下船去了,僕從相隨共有四五人。背後察其形相,分明與華安無二,只是不敢唐突。家童回轉書坊,問店主:“適來在此看書的是什麽人?”店主道:“是唐伯虎解元相公。今日是文衡山相公舟中請酒去了。”家童道:“方纔同去的那一位可就是文相公麽?”店主道:“那是祝枝山,也都是一般名士。”家童-一記了,回復了華學士。學士大驚,想道:“久聞唐伯虎放達不羈,難道華安就是他?明日專往拜謁,便知是否。”
次日寫了名帖,特到吳趨坊拜唐解元。解元慌忙出迎,分賓而坐。學士再三讅視,果肖華安。及捧茶,又見手白如玉,左有枝指。意慾問之,難于開口。茶罷,解元請學士書房中小坐。學士有疑未決,亦不肯輕別,遂同至書房。見其擺設齊整,嘖嘖嘆羨。少停酒至,賓主對酌多時。學士開言道:“貴縣有個康宣,其人讀書不遇,甚通文理。先生識其人否?”解元唯唯。學士又道:“此人去歲曾傭書于舍下,改名華安。先在小兒館中伴讀,後在學生書房管書柬,後又在小典中爲主管。因他無室,教他于賤婢中自擇,他擇得秋香成親。數日後夫婦俱逃,房中日用之物一無所取,竟不知其何故?學生曾差人到貴處察訪,並無其人,先生可略知風聲麽?”解元又唯唯。學士見他不明不白,只是胡答應,忍耐不住,只得又說道:“此人形容頗肖先生模樣,左手亦有枝指,不知何故?”解元又唯唯。少頃,解元暫起身入內。學士翻看桌上書籍,見書內有紙一幅,題詩八句,讀之,即壁上之詩也。解元出來,學土執詩問道:“這八句乃華安所作,此字亦華安之筆,如何有在尊處?必有緣故,願先生一言,以決學生之疑。”解元道:“容少停奉告。”學士心中愈悶道:“先生見教過了,學生還坐,不然即告辭矣!”解元道:“稟復不難,求老先生再用幾杯薄酒。”學士又吃了數杯,解元鉅觥奉勸。學士已半酣,道:“酒已過分,不能領矣!學生惓惓請教,止欲剖胸中之疑,並無他念。”解元道:“請用一箸粗飯。”飯後獻茶,看看天晚,童子點燭到來。學士愈疑,只得起身告辭。
解元道:“請老先生暫挪貴步,當決所疑!”命童子秉燭前引,解元陪學士隨後共入後堂。堂中燈燭輝煌,裏面傳呼:“新娘來!”只見兩個丫環,伏侍一位小孃子,輕移蓮步而出,珠珞重遮,不露嬌面。學士惶悚退避,解元一把扯住衣袖,道:“此小妾也,通家長者,合當拜見,不必避嫌。”丫環鋪氈,小孃子嚮上便拜,學土還禮不疊,解元將學士抱住,不要他還禮。拜了四拜,學士只還得兩個揖,甚不過意。拜罷,解元擕小孃子近學士之旁,帶笑問道:“老先生請認一認,方纔說學生頗似華安,不識此女亦似秋香否?”學士熟視大笑,慌忙作揖,連稱得罪!解元道:“還該是學生告罪!”二人再至書房。解元命重整杯盤,洗盞更酌。酒中學士復叩其詳,解元將閶門舟中相遇始末細說一遍,各各撫掌大笑。學士道:“今日即不敢以記室相待,少不得行子婿之禮。”解元道:“若要甥舅相行,恐又費丈人妝奩耳。”二人復大笑,是夜,盡懽而別。
學士回到舟中,將袖中詩句置于桌上,反覆玩味:“首聯道‘擬嚮華陽洞裏遊’,是說有茅山進香之行了;‘行蹤端爲可人留’,分明爲中途遇了秋香,擔閣住了;第二聯‘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嚮朱家惜下流’他屈身投靠,便有相挈而逃之意。第三聯‘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這兩句明白;末聯‘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康字與唐字頭一般,宣字與寅字頭無二,是影著唐寅二字,我自不能推詳耳。他此舉雖似情癡,然封還衣飾,一無所取,乃禮義之人,不枉名士風流也。”學士回家,將這段新聞嚮夫人說了,夫人亦駭然。于是厚具裝奩,約值千金,差當家老姆姆押送唐解元家。從此兩家遂爲親戚,往來不絕。至今吳中把此事傳作風流活柄。有唐解元《焚香默坐歌》,自述一生心事,最做得好!歌日:
焚香嘿坐自省已,口裏喃喃想心裏。心中有甚害人謀?口中有甚欺心語?爲人能把口應心,孝弟忠信從此始。其餘小德或出入,焉能磨涅吾行止。頭插花枝手把杯,聽罷歌童看舞女。食色性也古人言,今人乃以爲之恥。及至心中與口中,多少欺人沒天理。
陰爲不善陽掩之,則何益矣徒勞耳。請坐且聽吾語汝,凡人有生必有死。死見閻君面不慚,纔是堂堂好男子。
詩曰:
萬里橋邊薛校書,枇杷窻下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這四句詩,乃唐人贈蜀中妓女薛濤之作。這個薛濤乃是女中才子,南康王韋臯做西川節度使時,曾表奏他做軍中校書,故人多稱爲薛校書。所往來的是高千里、元微之、杜牧之一班兒名流。又將浣花溪水造成小箋,名曰”薛濤箋”。詞人墨客得了此箋,猶如拱壁。真正名重一時,芳流百世。
國朝洪武年間,有廣東廣州府人田洙,字孟沂,隨父田百祿到成都赴教官之任。那孟沂生得風流標緻,又兼才學過人,書畫琴棋之類,無不通曉。學中諸生日與嬉遊,愛同骨肉。過了一年,百祿要遣他回家。孟沂的母親心裏捨不得他去,又且寒官冷署,盤費難處。百祿與學中幾個秀才商量,要在地方上尋一個館與兒子坐坐,一來可以早晚讀書,二來得些館資,可爲歸計。這些秀才巴不得留住他,訪得附郭一個大姓張氏要請一館賓,衆人遂將孟沂力薦于張氏。張氏送了館約,約定明年正月元宵後到館。至期,學中許多有名的少年朋友,一同送孟沂到張家來,連百祿也自送去。張家主人曾爲運使,家道饒裕,見是老廣文帶了許多時髦到家,甚爲懽喜。開筵相待,酒罷各散,孟沂就在館中宿歇。
到了二月花朝日,孟沂要歸省父母。主人送他節儀二兩,孟沂藏在袖子裏了,步行迴去。偶然一個去處,望見桃花盛開,一路走去看,境甚幽僻。孟沂心裏喜懽,佇立少頃,觀玩景緻,忽見桃林中一個美人掩映花下。孟沂曉得是良人家,不敢顧盼,徑自走過。未免帶些賣俏身子,拖下袖來,袖中之銀,不覺落地。美人看見,便叫隨侍的丫環拾將起來,送還孟沂。孟沂笑受,致謝而別。
明日,孟沂有意打那邊經過,只見美人與丫環仍立在門首。孟沂望著門前走去,丫環指道:“昨日遺金的郎君來了。”美人略略斂身避入門內。孟沂見了丫環敘述道:“昨日多蒙孃子美情,拾還遺金,今日特來造謝。”美人聽得,叫丫環請入內廳相見。孟沂喜出望外,急整衣冠,望門內而進。美人早已迎著,至廳上,相見禮畢,美人先開口道:“郎君莫非是張運使宅上西賓麽?”孟沂道:“然也。昨日因館中回家,道經于此,偶遺少物,得遇夫人盛情,命尊姬拾還,實爲感激。”美人道:“張氏一家親戚,彼西賓即我西賓。還金小事,何足爲謝?”孟沂道:“欲問夫人高門姓氏,與敝東何親?”美人道:“寒家姓平,成都舊族也,妾乃文孝坊薛氏女,嫁與平氏子康,不幸早卒,妾獨孀居于此。與郎君賢東乃鄉鄰姻婭,郎君即是通家了。”
孟沂見說是孀居,不敢久留,兩杯茶罷,起身告退。美人道:“郎君便在寒舍過了晚去。若賢東曉得郎君到此,妾不能久留款待,覺得沒趣了。”即分付快辦酒饌。不多時,設著兩席,與孟沂相對而坐。坐中慇懃勸酬,笑語之間,美人多帶些謔浪話頭。孟沂認道是張氏至戚,雖然心裏技癢難熬,還拘拘束束,不敢十分放肆。美人道:“聞得郎君倜儻俊才,何乃作儒生酸態?妾雖不敏,頗解吟詠。今遇知音,不敢愛醜,當與郎君賞鑒文墨,唱和詞章。郎君不以爲鄙,妾之幸也。”遂教丫環取出唐賢遺墨與孟沂看。孟沂從頭細閱,多是唐人真跡手翰詩詞,惟元稹、杜牧、高駢的最多,墨跡如新。孟沂愛玩,不忍釋手,道:“此希世之寶也。夫人情鍾此類,真是千古韻人了。”美人謙謝。兩個談話有味,不覺夜已二鼓。孟沂辭酒不飲,美人延入寢室,自薦枕席道:“妾獨處已久,今見郎君高雅,不能無情,願得奉陪。”孟沂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兩個解衣就枕,魚水懽情,極其繾綣。枕邊切切叮嚀道:“慎勿輕言,若賢東知道,彼此名節喪盡了。”次日,將一個臥獅玉鎮紙贈與孟沂,送至門外道:“無事就來走走,勿學薄倖人!”孟沂道:“這個何勞分付?”
孟沂到館,哄主人道:“老母想念,必要小生歸家宿歇,小生不敢違命留此,從今早來館中,夜歸家裏便了。”主人信了說話,道:“任從尊便。”自此,孟沂在張家,只推家裏去宿,家裏又說在館中宿,竟夜夜到美人處宿了。整有半年,並沒一個人知道。孟沂與美人賞花玩月,酌酒吟詩,曲盡人間之樂。兩人每每你唱我和,做成聯句,如《落花二十四韻》,《月夜五十韻》,鬭巧爭妍,真成敵手。詩句太多,恐看官每厭聽,不能盡述,只將他兩人《四時迴文詩》表白一遍。美人詩道:
花朵幾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春)涼回翠簟冰人冷,齒沁清泉夏月寒。香篆裊風清縷縷,紙窻明月白團團。(夏)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孤幃客夢驚空館,獨雁征書寄遠鄉。(秋)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鮮紅炭火圍爐煖,淺碧茶甌注茗清。(冬)這個詩怎麽叫做迴文?因是順讀完了,倒讀轉去,皆可通得。最難得這樣渾成,非是高手不能。美人一揮而就。孟沂也和他四首道:
芳樹吐花紅過雨,入簾飛絮白驚風。黃添曉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春)瓜浮甕水涼消暑,藕曡盤冰翠嚼寒。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夏)殘石絢紅霜葉出,薄煙寒樹晚林蒼。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秋)風捲雪篷寒罷釣,月輝霜柝冷敲城。濃香酒汎霞盃滿,淡影梅橫紙帳清。(冬)孟沂和罷,美人甚喜。真是才子佳人,情味相投,樂不可言。卻是好物不堅牢,自有散場時節!
一日,張運使遇過學中,對老廣文田百祿說道:“令郎每夜歸家,不勝奔走之勞,何不仍留寒舍住宿,豈不爲便?”百祿道:“自開館後,一嚮只在公家。止因老妻前日有疾,曾留得數日,這幾時並不曾來家宿歇,怎麽如此說?”張運使曉得內中必有蹊蹺,恐礙著孟沂,不敢盡言而別。是晚,孟沂告歸,張運使不說破他,只叫館僕尾著他去。到得半路,忽然不見。館僕趕去追尋,竟無下落。回來對家主說了,運使道:“他少年放逸,必然花柳人家去了。”館僕道:“這條路上,何曾有什麽伎館?”運使道:“你還到他衙中問問看。”館僕道:“天色晚了,怕關了城門,出來不得。”運使道:“就在田家宿了,明日早辰來回我不妨。”
到了天明,館僕回話,說是不曾回衙。運使道:“這等,那裏去了?”正疑怪間,孟沂恰到。運使問道:“先生昨宵宿于何處?”孟沂道:“家間。”運使道:“豈有此理!學生昨日叫人跟隨先生迴去,因半路上不見了先生,小僕直到學中去問,先生不曾到宅,怎如此說?”孟沂道:“半路上遇到一個朋友處講話,直到天黑回家,故此盛僕來時問不著。”館僕道:“小人昨夜宿在相公家了,方纔回來的。田老爹見說了,甚是驚慌,要自來尋問。相公如何還說著在家的話?”孟沂支吾不來,顏色盡變。運使道:“先生若有別故,當以實說。”孟沂聽得,遮掩不過,只得把遇著平家薛氏的話說了一遍,道:“此乃令親相留,非小生敢作此無行之事。”運使道:“我家何嘗有親戚在此地方?況親戚中也無平姓者,必是鬼祟。今後先生自愛,不可去了。”孟沂口裏應承,心裏那裏信他!傍晚又到美人家裏去,備對美人說形跡已露之意。美人道:“我已先知道了。郎君不必怨悔,亦是冥數盡了。”遂與孟沂痛飲,極盡懽情。到了天明,哭對孟沂道:“從此永別矣!”將出灑墨玉筆管一枝,送與孟沂道:“此唐物也,郎君慎藏在身,以爲記念。”揮淚而別。
那邊張運使料先生晚間必去,叫人看著,果不在館。運使道:“先生這事必要做出來,這是我們做主人的干係,不可不對他父親說知。”遂步至學中,把孟沂之事備細說與百祿知道。百祿大怒,遂叫了學中一個門子,同著張家館僕,到館中喚孟沂回來。孟沂方別了美人,回到張家,想念道:“他說永別之言,只是怕風聲敗露,我便耐守幾時再去走動,或者還可相會。”正躊躇間,父命已至,只得跟著迴去。百祿一見,喝道:“你書到不讀,夜夜在那裏遊蕩?”孟沂看見張運使一同在家了,便無言可對。百祿見他不說,就拿起一條柱杖劈頭打去,道:“還不實告!”孟沂無奈,只得把相遇之事,及錄成聯句一本與所送鎮紙、筆管兩物,多將出來,道:“如此佳人,不容不動心,不必罪兒了。”百祿取來逐件一看,看那玉色是幾百年出土之物,管上有篆刻”渤海高氏清玩”六個字。又揭開詩來,從頭細閱,不覺心服。對張運使道:“物既稀奇,詩又俊逸,豈尋常之怪!我每可同了不肖子,親到那地方去查一查蹤跡看。”
遂三人同出城來。將近桃林,孟沂道:“此間是了。”進前一看,孟沂驚道:“怎生屋宇俱無了?”百祿與運使齊擡頭一看,只見水碧山青,桃株茂盛。荊棘之中,有冢纍然。張運使點頭道:“是了,是了。此地相傳是唐妓薛濤之墓。後人因鄭谷詩有’小桃花繞薛濤墳’之句,所以種桃百株,爲春時遊賞之所。賢郎所遇,必是薛濤也。”百祿道:“怎見得?”張運使道:“他說所嫁是平氏子康,分明是平康巷了。又說文孝坊,城中並無此坊,’文孝’乃是’教’字,分明是教坊了。平康巷教坊乃是唐時妓女所居,今雲薛氏,不是薛濤是誰?且筆上有高氏字,乃是西川節度使高駢,駢在蜀時,濤最蒙寵待二物是其所賜無疑。濤死已久,其精靈猶如此。此事不必窮究了。”百祿曉得運使之言甚確,恐怕兒子還要著迷,打發他回歸廣東。後來孟沂中了進士,常對人說,便將二玉物爲證。雖然想念,再不相遇了,至今傳有”田洙遇薛濤”故事。
小子爲何說這一段鬼話?只因蜀中女子從來號稱多才,如文君、昭君,多是蜀中所生,皆有文才。所以薛濤一個妓女,生前詩句不減當時詞客,死後猶且詩興勃然,這也是山川的秀氣。唐人詩有云:錦江膩滑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誠爲千古佳話。至于黃祟嘏女扮爲男,做了相府掾屬,今世傳有《女狀元》本,也是蜀中故事。可見蜀女多才,自古爲然。至今兩川風俗,女人自小從師上學,與男人一般讀書。還有考試進癢做青衿弟子,若在別處,豈非大段奇事?而今說著一家子的事,委曲奇咤,最是好聽。從來女子守閨房,見見裙釵入學堂?文武習成男子業,婚姻也只自商量。
話說四川成都府綿竹縣,有一個武官,姓聞名確,乃是衛中世襲指揮。因中過武舉兩榜,纍官至參將,就鎮守彼處地方。家中富厚,賦性豪奢。夫人已故,房中有一班姬妾,多會吹彈歌舞。有一子,也是妾生,未滿三周。有一個女兒,年十七歲,名曰蜚蛾,豐姿絕世,卻是將門將種,自小習得一身武藝,最善騎射,真能百步穿楊,模樣雖是娉婷,志氣賽過男子。他起初因見父親是個武出身,受那外人指目,只說是個武弁人家,必須得個子弟在黌門中出入,方能結交斯文士夫,不受人的欺侮。爭奈兄弟尚小,等他長大不得,所以一嚮裝做男子,到學堂讀書。外邊走動,只是個少年學生;到了家中內房,方還女扮。如此數年,果然學得滿腹文章,博通經史。這也是蜀中做慣的事。遇著提學到來,他就報了名,改爲勝傑,說是勝過豪傑男人之意,表字俊卿,一般的入了隊去考童生。一考就進了學,做了秀才。他男扮久了,人多認他做聞參將的小舍人,一進了學,多來賀喜。府縣迎送到家,參將也只是將錯就錯,一面懽喜開宴。蓋是武官人家,秀才及極難得的,從此參將與官府往來,添了個幫手,有好些氣色。爲此,內外大小卻象忘記他是女兒一般的,凡事盡是他支持過去。
他同學朋友,一個叫做魏造,字撰之;一個叫做杜億,字子中。兩人多是出羣才學,英銳少年,與聞俊卿意氣相投,學業相長。況且年紀差不多:魏撰之年十九歲,長聞俊卿兩歲;杜子中與聞俊卿同年,又是聞俊卿月生大些。三人就象一家兄弟一般,極是過得好,相約了同在學中一個齋舍裏讀書。兩個無心,只認做一伴的好朋友。聞俊卿卻有意要在兩個裏頭揀一個嫁他。兩個人比起來,又覺得杜子中同年所生,凡事仿彿些,模樣也是他標緻些,更爲中意,比魏撰之分外說的投機。杜子中見俊卿意思又好,豐姿又妙,常對他道:“我與兄兩人可惜多做了男子,我若爲女,必當嫁兄;兄若爲女,我必當娶兄。”魏撰之聽得,便取笑道:“而今世界盛行男色,久已顛倒陰陽,那見得兩男便嫁娶不得?”聞俊卿正色道:“我輩俱是孔門子弟,以文藝相知,彼此愛重,豈不有趣?若想著淫呢,便把面目放在何處?我輩堂堂男子,誰肯把身子做頑童乎?魏兄該罰東道便好。”魏撰之道:“適纔聽得子中愛慕俊卿,恨不得身爲女子,故爾取笑。若俊卿不愛此道,子中也就變不及身子了。”杜子中道:“我原是兩下的說話,今只說得一半,把我說得失便宜了。”魏撰之道:“三人之中,誰叫你小些,自然該吃虧些。”大家笑了一回。
俊卿歸家來,脫了男服,還是個女人。自家想道:“我久與男人做伴,已是不宜,豈可他日捨此同學之人,另尋配偶不成?畢竟止在二人之內了。雖然杜生更覺可喜,魏兄也自不凡,不知後來還是那個結果好,姻緣還在那個身上?”心中委決不下。他家中一個小樓,可以四望。一個高興,趁步登樓。見一隻烏鴉在樓窻前飛過,卻去住在百來步外一株高樹上,對著樓窻呀呀的叫。俊卿認得這株樹,乃是學中齋前之樹,心裏道:“叵耐這業畜叫得不好聽,我結果他去。”跑下來自己臥房中,取了弓箭,跑上樓來。那烏鴉還在那裏狠叫,俊卿道:“我借這業畜卜我一件心事則個。”扯開弓,搭上箭,口裏輕輕道:“不要誤我!”颼的一聲,箭到處,那邊烏鴉墜地。這邊望去看見,情知中箭了。急急下樓來,仍舊改了男妝,要到學中看那枝箭下落。
且說杜子中在齋前閒步,聽得鴉鳴正急,忽然撲的一響,掉下地來,走去看時,鴉頭上中了一箭,貫睛而死。子中拔了箭出來道:“誰有此神手?恰恰貫著他頭腦。”仔細看那箭榦上,有兩行細字道:“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子中唸道:“那人好誇口!”魏撰之聽得跳出來,急叫道:“拿與我看!”在杜子中手裏接了過去。正同著看時,忽然子中家裏有人來尋,子中掉著箭自去了。魏撰之細看之時,八個字下邊,還有”蜚蛾記”三小字,想道:“蜚蛾乃女人之號,難道女人中有此妙手?這也咤異。適纔子中不看見這三個字,若見時必然還要稱奇了。”
沉吟間,早有聞俊卿走將來,看見魏撰之捻了這枝箭立在那裏,忙問道:“這枝箭是兄拾了麽?”撰之道:“箭自何來,兄卻如此盤問?”俊卿道:“箭上有字的麽?”撰之道:“因爲有字,在此念想。”俊卿道:“念想些甚麽?”撰之道:“有蜚蛾記三字。蜚蛾必是女人,故此想著,難道有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俊卿搗個鬼道:“不敢欺兄,蜚蛾即是家姊。”撰之道:“令姊有如此巧藝,曾許聘那家了?”俊卿道:“未曾許人。”撰之道:“模樣如何?”俊卿道:“與小弟有些廝像。”撰之道:“這等,必是極美的了。俗語道:‘未看老婆,先看阿舅。’小弟尚未有室,吾兄與小弟做個撮合山何如?”俊卿道:“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老父面前,只消小弟一說,無有不依。只未知家姊心下如何?”撰之道:“令姊面前,也在吾兄幫襯,通家之雅,料無推拒。”俊卿道:“小弟謹記在心。”撰之喜道:“得兄應承,便十有八九了。誰想姻緣卻在此枝箭上,小弟謹當寶此以爲後騐。”便把來收拾在拜匣內了。取出羊脂玉鬧妝一個遞與俊卿,道:“以此奉令姊,權答此箭,作個信物。”俊卿收來束在腰間。撰之道:“小弟作詩一首,道意于今姊何如?”俊卿道:“願聞。”撰之吟道:
聞得羅敷未有夫,支機肯許問津無?
他年得射如臯雉,珍重今朝金僕姑。
俊卿笑道:“詩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謙了些。”撰之笑道:“小弟雖不便似賈大夫之醜,卻與令姊相併,必是不及。”俊卿含笑自去了。
從此撰之胸中癡癡裏想著聞俊卿有個姊姊,美貌巧藝,要得爲妻。有了這個念頭,並不與杜子中知道。因爲箭是他拾著的,今自己把做寶貝藏著,恐怕他知,因來要了去。誰想這個箭,原有來歷。俊卿學射時,便懷有擇配之心。竹幹上刻那二句,固是誇著發矢必中,也暗藏個應弦的啞謎。他射那烏鴉之時,明知在書齋樹上,射去這枝箭,心裏暗卜一封,看他兩人那個先拾得者,即爲夫妻。爲此急急來尋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著,後來掉在魏撰之手裏。俊卿只見在魏撰之處,以爲姻緣有定,故假意說是姊姊,其實多暗隱著自己的意思。魏撰之不知其故,憑他搗鬼,只道真有個姊姊罷了。俊卿固然認了魏撰之是天緣,心裏卻爲杜子中十分相愛,好些撇打不下,嘆口氣道:“一馬跨不得雙鞍,我又違不得天意。他日別尋件事端,補還他美情罷。”明日來對魏撰之道:“老父與家姊面前,小弟十分竄掇,已有允意,玉鬧妝也留在家姊處了。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試過,待兄高捷了方議此事。”魏撰之道:“這個也好,只是一言既定,再無翻變纔妙。”俊卿道:“有小弟在,誰翻變得?”魏撰之不勝之喜。
時值秋闈,魏撰之與杜子中、聞俊卿多考在優等,起送鄉試。兩人來拉了俊卿同走,俊卿與父參將計較道:“女孩兒家只好瞞著人,暫時做秀才耍子,若當真去鄉試,一下子中了舉人,後邊露出真情來,就要關著奏請干係。事體弄大了,不好收場,決使不得。”推了有病不行,魏、杜兩生只得撇了自去赴試。揭曉之日,兩生多得中了。聞俊卿見兩家報了捷,也自懽喜。打點等魏撰之迎到家時,方把求親之話與父親說知,圖成此親事。
不想安綿兵備道與聞參將不合,時值軍政考察,在按院處開了款數,遞了一個揭帖,誣他冒用國課,妄報功績,侵尅軍糧,纍賍鉅萬。按院參上一本,奉聖旨,著本處撫院提問。此報一至,聞家合門慌做了一團。也就有許多衙門人尋出事端來纏擾,還虧得聞俊卿是個出名的秀才,衆人不敢十分羅唣。過不多時,兵道行個牌到府來,說是奉旨犯人,把聞參將收拾在府獄中去了。聞俊卿自把生員出名去遞投訴,就求保候父親。府間準了訴詞,不肯召保。俊卿就央了新中的兩個舉人去見府尊,府尊說:“礙上司分付,做不得情。”三人袖手無計。
此時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難之際,料說不得求親的閒話,只好不提起,且一面去會試再處。”兩人臨行之時,又與俊卿作別。撰之道:“我們三人同心之友,我兩人喜得僥幸,方恨俊卿因病磋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家難。而今我們匆匆進京去了,心下如割,卻是事出無奈。多致意尊翁,且自安心聽問,我們若少得進步,必當出力相助,來白此冤!”子中道:“此間官官相護,做定了圈套陷人。聞兄只在家營救,未必有益。我兩人進去,倘得好處,聞兄不若徑到京來商量,與尊翁尋個出場。還是那邊上流頭好辨白冤枉,我輩也好相機助力。切記!切記!”撰之又私自叮囑道:“令姊之事,萬萬留心。不論得意不得意,此番回來必求事諧了。”俊卿道:“鬧妝現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灑淚而別。
聞俊卿自兩人去後,一發沒有商量可救父親。虧得官無三日急,到有七日寬,無非湊些銀子,上下分派,使用得停當,獄中的也不受苦,官府也不來急急要問,丢在半邊,做一件未結公案了。參將與女兒計較道:“這邊的官司既未問理,我們正好做手腳。我意慾脩下一個辨本,做成一個備細揭帖,到京中訴冤。只沒個能幹的人去得,心下躊躇未定。”聞俊卿道:“這件事須得孩兒自去,前日魏、杜兩兄臨別時,也教孩兒進京去,可以相機行事。但得兩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參將道:“雖然你是個女中丈夫,是你去畢竟停當。只是萬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俊卿道:“自古多稱緹縈救父,以爲美談。他也是個女子。況且孩兒男妝已久,遊庠已過,一嚮算在丈夫之列,有甚去不得?雖是路途遙遠,孩兒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麽人盤問,憑著胸中見識也支持得過,不足爲慮。只是須得個男人隨去,這卻不便。孩兒想得有個道理,家丁聞龍夫妻多是苗種,多善弓馬,孩兒把他妻子也打扮做男人,帶著他兩人,連孩兒共是三人一起走,既有婦女伏侍,又有男僕跟隨,可以放心一直到京了。”參將道:“既然算計得停當,事不宜遲,快打點動身便是了。”俊卿依命,一面去收拾。聽得街上報進士,說魏、杜兩人多中了。俊卿不勝之喜,來對父親說道:“有他兩人在京做主,此去一發不難做事。”
就揀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學中動了一個遊學呈子,批一個文書執照,帶在身邊了。路經省下,再察聽一察聽上司的聲口消息。你道聞小姐怎生打扮?
飄飄巾幘,覆著兩鬢青絲;窄窄靴鞋,套著一雙玉筍。上馬衣裁成短後,蠻獅帶妝就偏垂。囊一張玉靶馬,想開時,舒臂扭腰多體態;插幾枝雁翎箭,看放處,猿啼雕落逞高強。爭羨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妝的喬秀士?
一路來到了成都府中,聞龍先去尋下了一所幽靜飯店。聞俊卿後到,歇下了行李,叫聞龍妻子取出帶來的山菜幾件,放在碟內,嚮店中取了一壺酒,斟著慢吃。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那坐的所在,與隔壁人家窻口相對,只隔得一個小天井。正吃之間,只見那邊窻裏一個女子掩著半窻,對著聞俊卿不轉眼的看。及至聞俊卿擡起眼來,那邊又閃了進去。遮遮掩掩,只不走開。忽地打個照面,乃是個絕色佳人。聞俊卿想道:“原來世間有這樣標緻的?”看官,你道此時若是個男人,必然動了心,就想妝出些風流家數,兩下做起光景來。怎當得聞俊卿自己也是個女身,那裏放在心上?一面取飯來吃了,且自衙門前幹正事去。
到得出去了半日,傍晚轉來,俊卿剛得坐下,隔壁聽見這裏有人聲,那個女子又在窻邊來看了。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豈知我與你是一般樣的!”正嗟嘆間,只見門外一個老姥走將進來,手中拿著一個小榼兒。見了俊卿,放下榼子,道了萬福,對俊卿道:“隔壁景家小孃子見舍人獨酌,送兩件果子與舍人當茶。”俊卿開看,乃是南充黃柑,順慶紫梨,各十來枚。俊卿道:“小生在此經過,與孃子非親非戚,如何承此美意?”老姥道:“小孃子說來,此間來萬去千的人,不曾見有似舍人這等豐標的,必定是富貴家的出身。及至問人來,說是參府中小舍人,小孃子說這俗店無物可口,叫老媳婦送此二物來解渴。”俊卿道:“小孃子何等人家,卻居此間壁?”老姥道:“這小孃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雙亡,他依著外婆家住。他家裏自有萬金家事,只爲尋不出中意的丈夫,所以還未嫁人。外公是此間富員外,這城中極興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來處,進益甚廣。衹有這裏幽靜些,卻同家小每住在間壁。他也不敢主張把外甥許人,恐怕錯了對頭,後來怨悵。常對景小孃子道:‘憑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實對我說,我就主婚。’這個小孃子也古怪,自來會揀相人物,再不曾說那一個好。方纔見了舍人,便十分稱贊,敢是與舍人有些姻緣動了?”俊卿不好答應,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老姥道:“好說,好說。老媳婦且去著。”俊卿道:“致意小孃子,多承佳惠,客中無可奉答,但有心感盛情。”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覺失笑道:“這小孃子看上了我,卻不枉費春心?”吟詩一首,聊寄其意。詩云:
爲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橘出芳林。卻慚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綠綺琴。
次日早起,老姥又來,手中將著四枚剝淨的熟鷄子,做一碗盛著,同了一小壺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吃點心。”俊卿道:“多謝媽媽盛情。”老姥道:“這是景小孃子昨夜分付了,老身支持來的。”俊卿道:“又是小孃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詩奉謝,煩媽媽與我帶去。”俊卿就把昨夜之詩寫在紙上,封好了付媽媽。詩中分明是推卻之意,媽媽將去與景小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著俊卿,見他以相如自比,反認做有意于文君,後邊兩句,不過是謙讓些說話。遂也回他一首,和其末韻云:宋玉墻東思不禁,願爲比翼止同休。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吟罷,也寫在烏絲繭紙上,教老姥送將來。俊卿看罷,笑道:“元來小姐如此高才!難得,難得!”俊卿見他來纏得緊,生一個計較,對老姥道:“多謝小姐美意,小生不是無情,爭奈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復小姐,這段姻緣種在來世罷。”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親事,老身去回復了小孃子,省得他牽腸掛肚,空想壞了。”老姥去後,俊卿自出門去打點衙門事體,央求寬緩日期,諸色停當,到了天晚纔回得下處。是夜無詞。
來日天早,這老姥又走將來,笑道:“舍人小小年紀,倒會掉謊,老婆滾到身邊,推著不要。昨日回了小孃子,小孃子教我問一問兩位管家,多說道舍人並不曾聘孃子過。小孃子喜懽不勝,已對員外說過,少刻員外自來奉拜說親,好歹要成事了。”俊卿聽罷,呆了半晌,道:“這冤家帳,那裏說起?只索收拾行李起來,趁早去了罷。”分付聞龍與店家會了鈔,急待起身。只見店家走進來報道:“主人富員外相拜聞相公。”說罷,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家笑譆譆進來,堂中望見了聞俊卿,先自懽喜,問道:“這位小相公,想就是聞舍人了麽?”老姥還在店內,也跟將來,說道:“正是這位。”富員外把手一拱道:“請過來相見。”聞俊卿見過了禮,整了客座坐了。富員外道:“老漢無事不敢冒叩新客。老漢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之女,未曾許著人家。舍甥立願不肯輕配凡流,老漢不敢擅做主張,憑他意中自擇。昨日對老漢說,有個聞舍人,下在本店,豐標不凡,願執箕帚。所以要老漢自來奉拜,說此親事。老漢今見足下,果然俊雅非常,舍甥也有幾分姿容,況且粗通文墨,實是一對佳偶,足下不可錯過。”聞俊卿道:“不敢欺老丈,小生過蒙令甥謬愛,豈敢自外?一來令甥是公卿閥閱,小生是武弁門風,恐怕攀高不著;二來老爺在難中,小生正要入京辨冤,此事既不曾告過,又不好爲此擔閣,所以應承不得。”員外道:“舍人是簪纓世胄,況又是黌宮名士,指日飛騰,豈分甚麽文武門楣?若爲令尊之事,慌速入京,何不把親事議定了,待歸時稟知今尊,方纔完娶?既安了舍甥之心,又不誤了足下之事,有何不可?”
聞俊卿無計推託,心下想道:“他家不曉得我的心病,如此相逼,卻又不好十分過卻,打破機關。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緣,不必說了。還有杜子中更加相厚,到不得不閃下了他。一嚮有個主意,要在骨肉女伴裏邊別尋一段因緣,發付他去。而今既有此事,我不若權且應承,定下在這裏,他日作成了杜子中,豈不爲妙?那裏曉得我是女身,須怪不得我說謊。萬一杜子中也不成,那時也好開交了,不象而今礙手。”算計已定,就對員外說:“既承老丈與今甥如此高情,小生豈敢不受人提摯!只得留下一件信物在此爲定,待小生京中回來,上門求娶就是了。”說罷,就在身邊解下那個羊脂玉鬧妝,雙手遞與員外道:“奉此與令甥表信。”富員外千懽萬喜,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復景小姐道:“一言已定了。”員外就叫店中辦起酒來,與聞舍人餞行。俊卿推卻不得,吃得盡懽而罷。
相別了,起身上路。少不得風飧水宿,夜住曉行。不一日,到了京城。叫聞龍先去打聽魏、杜兩家新進士的下處。問著了杜子中一家,元來那魏撰之已在部給假迴去了。杜子中見說聞俊卿來到,不勝之喜,忙差長班來接到下處。兩人相見,寒溫已畢,俊卿道:“小弟專爲老父之事,前日別時,承兄每分付入京圖便,切切在心。後聞兩兄高發,爲此不辭跋涉,特來相托。不想魏撰之已歸,今幸吾兄尚在京師,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仁兄先將老伯被誣事款做一個揭帖,逐一辨明,刊刻起來,在朝門外逢人就送。等公論明白了,然後小弟央個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條陳別事,帶上一段,就好到本籍去生發出脫了。”俊卿道:“老父有個本稿,可以上得否?”子中道:“而今重文輕武,老伯是按院題的,若武職官出名自辨,他們不容起來,反致激怒,弄壞了事。不如小弟方纔說的爲妙,仁兄不要輕率。”俊卿道:“感謝指教。小弟是書生之見,還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異姓兄弟,原是自家身上的事,何勞叮嚀?”俊卿道:“撰之爲何迴去了?”子中道:“撰之原與小弟同寓了多時,他說有件心事,要歸來與仁兄商量。問其何事,又不肯說。小弟說仁兄見吾二人中了,未必不進京來。他說這是不可期的,況且事體要在家裏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去了。正不知仁兄卻又到此,可不兩相左了?敢問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爲婚姻之事,卻只做不知,推說道:“連小弟也不曉得他爲甚麽,想來無非爲家裏的事。”子中道:“小弟也想他沒甚麽,爲何恁地等不得?”
兩個說了一回,子中分付治酒接風,就叫聞家家人安頓好了行李,不必另尋寓所,只在此間同寓。這是于中先前同魏家同寓,今魏家去了,房舍盡有,可以下得聞家主僕三人。子中又分付打掃聞舍人的臥房,就移出自己的榻來,相對鋪著,說晚間可以聯床清話。俊卿看見,心裏有些突兀起來,想道:“平日與他們同學,不過是日間相與,會文會酒,並不看見我的臥起,所以不得看破。而今多在一間房內了,須閃避不得,露出馬腳來怎麽處?”卻又沒個說話可以推掉得兩處宿,只是自己放著精細,遮掩過去便了。
雖是如此說,卻是天下的事是真難假,是假難真。亦且終目相處,這些細微舉動,水火不便的所在,那裏妝飾得許多來?聞俊卿日間雖是長安街上去送揭帖,做著男人的勾當,晚間宿歇之處,有好些破綻現出在杜子中的眼裏。于中是個聰明人,有甚不省得的事?曉得有些咤異,越加留心閒覷,越看越是了。這日,俊卿出去,忘鎖了拜匣,子中偷揭開來一看,多是些文翰柬帖,內有一幅草稿,寫著道:“成都綿竹縣信女聞氏,焚香拜告關真君神前。願保父聞確冤情早白,自身安穩還鄉,竹箭之期,鬧妝之約,各得如意。謹疏。”子中見了,拍手道:“眼見得公案在此了。我枉爲男子,被他瞞過了許多時。今不怕他飛上天去,只是後邊兩句解他不出,莫不許過了人家?怎麽處?”心裏狂蕩不禁。
忽見俊卿回來,子中接在房裏坐了,看著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將自己身子上下前後看了又看,問道:“小弟今日有何舉動差錯了,仁兄見哂之甚?”子中道:“笑你瞞得我好。”俊卿道:“小弟到此來做的事,不曾瞞仁兄一些。”子中道:“瞞得多哩!俊卿自想麽?”俊卿道:“委實沒有。”子中道:“俊卿記得當初同齋時言語麽?原說弟若爲女,必當嫁兄;兄若爲女,必當娶兄。可惜弟不能爲女,誰知兄果然是女,卻瞞了小弟,不然娶兄多時了。怎麽還說不瞞?”俊卿見說著心病,臉上通紅起來道:“誰是這般說?”子中袖中摸出這紙疏頭來道:“這須是俊卿的親筆。”俊卿一時低頭無語。子中就挨過來坐在一處了,笑道:“一嚮只恨兩雄不能相配,今卻遂了人願也。”俊卿站了起來道:“行蹤爲兄識破,抵賴不得了。衹有一件,一嚮承兄過愛,慕兄之心非不有之。爭奈有件緣事,已屬了撰之,不能再以身事兄,望兄見諒。”子中愕然道:“小弟與撰之同爲俊卿窻友,論起相與意氣,還覺小弟勝他一分。俊卿何得厚于撰之,薄于小弟乎?況且撰之又不在此間,現鐘不打,反去煉銅,這是何說?”俊卿道:“仁兄有所不知,仁兄可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說話麽?”子中道:“正是不解。”俊卿道:“小弟因爲與兩兄同學,心中願卜所從。那日嚮天暗禱,箭到處,先拾得者即爲夫婦。後來這箭卻在撰之處,小弟詭說是家姐所射。撰之遂一心想慕,把一個玉鬧妝爲定。此時小弟雖不明言,心已許下了。此天意有屬,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說,俊卿宜爲我有無疑了。”俊卿道:“怎麽說?”子中道:“前日齋中之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見榦上有兩行細字,以爲奇異,正在唸誦,撰之聽得走出來,在小弟手裏接去看。此時偶然家中接小弟,就把竹箭掉在撰之處,不曾取得。何嘗是撰之拾取的?若論俊卿所卜天意,一發正是小弟應占了。撰之他日可問,須混賴不得。”俊卿道:“既是曾見箭上字來,今可記得否?”子中道:“雖然看時節倉卒無心,也還記是’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八個字,小弟須是造不出。”
俊卿見說得是真,心裏已自軟了。說道:“果是如此,乃是天意了。只是枉了魏撰之望空想了許多時,而今又趕將迴去,日後知道,甚麽意思?”子中道:“這個說不得。從來說先下手爲強,況且元該是我的。”就擁了俊卿求懽,道:“相好兄弟,而今得同衾枕,天上人間,無此樂矣。”俊卿推拒不得,只得含羞走入幃帳之內,一任子中所爲。有一首饣苝調《山坡羊》,單道其事:
這小秀才有些兒怪樣,走到羅幃,忽現了本相。本來是個黌宮裏折桂的郎君,改換了章臺內司花的主將。金蘭契,只覺得肉味馨香;筆硯交,果然是有筆如槍。皺眉頭,忍著疼,受的是良朋針砭;趁胸懷,揉著竅,顯出那知心酣暢。用一番切切偲偲來也,哎呀,分明是遠方來,樂意洋洋。思量,一糶一糴,是聯句的篇章;慌忙,爲雲爲雨,還錯認了龍陽。
事畢,聞小姐整容而起,嘆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願遂矣。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轉了一想,將手床上一拍道:“有處法了。”杜子中倒吃了一驚,道:“這事有甚麽處法?”小姐道:“好教郎君得知:妾身前日行至成都,在客店內安歇,主人有個甥女窺見了妾身,對他外公說了,逼要相許。是妾身想個計較,將信物權定,推道歸時完娶。當時妾身意思,道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約,恐怕冷淡了郎君,又見那個女子才貌雙全,可爲君配,故此留下這個姻緣。今妾既歸君,他日迴去,撰之問起所許之言,就把這家的說合與他成了,豈不爲妙?況且當時只說是姊姊,他心裏並不曾曉得是妾身自己,也不是哄他了。”子中道:“這個最妙。足見小姐爲朋友的美情,有了這個出場,就與小姐配合,與撰之也無嫌了。誰曉得途中又有這件奇事?還有一件要問:途中認不出是女容不必說了,便小姐雖然男扮,同兩個男僕行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誰說同來的多是男人?他兩個原是一對夫婦,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樣的。所以途中好伏侍,走動不必避嫌也。”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僕,有才思的人做來多是奇怪的事。”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詩,拿出來與子中看。子中道:“世間也還有這般的女子!魏撰之得之也好意足了。”
小姐再與子中商量著父親之事。子中道:“而今說是我丈人,一發好措詞出力。我吏部有個相知,先央他把做對頭的兵道調了地方,就好營爲了。”小姐道:“這個最是要著,郎君在心則個。”子中果然去央求吏部。數目之間推陞本上,已把兵道改陞了廣西地方。子中來回復小姐道:“對頭改去,我今作速討。”小姐愈加感激,轉增恩愛。
子中討下差來,解餉到山東地方,就便回籍。小姐仍舊扮做男人,一同聞龍夫妻,擎弓帶箭,照前妝束,騎了馬,傍著子中的官轎,家人原以舍人相呼。行了幾日,將過鄚州,曠野之中,一枝響箭擦官轎射來。小姐曉得有歹人來了,分付轎上:“你們只管前走,我在此對付他。”真是忙家不會,會家不忙。扯出囊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見百步之外,一騎馬飛也似的跑來。小姐掣開弓,喝聲道:“著!”那邊人不防備的,早中了一箭,倒撞下馬,在地下掙扎。小姐疾鞭著坐馬趕上前轎,高聲道:“賊人已了當了,放心前去。”一路的人多稱贊小舍人好箭,個個忌憚。子中轎裏得意,自不必說。
自此完了公事,平平穩穩到了家中。父親聞參將已因兵道陞去,保候在外了。小姐進見。備說了京中事體及杜子中營爲,調去了兵道之事。參將感激不勝,說道:“如此大恩,何以爲報?”小姐又把被他識破,已將身子嫁他,共他同歸的事也說了。參將也自喜懽道:“這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枉了。你快改了妝,趁他今日榮歸吉日,我送你過門去罷!”小姐道:“妝還不好改得,且等會過了魏撰之看。”參將道:“正要對你說,魏撰之自京中回來,不知爲何只管叫人來打聽,說我有個女兒,他要求聘。我只說他曉得些風聲,是來說你了,及至問時,又說是同窻舍人許他的,仍不知你的事。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說等你回家。你而今要會他怎的?”小姐道:“其中有許多委曲,一時說不及,父親日後自明。”
正說話間,魏撰之來相拜。元來魏撰之正爲前日婚姻事,在心中放不下,故此就回。不想問著聞舍人,又已往京,叫人探聽舍人有個姐姐的說話,一發言三語四,不得明白。有的說:“參將衹有兩個舍人,一大一小,並無女兒。”又有的說:“參將有個女兒,就是那個舍人。”弄得魏撰之滿肚疑心,胡猜亂想。見說聞舍人已回,所以亟亟來拜,要問明白。聞小姐照舊時家數接了進來。寒溫已畢,撰之急問道:“仁兄,令姊之說如何?小弟特爲此趕回來的。”小姐說:“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撰之道:“小弟叫人宅上打聽,其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疑,玉鬧妝已在一個人處,待小弟再略調停,準備迎娶便了。”撰之道:“依兄這等說,不象是令姐了?”小姐道:“杜子中盡知端的,兄去問他就明白。”撰之道:“兄何不就明說了,又要小弟去問?”小姐道:“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說得,非子中不能詳言。”說得魏撰之愈加疑心。
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來到杜子中家裏,不及說別樣說話,忙問聞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寓,識破了他是女身,已成夫婦的始末根由說了一遍。魏撰之驚得木呆,道:“前日也有人如此說,我卻不信,誰曉得聞俊卿果是女身!這分明是我的姻緣,平日錯過了。”子中道:“怎見得是兄的?”撰之述當初拾箭時節,就把玉鬧妝爲定的說話。子中道:“箭本小弟所拾,原係他嚮天暗卜的,只是小弟當時不知其故,不曾與兄取得此箭在手。今仍歸小弟,原是天意。兄前日只認是他令姐,原未嘗屬意他自身。這個不必追悔,兄只管鬧妝之約不脫空罷了。”撰之道:“符已去矣,怎麽還說不脫空?難道真還有個令姐?”子中又把聞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說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那日一時難推,就把兄的鬧妝權定在彼。而今想起來,這就有個定數在裏邊了,豈不是兄的姻緣麽?”撰之道:“怪不得聞俊卿道自己不好說,元來有許多委曲。只是一件:雖是聞俊卿已定下在彼,他家又不曾曉得明白,小弟難以自媒,何由得成?”子中道:“小弟與聞氏雖已成夫婦,還未曾見過岳翁。打點就是今日迎娶,少不得還借重一個媒妁,而今就煩兄與小弟做一做。小弟成禮之後,代相恭敬,也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是了。”撰之大笑道:“當得,當得。只可笑小弟一嚮在睡夢中,又被兄佔了頭籌,而今不使小弟脫空,也還算是好了。既是這等,小弟先到聞宅去道意,兄可隨後就來。”
魏撰之討大衣服來換了,竟擡到聞家。此時聞小姐已改了女妝,不出來了,聞參將自己出來接著。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聞參將道:“小女嬌癡慕學,得承高賢不棄,今幸結此良緣,蒹葭倚玉,惶恐,惶恐。”聞參將已見女兒說過,是件整備,門上報說:“杜爺來迎親了。”鼓樂喧天,杜子中穿了大紅衣服,擡將進門。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稱羨。走到堂中,站了位次,拜見了聞參將,請出小姐來,又一同行禮,謝了魏撰之,啟轎而行。迎至家裏,拜告天地,見了祠堂,杜子中與聞小姐正是新親舊朋友,喜喜懽懽,一樁事完了。
只是魏撰之有些眼熱,心裏道:“一樣的同窻朋友,偏是他兩人成雙。平時杜子中分外相愛,常恨不將男作女,好做夫妻。誰知今日竟遂其志,也是一段奇話。只所許我的事,未知果是如何?”次日,就到子中家裏賀喜,隨問其事。子中道:“昨晚弟婦就和小弟計較,今日專爲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婦誓欲以此報兄,全其口信,必得佳音方回來。”撰之道:“多感,多感。一樣的同窻,也該記念著我的冷靜。但未知其人果是如何?”子中走進去,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韻之詩與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此女,小弟便可以不妒兄矣!”子中道:“弟婦贊之不容口,大略不負所舉。”撰之道:“這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家顒望。”俱大笑而別。杜子中把這些說話與聞小姐說了,聞小姐道:“他盼望久了的,也怪他不得。只索作急成都去,週全了這事。”
小姐仍舊帶了聞龍夫妻跟隨,同杜子中到成都來。認著前日飯店,歇在裏頭了。杜子中叫聞龍拿了帖徑去拜富員外。員外見說得新進士來拜,不知是甚麽緣故,吃了一驚,慌忙迎接進去。坐下了,道:“不知爲何大人貴足賜踹賤地?”子中道:“學生在此經過,聞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貌出衆。有一敝友也叨過甲第了,欲求爲夫人,故此特來奉訪。”員外道:“老漢有個甥女,他自要擇配,前日看上了一個進京的聞舍人,已納下聘物,大人見教遲了。”子中道:“那聞舍人也是敝友,學生已知他另有所就,不來娶令甥了,所以敢來作伐。”員外道:“聞舍人也是讀書君子,既已留下信物,兩心相許,怎誤得人家兒女?舍甥女也畢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將出前日景小姐的詩箋來道:“老丈試看此紙,不是令甥寫與聞舍人的麽?因爲聞舍人無意來娶了,故把與學生做執照,來爲敝友求今甥。即此是聞舍人的回信了。”員外接過來看,認得是甥女之筆,沉吟道:“前日聞舍人也曾說道聘過了,不信其言,逼他應成的。元來當真有這話!老漢且與甥女商量一商量,來回復大人。”員外別了,進去了一會,出來道:“適間甥女見說,甚是不快。他也說得是:就是聞舍人負了心,是必等他親身見一面,還了他玉鬧妝,以爲訣別,方可別議姻親。”子中笑道:“不敢欺老丈說,那玉鬧妝也即是敝友魏撰之的聘物,非是聞舍人的。聞舍人因爲自己已有姻親,不好回得,乃爲敝友轉定下了。是當日埋伏機關,非今日無因至前也。”員外道:“大人雖如此說,甥女豈肯心休?必得聞舍人自來說明,方好處分。”子中道:“聞舍人不能復來,有拙荊在此,可以進去一會令甥,等他與今甥說這些備細,令甥必當見信。”員外道:“有尊夫人在此,正好與甥女面會一會,有言可以盡吐,省得傳遞消息。最妙,最妙!”
就叫前日老姥來接杜夫人,老姥一見聞小姐舉止形容有些面善,只是改妝過了,一時想不出。一路想著,只管遲疑。接到間壁,裏邊景小姐出來相迎,各叫了萬福。聞小姐對景小姐道:“認得聞舍人否?”景小姐見模樣廝象,還只道或是舍人的姊妹,答道:“夫人與聞舍人何親?”聞小姐道:“小姐恁等識人,難道這樣眼鈍?前日到此,過蒙見愛的舍人,即妾身是也。”景小姐吃了一驚,仔細一認,果然一毫不差。連老姥也在旁拍手道:“是呀,是呀。我方纔道面龐熟得緊,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道:“請問夫人前日爲何這般打扮?”聞小姐道:“老父有難,進京辨冤,故喬妝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過蒙見愛,再三不肯應承者,正爲此也。後來見難推卻,又不敢實說真情,所以代友人納聘,以待後來說明。今納聘之人已登黃甲,年紀也與小姐相當,故此愚夫婦特來奉求,與小姐了此一段姻親,報答前日厚情耳。”景小姐見說,半晌做聲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謝夫人美意。只是那位老爺姓甚名誰,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聞小姐道:“幼年時節曾共學堂,後來同在庠中,與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是異姓骨肉。知他未有親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結下了。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沒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景小姐聽了這一篇說話,曉得是少年進士,有甚麽不喜懽?叫老姥陪住了聞小姐,背地去把這些說話備細告訴員外。員外見說許個進士,豈有不攛掇之理?真個是一讓一個肯,回復了聞小姐,轉說與杜子中,一言已定。富員外設起酒來謝媒,外邊款待杜子中,內裏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兩個小姐,說得甚是投機,盡懽而散。
約定了回來,先教魏撰之納幣,揀個吉日迎娶回家。花燭之夕,見了模樣,如獲天人。因說起聞小姐鬧妝納聘之事,撰之道:“那聘物元是我的。”景小姐問:“如何卻在他手裏?”
魏撰之又把先時竹箭題字,杜子中拾得掉在他手裏,認做另有個姐姐,故把玉鬧妝爲聘的根由說了一遍。齊笑道:“彼此夙緣,顛顛倒倒,皆非偶然也。”
明日,撰之取出竹箭來與景小姐看,景小姐道:“如今只該還他了。”撰之就提筆寫一柬與子中夫妻道:“既歸玉環,返卿竹箭。兩段姻緣,各從其便。一笑,一笑。”寫罷,將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與聞小姐拆開來看,方見八字之下,又有”蜚蛾記”三字。問道:“‘蜚蛾’怎麽解?”聞小姐道:“此妾聞中之名也。”于中道:“魏撰之錯認了令姊,就是此二字了。若小生當時曾見此三字,這箭如何肯便與他!”聞小姐道:“他若沒有這箭起這些因頭,那裏又絆得景家這頭親事來?”兩人又笑了一回,又題了一柬戲他道:“環爲舊物,箭亦歸宗。兩俱錯認,各不落空。一笑,一笑。”從此兩家往來,如同親兄弟姊妹一般。
兩個甲科與聞參將辨白前事,世間情面那裏有不讓縉紳的?逐件賍罪得以開釋,只處得他革任回衛。聞參將也不以爲意了。後邊魏、杜兩人俱爲顯官,聞、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結了婚姻,世交不絕。這是蜀多才女,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話。卓文君成都當壚,黃崇嘏相府掌記,卻又平平了。詩曰:
世上誇稱女丈夫,不聞巾幗竟爲儒。朝廷若也開科取,未必無人待價沽。
天上烏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
昔年歌管變荒臺,轉眼是非興敗。
須識鬧中取靜,莫因乖過成呆。
不貪花酒不貪財,一世無災無害。
話說江西饒州府余干縣長樂村有一小民叫做張乙。因販些雜貨于縣中,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店房已滿,不能相容。間壁鎖下一空房卻無人住。張乙道:“店主人何不開此房與我?”主人道:“此房中有鬼,不敢留客。”張乙道:“便有鬼,我何懼哉!”主人只得開鎖,將燈一盞、掃帚一把交與張乙。張乙進房,把燈放穩,挑得亮亮的,房中有破床一張,塵埃堆積,用掃帚掃淨,展上鋪蓋,討些酒飯吃了,推轉房門,脫衣而睡。夢見一美色婦人衣服華麗,自來薦枕。夢中納之。及至醒來,此婦宛在身邊。張乙問是何人。此婦道:“妾乃鄰家之婦,因夫君遠出,不能獨宿,是以相就。勿多言,又當自知。”張亦不再問。天明,此婦辭去,至夜又來,懽好如初。如此三夜。
店主人見張客無事,偶話及此房內曾有婦人縊死,往往作怪,今番如太平了。張乙聽在肚裏。至夜,此婦仍來,張乙問道:“今日店主人說這房中有縊死女鬼,莫非是你?”此婦
並無慚諱之意,答道:“妾身是也!然不禍于君,君幸勿懼。”張乙道:“試說其詳。”此婦道:“妾乃娼女,姓穆,行廿二,人稱我爲廿二娘。與余干客人楊川相厚,楊許娶妾歸去,妾將私財百金爲助。一去三年不來,妾爲鴇兒拘管,無計脫身。挹鬱不堪,遂自溢而死。鴇兒以所居售人,今爲旅店。此房,昔日妾之房也,一靈不泯,猶依棲于此。楊川與你同鄉,可認得麽?”張乙道:“認得。”此婦道:“今其人安在?”張乙道:“去歲已移居饒州南門,娶妻開店,生意甚足。”婦人嗟嘆良久,更無別語。又過了二日,張乙要回家,婦人道:“妾願始終隨君,未識許否?”張乙道:“倘能相隨,有何不可。”婦人道:“君可制一小木牌,題曰:‘廿二娘神位。’置于篋中。但出牌呼妾,妾便出來。”張乙許之。婦人道:“妾尚有白金五十兩埋于此床之下,沒人知覺,君可取用。”張掘地,果得白金一瓶,心中甚喜。過了一夜。
次日張乙寫了牌位,收藏好了,別店主而歸。到于家中,將此事告與渾家。渾家初時不喜,見了五十兩銀子,遂不嗔怪。張乙于東壁立了廿二娘神主,其妻戲往呼之,白日裏竟走出來,與妻施禮。妻初時也驚訝,後遂慣了,不以爲事。夜來張乙夫婦同牀,此婦亦來。也不覺床之狹窄。過了十餘日,此婦道:“妾尚有夙債在于郡城,君能隨我去索取否?”張利其所有,一口應承。即時顧船而行,船中供下牌位,此婦同行同宿,全不避人。不則一日,到了饒州南門。此婦道:“妾往楊川家討債去。”張乙方欲問之,此婦倏已上岸。張隨後跟去,見此婦竟入一店中去了。問其店,正楊川家也。張久候不出。忽見楊舉家驚惶,少頃哭聲振地。問其故,店中人云:“主人楊川嚮來無病,忽然中惡,九竅流血而死!”張乙心知廿二娘所爲,嘿然下船,嚮牌位苦叫,亦不見出來了。方知有夙債在郡城,乃楊川負義之債也。有詩嘆云:
王魁負義曾遭譴,李益虧心亦改常。請看楊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方纔說穆廿二娘事,雖則死後報冤,卻是鬼自出頭,還是渺茫之事。如今再說一件故事,叫做《王嬌鸞百年長恨》,這個冤更報得好,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國朝天順初年。廣西苗蠻作亂,各處調兵征勦,有臨安衛指揮王忠所領一枝浙兵違了限期,被參降調河南南陽衛中所千戶,即日引家小到任。王忠年六十餘,止一子王彪,頗稱驍勇,督撫留在軍前效用。到有兩個女兒,長曰嬌鸞,次曰嬌鳳;鸞年十八,鳳年十六。鳳從幼育于外家,就與表兄對姻,衹有嬌鸞未曾許配。夫人周氏原係繼妻,周氏有嫡姐嫁曹家,寡居而貧,夫人接他相伴甥女嬌鸞,舉家呼爲曹姨。嬌鸞幼通史書,舉筆成文。因愛女慎于擇配,所以及笄未嫁,每每臨風感嘆,對月淒涼。惟曹姨與鸞相厚,知其心事,他雖父母亦不知也。一日清明節屆,和曹姨及侍兒明霞後園打鞦韆耍子,正在熱鬧之際,忽見墻缺處有一美少年,紫衣唐巾,舒頭觀看,連聲喝綵!慌得嬌鸞滿臉通紅,推著曹姨的背急回香房。侍女也進去了。生見園中無人,逾墻而入,鞦韆架子尚在,餘香仿彿,正在凝思,忽見草中一物,拾起看時,乃三尺線繡香羅帕也,生得此如獲珍寶、聞有人聲自內而來、復逾墻而出、仍立于墻缺邊。看時,乃是侍兒來尋香羅帕的。生見其三回五轉,意興已倦,微笑而言:“小孃子,羅帕已入人手,何處尋覓?”侍兒擡頭見是秀才,便上前萬福道:
“相公想已檢得,乞即見還,感德不盡!”那生道:“此羅帕是何人之物?”侍兒道:“是小姐的。”那生道:“既是小姐的東西,還得小姐來討,方纔還他。”侍兒道:“相公府居何處?”那生道:“小生姓周,名廷章,蘇州府吳江縣人,父親爲本學司教,隨任在此,與尊府只一墻之隔。”原來衛署與學宮基址相連,衛叫做東衙,學叫做西衙。花園之外就是學中的隙地。侍兒道:“貴公子又是近鄰,失瞻了。妾當稟知小姐,奉命相求。”廷章道:“敢聞小姐及小孃子大名?”待兒道:“小姐名嬌鸞,主人之愛女,妾乃貼身侍婢明霞也。”廷章道:“小生有小詩一章,相煩致于小姐,即以羅帕奉還。”明霞本不肯替他寄詩,因要羅帕入手,只得應允。廷章道:“煩小孃子少待。”
廷章去不多時,擕詩而至,桃花箋曡成方勝。明霞接詩在手,問:“羅帕何在?”廷章笑道:“羅帕乃至寶,得之非易,豈可輕還?小孃子且將此詩送與小姐看了,待小姐回音,小生方可奉壁。”明霞沒奈何,只得轉身。只因一幅香羅帕,惹起千秋長恨歌。
話說鸞小姐自見了那美少年,雖則一時慚愧,卻也挑動個“情”字;口中不語,心下躊躇道:“好個俊俏郎君,若嫁得此人,也不枉聰明一世。”忽見明霞氣忿忿的入來,嬌鸞問:“香羅帕有了麽?”明霞口稱怪事:“香羅帕卻被西衙周公子收著,就是墻缺內喝綵的那紫衣郎君。’”嬌鸞道:“與他討了就是。”明霞道:“怎麽不討,也得他肯還!”嬌鸞道:“他爲何不還?”明霞道:“他說’小生姓周,名廷章,蘇州府吳江人氏。父爲司教,隨任在此。與吾家只一墻之隔。既是小姐的香羅帕,必須小姐自討。’”嬌鸞道:“你怎麽說?”明霞道:
“我說’待妾稟知小姐,奉命相求。’他道有小詩一章,煩吾傳遞,待有回音,纔把羅帕還我。”明霞將桃花箋遞與小姐。嬌鸞見了這方勝,已有三分之喜,拆開看時,乃七言絕句一首:
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慇懃寄取相思句,擬作紅絲入洞房。
嬌鸞若是個有主意的,拼得棄了這羅帕,把詩燒卻,分付侍兒,下次再不許輕易傳遞,天大的事都完了。奈嬌鸞一來是及瓜不嫁、知情慕色的女子。二來滿肚才情不肯埋沒,亦取薛濤箋答詩八句:
妾身一點玉無暇,生自侯門將相家。靜裏有親同對月,閒中無事獨看花。碧梧只許來奇鳳,翠竹那容入老鴉。寄語異鄉孤另客,莫將心事亂如麻。
明霞捧詩方到後園,廷章早在缺墻相候。明霞道:“小姐已有回詩了,可將羅帕還我。”廷章將詩讀了一遍,益慕嬌鸞之才,必欲得之,道:“小孃子耐心,小生又有所答。”再回書房,寫成一絕:
居傍侯門亦有緣,異鄉孤另果堪憐。若容鸞鳳雙棲樹,一夜簫聲入九天。
明霞道:“羅帕又不還,只管寄什麽詩?我不寄了。”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這微物奉小孃子,權表寸敬,多多致意小姐。”明霞貪了這金簪,又將詩回復嬌鸞。嬌鸞看罷,悶悶不悅。明霞道:“詩中有甚言語觸犯小姐?”嬌鸞道:“書生輕薄,都是調戲之言。”明霞道:“小姐大才,何不作一詩駡之,以絕其意。”嬌鸞道:“後生家性重,不必駡,且好言勸之可也。”再取薛濤箋題詩八句:
獨立庭際傍翠陰,侍兒傳語意何深。滿身竊玉偷香膽,一片撩雲撥雨心。丹桂豈容稚子折,珠簾那許曉風侵。勸君莫想陽臺夢,努力攻書入翰林。
自此一倡一和,漸漸情熱,往來不絕,明霞的足跡不斷後園,廷章的眼光不離墻缺。詩篇甚多,不暇細述。時屆端陽,王千戶治酒于園亭家宴。廷章于墻缺往來,明知小姐在于園中,無由一面,侍兒明霞亦不能通一語,正在氣悶。忽撞見衛卒孫九,那孫九善作木匠,長在衛裏服役,亦多在學中做工。廷章遂題詩一絕封固了,將青蚨二百賞孫九買酒吃,托他寄與衙中明霞姐。孫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伺候到次早,纔覷個方便,寄得此詩于明霞。明霞遞于小姐,拆開看之,前有敘云:“端陽日園中望嬌孃子不見,口占一絕奉寄:配成綵線思同結,傾就蒲觴擬共斟。霧隔湘江懽不見,錦葵空有嚮陽心。”
後寫“松陵周廷章拜稿”。
嬌娘看了,置于書几之上。適當梳頭,未及詶和。忽曹姨走進香房,看見了詩稿,大驚道:“嬌娘既有西廂之約,可無東道之主,此事如何瞞我?”嬌鸞含羞答道:“雖有吟詠往來,實無他事,非敢瞞姨孃也。”曹姨道:“周生江南秀士,門戶相當,何不教他遣媒說合,成就百年姻緣,豈不美乎?”橋鸞點頭道:“是。”梳洗已畢,遂答詩八句:
深鎖香閨十八年,不容風月透簾前。繡衾香煖誰知苦?錦帳春寒只愛眠。生怕杜鵑聲到耳,死愁蝴蝶夢來纏。多情果有相憐意,好倩冰人片語傳。
廷章得詩,遂假託父親周司教之意,央趙學究往王千戶處求這頭親事。王千戶亦重周生才貌,但嬌鸞是愛女,況且精通文墨,自己年老,一應衛中文書筆札都靠著女兒相幫,少他不得,不忍棄于他鄉,以此遲疑未許。廷章知姻事未諧,心中如刺,乃作書寄于小姐,前寫”松陵友弟廷章拜稿”:
自睹芳容,未寧狂魄。夫婦已是前生定,至死靡他。媒妁傳來今日言,爲期未決。遙望香閨深鎖,如唐玄宗離月宮而空想嫦娥;要從花圃戲遊,似牽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織女。倘復遷延于月日,必當夭折于溝渠。生若無緣,死亦不瞑。勉成拙律,深冀哀憐。
詩曰:
未有佳期慰我情,可憐春價值千金。悶來窻下三盃酒,愁嚮花前一曲琴。人在瑣窻深處好,悶回羅帳靜中吟。孤淒一樣昏黃月,肯許相擕訴寸心?嬌鸞看罷,即時復書,前寫”虎衙愛女嬌鸞拜稿”:
輕荷點水,弱絮飛簾。拜月亭前,懶對東風聽杜宇;畫眉窻下,強消長晝刺鴛鴦。人正困于妝臺,詩忽墜于香案。啟觀來意,無限幽懷。自憐薄命佳人,惱殺多情才子。一番信到,一番使妾倍支吾;幾度詩來,幾度令人添寂寞。休得跳東墻學攀花之手,可以仰北斗駕折桂之心。眼底無媒,書中有女。自此衷情封去札,莫將消息間來人。謹和佳篇,仰祈深諒!
詩曰:
秋月春花亦有情,也知身價重千金。雖窺青瑣韓郎貌,羞聽東墻崔氏琴。癡念已從空裏散,好詩惟嚮夢中吟。此生但作乾兄妹,直待來生了寸心。
廷章閱書贊嘆不已,讀詩至末聯,“此生但作乾兄妹”,忽然想起一計道:“當初張珙申純皆因兄妹得就私情。王夫人與我同姓,何不拜之爲姑?便可通家往來,于中取事矣!”遂託言西衙窄狹,且是喧鬧,欲借衛署後園觀書。周司教自與王千戶開口。王翁道:“彼此通家,就在家下吃些見成茶飯,不煩餽送。”
周翁感激不盡,回嚮兒子說了。廷章道:“雖承王翁盛意,非親非故,難以打攪。孩兒欲備一禮,拜認周夫人爲姑,姑姪二家,庶乎有名!”周司教是糊塗之人,只要討些小便宜,道:
“任從我兒行事。”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婦,擇個吉日,備下綵緞書儀,寫個表姪的名刺,上門認親,極其卑遜,極其親熱。王翁是個武人,只好奉承,遂請入中堂,教嬭嬭都相見了。連曹姨也認做姨孃,嬌鸞是表妹,一時都請見禮。王翁設宴後堂,權當會親。一家同席,廷章與嬌鸞暗暗懽喜,席上眉來眼去自不必說,當日盡懽而散。姻緣好惡猶難問,蹤跡親疏已自分。
次日王翁收拾書室,接內姪周廷章來讀書。卻也曉得隔絕內外,將內宅後門下鎖,不許婦女入于花園。廷章供給自有外廂照管。雖然搬做一家,音書來往反不便了。嬌鸞松筠之志雖存,風月之情已動。況既在席間眉來眼去,怎當得園上鳳隔鸞分。愁緒無聊,鬱成一病,朝涼暮熱,茶飯不霑。王翁迎醫問卜,全然不濟。廷章幾遍到中堂問病,王翁只教致意,不令進房。廷章心生一計,因假說:“長在江南,曾通醫理。表妹不知所患何癥,待姪兒診脈便知。”王翁嚮夫人說了,又教明霞道達了小姐,方纔迎入。
廷章坐于床邊,假以看脈爲由,撫摩了半晌。其時王翁夫婦俱在,不好交言,只說得一聲保重,出了房門,對王翁道:“表妹之疾是抑鬱所致,常須于寬敞之地散步陶情,更使女伴勸慰,開其鬱抱,自當勿藥。”王翁敬信周生,更不疑惑,便道:“衙中衹有園亭,並無別處寬敞。”廷章故意道:“若表妹不時要園亭散步,恐小姪在彼不便,暫請告歸。”王翁道:“既爲兄妹,復何嫌阻?”即日教開了後門,將鎖鑰付曹姨收管,就教曹姨陪侍女兒,任情閒耍,明霞伏侍,寸步不離,自以爲萬全之策矣!
卻說嬌鸞原爲思想周郎致病,得他撫摩一番,已自懽喜。又許散步園亭,陪伴伏侍者都是心腹之人,病便好了一半。每到園亭,廷章便得相見,同行同坐。有時亦到廷章書房中喫茶,漸漸不避嫌疑,挨肩擦背。廷章捉個空,嚮小姐懇求,要到香閨一望。嬌鸞目視曹姨,低低嚮生道:“鎖鑰在彼,兄自求之。”廷章已悟。
次日廷章取吳綾二端,金釧一副,央明霞獻與曹姨。姨問鸞道:“周公子厚禮見惠,不知何事?”嬌鸞道:“年少狂生,不無過失,渠要姨包容耳!”曹姨道:“你二人心事我已悉知,但有往來,決不洩漏!”因把鑰匙付與明霞。鸞心大喜,遂題一絕,寄廷章云:“暗將私語寄英才,倘嚮人前莫亂開;今夜香困春不鎖,月移花影玉人來。”廷章得詩,喜不自禁。是夜黃昏已罷,譙鼓萬聲,廷章悄步及于內宅,後門半啟,捱身而進。自那日房中看脈出園上來,依稀記得路徑,緩緩而行。但見燈光外射,明霞侯于門側。廷章步進香房,與鸞施禮,便欲摟抱。鸞將生擋開,喚明霞快請曹姨來同坐。廷章大失所望,自陳苦情,責其變卦,一時急淚欲流。鸞道:“妾本貞姬,君非蕩子。只因有才有貌,所以相愛相憐。妾既私君,終當守君之節;君若棄妾,豈不負妾之誠。心矢明神,誓同白首,若不苟合,有死不從。”說罷,曹姨適至,嚮廷章謝日間之惠。廷章遂央姨爲媒,誓諧伉儷,口中咒願如流而出。曹姨道:“二位賢甥,既要我爲媒,可寫合同婚書四紙,將一紙焚于天地,以告鬼神;一紙留于吾手,以爲媒證;你二人各執一紙,爲他日合卺之騐。女若負男,疾雷震死;男若負女,亂箭亡身。再受陰府愆,水墮酆都之獄。”生與鸞聽曹姨說得痛切,各各懽喜,遂依曹姨所說,寫成婚書誓約。先拜天地,後謝曹姨,姨乃出清果醇醪,與二人把盞稱賀。三人同坐飲酒,直至三鼓。
曹姨別去,生與鸞擕手上床,雲雨之樂可知也。五鼓,鸞促生起身,囑咐道:“妾已委身于君,君休負恩于妾。神明在上,鑒察難逃。今後妾若有暇,自遣明霞奉迎,切莫輕行,以招物議。”廷章字字應承,留戀不捨。鸞急教明霞送出園門。是日鸞寄生二律云:
昨夜同君喜事從,芙蓉帳煖語從容;貼胸交股情偏好,撥雨撩雲興轉濃。一枕鳳鸞聲細細,半窻花月影重重。曉來窺視鴛鴦枕,無數飛紅撲繡絨。
其一衾翻紅浪效綢繆,乍抱郎腰分外羞。月正圓時花正好,雲初散處雨初收。一團恩愛從天降,萬種情懷得自由。寄語今宵中夕夜,不須欹枕看牽牛。
其二,廷章亦有詶答之句。自此鸞疾盡愈,門鎖竟弛。或三日、或五日,鸞必遣明霞召生,來往既頻,恩情愈篤。如此半年有餘,周司教任滿,陞四川峨眉縣尹。廷章戀鸞之情,不肯同行,只推身子有病,怕蜀道艱難;況學業未成,師友相得,尚欲留此讀書。周司教平昔縱子,言無不從。起身之日,廷章送父出城而返。
鸞感廷章之留,是日邀之相會,愈加親愛。如此又半年有餘。其中往來詩篇甚多,不能盡載。廷章一日閱邸報,見父親在峨眉不服水土,告病回鄉。久別親闈,欲謀歸覲,又牽鸞情愛,不忍分離。事在兩難,憂形于色。鸞探知其故,因置酒勸生道:“夫婦之愛,瀚海同深,父子之情高天難比。苦戀私情而忘公義,不惟君失子道,纍妾亦失婦道矣!”曹姨亦勸道:“今日暮夜之期,原非百年之算。公子不如暫回故鄉,且覲雙親。倘于定省之間即議婚姻之事,早完誓願,免致情牽。”廷章心猶不決。嬌鸞教曹姨竟將公子欲歸之情對王翁說了。此日正是端陽,王翁治酒與廷章送行,且致厚贐。廷章義不容已,只得收拾行李。是夜,鸞另置酒香閨,邀廷章重伸前誓,再訂婚期,曹姨亦在坐。千言萬語,一夜不睡。臨別,又問廷章住居之處。廷章道:“問做甚麽?”鸞道:“恐君不即來,妾便于通信耳。”廷章索筆寫出四句:
思親千里返姑蘇,家住吳江十七都;須問南麻雙漾口,延陵橋下督糧吳。
廷章又解說:“家本吳姓,祖當里長督糧,有名督糧吳家,周是外姓也。此字雖然寫下,欲見之切,度日如歲。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定當持家君柬帖,親到求婚。決不忍閨閣佳人懸懸而望。”言罷,相抱而泣。將次天明,鸞親送生出園,有聯句一律:
“綢繆魚水正投機,無奈思親使別離。”廷章;”花圃從今誰待月?蘭房自此懶圍棋。”嬌鸞;”惟憂身遠心俱遠,非慮文齊福不齊。”廷章;”低首不言中自省,強將別淚整蛾眉。”嬌鸞。
須臾天曉,鞍馬齊備。王翁又于中堂設酒,妻女畢集,爲上馬之餞。廷章再拜而別。鸞自覺悲傷欲泣,潛歸內室,取烏絲箋題詩一律,使明霞送廷章上馬,伺便投之。章于馬上展春云:
同擕素手並香肩,送別那堪雙淚懸。郎馬未離青柳下,妾心先在白雲邊。妾持節操如姜女,君重綱常類閔騫。得意匆匆便迴首,香閨人瘦不禁眼。
廷章讀之淚下,一路上觸景興懷,未嘗頃刻忘鸞也。
閒話休敘。不一日,到了吳江家中,參見了二親,一門懽喜,原來父親與同里魏同知家議親,正要接兒子回來行聘完婚。生初時有不願之意,後訪得魏女美色無雙,且魏同知十萬之富,妝奩甚豐,慕財貪色,遂忘前盟。過了半年,魏氏過門,夫妻恩愛,如魚似水,竟不知王嬌鸞爲何人矣!但知今日新妝好,不顧情人望眼穿。卻說嬌鸞一時勸廷章歸省,是他賢慧達理之處。然已去之後,未免懷思。白日淒涼,黃昏寂寞;燈前有影相親,帳底無人共語。每遇春花秋月,不覺夢斷魂勞。捱過一年,杳無音信。忽一日明霞來報道:“姐姐可要寄書與周姐夫麽?”嬌鸞道:“那得有這方便?”明霞道:“適纔孫九說臨安衛有人來此下公文。臨安是杭州地方,路從吳江經過,是個便道。”嬌鸞道:“既有便,可教孫九囑咐那差人不要去了。”即時修書一封,曲敘別離之意。囑他早至南陽,同歸故里,踐婚姻之約,成終始之交。書多不載,書後有詩十首。錄其-云:
端陽一別杳無音,兩地相看對月明。暫爲椿萱辭虎衛,莫因花酒戀吳城。遊仙閣內占離合,拜月亭前問死生。此去願君心自省,同來與妾共調羹。
封皮上又題八句:
此句煩遞至吳衙,門面春風足可誇。父列當今宣化職,祖居自古督糧家。已知東宅鄰西宅,猶恐南麻混北麻。去路逢人須借問,延陵橋在那村些?
又取銀釵二股爲寄書之贈。書去了七個月,並無迴耗。時值新春,又訪得前衛有個張客人要往蘇州收貨。嬌鸞又取金花一對,央孫九送與張客,求他寄書。書意同前。亦有詩十首。錄其一云:
春到人間萬物鮮,香閨無奈別魂牽。東風浪蕩?君尤蕩,皓月團圓妾未圓。情洽有心勞白髮,天高無計托青鸞。衷腸萬事憑誰訴?寄與才郎仔細看。
封皮上題一絕:
蘇州咫尺是吳江,吳姓南麻世督糧,囑咐行人須著意,好將消息問才郎。
張客人是志誠之士,往蘇州收貨已畢,賫書親到吳江。正在長橋上問路,恰好周廷章過去,聽得是河南聲音,問的又是南麻督糧吳家,情知嬌鸞書信,怕他到彼,知其再娶之事。遂上前作揖通名,邀往酒館三杯。拆開書看了,就于酒家借紙筆,匆匆寫下回書,推說父病未痊,方待醫藥,所以有誤佳期。不久即圖會面,無勞注想。書後又寫:“路次借筆不備,希諒!”張客收了回書,不一日,回到南陽,付孫九迴復鸞小姐,鸞拆書看了,雖然不曾定個來期,也當畫餅充饑,望梅止渴。過了三四個月,依舊杳然無聞。嬌鸞對曹姨道:“周郎之言欺我耳!”曹姨道:“誓書在此,皇天鑒知!周郎獨不怕死乎?”忽一日,聞有臨安人到,乃是嬌鸞妹子嬌鳳生了孩兒,遣人來報喜,嬌鸞彼此相形,愈加感嘆,且喜又是寄書的一個順便,再修書一封托他。這是第三封,亦有詩十首。末了章云:
叮嚀才子莫蹉跎,百歲夫妻能幾何?王氏女爲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三封心事煩青鳥,萬斛閒愁鎖翠蛾。遠路尺書情未盡,相思兩處恨偏多!
封皮上亦寫四句:
此書煩遞至吳江,糧督南麻姓字香。去路不須馳步問,延陵橋下暫停航。
鸞自此寢廢餐忘,香消玉減,暗地淚流,懕懕成病。父母欲爲擇配,嬌鸞不肯,情願長齋奉佛。曹姨勸道:“周郎未必來矣,毋拘小信,自誤青春。”嬌鸞道:“人而無信是禽獸也。寧周郎負我,我豈敢負神明哉?”光陰荏苒,不覺已及三年。嬌鸞對曹姨說道:“聞說周郎已婚他族,此信未知真假。然三年不來,其心腸亦改變矣。但不得一實信,吾心終不死!”曹姨道:“何不央孫九親往吳江一遭,多與他些盤費。若周郎無他更變,使他等候同來,豈不美乎?”嬌鸞道:“正合吾意,亦求姨孃一字,促他早早登程可也。”當下橋鸞寫就古風一首。其略云:
憶昔清明佳節時,與君邂逅成相知。嘲風弄月通來往,撥動風情無限思。侯門曳斷千金索,擕手挨肩遊畫閣。好把青絲結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白雲渺渺草青青,才子思親欲別情。頓覺桃臉無春色,愁聽傳書雁幾聲。君行雖不排鸞馭,勝似征蠻父兄去。悲悲切切斷腸聲,執手牽衣理前誓。與君成就鸞鳳友,切莫蘇城戀花柳。自君之去妾攢眉,脂粉慵調髮如帚。姻緣兩地相思重,雪月風花誰與共?可憐夫婦正當年,空使梅花蝴蝶夢。臨風對月無懽好,淒涼枕上魂顛倒。一宵忽夢汝娶親,來朝不覺愁顏老。盟言願作神雷電,九天玄女相傳遍。只歸故里未歸泉,何故音容難得見?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馳驛使陳丹心。
可憐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閨思不禁。
曹姨書中亦備說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二書共作一封。封皮亦題四句:
蕩蕩名門宰相衙,更兼糧督鎮南麻;逢人不用停舟問,橋跨延陵第一家。
孫九領書。夜宿曉行,直至吳江延陵橋下,猶恐傳遞不的,直候周廷章面送。廷章一見孫九,滿瞼通紅。不問寒溫,取書納于袖中竟進去了。少頃教家童出來回復道:“相公娶魏同知家小姐,今已二年。南陽路遠,不能復來矣!回書難寫,仗你代言。這幅香羅帕乃初會鸞姐之物,並合同婚書一紙,央你送還,以絕其念。本欲留你一飯,誠恐老爹盤問嗔怪。白銀五錢權充路費,下次更不勞往返!”孫九聞言大怒,擲銀于地不受,走出大門,駡道:“似你短行薄情之人,禽獸不如!可憐負了鸞小姐一片真心,皇天斷然不佑你!”說罷,大哭而去。路人爭問其故,孫老地數一數二的逢人告訴。自此周廷章無行之名播于吳江,爲衣冠所不齒。正是:
平生不作虧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再說孫九迴至南陽,見了明霞,便悲泣不已。明霞道:“莫非你路上吃了苦?莫非周家郎君死了?”孫九只是搖頭,停了半晌,方說備細,如此如此:“他不發回書,只將羅帕婚書送還,以絕小姐之念。我也不去見小姐了。”說罷,拭淚嘆息而去。明霞不敢隱瞞,備述孫九之語。嬌鸞見這羅帕,已知孫九不是個謊話,不覺怨氣填胸,怒色盈面。就請曹姨至香房中,告訴了一遍。曹姨將言勸解,嬌鸞如何肯聽!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將三尺香羅帕反覆觀看,欲尋自盡。又想道:“我嬌鸞名門愛女,美貌多才。若嘿嘿而死,卻便宜了薄情之人。”乃制絕命詩三十二首及《長恨歌》,一篇云:
倚門默默思重重,自嘆雙雙一笑中。情惹遊絲牽嫩綠,恨隨流水縮殘紅。當時只道春回準,今日方知色是空。迴首憑欄情切處,閒愁萬里怨東風。
餘詩不載,其,《長恨歌》略云:
《長恨歌》,爲誰作?題起頭來心便惡。朝思暮想無了期,再把鸞箋訴情薄。妾家原在臨安路,麟閣功勳受恩露;後因親老失軍機,降調南陽衛千戶。深閨養育嬌鸞身,不曾舉步離中庭。豈知二九災星到,忽隨女伴妝臺行。鞦韆戲蹴方纔罷,忽驚墻角生人話;含羞歸去香房中,倉忙尋覓香羅帕。羅帕誰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來走。得蒙君贈香羅詩,惱妾相思淹病久。感君拜母結妹兄,來詞去簡饒恩情。只恐恩情成苟合,兩曾結髮同山盟。
山盟海誓還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證。婚書寫定燒蒼穹,始結于飛在天命。情交二載甜如蜜,才子思親忽成疾。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勸才郎歸故籍。叮嚀此去姑蘇城,花街莫聽陽春聲。一睹慈顏便迴首,香閨可念人孤另。囑咐慇懃別才子,度舊憐新任從爾。那知一去意志還,終日思君不如死!有人來說君重婚,幾番欲信仍難憑。後因孫九去復返,方知伉儷諧文君。此情恨殺薄情者,千里姻緣難割捨。到手恩情都負之,得意風流在何也?莫論妾愁長與短,無處箱囊詩不滿。題殘錦札五千張,寫秃毛錐三百管,玉閨人瘦嬌無力,佳期反作長相憶。枉將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從頭-一思量起,往日交情不虧汝。既然恩愛如浮雲,何不當初莫相與?鶯鶯燕燕皆成對,何獨天生我無配。嬌鳳妹子少二年,適添孩兒已三歲。自慚輕棄千金軀。伊懽我獨心孤悲。先年誓願今何在?舉頭三尺有神忯。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關山遠相隔。若能兩翅忽然生,飛嚮吳江近君側。初交你我天地知,今來無數人揚非。虎門深鎖千金色,天教一笑遭君機。
恨君短行歸陰府,譬似皇天不生我。從今書遞故人收,不望回音到中所。可憐鐵甲將軍家,玉閨養女嬌如花。只因頗識琴書味,風流不久歸黃沙。白羅丈二懸高梁,飄然眼底魂茫茫。報道一聲嬌鸞縊,滿城笑殺臨安王。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閨情賤輕許。相思債滿還九泉,九泉之下不饒汝。當初寵妾非如今,我今怨汝如海深。自知妾意皆仁意,誰想君心似獸心!再將一幅羅鮫綃,慇懃遠寄郎家遙。自嘆興亡皆此物,殺人可恕情難饒。反覆叮嚀只如此,往日閒愁今日止。君今肯念舊風流,飽看嬌鸞書一紙。
書已寫就,欲再遣孫九,孫九咬牙怒目,決不肯去。正無其便,偶值父親痰火病發,喚嬌鸞替他檢閱文書。嬌鸞看文書裏面有一宗乃勾本衛逃軍者,其軍乃吳江縣人。鸞心生一計,乃取從前倡和之詞並今日《絕命詩》及《長恨歌》匯成一帙,合同婚書二紙,置于帙內,總作一封,入于官文書內,封簡上填寫”南陽衛掌印千戶王投下直隷蘇州吳江縣當堂開拆”,打發公差去了,王翁全然不知。
是晚,嬌鸞沐浴更衣,哄明霞出去烹茶,關了房門,用杌子填足,先將白練掛于梁上,取原日香羅帕,嚮咽喉扣住,接連白練,打個死結,蹬開杌子,兩腳懸空,煞時間,三魂漂渺,七魄幽沉,剛年二十一歲。始終一幅香羅帕,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明霞取茶來時,見房門閉緊,敲打不開,慌忙報與曹姨。曹姨同周老夫人打開房門看了,這驚非小,王翁也來了,合家大哭,竟不知什麽意故。少不得買棺殮葬。此事閣過休題。再說吳江闕大尹接得南陽衛文書,拆開看時,深以爲奇,此事曠古未聞。適然本府趙推官隨察院樊公祉按臨本縣。闕大尹與趙推官是金榜同年,因將此事與趙推官言及。趙推官取而觀之,遂以奇聞報知樊公。樊公將詩歌及婚書反覆詳味,深惜嬌鸞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倖,乃命趙推官密訪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公親自詰問。廷章初時抵賴,後見婚書有據,不敢開口。樊公喝教重責五十收監。行文到南陽衛查嬌鸞曾否自縊?不一日文書轉來,說嬌鸞已死。樊公乃于監中吊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駡道:“調戲職官子女,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書上說:‘男若負女。萬箭亡身。’我今沒有箭射你,用亂棒打殺你,以爲薄倖男子之戒!”喝教合堂皂快齊舉竹批亂打,下手時宮商齊響,著體處血肉交飛,頃刻之間化爲肉醬。滿城人無不稱快。周司教聞知,登時氣死。魏女後來改嫁。嚮貪新娶之財色,而沒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詩嘆云:
一夜恩情百夜多,負心端的欲如何?若云薄倖無冤報,請讀當年《長恨歌》。
詞云: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芙蓉開遍。龍樓兩觀,見銀燭星毬有爛。捲珠簾、盡日笙歌,盛集寶釵金釧。
堪羨。綺羅叢裏,蘭麝香中,正宜遊玩。風柔夜煖花影亂,笑聲喧。鬧蛾兒滿路,成團打塊,簇著冠兒鬭轉。喜皇都舊日風光,太平再見。
——詞寄《瑞鶴仙》。
這一首詞乃是宋紹興年間詞人康伯可所作。伯可元是北人,隨駕南渡,有名是個會做樂府的才子,秦申王薦于高宗皇帝。這詞單道著上元佳景,高宗皇帝極其稱賞,御賜金帛甚多。詞中爲何說”舊日風光,太平再見?”蓋因靖康之亂,徽、欽被虜,中原盡屬金夷,僥幸康王南渡,即了帝位,偏安一隅,偷閒取樂,還要模擬盛時光景,故詞人歌詠如此,也是自解自樂而已。怎如得當初柳耆卿另有一首詞云:
禁漏花深,繡工日永,薰風佈煖。變韶景、都門十二,元宵三五,銀蟾光滿。連雲復道淩飛觀。聳皇居麗,嘉氣瑞煙蔥蒨。翠華宵幸,是處層城閬苑。龍鳳燭、交光星漢。對咫尺鰲山開雉扇。會樂府兩籍神仙,梨園四部絃管。嚮曉色、都人未散。盈萬井、山呼鰲抃。願歲歲,天仗裏常瞻鳳輦。
詞寄(傾杯樂)。
這首詞,多說著盛時宮禁說話。只因宋時極作興是個元宵,大張燈火,御架親臨,君民同樂。所以說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然因是傾城士女通宵出遊,沒些禁忌,其間就有私期密約,鼠竊狗偷,弄出許多話柄來。
當時李漢老又有一首詞云:
帝城三五,燈光花市盈路。天街遊處,此時方信,鳳闕都民,奢華豪富。紗籠纔過處。喝道轉身,一壁小來且住。見許多才子艷質,擕手並肩抵語。東來西往誰家女?買玉梅爭戴,緩步香風度。北觀南顧,見畫燭影裏,神仙無數。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歸去。這一雙情眼,怎生禁得許多胡覷?
詞寄《女冠子》。
細看此一詞,可見元宵之夜,趁著喧鬧叢中幹那不三不四勾當的,不一而足,不消而起。而今在下說一件元宵的事體,直教:
鬧動公侯府,分開帝主顏,猾徒入地去,稚子見天還。
話說宋神宗朝,有個大臣王襄敏公,單諱著一個韶字,全家住在京師。真是堂堂相府,富貴奢華,自不必說。那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其時王安石未用,新法未行,四境無侵,萬民樂業,正是太平時候。家家戶戶,點放花燈,自從十三日爲始,十街九市,懽呼達旦。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規矩,官家親自出來,賞玩通宵,傾城士女,專待天顏一看。且是此日難得一輪明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映著各色奇巧花燈,從來叫做燈月交輝,極爲美景。襄敏公家內眷,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沒一個不打扮齊整了,只侯人牽著帳幕出來,街上看燈遊耍。看官,你道如何用著帷幕?蓋因官宦人家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體面,所以或用絹段或用布匹等類,扯作長圈圍著,只要隔絕外邊人,他在裏頭走的人,原自四邊看得見的。晉時叫他做步障,故有紫絲步障,錦步障之稱。這是大人家規範如此。
閒話且過,卻說襄敏公有個小衙內,是他末堂最小的兒子,排行第十三,小名叫做南陔。年方五歲,聰明乖覺,容貌不凡,合家內外大小都是喜懽他的,公與夫人自不必說。其時也要到街上看燈。大宅門中衙內,穿著齊整還是等閒,只頭上一頂帽多是黃豆來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雙鳳的牡丹花樣,當面前的一粒貓兒眼寶石,睛光閃爍,四周又是五色寶石鑲著,乃是鴉青、祖母綠之類,只這頂帽,也值千來貫錢。襄敏公分付一個家人王吉,馱在背上,隨著內眷一起看燈。
那王吉是個曉法度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走,只是傍帷外而行。行到宣德門前,恰好神宗皇帝正御宣德門樓,聖旨許令目仰觀,金吾衛不得攔阻。樓上設著鰲山,燈光燦爛,香煙馥鬱;奏動御樂,蕭鼓喧闐。樓下施呈百戲,供奉御覽。看的真是人山人海,擠得縫地都沒有了。有翰林承旨王禹玉《上元應制詩》爲證:
雪消華月滿仙臺,萬燭當樓寶扇開。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鎬京春酒霑周宴,汾水秋風陋漢才。一曲升平人盡樂,君王又進紫霞盃。
此時王吉擁入人叢之中,因爲肩上負了小衙內,好生不便,觀看得不甚象意。忽然覺得背上輕鬆了些,一時看得渾了,忘其所以,伸伸腰,擡擡頭,且是自在,呆獃裏嚮上看著。猛然想道:“小衙內呢?”急回頭看時,眼見得不在背上,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見了小衙內蹤影。欲要找尋,又被擠住了腳,行走不得。王吉心慌撩亂,將身子盡力挨出,挨得骨軟筋麻,纔到稀鬆之處。遇見府中一夥人,問道:“你們見小衙內麽?”府中人道:“小衙內是你負著,怎倒來問我們?”王吉道:“正是鬧嚷之際,不知那個伸手來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們見我費力,替我抱了,放鬆我些,也不見得。我一時貪個鬆快,人鬧裏不看得仔細,及至尋時已不見了,你們難道不曾撞見?”府中人見說,大家慌張起來,道:“你來作怪了,這是作耍的事?好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萬處失去了,卻在此問張問李,豈不誤事!還是分頭再到鬧頭裏尋去。”
一夥十來個人同了王吉挨出挨入,高呼大叫,怎當得人多得緊了,茫茫裏嚮那個問是?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嚨也叫啞了,並無一些影響。尋了一回,走將攏來,我問你,你問我,多一般不見,慌做了一團。有的道:“或者那個抱了家去了?”有的道:“你我都在,又是那一個抱去!”王吉道:“且到家問問看又處。”一個老家人道:“決不在家裏,頭上東西耀人眼目,被歹人連人盜拐去了。我們且不要驚動夫人,先到家稟知了相公,差人及早緝捕爲是。”王吉見說要稟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得相公的話?且從容計較打聽,不要性急便好!”府中人多是著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張,一齊奔了家來。私下問問,那得個小衙內在裏頭?只得來見襄敏公。卻也囁囁嚅嚅,未敢一直說失去小衙內的事。
襄敏公見衆人急急之狀,倒問道:“你等去未多時,如何一齊跑了回來?且多有些慌張失智光景,必有緣故。”衆家人才把王吉在人叢中失去小衙內之事說了一遍。王吉跪下,只是叩頭請死。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來,何必如此著急?”衆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勾回來?相公還是著落開封府及早追捕,方得無失。”襄敏公搖頭道:“也不必。”衆人道是一番天樣大、火樣急的事,怎知襄敏公看得等閒,聲色不動,化做一杯雪水。衆人不解其意,只得到帷中稟知夫人。夫人驚慌抽身急回,噙著一把眼淚來與相公商量,襄敏公道:“若是別個兒子失去,便當急急尋訪。今是吾十三郎,必然自會歸來,不必憂慮。”夫人道:“此子雖然伶俐,點點年紀,奢遮煞也只是四五歲的孩子。萬衆之人擠掉了,怎能勾自會歸來?”養娘每道:“聞得歹人拐人家小廝去,有擦瞎眼的,有斫掉腳的,千方百計擺佈壞了,裝做叫化的化錢。若不急急追尋,必然衙內遭了毒手!”各各啼哭不住。家人每道:“相公便不著落府裏緝捕,招帖也寫幾張,或是大張告示,有人貪圖賞錢,便有訪得下落的來報了。”一時間你出一說,我出一見,紛紜亂講。衹有襄敏公怡然不以爲意,道:“隨你議論百出,總是多的,過幾日自然來家。”夫人道:“魔合羅般一個孩子,怎生捨得失去了不在心上?說這樣懈話!”襄敏公道:“包在我身上,還你一個舊孩子便了,不要性急!”夫人那裏放心?就是家人每、養娘每也不肯信相公的話。夫人自分付家人各處找尋去了不題。
卻說那晚南陔在王吉身上,正在挨擠喧嚷之際,忽然有個人趁近到王吉身畔,輕輕伸手過來接去,仍舊一般馱著。南陔貪著觀看,正在眼花撩亂,一時不覺。只見那一個負得在背,便在人叢裏亂擠將過去,南陔纔喝聲道:“王吉!如何如此亂走!”定睛一看,那裏是個王吉?衣帽裝束多另是一樣了。南陔年紀雖小,心裏煞是聰明,便曉得是個歹人,被他鬧裏來拐了,欲待聲張,左右一看,並無一個認得的熟人。他心裏思量道:“此必貪我頭上珠帽,若被他掠去,須難尋討,我且藏過帽子,我身子不怕他怎地!”遂將手去頭上除下帽子來,揣在袖中,也不言語。也不慌張,任他馱著前走,卻象不曉得什麽的。將近東華門,看見轎子四五乘曡聯而來,南陔心裏忖量道:“轎中必有官員貴人在內,此時不聲張求救,更待何時?”南陔覷轎子來得較近,伸手去攀著轎巾憲,大呼道:“有賊!有賊!救人!救人!”那負南陔的賊出于不意,驟聽得背上如此呼叫,吃了一驚,恐怕被人拿住,連忙把南陔撩下背來,脫身便走,在人叢裏混過了。
轎中人在轎內聞得孩子聲喚,推開簾子一看,見是個青頭白臉魔合羅般一個小孩子,心裏懽喜,叫住了轎,抱將過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南陔道:“是賊拐了來的。”轎中人道:“賊在何處?”南陔道:“方纔叫喊起來,在人叢中走了。”轎中人見他說話明白,摩他頭道:“乖乖,你不要心慌,且隨我去再處。”便雙手抱來,放在膝上。一直到了東華門,竟入大內去了。你道轎中是何等人?元來是穿宮的高品近侍中大人。因聖駕御樓觀燈已畢,先同著一般的中貴四五人前去宮中排宴。不想遇著南陔叫喊,抱在轎中,進了大內。中大人分付從人,領他到自己入直的房內,與他果品吃著,被臥溫著。恐防驚嚇了他,叮囑又叮囑,內監心性喜懽小的,自然如此。
次早,中大人四五人直到神宗御前,叩頭跪稟道:“好教萬歲爺爺得知,奴婢等昨晚隨侍賞燈回來,在東華門外拾得一個失落的孩子,領進宮來,此乃萬歲爺爺得子之兆,奴婢等不勝喜懽。未知是誰家之子,未請聖旨,不敢擅便。特此啟奏。”神宗此時前星未耀,正急的是生子一事。見說拾得一個孩子,也道是宜男之祥。喜動天顏,叫決宣來見。中大人領旨,急到入直房內抱了南陔,先對他說:“聖旨宣召,如今要見駕哩,你不要驚怕!”南陔見說見駕,曉得是見皇帝了,不慌不忙,在袖中取出珠帽來,一似昨晚帶了,隨了中大人竟來見神宗皇帝。娃子家雖不曾習著什麽嵩呼拜舞之禮,卻也擎拳曲腿,一拜兩拜的叩頭稽首,喜得個神宗跌腳懽忭,御口問道:“小孩你是誰人之子,可曉得姓什麽?”南陔竦然起答道:“兒姓王,乃臣韶之幼子也。”神宗見他說出話來,聲音清朗,且語言有體,大加驚異,又問道:“你緣何得到此處?”南陔道:“只因昨夜元宵舉家觀燈,瞻仰聖容,嚷亂之中,被賊人偷馱背上前走。偶見內家車乘,只得叫呼求救。賊人走脫,臣隨中貴大人一同到此。得見天顏,實出萬幸!”神宗道:“你今年幾歲了?”南陔道:“臣五歲了。”神宗道:“小小年紀,便能如此應對,王韶可謂有子矣。昨夜失去,不知舉家何等驚惶。朕今即要送還汝父,只可惜沒查處那個賊人。”南陔對道:“陛下要查此賊,一發不難。”神宗驚喜道:“你有何見可以得賊?”南陔道:“臣被賊人馱走,已曉得不是家裏人了,便把頭帶的珠帽除下藏好。那珠帽之頂,有臣母將繡針綵線插戴其上,以壓不祥。臣比時在他背上,想賊人無可記認,就于除帽之時將針線取下,密把他衣領縫線一道,插針在衣內,以爲暗號。今陛下令人密查,若衣領有些針線者,即是昨夜之賊,有何難見?”神宗大驚道:“奇哉此兒!一點年紀,有如此大見識!朕若不得賊,孩子不如矣!待朕擒治了此賊,方送汝迴去。”又對近侍誇稱道:“如此奇異兒子,不可令宮闈中人不見一見。”傳旨急宣欽聖皇后見駕。穿宮人傳將旨意進宮,宣得欽聖皇后到來。山呼行禮已畢,神宗對欽聖道:“外廂有個好兒卿可暫留宮中,替朕看養他幾日,做個得子的讖兆。”欽聖雖然遵旨謝恩,不知甚麽事由,心中有些猶豫不決。神宗道:“要知詳細,領此兒到宮中問他,他自會說明白。”欽聖得旨,領了南陔自往宮中去了。
神宗一面寫下密旨,差個中大人賫到開封府,是長是短的,從頭分付了大尹,立限捕賊以聞。開封府大尹奉得密旨,非比尋常訪賊的事,怎敢時刻怠緩?即喚過當日緝捕使臣何觀察分付道:“今日奉到密旨,限你三日內要拿元宵夜做不是的一夥人。”觀察稟道:“無賊無證,從何緝捕?”大尹叫何觀察上來附耳低言,把中大人所傳衣領針線爲號之說說了一遍,何觀察道:“恁地時,三日之內管取完這頭公事,只是不可聲揚。”大尹道:“你好幹這事,此是奉旨的,非比別項盜賊,小心在意!”觀察聲喏而出,到得使臣房,集齊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來商量道:“元宵夜趁著熱鬧做歹事的,不止一人,失事的也不止一家。偶然這一家的小兒不曾撈得去,別家得手處必多。日子不遠,此輩不過在花街柳陌酒樓飯店中,慶鬆取樂,料必未散。雖是不知姓名地方,有此暗記,還怕什麽?遮莫沒蹤影的也要尋出來。我每幾十個做公的分頭體訪,自然有個下落。”當下派定張三往東,李四往西。各人認路,茶坊酒肆。凡有衆人團聚面生可疑之處,即便留心挨身體看,各自去訖。
元來那晚這個賊人,有名的叫做雕兒手,一起有十來個,專一趁著熱鬧時節人叢裏做那不本分的勾當。有詩爲證:
昏夜貪他唾手財,作憑手快眼兒乖。世人莫笑胡行事,譬似求人更可哀。
那一個賊人當時在王家門首,窺探蹤跡,見個小衙內齊整打扮背將出來,便自上了心,一路尾著走,不離左右。到了宣德門樓下,正在挨擠喧鬧之處,覷個空,便雙手溜將過來,背了就走。欺他是小孩子,縱有知覺,不過驚怕啼哭之類,料無妨礙,不在心上。不提防到官轎旁邊,卻會叫喊:“有賊”起來。一時著了忙,想道利害,卸著便走。更不知背上頭暗地裏又被他做工夫,留下記認了,此是神仙也不猜到之事。後來脫去,見了同夥團聚擾來,各出所獲之物,如簪釵、金寶、珠玉、貂鼠煖耳、狐尾護頸之類,無所不有。衹有此人卻是空手,述其緣故,衆賊道:“何不單雕了珠帽來?”此人道:“他一身衣服多有寶珠鈕嵌,手足上各有釧鐲。就是四五歲一個小孩子好歹也值兩貫錢,怎捨得輕放了他?”衆賊道:“而今孩子何在?正是貪多嚼不爛了。”此人道:“正在內家轎邊叫喊起來,隨從的虞侯虎狼也似,好不多人在那裏,不兜住身子便算天大僥幸,還望財物哩!”衆賊道:“果是利害。而今幸得無事,弟兄們且打平夥,吃酒壓驚去。”于是一日輪一個做主人,只揀隱僻酒務,便去暢飲。
是日,正在玉津園旁邊一個酒務裏頭懽呼暢飲。一個做公的叫做李雲,偶然在外經過,聽得猜拳豁指呼紅喝六之聲,他是有心的,便踅進門來一看,見這些人舉止氣象,心下有十分瞧科。走去坐了一個獨副座頭,叫聲:“買酒飯吃!”店小二先將盞箸安頓去了。他便站將起來,背著手踱來踱去,側眼把那些人逐個個覷將去,內中一個果然衣領上掛著一寸來長短綵線頭。李雲曉得著手了,叫店家:“且慢燙酒,我去街上邀著個客人一同來吃。”忙走出門,口中打個胡哨,便有七八個做公的走將攏來,問道:“李大,有影響麽?”李雲把手指著店內道:“正在這裏頭,已看的實了。我們幾個守著這裏,把一個走去,再叫集十來個弟兄一同下手。”內中一個會走的飛也似去,又叫了十來個做公的來了。發聲喊,望酒務裏打進去,叫道:“奉聖旨拿元宵夜賊人一夥!店家協力,不得放走了人!”店家聽得”聖旨”二字,曉得利害,急集小二、火工、後生人等,執了器械出來幫助。十來個賊,不曾走了一個,多被捆倒。正是:
日間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吃驚。
大凡做賊的見了做公的,就是老鼠遇了貓兒,見形便伏;做公的見了做賊的,就是仙鶴遇了蛇洞,聞氣即知。所以這兩項人每每私自相通,時常要些孝順,叫做”打業錢”,若是捉破了賊,不是什麽要緊公事,得些利市,便放鬆了。而今是欽限要人的事,衣領上針線鬭著海底眼,如何容得寬展!當下捆住,先剝了這一個的衣服。衆賊雖是口裏還強,卻個個肉顫身搖,面如土色。身畔一搜,各有零賍。一直裏押到開封府來,報知大尹。
大尹升堂,騐著衣領針線是實,明知無枉,喝教:“用起刑來!”令招實情。扌朋扒弔拷,備受苦楚,這些頑皮賴肉只不肯招。大尹即將衣領針線問他道:“你身上何得有此?”賊人不知事端,信口支吾。大尹笑道:“如此劇賊,卻被小孩子算破了,豈非天理昭彰!你可記得元宵夜內家轎邊叫救人的孩子麽?你身上已有了暗記,還要抵賴到那裏去?”賊人方知被孩子暗算了,對口無言,只得招出實話來。乃是積年纍歲遇著節令盛時,即便四出剽竊,以及平時略販子女,傷害性命,罪狀山積,難以枚舉,從不敗露。豈知今年元宵行事之後,卒然被擒?卻被小子暗算,驚動天聽,以致有此。莫非天數該敗,一死難逃!大尹責了口詞,曡成文卷,大尹卻記起舊年元宵真珠姬一案,現捕未獲的那一件事來。你道又是甚事?看官且放下這頭,聽小子說那一頭。
也只因宣德門張燈,王侯貴戚女眷多設帷幕在門外兩廡,日間先在那裏等候觀看。其時有一個宗王家在東首,有個女兒名喚真珠,因趙姓天潢之族,人都稱他真珠族姬。年十七歲,未曾許嫁人家,顏色明艷。服飾鮮麗,耀人眼目。宗王的夫人姨妹族中卻在西首。姨孃曉得外甥真珠姬在帷中觀燈,叫個丫環走來相邀一會,上復道:“若肯來,當差兜轎來迎。”真珠姬聽罷,不勝之喜,便對母親道:“兒正要見見姨孃,恰好他來相請,是必要去。”夫人亦訢然許允。打發丫環先去回話,專候轎來相迎。過不多時,只見一乘兜轎打從西邊來到帷前。真珠姬孩子心性,巴不得就到那邊頑耍,叫養娘們問得是來接的,分付從人隨後來,自己不耐煩等待,慌忙先自上轎去了,纔去得一會,先前來的丫環又領了一乘兜轎來到,說道:“立等真珠姬相會,快請上轎。”王府裏家人道:“真珠姬方纔先隨轎去了,如何又來迎接?”丫環道:“只是我同這乘轎來,那裏又有什麽轎先到?”家人們曉得有些蹊蹺了,大家忙亂起來。聞之宗王,著人到西邊去看,眼見得決不在那裏的了。急急分付虞侯祗從人等四下找尋,並無影響。急具事狀,告到開封府。府中曉得是王府裏事,不敢怠慢,散遣緝捕使臣挨查蹤跡。王府裏自出賞揭,報信者二千貫,竟無下落,不題。
且說真珠姬自上了轎後,但見轎夫四足齊舉,其行如飛。真珠姬心裏道:“是頃刻就到的路,何須得如此慌走?”卻也道是轎夫腳步慣了的,不以爲意。及至擡眼看時,倏忽轉彎,不是正路,漸漸走到狹巷裏來,轎夫們腳高步低,越走越黑。心裏正有些疑惑,忽然轎住了,轎夫多走了去,不見有人相接,只得自己掀簾走出轎來,定睛一看,只叫得苦。元來是一所古廟,旁邊鬼卒十餘個各持兵杖夾立,中間坐著一位神道,面闊尺餘,鬚髯滿頦,目光如炬,肩臂搖動,象個活的一般。真珠姬心慌,不免下拜。神道開口大言道:“你休得驚怕!我與汝有夙緣,故使神力攝你至此。”真珠姬見神道說出話來,愈加驚怕,放聲啼哭起來。旁邊兩個鬼卒走來扶著,神道說:“快取壓驚酒來。”旁邊又一鬼卒斟著一杯熱酒,嚮真珠姬口邊奉來。真珠姬欲待推拒,又懷懼怕,勉強將口接著,被他一灌而盡。真珠姬旁邊鬼卒多攢將攏來,同神道各卸了裝束,除下面具。元來個個多是活人,乃一夥劇賊裝成的。將濛汗藥灌倒了真珠姬,擡到後面去。後面走將一個婆子出來,扶去放在床上眠著。衆賊漢乘他昏迷,次第姦淫。可憐金枝玉葉之人,零落在狗黨狐羣之手。姦淫已畢,分付婆子看好。各自散去,別做歹事了。
真珠姬睡至天明,看看蘇醒,睜眼看時,不知是那裏、但見一個婆子在旁邊坐著。真珠姬自覺陰戶疼痛,把手摸時,周圍虛腫,明知著了人手,問婆子道:“此是何處?將我送在這裏!”婆子道:“夜間衆好漢每送將小孃子來的。不必心焦,管取你就落好處便了。”真珠姬道:“我是宗王府中閨女,你每歹人怎如此胡行亂做!”婆子道:“而今說不得王府不王府了,老身見你是金枝玉葉,須不把你作賊。”真珠姬也不曉得他的說話因由,侮著眼只是啼哭。元來這婆子是個牙婆,專一走大人家僱賣人口的。這夥劇賊掠得人口,便來投他家下,留下幾晚,就有頭主來成了去的。那時留了真珠姬,好言溫慰得熟分,剛兩三日,只見一日一乘轎來擡了去,已將他賣與城外一富家爲妾了。
主翁成婚後,雲雨之時,心裏曉得不是處子,卻見他美色,甚是喜懽,不以爲意,更不曾提起問他來歷。真珠姬也深懷羞憤,不敢輕易自言,怎當得那家姬妾頗多,見一人專寵,盡生嫉妒之心,說他來歷不明,多管是在家犯姦被逐出來的奴婢,日日在主翁耳根邊邊激聒。主翁聽得不耐煩,偶然問其來處。真珠姬揆著心中事,大聲啼泣,訴出事由來,方知是宗王之女,被人掠賣至此。主翁多曾看見榜文賞帖的,老大吃驚,恐怕事發連纍,急忙叫人尋取原媒牙婆,已自不知去嚮了。主翁尋思道:“此等奸徒,此處不敗,別處必露,到得根究起來,現賍在我家,須藏不過,可不是天大利害?況且王府女眷,不是取笑,必有尋著根底的日子。別人做了歹事,把個愁布袋丢在這裏,替他頂死不成?”心生一計,叫兩個家人家裏擡出一頂破竹轎來裝好了,請出真珠姬來。主翁納頭便拜道:“一嚮有眼不識貴人,多有唐突,卻是辱莫了貴人,多是歹人做的事,小可並不知道。今情願折了身價,白送貴人還府,只望高擡貴手,凡事遮蓋,不要牽纍小可則個。”真珠姬見說送他還家。就如聽得一封九重恩赦到來,又原是受主翁厚待的,見他小心陪禮,好生過意不去,迴言道:“只要見了我父母,決不題起你姓名罷了。”
主翁請真珠姬上了轎,兩個家人擡了飛走,真珠姬也不及分別一聲。慌忙走了五七里路,一擡擡到荒野之中,擡轎的放下竹轎,抽身便走,一道煙去了。真珠姬在轎中探頭出看,只見靜悄無人。走出轎來,前後一看,連兩個擡轎的影蹤不見,慌張起來道:“我直如此命蹇!如何不明不白抛我在此?萬一又遇歹人,如何是好?”沒做理會處,只是仍舊進轎坐了,放聲大哭起來,亂喊亂叫,將身子在轎內擲攧不已,頭髮多攧得蓬鬆。
此時正是春三月天道,時常有郊外踏青的。有人看見空曠之中,一乘竹轎內有人大哭,不勝駭異,漸漸走將攏來。起初止是一兩個人,後來簸箕般圍將轉來,你詰我問,你喧我嚷。真珠姬慌慌張張,沒口得分訴,一發說不出一句明白話來。內中有老成人,搖手叫四旁人莫嚷,朗聲問道:“孃子是何家宅眷?因甚獨自歇轎在此?”真珠姬方纔噙了眼淚,說得話出來道:“奴是王府中族姬,被歹人拐來在此的。有人報知府中,定當重賞。”當時王府中賞帖,開封府榜文,誰不知道?真珠姬話纔出口,早已有請功的飛也似去報了。須臾之間,王府中幹辦虞侯走了偌多人來認看,果然破轎之內坐著的是真珠族姬。慌忙打轎來換了。擡歸府中。父母與合家人等,看見頭鬅鬢亂,滿面淚痕,抱著大哭。真珠姬一發亂攧亂擲,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直等哭得盡情了,方纔把前時失去今日歸來的事端,一五一十告訴了一遍,宗王道:“可嘵得那討你的是那一家?便好挨查。”真珠姬心裏還護著那主翁,迴言道:“人家便認得,卻是不曉得姓名,也不曉得地方,又來得路遠了,不記起在那一邊。抑且那人家原不知情,多是歹人所爲。”宗王心裏道是家醜不可外揚,恐女兒許不得人家。只得含忍過了,不去聲張下老實根究。只暗地囑付開封府,留心訪賊罷了。
隔了一年,又是元宵之夜,弄出王家這件案來,其時大尹拿倒王家做歹事的賊,記得王府中的事,也把來問問看,果然即是這夥人。大尹咬牙切齒,拍案大駡道:“這些賊男女,死有餘辜!”喝交加力行杖,各打了六十訊棍,押下死囚牢中,奏請明斷發落。奏內大略云:
羣盜元夕所爲,止于胠篋;居恆所犯,盡屬推埋。似此梟獍之徒,豈容輦彀之下!合行駢戮,以靖邦畿。
神宗皇帝見奏,曉得開封府盡獲盜犯,笑道:“果然不出小孩子所算。”龍顏大喜,批準奏章,著會官即時處決,又命開封府再錄獄詞一通來看,開封府欽此欽遵,處斬衆盜已畢,一面回奏,得將前後犯由獄詞詳細錄上。神宗得奏,即將獄詞籠在袍袖之中,含笑回宮。
且說正宮欽聖皇后,那日親奉聖諭,賜與外廂小兒鞠養,以爲得子之兆,當下謝恩領回宮中來。試問他來歷備細,那小孩子應答如流,語言清朗。他在皇帝御前也曾經過,可知道不怕面生,就象自家屋裏一般,嘻笑自若。喜得個欽聖心花也開了,將來抱在膝上,寶器心肝的不住的叫。命宮娥取過梳妝匣來,替他掠髮整容,調脂畫額,一發打扮得齊整。合宮妃嬪聞得欽聖宮中御賜一個小兒,盡皆來到宮中,一來稱賀孃孃,二來觀看小兒。蓋因小兒是宮中所不曾有的,實覺稀罕。及至見了,又是一個眉清目秀,脣紅齒白,魔合羅般一個能言能語,百問百答,你道有不快活的麽?妃嬪每要奉承孃孃,亦且喜懽孩子,爭先將出寶玩金珠釧鐲等類來做見面錢,多塞在他小袖子裏,袖子裏盛滿了著不得。欽聖命一個老內人逐一替他收好了。又叫領了他到各宮朝見頑耍。各宮以爲盛事,你強我賽,又多各有賞賜,宮中好不喜懽熱鬧。如是十來日,正在諠鬨之際,忽然駕幸欽聖宮,宣召前日孩子。欽聖當下率領南陔朝見已畢,神宗問欽聖道:“小孩子莫驚怕否?”欽聖道:“蒙聖恩敕令暫鞠此兒,此兒聰慧非凡,雖居禁地,毫不改度,老成人不過如此。實乃陛下洪福齊天,國家有此等神童出世,臣妾不勝欣幸!”神宗道:“好教卿等知道,只那夜做歹事的人,盡被開封府所獲,則爲衣領上針線暗記,不到得走了一個。此兒可謂有智極矣!今賊人盡行斬訖,怕他家裏不知道,在家忙亂,今日好好送還他去。”欽聖與南陔各叩首謝恩。當下傳旨:敕令前迴抱進宮的那個中大人護送歸第,御賜金犀一麓,與他壓驚。
中大人得旨,就御前抱了南陔,辭了欽聖,一路出宮。欽聖尚兀自好些不割捨他,梯已自有賞賜,與同前日各官所贈之物總貯一篋,令人一同交付與中大人收好,送到他家。中大人出了宮門,傳命備起犢車,賫了聖旨,就抱南陔坐在懷裏了,徑望王家而來。
去時驀地偷將去,來日從天降下來。孩抱何緣親見帝?恍疑鬼使與神差。
話說王襄敏家中自那晚失去了小衙內,合家裏外大小沒一個不憂愁思慮,哭哭啼啼,只在襄敏毫不在意,竟不令人追尋。雖然夫人與同管家的分付衆家人各處探訪,卻也並無一些影響。人人懊惱,沒個是處。忽然此日朝門上飛報將來,有中大人親賫聖旨到第開讀。襄敏不知事端,分付忙排香案迎接,自己冠紳袍笏,俯伏聽旨。只見中大人抱了個小孩子,下犢車來。家人上前來爭看,認得是小衙內,倒吃了一驚。一覺大家手舞足蹈,禁不得喜懽。中大人喝道:“且聽宣聖旨!”高聲宣道:“卿元宵失子,乃朕獲之,今卻還卿。特賜壓驚物一麓,獎其幼志。欽哉!”
中大人宣畢,襄敏拜舞謝恩已了,請過聖旨,與中大人敘禮,分賓主坐定。中大人笑道:“老先生,好個乖令郎!”襄敏正在問起根由,中大人笑譆譆的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出來,說道:“老先生要知令郎去來事端,只看此一卷便明白了。”襄敏接過手來一看,乃開封府獲盜獄詞也。襄敏從頭看去,見是密詔開封捕獲,便道:“乳臭小兒,如此驚動天聽,又煩聖慮獲賊,直教老臣粉身碎骨,難報聖恩萬一!”中大人笑道:“這賊多是令郎自家拿倒的,不煩一毫聖慮,所以爲妙。”南陔當時就口裏說那夜怎的長怎的短,怎的見皇帝,怎的拜皇后,明明朗朗,訴個不住口。先前合家聽見聖旨到時,已攢在中門口觀看,乃見南陔出車來,大家驚喜,只是不知頭腦,直待聽見南陔備細述此一遍,心下方纔明白,盡多贊嘆他乖巧之極,方信襄敏不在心上,不肯追求,道是他自家會歸來的,真有先見之明也。襄敏分付治酒款待中大人,中大人就將聖上欽賞壓驚金犀,及欽聖與各它所賜之物,陳設起來,真是珠寶盈庭,光綵奪目,所直不啻鉅萬。中大人摩著南陔的頭道:“哥,勾你買果此吃了。”襄敏又叩首對闕謝恩。立命館客寫下謝表,先附中大人陳奏。等來日早朝面聖,再行率領小子謝恩。中大人道:“令郎哥兒是喒家遇著,擕見聖人的,喒家也有個薄禮兒,做個記念。”將出元寶二個,綵須八表裏來。襄敏再三推辭不得,只得收了。另備厚禮答謝過中大人,中大人上車回復聖旨去了。
襄敏送了回來,合家懽慶。襄敏公道:“我說你們不要忙,我十三必能自歸。今非但歸來,且得了許多恩賜;又已拿了賊人,多是十三自己的主張來。可見我不著急的是麽?”合家各各稱服。後來南陔取名王采,政和年間,大有文聲,功名顯達。只看他小時舉動如此,已佔大就矣。
小時了了大時佳,五歲孩童已足誇。計縛劇徒如反掌,直教天子送還家。
詩云: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若是遺珠還合浦,卻教拂拭更生輝。
話說宋朝汴梁有個王從事,同了夫人到臨安調官,賃一民房。居住數日,嫌他窄小不便。王公自到大街坊上尋得一所宅寬敞潔淨,甚是象意。當即把房錢賃下了。歸來與夫人說:“房子甚是好住,我明日先搬了東西去,臨完,我僱轎來接你。”次日並曡箱籠,結束齊備,王公押了行李先去收拾。臨出門,又對夫人道:“我先去,你在此等等,轎到便來就是。”王公分付罷,到新居安頓了。就叫一乘轎到舊寓接夫人。轎已去久,竟不見到。王公等得心焦,重到舊寓來問。舊寓人道:“官人去不多時,就有一乘轎來接夫人,夫人已上轎去了。後邊又是一乘轎來接,我回他:‘夫人已有轎去了。’那兩個就打了空轎迴去,怎麽還未到?”王公大驚,轉到新寓來看。只見兩個轎夫來討錢道:“我等打轎去接夫人,夫人已先來了。我等雖不擡得,卻要賃轎錢與腳步錢。”王公道:“我叫的是你們的轎,如何又有甚人的轎先去接著?而今竟不知擡嚮那裏去了。”
轎夫道:“這個我們卻不知道。”王公將就拿幾十錢打發了去,心下好生無主,暴躁如雷,沒個出豁處。
次日到臨安府進了狀,拿得舊主人來,只如昨說,並無異同。問他鄰舍,多見是上轎去的。又拿後邊兩個轎夫來問,說道:“只打得空轎往迴一番,地方街上人多看見的,並不知餘情。”臨安府也沒奈何,只得行個緝捕文書,訪拿先前的兩個轎夫。卻又不知姓名住址,有影無蹤,海中撈月,眼見得一個夫人送在別處去了。王公淒淒惶惶,苦痛不已。自此失了夫人,也不再娶。
五年之後,選了衢州教授。衢州首縣是西安縣附郭的,那縣辛與王教授時相往來。縣宰請王教授衙中飲酒,吃到中間,嗄飯中拿出鱉來。王教授吃了兩箸,便停了著,哽哽咽咽眼淚如珠,落將下來。縣宰驚問緣故。王教授道:“此味頗似亡妻所烹調,故此傷感。”縣宰道:“尊閫夫人幾時亡故?”王教授道:“索性亡故,也是天命。只因在臨安移寓,相約命轎相接,不知是甚姦人先把轎來騙,拙妻錯認是家裏轎,上的去了。當時告了狀,至今未有下落。”縣宰色變了道:“小弟的小妾,正是在臨安用三十萬錢娶的外方人,適纔叫他治庖,這鱉是他烹煮的。其中有些怪異了。”登時起身,進來問妾道:“你是外方人,如何卻在臨安嫁得在此?”妾垂淚道:“妾身自有丈夫,被姦人賺來賣了,恐怕出丈夫的醜,故此不敢聲言。”縣宰問道:“丈夫何姓?”妾道:“姓王名某,是臨安聽調的從事官。”縣宰大驚失色,走出對王教授道:“略請先生移步到裏邊,有一個人要奉見。”王教授隨了進去。縣宰聲喚處,只見一個婦人走將出來。教授一認,正是失去的夫人,兩下抱頭大哭。王教授問道:“你何得在此?”夫人道:“你那夜晚間說話時,民居淺陋,想當夜就有人聽得把轎相接的說話。只見你去不多時,就有轎來接。我只道是你差來的,即便收拾上轎去。卻不知把我擡到一個甚麽地方去處,乃是一個空房。有三兩婦女在內,一同鎖閉了一夜。明日把我賣在官船上了。明知被賺,我恐怕你是調官的人,說出真情,添你羞恥,只得含羞忍耐,直至今日,不期在此相會。”那縣官好生過意不去,傳出外廂,忙喚值日轎夫將夫人送到王教授衙裏。王教授要賠還三十萬原身錢,縣宰道:“以同官之妻爲妾,不曾察聽得備細。恕不罪責,勾了。還敢說原錢耶?”教授稱謝而歸,夫妻懽會,感激縣宰不盡。
元來臨安的光棍欺王公遠方人,是夜聽得了說話,即起謀心,拐他賣到官船上。又是到任去的,他州外府,道是再無有撞著的事了。誰知恰恰選在衢州,以致夫妻兩個失散了五年,重得在他方相會。也是天緣未斷,故得如此。卻有一件:破鏡重圓,離而復合,固是好事,這美中有不足處:那王夫人雖是的所遭不幸,卻與人爲妾,已失了身,又不曾查得姦人跟腳出,報得冤仇,不如《崔俊臣芙蓉屏》故事,又全了節操,又報了冤仇,又重會了夫妻,這個話本好聽。看官,穿小子慢慢敷演。先聽《芙蓉屏歌》一篇,略見大意。歌云:
“畫芙蓉,妾忍題屏風,屏間血淚如花紅。敗葉枯梢兩蕭索,斷縑遺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隻影成漂泊。成漂泊,殘骸嚮誰托?泉下游魂竟不歸,圖中艷姿渾似昨。渾似昨,妾心傷,那禁秋雨復秋霜!寧肯江湖逐舟子,甘從寶地禮醫王。醫王本慈憫,慈憫超羣品。逝魄願提撕,煢婺賴將引。芙蓉顏色嬌,夫婿手親描。花萎因折蒂,于死爲傷苗。蕊榦心尚苦,根朽恨難消!但道章臺泣韓□,豈期甲帳遇文蕭?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棄。幸得寶月再團圓,相親相愛莫相捐!誰能聽我《芙蓉篇》?人間夫婦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憐!”
這篇歌是元朝至正年間真州才士陸仲暘所作。你道他爲何作此歌?只因當時本州有個官人姓崔名英,字俊臣,家道富厚,自幼聰明,寫字作畫,工絕一時。娶妻王氏,少年美貌,讀書識字,寫染皆通。夫妻兩個,真是才子佳人、一雙兩好,無不廝稱,恩愛異常。是年辛卯,俊臣以父蔭得官,補浙江溫州永嘉縣尉,同委赴任。就在真州閘邊,有一隻蘇州大船,慣走杭州路的,船家姓顧。賃定了,下了行李,帶了家奴使婢,由長江一路進發,包送到杭州交卸。行到蘇州地方,船家道:“告官人得知,來此已是家門首了。求官人賞賜些,並買些福物紙錢,賽賽江湖之神。”俊臣依言,拿出些錢鈔,教如法置辦。完事畢,船家送一桌牲酒到艙裏來。俊臣叫家僮接了,擺在桌上同王氏煖酒少酌。俊臣是宦家子弟,不曉得江湖上的禁忌。吃酒高興,把箱中帶來的金銀杯觥之類,拿出與王氏懽酌。卻被船家後艙頭張見了,就起不良之心。
此時是七月天氣,船家對官艙裏道:“官人,孃子在此鬧處歇船,恐怕熱悶。我們移船到清涼些的所在泊去,何如?”俊臣對王氏道:“我們船中悶躁得不耐煩,如此最好。”王氏道:“不知晚間謹慎否?”俊臣道:“此處須是內地,不比外江。況船家是此間人,必知利害,何妨得呢?”就依船家之言,憑他移船。那蘇州左近太湖,有的是大河大洋,官塘路上,還有不測。若是傍港中去,多是賊的家裏。俊臣是江北人,只曉得揚子江有強盜,道是內地港道小了,境界不同,豈知這些就裏?
是夜船家直把船放到蘆葦之中,泊定了。黃昏左側,提了刀,竟奔艙裏來。先把一個家人殺了,俊臣夫妻見不是頭,磕頭討饒道:“是有的東西,都拿了去,只求饒命!”船家道:“東西也要,命也要。”兩個只是磕頭,船家把刀指著王氏道:“你不必慌,我不殺你,其餘都饒不得。”俊臣自知不免,再三哀求道:“可憐我是個書生,只教我全屍而死罷。”船家道:“這等饒你一刀,快跳在水中去!”也不等俊臣從容,提著腰胯,撲通的撩下水去。其餘家僮、使女盡行殺盡,只留得王氏一個,對王氏道:“你曉得免死的緣故麽?我第二個兒子,未曾娶得媳婦,今替人撐船到杭州去了。再是一兩個月纔得歸來,就與你成親。你是吾一家人了,你只安心住著,自有好處,不要驚怕。”一頭說,一頭就把船中所有,盡檢點收拾過了。王氏起初怕他來相逼,也拚一死。聽見他說了這些話,心中略放寬些道:“且到日後再處。”果然此船家只叫王氏做媳婦,王氏假意也就應承,凡是船家教他做些什麽,他千依百順,替他收拾零碎,料理事務,真像個掌家的媳婦伏侍公公一般,無不任在身上,是件停當。船家道:“是尋得個好媳婦。”真心相待,看看熟分,並不提防他有外心了。
如此一月有餘,乃是八月十五日中秋節令。船家會聚了合船親屬,水手人等,叫王氏治辦酒餚,盛設在艙中飲酒看月。個個吃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船家也在船裏宿了。王氏自在船尾,聽得鼾睡之聲徹耳。于時月光明亮如晝,仔細看看艙裏,沒有一個不睡沉了。王氏想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喜得船尾貼岸泊著,略擺動一些些就好上岸,王氏輕身跳了起來,趁著月色,一氣走了二三里路,走到一個去處,比舊路絕然不同。四望盡是水鄉,衹有蘆葦、菰蒲,一望無際。仔細認去蘆葦中間有一條小小路徑,草深泥滑,且又雙彎纖細,鞋弓襪小,一步一跌,吃了萬千苦楚。又恐怕後邊追來,不敢停腳,盡力奔走。
漸漸東方亮了,略略膽大了些。遙望林木之中,有屋宇露出來。王氏道:“好了,有人家了。”急急走去,到得面前,擡頭一看,卻是一個菴院的模樣,門還關著。王氏欲待叩門,心裏想道:“這裏頭不知是男僧女僧,萬一敲開門來,是男僧,撞著不學好的,非禮相犯,不是纔脫天羅,又罹地網?且不可造次。總是天已大明,就是船上有人追著,此處有了地方,可以叫喊求救,須不怕他了。只在門首坐坐,等他開出來的是。”須臾之間,只聽得裏頭托的門栓響處,開將出來,乃是一個女僮出門擔水。王氏心中喜道:“元來是個尼菴。”一徑的走將進去。院主出來見了,問道:“女娘是何處來的?大清早到小院中。”王氏對驀生人,未知好歹,不敢把真話說出來,哄他道:“妾是真州人,乃是永嘉崔縣尉次妻,大孃子兇悍異常,萬般打駡。近日家主離任歸家,泊舟在此。昨夜中秋賞月,叫妾取金杯飲酒,不料偶然失手,落到河裏去了。大孃子大怒,發願必要置妾死地。妾自想料無活理,乘他睡熟,逃出至此。”院主道:“如此說來,孃子不敢歸舟去了。家鄉又遠,若要別求匹偶,一時也未有其人,孤苦一身,何處安頓是好?”王氏只是哭泣不止。院主見他舉止端重,情狀淒慘,好生慈憫有心要收留他。便道:“老尼有一言相勸,未知尊意如何?”王氏道:“妾身患難之中,若是師父有甚麽處法,妾身敢不依隨?”院主道:“此間小院僻在荒濱,人跡不到,茭葑爲鄰,鷗鷺爲友,最是個幽靜之處。幸得一二同伴都是五十以上之人。侍者幾個,又皆淳謹。老身在此住跡,甚覺清修味長。孃子雖然年芳貌美,爭奈命蹇時乖,何不捨離愛欲,披緇削髮,就此出家?禪榻佛燈,晨飧暮粥,且隨緣度其日月,豈不強如做人婢妾,受今世的苦惱,結來世的冤家麽?”王氏聽說罷,拜謝道:“師父若肯收留做弟子,便是妾身的有結果了。還要怎的?就請師父替弟子落了髮,不必遲疑。”果然院主裝起香,敲起馨來,拜了佛,就替他落了髮。可憐縣尉孺人,忽作如來弟子。落髮後,院主起個法名,叫做慧圓,參拜了三寶。就拜院主做了師父,與同伴都相見已畢,從此在尼院中住下了。
王氏是大家出身,性地聰明。一月之內,把經典之類一一歷過,盡皆通曉。院主大相敬重。又見他知識事體,凡院中在大小事務,悉憑他主張。不問過他,一件事也不敢輕做。且是寬和柔善,一院中的人沒一個不替他相好,說得來的。每日早晨,在白衣大土前禮拜百來拜,密訴心事。任是大寒大暑,再不間斷。拜完,只在自己靜室中清坐。自怕貌美,惹出事來,再不輕易露形,外人也難得見他面的。
如是一年有餘。忽一日,有兩個人到院隨喜,乃是院主認識的近地施主,留他吃了些齋。這兩個人是偶然閒步來的,身邊不曾帶得甚麽東西來迴答。明日將一幅紙畫的芙蓉來施在院中張掛,以答謝昨日之齋。院主受了,便把來裱在一格素屏上面。王氏見了,仔細認了一認,問院主道:“此幅畫是那裏來的?”院主道:“方纔檀越佈施的。”王氏道:“這檀越是何姓名?住居何處?”院主道:“就是同縣顧阿秀兄弟兩個。”王氏道:“做甚麽生理的?”院主道:“他兩個原是個船戶,在江湖上賃載營生。近年忽然家事從容了,有人道他劫掠了客商,以致如此。未知真否如何?”王氏道:“長到這裏來的麽?”院主道:“偶然來來,也不長到。”王氏問得明白,記了顧阿秀的姓名,就提筆來寫一首詞在屏上。詞云:
少日風流張敞筆,寫生不數今黃筌。芙蓉畫出最鮮妍。
豈知嬌艷色,翻抱死生緣?粉繪淒涼餘幻質,只今流落有誰憐。素屏寂寞伴枯禪。今生緣已斷,願結再生緣!
-右調《臨江仙》。
院中之尼雖是識得經典上的字,文義不十分精通。看見此詞,只道是王氏賣弄才情,偶然題詠,不曉中間緣故。誰知這畫來歷,卻是崔縣尉自己手筆畫的,也是船中劫去之物。王氏看見物在人亡,心內暗暗傷悲。又曉得強盜蹤跡,已有影響,只可惜是個女身,又已做了出家人,一時無處申理。忍在心中,再看機會。卻是冤仇當雪,姻緣未斷,自然生出事體來。
姑蘇城裏有一個人,名喚郭慶春,家道殷富,最肯結識官員士夫。心中喜好的是文房清玩。一日遊到院中來,見了這幅芙蓉畫得好,又見上有題詠,字法俊逸可觀,心裏喜懽不勝,問院主要買。院主與王氏商量,王氏自忖道:“此是丈夫遺跡,本不忍捨;卻有我的題詞在上,中含冤仇意思在裏面,遇著有心人玩著詞句,究問根由,未必不查出蹤跡來。若只留在院中,有何益處?”就叫:“師父賣與他罷。”慶春買得,千懽萬喜去了。
其時有個御史大夫高公,名納麟,退居姑蘇,最喜懽書畫。郭慶春想要奉承他,故此出價錢買了這幅紙屏去獻與他。高公看見畫得精緻,收了他的,忙忙裏也未看著題詞,也不查著款字,交與書僮,分付且張在內書房中,送慶春出門來別了。只見外面一個人手裏拿著草書四幅,插個標地要賣。高公心性既愛這行物事,眼裏看見,就不肯便放過了,叫取過來看。那人雙手捧遞,高公接上手一看,字格類懷素,清勁不染俗。若列法書中,可載《金石錄》。高公看畢,道:“字法頗佳,是誰所寫?”那人答道:“是某自己學寫的。”高公擡起頭來看他,只見一表非俗,不覺失驚。問道:“你姓甚名誰?何處人氏?”那個人掉下淚來道:“某姓崔名英,字俊臣,世居真州。以父蔭補永嘉縣尉,帶了家眷同往赴任,自不小心,爲船人所算,將英沉于水中。家財妻小,都不知怎麽樣了?幸得生長江邊,幼時學得泅水之法,伏在水底下多時,量他去得遠了,然後爬上岸來,投一民家。渾身霑濕,並無一錢在身。賴得這家主人良善,將乾衣出來換了,待了酒飯,過了一夜,明日又贈盤纏少許,打發道:‘既遭盜劫,理合告官。恐怕連纍,不敢奉留。’英便問路進城,陳告在平江路案下了。只爲無錢使用,緝捕人役不十分上緊。今聽候一年,杳無消耗。無計可奈,只得寫兩幅字賣來度日。乃是不得已之計,非敢自道善書,不意惡札上達鈞覽。”
高公見他說罷,曉得是衣冠中人,遭盜流落,深相憐憫。又見他字法精好,儀度雍容,便有心看顧他。對他道:“足下既然如此,目下只索付之無奈,且留吾西塾,教我諸孫寫字,再作道理。意下如何?”崔俊臣訢然道:“患難之中,無門可投。得明公提擕,萬千之幸!”高公大喜,延入內書房中,即治酒榼相待。正懽飲間,忽然擡起頭來,恰好前日所受芙蓉屏,正張在那裏。俊臣一眼睃去見了,不覺泫然垂淚。高公驚問道:“足下見此芙蓉,何故傷心?”俊臣道:“不敢欺明公,此畫亦是舟中所失物件之一,即是英自己手筆。只不知何得在此。”站起來再看看,只見上有一詞。俊臣讀罷,又嘆息道:“一發古怪!此詞又即是英妻王氏所作。”高公道:“怎麽曉得?”俊臣道:“那筆跡從來認得,且詞中意思有在,真是拙妻所作無疑。但此詞是遭變後所題,拙婦想是未曾傷命,還在賊處。明公推究此畫來自何方,便有個根據了。”高公笑道:“此畫來處有因,當爲足下任捕盜之責,且不可洩漏!”是日酒散,叫兩個孫子出來拜了先生,就留在書房中住下了。自此俊臣只在高公門館,不題。
卻說高公明日密地叫當直的請將郭慶春來,問道:“前日所惠芙蓉屏是那裏得來的?”慶春道:“買自城外尼院。”高公問了去處,別了慶春,就差當直的到尼院中仔細盤問:“這芙蓉屏是那裏來的?又是那個題詠的?”王氏見來問得蹊蹺,就叫院主轉問道:“來問的是何處人?爲何問起這些緣故?”當直的迴言:“這畫而今已在高府中,差來問取來歷。”王氏曉得是官府門中來問,或者有些機會在內,叫院主把真話答他道:“此畫是同縣顧阿秀捨的,就是院中小尼慧圓題的。”當直的把此言回復高公。高公心下道:“只須賺得慧圓到來,此事便有著落。”進去與夫人商議定了,隔了兩日,又差一個當直的,分付兩個轎夫擡了一乘轎到尼院中來。當直的對院生道:“在下是高府的管家。本府夫人喜誦佛經,無人作伴。聞知貴院中小師慧圓了悟,願禮請拜爲師父,供養在府中。不可推卻!”院主遲疑道:“院中事務大小都要他主張,如何接去得?”王氏聞得高府中接他,他心中懷著復仇之意,正要到官府門中走走,尋出機會來。亦且前日來盤問芙蓉屏的,說是高府,一發有些疑心。便對院主道:“貴宅門中禮請,豈可不去?萬一推託了,惹出事端來,怎生當抵?”院主曉得王氏是有見識的,不敢違他,但只是道:“去便去,只不知幾時可來,院中有事怎麽處?”王氏道:“等見夫人過,住了幾日,覷個空便,可以來得就來。想院中也沒甚事,倘有疑難的,高府在城不遠,可以來問信商量得的。”院主道:“既如此,只索就去。”當直的叫轎夫打轎進院,王氏上了轎,一直的擡到高府中來。高公未與他相見,只叫他到夫人處見了,就叫夫人留他在臥房中同寢,高公自到別房歇宿。夫人與他講些經典,說些因果,王氏問一答十,說得夫人十分喜懽敬重。鬧中問道:“聽小師父口談,不是這裏本處人。還是自幼出家的?還是有過丈夫,半路出家的?”王氏聽說罷,淚如雨下道:“復夫人:小尼果然不是此間人,是真州人。丈夫是永嘉縣尉,姓崔名英,一嚮不曾敢把實話對人說,而今在夫人面前,只索實告,想自無妨。”隨把赴任到此,舟人盜劫財物,害了丈夫全家,自己留得性命,脫身逃走,幸遇記僧留住,落髮出家的說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哭泣不止。夫人聽他說得傷心,恨恨地道:“這些強盜,害得人如此!天理昭彰,怎不報應?”王氏道:“小尼躲在院中一年,不見外邊有此消耗。前日忽然有個人拿一幅畫芙蓉到院中來施。小尼看來,卻是丈夫船中之物。即嚮院主問施人的姓名,道是同縣顧阿秀兄弟。小尼記起丈夫賃的船正是船戶顧姓的。而今真賍已露,這強盜不是顧阿秀是誰?小尼當時就把舟中失散的意思,做一首詞題在上面。後來被人買去了。貴府有人來院,查問題詠芙蓉下落。其實即是小尼所題,有此冤情在內。”即拜夫人一拜道:“強盜只在左近,不在遠處了。只求夫人轉告相公,替小尼一查,若是得了罪人,雪了冤仇,以下報亡夫,相公、夫人恩同天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