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講朱源同瑞虹到了房中,瑞虹看時,室中燈燭輝煌,設下酒席。朱源在燈下細觀其貌,比前更加美麗,訢訢自得,道聲:“孃子請坐。”瑞虹羞澀不敢答應,側身坐下。朱源叫小廝斟過一盃酒,恭恭敬敬遞至面前放下,說道:“小孃子,請酒。”瑞虹也不敢開言,也不回敬。朱源知道他是怕羞,微微而笑。自己斟上一杯,對席相陪。又道:“小孃子,我與你已爲夫婦,何必害羞!多少霑一盞兒,小生侯干。”瑞虹只是低頭不應。朱源想道:“他是女兒家,一定見小廝們在此,所以怕羞。”即打發出外,掩上門兒,走至身邊道:“想是酒寒了,可換些熱的飲一杯,不要拂了我的敬意。”遂另斟一杯,遞與瑞虹。瑞虹看了這個局面,轉覺羞慚,驀然傷感。想起幼時父母何等珍惜,今日流落至此,身于已被玷污,大仇又不能報,又強逼做這般醜態騙人,可不辱沒祖宗。柔腸一轉,淚珠籟籟亂下。朱源看見流淚,低低道:”小孃子,你我千里相逢,天緣會合,有甚不足,這般愁悶?莫不宅上有甚不堪之事,小孃子記掛麽?”連叩數次,並不答應。覺得其容轉戚,朱源又道:“細觀小孃子之意,必有不得已事,何不說與我知,倘可效力,決不推故!”瑞虹又不則聲。朱源到沒做理會,只得自斟自飲。吃勾半酣,聽譙樓已打二鼓。朱源道:“夜深了,請歇息罷!”瑞虹也全然不采。朱源又不好催逼,到走去書桌上,取過一本書兒觀看,陪他同坐。瑞虹見朱源慇懃相慰,不去理他,並無一毫慢怒之色,轉過一念道:“看這舉人到是個盛德君子,我當初若遇得此等人,冤仇申雪久矣!”又想道:“我看胡悅這人,一昧花言巧語,若專靠在他身上,此仇安能得報?他今明明受過這人之聘,送我到此,何不將計就計,就跟著他,這冤仇或者到有報雪之期。”左思有想,疑惑不定。朱源又道:“小孃子請睡罷!”瑞虹故意又不答應。朱源依然將書觀看。看看三鼓將絕,瑞虹主意已定。朱源又催他去睡,瑞虹纔道:“我如今方纔是你家的人了。”朱源笑道:“難道起初還是別家的人麽?”瑞虹道:“相公那裏就知!我本是胡悅之妾,只因流落京師,與一班光棍生出這計,哄你銀子。少頃即打入來,搶我迴去,告你強佔良人妻女。你怕干礙前程,還要買靜求安。”朱源聞言大驚道:“有恁般異事!若非小孃子說出,險些落在套中。但你既是胡悅之妾,如何又洩漏與我?”瑞虹哭道:“妾有大仇未報,觀君盛德長者,必能爲妾伸雪,故願以此身相托!”朱源道:“小孃子有何冤抑,可細細說來,定當竭力爲你圖之。”瑞虹乃將前後事泣訴,連朱源亦自慘然下淚。
正說之間,已打四更。瑞虹道:“那一班光棍,不久便到,相公若不早避,必受其纍!”朱源道:“不要著忙!有同年寓所,離此不遠,他房屋盡自深邃。且到那邊暫避過一夜,明日另尋所在,遠遠搬去,有何患哉!”當下開門,悄地喚家人點起燈火,徑到同年寓所,敲開門戶。那同年見半夜而來,又帶著個麗人,只道是來歷不明的,甚以爲怪。朱源一一道出,那同年即移到外邊去睡,讓朱源住于內廂,一面叫家人們相幫,把行李等件,盡皆搬來,止存兩間空房,不在話下。
且說衆光棍一等瑞虹上轎,便逼胡悅將出銀兩分開。買些酒肉,吃到五更天氣,一齊趕至朱源寓所,發聲喊,打將入去。但見兩間空屋,那有一個人影!胡悅倒吃了一驚,說道:“他如何曉得,預先走了?”對衆光棍道:“一定是你們倒勾結來捉弄我的,快快把銀兩還了便罷!”衆光棍大怒,也翻轉臉皮,說道:“你把妻子賣了,又要來打搶,反說我們有甚勾當,須與你干休不得!”將胡悅攢盤打勾臭死。恰好五城兵馬經過,結扭到官,讅出騙局實情,一概三十,銀兩追出入官,胡悅短遞回籍。有一詩爲證:
牢籠巧設美人局,美人原不是心腹。賠了夫人又打臀,手中依舊光陸秃。
且說朱源自娶了瑞虹,彼此相敬相愛,如魚似水。半年之後,即懷六甲。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子,朱源好不喜懽,寫書報知妻子。光陰迅速,那孩子早又周歲。其年又值會試,瑞虹日夜嚮天褥告,願得丈夫黃榜題名,早報蔡門之仇。場後開榜,朱源果中了六十五名進土,殿試三甲,該選知縣。恰好武昌縣缺了縣官,朱源就討了這個缺。對瑞虹道:“此去仇人不遠,只怕他先死了,便出不得你的氣。若還在時,一個個拿來瀝血祭獻你的父母,不怕他走上天去!”瑞虹道:“若得相公如此用心,奴家死亦瞑目!”朱源一面差人回家,接取家小在揚州伺侯,一同赴任;一面候吏部領憑。不一日領了憑限,辭朝出京。
原來大凡吳、楚之地作宦的,都在臨清張家灣僱船,從水路而行,或徑赴任所,或從家鄉而轉,但從其便。那一路都是下水,又快又穩。況帶著家小,若沒有勘合腳力,陸路一發不便了。每常有下路糧船運糧到京,交納過後,那空船迴去,就攬這行生意,假充座船,請得個官員坐艙,那船頭便去包攬他人貨物,圖個免稅之利,這也是個舊觀。卻說朱源同了小嬭嬭到臨清僱船,看了幾個艙口,都不稱懷,衹有一隻整齊,中了朱源之意。船頭遞了姓名手本,磕頭相見。管家搬行李安頓艙內,請老爺、嬭嬭下船。燒了神福,船頭指揮衆人開船。瑞虹在艙中,聽得船頭說話,是淮安聲音,與賊頭陳小四一般無二。問丈夫什麽名字,朱源查那手本寫著:“船頭吳金叩首。”姓名都不相同,可知沒相干人。再聽他聲音,越聽越像,轉展生疑放心不下,對丈夫說了,假託分付說話,喚他進艙,瑞虹閃于背後,廝認其面貌,又與陳小四無異。只是姓名不同,好生奇怪。欲待盤問,又沒個因由。偶然這一日,朱源的座師船到,過船去拜訪,那船頭的婆娘進艙來拜見嬭嬭,送茶爲敬。瑞虹看那婦人,雖無十分顏色,也有一段風流。瑞虹有心問那婦人道:“你幾歲了?”那婦人答道:“二十九歲了。”又問:“那裏人氏?”答道:“池陽人氏。”瑞虹道:“你丈夫不像個池陽人。”那婦人道:“這是小婦人的後夫。”瑞虹道:“你幾歲死過丈夫的?”那婦人道:“小婦人伕婦爲運糧到此,拙夫一病身亡。如今這拙夫是武昌人氏,原在船上做幫手,喪事中虧他一力相助,小婦人孤身無倚,只得就從了他,頂著前夫名字,完這場差使。”瑞虹問在肚裏,暗暗點頭。將香帕賞他,那婦人千恩萬謝的去了。瑞虹等朱源下船,將這話述與他聽了。眼見吳金即是陳小四,正是賊頭。朱源道:“路途之間,不可造次,且耐著他到地方上施行,還要在他身上追究餘黨。”瑞虹道:“相公所見極明,只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這幾日何如好過!”恨不得借滕王閣的順風一陣吹到武昌!
飲恨親冤已數年,枕戈思報嘆無緣。
同舟敵國今相遇,又隔江山路幾千。
卻說朱源舟至揚州,那接取大夫人的還未曾到,只得停泊碼頭等候,瑞虹心上一發氣悶。等到第三日,忽聽得岸上鼎沸起來。朱源叫人問時,卻是船頭與岸上兩個漢子扭做一團廝打。只聽得口口聲聲說道:“你幹得好事!”朱源見小嬭嬭氣悶,正沒奈何,今番且借這個機會,敲那賊頭幾個板子,權發利市。當下喝教水手:“與我都拿過來!”原來這班水手,與船頭面和意不和,也有個緣故。當初陳小四縊死了瑞虹,棄船而逃,沒處投奔,流落到池陽地面,偶值吳金這只糧船起運,少個幫手,陳小四就上了他的船。見吳金老婆像個愛吃棗兒湯的,豈不正中下懷,一路行奸賣俏,搭識上了。兩個如膠似漆,反多那老公礙眼。船過黃河,吳金害了個寒癥,陳小四假意慇懃,贖藥調理。那藥不按君臣,一服見效,吳金死了!婦人身邊取出私財,把與陳小四,只說借他的東西,斷送老公。過了一兩個七,又推說欠債無償,就將身子白白裏嫁了他。雖然備些酒食,煖住了衆人,卻也心中不服。爲此緣由,所以面和意不和。聽得艙裏叫一聲:“都拿過來!”蜂擁的上岸,將三個人一齊扣下船來,跪于將軍柱邊。朱源問道:“爲何廝打?”船頭稟道:“這兩個人原是小人合本撐船夥計,因盜了資本,背地逃走,兩三年不見面。今日天遣相逢,小人與他取討。他倒圖賴小人,兩個來打一個。望老爺與小人做主!”朱源道:“你二人怎麽說?”那兩個漢子道:“小人並沒此事,都是一派胡言!”朱源道:“難道一些影兒也沒有,平地就廝打起來?”那兩個漢子道:“有個緣故。當初小的們雖曾與他合本撐船,只爲他迷戀了個婦女,小的們恐誤了生意,把自己本錢收起,各自營運,並不曾欠他分毫。”朱源道:“你兩個叫什麽名字?”那兩個漢子不曾開口,到是陳小四先說道:“一個叫沈鐵甏,一個叫秦小元。”朱源卻待再問,只見背後有人扯拽,回頭看時,卻是丫環,悄悄傳言,說道:“小嬭嬭請老爺說話。”朱源走進後艙,見瑞虹雙行流淚,扯住丈夫衣袖,低聲說道:“那兩個漢子的名字,正是那賊頭一夥同謀打劫的人,不可放他走了!”朱源道:“原來如此!事到如今,等不得到武昌了。”慌忙寫了名帖,分付打轎,喝叫地方,將三人一串兒縛了,自去拜揚州太守,告訴其事。太守問了備細,且教把三個賊徒收監,次日面讅。朱源回到船中,衆水手已知陳小四是個強盜,也把謀害吳金的情節,細細稟知。朱源又把這些緣由,備寫一封書帖,送與太守,並求究問餘黨。太守看了,忙出飛簽,差人拘那婦人,一並聽讅。揚州城裏傳遍了這出新聞,又是強盜,又是姦淫事情,有婦人在內,那一個不來觀看。臨讅之時,府前好不熱鬧!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太守坐堂,吊出三個賊徒,那婦人也提到了,跪于階下。陳小四看見那婆娘也到,好生驚怪,道:“這廝打小事,如何連纍家屬?”只見太守卻不叫吳金名字,竟叫陳小四,吃這一驚非小!凡事逃那實不過,叫一聲不應,再叫一聲,不得不答應了。太守相公冷笑一聲道:“你可記得三年前蔡指揮的事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日有何理說!”三個人面面相覷,卻似魚膠粘口,一字難開。太守又問:“那時同謀還有李癩子、白滿、胡蠻二、淩歪嘴、餘蛤蟲巴,如今在那裏?”陳小四道:“小的其時雖在那裏,一些財帛也不曾分受,都是他這幾個席捲而去,只問他兩個便知。”沈鐵甏、秦小元道:“小的雖然分得些金帛,卻不像陳小四強奸了他家小姐。”太守已知就裏,恐礙了朱源體面,便喝住道:“不許閒話!只問你那幾個賊徒,今在何處?”秦小元說:“當初分了金帛,四散去了。聞得李癩子,白滿隨著山西客人,販買絨貨;胡蠻二、淩歪嘴、餘蛤蟲巴三人,逃在黃州撐船過活。小的們也不曾相會。”太守相公又叫婦人上前問道:“你與陳小四姦密,毒殺親夫,遂爲夫婦,這也是沒得說了。”婦人方欲抵賴,只見階下一班水手都上前稟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得那婦人頓口無言。太守相公大怒,喝教選上號毛板,不論男婦,每人且打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進流。當下錄了口詞,三個強盜通問斬罪,那婦人問了淩遲。齊上刑具,發下死囚牢裏。一面也廣捕,挨獲白滿、李癩子等。太守問了這件公事,親到船上答拜朱源,就送讅詞與看。朱源感謝不盡,瑞虹聞說,也把愁顏放下七分。
又過幾日,大嬭嬭已是接到,瑞虹相見,一妻一妾,甚是和睦。大嬭嬭又見兒子生得清秀,愈加懽喜。不一日,朱源于武昌上任,管事三日,便差的當捕役緝訪賊黨胡蠻二等。果然胡蠻二、淩歪嘴在黃州江口撐船,手到拿來。招稱:“餘哈蟲巴一年前病死,白滿、李癩子見跟陝西客人,在省城開鋪。”朱源權且收監,待拿到餘黨,一並問罪。省城與武昌縣相去不遠,捕役去不多日,把白滿、李癩子二人一索子捆來,解到武昌縣。朱源取了口詞,每人也打四十。備了文書,差的當公人,解往揚州府裏,以結前卷。朱源做了三年縣宰,治得那武昌縣道不拾遺,犬不夜吠。行取御史,就出差淮揚地方。瑞虹囑付道:“這班強盜,在揚州獄中,連歲停刑,想未曾決。相公到彼,可了此一事,就與奴家瀝血祭奠父親,並兩個兄弟。一以表奴家之誠,二以全相公之信。還有一事,我父親當初曾收用一婢,名喚碧蓮,曾有六個月孕,因母親不容,就嫁出與本處一個朱裁爲妻。後來聞得碧蓮所生,是個男兒。相公可與奴家用心訪問。若這個兒子還在,可主張他復姓。以續蔡門宗祀,此乃相公萬代陰功!”說罷,放聲大哭,拜倒在地。朱源慌忙扶起道:“你方纔所說二件,都是我的心事。我若到彼,定然不負所托,就寫書信報你得知!”瑞虹再拜稱謝。
再說朱源赴任難揚,這是代天子巡狩,又與知縣到任不同。真個:號令出時霜雪凜,威風到處鬼神驚。其時七月中旬,末是決囚之際。朱源先出巡淮安,就托本處府縣訪緝朱裁及碧蓮消息,果然訪著。那兒子已八歲了,生得堂堂一貌。府縣奉了御史之命,好不奉承。即日香湯沐浴,換了衣履,送在軍衛供給,申文報知察院。朱源取名蔡續,特爲起奏一本,將蔡武被禍事情,備細達于聖聰。”蔡氏當先有汗馬功勞,不可令其無後。今有幼子蔡續,合當歸宗,俟其出幼承襲。其兇徒陳小四等,秋後處決。”聖旨準奏了。其年冬月,朱源親自按臨揚州,監中取出陳小四與吳金的老婆,共是八個,一齊綁赴法場,剮的剮,斬的斬,乾乾淨淨。正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辰未到。
朱源分付劊子手,將那幾個賊徒之首,用漆盤盛了,就在城隍廟裏設下蔡指揮一門的靈位,香花燈燭,三牲祭醴,把幾顆人頭,一字兒擺開。朱源親制祭文拜奠。又于本處選高僧做七七功德,超度亡魂。又替蔡續整頓個家事,囑付府縣青目。其母碧蓮一同居住,以奉蔡指揮歲時香火。朱裁另給銀兩別娶。諸事俱已停妥,備細寫下一封家書,差個得力承舍,賫回家中,報知瑞虹。
瑞虹見了書中之事,已知蔡氏有後,諸盜盡已受刑,瀝血奠祭。舉手加額,感謝天地不盡!是夜,瑞虹沐浴更衣,寫下一紙書信,寄謝丈夫;又去拜謝了大嬭嬭,回房把門拴上,將剪刀自刺其喉而死。其書云:
賤妾瑞虹百拜相公臺下:虹身出武家,心嫺閨訓。男德在義,女德在節;女而不節,行禽何別!虹父韜韋今不戒,曲蘖迷神。誨盜亡身,禍及母弟,一時並命!妾心膽俱裂,浴淚彌年。然而隱忍不死者,以爲一人之廉恥小,闔門之仇怨大。昔李將軍忍恥降虜,欲得當以報漢。妾雖大流,志竊效此。不幸歷遭強暴,衷懷未申。幸遇相公,拔我于風波之中,諧我以琴瑟之好。識荊之日,便許復仇。皇天見憐,宦遊早遂。諸奸貫滿,相次就縛;而且明正典刑,瀝血設饗。蔡氏已絕之宗。復蒙披根見本,世祿復延。相公之爲德于衰宗者,天高地厚,何以喻兹。妾之仇已雪而志以遂矣!失節貪生,貽玷閥閱,妾且就死,以謝蔡氏之宗于地下。兒子年已六歲,嫡母憐愛,必能成立。妾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姻緣有限,不獲面別,聊寄一箋,以表衷曲。
大嬭嬭知得瑞虹死了,痛惜不已,殯殮悉從其厚。將他遺筆封固,付承捨寄往任上。朱源看了,哭倒在地,昏迷半晌方醒。自此患病,閉門者數日,府縣都來候問。朱源哭訴情由,人人墮淚,俱誇瑞虹節孝,今古無比,不在話下。後來朱源差滿回京,歷官至三邊總制。瑞虹所生之子,名曰朱懋,少年登第,上疏表陳生母蔡瑞虹一生之苦,乞賜旌表。聖旨準奏,特建節孝坊,至今猶在。有詩贊云:
報仇雪恥是男兒,誰道裙釵有執持。堪笑硜硜真小諒,不成一事枉嗟咨。
漁船載酒日相隨,短笛蘆花深處吹;湖面民收雲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
這首詩是楊備遊太湖時所作。這太湖在吳郡西南三十餘里之外。你道有多少大?東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周圍五百里,廣三萬六千頃,中有山七十二峰,襟帶三州。那三州?蘇州、湖州、常州。東南諸水皆歸:一名震澤、一名具區、一名笠澤、一名五湖。何以調之五湖?東通長洲松江,南通烏程霅溪,西通義興荊溪,北通晉陵滆湖,東通嘉興韭溪,水凡五道,故謂之五湖。那五湖之水,總是震澤分流,所以謂之太湖。就太湖中,亦有五湖名色,曰:菱湖、遊湖、莫湖、貢湖、胥湖。五湖之外又有三小湖:扶椒山東曰梅梁湖,杜圻之西、魚查之東曰金鼎湖,林屋之東曰東臯裏湖,吳人稱做太湖。那太湖中七十二峰,惟有洞庭兩山最大。東洞庭曰東山,西洞庭曰西山。兩山分峙湖中。其餘諸山,或遠或近,若浮若沉,隱見出沒于波濤之間。有元人許謙詩爲證:
週迴萬水入,遠近數州環。
南極疑無地,西浮直際山。
三江歸海表,一徑界河間。
白浪秋風疾,漁舟意尚閒。
那東西兩山在太湖中間,四面皆水,車馬不通。欲遊兩山者,必假舟楫,往往有風波之險。昔宋時宰相范成大在湖中遇風,曾作詩一首:
白霧漫空白浪深,舟如竹葉信浮沉;科頭宴起吾何敢,自有山川印此心。
話說兩山之人善于貨殖,八方四路,去爲商爲賈。所以江湖上有個口號,叫做“鑽天洞庭”。內中單表西洞庭有個富家,姓高,名贊,少年慣走湖廣,販賣糧食。後來家道殷實了,開起兩個解庫,托著四個夥計掌管,自己只在家中受用。渾家金氏生下男、女二人,男名高標,文名秋芳。那秋芳資性聰明,自七歲讀書,至十二歲,書史皆通,寫作俱妙。交十三歲,就不進學堂,只在房中習學女工,描鸞刺鳳。看看長成十六歲,出落得好個女兒,美艷非常。有《西江月》爲證:
面似桃花含露,體如白雪團成。眼橫秋水黛眉清,十指尖尖春筍。裊娜休言西子,風流不讓崔鶯。金蓮窄窄瓣兒輕,行動一天豐韻。
高贊見女兒人物整齊,且又聰明,不肯將他配個平等之人,定要揀個讀書君子、才貌兼全的配他,聘禮厚薄到也不論。若對頭好時,就賠些妝奩嫁去,也自情願。有多少豪門富室日來求親的,高贊訪得他子弟才不壓衆,貌不超羣,所以不曾許允。雖則洞庭在水中央,三州通道,況高贊又是個富家,這些做媒的四處傳揚,說高家女子美貌聰明,情願賠錢出嫁,只要擇個風流佳婿。但有一二份才貌的,那一個不挨風緝縫,央媒說合。說時誇獎得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及至訪實,都只平常。
高贊被這夥做媒的哄得不耐煩了,對那些媒人說道:“今後不須言三語四。若果有人才出衆的,便與他同來見我。合得我意,一言兩決,可不快當!”自高贊出了這句言語,那些媒人就不敢輕易上門。正是:
眼見方爲的,傳言未必真;試金今有石,驚破假銀人。
話分兩頭。卻說蘇州府吳江縣平望地方有一秀士,姓錢名青,字萬選。此人飽讀詩書,廣知今古,更兼一表人才。也有《西江月》爲證:
出落脣紅齒白,生成眼秀眉清。風流不在著衣新,俊俏行中首領。下筆千言立就,揮毫四坐皆驚。青錢萬選聲名,一見人人起敬。
錢生家世書香,產微業薄,不幸父母早喪,愈加零替。所以年當弱冠,無力娶妻,止與老僕錢興相依同住。錢興日逐做些小經紀供給家當,每每不敷,一饑兩飽。幸得其年遊庠,同縣有個表兄,住在北門之外,家道頗富,就延他在家讀書。那表兄姓顏,名俊,字伯雅,與錢生同唐生,都則一十八歲,顏俊只長得三個月,以此錢生呼之爲兄。父親已逝,止有老母在堂,亦未曾定親。
說話的,那錢青因家貧未娶,顏俊是富家之子,如何一十八歲還沒老婆?其中有個緣故。那顏俊有個好高之病,立誓要揀個絕美的女子,方與他締姻,所以急切不能成就。況且顏俊自己又生得十分醜陋,怎見得?亦有《西江月》爲證:
面黑渾如鍋底,眼圓卻似銅鈴。
牙齒真金鍍就,身軀頑鐵敲成。
痘疤密擺泡頭釘,黃髮蓬鬆兩鬢。
楂開五指鼓錘能,枉了名呼顏俊。
那顏俊雖則醜陋,最好妝扮,穿紅著綠,低聲強笑,自以爲美。更兼他腹中全無滴墨,紙上難成片語,偏好攀今掉古,賣弄才學。錢青雖知不是同調,卻也借他館地,爲讀書之資,每事左湊著他。故此顏俊甚是喜懽,事事商議而行,甚說得著。
話休絮煩。一日,正是十月初旬天氣,顏俊有個門房遠親姓尤,名辰,號少梅。爲人生意行中,頗頗伶俐,也領借顏俊些本錢,在家開個果子店營運過活。其日在洞庭山販了幾擔橙桔回來,裝做一盤,到顏家送新。他在山上聞得高家選婿之事,說話中間偶然對顏俊敘述,也是無心之談。誰知顏俊到有意了,想道:“我一嚮要覓一頭好親事,都不中意。不想這段姻緣卻落在那裏。憑著我恁般才貌,又有家私,若央媒去說,再增添幾句好話,怕道不成。”那日一夜睡不著。天明起來,急急梳洗了,到尤辰家裏。
尤辰剛剛開門出來,見了顏俊,便道:“大官人爲何今日起得恁早。”顏俊道:“便是有些正事,欲待相煩。恐老兄出去了,特特早來。”尤辰道:“不知大官人有何事見委?請裏面坐了領教。”顏俊到坐啟下,作了揖,分賓而坐。尤辰又道:“大官人但有所委,必當效力,只怕用小子不著。”顏俊道:“此來非爲別事,特求少梅作伐。”尤辰道:“大官人作成小子賺花紅錢,最感厚意。不知說的是那一頭親事。”顏俊道:“就是老兄昨日說的洞庭西山高家這頭親事,于家下甚是相宜,求老兄作成小子則個!”尤辰格的笑了一聲道:“大官人莫怪小子直言。若是第二家,小子也就與你去說了。若是高家,大官人作成別人做媒罷!”顏俊道:“老兄爲何推託?這是你說起的,怎麽又叫我去尋別人。”尤辰道:“不是小子推託,只爲高老有些古怪,不容易說話,所以遲疑。”顏俊道:“別件事,或者有些東扯西拽,東掩西遮,東三西四,不容易說話。這做媒乃是冰人撮合,一天好事,除非他女兒不要嫁人便罷休,不然,少不得男媒女妁。隨他古怪,然須知媒人不可怠慢。你怕他怎的!還是你故意作難,不肯總成我這樁美事。這也不難,我就央別人去說。說成了時,休想吃我的喜酒!”說罷,連忙起身。
那尤辰領借了顏俊家本錢,平日奉承他的,見他有口費然不悅之意,即忙迴船轉舵道:“大官人莫要性急,且請坐了,再細細商議。”顏俊道:“肯去說便去,不肯去就罷了,有甚話商量得!”口裏雖則是恁般說了,身子卻又轉來坐下。尤辰道:“不是我故意作難,那老兒真個古怪。別家相媳婦,他偏要相女婿。但得他當面看得中意,纔將女兒許他。有這些難處,只怕勞而無功,故此不敢把這個難題目包攬在身上。”顏俊道:
“依你說,也極容易,他要當面看我時,就等他看個眼飽。我又不殘疾,怕他怎地!”尤辰不覺哈哈大笑道:“大官人,不是衝撞你說。大官人雖則不醜,更有比大官人勝過幾倍的,他還看不上眼哩!大官人若是不把與他見面,這事縱沒一分二分,還有一釐二釐。若是當面一看,便萬分難成了!”顏俊道:“常言無謊不成媒。你與我包謊,只說十二分人才,或者該是我的姻緣,一說就成,不要面看,也不可知。”尤辰道:“倘若要看時,卻怎地。”顏俊道:“且到那時,再有商量。只求老兄速去一言。”尤辰道:“既蒙吩咐,小子好歹去走一遭便了。”顏俊臨起身,又叮嚀道:“千萬,千萬!說得成時,把你二十兩這紙借契先奉還了,媒禮花紅在外。”尤辰道:“當得,當得!”顏俊別去。不多時,就教人封上五錢銀子,送與尤辰,爲明日買舟之費。
顏俊那一夜在床上又睡不著,想道:“倘他去時不盡其心,葫蘆提回復了我,可不枉走一遭!再差一個伶俐家人跟隨他去,聽他講甚言語。好計,好計!”等待天明,便喚家童小乙來,跟隨尤大捨往山上去說親。小乙去了,顏俊心中牽掛,即忙梳洗,往近處一個關聖廟中求簽,卜其事之成否。當下焚香再拜,把簽筒搖了幾搖,撲的跳出一簽。拾起看時,卻是第七十三簽。簽上寫得有簽訣四句,云: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把信音乖;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顏俊才學雖則不濟,這幾句簽訣文義顯淺,難道好歹不知!求得此簽,心中大怒,連聲道:“不準,不準!”撒袖出廟門而去。回家中坐了一會,想道:“此事有甚不諧!難道真個嫌我醜陋,不中其意?男子漢須比不得婦人,只是出得人前罷了。一定要選個陳平、潘安不成。”一頭想,一頭取鏡子自照。側頭側腦的看了一回,良心不昧,自己也看不過了。把鏡子嚮桌上一撇,嘆了一口寡氣,呆獃而坐。準準的悶了一日不題。
且說尤辰是日同小乙駕了一隻三櫓快船,趁著無風靜浪,咿呀的搖到西山高家門首停舶,剛剛是未牌時分。小乙將名帖遞了,高公出迎,問其來意。說是與令愛作伐。高贊問:“是何宅。”尤辰道:“就是敝縣一個舍親,家業也不薄,與宅上門戶相當。此子年方十八,讀書飽學。”高贊道:“人品生得如何?老漢有言在前,定要當面看過,方敢應承。”尤辰見小乙緊緊靠在椅子後邊,只得不老實扯個大謊,便道:“若論人品,更不必言。堂堂一軀,十全之相,況且一肚文才,十四歲出去考童生,縣裏就高高取上一名。這幾年爲丁了父憂,不曾進院,所以未得遊庠。有幾個老學,看了舍親的文字,都許他京解之才。就是在下,也非慣于爲媒的;因年常在貴山買果,偶聞令愛才貌雙全,老翁又慎于擇婿,因思舍親正合其選,故此斗膽輕造。”高贊聞言,心中甚喜。”便是令親果然有才有貌,老漢敢不從命。但老漢未曾經目,終不放心。若是足下引令親過寒家一會,更無別說。”尤辰道:“小子並非謬言,老翁他日自知。只是舍親是個不出書房的小官人,或者未必肯到宅上。就是小子攛掇來時,若成得親事還好,萬一不成,舍親何面目回轉!小子必然討他抱怨了。”高贊道:“既然人品十全,豈有不成之理。老夫生性是這般小心過度的人,所以必要著眼。若是令親不屑下顧,待老漢到宅,足下不意之中引令親來一觀,卻不妥貼。”尤辰恐怕高贊身到吳江,訪出顏俊之醜,即忙轉口道:“既然尊駕意決要會面,小子還同舍親奉拜,不敢煩尊動履!”說罷,告別。高公那裏肯放,忙教整酒餚相款。吃到更餘,高公留宿。尤辰道:“小舟帶有鋪陳,明日要早行,即今奉別。等舍親登門,卻又相擾。”高公取舟金一封相送,尤辰作謝下船。
次早順風,拽起飽帆,不匀大半日就到了吳江。顏俊正呆獃的站在門前望信,一見尤辰回家,便迎住問道:“有勞老兄往返,事體如何。”尤辰把問答之言細述一遍,“他必要面會,大官人如何處置。”顏俊嘿然無言。尤辰便道:“暫別再會。”自回家去了。
顏俊到裏面,喚過小乙來問其備細,只恐尤辰所言不實。小乙說來果是一般。顏俊沉吟了半晌,心生一計,再走到尤辰家與他商議。不知說的是甚麽計策?正是:
爲思佳偶情如火,索盡枯腸夜不眠;自古姻緣皆分定,紅絲豈是有心牽。
顏俊對尤辰道:“適纔老兄所言,我有一計在此,也不打緊。”尤辰道:“有何好計。”顏俊道:“表弟錢萬選嚮在舍下同窻讀書。他的才貌比我勝幾分兒。明日我央及他同你去走一遭,把他只說是我,哄過一時。待行過了聘,不怕他賴我的姻事!”尤辰道:“若看了錢官人,萬無不成之理。只怕錢官人不肯。”顏俊道:“他與我至親,又相處得極好,只央他點一遍名兒,有甚虧他處!料他決然無辭。”說罷,作別回家。
其夜,就到書房中陪錢萬選夜飯,酒餚比常分外整齊。錢萬選愕然道:“日日相擾,今日何勞盛設。”顏俊道:“且吃三杯,有小事相煩賢弟則個。只是莫要推故。”錢萬選道:“小弟但可效勞之處,無不從命。只不知甚麽樣事。”顏俊道:“不瞞賢弟說,對門開果子店的尤少梅與我作伐,說的女家是洞庭西山高家。一時間誇了大口,說我十分才貌。不想說得忒高興了,那高老定要先請我去面會一會,然後行聘。昨日商議,若我自去,恐怕不應了前言,一來少梅沒趣,二來這親事就難成了。故此要勞賢弟認了我的名色,同少梅一行,瞞過那高老,玉成這頭親事,感恩不淺,愚兄自當重報。”錢萬選想了一想道:“別事猶可,這事只怕行不得。一時便哄過了,後來知道,你我都不好看相。”顏俊道:“原只要哄過這一時。若行聘過了,就曉得也何怕他。他又不認得你是什麽人,就怪也只怪得媒人,與你什麽相干。況且他家在洞庭西山,百里之隔,一時也未必知道,你但放心前去,到不要畏縮。”錢萬選聽了,沉吟不語。欲待從他,不是君子所爲。欲待不從,必然取怪,這館就處不成了,事在兩難,顏俊見他沉吟不決,便道:“賢弟,常言道:天塌下來,自有長的撐住。凡事有愚兄在前,賢弟休得過慮。”錢萬選道:“雖然如此,只是愚弟衣衫襤褸,不稱仁兄之相。”顏俊道:“此事愚兄早已辦下了。”是夜無話。
次日,顏俊早起,便到書房中喚家童取出一皮箱衣服,都是綾羅綢絹時新花樣的翠顏色,時常用龍涎慶真餅薰得撲鼻之香,交付錢青行時更換,下面淨襪絲鞋,衹有頭巾不對,即時與他折了一頂新的,又封著二兩銀子送與錢青道:“薄意權充紙筆之用,後來還有相酬。這一套衣服就送與賢弟穿了。日後只求賢弟休嚮人說,洩漏其事。今日約定了尤少梅,明日早行。”錢青道:“一依尊命。這衣服小弟暫時借穿,回時依舊納還。這銀子一發不敢領了。”顏俊道:“古人車馬輕裘與朋友共,就沒有此事相勞,那幾件粗衣奉與賢弟穿了,不爲大事。這些須薄意,不過表情,辭時反教愚兄慚愧。”錢青道:“既承仁兄盛情,衣服便勉強領下。那銀子斷然不敢。”顏俊道:“若是賢弟固辭,便是推託了。”錢青方纔受了。
顏俊是日約會尤少梅,尤辰本不肯擔這干紀,只爲不敢得罪于顏俊,勉強應承,顏俊預先備下船隻,及船中供應食物和鋪陳之類,又撥兩個安童伏侍,連前番跟去的小乙共是三人,絹衫氈包,極其華整,隔夜俱已停當。又吩咐小乙和安童到彼,只當自家大官人稱呼,不許露出個錢字。過了一夜,清早就起來催促錢青梳洗穿著。錢青貼裏貼外都換了時新華麗衣服,行動香風拂拂,比前更覺風雅,正是:
分明荀令留香去,疑是潘郎擲果回。
顏俊請尤辰到家,同錢青吃了早飯,小乙和安童跟隨下船。又遇了順風,片帆直吹到洞庭西山。天色已晚,舟中過宿。
次日早飯過後,約莫高贊起身,錢青全柬寫顏俊名字拜帖,謙遜些加個晚字。小乙捧帖到高家門首投下,說:“尤大舍引顏宅小官人特來拜見。”高家僕人認得小乙的,慌忙通報。高贊傳言快請。假顏俊在前,尤辰在後,步入中堂。高贊一眼看見那個小後生人物軒昂,衣冠濟楚,心中已自三分懽喜。敘禮已畢,高贊看椅上坐,錢青自謙幼輩,再三不肯,只得東西昭穆坐下。高贊肚裏暗暗懽喜:“果然是個謙謙君子。”坐定,先是尤辰開口,稱謝前日相擾。高翁答言多慢,接口就問道:
“此位就是令親顏大官人?前日不曾問得貴表。”錢青道:“年幼無表。”尤辰代言:“舍親表字伯雅,伯仲之伯,雅俗之雅。”高贊道:“尊名尊字,俱稱其實。”錢青道:“不敢!”高贊又問起家世。錢青一一對答,出詞吐氣,十分溫雅。
高贊想道:“外才已是美了,不知他學問如何?且請先生和兒子出來相見,盤他一盤,便見有學無學。”獻茶二道,分付家人:“書館中請先生和小舍出來見客。”去不多時,只見五十多歲一個儒者引著一個垂髫學生出來。衆人一齊起身作揖,高贊一一通名:“這位是小兒的業師,姓陳,見在府庠。這就是小兒高標。”錢青看那學生,生得眉清目秀,十分俊雅,心中想道:“此子如此,其姊可知。顏兄好造化哩!”又獻了一道茶,高贊便對先生道:“此位尊客是吳江顏伯雅,年少高才。”那陳先生已會了主人之意,便道:“吳江是人才之地,見高識廣,定然不同。請問貴邑有三高祠,還是那三個。”錢青答道:“范蠡、張翰、陸龜蒙。”又問:“此三人何以見得他高處。”錢青一一分疏出來。兩個遂互相盤問了一回。錢青見那先生學問平常,故意談天說地,講古論今,驚得學生一字俱無,連稱道:“奇才,奇才!”把一個高贊就喜得手舞足蹈。忙喚家人,悄悄吩咐備飯,要整齊些。家人聞言,即時拽開桌子,排下五色果品。高贊取杯箸安席,錢青答敬謙讓了一回,照前昭穆坐下。三湯十菜,添案小喫,頃刻間,擺滿了桌子,真個咄嗟而辦。你道爲何如此便當?原來高贊的媽媽金氏最愛其女。聞得媒人引顏小官人到來,也伏在遮堂背後張看。看見一表人才,語言響亮,自家先中意,料高老必然同心,故此預先準備筵席,一等分付,流水的就搬出來。賓主共是五位,酒後飯,飯後酒,直吃到紅日銜山。錢青和尤辰起身告辭,高贊心中甚不忍別,意慾攀留數日,錢青那裏肯住。高贊留了幾次,只得放他起身。錢青先別了陳先生,口稱承教;次與高公作謝道:“明日早行,不得再來告別。”高贊道:“倉卒怠慢,勿得見罪。”小學生也作揖過了。金氏也備下幾色嗄程相送,無非是酒米魚肉之類,又有一封舟金。高贊扯尤辰到背處,說道:“顏小官人才貌更無他說,若得少梅居間成就,萬分之幸。”尤辰道:“小子領命。”高贊直送上船,方纔分別。當夜夫妻兩口說了顏小官人一夜。正是:
不須玉杵千金聘,已許紅繩兩足纏。
再說錢青和尤辰次日開船,風水不順。直到更深,方纔抵家。顏俊兀自秉燭夜坐,專聽好音。二人叩門而入,備述昨朝之事。顏俊見親事已成,不勝之喜。忙忙的就本月中擇個吉日行聘。果然把那二十兩借契送還了尤辰,以爲謝禮。就揀了十二月初三日成親。高贊得意了女婿,況且妝奩久已完備,並不推阻,日往月來,不覺十一月下旬,吉期將近。原來江南地方娶親,不行古時親迎之禮,都是女親家和阿舅自送上門。女親家謂之送娘,阿舅謂之抱嫁。高贊爲選中了乘龍快婿,到處誇揚,今日定要女婿上門親迎,準備大開筵宴,遍請遠近親鄰吃喜酒。先遺人對尤辰說知。尤辰吃了一驚,忙來對顏俊說了。顏俊道:“這番親迎,少不得我自去走遭。”尤辰跌足道:“前日女婿上門,他舉家都看個夠,行樂圖也畫得出在那裏。今番又換了一個面貌,教做媒的如何措辭?好事定然中變!連纍小子必然受辱!”顏俊聽說,反抱怨起媒人來道:“當初我原說過來,該是我姻緣,自然成就。若第一次上門時,自家去了,那見得今日進退兩難!都是你捉弄我,故意說得高老十分古怪,不要我去,教錢家表弟替了。誰知高老甚是好情,一說就成,並不作難。這是我命中註定該做他家的女婿,豈因見了錢表弟方纔肯成!況且他家已受了聘禮,他的女兒就是我的人了,敢道個不字麽?你看我今番自去,他怎生發付我?難道賴我的親事不成。”尤辰搖頭道:“成不得!人也還在他家,你狠到那裏去?若不肯把人送上轎,你也沒奈何他!”顏俊道:“多帶些人從去,肯便肯,不肯時打進去,搶將回來。便告到官司,有生辰吉帖來證。只是賴婚的不是,我並沒差處。”尤辰道:“大官人休說滿話!常言道:惡龍不鬭地頭蛇。你的從人雖多,怎比得他坐地的,有增無減一弄出事來,纏到官司,那老兒訴說,求親的是一個,娶親的又是一個。官府免不得喚媒人詰問,刑罰之下,小子只得實說,連錢大官人前程干係,不是耍處!”顏俊想了一想道:“既如此,索性不去了。勞你明日去回他一聲,只說前日已曾會過了,敝縣沒有親迎的常規,還是從俗送親罷。”尤辰道:“一發成不得。高老因看上了佳婿,到處誇其才貌,那些親鄰專等親迎之時都要來廝認,這是斷然要去的!”顏俊道:“如此,怎麽好。”尤辰道:“依小子愚見,更別無策,只得再央令表弟錢大官人走遭,索性哄他到底。哄得新人進門,你就靠家大了,不怕他又奪了去。結姻之後,縱然有話,也不怕他了。”顏俊頓了一頓口道:“話到有理!只是我的親事到作成別人去風光。央及他時,還有許多作難哩!”尤辰道:“事到其間,不得不如此了。風光只在一時,怎及得大官人終身受用!”
顏俊又喜又惱。當下別了尤辰,回到書房。對錢青說道:“賢弟,又要相煩一事。”錢青道:“不知兄又有何事。”顏俊道:“出月初三,是愚兄畢姻之期,初二日就要去親迎。原要勞賢弟一行,方纔妥當。”錢青道:“前日代勞,不過汎然之事。今番親迎是個大禮,豈是小弟代得的,這個斷然不可!”顏俊道:“賢弟所言雖當,但因初番會面,他家已認得了。所換我去,必然疑心,此事恐有變卦。不但親事不成,只恐還要成訟,那時連賢弟也有干係。卻不得爲小妨大,把一天好事自家弄壞了?若得賢弟親迎回來,成就之後,不怕他閒言閒語。這是個權宜之術。賢弟須知,塔尖上功德,休得固辭。”錢青見他說得情辭懇切,只索依允。
顏俊又喚過吹手及一應接親人從,都吩咐了說話,不許漏洩風聲。取得親回,都有重賞。衆人誰敢不依。到了初二日清晨,尤辰便到顏家相幫,安排親迎禮物及上門各項賞賜,都封得停停當當。其錢青所用,乃儒巾圓領絲縧皂靴並皆齊備。又分派各船食用,大船二隻,一隻坐新人,一隻媒人共新郎同坐;中船四隻,散載衆人;小船四隻,二者護送,二者以備雜差。十餘隻船,篩鑼掌號一齊開出湖去,一路流星砲仗,好不興頭。正是:
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
船到西山,已是下午,約莫離高家半里停泊。尤辰先到高家報信。一面安排親迎禮物及新人乘坐百花綵轎,燈籠火把共有數百。錢青打扮整齊,另有青絹煖轎,四擡四綽,笙簫鼓樂,徑望高家而來。那山中遠近人家都曉得高家新女婿才貌雙全,競來觀看,挨肩並足,如看神會故事的一般熱鬧。錢青端坐轎中,美如冠玉,無不喝綵。有婦女曾見過秋芳的,便道:“這般一對夫妻,真個郎才女貌!高家揀了許多女婿,今日果然揀著了。”不題衆人。
且說高贊家中大排筵席,親朋滿坐。未及天晚,堂中點得畫燭通紅。只聽得樂聲聒耳,門上人報道:“嬌客轎子到門了!”儐相披紅插花,忙到轎前作揖,唸了詩歌,請出轎來。衆人謙遜揖讓,延至中堂奠雁。行禮已畢,然後諸親-一相見。衆人見新郎標緻,一個個暗暗稱羨。獻茶後,吃了茶果點心,然後定席安位。此日新女婿與尋常不同,面南專席,諸親友環坐相陪。大吹大擂的飲酒。隨從人等外廂另有款待。
且說錢青坐于席上,只聽得衆人不住聲的贊他才貌。賀高老選婿得人。錢青肚裏暗笑道:“他們好似見鬼一般!我好像做夢一般!做夢的醒了,也只扯淡那些見神見鬼的,不知如何結末哩?我今日且落得受用。”又想道:“我今日做替身,擔了虛名,不知實受還在幾時?料想不能如此富貴。”轉了這一念,反覺得沒興起來,酒也懶吃了。高贊父子輪流敬酒,甚是慇懃。錢青怕擔誤了表兄的正事,急欲抽身。高贊固留,又坐了一回。用了湯飯,僕從的酒都吃完了。約莫四鼓,小乙走在錢青席邊,催促起身。錢青教小乙把賞封給散,起身作別。高贊量度已是五鼓時分,賠嫁妝奩俱已點檢下船,只待收拾新人上轎。只見船上人都走來說:“外邊風大,難以行船,且消停一時,等風頭緩了好走。”原來半夜裏便發了大風。那風刮得好利害!只見:
山間拔木揚塵,湖內騰波起浪。
只爲堂中鼓樂喧闐,全不覺得。高贊叫樂人住了吹打聽時,一片風聲,吹得怪響,衆皆愕然。急得尤辰只把腳跳,高贊心中大是不樂。只得重請入席,一面差人在外專看風色。看看天曉,那風越狂起來,刮得彤雲密佈,雪花飛舞。衆人都起身看著天,做一塊兒商議。一個道:“這風還不像就住的。”一個道:“半夜起的風,原要半夜裏住。”又一個道:“這等雪天,就是沒風也怕行不得。”又一個道:“只怕這雪還要大哩。”又一個道:“風太急了,住了風,只怕湖膠。”又一個道:“這太湖不愁他膠斷,還怕的是風雪。”衆人是恁般閒講,高老和尤辰好生氣悶!又捱了一會,吃了早飯,風愈狂,雪愈大。料想今日過湖不成,錯過了吉日良時,殘冬臘月,未必有好日了。況且笙簫鼓樂乘興而來,怎好教他空去。
事在千難萬難之際,坐間有個老者,喚做週全,是高贊老鄰,平日最善處分鄉里之事,見高贊沉吟無計,便道:“依老漢愚見,這事一些不難。”高贊道:“足下計將安在。”週全道:“既是選定日期,豈可錯過!令婿既已到宅,何不就此結親?趁這筵席做了花燭。等風息,從容迴去,豈非全美!”衆人齊聲道:“最好!”高贊正有此念,卻喜得周老說話投機。當下便分付家人,準備洞房花燭之事。
卻說錢青雖然身子在此,本是個局外之人,起初風大風小也還不在他心上。忽見週全發此議論,暗暗心驚,還道高老未必聽他;不想高老訢然應允。老大著忙,暗暗叫苦。欲央尤少梅代言,誰想尤辰平昔好酒,一來天氣寒冷,二來心緒不佳,斟著大杯只顧吃,吃得爛醉如泥,在一壁廂空椅上打鼾去了。錢青只得自家開口道:“此百年大事,不可草草。不妨另擇個日子,再來奉迎。”高贊那裏肯依,便道:“翁婿一家,何分彼此!況賢婿尊人已不在堂,可以自專。”說罷,高贊入內去了。錢青又對各位親鄰,再三央及,不願在此結親。衆人都是奉承高老的,那一個不極口贊成。錢青此時無可奈何,只推出恭,到外面時,卻叫顏小乙與他商議。小乙心上也道不該,只教錢秀才推辭,此外別無良策。錢青道:“我已辭之再四,其奈高老不從!若執意推辭,反起其疑。我只要委曲週全你家主一樁大事,並無欺心。若有苟且,天地不容!”主僕二人正在講話,衆人都攢攏來道:“此是美事,令岳意已決矣,大官人不須疑慮!”錢青嘿然無語,衆人揖錢青請進。午飯已畢,重排喜筵,儐相披紅喝禮,兩位新人打扮登堂,照依常規行禮,結了花燭。正是:
百年姻眷今宵就,一對夫妻此夜新;得意事成失意事,有心人遇沒心人。
其夜酒闌人散,高贊夫婦親送新郎進房,伴娘替新娘卸了頭面。幾遍催新郎安置,錢青只不答應。正不知什麽緣故,只伏侍新娘先睡,自己出房去了。丫環將房門掩上,又催促官人上床。錢青心上如小鹿亂撞,勉強答應一句道:“你們先睡。”丫環們亂了一夜,各自倒東歪西打瞌睡。錢青本待秉燈達旦,一時不曾討得幾支蠟燭。到燭盡時,又不好聲喚,忍著一肚子悶氣,和衣在床外側身而臥,也不知女孩兒頭東頭西。
次早清清天亮,便起身出外,到舅子書館中去梳洗。高贊夫婦只道他少年害羞,亦不爲怪。是日雪雖住了,風尚不息。高贊且做慶賀筵席,錢青吃得酩酊大醉,坐到更深進房,女孩兒又先睡了。錢青打熬不過,依舊和衣而睡,連小孃子的被窩兒也不敢觸著,又過一晚。早起時,見風勢稍緩,便要起身。高贊定要留過三朝,方纔肯放。錢青拗不過,只得又吃了一日酒。坐間背地裏和尤辰說起夜間和衣而臥之事,尤辰口雖答應,心下未必準信。事已如此,只索由他。
卻說女孩兒秋芳自結親之夜,偷眼看那新郎生得果然齊整,心中暗暗懽喜。一連兩夜,都則衣不解帶,不解其故。”莫非怪我先睡了,不曾等待得他。”此是第三夜了。女孩兒預先分付丫環,只等官人進房,先請他安息。丫環奉命,只等新郎進來,便替他解農科帽。錢青見不是頭,除了頭巾,急急的跳上床去,貼著床裏自睡,仍不脫衣。女孩兒滿懷不樂,只得也和衣睡了。又不好告訴爹娘。到第四日,天氣晴和,高贊預先備下送親船隻,自己和老婆親送女孩兒過湖。娘女共是一船,高贊與錢青、尤辰又是一船,船頭俱掛了雜綵,鼓樂振天,好一鬧熱。衹有小乙受了家主之托,心中甚不快意,駕個小小快艇,趕路先行。
話分兩頭。且說顏俊自從打發衆人迎親去後,懸懸而望。到初二日半夜,聽得刮起大風大雪,心上好不著忙。也只道風雪中船行得遲,只怕挫了時辰。那想道過不得湖!一應花燭筵席,準備十全。等了一夜,不見動靜,心下好悶,想道:“這等大風,到是不曾下船還好。若在湖中行動,老大擔憂哩!”又想道:“若是不曾下船,我岳丈知道錯過吉期,豈肯胡亂把女兒送來,定然要另選個日子,又不知幾時吉利?可不悶殺了人!”又想道:“若是尤少梅能事時,在岳丈前攛掇,權且迎來,那時我那管時日利與不利,且落得早些受用!”如此胡思亂想,坐不安席,不住的在門前張望。
到第四日風息,料道決有佳音。等到午後,只見小乙先回報道:“新娘已取來了,不過十里之遙。”顏俊問道:“吉期挫過,他家如何肯放新人下船。”小乙道:“高家只怕挫過好日,定要結親。錢大官人替東人權做新郎三日了。”顏俊道:“既結了親,這三夜錢大官人難道竟在新人房裏睡的。”小乙道:“睡是同睡的,卻不曾動彈。那錢大官人是看得熟鴨蛋伴得小娘眠的。”顏俊駡道:“放屁!那有此理!我托你何事?你如何不叫他推辭,卻做下這等勾當。”小乙道:“家人也說過來。錢大官人道:‘我只要週全你家之事,若有半點欺心,天神鑒察。’”顏俊此時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一把掌將小乙打在一邊,氣忿忿的奔出門外,專等錢青來廝鬧。
恰好船已攏岸,錢青終有細膩,預先囑付尤辰伴住高老,自己跳上岸。只爲自反無愧,理直氣壯,昂昂的步到顏家門首。望見顏俊,笑譆譆的正要上前作揖,告訴衷情。誰知顏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際便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不等開言,便撲的一頭撞去,咬定牙根,狠狠的駡道:“天殺的!你好快活!”說聲未畢,摣開五指將錢青頭巾頭髮扯做一把。亂踢亂打,口裏不絕聲的道:“天殺的!好欺心!別人費了錢財,把與你見成受用!”錢青口中也自分辯。顏俊打駡忙了,那裏聽他半個字兒。家人也不敢上前相勸。錢青吃打慌了,但呼救命。船上人聽得鬧吵,都上岸來看。只見一個醜漢將新郎痛打,正不知甚麽意故,都走攏來解勸。那裏勸得他開。
高贊盤問他家人,那家人料瞞不過。只得實說了。高贊不聞猶可,一聞之時,心頭火起,大駡尤辰無理,做這等欺三瞞四的媒人說騙人家女兒,也扭著尤辰亂打起來。高家送親的人也自心懷不平,一齊動手要打那醜漢。顏家的家人回護家主,就與高家從人對打。先前顏俊和錢青是一對廝打,以後高贊和尤辰是兩對廝打,結末兩家家人扭做一團廝打。看的人重重曡曡,越發多了,街道擁塞難行。卻似:
九里山前擺陣勢,昆陽城下賭輸贏。
事有湊巧,其時本縣大尹恰好送了上司回轎,至于北門。見街上震天喧嚷,卻是廝打,停了轎子,喝教拿下。衆人見知縣相公拿人,都則散了。衹有顏俊兀自扭住錢青,高贊兀自扭住尤辰,紛紛告訴,一時不得其詳。大尹都教帶到公庭,逐一細讅,不許攙口。見高贊年長,先叫他上堂詰問。高贊道:“小人是洞庭山百姓,叫做高贊,爲女擇婿,相中了女婿才貌,將女許配。初三日,女婿上門親迎,因被風雪所阻,小人留女婿在家,完了親事。今日送女到此。不期遇了這個醜漢將小人的女婿毒打。小人問其緣故,卻是那醜漢買囑媒人,要哄騙小人的女兒爲婚,卻將那姓錢的後生冒名到小人家裏。老爺只問媒人,便知姦弊。”大尹道:“媒人叫做甚名字?可在這裏麽。”高贊道:“叫做尤辰,見在臺下。”大尹喝退高贊,喚尤辰上來,駡道:“弄假成真,以非爲是,都是你弄出這個伎倆!你可實實供出,免受重刑!”尤辰初時還只含糊抵賴,大尹發怒,喝教取夾棍伺候。尤辰雖然市井,從未熬刑,只得實說:起初顏俊如何央小人去說親,高贊如何作難,要選才貌。後來如何央錢秀才冒名去拜望,直到結親始末,細細述了一遍。大尹點頭道:“這是實情了。顏俊這廝費了許多事,卻被別人奪了頭籌,也怪不得發惱。只是起先設心哄騙的不是。”便教顏俊,讅其口詞。顏俊聽得尤辰說了實話,又見知縣相公詞氣溫和,只得也敘了一遍。兩口相同。大尹結末喚錢青上來,一見錢青青年美貌,且被打傷,便有幾分愛他憐他之意。問道:“你是個秀才,讀孔子之書,達周公之禮,如何替人去拜望迎親,同謀哄騙,有乖行止。”錢青道:“此事原非生員所願。只爲顏俊是生員表兄,生員家貧,又館穀于他家,被表兄再四央求不過,勉強應承。只道一時權宜,玉成其事。”大尹道:“住了!你既爲親情而往,就不該與那女兒結親了。”錢青道:“生員原只代他親迎,只爲一連三日大風,太湖之隔,不能行舟。故此高贊怕誤了婚期,要生員就彼花燭。”大尹道:“你自知替身,就該推辭了。”顏俊從旁磕頭道:“青天老爺只看他應承花燭,便是欺心。”大尹喝道:“不要多嘴,左右扯他下去。”再問錢青道:“你那時應承做親,難道沒有個私心。”錢青道:“只問高贊便知,生員再三推辭,高贊不允。生員若再辭時,恐彼生疑,誤了表兄的大事,故此權成大禮。雖則三夜同牀,生員和衣而睡,並不相犯。”大尹呵呵大笑道:“自古以來,衹有一個柳下惠坐懷不亂。那魯男子既自知不及,風雪之中就不肯放婦人進門了。你少年子弟,血氣未定,豈有三夜同牀並不相犯之理?這話哄得那一個!”錢青道:“生員今日自陳心跡,父母老爺未必相信。只教高贊去問自己的女兒,便知真假。”大尹想道:“那女兒若有私情,如何肯說實話。”當下想出個主意來,便教左右喚到老實穩婆一名,到舟中試騐高氏是否處女,速來回話。不一時,穩婆來覆知相公,那高氏果是處子,未曾破身。
顏俊在階下聽說高氏還是處子,便叫喊道:“既是小的妻子不曾破壞,小的情願成就!”大尹又道:“不許多嘴!”再叫高贊道:“你心下願將女兒配那一個。”高贊道:“小人初時原看中了錢秀才,後來女兒又與他做了花燭。雖然錢秀才不欺暗室,與小女即無夫婦之情,已定了夫婦之義。若教女兒另嫁顏俊,不惟小人不願,就是女兒也不願。”大尹道:“此言正合吾意。”錢青心下到不肯,便道:“生員此行,實是爲公不爲私。若將此女歸了生員,把生員三夜衣不解帶之意全然沒了。寧可令此女別嫁,生員決不敢冒此嫌疑,惹人談論。”
大尹道:“此女若歸他人,你過湖這番替人誆騙,便是行止有虧,干礙前程了。今日與你成就親事,乃是遮掩你的過失。況你的心跡已自洞然,女家兩相情願,有何嫌疑?休得過讓,我自有明斷。”遂舉筆判云:
高贊相女配夫,乃其常理;顏俊借人飾己,實出奇聞。東床已招佳選,何知以羊易牛;西鄰縱有責言,終難指鹿爲馬。兩番渡湖,不讓傳書柳毅;三宵隔被,何慚秉燭雲長。風伯爲媒,天公作合,佳男配了佳婦,兩得其宜;求妻到底無妻,自作之孽。高氏斷歸錢青,不須另作花燭。顏俊既不合設騙局于前,又不合奮老拳于後。事已不諧,姑免罪責。所費聘儀,合助錢青,以贖一擊之罪,尤辰往來煽誘,實啟釁端,重懲示儆。
判訖,喝教左右將尤辰重責三十板,免其畫供,竟行逐出,蓋不欲使錢青冒名一事彰聞于人也。高贊和錢青拜謝。一干人出了縣門,顏俊滿面羞慚,敢怒而不敢言,抱頭鼠竄而去,有好幾月不敢出門。尤辰自回家將息棒瘡不題。
卻說高贊邀錢青到舟中,反慇懃致謝道:“若非賢婿才行俱全,上官起敬,小女幾乎配匪人。今日到要屈賢婿同小女兒到舍下少住幾時,不知賢婿宅上還有何人。”錢青道:“小婿父母俱亡,別無親人在家。”高贊道:“既如此,一發該在舍下住了。老夫供給讀書,賢婿意下如何。”錢青道:“苦得岳父扶持,足感盛德。”是夜開船離了吳江,隨路宿歇,次日早到西山。一山之人聞知此事,皆當新聞傳說。又知錢青存心忠厚,無不欽仰。後來錢青一舉成名,夫妻偕老。有詩爲證:醜臉如何騙美妻,作成表弟得便宜。可憐一片吳江月,冷照鴛鴦湖上飛。
自古姻緣天定,不繇人力謀求。有緣千里也相投,對面無緣不偶。仙境桃花出水,宮中紅葉傳溝。三生簿上注風流,何用冰人開口。
這首《西江月》詞,大抵說人的婚姻乃前生註定,非人力可以勉強。今日聽在下說一樁意外姻緣的故事,喚做“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這故事出在那個朝代?何處地方?那故事出在大宋景祐年間,杭州府有一人姓劉,名秉義,是個醫家出身。媽媽談氏,生得一對兒女。兒子喚做劉璞,年當弱冠,一表非俗,已聘下孫寡婦的女兒珠姨爲妻。那劉璞自幼攻書,學業已就。到十六歲上,劉秉義欲令他棄了書本,習學醫業。劉璞立志大就,不肯改業,不在話下。女兒小名慧娘,年方一十五歲,已受了鄰近開生藥鋪裴老家之聘。那慧娘生得資容艷麗,意態妖嬈,非常標緻。怎見得?但見:
蛾眉帶秀,鳳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風,面似嬌花拂水。體態輕盈,漢家飛燕同稱;性格風流,吳國西施並美。蕊宮仙子謫人間,月殿嫦娥臨下界。
不題慧娘貌美。且說劉公見兒子長大,同媽媽商議,要與他完姻。方待教媒人到孫家去說,恰好裴九老也教媒人來說要娶慧娘。劉公對媒人道:“多多上覆裴親家,小女年紀尚幼,一些妝奩未備。須再過幾時,待小兒完姻過了,方及小女之事,目下斷然不能從命!”媒人得了言語,回復裴家。
那裴九老因是老年得子,愛惜如珍寶一般,恨不能風吹得大,早些地與他畢了姻事,生男育女。今日見劉公推託,好生不喜,又央媒人到劉家說道:“令愛今年一十五歲,也不算做小了。到我家來時,即如女兒一般看待,決不難爲。就是妝奩厚薄,但憑親家,並不計論。萬望親家曲允則個。”劉公立意先要與兒子完姻,然後嫁女。媒人往返了幾次,終是不允。裴九老無奈,只得忍耐。當時若是劉公允了,卻不省好些本,止因執意不從,到後生出一段新聞,傳說至今。正是:
只因一著錯,滿盤俱是空。
卻說劉公回脫了裴家,央媒人張六嫂到孫家去說兒子的姻事。原來孫寡婦母家姓胡,嫁的丈夫孫恆原是舊家子弟,自十六歲做親,十七歲就生下一個女兒,喚名珠姨。纔隔一歲,又生個兒子取名孫潤,小字玉郎。兩個兒女方在繈褓中,孫恆就亡過了。虧孫寡婦有些節氣,同著養娘,守這兩個兒女,不肯改嫁,因此人都喚他是孫寡婦。光陰迅速,兩個兒女漸漸長成。珠姨便許了劉家,玉郎從小聘定善丹青徐雅的女兒文哥爲婦。那珠姨、玉郎都生得一般美貌,就如良玉碾成、白粉團就一般。加添資性聰明,男善讀書,女工針指。還有一件,不但才貌雙美,且又孝悌兼全。
閒話休題。且說張六嫂到孫家傳達劉公之意,要擇吉日娶小孃子過門。孫寡婦母子相依,滿意慾要再停幾時,因想男婚女嫁乃是大事,只得應承。對張六嫂道:“上覆親翁親母,我家是孤兒寡母,沒甚大妝奩嫁送,不過隨常麤布衣裳。凡事不要見責。”張六嫂覆了劉公。劉公備了八盒羹果禮物並吉期送到孫家。孫寡婦受了吉期,忙忙的制辦出嫁東西。看看日子已近,母女不忍相離,終日啼啼哭哭。誰想劉璞因冒風之後,出汗虛了,變爲寒癥,人事不省,十分危篤,吃的藥就如潑在石上,一毫沒用。求神問卜。俱說無救。嚇得劉公夫妻魂魄都喪,守在床邊吞聲對泣。
劉公與媽媽商量道:“孩兒病勢恁樣沉重,料必做親不得。不如且回了孫家,等待病痊,再擇日罷。”劉媽媽道:“老官兒,你許多年紀了,這樣事難道還不曉得?大凡病人勢兇,得喜事一衝就好了。未曾說起的還要去相求,如今現成事體,怎麽反要回他!”劉公道:“我看孩兒病體,凶多吉少。若娶來家衝得好時,此是萬千之喜,不必講了;倘或不好,可不害了人家子女,有個晚嫁的名頭。”劉媽媽道:“老官,你但顧了別人,卻不顧自己。你我費了許多心機定得一房媳婦。誰知孩兒命薄,臨做親卻又患病起來。今若回了孫家,孩兒無事,不消說起。萬一有些山高水低,有甚把臂,那原聘還了一半,也算是他們忠厚了。卻不是人財兩失!”劉公道:“依你便怎樣。”劉媽媽道:“依著我,分付了張六嫂,不要題起孩兒有病,竟娶來家,就如養媳婦一般。若孩兒病好,另擇吉結親。倘然不起,媳婦轉嫁時,我家原聘並各項使費少不得班足了,放他出門,卻不是個萬全之策!”劉公耳朵原是棉花做的,就依著老婆,忙去叮囑張六嫂不要洩漏。
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劉公便瞞著孫家,那知他緊間壁的鄰家姓李,名榮,曾在人家管過解庫,人都叫做李都管。爲人極是刁鑽,專一打聽人家的細事,喜談樂道。因他做主管時得了些不義之財,手中有錢,所居與劉家基址相連,意慾強買劉公房子。劉公不肯,爲此兩下面和意不和,巴不能劉家有些事故,幸災樂禍。曉得劉璞有病危急,滿心懽喜,連忙去報知孫家。孫寡婦聽見女婿病兇,恐防誤了女兒,即使養娘去叫張六嫂來問。張六嫂欲待不說,恐怕劉璞有變,孫寡婦後來埋怨;欲要說了,又怕劉家見怪。事在兩難,欲言又止。孫寡婦見他半吞半吐,越發盤問得急了。張六嫂隱瞞不過,乃說:“偶然傷風,原不是十分大病,將息到做親時,料必也好了。”孫寡婦道:“聞得他病勢十分沉重,你怎說得這般輕易?這事不是當耍的。我受了千辛萬苦,守得這兩個兒女成人,如珍寶一般!你若含糊賺了我女兒時,少不得和你性命相搏,那時不要見怪。”又道:“你去到劉家說,若果然病重,何不待好了另擇日子。總是兒女年紀尚小,何必恁樣忙迫。問明白了,快來回報一聲。”張六嫂領了言語,方欲出門,孫寡婦又叫轉道:“我曉得你決無實話回我的,我令養娘同你去走遭。便知端的!”張六嫂見說教養娘同去,心中著忙道:“不消得,好歹不誤大娘之事。”孫寡婦那裏肯聽,教了養娘些言語,跟張六嫂同去。
張六嫂扌麗脫不得,只得同到劉家。恰好劉公走出來,張六嫂欺養娘不認得,便道:“小孃子少待,等我問句話來”急走上前,拉劉公到一邊,將孫寡婦適來言語細說,又道:“他因放心不下,特教養娘同來討個實信,卻怎的迴答。”劉公聽見養娘來看,手足無措,埋怨道:“你怎不阻擋住了?卻與他同來!”張六嫂道:“再三攔阻,如何肯聽,教我也沒奈何。如今且留他進去坐了。你們再去從長計較回他,不要連纍我後日受氣。”說還未畢,養娘已走過來。張六嫂就道:“此間便是劉老爹。”養娘深深道個萬福,劉公還了禮,道:“小孃子請裏面坐。”一齊進了大門,到客坐內。劉公道:“六嫂,你陪小孃子坐著,待我教老荊出來。”張六嫂道:“老爹自便。”劉公急急走到裏面,一五一十學于媽媽。又說:“如今養娘在外,怎地回他?倘要進來探看孩兒,卻又如何掩飾?不如改了日子罷!”媽媽道:“你真是個死貨!他受了我家的聘,便是我家的人了,怕他怎的!不要著忙,自有道理。”便教女兒慧娘道:“你去將新房中收拾整齊,留孫家婦女吃點心。”慧娘答應自去。
劉媽媽即走嚮外邊,與養娘相見畢,問道:“小孃子下顧,不知親母有甚話說。”養娘道:“俺大娘聞得大官人有恙,放心不下,特教男女來問候。二爲上覆老爹老娘:若大官人病體初痊,恐未可做親,不如再停見時,等大官人身子健旺,另揀日罷。”劉媽媽道:“多承親母過念,大官人雖是身子有些不快,也是偶然傷風,原非大病。若要另擇日子,這斷不能勾的。我們小人家的買賣,千難萬難,方纔支持得停當。如錯過了,卻不又費一番手腳。況且有病的人正要得喜事來衝,他病也易好。常見人家要省事時,還借這病來見喜;何況我家吉期送已多日,親戚都下了帖地請吃喜筵,如今忽地換了日子。他們不道你家不肯,必認做我們討媳婦不起。傳說開去,卻不被人笑恥,壞了我家名頭。煩小孃子迴去上覆親母,不必擔憂,我家干係大哩!”養娘道:“大娘話雖說得是。請問大官人睡在何處?待男女候問一聲,好家去回報大娘,也教他放心!”劉媽媽道:“適來服了發汗的藥,正熟睡在那裏,我與小孃子代言罷。事體總在剛纔所言了,更無別說。”張六嫂道:“我原說偶然傷風,不是大病。你們大娘不肯相信,又要你來。如今方見老身不是說謊的了。”養娘道:“既如此,告辭罷。”便要起身。劉媽媽道:“那有此理!說話忙了,茶也還沒有吃,如何便去。”即邀到裏邊,又道:“我房裏醃醃臢臢,到在新房裏坐罷。”引入房中,養娘舉目看時,擺設得十分齊整。劉媽媽又道:“你看我諸事齊備,如何肯又改日子?就是做了親,大官人到還要留在我房中歇宿,等身子全愈了,然後同房哩!”養娘見他整備得停當,信以爲實。當下劉媽媽教丫環將出點心茶來擺上,又教慧娘也來相陪。養娘心中想道:“我家珠姨是極標緻的了,不想這女娘也恁般出色!”吃了茶,作別出門,臨行,劉媽媽又再三囑咐張六嫂:“是必來覆我一聲!”
養娘同著張六嫂回到家中,將上項事說與主母。孫寡婦聽了,心中到沒了主意,想道:“欲待允了,恐怕女婿真個病重,變出些不好來,害了女兒。將欲不允,又恐女婿果是小病已愈,誤了吉期。”疑惑不定,乃對張六嫂道:“六嫂,待我酌量定了,明早來取回信罷。”張六嫂道:“正是,大娘從容計較計較,老身早早來也。”說罷自去。
且說孫寡婦與兒子玉郎商議:“這事怎生計較。”玉郎道:“想起來還是病重,故不要養娘相見。如今必要回他另擇日子,他家也沒奈何,只得罷休。但是空費他這番東西,見得我家沒情義。倘後來病好相見之間,覺道沒趣。若依了他們時,又恐果然有變,那時進退兩難,懊悔卻便遲了。依著孩兒,有個兩全之策在此,不知母親可聽。”孫寡婦道:“你且說是甚兩全之策。”玉郎道:“明早教張六嫂去說,日子便依著他家,妝奩一毫不帶,見喜過了,到第三朝就要接回,等待病好,連汝奩送去,是恁樣,縱有變故,也不受他們籠絡,這卻不是兩全其美。”孫寡婦道:“你真是個孩子家見識!他們一時假意應承娶去,過了三朝,不肯放回,卻怎麽處。”玉郎道:“如此怎好。”孫寡婦又想了一想道:“除非明日教張六嫂依此去說,臨期教姐姐閃過一邊,把你假扮了送去。皮箱內原帶一副道袍鞋襪,預防到三朝,容你回來,不消說起。倘若不容,且住在那裏,看個下落。倘有三長兩短,你取出道袍穿了,竟自走回,那個扯得你住!”玉郎:“別事便可,這事卻使不得!後來被人曉得,教孩兒怎生做人。”孫寡婦見兒子推卻,心中大怒道:“縱別人曉得,不過是耍笑之事,有甚大害!”玉郎平昔孝順,見母親發怒,連忙道:“待孩兒去便了。只不會梳頭,卻怎麽好。”孫寡婦道:“我教養娘伏侍你去便了!”
計較已定,次早張六嫂來討回音,孫寡婦與他說如此如此,恁般恁般。”若依得,便娶過去。依不得,便另擇日罷!”張六嫂覆了劉家,一一如命。你道他爲何就肯了?只因劉璞病勢愈重,恐防不妥,單要哄媳婦到了家裏,便是買賣了。故此將錯就錯,更不爭長競短。那知孫寡婦已先參透機關,將個假貨送來,劉媽媽反做了:
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要煩絮。到了吉期,孫寡婦把玉郎妝扮起來,果然與女兒無二,連自己也認不出真假。又教習些女人禮數。諸色好了,衹有兩件難以遮掩,恐露出事來。那兩件?第一件是足與女子不同。那女子的尖尖趫趫,鳳頭一對,露在湘裙之下,蓮步輕移,如花枝招颭一般。玉郎是個男子漢,一隻腳比女子的有三四隻大,雖然把掃地長裙遮了,教他緩行細步,終是有些蹊蹺,這也還在下邊,無人來揭起裙兒觀看,還隱藏得過。第二件是耳上的環兒,乃女子平常時所戴,愛輕巧的也少不得戴對丁香兒。那極貧小戶人家,沒有金的銀的,就是銅錫的,也要買對兒戴著。今日玉郎扮做親人,滿頭珠翠,若耳上沒有環兒,可成模樣麽?他左耳還有個環眼,乃是幼時恐防難養穿過的。那右耳卻沒眼兒,怎生戴得?孫寡婦左思有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你道是甚計策?他教養娘討個小小膏藥,貼在右耳。若問時,只說環眼生著疳瘡,戴不得環子。露出左耳上眼兒掩飾,打點停當,將珠姨藏過一間房裏,專候迎親人來。
到了黃昏時候,只聽得鼓樂喧天,迎親轎子已到門首。張六嫂先入來,看見新人打扮得如天神一般,好不懽喜。眼前不見玉郎,問道:“小官人怎地不見。”孫寡婦道:“今日忽然身子有些不健,睡在那裏,起來不得!”那婆子不知就裏,不來再問。孫寡婦將酒飯犒賞了來從,賓相唸起詩賦,請新人上轎,玉郎兜上方巾,嚮母親作別。孫寡婦一路假哭,送出門來。上了轎子,教養娘跟著,隨身衹有一隻皮箱,更無一毫妝奩。孫寡婦又叮囑張六嫂道:“與你說過,三朝就要送回的,不要失信!”張六嫂連聲答應道:“這個自然!”不題孫寡婦。
且說迎親的一路整簫聒耳,燈燭輝煌,到了劉家門首,賓相進來說道:“新人將已出轎,沒新郎迎接,難道教他獨自拜堂不成。”劉公道:“這卻怎好?不要拜罷!”劉媽媽道:“我有道理,教女兒陪拜便了。”即令慧娘出來相迎。賓相唸了闌門詩賦,請新人出了轎子,養娘和張六嫂兩邊扶著,慧娘相迎,進了中堂,先拜了天地,次及公姑親戚。雙雙卻是兩個女人同拜,隨從人沒一個不掩口而笑。都相見過了,然後姑嫂對拜。
劉媽媽道:“如今到房中去與孩兒衝喜。”樂人吹打,引新進房,來至臥床邊。劉媽媽揭起帳子,叫道:“我的兒,今日娶你媳婦來家衝喜,你須掙扎精神則個。”連叫三四次,並不則聲。劉公將燈照時,只見頭兒歪在半邊,昏迷去了。原來劉璞病得身子虛弱,被鼓樂一震,故此迷昏。當下老夫妻手忙腳亂,掐住人中,即教取過熱湯,灌了幾口,出了一身冷汗,方纔蘇醒。劉媽媽教劉公看著兒子,自己引新人進新房中去。揭起方巾,打一看時,美麗如畫,親戚無不喝綵。衹有劉媽媽心中反覺苦楚,他想:“媳婦恁般美貌,與兒子正是一對兒。若得雙雙奉侍老夫婦的暮年,也不枉一生辛苦。誰想他沒福,臨做親卻染此大病,十分中到有九分不妙。倘有一差兩誤,媳婦少不得歸于別姓,豈不目前空喜!”不題劉媽媽心中之事。
且說玉郎也舉目看時,許多親戚中,衹有姑娘生得風流標緻。想道:“好個女子,我孫潤可惜已定了妻子。若早知此女恁般出色,一定要求他爲婦。”這裏玉郎方在贊羨。誰知慧娘心中也想道:“一嚮張六嫂說他標緻,我還未信,不想話不虛傳。只可惜哥哥沒福受用,今夜教他孤眼獨宿。若我丈夫像得他這樣美貌,便稱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夠哩!”不題二人彼此欣羨,劉媽媽請衆戚赴過花紅筵席,各自分頭歇息。賓相樂人,俱已打發去了。張六嫂沒有睡處,也自歸家。
玉郎在房,養娘與他卸了首飾,秉燭而坐,不敢便寢。劉媽媽與劉公商議道:“媳婦初到,如何教他獨宿?可教女兒去陪伴。”劉公道:“只怕不穩便,繇他自睡罷。”劉媽媽不聽,
對慧娘道:“你今夜相伴嫂嫂在新房中去睡,省得他怕冷靜。”慧娘正愛著嫂嫂,見說教他相伴,恰中其意,劉媽媽引慧娘到新房中道:“孃子,只因你官人有些不恙,不能同房,特令小女來陪你同睡。”玉郎恐露出馬腳,回道:“奴家自來最怕生人,到不消罷。”劉媽媽道:“呀!你們姑嫂年紀相仿,即如姊妹一般,正好相處,怕怎的!你若嫌不穩時,各自蓋著條被兒,便不妨了。”對慧娘道:“你去收拾了被窩過來。”慧娘答應而去。
玉郎此時又驚又喜。喜的是心中正愛著姑娘標緻,不想天與其便,劉媽媽令來陪臥,這中便有幾分了;驚的是恐他不允,一時叫喊起來,反壞了自己之事。又想道:“此番挫過,後會難逢,看這姑娘年紀已在當時,情竇料也開了。須用計緩緩撩撥熱了,不怕不上我釣!”心下正想,慧娘教丫環拿了被兒同進房來,放在床上。劉媽媽起身,同丫環自去。慧娘將房門閉上,走到玉郎身邊,笑容可掬,乃道:“嫂嫂,適來見你一些東西不吃,莫不餓了。”玉郎道:“到還未餓。”慧娘又道:“嫂嫂,今後要甚東西,可對奴家說知,自去拿來,不要害羞不說。”玉郎見他意兒慇懃,心下暗喜,答道:“多謝姑娘美情。”慧娘見燈上結著一個大大花兒,笑道:“嫂嫂,好個燈花兒,正對著嫂嫂,可知喜也!”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還是姑娘的喜信。”慧娘道:“嫂嫂話兒到會耍人。”兩個閒話一回。慧娘道:“嫂嫂,夜深了,請睡罷!”玉郎道:“姑娘先請。”慧娘道:“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玉郎道:“這個房中還是姑娘是客。”慧娘笑道:“恁樣佔先了。”便解農先睡。養娘見兩下取笑,覺道玉郎不懷好意,低低說道:“官人,你須要斟酌,此事不是當耍的!倘大娘知了,連我也不好。”玉郎道:“不消囑咐,我自曉得!你自去睡。”養娘便去旁邊打個鋪兒睡下。
玉郎起身擕著燈兒,走到床邊,揭起帳子照看,只見慧娘捲著被兒,睡在裏床,見玉郎將打燈來照,笑譆譆的道:“嫂嫂,睡罷了,照怎的。”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那一頭,方好來睡。”把燈放在床前一隻小桌兒上,解農入帳,對慧娘道:“姑娘,我與你一頭睡了,好講話耍子。”慧娘道:“如此最好!”玉郎鑽下被裏,卸了上身衣服,下體小衣卻穿著,問道:“姑娘,今年青春了。”慧娘道:“一十五歲。”又問:“姑娘許的是那一家。”慧娘怕羞,不肯迴言。玉郎把頭捱到他枕上,附耳道:“我與你一般女兒家,何必害羞。”慧娘方纔答道:“是開生藥鋪的裴家。”又問道:“可見說佳期還在何日。”慧娘低低道:“近日曾教媒人再三來說,爹道奴家年紀尚小,回他們再緩見時哩。”玉郎笑道:“回了他家,你心下可不氣惱麽。”慧娘伸手把玉郎的頭推下枕來,道:“你不是個好人!哄了我的話,便來耍人;我若氣惱時,你今夜心裏還不知怎地惱著哩!”
玉郎依舊又捱到枕上道:“你且說有甚煩。”慧娘道:“今夜做親沒有個對兒,怎地不惱。”玉郎道:“如今有姑娘在此,便是個對兒了,又有甚惱!”慧娘笑道:“恁樣說,你是我的孃子了。”玉郎道:“我年紀長似你,丈夫還是我。”慧娘道:“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還該是我。”玉郎道:
“大家不要爭,只做個女夫妻罷。”兩個說風話耍子,愈加親想沒事,乃道:“既做了熱。玉郎料夫妻,如何不合被兒睡。”口中便說,兩手即掀開他的被兒,捱過身來,伸手便去摸他身上,膩滑如酥,下體卻也穿著小衣。慧娘此時已被玉郎調動春心,忘其所心,任玉郎摩弄,全然不拒。玉郎摸到胸前時,一對小乳豐隆突起,溫軟如綿,乳頭卻像鷄頭肉一般,甚是可愛。慧娘也把手來將玉郎渾身一摸,道:“嫂嫂好個軟滑身子!”摸他乳時,剛剛衹有兩個小小乳頭,心中想道:“嫂嫂長似我,怎麽乳兒到小。”玉郎摩弄了一回,便以手摟抱過來,嘴對嘴,將舌尖度嚮慧娘口中。慧娘只認做姑嫂戲耍,也將雙手抱住,著實咂吮。咂得慧娘遍體酥麻。便道:“嫂嫂,如今不像女夫妻,竟是真夫妻一般了。”玉郎見他情動,便道:“有心頑了,何不把小衣一發去了,親親熱熱睡一回也好。”慧娘道:“羞人答答,脫了不好。”玉郎道:“縱是取笑,有甚麽羞。”便解開他的小衣褪下。伸手去摸他不便處,慧娘雙手即來遮掩,道:“嫂嫂休得羅皂!”玉郎捧過面來親個嘴,道:“何妨!你也摸我的便了。”慧娘真個也去解了他的褲來摸時,只見一條玉莖鐵硬的挺著。吃了一驚,縮手不疊,乃道:“你是何人?卻假妝著嫂嫂來此!”玉郎道:“我便是你的丈夫了,又問怎的。”一頭即便騰身上去,將手啟他雙股,慧娘雙手推開半邊,道:“你若不說真話,我便叫喊起來,教你了不得!”玉郎著了急,連忙道:“孃子不消性急,待我說便了。我是你嫂嫂的兄弟玉郎,聞得你哥哥病勢沉重,未知怎地。我母親不捨得姐姐出門,又恐誤了你家吉期。故把我假妝嫁來,等你哥哥病好,然後送姐姐過門。不想天付良緣,到與孃子成了夫婦。此情只許你我曉得,不可洩漏。”說罷,又翻身上來。慧娘初是只道是真女人,尚然心愛,如今卻是個男子,豈不懽喜?況且又被玉郎先引得神魂飄蕩,又驚又喜,半推半就道:“原來你們恁樣欺心!”玉郎那有心情迴答,雙手緊緊抱住,即便恣意風流:
一個是青年孩子初嚐滋味,一個是黃花女兒乍得甜頭。一個說今霄花燭,到成了你我姻緣;一個說此夜衾綢,便試發了夫妻恩愛。一個說前生有分,不須月老冰人;一個道異日休忘,說盡山盟海誓。各燥自家脾胃,管甚麽姐姐哥哥;且圖眼下懽娛,全不想有夫有婦。雙雙蝴蝶花間舞,兩兩鴛鴦水上游。
雲雨已畢,緊緊偎抱而睡。且說養娘恐怕玉郎弄出事來,臥在旁邊鋪上,眼也不合。聽著他們初時還說話笑耍,次後只聽得牀稜搖曳,氣喘訏訏,已知二人成了那事。暗暗叫苦。到次早起來,慧娘自嚮母親房中梳洗。養娘替玉郎梳妝,低低說道:“官人,你昨夜恁般說了,卻又口不應心,做下那事!倘被他們曉得,卻怎處。”玉郎道:“又不是我去尋他,他自送上門來,教我怎生推卻!”養娘道:“你須拿住主意便好。”玉郎道:“你想恁樣花一般的美人同牀而臥,便是鐵石人也打熬不住,叫我如何忍耐得過!你若不洩漏時,更有何人曉得。”妝扮已畢,來劉媽媽房裏相見,劉媽媽道:“兒,環子也忘戴了。”養娘道:“不是忘了,因右耳上環眼生了疳瘡,戴不得,還貼著膏藥哩。”劉媽媽:“原來如此。”玉郎依舊來至房中坐下,親戚女眷都來相見,張六嫂也到。慧娘梳裹罷,也到房中,彼此相視而笑。是日劉公請內外親戚吃床喜筵席,大吹大擂,直飲到晚,各自辭別回家。慧娘依舊來伴玉郎,這一夜顛鸞倒鳳,海誓山盟,比昨倍加恩愛。看看過了三朝,二人行坐不離。到是養娘捏著兩把汗,催玉郎道:“如今已過三朝,可對劉大娘說,迴去罷!”玉郎與慧娘正火一般熱,那想迴去,假意說:“我怎好啟齒說要迴去,須是母親叫張六嫂來說便好。”
養娘道:“也說得是。”即便回家。
卻說孫寡婦雖將兒子假妝嫁去,心中卻懷著鬼胎,急切不見張六嫂來回覆,眼巴巴望到第四日。養娘回家,連忙來回。養娘將女婿病兇,姑娘陪拜,夜間同睡相好之事,細細說知。孫寡婦跌足叫苦道:“這事必然做出來也!你快去尋張六嫂來。”
養娘去不多時,同張六嫂來家。孫寡婦道:“六嫂前日講定約三朝便送回來,今已過了,勞你去說,快些送我女兒回來!”張六嫂得了言語,同養娘來至劉家。恰好劉媽媽在玉郎房中閒話,張六嫂將孫家要接新人的話說知。玉郎、慧娘不忍割捨,到暗暗道:“但願不允便好。”誰想劉媽媽真個說道:“六嫂,你媒也做了,難道恁樣事還不曉得?從來可有三朝媳婦便歸去的理麽?前日他不肯嫁來,這也沒奈何。今既到我家,便是我家的人了,還像得他意!我千難萬難娶得個媳婦,到三朝便要迴去,說也不當人子。既如此不捨得,何不當初莫許人家。他也有兒子,少不也要娶媳婦,看三朝可肯放回家去?聞得親母是個知禮之人,虧他怎樣說了出來。”一番言語,說得張六嫂啞口無言,不敢回覆孫家。那養娘恐怕有人闖進房裏,衝破二人之事,到緊緊守著房門,也不敢回家。
且說劉璞自從結親這夜驚出一身汗來,漸漸痊可。曉得妻子又娶來家,人物十分標緻,心中懽喜,這病愈覺好得快了。過了數日,掙扎起來,半眠半坐,日漸健旺,即能梳裹,要到房中來看渾家,劉媽媽恐他初愈,不耐行動,叫丫環扶著,自己也隨其後,慢騰騰的走到新房門口。養娘正坐在門檻之上,丫環道:“讓大官人進去。”養娘立起身來,高聲叫道:“大官人進來了!”玉郎正接著慧娘調笑,聽得有人進來,連忙走開。劉璞掀開門簾跨進房來。慧娘道:“哥哥,且喜梳洗了。只怕還不宜勞動。”劉璞道:“不打緊,我也暫時走走,就去睡的。”便嚮玉郎作揖。玉郎背轉身,道了個萬福。劉媽媽道:“我的兒,你且慢作揖麽!”又見玉郎背立,便道:“孃子,這便是你官人。如今病好了特來見你,怎麽到背轉身子。”走嚮前,扯近兒子身邊,道:“我的兒,與你恰好正是個對兒。”劉璞見妻子美貌異常,甚是快樂。真個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病平去了幾分。劉媽媽道:“兒去睡了罷,不要難爲身子。”原叫丫環扶著,慧娘也同進去。
玉郎見劉雖然是個病容,卻也人材齊整,暗想道:“姐姐得配此人,也不辱抹了。”又想道:“如今姐夫病好,倘然要來同臥,這事便要決撤,快些迴去罷。”到晚上對慧娘道:“你哥哥病已好了,我須住身不得,你可掇母親送我回家,換姐姐過來,這事便隱過了。若再住時,事必敗露!”慧娘道:“你要回家,也是易事,我的終身卻怎麽處。”玉郎道:“此事我已千思萬想,但你已許人,我已聘歸,沒甚計策輓回,如之奈何。”慧娘道:“君若無計娶我,誓以魂魄相隨,決然無顏更事他人!”說罷,嗚嗚咽咽哭將起來。玉郎與他拭了眼淚道:“你且勿煩惱,容我再想。”自此兩相留戀,把回家之事到擱起一邊。一日午飯已過,養娘嚮後邊去了。二人將房門閉上,商議那事,長算短算,沒個計策,心下苦楚,彼此相抱暗泣。
且說劉媽媽自從媳婦到家之後,女兒終日行坐不離。剛到晚,便閉上房門去睡,直至日上三竿方纔起身,劉媽媽好生不樂。初時認做姑嫂相愛,不在其意。已後日日如此,心中老大疑惑。也還道是後生家貪眠懶惰,幾遍要說。因想媳婦初來,尚未與兒子同牀,還是個嬌客,只得耐往。那日也是合當有事,偶在新房前走過,忽聽得裏邊有哭泣之聲。嚮壁縫中張時,只見媳婦共女兒互相摟抱,低低而哭。劉媽媽見如此做作,料道這事有些蹊蹺,欲待發作,又想兒子纔好,若知得必然氣惱,權且耐住。便掀門簾進來,門卻閉著。叫道:“快些開門!”
二人聽見是媽媽聲音,拭乾眼淚,忙來開門。劉媽媽走將進去,便道:“爲甚青天白日把門閉上,在內摟抱啼哭。”二人被問,驚得滿面通紅,無言可答。劉媽媽見二人無言,一發是了,氣得手足麻木,一手扯著慧娘道:“做得好事!且進來和你說話。”
扯到後邊一間空屋中來。丫環看見,不知爲甚?閃在一邊。劉媽媽扯進裏屋,將門閂上,丫環伏在門上張時,見媽媽尋了一根木棒,駡道:“賤人!快快實說,便饒你打駡。若一句含糊,打下這下半截來!”慧娘初時抵賴。媽媽道:“賤人!我且問你:他來得幾時,有甚恩愛割捨不得,閉著房門摟抱啼哭。”
慧娘對答不來。媽媽拿起棒子要打,心中卻又不捨得。
慧娘料是隱瞞不過,想道:“事已至此,索性說個明白,求爹媽辭了裴家,配與玉郎。若不允時,拚個自盡便了!”乃道:“前日孫家曉得哥哥有病,恐誤了女兒,要看下落,叫爹媽另自擇日。因爹媽執意不從,故把兒子玉郎假妝嫁來。不想母親叫孩兒陪伴,遂成了夫婦,恩深義重,誓必圖百年偕老。今見哥哥病好,玉郎恐怕事露,要迴去換姐姐過來。孩兒思想:一女無嫁二夫之理,叫玉郎尋門路娶我爲妻。因無良策,又不忍分離,故此啼哭。不想被母親看見,只此便是實話。”劉媽媽聽罷,怒氣填胸,把棒撇在一邊,雙足亂跳,駡道:“原來這老乞婆恁般欺心,將男作女哄我!怪道三朝便要接回。如今害了我女兒,須與他干休不得!拚這老性命結識這小殺才罷!”開了門,便趕出來。
慧娘見母親去打玉郎,心中著忙,不顧羞恥,上前扯住。被媽媽將手一推,躍在地上,爬起時,媽媽已趕嚮外面去了。慧娘隨後也趕將來,丫環亦跟在後邊。且說玉郎見劉媽媽扯去慧娘,情知事露,正在房中著急。只見養娘進來道:“官人,不好了!弄出事來也!適在後邊來,聽得空屋中亂鬧。張看時,見劉大娘拿大棒子拷打姑娘,逼問這事哩!”玉郎聽說打著慧娘,心如刀割,眼中落下淚來,沒了主意。養娘道:“今若不走,少頃便禍到了!”玉郎即忙除下簪釵,挽起一個角兒,皮箱內開出道袍鞋襪穿起,走出房來,將門帶上。離了劉家,帶跌奔回家裏。正是:
拆破玉籠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孫寡婦見兒子回來,恁般慌急,又驚又喜,便道:“如何這般模樣。”養娘將上項事說知。孫寡婦埋怨道:“我教你去,不過權宜之計,如何即做出這般沒天理事體!你若三朝便回,隱惡揚善,也不見得事敗。可恨張六嫂這老虔婆,自從那日去了竟不來覆我。養娘,你也不回家走遭,教我日夜擔愁!今日弄出事來,害這姑娘,卻怎麽處?要你不肖子何用!”玉郎被母親嗔責,驚愧無地。養娘道:“小官人也自要回的,怎奈劉大娘不肯。我因恐他們做出事來,日日守著房門,不敢回家。今日暫走到後邊,便被劉大娘撞破。幸喜得急奔回來,還不曾吃虧。如今且教小官人躲過兩口,他家沒甚話說,便是萬千之喜了。”孫寡婦真個教玉郎閃過,等候他家消息。
且說劉媽媽趕到新房門口,見門閉著,只道玉郎還在裏面,在外駡道:“天殺的賊賤才!你把老娘當作什麽樣人,敢來弄空頭,壞我的女兒!今日與你性命相搏,方見老娘手段。快些走出來!若不開時,我就打進來了!”正駡時,慧娘已到,便去扯母親進去。劉媽媽駡道:“賤人,虧你羞也不羞,還來勸我!”盡力一摔,不想用力猛了,將門靠開,母子兩個都跌進去,攪做一團。劉媽媽駡道:“好天殺的賊賤才,到放老娘這一交!”即忙爬起尋時,那裏見個影兒。那婆子尋不見玉郎,乃道:“天殺的好見識!走得好!你便走上天去,少不得也要拿下來!”對著慧娘道:“加今做下這等醜事,倘被裴家曉得,卻怎地做人。”慧娘哭道:“是孩兒一時不是,做差這事。但求母親憐念孩兒,勸爹爹怎生回了裴家,嫁著玉郎,猶可輓回前失。倘若不允,有死而已!”說罷,哭倒在地。劉媽媽道:“你說得好自在話兒!他家下財納聘定著媳婦,今日平白地要休這親事,誰個肯麽?倘然問因甚事故要休這親,教你爹怎生對答!難道說我女兒自尋了一個漢子不成。”慧娘被母親說得滿面羞慚,將袖掩著痛哭。
劉媽媽終是禽犢之愛,見女兒恁般啼哭,卻又恐哭傷了身子便道:“我的兒,這也不干你事,都是那老虔婆設這沒天理的詭計,將那殺才喬妝嫁來。我一時不知,教你陪伴,落了他圈套。如今總是無人知得,把來閣過一邊,全你的體面,這纔是個長策。若說要休了裴家嫁那殺才,這是斷然不能!”慧娘見母親不允,愈加啼哭,劉媽媽又憐又惱,到沒了主意。正鬧間,劉公正在人家看病回來,打房門口經過,聽得房中啼哭,乃是女兒的聲音;又聽得媽媽話響,正不知爲著甚的,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揭開門簾問道:“你們爲甚恁般模樣。”劉媽媽將前項事-一細說。氣得劉公半晌說不出話來。想了一想,到把媽媽埋怨道:“都是你這老乞婆害了女兒!起初兒子病重時,我原要另擇日子,你便說長道短,生出許多話來,執意要那一日。次後孫家教養娘來說,我也罷了,又是你弄嘴弄舌,哄著他家。及至娶來家中,我說待他自睡罷,你又偏生推女兒伴他。如今伴得好麽。”劉媽媽因玉郎走了,又不捨得女兒難爲,一肚子氣正沒發脫,見老公倒前倒後數說埋怨,急得暴躁如雷,駡道:“老亡八!依你說起來,我的孩兒應該與這殺纔騙的!”一頭撞個滿懷。劉公也在氣惱之時,揪過來便打,慧娘便來解勸,三人攪做一團,滾做一塊,分拆不開。
丫環著了忙,奔到房中報與劉璞道:“大官人,不好了!大爺大娘在新房中相打哩!”劉璞在榻上爬起來,走至新房,嚮前分解。老夫妻見兒子來勸,因惜他病體初愈,恐勞碌了他,方纔罷手,猶兀自“老亡八,老乞婆”相駡。劉璞把父親勸出外邊,乃問:“妹子爲甚在這房中廝鬧,孃子怎又不見。”慧娘被問,心下惶惶,掩面而哭,不敢則聲。劉璞焦躁道:“且說爲著甚的。”劉婆方把那事細說,將劉璞氣得面如土色,停了半晌,方道:“家醜不可外揚,倘若傳到外邊,被人恥笑。事已至此,且再作區處!”劉媽媽方纔住口,走出房來。慧娘掙住不行,劉媽媽一手扯著便走,取鉅鎖將門鎖上。來至房裏,慧娘自覺無顏,坐在一個壁角邊哭泣。正是:
饒君掬盡湘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且說李都管聽得劉家喧嚷,伏在壁上打聽。雖然曉得些風聲,卻不知其中細底。次早,劉家丫環走出門前,李都管招到家中問他。那丫環初時不肯說,李都管取出四、五十錢來與他道:“你若說了,送這錢與你買東西吃。”丫環見了銅錢,心中動火,接過來藏在身邊,便從頭至尾盡與李都管說知。李都管暗喜道:“我把這醜事報與裴家,攛掇來鬧吵一場,他定無顏在此居住,這房子可不歸于我了。”忙忙的走至裴家,一五一十報知,又添些言語,激惱裴九老。
那九老夫妻因前日娶親不允,心中正惱著劉公。今日聽見媳婦做下醜事,如何下氣!一徑趕到劉家,喚出劉公來發話道:“當初我央媒來說要娶親時,千推萬阻,道女兒年紀尚小,不肯應承。護在家中,私養漢子。若早依了我,也不見得做出事來。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決不要這樣敗壞門風的好東西。快還了我昔年聘禮,另自去對親,不要誤我孩兒的大事。”將劉公嚷得面上一回紅,一回白,想道:“我家昨夜之事,他如何今早便曉得了?這也怪異。”又不好承認,只得賴道:“親家,這是那裏說起,造恁般言語汙辱我家?倘被外人聽得,只道真有這事,你我體面何在!”裴九老便駡道:“打脊賤才!真個是老亡八。女兒現做著恁般醜事,那個不曉得了!虧你還長著鳥嘴,在我面前遮掩。”趕近前把手嚮劉公臉上一撳道:“老亡八!羞也不羞!待我送個鬼臉兒與你戴了見人。”劉公被他羞辱不過,駡道:“老殺才,今日爲甚趕上門來欺我。”便一頭撞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兩下相打起來。
裏邊劉媽媽與劉璞聽得外面喧嚷,出來看時,卻是裴九老與劉公廝打,急嚮前拆開。裴九老指著駡道:“老亡八打得好!我與你到府裏去說話。”一路駡出門去了。劉璞便嚮父親:“裴九因甚清早來廝鬧。”劉公把他言語學了一遍。劉璞道:“他家如何便曉得了?此甚可怪。”又道:“如今事已彰揚,卻怎麽處。”劉公又想起裴九老恁般恥辱,心中轉惱,頓足道:“都是孫家乞婆害我家壞了門風,受這樣惡氣!若不告他,怎出得這氣。”劉璞勸解不住。劉公央人寫了狀詞,望著府前奔來。正值喬太守早堂放告。這喬太守雖則關西人,又正直,又聰明,憐才愛民,斷獄如神,府中都稱爲喬青天。
卻說劉公剛到府前,劈面又遇著裴九老。九老見劉公手執狀詞,認做告他,便駡道:“老亡八,縱女做了醜事,到要告我,我同你去見太爺。”上前一把扭住,兩下又打將起來。兩張狀詞都打失了。二人結做一團,相至堂上。喬太守看見,喝教各跪一邊,問道:“你二人叫甚名字?爲何結扭相打。”二人一齊亂嚷,喬太守道:“不許攙越!那老兒先上來說。”裴九老跪上去訴道:“小人叫做裴九,有個兒子裴政,從幼聘下邊劉秉義的女兒慧娘爲妻,今年都已十五歲了。小人因是老年愛子,要早與他完姻。幾次央媒去說,要娶媳婦。那劉秉義只推女兒年紀尚小,勒掯不許,誰想他縱女賣奸,戀著孫潤,暗招在家,要圖賴親事。今早到他家理說,反把小人毆辱。情極了,來爺爺臺下投生,他又趕來扭打。求爺爺作主,救小人則個!”喬太守聽了,道:“且下去!”喚劉秉義上去問道:“你怎麽說。”劉公道:“小人有一子一女,兒子劉璞聘孫寡婦女兒珠姨爲婦,女兒便許裴九的兒子。嚮日裴九要娶時,一來女兒尚幼,未曾整備妝奩;二來正與兒子完姻,故此不允。不想兒子臨婚時忽地患起病來,不敢教與媳婦同房,令女兒陪伴嫂子。那知孫寡婦欺心,藏過女兒,卻將兒子孫潤假妝過來,到強奸了小人女兒。正要告官,這裴九卻得知了,登門打駡。小人氣忿不過,與他爭嚷,實不是圖賴他的婚姻。”喬太守見說男扮爲女,甚以爲奇,乃道:“男扮女妝自然有異。難道你認他不出。”劉公道:“婚嫁乃是常事,那曾有男子假扮之理,卻去辨他真假?況孫潤面貌美如女子。小人伕妻見了,已是萬分懽喜,有甚疑惑。”喬太守道:“孫家即以女許爲媳,因甚卻又把兒子假妝?其中必有緣故。”又道:“孫潤還在你家麽。”劉公道:“已逃迴去了。”喬太守即差人去拿孫寡婦母子三人,又差人去喚劉璞、慧娘兄妹俱來聽讅。
不多時,都已拿到。喬太守舉目看時,玉郎姊弟果然一般美貌,面龐無二;劉璞卻也人物俊秀,慧娘艷麗非常。暗暗欣羨道:“好兩對青年兒女!”心中便有成全之意。乃問孫寡婦:“因甚將男作女,哄騙劉家,害他女兒。”孫寡婦乃將女婿病重,劉秉義不肯更改吉期,恐怕誤了女兒終身,故把兒子妝去衝喜,三朝便回,是一時權宜之策。不想劉秉義卻教女兒陪臥,做出這事。喬太守道:“原來如此!”問劉公道:“當初你兒子既是病重,自然該另換吉期。你執意不肯,卻主何意?假若此時依了孫家,那見得女兒有此醜事?這都是你自起釁端,連纍女兒。”劉公道:“小人一時不合聽了妻子說話,如今悔之無及!”喬太守道:“胡說!你是一家之主,卻聽婦人言語。”
又喚玉郎、慧娘上去道:“孫潤,你以男假女已是不該。卻又奸騙處女,當得何罪。”玉郎叩頭道:“小人雖然有罪,但非設意謀求,乃是劉親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喬太守道:“他因不知你是男子,故令他來陪伴,乃是美意,你怎不推卻。”玉郎道:“小人也曾苦辭,怎奈堅執不從。”喬太守道:“論起法來,本該打一頓板子纔是姑念你年紀幼小,又係兩家父母釀成,權且饒恕。”玉郎叩頭泣謝。
喬太守又問慧娘道:“你事已做錯,不必說起。如今還是要歸裴氏?要歸孫潤?實說上來。”慧娘哭道:“賤妾無媒苟合,節行已虧,豈可更事他人;況與孫潤恩義已深,誓不再嫁。若爺爺必欲判離,賤妾即當自盡。決無顏苟活,貽笑他人。”說罷,放聲大哭。喬太守見他情詞真懇,甚是憐惜,且喝過一邊。喚裴九老分付道:“慧娘本該斷歸你家,但已失身孫潤,節行已虧。你若娶迴去,反傷門風,被人恥笑,他又蒙二夫之名,各不相安。今判與孫潤爲妻,全其體面。令孫潤還你昔年聘禮,你兒子另自聘婦罷!”裴九老道:“媳婦已爲醜事,小人自然不要。但孫潤破壞我家婚姻,今原歸于他,反週全了奸夫、淫婦,小人怎得甘心!情願一毫原聘不要,求老爺斷媳婦另嫁別人,小人這口氣也還消得一半。”喬太守道:“你既已不願娶他,何苦又作此冤家!”劉公亦稟道:“爺爺,孫潤已有妻子,小人女兒豈可與他爲妾。”喬太守初時只道孫潤尚無妻子,故此斡旋。見劉公說已有妻,乃道:“這卻怎麽處。”對孫潤道:“你既有妻子,一發不該害人閨女了!如今置此女于何地。”玉郎不敢答應。喬太守又道:“你妻子是何等人家?可曾過門麽。”孫潤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兒,尚未過門。”喬太守道:“這等易處了。”叫道:“裴九,孫潤原有妻未娶,如今他既得了你媳婦,我將他妻子斷償你的兒子,消你之忿!”裴九老道:“老爺明斷,小人怎敢違逆?但恐徐雅不肯。”喬太守道:“我作了主,誰敢不肯!你快回家引兒子過來,我差人去喚徐雅帶女兒來當堂匹配。”裴九老忙即歸家,將兒子裴政領到府中。徐雅同女兒也喚到了。喬太守看時,兩家男女卻也相貌端正,是個對兒。乃對徐雅道:“孫潤因誘了劉秉義女兒,今已判爲夫婦。我今作主,將你女兒配與裴九兒子裴政。限即日三家俱便婚配回報。如有不伏者,定行重治。”徐雅見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俱各甘伏,喬太守援筆判道: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愛女愛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變出意外。移乾柴近烈火,無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孫氏因姊而得婦,摟處子不用逾墻;劉氏女因嫂而得夫,懷吉士初非炫玉。相悅爲婚,禮以義起;所厚者薄,事可權宜。使徐雅別婿裴九之兒,許裴政改娶孫郎之配。奪人婦,人亦奪其婦,兩家恩怨,總息風波。獨樂樂不若與人樂,三對夫妻,各諧魚水。人雖兌換,十六兩原只一斤;親是交門,五百年決非錯配。以愛及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府權爲月老。已經明斷,各赴良期。
喬太守寫畢,教押司當堂朗誦與衆人聽了。衆人無不心服,各各叩頭稱謝。喬太守在庫上支取喜紅六段,教三對夫妻披掛起來,喚三起樂人、三頂花花轎兒,擡了三位新人。新郎及父母,各處隨轎而出。
此事鬧動了杭州府,都說好個行方便的太守,人人誦德,家?可曾過門麽。”孫潤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兒,尚未過婦、裴九老兩家與劉秉義講嘴,鷸蚌相持,自己漁人得利。不期太守善于處分,反作成了孫玉郎一段良姻。街坊上當做一件美事傳說,不以爲醜,他心中甚是不樂。未及一年,喬太守又取劉璞、孫潤都做了秀才,起送科舉,李都管自知慚愧,安身不牢,反躲避鄉居。後來劉璞、孫潤同榜登科,俱任京職,仕途有名,扶持裴政反得了官職。一門親眷,富貴非常。劉璞官直至龍圖閣學士,連李都管家宅反歸並于劉宅。刁鑽小人,亦何益哉!後人有詩單道李都管爲人不善,以爲後戒。詩云:爲人忠厚爲根本,何苦刁鑽欲害人!不見古人卜居者,千金只爲買鄉鄰。又有一詩,單誇喬太守此事斷得甚好:鴛鴦錯配本前緣,全賴風流太守賢。錦被一牀遮盡醜,喬公不枉叫青天。”
詩曰:
杳杳冥冥地,非非是是天。
害人終自害,狠計總徒然。
話說殺人償命,是人世間最大的事,非同小可。所以是真難假,是假難真。真的時節,縱然有錢可以通神,目下脫逃憲網,到底天理不容,無心之中自然敗露;假的時節,縱然嚴刑拷掠,誣伏莫伸,到底有個辨白的日子。假饒誤出誤入,那有罪的老死牖下,無罪的卻命絕于囹圄、刀鋸之間,難道頭頂上這個老翁是沒有眼睛的麽?所以古人說得好: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舉意已先知。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說話的,你差了。這等說起來,不信死囚牢裏再沒有個含冤負屈之人?那陰間地府也不須設得枉死城了!看官不知,那冤屈死的,與那殺人逃脫的,大概都是前世的事。若不是前世緣故,殺人竟不償命,不殺人則要償命,死者、生者怨氣衝天,縱然官府不明,皇天自然鑒察。千奇百怪的巧,卻生出機會來了此公案。所以說道:“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又道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古來清官察吏不止一人,曉得人命關天,又且世情不測,盡有極難信的事,偏是真的;極易信的事,偏是假的。所以就是情真罪實的,還要細細體訪幾番,方能彀獄無冤鬼。如今爲官做吏的人,貪愛的是錢財,奉承的是富貴,把那“正直公平”四字抛卻東洋大海。明知這事無可寬容,也將來輕輕放過;明知這事有些尲尬,也將來草草問成。竟不想殺人可恕,情理難容。那親動手的奸徒,若不明正其罪,被害冤魂何時瞑目?至于被誣冤枉的,卻又六問三推,千般鍛煉。嚴刑之下,就是淩遲碎剮的罪,急忙裏只得輕易招成,攪得他家破人亡。害他一人,便是害他一家了。只做自己的官,毫不管別人苦,我不知他肚腸閣落裏邊,也思想積些陰德與兒孫麽?如今所以說這一篇,專一奉勸世上廉明長者:一草一木都是上天生命,何況祖宗赤子!須要慈悲爲本,寬猛兼行,護正誅邪,不失爲民父母之意。不但萬民感戴,皇天亦當佑之。
且說國朝有個富人王甲,是蘇州府人氏,與同府李乙是個世仇。王甲百計思量害他,未得其便。忽一日,大風大雨,鼓打三更,李乙與妻子蔣氏吃過晚飯,熟睡多時。只見十餘個強人,將紅朱黑墨搽了臉,一擁的打將入來。蔣氏驚慌,急往床下躲避。只見一個長鬚大面的把李乙頭髮揪住,一刀砍死,不搶東西,登時散了。蔣氏卻躲在床下,認得親切,戰抖抖的走將出來,穿了衣服,嚮丈夫屍首嚎啕大哭。此時鄰人已都來看了,各各悲傷,勸慰了一番。蔣氏道:“殺奴丈夫的是仇人王甲。”衆人道:“怎見得?”蔣氏道:“奴在床下,看得明白。那王甲原是仇人,又且長鬚大面,雖然搽墨,卻是認得出的。若是別的強盜,何苦殺我丈夫,東西一毫不動?這兇身不是他是誰?有煩列位與奴做主。”衆人道:“他與你丈夫有仇,我們都曉得的。況且地方盜發,我們該報官。明早你寫紙狀詞,同我們到官首告便是,今日且散。”衆人去了,蔣氏關了房門,又哽咽了一會,那裏有心去睡?苦啾啾的捱到天明。央鄰人買狀紙寫了,取路投長洲縣來。正值知縣升堂放告,蔣氏直至階前,大聲叫。知縣看了狀子,問了來歷,見是人命盜情重事,即時批準。地方也來遞失狀。知縣委捕官相騐,隨即差了應捕擒捉兇身。
卻說那王甲自從殺了李乙,自恃搽臉,無人看破,揚揚得意,毫不提防。不期一夥應捕擁入家來,正是迅雷不及掩耳,一時無處躲避。當下被衆人索了,登時押到縣堂。知縣問道:“你如何殺了李乙?”王甲道:“李乙自是強盜殺了,與小人何干?”知縣問蔣氏道:“你如何告道是他?”蔣氏道:“小婦人躲在床底看見,認得他的。”知縣道:“夜晚間如何認得這樣真?”蔣氏道:“不但認得模樣,還有一件真情可推。若是強盜,如何只殺了便散了,不搶東西?此不是平日有仇的卻是那個?”知縣便叫地鄰來問道:“那王甲與李乙果有仇否?”地鄰盡說:“果然有仇!那不搶東西,只殺了人,也是真的。”知縣便喝叫把王甲夾起。那王甲是個富家出身,忍不得痛苦,只得招道:“與李乙有仇,假妝強盜殺死是實。”知縣取了親筆供招,下在死囚牢中,王甲一時招承,心裏還想辨脫,思量無計,自忖道:“這裏有個訟師,叫做鄒老人,極是姦滑,與我相好,隨你十惡大罪,與他商量,便有生路。何不等兒子送飯時,教他去與鄒老人商量?”少頃,兒子王小二送飯來了。
王甲說知備細,又分付道:“倘有使用處,不可吝惜錢財,誤我性命!”小二-一應諾,徑投鄒老人家來,說知父親事體,求他計策謀脫。老人道:“令尊之事親口供招,知縣又是新到任的,自手問成。隨你那裏告辨,出不得縣間初案,他也不肯認錯翻招。你將二三百兩與我,待我往南京走走,尋個機會,定要設法出來。”小二道:“如何設法?”老人道:“你不要管我,只交銀子與我了,日後便見手段,而今不好先說得。”小二迴去,當下湊了三百兩銀子,到鄒老人家交付停當,隨即催他起程。鄒老人道:“有了許多白物,好歹要尋出一個機會來。你且寬心等待等待。”小二謝別而回,老人連夜收拾行李往南京進發。
不一日來到南京,往刑部衙門細細打聽。說有個漸江司郎中徐公甚是通融,抑且好客。當下就央了一封先容的薦書,備了一副盛禮去謁徐公。徐公接見了,見他會說會笑,頗覺相得。自此頻頻去見,漸廝熟來。正無個機會處,忽一日,捕盜衙門肘押海盜二十餘人,解到刑部定罪。老人上前打聽,知有兩個蘇州人在內。老人點頭大喜,自言自語道:“計在此了。”次日整備筵席,寫帖請徐公飲酒。不逾時,酒筵完備,徐公乘轎而來,老人笑臉相迎。定席以後,說些閒話。飲至更深時分,老人屏去衆人,便將百兩銀子托出,獻與徐公。徐公吃了一驚,問其緣故。老人道:“今有舍親王甲被陷在本縣獄中,優乞週旋。”徐公道:“苟可效力,敢不從命?只是事在彼處,難以爲謀。”老人道:“不難,不難。王某只爲與李乙有仇,今李乙被殺,未獲兇身,故此曹誣下獄。昨見解到貴部海盜二十餘人,內二人蘇州人也。今但逼勒二盜,要他自認做殺李乙的,則二盜總是一死,未嘗加罪,舍親王某已沐再生之恩了。”徐公許諾,輕輕收過銀子,親放在扶手匣裏面。喚進從人,謝酒乘轎而去。
老人又密訪著二盜的家屬,許他重謝,先送過一百兩銀子,二盜也應允了。到得會讅之時,徐公喚二盜近前,開口問道:“你們曾殺過多少人?”二盜即招某時某處殺某人;某月某日夜間到李家殺李乙。徐公寫了口詞,把諸盜收監,隨即曡成文案。鄒老人便使用書房行文書抄招到長洲縣知會,就是他帶了文案,別了徐公,竟回蘇州。到長洲縣當堂投了。知縣折開,看見殺李乙的已有了主名,便道王甲果然屈招,正要取監犯釋放,忽見王小二進來叫喊訴冤,知縣信之不疑,喝叫監中取出王甲,登時釋放,蔣氏聞知這一番說話,沒做理會處,也只道前日夜間果然自己錯認了,只得罷手。卻說王甲得放歸家,懽懽喜喜,搖擺進門。方纔到得門首,忽然一陣冷風,大叫一聲,道:“不好了!李乙哥在這裏了!”驀然倒地,叫喚不醒,霎時氣絕,嗚呼哀哉。有詩爲證:
胡臉閻王本認真,殺人償命在當身。
暗中假換天難騙,堪笑多謀鄒老人!
前邊說的人命是將真作假的了,如今再說一個將假作真的。只爲些些小事,被姦人暗算,弄出天大一場禍來。若非天道昭昭,險些兒死于非命。正是:
福善禍淫,昭彰天理。欲害他人,先傷自己。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漸江溫州府永嘉縣有個王生,名傑,字文豪。娶妻劉氏,家中衹有夫妻二人。生一女兒,年方二歲,內外安童養娘數口,家道亦不甚豐富。王生雖是業儒,尚不曾入泮,只在家中誦習,也有時出外結友論文,那劉氏勤儉作家,甚是賢惠,夫妻彼此相安。忽一日,正遇暮春天氣,二三友人扯了王生往郊外踏青遊賞。但見:
遲遲麗日,拂拂和風。紫鷰黃鶯,綠柳叢中尋對偶;狂蜂浪蝶,夭桃隊裏覓相知。王孫公子興高時,無日不來尋酒肆;艷質嬌姿心動處,此時未免露閨容。須教殘醉可重扶,幸喜落花猶未掃。
王生看了春景融和,心中懽暢,吃個薄醉,取路回家裏來。只見兩個家僮正和一個人門首喧嚷。原來那人是湖州客人,姓呂,提著竹籃賣薑,只爲家僮要少他的薑價,故此爭執不已。王生問了緣故,便對那客人道:“如此價錢也好賣了,如何只管在我家門首喧嚷?好不曉事?”那客人是個憨直的人,便回話道:“我們小本經紀,如何要打短我的?相公須放寬洪大量些,不該如此小家子相!”王生乘著酒興,大怒起來,駡道:“那裏來這老賊驢!輒敢如此放肆,把言語衝撞我!”走近前來,連打了幾拳,一手推將去。不想那客人是中年的人,有痰火病的,就這一推裏,一交跌去,悶倒在地。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原來人生最不可使性,況且這小人買賣,不過爭得一二個錢,有何大事?常見大人家強梁僮僕每每借著勢力,動不動欺打小民,到得做出事來,又是家主失了體面。所以有正經的,必然嚴行懲戒。只因王生不該自己使性動手打他,所以到底爲此受纍,...
雙手撒開金線網,從中釣出是非來。
那王生見已去,心頭尚自跳一個不住。走進房裏與妻子說了,道:“幾乎做出一場大事來。僥幸!僥幸!”此時天已晚了,劉氏便叫丫環擺上幾樣菜蔬,燙熱酒與王生壓驚。飲過數杯,只聞得外邊叩門聲甚急,王生又吃一驚,掌燈出來看時,卻是渡頭船家周四手中拿了白絹、竹籃,倉倉皇皇對王生說道:“相公,你的禍事到了。如何做出這人命來?”唬得王生面如土色,只得再問緣由。周四道:“相公可認得白絹、竹籃麽?”王生看了道:“今日有個湖州的賣薑客人到我家來,這白絹是我送他的,這竹籃正是他盛薑之物,如何卻在你處?”周四道:“下晝時節,是有一個湖州姓呂的客人,叫我的船過渡,到得船中,痰火病大發,將次危了,告訴我道被相公打壞了,他就把白絹、竹籃交付與我做個證據,要我替他告官,又要我到湖州去報他家屬,前來伸冤討命。說罷,瞑目死了。如今屍骸尚在船。船已撐在門首河頭了,且請相公自到船中看看,憑相公如何區處!”
王生聽了,驚得目睜口呆,手麻腳軟,心頭恰像有個小鹿兒撞來撞去的,口裏還只得硬著膽道:“那有此話?”背地教人走到船裏看時,果然有一個死屍骸。王生是虛心病的,慌了手腳,跑進房中與劉氏說知。劉氏道:“如何是好?”王生道:“如今事到頭來,說不得了。只是買求船家,要他乘此暮夜將屍首設法過了,方可無事。”王生便將碎銀一包約有二十多兩袖在手中,出來對船家說道:“家長不要聲張,我與你從長計議。事體是我自做得不是了,卻是出于無心的。你我同是溫州人,也須有些鄉里之情,何苦倒爲著別處人報仇!況且報得仇來與你何益?不如不要提起,待我出些謝禮與你,求你把此屍載到別處抛棄了,黑夜裏誰人知道?”船家道:“抛棄在那裏?倘若明日有認出來,追究根原,連我也不得乾淨。”王生道:“離此不數里,就是我先父的墳塋,極是僻靜,你也是認得的。乘此暮夜無人,就煩你船載到那裏,悄悄地埋了,人不知,鬼不覺。”周四道:“相公的說話甚是有理,卻怎麽樣謝我?”王生將手中之物出來與他,船家嫌少道:“一條人命,難道只值得這些些銀子?今日湊巧,死在我船中,也是天與我的一場小富貴。一百兩銀子是少不得的。”王生只要完事,不敢違拗,點點頭,進去了一會,將那些現銀及衣裳首飾之類,取出來遞與周四道:“這些東西,約莫有六十金了。家下貧寒,望你將就包容罷了。”周四見有許多東西,便自口軟了,道:“罷了,罷了。相公是讀書之人,只要時常看覷我就是,不敢計較。”王生此時是情急的,正是:得他心肯日,是我運通時。心中已自放下幾分,又擺出酒與船家吃了。隨即叫過兩個家人,分付他尋了鋤頭、鐵耙之類。內中一個家人姓胡,因他爲人兇狠,有些力氣,都稱他做胡阿虎。當下一一都完備了,一同下船到墳上來,揀一塊空地,掘開泥土,將屍首埋藏已畢,又一同上船回家裏來。整整弄了一夜,漸漸東方已髮白了,隨即又請船家吃了早飯,作別而去。王生教家人關了大門,各自散訖。
王生獨自回進房來,對劉氏說道:“我也是個故家子弟,好模好樣的,不想遭這一場,反被那小人逼勒。”說罷,淚如雨下。劉氏勸道:“官人,這也是命裏所招,應得受些驚恐,破此財物。不須煩惱!今幸得靠天,太平無事,便是十分僥幸了!辛苦了一夜,且自將息將息。”當時又討些茶飯與王生吃了,各各安息不題。過了數日,王生見事體平靜,又買些三牲福物之類,拜獻了神明、祖宗。那周四不時的來,假做探望,王生慇慇勤勤待他,不敢衝撞;些小借掇,勉強應承。周四已自從容了,賣了渡船,開著一個店鋪。自此無話。
看官聽說,王生到底是個書生,沒甚見識。當日既然買囑船家,將屍首載到船上,只該聚起乾柴,一把火焚了,無影無蹤,卻不乾淨?只爲一時沒有主意,將來埋在地中,這便是斬草不除根,萌芽春再發。
又過了一年光景,真個濃霜只打無根草,禍來只奔福輕人。那三歲的女兒出起極重的痘子來。求神問卜,請醫調治,百無一靈。王生衹有這個女兒,夫妻懽愛,十分不捨,終日守在床邊啼哭。一日,有個親眷辦著盒禮來望痘客,王生接見,茶罷,訴說患病的十分沉重,不久當危。那親眷道:“本縣有個小兒科姓馮,真有起死迴生手段。離此有三十里路,何不接他來看覷春覷?”王生道:“領命。”當時天色已黑,就留親眷吃了晚飯,自別去了。王生便與劉氏說知,寫下請帖,連夜喚將胡阿虎來,分付道:“你可五鼓動身,拿此請帖去請馮先生早來看痘。我家裏一面擺著午飯,立等,立等。”胡阿虎應諾去了,當夜無話。
次日,王生果然整備了午飯,直等至未申時,杳不見來。不覺的又過了一日,到床前看女兒時,只是有增無減。挨至三更時分,那女兒衹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告辭父母往閻家裏去了。正是:
金風吹柳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王生夫妻就如失了活寶一般。各各哭得發昏。當時盛殮已畢,就焚化了。天明以後,到得午牌時分,只見胡阿虎轉來回復道:“馮先生不在家裏,又守了大半日,故此到今日方回。”王生垂淚道:“可見我家女兒命該如此,如今再也不消說了。”直到數日之後,同伴中說出實話來,卻是胡阿虎一路飲酒沉醉,失去請帖,故此直挨至次日方回,造此一場大謊。王生聞知,思念女兒,勃然大怒,即時喚進胡阿虎,取出竹片要打。胡阿虎道:“我又不曾打殺了人,何須如此?”王生聞得此話,一發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連忙教家僮址將下去,一氣打了五十多板,方纔住手,自進去了。
胡阿虎打得皮開肉綻,拐呀拐的走到自己房裏來,恨恨的道:“爲甚的受這般鳥氣?你女兒痘子,本是沒救的了。難道是我不接得郎中,絕送了他?不值得將我這般毒打,可恨!可恨!”又想了一回道:“不妨事,大頭在我手裏,且待我將息棒瘡好了,也教他看...
此時不由王生做主,那一夥如狼似虎的人,前拖後扯帶進永嘉縣來,跪在堂下右邊,卻有個原告跪在左邊。王生擡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家人胡阿虎,已曉得他懷恨在心出首的了。那知縣明時佐開口問道:“今有胡阿虎首你打死湖州客人姓呂的,這怎麽說?”王生道:“青天老爺,不要聽他人,念王傑弱怯怯的一個書生,如何會打死人?那胡阿虎原是小的家人,只爲前日有過,將家法痛治一番,爲此懷恨,搆此大難之端,望爺臺洞察!”胡阿虎叩頭道:“青天爺爺,不要聽這一面之詞。家主打人自是常事,如何懷得許多恨?如今屍首現在墳塋左側,萬乞老爺差人前去掘取,只看有屍是真,無屍是假。若無屍時,小人情願認個誣告的罪。”知縣依言即便差人押去起屍。胡阿虎又指點了地方、尺寸,不逾時,果然擡個屍首到縣裏來。知縣親自起身相騐,說道:“有屍是真,再有何說?”正要將王生用刑,王生道:“老爺聽我分訴,那屍骸已是腐爛的了,須不是目前打死的。若是打死多時,何不當時就來首告,直待今日?分明是胡阿虎那裏尋這屍首,霹空誣陷小人的。”
知縣道:“也說得是。”
胡阿虎道:“這屍首實是一年前打死的,因爲主僕之情,有所不忍;況且...
卻說王家家僮們在縣裏打聽消息,得知家主已在監中,唬得兩耳雪白,奔回來報與主母。劉氏一聞此言,便如失去了三魂,大叫一聲,望後便倒。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動。丫環們慌了手腳,急急叫喚。那劉氏漸漸醒將轉來,叫聲:“官人!”放聲大哭,足有兩個時辰,方纔歇了,疾忙收拾些零碎銀子,帶在身邊,換了一身青衣,教一個丫環隨了,分付家僮在前引路,徑投永嘉縣獄門首來。夫妻相見了,痛哭失聲。王生又哭道:“卻是阿虎這奴才,害得我至此!”劉氏咬牙切齒,恨恨的駡了一番,便在身邊取出碎銀,付與王生道:“可將此散與牢頭獄卒,教他好好看覷,免致受苦。”王生接了。天色昏黑,劉氏只得相別,一頭啼哭,取路回家。胡亂用些晚飯,悶悶上床。思量:“昨夜與官人同宿,不想今日遭此禍事,兩地分離。”不覺又哭一場,淒淒慘慘睡了,不題。
卻說王生自從到獄之後,雖則牢頭禁子受了錢財,不受鞭箠之苦,卻是相與的都是那些蓬頭垢面的囚徒,心中有何快活?況且大獄未決,不知死活如何。雖是有人慇懃送衣送飯,到底不免受些饑寒之苦,身體日漸羸瘠了。劉氏又將銀來買上買下,思量保他出去。又道是人命重事,不易輕放,只得在獄中耐守。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王生在獄中,又早懕懕的挨過了半年光景,勞苦憂愁,染成大病。劉氏求醫送藥,百般無效,看看待死。
一日,家僮來送早飯,王生望著監門,分付道:“可迴去對你主母說,我病勢沉重不好,旦夕必要死了;教主母可作急來一看,我從此要永訣了!”家僮回家說知,劉氏心慌膽戰,不敢遲延,疾忙顧了一乘轎,飛也似擡到縣前來。離了數步,下了轎,走到獄門首,與王生相見了,淚如湧泉,自不必說。王生道:“愚夫不肖,誤傷人命,以致身陷螺紲,辱我賢妻。今病勢有增無減了,得見賢妻一面,死也甘心。但只是胡阿虎這個逆奴,我就到陰司地府,決不饒過他的。”劉氏含淚道:“官人不要說這不祥的話!且請寬心調養。人命既是誤傷,又無苦主,奴家匡得賣盡田產救取官人出來,夫妻完聚。阿虎逆奴,天理不容,到底有個報仇日子,也不要在心。”王生道:“若得賢妻如此用心,使我重見天日,我病體也就減幾分了。但恐弱質懕懕,不能久待。”劉氏又勸尉了一番,哭別回家,坐在房中納悶。僮僕們自在廳前鬭牌耍子,只見一個半老的人挑了兩個盆子,竟進王家裏來。放下扁擔,對家僮問道:“相公在這家麽?”只因這個人來,有分教:負屈寒儒,得遇秦庭朗鏡;行兇詭計,難逃蕭相明條。有詩爲證:
湖商自是隔天涯,舟子無端起禍胎。指日王生冤可白,災星換做福星來。
那些家僮見了那人,仔細看了一看,大叫道:“有鬼!有鬼!”東逃西竄。你道那人是誰?正是一年前來賣薑的湖州呂客人,那客人忙扯住一個家僮,問道:“我來拜你家主,如何說我是鬼?”劉氏聽得廳前喧鬧,走將出來。呂客人上前唱了個喏,說道:“大娘聽稟,老漢湖州薑客呂大是也。前日承相公酒飯,又贈我白絹,感激不盡。別後到了湖州,這一年半里邊,又到別處做些生意。如今重到貴府走走,特地辦些土宜來拜望你家相公。不知你家大官們如何說我是鬼?”旁邊一個家僮嚷道:“大娘,不要聽他,一定得知道大娘要救官人,此出來現形索命。”劉氏喝退了,對客人說道:“這等說起來,你真不是鬼了。你害得我家丈夫好苦!”呂客人吃了一驚道:“你家相公在那裏?怎的是我害了他?”劉氏便將周四如何撐屍到門,說留絹籃爲證,丈夫如何買囑船家,將屍首埋藏,胡阿虎如何首告,丈夫招承下獄的情由,細細說了一遍。呂客人聽罷,捶著胸膛道:“可憐,可憐!天下有這等冤屈的事!去年別去,下得渡船,那船家見我的白絹,問及來由,我不合將相公打我垂危、留酒贈絹的事情備細說了一番。他就要買我白絹,我見價錢相應,即時賣了。他又要我的竹籃兒,我就與他作了渡錢。不想他賺得我這兩件東西,下這般狠毒之計!老漢不早到溫州,以致相公受苦,果然是老漢之罪了。”劉氏道:
“今日不是老客人來,連我也不知丈夫是冤枉的。那絹兒籃兒是他騙去的了。這死屍卻是那裏來的?”呂客人想了半回道:
“是了,是了。前日正在船中說這事時節,只見水面上一個屍骸浮在岸邊。我見他注目而視,也只道出于無心,誰知因屍就生奸計了。好狠!好狠!如今事不宜遲,請大娘收進了土宜,與老漢同到永嘉縣訴冤,救相公出獄,此爲上著。”劉氏依言收進盤盒,擺飯請了呂客人。他本是儒家子女,精通文墨,不必假借訟師。就自己寫了一紙訴狀,顧乘女轎,同呂客人及僮僕等取路投永嘉縣來。
等了一會,知縣升晚堂了。劉氏與呂大大聲叫屈,遞上訴詞。知縣接上,從頭看過。先叫劉氏起來問,劉氏便將丈夫爭價誤毆,船家撐屍得財,家人懷恨出首的事,從頭至尾,一一分剖。又說:“直至今日薑客重來,纔知受枉。”知縣又叫呂大起來問,呂大也將被毆始末,賣絹根由,-一說了。知縣道:“莫非你是劉氏買出來的?”呂大叩頭道:“爺爺,小的雖是湖州人,在此爲客多年,也多有相識的在這裏,如何瞞得老爺過?當時若果然將死,何不央船家尋個相識來見一見,托他報信復仇,卻將來托與一個船家?這也還道是臨危時節,無暇及此了。身死之後,難道湖州再沒有個骨肉親戚,見是久出不歸,也該有人來問個消息。若查出被毆傷命,就該到府縣告理。如何直待一年之後,反是王家家人首告?小人今日纔到此地,見有此一場屈事。那王傑雖不是小人陷他,其禍都因小人而起,實是不忍他含冤負屈,故此來到臺前控訴,乞老爺筆下超生!”知縣道:“你既有相識在此,可報名來。”呂大屈指頭說出十數個,知縣-一提筆記了。卻倒把後邊的點出四名,喚兩個應捕上來,分付道:“你可悄悄地喚他同做證見的鄰舍來。”應捕隨應命去了。不逾時,兩夥人齊喚了來。只見那相識的四人,遠遠地望見呂大,便一齊道:“這是湖州呂大哥,如何在這裏?一定前日原不曾死。”知縣又教鄰舍人近前細認,都駭然道:“我們莫非眼花了!這分明是被王家打死的薑客,不知還是到底救醒了,還是面龐廝像的?”內中一個道:“天下那有這般相像的理?我的眼睛一看過,再不忘記。委實是他,沒有差錯。”此時知縣心裏已有幾分明白了,即便批準訴狀,叫起這一干人,分付道:“你們出去,切不可張揚。若違我言,拿來重責。”衆人唯唯而退,知縣隨即喚幾個應捕,分付道:“你們可密訪著船家周四,用甘言美語哄他到此,不可說出實情。那原首有胡阿虎自有保家,俱到明日午後,帶齊聽讅。”應捕應諾,分頭而去。知縣又發付劉氏、呂大迴去,到次日晚堂伺侯。二人叩頭同出。劉氏引呂大到監門前見了王生,把上項事情盡說了。王生聞得,滿心懽喜,卻似醍醐灌頂,甘露灑心,病體已減去六七分了。說道:“我初時只怪阿虎,卻不知船家如此狠毒。今日不是老客人來,連我也不知自己是冤枉的。”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劉氏別了王生,出得縣門,乘著小轎,呂大與僮僕隨了,一同徑到家中。劉氏自進房裏,教家僮們陪客人吃了晚食,自在廳上歇宿。次日過午,又一同的到縣裏來,知縣已升堂了。不多時,只見兩個應捕將周四帶到。原來那周四自得了王生銀子,在本縣開個布店。應捕得了知縣的令,對他說:“本縣大爺要買布。”即時哄到縣堂上來。也是天理合當敗露,不意之中,猛擡頭見了呂大,不覺兩耳通紅。呂大叫道:“家長哥,自從買我白絹、竹籃,一別直到今日。這幾時生意好麽?”周四頓口無言,面如槁木。少頃,胡阿虎也取到了。原來胡阿虎搬在他方,近日偶回縣中探親,不期應捕正遇著他,便上前搗個鬼道:“你家主人命事已有苦主了,只待原首人來,即便讅決。我們那一處不尋得到?”胡阿虎認真懽懽喜喜,隨著公人直到縣堂跪下。知縣指著呂大問道:“你可認得那人?”胡阿虎仔細一看,吃了一驚,心下好生躊躇,委決不下,一時不能迴答。
知縣將兩人光景一一看在肚裏了。指著胡阿虎大駡道:“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奴才!家主有何負你,直得便與船家同謀,覓這假屍誣陷人命?”胡阿虎道:“其實是家主打死的,小人並無虛謬。”知縣怒道:“還要口強!呂大既是死了,那堂下跪的是什麽人?”喝叫左右夾將起來II快快招出奸謀便罷!”胡阿虎被夾,大喊道:“爺爺,若說小人不該懷恨在心,首告家主,小人情願認罪;若要小人招做同謀,便死也不甘的。當時家主不合打倒了呂大,即刻將場救醒,與了酒飯,贈了白絹,自往渡口去了。是夜二更天氣,只見周四撐屍到門,又有白絹、竹籃爲證,合家人都信了。家主卻將錢財買住了船家,與小人同載至墳塋埋訖;以後因家主毒打,小人挾了私仇,到爺爺臺下首告,委實不知這屍真假。今日不是呂客人來,連小人也不知是家主冤枉的。那死屍根由,都在船家身上。”
知縣錄了口語,喝退胡阿虎,便叫周四上前來問。初時也將言語支吾,卻被呂大在旁邊面對,知縣又用起刑來,只得一一招承道:“去年某月某日,呂大懷著白絹下船。偶然問起緣由,始知被毆詳細。恰好渡口原有這個死屍在岸邊浮著,小的因此生心要詐騙王家,特地買他白絹,又哄他竹籃,就把水裏屍首撈在船上了。前到王家,誰想他一說便信。以後得了王生銀子,將來埋在墳頭。只此是真,並無虛話。”知縣道:“是便是了,其中也還有些含糊。那裏水面上恰好有個流屍?又恰好與呂大廝像?畢竟又從別處謀害來詐騙王生的。”周四大叫道:“爺爺,冤枉!小人若要謀害別人,何不就謀害了呂大?前日因見流屍,故此生出買絹籃的計策。心中也道:‘面龐不像,未必哄得信。’小人欺得王生一來是虛心病的,二來與呂大只見得一面,況且當日天色昏了,燈光之下,一般的死屍,誰能細辨明白?三來白絹、竹籃又是王生及薑客的東西,定然不疑,故此大膽哄他一鬨。不想果被小人瞞過,並無一個人認得出真假。那屍首的來歷,想是失腳落水的。小人委實不知。”呂大跪上前稟道:“小人前日過渡時節,果然有個流屍,這話實是真情了。”知縣也錄了口語。周四道:“小人本意只要詐取王生財物,不曾有心害他,乞老爺從輕擬罪。”知縣大喝道:“你這沒天理的狠賊!你自己貪他銀子,便幾乎害得他家破人亡。似此詭計兇謀,不知陷過多少人了?我今日也爲永嘉縣中除了一害。那胡阿虎身爲家奴,拿著影響之事,背恩賣主,情實可恨!合當重行責罰。”當是喝教把兩人扯下,胡阿虎重打四十,周四不計其數,以氣絕爲止。不想那阿虎近日傷寒病未痊,受刑不起,也只爲奴才背主,天理難容,打不上四十,死于堂前。周四直至七十板後,方纔昏絕。可憐二惡兇殘,今日斃于杖下。知縣見二人死了,責令屍親前來領屍,監中取出王生,當堂釋放。又抄取周四店中布匹,估價一百金,原是王生被詐之物。例該入官,因王生是個書生,屈陷多時,憐他無端,改“賍物”做了“給主”,也是知縣好處。墳旁屍首,掘起騐時,手爪有沙,是個失水的。無有屍親,責令仟作埋之義家。
王生等三人謝了知縣出來。到得家中,與劉氏相持痛哭了一場。又到廳前與呂客人重新見禮。那呂大見王生爲他受屈,王生見呂大爲他辨誣,俱各致個不安,互相感激,這教做不打不成相識,以後遂不絕往來,王生自此戒了好些氣性,就是遇乞兒,也只是一團和氣。感憤前情,思想榮身雪恥,閉戶讀書,不交賓客,十年之中,遂成進士。所以說爲官做吏的人,千萬不要草菅人命,視同兒戲。假如王生這一樁公案,惟有船家心裏明白,不是薑客重到溫州,家人也不知家主受屈,妻子也不知道丈夫受屈,本人也不知自己受屈。何況公庭之上豈能盡照覆盆?慈祥君子,須當以此爲鑒!
囹圄刑措號仁君,結網羅鉗最枉人。寄語昏污諸酷吏,遠在兒孫近在身。
詩曰:
子息從來天數,原非人力能爲。
最是無中生有,堪令耳目新奇。
話說元朝時,都下有個李總管,官居三品,家業鉅富。年過五十,不曾有子。聞得樞密院東有個算命的開個鋪面,譚人禍福,無不奇中。總管試往一算。于時衣冠滿座,多在那裏候他,挨次推講。總管對他道:“我之祿壽已不必言。最要緊的只看我有子無子。”算命的推了一回,笑道:“公已有子了,如何哄我?”總管道:“我實不曾有子,所以求算,豈有哄汝之理?”算命的手掐了掐道:“公年四十,即已有子。今年五十六了,尚說無子,豈非哄我?”一個爭道:“實不曾有”,一個爭道:“決有過”;遞相爭執。同座的人多驚訝起來道:“這怎麽說?”算命的道:“在下不會差,待此公自去想。”只見總管沉吟了好一會,拍手道:“是了,是了。我年四十時,一婢有娠,我以職事赴上都,到得歸家,我妻已把來賣了,今不知他去嚮。若說’四十上該有子’,除非這個緣故。”算命的道:“我說不差,公命不孤,此子仍當歸公。”總管把錢相謝了,作別而出。
只見適間同在座上問命的一個千戶,也姓李,邀總管入茶坊坐下,說道:“適間聞公與算命的所說之話,小子有一件疑心,敢問個明白。”總管道:“有何見教?”千戶道:“小可是南陽人,十五年前,也不曾有子,因到都下買得一嬋,卻已先有孕的。帶得到家,吾妻適也有孕,前後一兩月間,各生一男,今皆十五、六歲了。適間聽公所言,莫非是公的令嗣麽?”總管就把婢子容貌年齒之類兩相質問,姓名、住址,大家說個”容拜”,各散去了。無一不合,因而兩邊各通了總管歸來對妻說知其事,妻當日悍妒,做了這事,而今見夫無嗣,也有些慚悔哀憐,巴不得是真。次日邀千戶到家,敘了同姓,認爲宗譜,盛設款待,約定日期,到他家裏去認看。千戶先歸南陽,總管給假前往,帶了許多東西去餽送著千戶,並他妻子僕妾多有禮物。坐定了,千戶道:“小可歸家問時,此婢果是宅上出來的。”因命二子出拜,只見兩個十五、六歲的小官人一齊走出來,一樣打扮,氣度也差不多。總管看了不知那一個是他兒子。請問千戶,求說明白。千戶笑道:“公自認看,何必我說?”總管仔細相了一回,天性感通,自然識認,前抱著一個道:“此吾子也。”千戶點頭笑道:“果然不差。”于是父子相持而哭,旁觀之人無不墮淚。千戶設宴與總管賀喜,大醉而散。次日總管答席,就借設在千戶廳上。酒間千戶對總管道:“小可既還公令郎了,豈可使令郎母子分離?並令其母奉公同還,何如?”總管喜出望外,稱謝不已,就擕了母子同回都下。後來通籍承蔭,官也至三品,與千戶家往來不絕。可見人有子無子多是命理做定的。李總管自己已信道無兒子,豈知被算命的看出有子,到底得以團圓,可知是逃那命裏不過。
小子爲何說此一段話?只因一個富翁也犯著無兒的病癥,豈知也係有兒,被人藏過。後來一旦識認,喜也非常,關著許多骨肉關親的關目在裏頭,聽小子從容表白出來。正是:
越親越熱,不親不熱。附葛攀藤,總非枝葉。奠酒燒漿,終須骨血。如何妒婦,忍將嗣絕?必是前生,非常冤業。
話說婦人心性,最是妒忌,情願看丈夫無子絕後,說著買妾置婢,抵死也不肯的。就有個把被人勸化,勉強依從,到底心中只是有些嫌忌,不甘伏的。就是生下了兒子,是親丈夫一點骨血,又本等他做大娘,還道是”隔重肚皮隔重山”,不肯便認做親兒一般。更有一等狠毒的,偏要算計了絕得,方快活的。及至女兒嫁得個女婿,分明是個異姓,無關宗支的,他偏要認做嫡親,是件偏心爲他,倒勝如丈夫親子姪。豈知女生外嚮,雖係吾所生,到底是別家的人;至于女婿,當時就有二心,轉得背,便另搭架子了,自然親一支熱一支。女婿不如姪兒,姪兒又不如兒子。縱是前妻晚後,偏生庶養,歸根結果,嫡親瓜葛終久是一派,好似別人多哩。不知這些婦人們爲何再不明白這個道理!
話說元朝東平府有個富人,姓劉名從善,年六十歲,人皆以員外呼之,媽媽李氏,年五十八歲,他有潑天也似家私,不曾生得兒子。止有一個女兒小名叫做引姐;入贅一個女婿,姓張,叫張郎。其時張郎有三十歲,引姐二十七歲了。那個張郎極是貪小好利刻剝之人,只因劉員外家富無子,他起心央媒,人舍爲婿。便道這家私久後多是他的了,好不誇張得意!卻是劉員外自掌把定家私在手,沒有得放寬與他。
元來劉員外另有一個肚腸。一來他有個兄弟劉從道同妻寧氏亡逝已過,遺下一個姪兒,小名叫做引孫,年二十五歲,讀書知事。只是自小父母雙亡,家私蕩敗,靠著伯父度日。劉員外道是自家骨肉,另眼覷他。怎當得李氏媽媽一心只護著女兒女婿,又且念他母親存日,妯娌不和,到底結怨在他身上,見了一似眼中之釘。虧得劉員外暗地保全,卻是畢竟礙著媽媽女婿,不能十分周濟他,心中長懷不忍。二來員外有個丫頭叫做小梅,媽媽見他精細,叫他近身伏侍。員外就收拾來做了偏房,已有了身孕,指望生出兒子來。有此兩件心事,員外心中不肯輕易把家私與了女婿。怎當得張郎憊賴,專一使心用腹,搬是造非,挑撥得丈母與引孫舅子口逐吵鬧。引孫當不起激聒,劉員外也怕淘氣,私下周給些錢鈔,叫引孫自尋個住處,做營生去。引孫是個讀書之人,雖是尋得間破房子住下,不曉得別做生理,只靠伯父把得這些東西,且逐漸用去度日。眼見得一個是引孫趕去了。張郎心裏懷著鬼胎,只怕小梅生下兒女來。若生個小姨,也還只分得一半;若生個小舅,這家私就一些沒他分了。要與渾家引姐商量,暗算那小梅。那引姐倒是個孝順的人,但是女眷家見識,苦把家私分與堂弟引孫,他自道是親生女兒,有些氣不甘分;若是父親生下小兄弟來,他自是喜懽的。況見父親十分指望,他也要安慰父親的心,這個念頭是真。曉得張郎不懷良心,母親又不明道理,只護著女婿,恐怕不能勾保全小梅生產,時常心下打算。恰好張郎趕逐了引孫出去,心裏得意,在渾家面前露出那要算計小梅的意思來。引姐想道:“若兩三人做了一路,算計地一人,有何難處?不爭你們使嫉妒心腸,卻不把我父親的後代給了?這怎使得!我若不在裏頭使些見識,保護這事,做了父親的罪人,做了萬代的駡名。卻是丈夫見我,不肯做一路,怕他每背地自做出來,不若將機就計,暗地週全罷了。”
你道怎生暗地用計?元來引姐有個堂分姑娘嫁在東莊,是與引姐極相厚的,每事心腹相托。引姐要把小梅寄在他家裏去分娩,只當是託孤與他。當下來與小梅商議道:“我家裏自趕了引孫官人出去,張郎心裏要獨佔家私。姨姨你身懷有孕,他好生嫉妒!母親又護著他,姨姨你自己也要放精細些!”小梅道:“姑娘肯如此說,足見看員外面上,十分恩德。奈我獨自一身怎提防得許多?只望姑娘凡百照顧則個。”引姐道:“我怕不要週全?只是關著財利上事,連夫妻兩個,心肝不託著五髒的。他早晚私下弄了些手腳,我如何知道?”小梅垂淚道:“這等卻怎麽好?不如與員外說個明白,看他怎麽做主?”引姐道:“員外老年之人,他也週庇得你有數。況且說破了,落得大家面上不好看,越結下冤家了,你怎當得起?我倒有一計在此,須與姨姨商量。”小梅道:“姑娘有何高見?”引姐道:“東莊裏姑娘與我最厚。我要把你寄在他莊上,在他那裏分娩,托他一應照顧。生了兒女,就托他撫養著。衣食盤費之類多在我身上。這邊哄著母親與丈夫,說姨姨不象意走了。他每巴不得你去的,自然不尋究。且等他把這一點要擺佈你的肚腸放寬了,後來看個機會,等我母親有些轉頭,你所養兒女已長大了。然後對員外-一說明,取你歸來,那時須奈何你不得了。除非如此,可保十全。”小梅道:“足見姑娘厚情,殺身難報!”引姐道:“我也只爲不忍見員外無後,恐怕你遭了別人毒手,沒奈何背了母親與丈夫私下和你計較。你日後生了兒有了好處,須記得今日。”小梅道:“姑娘大恩,經板兒印在心上,怎敢有忘!”兩下商議停當,看著機會,還未及行。
員外一日要到莊上收割,因爲小梅有身孕,恐怕女婿生嫉妒,女兒有外心,索性把家私都托女兒、女婿管了。又怕媽媽難爲小梅,請將媽媽過來,對他說道:“媽媽,你曉得借甕釀酒麽?”媽媽道:“怎地說?”員外道:“假如別人家甕兒借將來家裏做酒。酒熟了時就把那甕兒送還他本主去了。這不是只借得他家夥一番。如今小梅這妮子腹懷有孕,明日或兒或女得一個,只當是你的。那其間將那妮子或典或賣,要不要多憑得你。我只要借他肚裏生下的要緊,這不當時‘借甕釀酒’?”媽媽見如此說,也應道:“我曉得,你說的是,我覷著他便了。你放心莊上去。”員外叫張郎取過那遠年近歲欠他錢鈔的文書,都搬將出來,叫小梅點個燈,一把火燒了。張郎伸手火裏去搶,被火一道,燒壞了指頭叫痛。員外笑道:“錢這般好使?”媽媽道:“借與人家錢鈔,多是幼年到今,積攢下的家私,如何把這些文書燒掉了?”員外道:“我沒有這幾貫業錢,安知不已有了兒子?就是今日有得些些根芽,若沒有這幾貫業錢,我也不消擔得這許多干係,別人也不來算計找了。我想財是什麽好東西?苦苦盤算別人的做甚?不如積些陰德,燒掉了些,家裏須用不了。或者天可憐見,不絕我後,得個小廝兒也不見得。”說罷,自往莊上去了。
張郎聽見適纔丈人所言,道是暗暗裏有些侵著他,一發不象意道:“他明明疑心我要暗算小梅,我枉做好人,也沒幹。何不趁他在莊上,便當真做一做,也絕了後慮!”又來與渾家商量。引姐見事體已急了,他日前已與東莊姑娘說知就裏,當下指點了小梅,徑叫他到那裏藏過,來哄丈夫道:“小梅這丫頭看見我每意思不善,今早叫他配絨線去,不見回來。想是懷空走了。這怎麽好?”張郎道:“逃走是丫頭的常事,走了也倒乾淨,省得我們費氣力。”引姐道:“只是父親知道,須要煩惱。”張郎道:“我們又不打他,不駡他,不衝撞他,他自己走了的,父親也抱怨我們不得。我們且告訴媽媽,大家商量去。”夫妻兩個來對媽媽說了。媽媽道:“你兩個說來沒半句,員外偌大年紀,見有這些兒指望,喜懽不盡,在莊兒上專等報喜哩。怎麽有這等的事!莫不你兩個做出了些什麽歹勾當來?”引姐道:“今日絕早自家走了的,實不干我們事。”媽媽心裏也疑、心道別有緣故,卻是護著女兒女婿,也巴不得將”沒”作”有”,便認做走了也乾淨,那裏還來查著?只怕員外煩惱,又怕員外疑心,三口兒都趕到莊上與員外說。員外見他每齊來,只道是報他生兒喜信,心下鶻突。見說出這話來,驚得木呆。心裏想道:“家裏難爲他不過,逼走了他,這是有的。只可惜帶了胎去。”又嘆口氣道:“看起一家這等光景,就是生下兒子來,未必能勾保全。便等小梅自去尋個好處也罷了,何苦纍他母子性命!”淚汪汪的忍著氣恨命。又轉了一念道:“他們如此算計我,則爲著這些浮財。我何苦空積攢著做守財虜,倒與他們受用!我總是沒後代,趁我手裏施捨了些去,也好。”懷著一天忿氣,大張著榜子,約著明日到開元寺裏散錢與那貧難的人。張郎好生心裏不捨得,只爲見丈人心下煩惱,不敢拗他。到了明日,只得帶了好些錢,一家同到開元寺裏散去。
到得寺裏,那貧難的紛紛的來了。但見:
連肩搭背,絡手包頭。瘋癱的氈裹臀相怨行。鬧熱熱擕兒帶女,苦淒淒單夫隻妻。都念道明中捨去暗中來,真叫做今朝那管明朝事!
那劉員外分付:大乞兒一貫,小乞兒五百文。乞兒中有個劉九兒有一個小孩子,他與大都子商量著道:“我帶了這孩子去,只支得一貫。我叫孩子自認做一戶,多落他五百文。你在旁做個證見,幫襯一聲,騙得錢來我兩個分了,買酒吃。”果然去報了名,認做兩戶。張郎問道:“這小的另是一家麽?”大都子旁邊答應道:“另是一家。”就分與他五百錢,劉九兒拿著去了。大都子要來分他的。劉九兒道:“這孩子是我的,怎生分得我錢?你須學不得我有兒子?”大都子道:“我和你說定的,你怎生多要了?你有兒的,便這般強橫!”兩個打將起來。劉員外問知緣故,叫張郎勸他。怎當得劉九兒不識風色,指著大都子”千絕戶,萬絕戶”的駡道:“我有兒子,是請得錢,幹你這絕戶的甚事?”張郎臉兒掙得通紅,止不住他的口。劉員外已聽得明白,大哭道:“俺沒兒子的,這等沒下梢!”悲哀不止,連媽媽女兒傷了心,一齊都哭將起來。張郎沒做理會處。
散罷,見一個人落後走來,望著員外、媽媽施禮。你道是誰?正是劉引孫。員外道:“你爲何到此?”引孫道:“伯伯、伯娘,前與姪兒的東西日逐盤費用度盡了。今日聞知在這裏散錢,特來借些使用。”員外礙著媽媽在旁,看見媽媽不做聲,就假意道:“我前日與你的錢鈔,你怎不去做些營生?便是這樣沒了。”引孫道:“姪兒衹會看幾行書,不會做什麽營生。日日吃用有減無增,所以沒了。”員外道:“也是個不成器的東西!我那有許多錢勾你用!”狠狠要打,媽媽假意相勸,引姐與張郎對他道:“父親惱哩,舅舅走罷。”引孫只不肯去,苦要求錢。員外將條拄杖一直的趕將出來,他們都認是真,也不來勸。引孫前走,員外趕去。走上半里來路,連引孫也不曉其意道:“怎生伯伯也如此作怪起來?”員外見沒了人,纔叫他一聲:“引孫!”引孫撲的跪倒。員外撫著哭道:“我的兒,你伯父沒了兒子,受別人的氣,我親骨血只看得你。你伯娘雖然不明理,卻也心慈的。只是婦人一時偏見,不看得破,不曉得別人的肉偎不熱。那張郎不是良人,須有日生分起來。我好歹勸化你伯娘轉意,你只要時節邊勤勤到墳頭上去看看,只一兩年間,我著你做個大大的財主。今日靴裏有兩錠鈔,我瞞著他們,只做趕打,將來與你。你且拿去盤費兩日,把我說的話不要忘了!”引孫領諾而去。員外轉來,收拾了家去。
張郎見丈人散了許多錢鈔,雖也心疼,卻道自今已後,家財再沒處走動,盡勾著他了,未免志得意滿,自由自主。要另立個鋪排,把張家來出景,漸漸把丈人、丈母放在腦後,倒象人家不是劉家的一般。劉員外固然看不得,連那媽媽起初護他的,也有些不伏氣起來。虧得女兒引姐著實在裏邊調停,怎當得男子漢心性硬劣,只逞自意,那裏來顧前管後?亦且女兒家順著丈夫,日逐慣了,也漸漸有些隨著丈夫路上來了,自己也不覺得的,當不得有心的看不過。
一日,時遇清明節令,家家上墳祭祖。張郎既掌把了劉家家私,少不得劉家祖墳要張郎支持去祭掃。張郎端正了春盛擔先同渾家到墳上去。年年劉家上墳已過,張郎然後到自己祖墳上去。此年張郎自家做主,偏要先到張家祖墳上去。引姐道:“怎麽不照舊先在俺家的墳上,等爹媽來上過了再去?”張郎道:“你嫁了我,連你身後也要葬在張家墳裏,還先上張家墳是正禮。”引姐拗丈夫不過,只得隨他先去上墳不題。
那媽媽同劉員外已後起身,到墳上來。員外問媽媽道:“他們想已到那裏多時了。”媽媽道:“這時張郎已擺設得齊齊整整,同女兒在那裏等了。”到得墳前,只見靜悄悄地絕無影響。看那墳頭已有人挑些新土蓋在上面了,也有些紙錢灰與酒澆的濕土在那裏。劉員外心裏明知是姪兒引孫到此過了,故意道:“誰曾在此先上過墳了?”對媽媽道:“這又作怪!女兒女婿不曾來,誰上過墳?難道別姓的來不成?”又等了一回,還不見張郎和女兒來。員外等不得,說道:“俺和你先拜了罷,知他們幾時來?”
拜罷,員外問媽媽道:“俺老兩口兒百年之後,在那裏埋葬便好?”媽媽指著高岡兒上說道:“這答樹木長的似傘兒一般,在這所在埋葬也好。”員外嘆口氣道:“此處沒我和你的分。”指著一塊下窪水淹的絕地,道:“我和你只好葬在這裏。”媽媽道:“我每又不少錢,憑揀著好的所在,怕不是我們葬?怎麽倒在那水淹的絕地?”員外道:“那高岡有龍氣的,須讓他有兒的葬,要圖個後代興旺。俺和你沒有兒子,誰肯讓我?只好剩那絕地與我們安骨頭。總是沒有後代的。不必這好地了。”媽媽道:“俺怎生沒後代?現有姐姐、姐夫哩。”員外道:“我可忘了,他們還未來,我和你且說閒話。我且問你,我姓什麽?”媽媽道:“誰不曉得姓劉?也要問。”員外道:“我姓劉,你可姓甚麽?”媽媽道:“我姓李。”員外道:“你姓李,怎麽在我劉家門裏?”媽媽道:“又好笑,我須是嫁了你劉家來。”員外道:“街上人喚你是’劉媽媽’?喚你是’李媽媽’?”媽媽道:“常言道:‘嫁鷄隨鷄,嫁狗隨狗。’一車骨頭半車肉,都屬了劉家,怎麽叫做’李媽媽’,”員外道:
“元來你這骨頭也屬了俺劉家了。這等,女兒姓甚麽?”媽媽道:“女兒也姓劉。”員外道:“女婿姓甚麽?”媽媽道:“女婿姓張。”員外道:“這等,女兒百年之後,可往俺劉家墳裏葬去?還是往張家墳裏葬去?”媽媽道:“女兒百年之後,自去張家墳裏葬去。”說到這句,媽媽不覺的鼻酸起來。員外曉得有些省了,便道:“卻又來!這等怎麽叫做得劉門的後代!我們不是絕後的麽?”媽媽放聲哭將起來道:“員外怎生直想到這裏?俺無兒的真個好苦!”員外道:“媽媽,你纔省了。就沒有兒子,但得是劉家門裏親人,也須是一瓜一蒂。生前望墳而拜,死後共土而埋。那女兒只在別家去了,有何交涉?”媽媽被劉員外說得明切,言下大悟。況且平日看見女婿的喬做作,今日又不見同女兒先到,也有好些不象意了。正說間,只見引孫來墳頭收拾鐵鍬,看見伯父、伯娘便拜。此時媽媽不比平日,覺得親熱了好些,問道:“你來此做甚麽?”引孫道:“姪兒特來上墳添土來。”媽媽對員外道:“親的則是親,引孫也來上過墳,添過土了。他們還不見到。”員外故意惱引孫道:“你爲甚麽不挑了春盛擔子,齊齊整整上墳?卻如此草率!”引孫道:“姪兒無錢,只乞化得三盃酒、一塊紙,略表表做子孫的心。”員外道:“媽媽,你聽說麽?那有春盛擔子的,爲不是子孫,這時還不來哩。”媽媽也老大不過意。員外又問引孫道:“你看那邊鴉飛不過的莊宅,石羊石虎的墳頭,怎不去?到俺這裏做甚麽?”媽媽道:“那邊的墳,知他是那家?他是劉家子孫,怎不到俺劉家墳上來?”員外道:“媽媽。你纔曉得引孫是劉家子孫。你先前可不說姐姐、姐夫是子孫麽?”媽媽道:“我起初是錯見了,從今以後,姪兒只在我家裏住。你是我一家之人,你休記得前日的不是。”
引孫道:“這個,姪兒怎敢?”媽媽道:“吃的穿的,我多照管你便了。”員外叫引孫拜謝了媽媽。引孫拜下去道:“全仗伯娘看劉氏一脈,照管孩心則個。”媽媽簌簌的掉下淚來。
正傷感處,張郎與女兒來了。員外與媽媽問其來遲之故,張郎道:“先到寒家墳上,完了事,纔到這裏來,所以遲了。”媽媽道:“怎不先來上俺家的墳?要俺老兩口兒等這半日?”張郎道:“我是張家子孫,禮上須先完張家的事。”媽媽道:“姐姐呢?”張郎道:“姐姐也是張家媳婦。”媽媽見這幾句話恰恰對著適間所言的,氣得目瞪口呆,變了色道:“你既是張家的兒子媳婦,怎生掌把著劉家的家私?”劈手就女兒處把那放鑰匙的匣兒奪將過來,道:“已後張自張,劉自劉!”徑把匣兒交與引孫了,道:“今後只是俺劉家人當家!”此時連劉員外也不料媽媽如此決斷,那張郎與引姐平日護他慣了的,一發不知在那裏說起,老大的沒趣,心裏道::“怎麽連媽媽也變了卦?”竟不知媽媽已被員外勸化得明明白白的了。張郎還指點叫擺祭物,員外、媽媽大怒道:“我劉家祖宗不吃你張家殘食,改日另祭。”各不喜懽而散。
張郎與引姐回到家來,好生埋怨道:“誰匡先上了自家墳,討得這番發惱不打緊,連家私也奪去與引孫掌把了。這如何氣得過?卻又是媽媽做主的,一發作怪。”引姐道:“爹媽認道衹有引孫一個是劉家親人,所以如此。當初你待要暗算小梅,他有些知覺,豫先走了。若留得他在時,生下個兄弟,須不讓那引孫做天氣。況且自己兄弟還情願的,讓與引孫,實是氣不干。”張郎道:“平日又與冤家對頭,如今他當了家,我們倒要在他喉下取氣了。怎麽好?還不如再求媽媽則個。”引姐道:“是媽媽主的意,如何求得轉?我有道理,只叫引孫一樣當不成家罷了。”張郎問道:“計將安出?”引姐只不肯說,但道是:“做出便見,不必細問!”
明日,劉員外做個東道,請著鄰里人把家私交與引孫掌把。媽媽也是心安意肯的了。引姐曉得這個消息,道是張郎沒趣,打發出外去了。自己著人悄悄嚮東莊姑娘處說了,接了小梅家來。元來小梅在東莊分娩,生下一個兒子,已是三歲了。引姐私下寄衣寄食去看覷他母子,只不把家裏知道。惟恐張郎曉得,生出別樣毒害來,還要等他再長成些,纔與父母說破。而今因爲氣不過引孫做財主,只得去接了他母子來家。次日來對員外道:“爹爹不認女婿做兒子罷,怎麽連女兒也不認了?”員外道:“怎麽不認?只是不如引孫親些。”引姐道:“女兒是親生,怎麽倒不如他親?”員外道:“你須是張家人了,他須是劉家親人。”引姐道:“便做道是’親’,未必就該是他掌把家私!”員外道:“除非再有親似他的,纔奪得他。那裏還有?”引姐笑道:“只怕有也不見得。”劉員外與媽媽也只道女兒忿氣說這些話,不在心上。只見女兒走去,叫小梅領了兒子到堂前,對爹媽說道:“這可不是親似引孫的來了?”員外、媽媽見是小梅,大驚道:“你在那裏來?可不道逃走了?”小梅道:“誰逃走?須守著孩兒哩。”員外道:“誰是孩兒?”小梅著兒子道:“這個不是?”員外又驚又喜道:“這個就是你所生的孩兒?一嚮怎麽說?敢是夢裏麽?”小梅道:“只問姑娘,便見明白。”
員外與媽媽道:“姐姐,快說些個。”引姐道:“父親不知,聽女兒從頭細說一遍。當初小梅姨姨有半年身孕,張郎便嫉妒心腸,要所算小梅。女兒想來父親有許大年紀,若所算了小梅,便是絕了父親之嗣。是女兒與小梅商量,將來寄在東莊姑娘家中分娩,得了這個孩兒。這三年,只在東莊姑娘處撫養。身衣口食多是你女兒照管他的。還指望再長成些,方纔說破。今見父親認道衹有引孫是親人,故此請了他來家。須不比女兒,可不比引孫還親些麽?”小梅也道:“其實虧了姑娘,若當日不如此週全,怎保得今日這個孩兒!”劉員外聽罷如夢初覺,如醉方醒,心裏感激著女兒。小梅又叫兒子不住的叫他“爹爹”,劉員外聽得一聲,身也麻了。對媽媽道:“元來親的只是親,女兒姓劉,到底也還護著劉家,不肯順從張郎把兄弟壞了。今日有了老生兒,不致絕後,早則不在絕地上安墳了,皆是孝順女所賜。老夫怎肯知恩不報?如今有個主意:把家私做三分分開:女兒、姪兒、孩兒各得一分。大家各管家業,和氣過日子罷了。”當日叫家人尋了張郎家來,一同引孫及小孩兒拜見了鄰舍諸親,就做了個分家的筵席,盡懽而散。此後劉媽媽認了真,十分愛惜著孩兒。員外與小梅自不必說,引姐、引孫又各內外保全,張郎雖是嫉妒也用不著,畢竟培養得孩兒成立起來。此是劉員外廣施陰德,到底有後;又恩待骨肉,原受骨肉之報。所謂親一支熱一支也。有詩爲證:女婿如何有異圖?總因財利令親疏;若非孝女關疼熱,畢竟劉家有後無?
毛寶放龜懸大印,宋郊渡蟻佔高魁。世人盡說天高遠,誰識陰功暗裏來?話說浙江嘉興府長水塘地方有一富翁,姓金,名鐘,家財萬貫,世代都稱員外。性至慳吝,平生常有五恨,那五恨:一恨天,二恨地,三恨自家,四恨爹娘,五恨皇帝。恨天者,恨他不常常六月,又多了秋風冬雪,使人怕冷,不免費錢買衣服來穿;恨地者,恨他樹木生得不湊趣,若是湊趣,生得齊整如意,樹本就好做屋柱,枝條大者,就好做梁,細者就好做椽,卻不省了匠人工作;恨自家者,恨肚皮不會作家,一日不吃飯,就餓將起來;恨爹娘者,恨他遺下許多親眷朋友,來時未免費茶費水;恨皇帝者,我的祖宗分授的田地,卻要他來收錢糧。不止五恨,還有四願,願得四般物事。那四般物事?一願得鄧家銅山,二願得郭家金穴,三願得石崇的聚寶盆,四願得呂純陽祖師點石爲金這個手指頭。因有這四願、五恨,心常不足。積財聚穀,日不暇給。真個是數米而炊,稱柴而爨。因此鄉里起他一個異名,叫做金冷水,又叫金剝皮。尤不喜者是僧人。世間衹有僧人討便宜,他單會佈施俗家的東西,再沒有反佈施與俗家之理。所以金冷水見了僧人,就是眼中之釘,舌中之刺。他住居相近處,有個福善菴。金員外生年五十,從不曉得在菴中破費一文的香錢。所喜渾家單氏,與員外同年同月同日,只不同時。他偏吃齋好善,金員外喜他的是吃齋,惱他的是好善。因四十歲上,尚無子息,單氏瞞過了丈夫,將自己釵梳二十餘金,佈施與福善菴老僧,教他妝佛誦經,祈求子嗣。佛門有應,果然連生二子,且是俊秀。因是福善菴祈求來的,大的小名福兒,小的小名善兒。單氏自得了二子之後,時常瞞了丈夫,偷柴偷米送與福善菴,供養那老僧。金員外偶然察聽了些風聲,便去咒天駡地,夫妻反目,直聒得一個不耐煩方休。如此也非止一次。只爲渾家也是個硬性,鬧過了,依舊不理。其年夫妻齊壽,皆當五旬。福幾年九歲,善幾年八歲,踏肩生下來的,都已上學讀書,十全之美。到生辰之日,金員外恐有親朋來賀壽,預先躲出。單氏又湊些私房銀兩,送與菴中打一罎齋醮。一來爲老夫婦齊壽,二來爲兒子長大,了還願心。日前也曾與丈夫說過來,丈夫不肯,所以只得私房做事。其夜,和尚們要鋪設長生佛燈,叫香火道人至金家,問金阿媽要幾斗糙米。單氏偷開了倉門,將米三斗,付與道人去了。隨後金員外回來,單氏還在倉門口封鎖。被丈夫窺見了,又見地下狼藉些米粒,知是私房做事。欲要爭嚷,心下想道:“今日生辰好日,況且東西去了,也討不轉來,乾拌去了涎沫。”只推不知,忍住這口氣。一夜不睡,左思右想道:“叵耐這賊秃常時來蒿惱我家,到是我看家的一個耗鬼。除非那秃驢死了,方絕其患。”恨無計策。
到天明時,老僧擕著一個徒弟來回覆醮事。原來那和尚也怕見金冷水,且站在門外張望。金老早已瞧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取了幾文錢,從側門走出市心,到山藥鋪裏贖些砒霜。轉到賣點心的王三郎店裏,王三郎正蒸著一籠熟粉,擺一碗糖餡,要做餅子。金冷水袖裏摸出八文錢撇在櫃上道:“三郎收了錢,大些的餅子與我做四個,餡卻不要下少了。你只捏著窩兒,等我自家下餡則個。”王三郎口雖不言,心下想到:“有名的金冷水、金剝皮,自從開這幾年點心鋪子,從不見他家半文之面。今日好利市,也撰他八個錢。他是好便宜的,便等他多下些餡去,扳他下次主顧。”王三郎嚮籠中取出雪團樣的熟粉,真個捏做窩兒,遞與金冷水說道:“員外請尊便。”金冷水卻將砒霜末悄悄的撒在餅內,然後加餡,做成餅子。如此一連做了四個,熱烘烘的放在袖裏,離了王三郎店,望自家門首踱將進來。
那兩個和尚正在廳中喫茶,金老訢然相揖。揖罷,入內對渾家道:“兩個師父侵早到來,恐怕肚裏饑餓。適纔鄰舍家邀我吃點心,我見餅子熱得好,袖了他四個來,何不就請了兩個師父?”單氏深喜丈夫迴心嚮善,取個朱紅碟子,把四個餅子裝做一碟,叫丫環托將出去。那和尚見了員外回家,不敢久坐,已無心吃餅了。見丫環托送出來,知是阿媽美意,也不好虛得。將四個餅子裝做一袖,叫聲”口舌、噪”,出門回菴而去。金老暗暗懽喜,不在話下。
卻說金家兩個學生,在社學中讀書,放了學時,常到菴中頑耍。這一晚又到菴中。老和尚想道:“金家兩位小官人,時常到此,沒有什麽請得他。今早金阿媽送我四個餅子還不曾動,放在櫥櫃裏。何不將來熯熱了,請他吃一杯茶?”當下分付徒弟,在櫥櫃裏取出四個餅子,廚房下熯得焦黃,熱了兩杯濃茶,擺在房裏,請兩位小官人吃茶。兩個學生頑耍了半晌,正在肚饑。見了熱騰騰的餅子,一人兩個都吃了。不吃時猶可,吃了呵,分明是一塊火燒著心肚,萬桿槍攢卻腹肚,兩個一時齊叫肚疼。跟隨的學童慌了,要扶他迴去。奈兩個疼做一堆,跑走不動。老和尚也著了忙,正不知什麽意故。只得叫徒弟一個背了一個,學童隨著,送迴金員外家,二僧自去了。金家夫婦這一驚非小,慌忙叫學童問其緣故。學童道:“方纔到福善菴吃了四個餅子,便叫肚疼起來。那老師父說,這餅子原是我家今早把與他吃的。他不捨得吃,將來恭敬兩位小官人。”金員外情知蹺蹊了,只得將砒霜實情對阿媽說知。單氏心下越慌了,便把涼水灌他,如何灌得酸。須臾,七竅流血,嗚呼哀哉,做了一對殤鬼。
單氏千難萬難,祈求下兩個孩兒,卻被丈夫不仁,自家毒死了。待要廝駡一場,也是枉然。氣又忍不過,苦又熬不過,走進內房,解下束腰羅帕懸梁自縊。金員外哭了兒子一場,方纔收淚。到房中與阿媽商議說話;見梁上這件打鞦韆的東西,唬得半死,登時就得病上床,不勾七日也死了。金氏族家,平昔恨那金冷水、金剝皮慳吝,此時天賜其便,大大小小,都蜂擁而來,將家私搶個罄盡。此乃萬貫家財,有名的金員外一個終身結果,不好善而行惡之報也。有詩爲證:
餅內砒霜那得知,害人番害自家兒。舉心動念天知道,果報昭彰豈有私。
方纔說,金員外只爲行惡上拆散了一家骨肉。如今再說一個人,單爲行善上,週全了一家骨肉。正是:
善惡相形,禍福自見;戒人作惡,勸人爲善。
話說江南常州府無錫縣東門外,有個小戶人家,兄弟三人。大的叫做呂玉,第二的叫做呂寶,第三的叫做呂珍。呂玉娶妻王氏,呂寶娶妻楊氏,俱有姿色。呂珍年幼未娶。王氏生下一個孩子,小名喜兒,方纔六歲,跟鄰舍家兒童出去看神會,夜晚不回。夫妻兩個煩惱,出了一張招子,街坊上叫了數日,全無影響。呂玉氣悶,在家裏坐不過,嚮大戶家借了幾兩本錢,往太倉嘉定一路收些錦花布匹,各處販賣,就便訪問兒子消息。每年正二月出門,到八九月回家,又收新貨。走了四個年頭,雖然趁些利息,眼見得兒子沒有尋處了。日久心慢,也不在話下。到第五個年頭,呂玉別了王氏,又去做經紀。何期中途遇了個大本錢的布商,談論之間,知道呂玉買賣中通透,拉他同往山西脫貨,就帶絨貨轉來發賣,于中有些用錢相謝。呂玉貪了蠅頭微利,隨著去了。
及至到了山西,發貨之後,遇著連歲荒歉,討賒帳不起,不得脫身。呂玉少年久曠,也不免行戶中走了一兩遍,走出一身風流瘡,服藥調治,無面回家。挨到三年,瘡纔痊好,討清了帳目。那布商因爲稽遲了呂玉的歸期,加倍酬謝。呂玉得了些利物,等不得布商收貨完備,自己販了些粗細絨褐,相別先回。
一日早晨,行至陳留地方,偶然去坑廁出恭,見坑板上遺下個青布搭膊。檢在手中,覺得沉重。取回下處打開看時,都是白物,約有二百金之數。呂玉想道:“這不意之財雖則取之無礙,倘或失主追尋不見,好大一場氣悶。古人見金不取,拾帶重還。我今年過三旬,尚無子嗣,要這橫財何用?”忙到坑廁左近伺候,只等有人來抓尋,就將原物還他。等了一日,不見人來。次日只得起身。
又行三五百餘里,到南宿州地方。其日天晚,下一個客店,遇著一個同下的客人,閒論起江湖生意之事。那客人說起自不小心,五日前侵晨到陳留縣解下搭膊登東,偶然官府在街上過,心慌起身,卻忘記了那搭膊,裏面有二百兩銀子。直到夜裏脫衣要睡方纔省得。想著過了一日,自然有人拾去了,轉去尋覓,也是無益,只得自認悔氣罷了。呂玉便問:“老客尊姓?高居何處?”客人道:“在下姓陳,祖貫徽州。今在揚州閘上開個糧食鋪子。敢問老兄高姓?”呂玉道:“小弟姓呂,是常州無錫縣人,揚州也是順路。相送尊兄到彼奉拜。”客人也不知詳細,答應道:“若肯下顧最好。”次早,二人作伴同行。
不一日,來到揚州閘口。呂玉也到陳家鋪子,登堂作揖,陳朝奉看坐獻茶。呂玉先提起陳留縣失銀子之事,盤問他搭膊模樣,是個深藍青布的,一頭有白線緝一個陳字。呂玉心下曉然,便道:“小弟前在陳留拾得一個搭膊,到也相像,把來與尊兄認看。”陳朝奉見了搭膊,道:“正是。”搭膊裏面銀兩原封不動。呂玉雙手遞還陳朝奉。陳朝奉過意不去,要與呂玉均分,呂玉不肯。陳朝奉道:“便不均分,也受我幾兩謝禮,等在下心安。”呂那裏肯受。陳朝奉感激不盡,慌忙擺飯相款,思想:“難得呂玉這般好人,還金之恩,無門可報。自家有十二歲一個女兒,要與呂君扳一脈親往來,但不知他有兒子否?”飲酒中間,陳朝奉問道:“恩兄,令郎幾歲了?”呂玉不覺掉下淚來,答道:“小弟衹有一兒,七年前爲看神會,失去了,至今並無下落。荊妻亦別無生育。如今迴去,意慾尋個螟蛉之子,出去幫扶生理,只是難得這般湊巧的。”陳朝奉道:“舍下數年之間,將三兩銀子,買得一個小廝,貌頗清秀,又且乖巧,也是下路人帶來的。如今一十三歲了,伴著小兒在學堂中上學。恩兄若看得中意時,就送與恩兄伏侍,也當我一點薄敬。”呂玉道:“若肯相借,當奉還身價。”陳朝奉道:“說那裏話來!只恐恩兄不用時,小弟無以爲情。”當下便教掌店的,去學堂中喚喜兒到來。
呂玉聽得名字與他兒子相同,心中疑惑。須臾,小廝喚到,穿一領蕪湖青布的道袍,生得果然清秀。習慣了學堂中規矩,見了呂玉,朝上深深唱個喏。呂玉心下便覺得懽喜,仔細認出兒子面貌來,四歲時,因跌損左邊眉角,結一個小疤兒。有這點可認,呂玉便問道:“幾時到陳家的?”那小廝道:“有六七年了。”又問他:“你原是那裏人?誰賣你在此?”那小廝道:“不十分詳細。只記得爹叫做呂大,還有兩個叔叔在家。娘姓王,家在無錫城外。小時被人騙出,賣在此間。”呂玉聽罷,便抱那小廝在懷,叫聲:“親兒!我正是無錫呂大,是你的親爹了!失了你七年,何期在此相遇!”正是:
水底撈針針已得,掌中失寶寶重逢。
筵前相抱慇懃認,猶恐今朝是夢中。
小廝眼中流下淚來。呂玉傷感,自不必說。
呂玉起身拜謝陳朝奉:“小兒若非府上收留,今日安得父子重會?”陳朝奉道:“恩兄有還金之盛德,天遣尊駕到寒舍,父子團圓。小弟一嚮不知是令郎,甚愧怠慢。”呂玉又叫喜兒拜謝了陳朝奉。陳朝奉定要還拜,呂玉不肯,再三扶住,受了兩禮。便請喜兒坐于呂玉之傍。陳朝奉開言:“承恩兄相愛,學生有一女,年方十二歲,欲與令郎結絲蘿之好。”呂玉見他情意真懇,謙讓不得,只得依允。是夜,父子同榻而宿,說了一夜的話。次日,呂玉辭別要行,陳朝奉留住,另設個大席面,管待新親家、新女婿,就當送行。酒行數巡,陳朝奉取出白金二十兩,嚮呂玉說道:“賢婿一嚮在舍有慢,今奉些須薄禮相贖,權表親情,萬勿固辭。”呂玉道:“過承高門俯就,舍下就該行聘定之禮。因在客途,不好苟且,如何反費親家厚賜?決不敢當。”陳朝奉道:“這是學生自送與賢婿的,不干親翁之事。親翁若見卻,就是不允這頭親事了。”呂玉沒得說,只得受了,叫兒子出席拜謝。陳朝奉扶起道:“此微薄禮,何謝之有。”喜兒又進去謝了丈母。當日開懷暢飲,至晚而散。呂玉想道:“我因這還金之便,父子相逢誠乃天意。又攀了這頭好親事,似錦上添花。無處答天地,有陳親家送這二十兩銀子,也是不意之財,何不擇個潔淨僧院,糴米齋僧,以種福田?”主意定了。
次早,陳朝奉又備早飯。呂玉父子吃罷,收拾行囊,作謝而別。喚了一隻小船,搖出閘外。約有數里,只聽得江邊鼎沸。原來壞了一隻人載船,落水的號呼求救。崖上人招呼小船打撈,小船索要賞犒,在那裏爭嚷。呂玉想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比如我要去齋僧,何不捨這二十兩銀子做賞錢,教他撈救,見在功德。”當下對衆人說:“我出賞錢,快撈救。若救起一船人性命,把二十兩銀子與你們。”衆人聽得有二十兩銀子賞錢,小船如蟻而來。連崖上人也有幾個會水性的赴水去救。須臾之間,把一船人都救起。呂玉將銀手付與衆人分散。水中得命的,都千恩萬謝。
只見內中一人,看了呂玉叫道:“哥哥那裏來?”呂玉看他,不是別人,正是第三個親弟呂珍。呂玉合掌道:“慚愧,慚愧!天遣我撈救兄弟一命。”忙扶上船,將乾衣服與他換了。呂珍納頭便拜,呂玉答禮,就叫姪兒見了叔叔,把還金遇子之事,述了一遍。呂珍驚訝不已。呂玉問道:“你卻爲何到此?”呂珍道:“一言難盡。自從哥哥出門之後,一去三今古奇觀年。有人傳說,哥哥在山西害了瘡毒身故。二哥察訪得實,嫂嫂已是成服戴孝,兄弟只是不信。二哥近日又要逼嫂嫂嫁人,嫂嫂不從。因此教兄弟親到山西訪問哥哥消息,不期于此相會。又遭覆溺,得哥哥撈救,天與之幸。哥哥不可怠緩,急急回家,以安嫂嫂之心。遲則怕有變了。”呂玉聞說驚慌,急叫家長開船,星夜趕路。正是:
心忙似箭惟嫌緩,船走如梭尚道遲!
再說王氏聞丈夫兇信,初時也疑惑。被呂寶說得活龍活現,也信了,少不得換了些素服。呂寶心懷不善,想著哥哥已故,嫂嫂又無所出,況且年紀後生,要勸他改嫁,自己得些財禮。教渾家楊氏與阿姆說,王氏堅意不從。又得呂珍朝夕諫阻,所以其計不成。王氏想道:“千聞不如一見。雖說丈夫已死,在幾千里之外,不知端的。”央小叔呂珍是必親到山西,問個備細。如果然不幸,骨殖也帶一塊回來。呂珍去後,呂寶愈無忌憚,又連日賭錢輸了,沒處設法。偶有江西客人喪偶,要討一個孃子,呂寶就將嫂嫂與他說合。那客人也訪得呂大的渾家有幾分顏色,情願出三十兩銀子。呂寶得了銀子,嚮客人道:“家嫂有些妝喬,好好裏請他出門,定然不肯。今夜黃昏時分,喚了人轎,悄地到我家來。只看戴孝髻的,便是家嫂,更不須言語,扶他上轎,連夜開船去便了。”客人依計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