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今古奇觀

今古奇觀第 8 / 8 頁

第三十七卷 崔俊臣巧會芙蓉屏

夫人道:“既有了這些影跡,事不難查,且自寬心!等我與相公說就是。”

夫人果然把這些備細-一與高公說了。又道:“這人且是讀書識字,心性貞淑,決不是小家之女。”高公道:“聽他這些說話與崔縣尉所說正同。又且芙蓉屏是他所題,崔縣尉又認得是妻子筆跡。此是崔縣尉之妻無可疑心。夫人只是好好看待他,且不要說破。”高公出來見崔俊臣時,俊臣也屢屢催高公替他查查芙蓉屏的蹤跡。高公只推未得其詳,略不提起慧圓的事。

高公又密密差人問出顧阿秀兄弟居址所在、平日出沒行徑,曉得強盜是真。卻是居鄉的官,未敢輕自動手,私下對夫人道:“崔縣尉事查得十有七八了,不久當使他夫妻團圓。但只是慧圓還是個削髮尼僧,他日如何相見,好去做孺人?你須慢慢勸他長髮改妝纔好。”夫人道:“這是正理。只是他心裏不知道丈夫還在,如何肯長髮改妝?”高公道:“你自去勸他,或者肯依固好。畢竟不肯時節,我另自有話說。”夫人依言,來對王氏道:“吾已把你所言盡與相公說知,相公道:‘捕盜的事,多在他身上,管取與你報冤。’”王氏稽首稱謝。夫人道:“衹有一件:相公道,你是名門出身、仕宦之妻,豈可留在空門沒個下落?叫我勸你長髮改妝。你若依得,一力與你擒盜便是。”王氏道:“小尼是個未亡之人,長髮改妝何用?只爲冤恨末伸,故此上求相公做主。若得強盜殲滅,只此空門靜守,便了終身,還要甚麽下落?”夫人道:“你如此妝飾,在我府中也不爲便。不若你留了髮,認義我老夫婦兩個,做個孀居寡女,相伴終身。未爲不可。”王氏道:“承蒙相公、夫人擡舉,人非木石,豈不知感?但重整雲鬟,再施鉛粉,丈夫已亡,有何心緒?況老尼相救深恩,一旦棄之,亦非厚道。所以不敢從命。”夫人見他說話堅決,一一回報了高公。高公稱嘆道:“難得這樣立志的女人!”又叫夫人對他說道:“不是相公苦苦要你留頭,其間有個緣故。前日因去查問此事,有平江路官吏相見,說:‘舊年曾有人告理,也說是永嘉縣尉,只怕崔生還未必死。’若是不長得髮,他日一時擒住此盜,查得崔生出來,此時僧俗各異,不得團圓,悔之何及!何不權且留了頭髮?等事體盡完,崔生終無下落,那時任憑再淨了髮,還歸尼院,有何妨礙?”王氏見說是有人還在此告狀,心裏也疑道:“丈夫從小會沒水,是夜眼見得囫圇抛在水中的,或者天幸留得性命也不可知。”遂依了夫人的話,雖不就改妝,卻從此不剃髮,權扮作道姑模樣了。

又過了半年,朝廷差個進士薛溥化爲監察御史來按平江路。這個薛御史乃是高公舊日屬官,他吏才精敏,是個有手段的。到了任所,先來拜謁高公。高公把這件事密密托他,連顧阿秀姓名、住址、去處都細細說明白了。薛御史謹記在心,自去行事,不在話下。

且說顧阿秀兄弟自從那年八月十五夜一覺直睡到天明,醒來不見了王氏,明知逃去,恐怕形跡敗露,不敢明明追尋。雖在左近打聽兩番,並無蹤影,這是不好告訴人的事,只得隱忍罷了。此後一年之中,也曾做個十來番道路,雖不能如崔家之多,僥幸再不敗露,甚是得意。一日正在家懽呼飲酒間,只見平江路捕盜官帶著一哨官賓將宅居圍住,拿出監察御史發下的訪單來。顧阿秀是頭一名強盜,其餘許多名字逐名查去,不曾走了一個。又拿出崔縣尉告的賍單來,連他家裏箱籠,悉行搜捲,並盜船一隻,即停泊門外港內,盡數起到了官,解送御史衙門。薛御史當堂一問,初時抵賴,及查物件,見了永嘉縣尉的敕牒尚在箱中,賍物一一對款,薛御史把崔縣尉舊日所告失盜狀,唸與他聽,方各頫首無詞。薛御史問道:“當日還有孺人王氏,今在何處?”顧阿秀等相顧不出一語。御史喝唸嚴刑拷訊。顧阿秀道:“初意實要留他配小的次男,故此不殺。因他一口應承,願做新婦,所以再不防備。不期當年八月中秋,乘睡熟逃去,不知所嚮。只此是實情。”御史錄了口詞,取了供案,凡是在船之人,無分首從,盡問成梟斬死罪,決不待時。原賍照單給還失主。御史差人回復高公,就把賍物送到高公家來,交與崔縣尉。俊臣出來-一收了,曉得敕牒還在,家物猶存,衹有妻子沒查下落處,連強盜肚裏也不知去嚮了,真個是渺茫的事。俊臣感新思舊,不覺慟哭起來。有詩爲證:

堪笑聰明崔俊臣,也應落難一時渾。既然因畫能追盜,何不尋他題畫人?

元來高公有心,只將畫是顧阿秀施在尼院的說與俊臣知道,並不曾提起題畫的人就在院中爲尼。所以俊臣但得知盜情,因畫敗露,妻子卻無查處,竟不知只在畫上,可以跟尋得出來的。

當時俊臣慟哭已罷,想道:“既有敕牒,還可赴任。若現稽遲,便恐另補有人,到不得地方了。妻子既不見,留連于此無益。”請高公出來拜謝了,他就把要去赴任的意思說了。高公道:“赴任是美事,但足下青年無偶,豈可獨去?待老夫與足下做個媒人,娶了一房孺人,然後夫妻同往也未爲遲。”俊臣含淚答道:“糟糠之妻同居貧賤多時,今遭此大難,流落他方,存亡未卜。然據著芙蓉屏上尚及題詞,料然還在此方。今欲留此尋訪,恐事體渺茫,稽遲歲月,到任不得了。愚意且單身到彼,差人來高揭榜文,四處追探,拙婦是認得字的。傳將開去,他聞得了,必能自出。除非憂疑驚恐,不在世上了。萬一天地垂憐,尚然留在,還指望伉儷重諧。英感明公恩德,雖死不忘,若別娶之言,非所願聞。”高公聽他說得可憐,曉得他別無異心,也自淒然道:“足下高誼如此,天意必然相佑,終有完全之日。吾安敢強逼?只是相與這幾時,容老夫少盡薄設奉餞,然後起程。”

次日開宴餞行,邀請郡中門生、故吏、各官與一時名土畢集,俱來奉陪崔縣尉。酒過數巡,高公舉杯告衆人道:“老夫今日爲崔縣尉了今生緣。”衆人都不曉其意,連崔俊臣也一時未解,只見高公命傳呼後堂:“請夫人打發慧圓出來!”俊臣驚得目呆,只道高公要把甚麽女人強他納娶,故設此宴,說此話,也有些著急了。夢裏也不曉得他妻子叫得甚麽慧圓!當時夫人已知高公意思,把崔縣尉在館內多時,已獲了強盜,問了罪名,追出敕牒,今日餞行赴任,特請你到堂廝認團圓,逐項逐節的事情,說了一遍。王氏如夢方醒,不勝感激。先謝了夫人,走出堂前來。此時王氏發已半長,照舊妝飾。崔縣尉一見,乃是自家妻子,驚得如醉裏夢裏。高公笑道:“老夫原說道與足下爲媒,這可做得著麽?”崔縣尉與王氏相持大慟,說道:“自料今生死別了,誰知在此,卻得相見?”

座客見此光景,盡有不曉得詳悉的,嚮高公請問根由。高公便叫書僮去書房裏取出芙蓉屏來,對衆人道:“列位要知此事,須看此屏。”衆人爭先來看,卻是一畫一題。看的看,唸的唸,卻不明白這個緣故。高公道:“好教列位得知,只這幅畫,便是崔縣尉夫妻一段大姻緣。這畫即是崔縣尉所畫,這詞即是崔孺人所題。他夫妻赴任到此,爲船上所劫。崔孺人脫逃于尼院出家,遇人來施此畫,認出是船中之物,故題此詞。後來此畫卻入老夫之手。遇著崔縣尉到來,又認出是孺人之筆。老夫暗地著人細細問出根由,乃知孺人在尼院,叫老妻接將家來住著。密行訪緝,備得大盜蹤跡。托了薛御史究出此事,強盜俱已伏罪。崔縣尉與孺人在家下各有半年多,只道失散在那裏,竟不知同在一處多時了。老夫一嚮隱忍,不通他兩人知道,只爲崔孺人頭髮未長,崔縣尉敕牒未獲,不知事體如何,兩人心事如何?不欲造次漏洩。今罪人既得,試他義夫節婦,兩下心堅,今日特地與他團圓這段姻緣,故此方纔說替他了今生緣。即是崔孺人詞中之句,方纔說,‘請慧圓’,乃是崔孺人尼院中所改之字,特地使崔君與諸公不解,爲今日酒間一笑耳。”崔俊臣與王氏聽罷,兩個哭拜高公,連在坐之人無不下淚,稱嘆高公盛德古今罕有。王氏自到裏面去拜謝夫人了。高公重入座席,與衆客盡懽而散。是夜特開別院,叫兩個養娘伏侍王氏與崔縣尉在內安歇。

明日,高公曉得崔俊臣沒人伏待,贈他一奴一婢,又贈他好些盤纏,當日就道。他夫妻兩個感念厚恩,不忍分別,大哭而行。王氏又同丈夫到尼院中來,院主及一院之人見他許久下來,忽又改妝,個個驚異。王氏備細說了遇合緣故,並謝院主看待厚恩。院主方纔曉得顧阿秀劫掠是真,前日王氏所言妻妾不相容,乃是一時掩飾之詞。院中人個個與他相好的,多不捨得他去。事出無奈,各各含淚而別,夫妻兩個同到永嘉去了。

待永嘉任滿回來,重過蘇州,差人問候高公,要進來拜謁。誰知高公與夫人俱已薨逝,殯葬已畢了。崔俊臣同王氏大哭,如喪了親生父母一般。問到他墓下,拜奠了,就請舊日尼院中各衆在墓前建起水陸道場三晝夜,以報大恩。王氏還不忘經典,自家也在裏頭持誦。事畢,同衆尼再到院中。崔俊臣出宦資厚贈了院主。王氏又念昔日朝夜禱祈觀世音暗中保佑,幸得如願,夫婦重諧,出白金十兩,留在院主處,爲燒香點燭之費。不忍忘院中光景,立心自此長齋唸觀音不輟,以終其身。當下別過衆尼,自到真州寧家,另日赴京補官,這是後事,不必再題。

此本話文,高公之德,崔尉之誼,王氏之節,皆是難得的事。各人存了好心,所以天意週全,好人相逢。畢竟冤仇盡報,夫婦重完,此可爲世人之勸。詩云:

王氏藏身有遠圖,間關到底得逢夫。舟人妄想能同志,一月空將新婦呼。

又詩云:

芙蓉本似美人妝,何意飄零在路旁?畫筆詞鋒能巧合,相逢猶自墨痕香。

又有一道贊嘆御史大夫高公云:

高公德誼薄雲天,能結今生未了緣。不使初時輕逗漏,致令到底得團圓。芙蓉畫出原雙蒂,萍藻浮來亦共聯。可惜白楊堪作柱,空教灑淚及黃泉。

第三十八卷 趙縣君喬進黃柑子

詩云:

睹色相悅人之情,個中原有真緣分。只因無假不成真,就裏藏機不可問。少年鹵莽浪貪淫,等閒踹入風流陣。饅頭不吃惹身膻,世俗傳名紮火囤。

大凡世上男貪女愛,謂之風情。只這兩個字,害的人也不淺,送的人也不少。其間又有奸詐之徒,就在這些貪愛上面,想出個奇巧題目來,做自家妻子不著,裝成圈套,引誘良家子弟,詐他一個小富貴,謂之“紮火囤”。若不是識破機關,硬浪的郎君十個著了九個道兒。

記得有個京師人靠著老婆吃飯的,其妻塗脂抹粉,慣賣風情,挑逗那富家郎君。到得上了手的,約會其夫,只做撞著,要殺要剮,直等出財買命,魘足方休,被他弄得也不止一個了。有一個潑皮子弟深知他行徑,佯爲不曉,故意來纏。其妻與了他些甜頭,勾引他上手,正在床裏作樂,其夫打將進來。別個著了忙的,定是跳下床來,尋躲避去處,怎知這個人不慌不忙,且把他妻子摟抱得緊緊的,不放一些寬鬆,伏在肚皮上大言道:“不要嚷亂!等我完了事再講。”其妻殺豬也似喊起來,亂顛亂推,只是不下來。其夫進了門,揎起帳子,喊道:“幹得好事!要殺!要殺!”將著刀背放在頸子上,捩了一捩,卻不下手。潑皮道:“不必作腔,要殺就請殺。小子固然不當,也是令正約了來的。死便死做一處,做鬼也風流,終不然獨殺我一個不成?”其夫果然不敢動手,放下刀子,拿起一個大桿杖來,喝道:“權寄顆驢頭在頸上,我且痛打一回。”一下子打來,那潑皮溜撒,急把其妻番過來,早在臀脊上受了一杖。其妻又喊道:“是我,是我!不要錯打了!”潑皮道:“打也不錯,也該受一枚兒。”其夫假勢頭已過,早已發作不出了。潑皮道:“老兄放下性子,小子是個中人,我與你熟商量。你要兩人齊殺,你嫂子是搖錢樹,料不捨得。若抛得到官,只是和姦,這番打破機關,你那營生弄不成了。不如你捨著嫂子與我往來,我公道使些錢鈔,幫你買煤買米。若要紮火囤,別尋個主兒弄弄,靠我不著的。”其夫見說出海底眼,無計可奈,沒些收場,只得住了手,倒縮了出去。潑皮起來,從容穿了衣服,對著婦人叫聲”聒噪”,搖搖擺擺竟自去了。正是:

強中更有強中手,得便宜處失便宜。

恰是富家子弟郎君,多是嬌嫩出身,誰有此潑皮膽氣、潑皮手段!所以著了道兒。宋時嚮大理的衙內嚮士肅,出外拜客,喚兩個院長相隨到軍將橋,遇個婦人,鬢發蓬鬆,涕泣而來。一個武夫,著青紵絲袍,狀如將官,帶劍牽驢,執著皮鞭,一頭走一頭駡那婦人,或時將鞭打去,怒色不可犯。隨後就有健卒十來人,擡著幾槓箱籠,且是沉重,跟著同走。街上人多立駐看他,也有說的,也有笑的。士肅不知其故,方在疑訝,兩個院長笑道:“這番經紀做著了。”士肅問道:“怎麽解?”

院長道:“男女們也試猜,未知端的。衙內要知備細,容打聽的實來回話。”去了一會,院長來了,回說詳細。

元來浙西一個後生官人,到臨安赴銓試,在三橋黃家客店樓上下著。每下樓出入,見小房青簾下有個婦人行走,姿態甚美。撞著了多次,心裏未免欣動。問那送茶的小童道:“簾下的是店中何人?”上童攢著眉頭道:“一店中被這婦人纍了三年了。”官人驚道:“卻是爲何?”小童道:“前歲一個將官帶著這個婦人,說是他妻子,要住個潔淨房子。住了十來日,就要到那裏近府去,留這妻子守著臥房行李,說道去半個月就好回來。自這一去,杳無信息。起初婦人自己盤纏,後來用得沒有了,苦央主人家說:‘賒了吃時,只等家主回來算還。’主人辭不得,一日供他兩番,而今多時了,也供不起了,只得替他募化著同寓這些客人,輪次供他,也不是常法,不知幾時纔了得這業債。”官人聽得,滿心懽喜,問道:“我要見他一見,使得麽?”小童道:“是好人家妻子,丈夫又不在,怎肯見人?”官人道:“既缺衣食,我尋些吃口物事送他,使得麽?”小童道:“這個使得。”

官人急走到街上茶食大店裏,買了一包蒸酥餅,一包果餡餅,在店家討了兩個盒兒裝好了,叫小童送去。說道:“樓上官人聞知孃子不方便,特意送此點心。”婦人受了,千恩萬謝。明日婦人買了一壺酒,妝著四個菜碟,叫小童來答謝,官人也受了。自此一發注意不捨。隔兩日又買些物事相送,婦人也如前買酒來答。官人即燙其酒來吃,篋內取出金杯一隻,滿斟著一杯,叫茶童送下去,道:“樓上官人奉勸大孃子。”婦人不推,吃乾了。茶童復命,官人又斟一杯下去說:“官人多致意孃子,出外之人,不要吃單杯。”婦人又吃了。官人又叫茶童下去,致意道:“官人多謝孃子不棄,吃了他兩盃酒。官人不好下來自勸,意慾奉邀孃子上樓,親獻一杯如何?”往返兩三次,婦人不肯來,官人只得把些錢來買囑茶童道:“是必要你設法他上來見見。”茶童見了錢,懽喜起來,又去說風說水道:“孃子受了兩杯,也該去回敬一杯。”被他一把拖上來道:“孃子來了。”官人沒眼得看,婦人道了個萬福。官人急把酒斟了,唱個肥喏,親手遞一杯過來,道:“承蒙孃子見愛,滿飲此杯。”婦人接過手來,一飲而乾,把杯放在桌上。官人看見杯內還有餘瀝,拿過來吮嘬個不歇,婦人看見,嘻的一笑,急急走了下去。官人看見情態可動,厚贈小童,上他做著牽頭,時常弄他上樓來飲酒。以後便留同坐,漸不推辭,不象前日走避光景了。後來眼去,彼此動情,勾搭上了手。然只是日裏偷做一二,晚間隔開,不能同宿。

如此兩月有餘,婦人道:“我日日自下而升,人人看見,畢竟免不得起疑。官人何不把房遷了下來?與奴相近,晚間便好相機同宿了。”官人大喜過望,立時把樓上囊橐搬下來,放在婦人間壁一間房裏,推說道:“樓上有風,睡不得,所以搬了。”晚間虛閉著房門,竟在婦人房裏同宿。自道是此樂即並頭之蓮,比翼之鳥,無以過也。

纔得兩晚,一日早起,尚未梳洗,兩人正自促膝而坐,只見外邊店裏一個長大漢子,大踏步踹將進來,大聲道:“孃子那裏?”驚得婦人手腳忙亂,面如土色,慌道:“壞了!壞了!吾夫來了!”那官人急閃了出來,已與大漢打了照面。大漢見個男子在房裏走出,不問好歹,一手揪住婦人頭髮,喊道:“幹得好事!幹得好事!”提起醋缽大的拳頭只是打。那官人慌了,脫得身子,顧不得甚麽七長八短,急從後門逃了出去。剩下行李囊資,盡被大漢打開房來,席捲而去。適纔十來個健卒扛著的箱篋,多是那官人房裏的了,他恐怕有人識破,所以還妝著丈夫打駡妻子模樣走路。其實婦人男子、店主小童,總是一夥人也。士肅聽罷道:“那裏這樣不睹事的少年,遭如此圈套?可恨!可恨!”後來常對親友們說此目見之事,以爲笑話。雖然如此,這還是到了手的,便扎了東西去,也還得了些甜頭兒。更有那不識氣的小二哥,不曾霑得半點滋味,也被別人弄了一番手腳,折了偌多本錢,還悔氣哩!正是:

美色他人自有緣,從旁何用苦垂涎?請君只守家常飯,不害相思不損錢。

話說宣教郎吳約,字叔惠,道州人,兩任廣右官,自韶州錄曹赴吏部磨勘。宣教家本饒裕,又兼久在南方,珠翠香象,蓄積奇貨頗多,盡帶在身邊隨行,作寓在清河坊客店。因吏部引見留滯,時時出遊妓館,衣服鮮麗,動人眼目。客店相對有一小宅院,門首掛著青簾,帝內常有個婦人立著,看街上人做買賣。宣教終日在對門,未免留意體察,時時聽得他嬌聲媚語,在裏頭說話,又有時露出雙足在簾外來,一灣新筍,著實可觀。只不曾見他面貌如何,心下惶惑不定,恨不得走過去,揎開簾子一看,再無機會。那簾內或時巧呼鶯喉,唱一兩句詞兒。仔細聽那兩句,卻是”柳絲只解風前舞,誚繫惹那人不住。”雖是也間或唱著別的,只是這兩句爲多,想是喜懽此二語,又想是他有甚麽心事。宣教但聽得了,便跌足嘆賞道:“是在行得緊,世間無此妙人。想來必定標緻,可惜未能勾一見!”

懷揣著個提心吊膽,魂靈多不知飛在那裏去了。

一日正在門前坐地,呆獃的看著對門簾內。忽有個經紀,挑著一籃永嘉黃柑子過門。宣教叫住,問道:“這柑子可要博的?”經紀道:“小人正待要博兩文錢使使,官人作成則個。”宣教接將頭錢過來,往下就撲。那經紀墩在柑子籃邊,一頭拾錢,一頭數數。怎當得宣教一邊撲,一心牽掛著簾內那人在裏頭看見,沒心沒想的抛下去,何止千撲,再撲不成一個渾成來,算一算輸了一萬錢。宣教還是做官人心性,不覺兩臉通紅,哏的一聲道:“壞了我十千錢,一個柑不得到口,可恨!可恨!”欲待再撲,恐怕撲不出來,又要貼錢;欲待住手,輸得多了,又不甘伏。

正在嘆恨間,忽見個青衣童子,捧一個小盒,在街上走進店內來。你道那童子生得如何?

短髮齊眉,長衣拂地。滴溜溜一雙俊眼,也會撩人;黑洞洞一個深坑,盡能害客。癡心偏好,後言勝似妖嬈;拗性酷貪,還是圖他撇脫。身上一團孩子氣,獨聳孤陽;腰間一道木樨香,合成衆唾。

嚮宣教道:“官人借一步說話。”宣教引到僻處,小童出盒道:“趙縣君奉獻官人的。”宣教不知是那裏說起,疑心是錯了,且揭開盒子來看一看,元來正是永嘉黃柑子十數個。宣教道:“你縣君是那個?與我素不相識,爲何忽地送此?”小童用手指著對門道:“我縣君即是街南趙大夫的妻室。適在簾間看見官人撲柑子,折了本錢,不曾嚐得他一個,有些不快活。縣君老大不忍,偶然藏得此數個,故將來送與官人見意。縣君道:‘可惜止有得這幾個,不能勾多,官人不要見笑。’”宣教道:“多感縣君美意。你家趙大夫何在?”小童道:“大夫到建康探親,去了兩個月還未回來,正不知幾時到家。”宣教聽得此話,心裏想道:“他有此美情,況且大夫不在,必有可圖,煞是好機會!”連忙走到臥房內,開了篋,取出色綵二端來,對小童道:“多謝縣君送柑,客中無可奉答,小小生活二匹,伏折笑留。”

小童接了,走過對門去。須臾,又將這二端來還,上復道:“縣君多多致意,區區幾個柑子,打甚麽不緊的事。要官人如此重酬?決不敢受。”宣教道:“若是縣君不收,是羞殺小生了,連小生黃柑也不敢領。你依我這樣說去,縣君必收。”小童領著言語對縣君說去,此番果然不辭了。明日,又見小童拿了幾瓶精緻小菜走過來道:“縣君昨日蒙惠過重,今見官人在客邊,恐怕店家小菜不中喫,手製此數瓶送來奉用。”宣教見這般知趣著人,必然有心于他了,好不傒倖!想道:“這童子傳來傳去,想必在他身旁講得話做得事的,好歹要在他身上圖成這事,不可怠慢了他。”急叫家人去買些魚肉果品之類,燙了酒來與小童對酌。小童道:“小人是趙家小廝,怎敢同官人坐地?”宣教道:“好兄弟,你是縣君心腹人兒,我怎敢把你等閒廝覷!放心飲酒。”小童告過無禮,吃了幾杯,早已臉紅,道:“吃不得了。若醉了,縣君須要見怪,打發我去罷。”宣教又取些珠翠花朵之類,答了來意,付與小童去了。

隔了兩日,小童自家走過來玩耍,宣教又買酒請他。酒間與他說得入港,宣教便道:“好兄弟,我有句話兒問你:你家縣君多少年紀了?”小童道:“過新年纔二十三歲,是我家主人的繼室。”宣教道:“模樣生得如何?”小童搖頭道:

“沒正經!早是沒人聽見,怎把這樣說話來問?生得如何,便待怎麽?”宣教道:“總是沒人在此,說話何妨?我既與他送東送西,往來了兩番,也須等我曉得他是長是短的。”小童道:“說著我縣君容貌,真個是世間少比,想是天仙裏頭摘下來的。除了畫圖上仙女,再沒見這樣第二個。”宣教道:“好兄弟,怎生得見他一?”小童道:“這不難等我先把簾子上的繫帶解鬆了,你明日只在對門,等他到簾子下來看的時節,我把簾子揎將出來,揎得重些,繫帶散了,簾子落了下來,他一時迴避不及,可不就看見了?”宣教道:“我不要這樣見。”小童道:“要怎的見?”宣教道:“我要好好到宅子裏拜見一拜見,謝他平日往來之意,方稱我願。”小童道:“這個知他肯不肯?我不好自專得。官人有此意,待我迴去稟白一聲,好歹討個回音來復官人。”宣教又將銀一兩送與小童,叮囑道:“是必要討個回音。”

去了兩日,小童復來說:“縣君聞得要見之意,說道:‘既然官人立意惓切,就相見一面也無妨。只是非親非故,不過因對門在此,禮物往來得兩番,沒個名色,遽然相見,恐怕惹人議論。’是這等說。”宣教道:“也是,也是。怎生得個名色?”想了一想道:“我在廣裏來,帶了許多珠寶在此,最是女人用得著的。我只做當面送物事來與縣君看,把此做名色,相見一面如何?”小童道:“好到好,也要去對縣君說過,許下方可。”小童又去了一會,來迴言道:“縣君說:‘使便使得,只是在廳上見一見,就要出去的。’”宣教道:“這個自然,難道我就挨住在宅裏不成?”小童笑道:“休得胡說!快隨我來。”宣教大喜過望,整一整衣冠,隨著小童三腳兩步走過趙家前廳來。

小童進去稟知了,門響處,宣教望見縣君從裏面從從容容走將出來。但見:

衣裳楚楚,佩帶飄飄。大人家舉止端詳,沒有輕狂半點;小年紀面龐嬌嫩,並無肥重一分。清風引出來,道不得雲是無心之物;好光挨上去,真所謂容是誨淫之端。犬兒雖已到籬邊,天鵝未必來溝裏。

宣教看見縣君走出來,真個如花似玉,不覺的滿身酥麻起來,急急趨上前去,唱個肥喏,口裏謝道:“屢蒙縣君厚意,小子無可答謝,惟有心感而已。”縣君道:“惶愧,惶愧。”宣教忙在袖裏取出一包珠玉來,捧在手中道:“聞得縣君要換珠寶,小子隨身帶得有些,特地過來面奉與縣君揀擇。”一頭說,一眼看,只指望他伸手來接。誰知縣君立著不動,呼喚小童接了過來,口裏道:“容看過議價。”只說了這句,便抽身往裏面走了進去。宣教雖然見了一見,並不曾說得一句倬俏的說話,心裏猾猾突突,沒些意思走了出來。到下處,想著他模樣行動,嘆口氣道:“不見時猶可,只這一番相見,定害殺了小生也。”以後遇著小童,只央及他設法再到裏頭去見見,無過把珠寶做因頭,前後也曾會過五六次面,只是一揖之外,再無他詞。顏色莊嚴,毫不可犯,等閒不曾笑了一笑,說了一句沒正經的話。那宣教沒入腳處,越越的心魂撩亂,注戀不捨了。

那宣教有個相處的粉頭,叫做丁惜惜,甚是相愛的。只因想著趙縣君,把他丢在腦後了,許久不去走動。丁惜惜邀請了兩個幫閒的再三來約宣教,請他到家裏走走。宣教一似掉了魂的,那裏肯去?被兩個幫閒的不由分說,強拉了去。丁惜惜相見,十分溫存,怎當得吳宣教一些不放在心上。丁惜惜撒嬌撒癡了一會,免不得擺上東道來。宣教只是心不在焉光景,丁惜惜唱個歌兒嘲他道:俏冤家,你當初纏我怎的?到今日又丢我怎的?丢我時頓忘了纏我意。纏我又丢我,丢我去纏誰?似你這般丢人也,少不得也有人來丢了你!當下吳宣教沒情沒緒,吃了兩杯,一心想著趙縣君生得十分妙處,看了丁惜惜,有好些不象意起來。卻是身既到此,沒奈何只得勉強同惜惜上床睡了。雖然少不得幹著一點半點兒事,也是想著那個,借這個出火的。

雲雨已過,身體疲倦。正要睡去,只見趙家小童走來道:“縣君特請宣教敘話。”宣教聽了這話,急忙披衣起來,隨著小童就走。小童領了竟進內室,只見趙縣君雪白肌膚,脫得赤條條的眠在床裏,專等吳宣教來。小童把吳宣教盡力一推,推進床裏,吳宣教喜不自勝,騰的翻上身去,叫一聲”好縣君,快活殺我也!”用得力重了,一個失腳,跌進裏床,吃了一驚醒來,見惜惜睡在身邊,朦朧之中,還認做是趙縣君,仍舊跨上身去。丁惜惜也在睡裏驚醒道:“好饞貨!怎不好好的,做出這個極模樣!”吳宣教直等聽得惜惜聲音,方記起身在丁家床上,適纔是夢裏的事,連自己也失笑起來。丁惜惜再四盤問:“你心上有何人,以致顛八倒如此?”宣教只把閒話支語,不肯說破。到了次日,別了出門。自此以後,再不到丁家來了。無晝無夜,一心只癡想著趙縣君,思量尋機會挨光。

忽然一日,小童走來道:“一句話對官人說:明日是我家縣君生辰,官人既然與縣君往來,須辦些壽禮去與縣君作賀。一作賀,覺得人情面上愈加好看。”宣教喜道:“好兄弟,虧你來說!你若不說,我怎知道?這個禮節最是要緊,失不得的。”亟將綵帛二端封好,又到街上買了些時鮮果品、鷄鴨熟食各一盤,酒一罇,配成一副盛禮,先令家人一同小童送了去,說:“明日虔誠拜賀。”小童領家人去了。趙縣君又叫小童來推辭了兩番,然後受了。

明日起來,吳宣教整肅衣冠到趙家來,定要請縣君出來拜壽。趙縣君也不推辭,盛裝步出到前廳,比平日更齊整了。吳宣教沒眼得看,足恭下拜。趙縣君慌忙答禮,口說道:“奴家小小生朝,何足掛齒?卻要官人費心賜此厚禮,受之不當!”宣教道:“客中乏物爲敬,甚愧菲薄。縣君如此稱謝,反令小子無顏。”縣君回顧小童道:“留官人吃了壽酒去。”宣教聽得此言,不勝之喜,道:“既留下吃酒,必有光景了。”誰知縣君說罷,竟自進去。

宣教此時如熱地上螞蟻,不知是怎的纔是。又想那縣君如設帳的方士,不知葫蘆裏賣什麽藥出來。呆獃的坐著,一眼望著內裏。

須臾之間,兩個走使的男人,擡了一張桌兒,揩抹乾淨。小童從裏面捧出攢盒酒菜來,擺設停當,掇張椅兒請宣教坐。宣教輕輕問小童道:“難道沒個人陪我?”小童也輕輕道:“縣君就來。”宣教且未就坐,還立著徘徊之際,小童指道:“縣君來了。”果然趙縣君出來,雙手纖纖捧著杯盤。來與宣教安席,道了萬福,說道:“拙夫不在,沒個主人做主,誠恐有慢貴客,奴家只得冒恥奉陪。”宣教大喜道:“過蒙厚情,何以克當?”在小童手中,也討過杯盤來與縣君回敬。安席了,兩下坐定。

宣教心下只說此一會必有眉來眼去之事,便好把幾句說話撩撥他,希圖成事。誰知縣君意思雖然濃重,容貌卻是端嚴,除了請酒請饌之外,再不輕說一句閒話。宣教也生煞煞的浪開不得閒口,便宜得飽看一回而已。酒行數過,縣君不等宣教告止,自立起身道:“官人慢坐,奴家家無夫主,不便久陪,告罪則個。”吳宣教心裏恨不得伸出兩臂來,將他一把抱著。卻不好強留得他,眼盼盼的看他洋洋走了進去。宣教一場掃興,裏邊又傳話出來,叫小童送酒。宣教自覺獨酌無趣,只得分付小童多多上復縣君,厚擾不當,容日再謝。慢慢地踱過對門下處來,真是一點甜糖抹在鼻頭上,只聞得香,卻食舌不著,心裏好生不快。有《銀絞絲》一首爲證:

前世裏冤家,美貌也人,挨光也有二三分,好溫存,幾番相見意慇懃。眼兒落得穿,何曾近得身?鼻凹中糖味,那有脣幾分?一個清白的郎君,發了也昏。我的天那!陣魂迷,迷魂陣。

是夜,吳宣教整整想了一夜,躊躇道:“若說是無情,如何兩次三番許我會面,又留酒,又肯相陪?若說是有情,如何眉梢眼角不見些些光景?只是恁等板板地往來,有何了結?思量他每常簾下歌詞,畢竟通知文義,且去討討口氣,看看他如何回我。”算計停當,次日起來,急將西珠十顆,用個沉香盒子盛了,取一幅花箋,寫詩一首在上。詩云:

心事綿綿欲訴君,洋珠顆顆寄慇懃。當時贈我黃柑美,未解相如渴半分。

寫畢,將來同放在盒內,用個小記號圖書印封皮封好了。

忙去尋那小童過來,交付與他道:“多拜上縣君,昨日承蒙厚款,些些小珠奉去添妝,不足爲謝。”小童道:“當得拿去。”宣教道:“還有數字在內,須縣君手自拆封,萬勿漏洩則個。”小童笑道:“我是個有柄兒的紅娘,替你傳書遞筒。”宣教道:“好兄弟,是必替我送送,倘有好音,必當重謝。”小童道:“我縣君詩詞歌賦。最是精通,若有甚話寫去,必有迴答。”宣教道:“千萬在意!”小童道:“不勞分付,自有道理。”

小童去了半日,笑譆譆的走將來道:“有回音了。”袖中拿出一個碧甸匣來遞與宣教,宣教接上手看時,也是小小花押封記著的。宣教滿心懽喜,慌忙拆將開來,中又有小小紙封裹著青絲髮二縷,挽著個同心結兒,一幅羅紋箋上,有詩一首。詩云:

好將鬒髮付並刀,只恐經時失俊髦。

妾恨千絲差可擬,郎心雙挽莫空勞!

末又有細字一行云:

原珠奉璧,唐人云’何必珍珠慰寂寥’也。

宣教讀罷,跌足大樂,對小童道:“好了!好了!細洋詩意,縣君深有意于我了。”小童道:“我不懂得,可解與我聽?”宣教道:“他剪髮寄我,詩裏道要挽住我的心,豈非有意?”小童道:“既然有意,爲何不受你珠子?”宣教道:“這又有一說,只是一個故事在裏頭。”小童道:“甚故事?”宣教道:“當時唐明皇寵了楊貴妃,把梅妃江採蘋貶入冷宮。後來思想他,懼怕楊妃不敢去,將珠子一封私下賜與他。梅妃拜辭不受,回詩一首,後二句云:‘長門盡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今縣君不受我珠子,卻寫此一句來,分明說你家主不在,他獨居寂寥,不是珠子安慰得的,卻不是要我來伴他寂寥麽?”小童道:“果然如此,官人如何謝我?”宣教道:“惟卿所欲。”小童道:“縣君既不受珠子,何不就送與我了?”宣教道:“珠子雖然回來,卻還要送去,我另自謝你便是。”宣教箱中去取通天犀簪一枝,海南香扇墜二個,將出來送與小童道:“權爲寸敬,事成重謝。這珠子再煩送一送去,我再附一首詩在內,要他必受。”詩云:

往返珍珠不用疑,還珠垂淚古來癡。知音但使能欣賞,何必相逢未嫁時?

宣教便將一幅冰魚肖帕寫了,連珠子付與小童。小童看了笑道:“這詩意,我又不曉得了。”宣教道:“也是用著個故事。唐張籍詩云:‘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今我反用其意,說道只要有心,便是嫁了何妨?你縣君若有意于我,見了此詩,此珠必受矣。”小童笑道:“元來官人是偷香的老手。”宣教也笑道:“將就看得過。”小童拿了,一徑自去,此番不見來推辭,想多應受了。宣教暗自懽喜,只待好音。丁惜惜那裏時常叫小二來請他走走,宣教好一似朝門外候旨的官,惟恐不時失誤了宣召,那裏敢移動半步?

忽然一日傍晚,小童笑譆譆的走來道:“縣君請官人過來說話。”宣教聽罷,忖道:“平日只是我去挨光,纔設法得見面,並不是他著人來請我的。這番卻是先叫人來相邀,必有光景。”因問小童道:“縣君適纔在那裏?怎生對你說叫你來請我的?”小童道:“適來縣君在臥房裏,卸了妝飾,重新梳裹過了,叫我進去,問說:‘對門吳官人可在下處否?’我回說:‘他這幾時只在下處,再不到外邊去。’縣君道:‘既如此,你可與我悄悄請過來,竟到房裏來相見,切不可驚張。’如此分付的。”宣教不覺踴躍道:“依你說來,此番必成好事矣!”小童道:“我也覺得有些異樣,決比前幾次不同。只是一件,我家人口頗多,耳目難掩。日前只是體面上往來,所以外觀不妨,今卻要到內室去,須瞞不得許多人。就是悄著些,是必有幾個知覺,露出事端,彼此不便,須要商量。”宣教道:“你家中事體,我怎生曉得備細?須得你指引我道路,應該怎生纔妥?”小童道:“常言道,’有錢使得鬼推磨’。世上那一個不愛錢的?你只多把些賞賜分送與我家裏人了,我去調開了他每。他每各人心照,自然躲開去了,任你出入,就有撞見的也不說破了。”宣教道:“說得甚是有理,真可以築壇拜將。你前日說我是偷香老手,今日看起來,你也象個老馬泊六了。”小童道:“好意替你計較,休得取笑!”

當下吳宣教拿出二十兩零碎銀兩,付與小童,說道:“我須不認得宅上甚麽人,煩你與我分派一分派,是必買他們盡皆口靜方妙。”小童道:“這個在我,不勞分付。我先行一步,停當了衆人,看個動靜,即來約你同去。”宣教道:“快著些個。”小童先去了,吳宣教急揀時樣濟楚衣服,打扮得齊整,真個賽過潘安,強如宋玉,眼巴巴只等小童到來,即去行事。正是:

羅綺層層稱體裁,一心指望赴陽臺。巫山神女雖相待,雲雨寧知到底諧?

說這宣教坐立不定,只想赴期。須臾,小童已至,回復道:“衆人多有了賄賂,如今一去,徑達寢室,毫無阻礙了。”宣教不勝懽喜,整一整巾幘,灑一灑衣裳,隨著小童,便走過了對門,不由中堂,在旁邊一條弄里轉了一兩個灣曲,已到臥房之前。只見趙縣君懶梳妝模樣,早立在簾兒下等候。見了宣教,滿面堆下笑來,全不比日前的莊嚴了。開口道:“請官人房裏坐地。”一個丫環掀起門簾,縣君先走了進房,宣教隨後入來。只是房裏擺設得精緻,爐中香煙馥鬱,案上酒餚齊列。宣教此時蕩了三魂,失了六魄,不知該怎麽樣好,只得低聲柔語道:“小子有何德能,過蒙縣君青盼如此?”縣君道:“一嚮承蒙厚情,今良宵無事,不揣特請官人清話片晌,別無他說。”宣教道:“小子客居旅邸,縣君獨守清閨,果然兩處寂寥,每遇良宵,不勝懷想。前蒙青絲之惠,小子緊繫懷袖,勝如貼肉。今蒙寵召,小子所望,豈在酒食之類哉?”縣君微笑道:“休說閒話,且自飲酒。”宣教只得坐了,縣君命丫環一面斟下熱酒,自己舉杯奉陪。

宣教三盃酒落肚,這點熱團團興兒直從腳跟下冒出天庭來,那裏按納得住?面孔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箸子也倒拿了,酒盞也潑翻了,手腳都忙亂起來,覷個丫環走了去,連忙走過縣君這邊來,跪下道:“縣君可憐見,急救小子性命則個!”縣君一把扶起道:“且休性急!妾亦非無心者,自前日博柑之日,便覺鍾情于子。但禮法所拘,不敢自逞。今日久情深,清夜思動,愈難禁制,冒禮忘嫌,願得親近。既到此地,決不教你空迴去了。略等人靜後,從容同就枕席便了。”宣教道:“我的親親的娘!既有這等好意,早賜一刻之懽,也是好的。叫小子如何忍耐得住?”縣君笑道:“怎恁地饞得緊?”

即喚丫環們快來收拾,未及一半,只聽得外面喧嚷,似有人喊馬嘶之聲,漸漸近前堂來了。宣教方在神魂蕩DD之際,恰象身子不是自己的,雖然聽得有些詫異,沒工夫得疑慮別的,還只一味癡想。忽然一個丫環慌慌忙忙撞進房來,氣喘喘的道:“官人回來了!官人回來了!”縣君大驚失色道:“如何是好?快快收拾過了桌上的!”即忙自己幫著搬得桌上罄淨。宣教此時任是奢遮膽大的,不由得不慌張起來,道:“我卻躲在那裏去?”縣君也著了忙道:“外邊是去不及了。”引著宣教的手,指著床底下道:“權躲在裏面去,勿得做聲!”宣教思量走了出去便好,又恐不認得門路,撞著了人,左右看著房中,卻別無躲處,一是慌促,沒計奈何,只得依著縣君說話,望著床底一鑽,顧不得甚麽塵灰齷齪。且喜床底寬闊,戰陡陡的蹲在裏頭,不敢喘氣。一眼偷覷著外邊,那暗處望明處,卻見得備細。看那趙大夫大踏步走進房來,口裏道:“這一去不覺好久,家裏沒事麽?”縣君著了忙的,口裏牙齒捉對兒廝打著,迴言道:“家..家..家裏沒事。你..你..你如何今日纔來?”大夫道:“家裏莫非有甚事故麽?如何見了我舉動慌張,語言失措,做這等一個模樣?”縣君道:“沒..沒..沒甚事故。”大夫對著丫環問道:“縣君卻是怎的?”丫環道:“果..果..果然沒有甚麽怎..怎..怎的。”宣教在床下著急,恨不得替了縣君、丫環的說話,只是不敢爬出來。大夫遲疑了一回道:“好詫異!好詫異!”縣君按定了性兒,纔說得話兒囫圇,重復問道:“今日在那裏起身?怎夜間到此?”大夫道:“我離家多日,放心不下。今因有事在婺州,在此便道暫歸來一看,明日就要起身過江的。”

宣教聽得此言,驚中有喜,恨不得天也許下了半邊,道:“原來還要出去,卻是我的造化也!”縣君又問道:“可曾用過晚飯?”大夫道:“晚飯已在船上吃過,只要取些熱水來洗腳。”縣君即命丫環安好了足盆,廚下去取熱水來傾在裏頭了。大夫便脫了外衣,坐在盆間,大肆澆洗,澆洗了多時,潑得水流滿地,一直淌進床下來。因是地板房子,鋪床處壓得重了,地板必定低些,做了下流之處。那宣教正蹲在裏頭,身上穿著齊整衣服,起初一時極了,顧不得惹了灰塵,鑽了進去。而今又見水流來了,恐怕污了衣服,不覺的把袖子東收西斂來避那些齷齪水,未免有些窸窸窣窣之聲。大夫道:“奇怪!床底下是甚麽響?敢是蛇鼠之類,可拿燈燭來照照。”丫環未及答應,大夫急急揩抹乾淨,即伸手桌子上去取燭臺過來,捏在手中,嚮床底下一看。不看時萬事全休,這一看,好似霸王初入核心內,張飛剛到灞陵橋。大夫大吼一聲道:“這是個甚麽鳥人?躲在這底下?”縣君支吾道:“敢是個賊?”大夫一把將宣教拖出來道:“你看!難道有這樣齊整的賊?怪道方纔見吾慌張,元來你在家養姦夫!我去得幾時,你就是這等羞辱門戶!”先是一掌打去,把縣君打個滿天星,縣君啼哭起來。大夫喝教衆奴僕都來,此時小童也只得隨著衆人行止。大夫叫將宣教四馬攢蹄,捆做一團,聲言道:“今夜且與我送去廂裏吊著,明因臨安府推嚮去!”大夫又將一條繩來,親自動手也把縣君縛住道:“你這淫婦,也不與你干休!”縣君只是哭,不敢迴答一言。大夫道:“好惱!好惱!且煖酒來我吃著消悶!”從人丫環們多慌了,急去竈上撮哄些嘎飯,燙了熱酒拿來。大夫取個大甌,一頭吃,一頭駡。又取過紙筆,寫下狀詞,一邊寫,一邊吃酒。吃得不少了,不覺懵懵睡去。

縣君悄悄對宣教道:“今日之事固是我誤了官人,也是官人先有意嚮我,誰知隨手事敗。若是到官,兩個都不好了,爲之奈何?”宣教道:“多蒙縣君好意相招,未曾霑得半點恩惠。今事著敗露,我這一官只當斷送在你這冤家手裏了。”縣君道:“沒奈何了,官人只是下些小心求告他,他也是心軟的人,求告得轉的。”

正說之間,大夫醒來,口裏又喃喃的駡道:“小的們打起火把,快將這賊弟子孩兒送到廂裏去!”衆人答應一聲,齊來動手。宣教著了急,喊道:“大夫息怒,容小子一言。小子不才,忝爲宣教郎,因赴吏部磨勘,寓居府上對門。蒙縣君青盼,往來雖久,實未曾分毫犯著玉體。今若到公府,罪犯有限,只是這官職有纍。望乞高擡貴手,饒過小子,穿小子拜納微禮,贖此罪過罷!”大夫笑道:“我是個宦門,把妻子來換錢麽?”宣教道:“今日便壞了小子微官,與君何益?不若等小子納些錢物,實爲兩便。小子亦不敢輕,即當奉送五百千過來。”大夫道:“如此口輕!你一個官,我一個妻子,只值得五百平麽?”宣教聽見論量多少,便道是好處的事了,滿口許道:“便再加一倍,湊做千緡罷。”大夫還只是搖頭。縣君在旁哭道:“我爲買這官人的珠翠,約他來議價,實是我的不是。誰知撞著你來捉破了。我原不曾點污,今若拿這官人到官,必然扳下我來,我也免不得到官對理,出乖露醜,也是你的門面不雅。不如你看日前夫妻之面,寬恕了我,放了這官人罷!”大夫冷笑道:“難道不曾點污?”衆從人與丫環們先前是小童賄賂過的,多來磕頭討饒道:“其實此人不曾犯著縣君,只是暮夜不該來此,他既情願出錢贖罪,官人罰他重些,放他去罷。一來免纍此人官職,二來免致縣君出醜,實爲兩便。”縣君又哭道:“你若不依我,只是尋個死路罷了!”大夫默然了一晌,指著縣君道:“只爲要保全你這淫婦,要我忍這樣賍污!”小童忙攛到宣教耳邊廂低言道:“有了口風了,快快添多些,收拾這事罷。”宣教道:“錢財好處,放綁要緊。手腳多麻木了。”大夫道:“要我饒你,須得二千緡錢,還只是買那官做。羞辱我門庭之事,只當不曾提起,便宜得多了。”宣教連聲道:“就依著是二千緡,好處!好處!”

大夫便喝從人,教且鬆了他的手。小童急忙走去把索子頭解開,鬆出兩隻手來。大夫叫將紙墨筆硯拿過來、放在宣教面前、叫他寫個不願經官的招狀。宣教只得寫道:“吏部候勘宣教郎吳某,只因不會闖入趙大夫內室,不願經官,情甘出錢二千貫贖罪,並無詞說。私供是實。”趙大夫取來看過,要他押了個字。便叫放了他綁縛,只把脖子拴了,叫幾個方纔隨來家的戴大帽、穿一撒的家人,押了過對門來,取足這二千緡錢。

此時亦有半夜光景,宣教下處幾個手下人已是都睡熟了。這些趙家人個個如狼似虎,見了好東西便搶,珠玉犀象之類,狼藉了不知多少,這多是二千緡外加添的。吳宣教足足取勾了二千數目,分外又把些零碎銀兩送與衆家人,做了東道錢。衆人方纔住手,賫了東西,仍同了宣教,押至家主面前交割明白。大夫看過了東西,還指著宣教道:“便宜了這弟子孩兒!”喝叫:“打出去!”

宣教抱頭鼠竄走歸下處,下處店家燈尚未熄。宣教也不敢把這事對主人說,討了個火,點在房裏了,坐了一回,驚心方定,無聊無賴,叫起個小廝來,燙些熱酒,且圖解悶。一邊吃,一邊想道:“用了這幾時工夫,纔得這個機會,再差一會兒也到手了,誰想卻如此不偶,反費了許多錢財!”又自解道:“還算造化哩。若不是趙縣君哭告,衆人拜求,弄得到當官,我這官做不成了。只是縣君如此厚情厚德,又爲我如此受辱。他家大夫說明日就出去的,這倒還好個機會,只怕有了這番事體,明日就使不在家,是必分外防守,未必如前日之便了。不知今生到底能勾相傍否?”心口相問,不覺潸然淚下,鬱抑不快,呵欠上來,也不脫衣服,倒頭便睡。

只因辛苦了大半夜,這一睡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方纔醒來。走出店中,舉目看去,對門趙家門也不關,簾子也不見了。一望進去,直看到裏頭,內外洞然,不見一人。他還懷著昨夜鬼胎,不敢自進去,悄悄叫個小廝,一步一步挨到裏頭探聽。直到內房左右看過,並無一個人走動蹤影。只見幾間空房,連家夥什物一件也不見了。出來回復了宣教。宣教忖道:“他原說今日要到外頭去,恐怕出去了我又來走動,所以連家眷帶去了。只是如何搬得這等罄淨?難道再不回來住了?其間必有緣故。”試問問左右鄰人,纔曉得這趙家也是那裏搬來的,住得不十分長久。這房子也只是賃下的,除非已宅。是用著美人之局,扎了火囤去了。宣教渾如做了一個大夢一般,悶悶不樂,且到丁惜惜家裏消遣一消遣。惜惜接著宣教,笑容可掬道:“甚好風吹得貴人到此?”連忙置酒相待。飲酒中間,宣教頻頻的嘆氣。惜惜道:“你嚮來有了心上人,把我冷落了多時。今日既承不棄到此,如何只是嗟嘆,象有甚不樂之處?”宣教正是事在心頭,巴不得對人告訴,只是把如何對門作寓,如何與趙縣君往來,如何約去私期,卻被丈夫歸來拿住,將錢買得脫身,備細說了一遍。惜惜大笑道:“你枉用癡心,落了人的圈套了。你前日早對我說,我敢也先點破你,不著他道兒也不見得。我那年有一夥光棍將我包到揚州去,也假了商人的愛妾,扎了一個少年子弟千金,這把戲我也曾弄過的。如今你心愛的縣君,又不知是那一家歪刺貨也!你前日瞞得我好,撇得我好,也教你受些業報。”宣教滿臉羞慚,懊恨無已。丁惜惜又只顧把說話盤問,見說道身畔所有剩得不多,行院家本色,就不十分親熱得緊了。

宣教也覺怏怏,住了一兩晚,走了出來。滿城中打聽,再無一些消息。看看盤費不勾用了,等不得吏部改秩,急急走回故鄉。親眷朋友曉得這事的,把來做了笑柄。宣教常時忽忽如有所失,感了一場纏綿之疾,竟不及調官而終。

可憐吳宣教一個好前程,惹著了這一些魔頭,不自尊重,被人弄得不尲不尬,沒個收場如此。奉勸人家子弟,血氣未定貪淫好色、不守本分不知利害的,宜以此爲鑒!詩云:

一臠肉味不曾嚐,已遣纏頭罄橐裝。盡道陷人無底洞,誰知洞口賺劉郎。

第三十九卷 誇妙術丹客提金

詩曰:

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慣說會燒銀。自家何不燒些用?擔水河頭賣與人。

這四句詩,乃是國朝唐伯虎解元所作。世上有這一夥燒丹煉汞之人,專一設立圈套,神出鬼沒,哄那貪夫癡客,道能以藥草煉成丹藥。鉛鐵爲金,死汞爲銀。名爲”黃白之術”,又叫得”爐火之事“,只要先將銀子爲母,後來覷個空兒,偷了銀子便走,叫做”提罐“,曾有一個道人將此術來尋唐解元,說道:“解元仙風道骨,可以做得這件事“,解元貶駁他道:“我看你身上藍縷,你既有這仙術,何不燒些來自己用度,卻要作成別人?”道人道:“貧道有的是術法,乃造化所忌。卻要尋個大福氣的,承受得起,方好與他作爲。貧道自家卻沒這些福氣,所以難做。看見解元正是大福氣的人,來投合夥,我們術家,叫做’訪外護’。”唐解元道:“這等與你說過:你的法術施爲,我一些都不管,我只管出著一味福氣幫你;等丹成了,我與你平分但是。”道人見解元說得蹊蹺,曉得是奚落他,不是主顧,飄然而去了。所以唐解元有這首詩,也是點明世人的意思。

卻是這夥裏的人,更有花言巧語,如此說話說他不倒的。卻是爲何?他們道:“神仙必須度世,妙法不可自私。畢竟有一種具得仙骨,結得仙緣的,方可共煉共修,內丹成,外丹亦成。”有這許多好說話。這些說話,何曾不是正理?就是煉丹,何曾不是仙法?卻是當初仙人留此一種丹砂化黃金之法,只爲要廣濟世間的人。尚且純陽呂祖慮他五百年後復還原質,誤了後人,原不曾說道與你置田買產,畜妻養子,幫做人家的。只如杜子春遇仙,在雲臺觀煉藥將成,尋他去做”外護”,只爲一點愛根不斷,纍播丹鼎飛敗。如今這些貪人,擁著嬌妻美妾,求田問舍,損人肥己,掂斤播兩,何等肚腸!尋著一夥酒肉道人,指望煉成了,要受用一世,遺之子孫,豈不癡了?只叫他把”內丹成,外丹亦成”這兩句想一想,難道是掉起內養工夫,單單弄那銀子的?只這點念頭,也就萬萬無有煉得丹成的事了。

看官,你道小子說到此際,隨你愚人,也該醒悟這件事沒影響,做不得的。卻是這件事,偏是天下一等聰明,要落在圈套裏,不知何故!

今小子說一個松江富翁,姓潘,是個國子監監生,胸中廣博,極有口才,也是個有意思的人。卻有一件癖性,酷信丹術。俗語道:“物聚于所好。”果然有了此好,方士源源而來。零零星星,也弄掉了好些銀子,受過了好些丹客的騙。他只是一心不悔,只說:“只緣遇不著好的,從古有這家法術,豈有做不來的事?畢竟有一日弄成了,前進些小所失,何足爲念?”把這事越好得緊了。這些丹客,我傳與你,你傳與我,遠近盡聞其名,左右是一夥的人,推班出色,沒一個不思量騙他的。

一日秋間,來到杭州西湖上游賞,賃一個下處住著。只見隔壁園亭上歇著一個遠來客人,帶著家眷,也來遊湖。行李甚多,僕從齊整。那女眷且是生得美貌,打聽來是這客人的愛妾。日日僱了天字一號的大湖船,擺了盛酒,吹彈歌唱俱備。擕了此妾下湖,淺斟低唱,觥籌交舉。滿桌擺設酒器,多是些金銀異巧式樣,層見疊出。晚上歸寓,燈火輝煌,賞賜無算。潘富翁在隔壁寓所,看得呆了。想道:“我家裏也算是富的,怎能勾到得他這等揮霍受用?此必是個陶朱、猗頓之流,第一等富家了。”心裏艷慕,漸漸教人通問,與他往來相拜。通了姓名,各道相慕之意。

富翁乘間問道:“吾丈如此富厚,非人所及。”那客人謙讓道:“何足掛齒!”富翁道:“日日如此用度,除非家中有金銀高北斗,纔能象意。不然,也有盡時。”客人道:“金銀高北斗,若只是用去,要盡也不難。須有個用不盡的法兒。”富翁見說,就有些著急了,問道:“如何是用不盡的法?”客人道:“造次之章,不好就說得。”富翁道:“畢竟要請教。”客人道:“說來吾丈夫必解,也未必信。”富翁見說得蹊蹺,一發慇懃求懇,必要見教。客人屏去左右從人,附耳道:“吾有’九還丹’,可以點鉛汞爲黃金。只要煉得丹成,黃金與瓦礫同耳,何足貴哉?”富翁見說是丹術,一發投其所好,訢然道:“原來吾丈精于丹道,學生于此道最爲心契,求之不得。若吾丈果有此術,學生情願傾家受教。”客人道:“豈可輕易傳得?小小試看,以取一笑則可。”便教小童熾起爐炭,將幾兩鉛汞熔化起來。身邊腰袋裏摸出一個紙包,打開來都是些藥末,就把小指甲挑起一些些來,彈在罐裏,傾將出來,連那鉛汞不見了,都是雪花也似的好銀。

看官,你道藥末可以變化得銅鉛做銀,卻不是真法了?元來這叫得“縮銀之法“,他先將銀子用藥煉過,專取其精,每一兩直縮做一分少些。今和鉛汞在火中一燒,鉛汞化爲青氣去了,遺下糟粕之質,見了銀精,盡化爲銀。不知原是銀子的原分量,不曾多了些。丹客專以此術哄人,人便死心塌地信他,道是真了。富翁見了,喜之不勝,道:“怪道他如此富貴受用!元來銀子如此容易。我煉了許多時,衹有折了的。今番有幸遇著真本事的了,是必要求他去替我煉一煉則個。”遂嚮客人道:“這藥是如何煉成的?”客人道:“這叫做母銀生先將銀子爲母,不拘多少,用藥鍛煉,養在鼎中。須要九轉,火候足了,先生了黃芽,又結成白雪。啟爐時,就掃下這些丹頭來,只消一黍米大,便點成黃金白銀,那母銀仍舊分毫不虧的。”富翁道:“須得多少母銀?”客人道:“母銀越多,丹頭越精,若煉得有半合許丹頭,富可敵國矣。”富翁道:“學生家事雖寒,數千之物還盡可辦。若肯不吝大教,拜迎到家下,點化一點化,便是生平願足。”客人道:“我術不易傳人,亦不輕與人燒煉。今觀吾丈虔心,又且骨格有些道氣,難得在此聯寓,也是前緣,不妨爲吾丈做一做。但見教高居何處,異日好來相訪。”富翁道:“學生家居松江,離此處衹有兩三日路程。老丈若肯光臨,即此收拾,同到寒家便是。若此間別去,萬一後會木偶,豈不當面錯過了?”客人道:“在下是中州人,家有老母在堂,因慕武林山水佳勝,擕了小妾,到此一遊。空身出來,遊賞所需,只在爐火,所以樂而忘返。今遇吾丈知音,不敢自祕。但直須帶了小妾回家安頓,兼就看看老母,再赴吾丈之期,未爲遲也。”富翁道:“寒舍有別館園亭,可貯尊眷。何不就同擕到彼住下,一邊做事,豈不兩便?家下雖是看待不同,決不至有慢尊客,使尊眷有不安之理。只求慨然俯臨,深感厚情。”客人方纔點頭道:“既承吾丈如此真切,容與小妾說過,商量收拾起行。”

富翁不勝之喜,當日就寫了請貼,請他次日下湖飲酒。到了明日慇慇勤勤,接到船上。備將胸中學問,你誇我逞,談得津津不倦,只恨相見之晚,賓主盡懽而散。又送著一桌精潔酒餚,到隔壁園亭上去,請那小孃子。來日客人答席,分外豐盛,酒器家夥都是金銀,自不必說。

兩人說得好著,遊興既闌,約定同到松江。在關前僱了兩個大船,盡數搬了行李下去,一路相傍同行。那小孃子在對船艙中,隔簾時露半面。富翁偷眼看去,果然生得豐姿美艷,體態輕盈。只是: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又裴航贈同舟樊夫人。詩云:

同舟吳越猶懷想,況遇天仙隔錦屏。但得玉京相會去,願隨鸞鶴入青冥。

此時富翁在隔船,望著美人,正同此景,所恨無一人通音問耳。

話休絮煩,兩隻船不日至松江。富翁已到家門首,便請丹客上岸。登堂獻茶已畢,便道:“此是學生家中,往來人雜不便。離此一望之地,便是學生莊舍,就請尊眷同老丈至彼安頓,學生也到彼外廂書房中宿歇。一則清靜,可以省煩雜;二則謹密,可以動爐火,尊意如何?”丹客道:“爐火之事,最忌俗囂,又怕外人觸犯。況又小妾在身伴,一發宜遠外人。若得在貴莊住止,行事最便了。”富翁便指點移船到莊邊來,自家同丹客擕手步行。來到莊門口,門上一匾,上寫”涉趣園”三字,進得園來,但見:

古木干霄,新篁夾徑。榱題虛敞,無非是月榭風亭;棟宇幽深,饒有那曲房邃室。曡曡假山數仞,可藏太史之書;層層巖洞幾重,疑有仙人之籙。若還奏曲能招鳳,在此觀棋必爛柯。

丹客觀玩園中景緻,訢然道:“好個幽雅去處,正堪爲修煉之所,又好安頓小妾,在下便可安心與吾丈做事了。看來吾丈果是有福有緣的。”富翁就叫人接了那小孃子起來。那小孃子喬妝了,帶著兩個丫頭,一個喚名春雲,一個喚名秋月,搖搖擺擺,走到園亭上來。富翁欠身迴避,丹客道:“而今是通家了,就等小妾拜見不妨。”就叫那小孃子與富翁相見了。富翁對面一看,真個是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天下凡是有錢的人,再沒一個不貪財好色的。富翁此時好象雪獅子嚮火,不覺軟癱了半邊,煉丹的事又是第二著了。便對丹客道:“園中內室盡寬,憑尊嫂揀個象意的房子住下了。人少時,學生還再去喚幾個婦女來伏侍。”丹客就同那小孃子去看內房了。

富翁急急走到家中,取了一對金釵,一雙金手鐲,到園中奉與丹客道:“些小薄物,奉爲尊嫂拜見之儀。望勿嫌輕鮮。”丹客一眼估去,見是金的,反推辭道:“過承厚意,只是黃金之物,在下頗爲易得,老丈實爲重費,于心不安,決不敢領。”富翁見他推辭,一發不過意道:“也知吾丈不希罕此些微然之物,只是尊嫂面上,略表芹意,望吾丈鑒其誠心,乞賜笑留。”丹客道:“既然這等美意,在下若再推託,反是自外了。只得權且收下,容在下竭力煉成丹藥,奉報厚惠。”笑譆譆走入內房,叫個丫頭捧了進去,又叫小孃子出來,再三拜謝。

富翁多見得一番,又破費這些東西,也是心安意肯的。口裏不說,心中想道:“這個人有此丹法,又有此美姬,人生至此,可謂極樂。且喜他肯與我修煉,丹成料已有日。只是見放著這等美色在自家莊上,不知可有些緣法否?若一發勾搭得上手,方是心滿意足的事。而今拼得獻些慇懃,做工夫不著,磨他去,不要性急。且一面打點燒煉的事。”便對丹客道:“既承吾丈不棄,我們幾時起手?”丹客道:“只在有銀爲母,不論早晚,可以起手。”富翁道:“先得多少母銀?”丹客道:“多多益善,母多丹多,省得再費手腳。”富翁道:“這等,打點將二千金下爐便了。今日且偏陪,在家下料理,明日學生搬過來,一同做事。”是晚就具酌在園亭上款待過,盡懽而散。又送酒餚內房中去,慇慇勤勤,自不必說。

次日,富翁準準兌了二千金,將過園子裏來。一應爐器家夥之類,家裏一嚮自有,只要搬將來。富翁是久慣這事的.頗稱在行,鉛汞藥物,一應俱備,來見丹客。丹客道:“足見主翁留心,但在下尚有祕妙之決,與人不同,煉起來便見。”富翁道:“正是祕妙之決,要求相傳。”丹客道:“在下此丹,名爲九轉還丹,每九日火侯一還,到九九八十一日開爐,丹物已成。那時節主翁大福到了。”富翁道:“全仗提擕則個。”丹客就叫跟來一個家僮,依法動手,熾起爐火,將銀子漸漸放將下去。取出丹方與富翁看了,將幾件希奇藥料放將下去,燒得五色煙起,就同富翁封住了爐。又喚這跟來幾個家人分付道:“我在此將有三個月日擔擱,你們且迴去回復老嬭嬭一聲再來。”這些人只留一二個慣燒爐的在此,其餘都依話散去了。從此家人日夜燒煉,丹客頻頻到爐邊看火色,卻不開爐。閒了卻與富翁清談,飲酒下棋。賓主相得,自不必說。又時時送長送短的到小孃子處討好,小孃子也有時回敬幾件知趣的東西彼此致意。如此二十餘日,忽然一個人,穿了一身麻衣,渾身是汗,闖進園中來。衆人看時,卻是前日打發去內中的人。見了丹客,叩頭大哭道:“家裏老嬭嬭沒有了,快請迴去治喪!”丹客大驚失色,哭倒在地。富翁也一時驚惶,只得從旁勸解道:“令堂天年有限,過傷無益,且自節哀。”家人催促道:“家中無主,作速起身!”丹客住了哭,對富翁道:“本待與主翁完成美事,少盡報效之心,誰知遭此大變,抱恨終天!今勢既難留,此事又未終,況是間斷不得的,實出兩難。小妾雖是女流,隨侍在下已久,爐火之候,盡已知些底裏,留他在此看守丹爐纔好。只是年幼,無人管束,須有好些不便處。”富翁道:“學生與老丈通家至交,有何妨礙?只須留下尊嫂在此。此煉丹之所,又無閒雜人來往,學生當喚個老成婦女前來陪伴,晚間或接到拙荊處一同寢處,學生自在園中安歇看守,以待吾丈到來。有何不便?至于茶飯之類,自然不敢有缺。”

丹客又躊躇了半晌,說道:“今老母已死,方寸亂矣,想古人多有托妻寄子的,既承高誼,只得敬從。留他在此看看火候。在下迴去料理一番,不日自來啟爐,如此方得兩全其事。”富翁見說肯留妾,心中恨不得許下了半邊的天,滿面笑容應承道:“若得如此,足見有始有終。”丹客又進去與小孃子說了來因,並要留他在此看爐的話,-一分付了。就叫小孃子出來再見了主翁,囑托與他了。叮嚀道:“只好守爐,萬萬不可私啟,倘有所誤,悔之無及!”富翁道:“萬一尊駕來遲,誤了八十一日之期,如何是好?”丹客道:“九還火候已足,放在爐中多養得幾日,丹頭愈生得多,就遲些開也不妨的。”丹客又與小孃子說了些衷腸蜜語,忙忙而去了。

這富翁見丹客留下了美妾,料他不久必來,丹事自然有成,不在心上。卻是趁他不在,亦且同住園中,正好勾搭,機會不可錯過。時時亡魂失魄,只思量下手,方在遊思妄想,可可的那小孃子叫個丫頭春雲來道:“俺家娘請主翁到丹房看爐。”富翁聽得,急整衣巾,忙趨到前來請道:“適纔尊婢傳命,小子在此伺候尊步同往。”那小孃子囀鶯聲、吐燕語道:“主房翁先行,賤妾隨後。”只見裊裊娜娜走出房來,道了萬福。富翁道:“孃子是客,小子豈敢先行?”小孃子道:“賤妾女流,怎好僭妄?”推遜了一回,單不扯手扯腳的相讓,已自覿面談唾相接了一回,有好些光景。畢竟富翁讓他先走了,兩個丫頭隨著。富翁在後面看去,真是步步生蓮花,不由人不動火。來到丹房邊,轉身對兩個丫頭道:“丹房忌生人,你們只在外住著,單請主翁進來。”主翁聽得,三腳兩步跑上前去。同進了丹房,把所封之爐,前後看了一回。富翁一眼覷定這小孃子,恨不得尋口水來吞他下肚去,那裏還管爐火的青紅皂白?可惜有這個燒火的家僮在房,只好調調眼色,連風話也不便說得一句。直到門邊,富翁纔老著臉皮道:“有勞孃子尊步。尊夫不在,孃子回房須是寂寞。”那小孃子口不答應,微微含笑,此番和不推遜,竟自冉冉而去。

富翁愈加狂蕩,心裏想道:“今日丹房中若是無人,盡可撩撥他的。只可惜有這個家僮在內。明目須用計遣開了他,然後約那人同出看爐,此時便可用手腳了。”是夜即分付從人:“明日早上備一桌酒飯,請那燒爐的家僮,說道一嚮纍他辛苦了,主翁特地與他澆手。要得爛醉方住。”分付已畢,是夜獨酌無聊,思量美人只在內室。又念著日間之事,心中癢癢,徬徨不已。乃吟詩一首道:

名園富貴花,移種在山家。

不道欄桿外,春風正自賒。

走至堂中,朗吟數遍,故意要內房聽得。只見房內走出一個丫頭秋月來,手捧盞茶來道:“俺家娘聽得主翁吟詩,恐怕口渴,特奉清茶。”富翁笑逐顏開,再三稱謝。秋月進得去,只聽得裏邊也朗誦:

名花誰是主?飄泊任春風。

但得東君惜,芳心亦自同。

富翁聽罷,知是有意,卻不敢造次闖進去。又只聽裏邊關門響,只得自到書房睡了,以待天明。

次日早上,從人依了昨日之言,把個燒火的家僮請了去。他日逐守著爐竈邊,原不耐煩,見了酒盃,那裏肯放?吃得爛醉,就在外邊睡著了。富翁已知他不在丹房了,即走到內房前,自去看丹爐。那小孃子聽得,即使移步出來,一如昨日在前先走。走到丹房門邊,丫頭仍留在外,止是富翁緊隨入門去了。到得爐邊看時,不見了燒火的家僮。小孃子假意失驚道:“如何沒人在此,卻歇了火?”富翁笑道:“只爲小子自家要動火,故叫他暫歇了火。”小孃子只做不解道:“這火須是斷不得的。”富翁道:“等小子與孃子坎離交媾,以真火續將起來。”小孃子正色道:“煉丹學道之人,如何興此邪念,說此邪話?”富翁道:“尊夫在這裏,與小孃子同眼同起,少不得也要煉丹,難道一事不做,只是幹夫妻不成?”小孃子無言可答,道:“一場正事,如此歪纏!”富翁道:“小子與孃子鳳世姻緣,也是正事。”一把抱住,雙膝跪將下去,小孃子扶起道:“拙夫家訓頗嚴,本不該亂做的。承主翁如此慇懃,賤妾不敢自愛,容晚間約著相會一話罷。”富翁道:“就此懇賜一次,方見孃子厚情。如何等得到晚?”小孃子道:“這裏有人來,使不得。”富翁道:“小子專爲留心要求小孃子,已著人款住了燒火的了。別的也不敢進來。況且丹房邃密,無人知覺。”小孃子道:“此間須是丹爐,怕有觸犯,悔之無及。決使不得!”富翁此時興已勃發,那裏還要什麽丹爐不丹爐!只是緊緊抱住道:“就是要了小子的性命,也說不得了。只求小孃子救一救!”不由他肯不肯,抱到一隻醉翁椅上,扯脫褲兒,就舞將進去。此時快樂何異登仙?但見:

獨弦琴一翕一張,無孔蕭統上統下。紅爐中撥開邪火,玄關內走動真鉛。舌攪華池,滿口馨香嚐主液;精穿此屋,渾身酥快吸瓊漿。何必丹成入九天?即此魂消歸極樂。

兩下雲雨已畢,整了衣服。富翁謝道:“感謝孃子不棄,只是片時懽娛,晚間願賜通宵之樂。”撲的又跪下去。小孃子急抱起來道:“我原許下你晚間的,你自喉急等不得。那裏有丹鼎旁邊就弄這事起來?”富翁道:“錯過一時,只恐後悔無及。還只是早得到手一刻,也是見成的了。”小孃子道:“晚間還是我到你書房來,你到我臥房來?”富翁道:“但憑孃子主見。”小孃子道:“我處須有兩個丫頭同睡,你來不便;我今夜且瞞著他們自出來罷,待我明日叮囑丫頭過了,然後接你進來。”

是夜,果然人靜後,小孃子走出堂中來,富翁也在那裏伺候,接至書房,極盡衾枕之樂。以後或在內,或在外,總是無拘無管。富翁以爲天下奇遇,只願得其夫一世不來,丹煉不成也罷了。

綢繆了十數宵,忽然一日,門上報說:“丹客到了。”富翁吃了一驚。接進寒溫畢,他就進內房來見了小孃子,說了好些說話。出外來對富翁道:“小妾說丹爐不動。而今九還之期已過,丹已成了,正好開看。今日匆匆,明日獻過了神,啟爐罷。”富翁是夜雖不得再望懽娛,卻見丹客來了,明日啟爐,丹成可望。還賴有此,心下自解自樂。

到得明日,請了些紙馬福物,祭獻了畢。丹客同富翁剛走進丹房,就變色沉吟道:“如何丹房中氣色恁等的有些詫異?”便就親手啟開鼎爐一看,跌足大驚道:“敗了,敗了!真丹走失,連銀母多是糟粕了!此必有做交感污穢之事,觸犯了的。”富翁驚得面如土色,不好開言。又見道著真相,一發慌了。丹客懊怒,咬得牙齒足乞足乞的晌,問燒火的家僮道:“此房中別有何人進來?”家僮道:“衹有主翁與小孃子,日日來看一次,別無人敢進來。”丹客道:“這等如何得丹敗了?快去叫小孃子來問。”家僮走去,請了出來。丹客厲聲道:“你在此看爐,做了甚事?丹俱敗了!”小孃子道:“日日與主翁來看,爐是原封不動的,不知何故。”丹客道:“誰說爐動了封?你卻動了封了!”又問家僮道:“主翁與小孃子來時,你也有時節不在此麽?”家僮道:“止有一日,是主翁憐我辛苦,請去吃飯,多飲了幾杯,睡著在外邊了。只這一日,是主翁與小孃子自家來的。”丹客冷笑道:“是了!是了!”忙走去行囊裏抽出根皮鞭來,對小孃子道:“分明是你這賤婢做出事來了!”一鞭打去,小孃子閃過了,哭道:“我原說做不得的,主人翁害了奴也!”富翁直著雙眼,無言可答,恨沒個地洞鑽了進去。丹客怒目直視富翁道:“你前日受託之時,如何說的?我去不久,就幹出這樣昧心的事來,元來是狗彘不直值!如此無行的人,如何妄想燒丹煉藥?是我眼裏不識人。我只是打死這賊婢罷,羞辱門庭,要你怎的?”拿著鞭一趕趕來,小孃子慌忙走進內屋,虧得兩個丫頭攔住,勸道:“官人耐性。”每人接了一皮鞭,卻把皮鞭摔斷了。

富翁見他性發,沒收場,只得跪下去道:“是小子不才,一時幹差了事。而今情願棄了前日之物,只求寬恕罷!”丹客道:“你自作自受,你幹壞了事,走失了丹,是應得的,沒處怨悵。我的愛妾可是與你解饞的?受了你點污,卻如何處?我只是殺卻了,不怕你不償命!”富翁道:“小子情願贖罪罷。”即忙叫家人到家中拿了兩個元寶,跪著討饒。丹客只是佯著眼不瞧道:“我銀甚易,豈在乎此!”富翁只是磕頭,又加了二百兩道:“如今以此數,再娶了一位如夫人也勾了。實是小子不才,望乞看平日之面,寬恕尊嫂罷。”丹客道:“我本不希罕你銀子,只是你這樣人,不等你損些已財,後來不改前非。我偏要拿了你的,將去濟人也好。”就把三百金拿去,裝在箱裏了,叫齊了小孃子與家僮、丫頭等,急把衣裝行李盡數搬出,下在昨日原來的船裏,一徑出門。口裏喃喃駡道:“受這樣的恥辱!可恨!可恨!”駡詈不止,開船去了。

富翁被嚇得魂不附體,恐怕弄出事來,雖是折了些銀子,得他肯去,還自道僥幸。至于爐中之銀,真個認做觸犯了他,丹鼎走敗。但自悔道:“試性急了些!便等丹成了,多留他住幾時,再圖成此事,豈不兩美?再不然,不要在丹房裏頭弄這事,或者不妨也見得。多是自己莽撞了,枉自破了財物也罷,只是遇著真法,不得成丹,可惜!可惜!”又自解自樂道:“只這一個絕色佳人受用了幾時,也是風流話柄,賞心樂事,不必追悔了。”

卻不知多是丹客做成圈套。當在西湖時,原是打聽得潘富翁上杭,先裝成這些行徑來炫惑他的。及至請他到家,故意要延緩,卻象沒甚要緊。後邊那個人來報喪之時,忙忙歸去,已自先把這二千金提了罐去了。留著家小,使你不疑。後來勾搭上場,也都是他教成的計較,把這堆狗屎堆在你鼻頭上,等你開不得口,只好自認不是,沒工夫與他算帳了。那富翁是破財星照,墮其計中。先認他是鉅富之人,必有真丹點化,不知那金銀器皿都是些鉛錫爲質,金銀汁粘裹成的。酒後燈下,誰把試金石來試?一是不辨,都誤認了。此皆神奸詭計也。

富翁遭此一騙,還不醒悟,只說是自家不是,當面錯了,越好那丹術不已。一日,又有個丹士到來,與他談著爐火,甚是投機,延接在家。告訴他道:“前日有一位客人,真能點鐵爲金,當面試過,他已此替我燒煉了。後自家有些得罪于他,不成而去,真是可惜。”這丹士道:“吾術豈獨不能?”便叫把爐火來試,果然與前丹客無二,些少藥末,投在鉛汞裏頭,盡化爲銀。富翁道:“好了,好了。前番不著,這番著了。”又湊千金與他燒煉。丹士呼朋引類,又去約了兩三個幫手來做。富翁見他銀子來得容易,放膽大了,一些也不防他,豈知一個晚間,提了罐走了。次日又撈了個空。

富翁此時連被拐去,手口已窘,且怒且羞道:“我爲這事費了多少心機,弄了多少年月,前日自家錯過,指望今番是了,誰知又遭此一閃?我不問那裏尋將去,他不過又往別家燒煉,或者撞得著也不可知。縱不然,或者另遇著真正法術,再得煉成真丹,也不見得。”自此收拾了行李,東遊西走。

忽然一日,在蘇州閶門人叢裏劈面撞著這一夥人。正待開口發作,這夥人不慌不忙,滿面生春,卻象他鄉遇故知的一般,一把邀了那富翁,邀到一個在酒肆中,一副潔淨座頭上坐了。叫酒保燙酒取嗄飯來,慇懃謝道:“前日有負厚德,實切不安。但我輩道路如此,足下勿以爲怪!今有一法與足下計較,可以償足下前物,不必別生異說。”富翁道:“何法?”丹士道:“足下前日之銀,吾輩得來隨手費盡,無可奉償。今山東有一大姓,也請吾輩燒煉,已有成約。只待吾師到來,纔交銀舉事。奈吾師遠遊,急切未來。足下若權認作吾師,等他交銀出來,便取來先還了足下前物,直如反掌之易!不然,空尋我輩也無干。足下以爲何如?”富翁道:“尊師是何人物?”丹士道:“是個頭陀。今請足下略剪去了些頭髮,我輩以師禮事奉,徑到彼處便了。”

富翁急于得銀,便依他剪髮做一齊了。彼輩慇慇勤勤,直侍奉到山東。引進見了大姓,說道是師父來了。大姓致敬,迎接到堂中,略談爐火之事,富翁是做慣了的,亦且胸中原博,高談闊論,盡中機宜。大姓深相敬服,是夜即兌銀二千兩,約在明日起火。只管把酒相勸,吃得酩酊。扶去另在一間內書房睡著。到得天明,商量安爐。富翁見這夥人科派,自家曉得些,也在裏頭指點。當日把銀子下爐燒煉,這夥人認做徒弟守爐。大姓只管來尋師父去請教,攀話飲酒,不好卻得。這些人看個空兒,又提了罐,各各走了,單撇下了師父。

大姓只道師父在家不妨,豈知早晨一夥都不見了,就拿住了師父,要去送在當官,捉拿餘黨。富翁只得哭訴道:“我是松江潘某,原非此輩同黨。只因性好燒丹,前日被這夥人拐了。路上遇見他,說道在此間燒煉,得來可以賠償。又替我剪髮,叫我裝師父來的。指望取還前銀,豈知連宅上多騙了,又撇我在此!”說罷大哭,大姓問其來歷詳細,說得對科,果是松江富家,與大姓家有好些年誼的。知被騙是實,不好難爲得他,只得放了。一路無了盤纏,倚著頭陀模樣,沿乞化回家。

到得臨清碼頭,只見一隻大船內,簾下一個美人,揭著簾兒,露面看著街上。富翁看見,好些面染。仔細一認,卻是前日丹客所帶來的妾與他偷情的。疑道:“這人緣何在這船上?”走到船邊,細細訪問。方知是河南舉人某公子包了名娼,到京會試的。富翁心裏想道:“難道當日這家的妾畢竟賣了?”又疑道:“敢是面龐相象的?”不離船邊,走來走去只管看,忽見船艙裏叫個人出來,問他道:“官艙裏大娘問你可是松江人?”富翁道:“正是松江。”又問道:“可姓潘否?”富翁吃了一驚,道:“怎曉得我的姓?”只見艙裏人說:“叫他到船邊來。”富翁走上前去。簾內道:“妾非別人,即前日丹客所認爲妾的便是,實是河南妓家。前日受人之托,不得不依他囑咐的話,替他搗鬼,有負于君。君何以流落至此?”富翁大慟,把連次被拐,今在山東回來之由,訴說一遍。簾內人道:“妾與君不能無情,當贈君盤費,作急回家。此後遇見丹客,萬萬勿可聽信。妄亦是騙局中人,深知其詐。君能聽妾之言,是即妾報君數宵之愛也。”言畢,著人拿出三兩一封銀子來遞與他,富翁感謝不盡,只得收了。自此方曉得前日丹客美人之局,包了娼妓做的,今日卻虧他盤纏。

到得家來,感念其言,終身不信爐火之事。卻是頭髮紛披,親友知其事者,無不以爲笑談,奉勸世人好丹術者,請以此爲鑒。

丹術須先斷情慾,塵緣豈許相馳逐?貪淫若是望丹成,陰溝洞裏天鵝肉。

第四十卷 逞多財白丁橫帶

詩曰:

榮枯本是無常數,何必當風使盡帆?東海揚塵猶有日,白衣蒼狗刹那間。

話說人生榮華富貴,眼前的多是空花,不可認爲實相。如今人一有了時勢,便自道是”萬年不拔之基”,旁邊看的人也是一樣見識。豈知轉眼之間灰飛煙滅,泰山化作冰山,極是不難的事。俗語兩句說得好:“寧可無了有,不可有了無。”專爲貧賤之人,一朝變泰,得了富貴,苦盡甜來滋味深長;若是富貴之人,一朝失勢,落魄起來,這叫做”樹倒猢猻散”,光景著實難堪了。卻是富貴的人只據目前時勢,橫著膽,昧著心,任情做去,那裏管後來有下梢沒下梢。曾有一個笑話,道是一個老翁有三子,臨死時分付道:“你們倘有所願,實對我說。我死後求之上帝。”一子道:“我願官高一品。”一子道:“我願田連萬頃。”末一子道:“我無所願,願換大眼睛一對。”老翁大駭道:“要此何幹?”其子道:“等我撐開了大眼,看他們富的富、貴的貴。”此雖是一個笑話,正合著古人云:常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雖然如此,然那等薰天嚇地富貴人,除非是遇了朝廷誅戮,或是生下子孫不肖,方是敗落散場,再沒有一個身子上,先前做了貴人,以後流爲下賤,現世現報,做人笑柄的。看官,而今且聽小子先說一個好笑的,做個“入話”。

唐朝僖宗皇帝即位,改元乾符。是時閹官驕橫,有個少馬坊使內官田令孜,是上爲晉王時有寵。及即帝位,使知樞密院,遂擢爲中尉。上時年十四,專事遊戲,政事一委令孜,呼爲”阿父”,遷除官職,不復關白。其時,京師有一流棍叫名李光,專一阿謀逢迎,諂事令孜。令孜甚是喜懽信用,薦爲左軍使。忽一日,奏授朔方節度使。豈知其人命薄,沒福消受,敕下之日暴病卒死。遺有一子,名喚德權,年方二十餘歲。令孜老大不忍,心裏要擡舉他,不論好歹,署了他一個劇職。時黃巢破長安,中和元年,陳敬在瑄成都遣兵來迎僖皇。令孜遂功僖皇幸蜀,令孜扈駕,就便叫了李德權同去。僖皇行在住于成都,令孜與敬瑄相與交結,盜專國柄,人皆畏威。德權在兩人左右遠近仰奉,凡姦豪求名求利者,多賄賂德權,替他兩處打關節。數年之間,聚賄千萬,纍官至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右僕射,一時薰灼無比。後來僖皇薨逝,昭皇即位,大順二年四月,西川節度使王建屢表請殺令孜、敬瑄。朝廷懼怕二人,不敢輕許,建使人告敬瑄作亂、令孜通鳳翔書,不等朝廷旨意,竟執二人殺之。草奏云:“開柙出虎,敬瑄父不責他人;當路斬蛇,孫叔敖蓋非利己。專殺不行于閫外,先機恐失于彀中。”于是追捕二人餘黨甚急。德權脫身遁于復州,平日枉有金銀財貨萬萬千千,一毫卻帶不得,只走得空身,盤纏了幾日。衣服多當來吃了,單衫百結,乞食通途。可憐昔日榮華,一旦付之春夢!

卻說天無絕人之路,復州有個後槽健兒,叫做李安。當日李光未際時,與他相熟。偶在道上行走,忽見一人藍縷丐食。仔細一看,認得是李光之子德權。心裏惻然,邀他到家裏,問他道:“我聞得你父子在長安富貴,後來破敗,今日何得在此?”德權將官司追捕田、陳餘黨,脫身亡命,到此困窮的話說了一遍。李安道:“我與汝父有交,你便權在舍下住幾時,怕有人認得,你可改個名,只認做我的姪兒,便可無事。”德權依言,改名彦思,就認他這看馬的做叔叔,不出街上乞化了。未及半年,李安得病將死,彦思見後槽有官給的工食,遂叫李安投狀,道:“身已病廢,乞將姪彦思繼充後槽。”不數日,李安果死,彦思遂得補充健兒,爲牧守D人,不須憂愁衣食,自道是十分儆幸。豈知漸漸有人曉得他曾做僕射過的,此時朝政紊亂,法紀廢弛,也無人追究他的蹤跡。但只是起他個混名,叫他做”看馬李僕射“,走將出來時,衆人便指手點腳,當一場笑話。著官,你道“僕射”是何等樣大官?”後槽”是何等樣賤役?如今一人身上先做了僕射,收場結果做得個看馬的,豈不可笑?卻又一件,那些人依附內相,原是冰山,一朝失勢,破敗死亡,此是常理。留得殘生看馬,還是便宜的事,不足爲怪。

如今再說當日同時有一個官員,雖是得官不正,僥幸來的,卻是自己所掙。誰知天不幫襯,有官無祿?並不曾犯著一個對頭,並不曾做著一件事體,都是命裏所招,下梢頭弄得沒出豁,比此更爲可嘆。詩曰:

富貴榮華何足論?從來世事等浮雲。登場傀儡休相赫,請看當艄郭使君!

這本話文,就是唐僖宗朝江陵有一個人叫做郭七郎。父親在日,做江湘大商,七郎長隨著船上去走的;父親死過,是他當家了,真個是家資鉅萬,產業廣延,有鴉飛不過的田宅,賊扛不動的金銀山,乃禁城富民之首。江、淮、河朔的賈客多是領他重本,貿易往來。卻是這些富人惟有一項,不平心是他本等。大等秤進,小等秤出。自家的,歹爭做好;別人的,好爭做歹。這些領他本錢的賈客沒有一個不受盡他纍的。各各吞聲忍氣,只得受他。你道爲何?只爲本錢是他的,那江湖上走的人,拚得陪些辛苦在裏頭,隨你盡著欺心算帳,還只是仗他資本營運,畢竟有些便宜處。若一下衝撞了他,收拾了本錢去,就沒蛇得弄了。故此隨你克剝,只是行得去的。本錢越弄越大,所以富的人只管富了。

那時有一個極大商客先前領了他幾萬銀子,到京都做生意。去了幾年,久無音信。直到乾符初年,郭七郎在家想著這註本錢沒著落,他是大商,料無失所。可惜沒個人往京雲一討。又想一想道:“聞得京都繁華去處,花柳之鄉,不若借此事由往彼一遊。一來可以索債,二來買笑追懽,三來覷個方便,覓個前程,也是終身受用。”計已定。七郎有一個老母、一弟一妹在家,奴婢下人無數。只是未曾娶得妻子,當時分付弟妹承奉母親,著一個都管看家,餘人各守職業做生理。自己卻帶幾個慣走長路會事的家人在身邊,一面到京都來。七郎從小在江湖邊生長,賈客船上往來,自己也會撐得篙,搖得櫓,手腳快便,把些饑餐渴飲之路不在心上,不則一日到了。元來那個大商姓張名全,混名張多寶,在京都開幾處解典庫,又有幾所綢緞鋪,專一放官吏債,打大頭腦的。至于居間說事,賣官鬻爵,只要他一口擔當,事無不成。也有叫他做”張多保”的,只爲凡事都是他保得過,所以如此稱呼。滿京人無不認得他的。郭七即到京,一問便著。他見七郎到了,是個江湘債主,起初進京時節,多虧他的幾萬本錢做樁,纔做得開,成得這個大氣概。一見了懽然相接,敘了寒溫,便擺起酒來。把轎去教坊裏請了幾個有名的EE前來陪侍,賓主盡懽,酒散後,就留一個絕頂的妓者叫做王賽兒,相伴了七郎,在一個書房裏宿了。富人待富人,那房舍精緻,帷帳華侈,自不必說。

次日起來,張多保不待七郎開口,把從前連本連利一算約該有十來萬了,就如數搬將出來,一手交兌。口裏道:“只因京都多事,脫身不得,亦且挈了重資,江湖上難走;又不可輕易託人,所以遲了幾年。今得七郎自身到此,交明了此一宗,實爲兩便。”七郎見他如此爽利,心下喜懽,便道:“在下初入京師,未有下處。雖承還清本利,卻未有安頓之所,有煩兄長替在下尋個寓舍何如?”張多保道:“舍下空房盡多,閒時還要招客,何況兄長通家,怎到別處作寓?只須在舍下安歇。待要啟行時,在下周置動身,管取安心無慮。”七郎大喜,就在張家間壁一所大客房住了。當日取出十兩銀子送與王賽兒,做昨日纏頭之費。夜間七郎擺還席,就央他陪酒。張多保不肯要他破鈔,自己也取十兩銀子來送,叫還了七郎銀子。七郎那裏肯!推來推去,大家都不肯收進去,只便宜了這王賽兒,落得兩家都收了,兩人方纔快活。是夜賓主兩個與同王賽兒行令作樂飲酒,愈加熟分有趣,吃得酩酊而散。

王賽兒本是個有名的上廳行首,又見七郎有的是銀子,放出十分擒拿的手段來。七郎一連兩宵,已此著了迷魂湯。自此同行同坐,時刻不離左右,竟不放賽兒到家裏去了。賽兒又時常接了家裏的姊妹輪遞來陪酒插趣。七郎賞賜無算,那鴇兒又有做生日、打差買物事、替還債許多科分出來。七郎揮金如土,並無吝惜。纔是行徑如此,便有幫閒鑽懶一班兒人出來誘他去跳槽。大凡富家浪子心性最是不常,搭著便生根的,見了一處,就熱一處。王賽兒之外又有陳嬌、黎玉、張小小、鄭翩翩幾處往來,都一般的撒漫使錢。那夥閒漢又領了好些王孫貴戚好賭博的牽來局賭。做圈做套,贏少輸多,不知騙去了多少銀子。七郎雖是風流快活,終久是當家立計好利的人,起初見還的利錢都在裏頭,所以放鬆了些手。過了三數年,覺道用得多了,捉捉後手看,已用過了一半多了。心裏猛然想著家裏頭,要回家,來與張多保商量。張多保道:“此時正是濮人王仙芝作亂,劫掠郡縣,道路梗塞。你帶了偌多銀兩,待往那裏去?恐到不得家裏。不如且在此盤桓幾時,等路上平靜好走,再去未遲。”七郎只得又住了幾日。

偶然一個閒漢叫做包走空包大,說起朝廷用兵緊急,缺少錢糧,納了些銀子就有官做;官職大小,只看銀子多少。說得郭七郎動了火,問道:“假如納他數百萬錢,可得何官?”包大道:“如今朝廷昏濁,正正經經納錢,就是得官,也衹有數,不能勾十分大的。若把這數百萬錢拿去,私下買囑了主爵的官人,好歹也有個刺史做。”七郎吃一驚道:“刺史也是錢買得的?”包大道:“而今的世界,有甚麽正經?有了錢百事可做,豈不聞崔烈五百萬買了個司徒麽?而今空名大將軍告身,只換得一醉;刺史也不難的。只要通得關節,我包你做得來便是。”正說時,恰好張多保走出來,七郎一團高興告訴了適纔的說話。張多保道:“事體是做得來的,在下手中也弄過幾個了。只是這件事在下不攛掇得兄長做。”七郎道:“爲何?”多保道:“而今的官有好些難做。他們做得興頭的,都是有根基,有腳力,親戚滿朝,黨羽四佈,方能勾根深蒂固。有得錢賺,越做越高,隨你去剝削小民,貪污無恥,只要有使用,有人情,便是萬年無事的。兄長不過是白身人,便弄上一個顯官,又無四壁倚仗,到彼地方,未必行得去。就是行得去時,朝裏如今專一討人便宜,曉得你是錢換來的,略略等你到任一兩個月了,有了些光景,便道勾你了,一下子就塗抹著,豈不枉費了這些錢?若是官好做時,在下也做多時了。”七郎道:“不是這等說,小弟家裏有的錢,沒的是官。況且身邊現有錢財,總是不便帶得到家,何不于此處用了些?博得個腰金衣紫,也是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是不賺得錢時,小弟家裏原不希罕這錢的;就是不做得興時,也只是做過了一番官了。登時住了手,那榮耀是落得的。小弟見識已定,兄長不必掃興。”

多保道:“既然長兄主意要如此,在下當得效力。”當時就與包大兩個商議去打關節,那個包大走跳路數極熟,張多保又是個有身家、幹大事慣的人,有什麽弄不來的事?原來唐時使用的是錢,千錢爲“緡”,就用銀子準時,也只是以錢算帳。當進一緡線,就是今日的一兩銀子;宋時卻叫做一貫了。張多保同包大將了五千緡,悄悄送到主爵的官人家裏。那個主爵的官人是內官田令孜的收納戶,百靈百騐。又道是“無巧不成話”,其時有個粵西橫州刺史郭翰方得除授,患病身放,告身還在銓曹。主爵的受了郭七郎五千緡,就把籍貫改注,即將郭翰告身轉付與了郭七郎。從此改名,做了郭翰。張多保與包大接得橫州刺史告身,千懽萬喜來見七郎稱賀。七郎此時頭輕腳重,連身子都麻木起來。包大又去喚了一部梨園子弟。張多保置酒張筵,是日就換了冠帶。那一班閒漢,曉得七郎得了個刺史,沒一個不來賀喜撮空,大吹大擂,吃了一日的酒。又道是:

“蒼蠅集穢,螻蟻集膻,鵓鴿子旺邊飛。”七郎在京都一嚮撒漫有名,一旦得了刺史之職,就有許多人來投靠他做使令的。少不得官不威,牙爪威。做都管,做大叔,走頭站,打驛吏,欺估客,詐鄉民,總是這一干人了。

郭七郎身子如在雲霧裏一般,急思衣錦榮歸,擇日起身,張多保又設酒餞行。起初這些往來的閒漢、姊妹都來送行。七郎此時眼孔已大,各各賫發些賞賜,氣色驕傲,旁若無人。那些人讓他是個見任刺史,脅肩諂笑,隨他怠慢。只消略略眼梢帶去,口角惹著,就算是十分慇懃好意了。如此攛哄了幾日,行裝打曡已備,齊齊整整起行,好不風騷!一路上想道:“我家裏資產既饒,又在大郡做了刺史,這個富貴不知到那裏纔住?”心下喜懽,不覺日逐賣弄出來。那些原跟去京都家人,又在新投的家人面前誇說著家裏許多富厚之處,那新投的一發喜懽,道是投得著好主了,前路去耀武揚威,自不必說。無船上馬,有路登舟,看看到得江陵境上來。七郎看時吃了一驚。但見人煙稀少,閭井荒涼。滿前敗宇頹垣,一望斷橋枯樹。烏焦木柱,無非放火燒殘;赭白粉墻,盡是殺人染就。屍骸沒主,烏鵲與螻蟻相爭;鷄犬無依,鷹隼與豺狼共飽。任是石人須下淚,總教鐵漢也傷心。

元來江陵渚宮一帶地方多被王仙芝作寇殘滅,里閭人物百無一存。若不是水道明白,險些認不出路徑來。七郎看見了這個光景,心頭已自劈劈地跳個不住。到了自家岸邊,擡頭一看,只叫得苦。原來都弄做了瓦礫之場,偌大的房屋,一間也不見了。母親、弟妹、家人等俱不知一個去嚮。慌慌張張,走頭無路,著人四處找尋。找尋了三四日,撞著舊時鄰人,問了詳細,方知地方被盜兵抄亂,弟被盜殺,妹被搶去,不知存亡。止剩得老母與一兩個丫頭寄居在古廟旁邊兩間茅屋之內,家人俱各逃竄,囊橐盡已蕩空。老母無以爲生,與兩個丫頭替人縫針補線,得錢度日。七郎聞言,不勝痛傷,急急領了從人奔至老母處來。母子一見,抱頭大哭。老母道:“豈知你去後,家裏遭此大難!弟妹俱亡,生計都無了!”七郎哭罷,試淚道:“而今事已到此,痛傷無益。虧得兒子已得了官,還有富貴榮華日子在後面,母親且請寬心。”母親道:“兒得了何官?”七郎道:“官也不小,是橫州刺史。”母親道:“如何能勾得此顯爵?”七郎道:“當今內相當權,廣有私路,可以得官。兒子嚮張客取債,他本利俱還,錢財盡多在身邊,所以將錢數百萬勾幹得此官。而今衣錦榮歸,省看家裏,隨即星夜到任去。”

七郎叫衆人取冠帶過來穿著了,請母親坐好,拜了四拜,又叫身邊隨從舊人及京中新投的人俱各磕頭,稱“太夫人”。母親見此光景,雖然有些喜懽,卻嘆口氣道:“你在外邊榮華,怎知家丁盡散,分文也無了?若不營勾這官,多帶些錢歸來用度也好。”七郎道:“母親誠然女人家識見,做了官,怕少錢財?而今那個做官的家裏不是千萬百萬,連地皮多捲了歸家的?今家業既無,只索撇下此間,前往赴任,做得一年兩年,重撐門戶,改換規模,有何難處?兒子行囊中還剩有二三千緡,盡勾使用,母親不必憂慮。”母親方纔轉憂爲喜,笑逐顏開道:“虧得兒子崢嶸有日,奮發有時,真是謝天謝地!若不是你歸來,我性命只在目下了。而今何時可以動身?”七郎道:“兒子原想此一歸來,娶個好媳婦,同享榮華。而今看這個光景,等不得做這事了。且待上了住再做商量。今日先請母親上船安息。此處既無根絆,明目換過大船,就做好日開了罷。早到得任一日,也是好的。”

當夜,請母親先搬在來船中了,茅舍中破鍋破竈破碗破罐盡多撇了。又分付當直的僱了一隻往西粵長行的官船,次日搬過了行李,下了艙口停當。燒了利市神福,吹打開船。此時老母與七郎俱各精神榮暢,志氣軒昂。七郎不曾受苦,是一路興頭過來的,雖是對著母親,覺得滿盈得意,還不十分怪異;那老母是歷過苦難的,真是地下超升在天上,不知身子幾多大了。一路行去,過了長沙,入湘江,次永州。州北江漂有個佛寺名喚兜率禪院。舟人打點泊船在此過夜,看見岸邊有大木庸樹一株,圍合數抱,遂將船纜結在樹上,結得牢牢的,又釘好了樁橛。七郎同老母進寺隨喜,從人撐起傘蓋跟後。寺僧見是官員,出來迎接送茶,私問來歷,從人答道:“是見任西粵橫州刺史。”寺僧見說是見任官,愈加恭敬,陪侍指引,各處遊玩。那老母但看見佛菩薩像,只是磕頭禮拜,謝地覆庇。天色晚了,俱各迴船安息。黃昏左側,只聽得樹梢呼呼的風響。須臾之間,天昏地黑,風雨大作,但見:

封姨逞勢,巽二施威。空中如萬馬奔騰,樹抄似千軍擁沓。浪濤澎湃,分明戰鼓齊鳴;圩岸傾頹,恍惚轟雷驟震。山中猛虎嘯,水底老龍驚。盡知鉅樹可維舟,誰道大風能拔木!

衆人聽見風勢甚大,心下驚惶。那艄公心裏道是江風號猛,虧得船繫在極大的樹上,生根得牢,萬無一失。睡夢之中,忽聽得天崩地裂價一聲響亮,元來那株木庸樹年深日久,根行之處把這些幫岸都拱得鬆了。又且長江鉅浪日夜淘洗,岸如何得牢?那樹又大了,本等招風,怎當這一隻狼犭亢的船,盡做力生根在這樹上?風打得船猛,船牽得樹重,樹趁著風威,底下根在浮石中,絆不住了,豁喇一聲,竟倒在船上來,把只船打得粉碎。般輕樹重,怎載得起?只見水亂滾進來,船已沉了。船中碎板片片而浮,睡的婢僕盡沒于水。說時遲,那時快,艄公慌了手腳,喊將起來。郭七郎夢中驚醒,他從小原曉得些船上的事,與同艄公竭力死拖住船纜,纔把個船頭湊在岸上,擱得住,急在艙中水裏扶得個母親,攙到得岸上來,逃了性命。其後艄人等、艙中什物行李被幾個大浪撥來,船底俱散,盡漂沒了。其時,深夜昏黑。山門緊閉,沒處叫喚,只得披著濕衣,三人捶胸跌腳價叫苦。

守到天明,山門開了,急急走進寺中,問著昨日的主僧。主僧出來,看見他慌張之勢,問道:“莫非遇了盜麽?”七郎把樹倒舟沉之話說了一遍。寺僧忙走出看,只見岸邊一隻破船沉在水裏,岸上大木庸樹倒來壓在其上了,吃了一驚。急叫寺中火工道者人等,一同艄公到破板艙中,遍尋東西。俱被大浪打去,沒討一些處。連那張刺史的告身,都沒有了。寺僧權請進一間靜室,安住老母,商量到零陵州州牧處陳告情由,等所在官司替他動了江中遭風失水的文書,還可赴任。計議已定,有煩寺僧一往。寺僧與州裏人情廝熟,果然叫人去報了。誰知濃霜偏打無根草,禍來只奔福輕人。

那老母原是兵戈擾攘中,看見殺兒掠女,驚壞了再蘇的,怎當夜來這一驚可又不小,亦且婢僕俱亡,生資都盡,心中轉轉苦楚,面如蠟木且、飲食不進,只是哀哀啼哭,臥倒在床,起身不得了。七郎愈加慌張,只得勸母親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雖是遭此大禍,兒子官職還在,只要到得任所便好了。”老母帶著哭道:“兒,你娘心膽俱碎,眼見得無那活的人了,還說這太平的話則甚?就是你做得官,娘看不著了!”七郎一點癡心,還指望等娘好起來,就地方起個文書前往橫州到任,有個好日子在後頭。誰想老母受驚太深,一病不起。過不多兩日,嗚呼哀哉,伏維尚饗。七郎痛哭一場,無計可施。又與僧家商量,只得自往零陵州哀告州牧。州牧幾日前曾見這張失事的報單過,曉得是真情。畢竟官官相護,道他是隔省上司,不好推得乾淨身子。一面差人替他殯葬了母親,又重重賫助他盤纏,以禮送了他出門。七郎虧得州牧週全,幸喜葬事已畢,卻是丁了母憂,去到任不得了。寺僧看見他無了根蒂,漸漸怠慢,不肯相留。要回故鄉,已此無家可歸。沒奈何就寄住在永州一個船埠經紀人的家裏,原是他父親在時走客認得的。卻是囊橐俱無,止有州牧所助的盤纏,日吃日減,用不得幾時,看看沒有了。那些做經紀的人,有甚情誼?日逐有些怨咨起來,未免茶遲飯晏,箸長碗短。七郎覺得了,發話道:“我也是一郡之主,當是一路諸侯。今雖丁憂,後來還有日子,如何恁般輕薄?”店主人道:“說不得一郡兩郡,皇帝失了勢,也要忍些饑餓,吃些粗糲,何況于你是未任的官?就是官了,我每又不是什麽橫州百姓,怎麽該供養你?我們的人家不做不活,須是吃自在食不起的。”七郎被他說了幾句,無言可答,眼淚汪汪,只是含著羞耐了。再過兩日,店主人尋事炒鬧,一發看不得了。七郎道:“主人家,我這裏須是異鄉,並無一人親識可歸,一嚮叨擾府上,情知不當,卻也是沒奈何了。你有甚麽覓衣食的道路,指引我一個兒?”店主人道:“你這樣人,種火又長,拄門又短,郎不郎秀不秀的,若要覓衣食,須把個‘官’字兒閣起,照著常人傭工做活,方可度日。你卻如何去得?”七郎見說到擁工做活,氣忿忿地道:“我也是方面官員,怎便到此地位?”思想:“零陵州州牧前日相待甚厚,不免再將此苦情告訴他一番,定然有個處法。難道白白餓死一個刺史在他地方了不成?”寫了個帖,又無一個人跟隨,自家袖了,葳葳蕤蕤走到州裏衙門上來遞。

那衙門中人見他如此行徑,必然是打抽豐、沒廉恥的,連帖也不肯收他的。直到再三央及,把上項事-一分訴,又說到替他殯葬厚禮贐行之事,這卻衙門中都有曉得的,方纔肯接了進去,呈與州牧。州牧看了,便有好些不快活起來道:“這人這樣不達時務的!前日吾見他在本州失事,又看上司體面,極意週全他去了,他如何又在此纏擾!或者連前日之事求必是真,多是神棍假裝出來騙錢的未可知。縱使是真,必是個無恥的人,還有許多無厭足處。吾本等好意,卻叫得’引鬼上門’,我而今不便追究,只不理他罷了。”分付門上不受他帖,只說概不見客,把原帖還了。七郎受了這一場冷淡,卻又想回下處不得。住在衙門上守他出來時,當街叫喊。州牧坐在轎上問道:“是何人叫喊?”七郎口裏高聲答道:“是橫州刺史郭翰。”州牧道:“有何憑據?”七郎道:“原有告身,被大風飄舟,失在江裏了。”州牧道:“既無憑據,知你是真是假?就是真的,賫發已過,如何只管在此纏擾?必是光棍,姑饒打,快走!”左右虞候看見本官發怒,亂棒打來,只得閃了身子開來,一句話也不說得,有氣無力的,仍舊走回下處悶坐。

店主人早已打聽他在州裏的光景,故意問道:“適纔見州裏相公,相待如何?”七郎羞慚滿面,只嘆口氣,不敢則聲。店主人道:“我教你把‘官’字兒閣起,你卻不聽我,直要受人怠慢。而今時勢,就是個空名宰相也當不出錢來了。除是靠著自家氣力方掙得飯吃,你不要癡了!”七郎道:“你叫我做甚勾當好?”店主人道:“你自想身上有甚本事?”七郎道:“我別無本事,止是少小隨著父親涉歷江湖,那些船上風水,當艄拿舵之事,盡曉得些。”店主人喜道:“這個卻好了,我這裏埠頭上來往船隻多,盡有缺少執艄的。我薦你去見時,好歹覓幾貫錢來,餓你不死了。”七郎沒奈何,只得依從。從此只在往來船隻上,替他執艄度日。去了幾時,也就覓了幾貫工錢回到店家來。永州市上人認得了他,曉得他前項事的,就傳他一個名,叫他做”當艄郭使君。”但是要尋他當艄的船,便指名來問郭使君。永州市上編成他一隻歌兒道:

問使君,你緣何不到橫州都?元來是天作對,不許你假斯文,把家緣結果在風一陣。舵牙當執板,繩纜是拖紳。

這是榮耀的下梢頭也!還是把著舵兒穩。

詞名《掛技兒》在船上混了兩年,雖然挨得服滿,身邊無了告身,去補不得官。若要京裏再打關節時,還須照前得這幾千緡使用,卻從何處討?眼見得這話休題了,只得安心塌地靠著船上營生。又道是”居移氣,養移體”,當初做刺史便象個官員;而今在船上多年,狀貌氣質也就是些篙工水手之類,一般無二。可笑個一郡刺史,如此收場。可見人生榮華富貴,眼前算不得賬的。上復世間人,不要十分勢利。聽我四句口號:

富不必驕,貧必不怨。要看到頭,眼前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