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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奇觀第 5 / 8 頁

第二十二卷 鈍秀才一朝交泰

店主人折了五兩銀子,沒處取討。又欠下房錢飯錢若干,索性做個宛轉,倒不好推他出門,想起一個主意來。前面衚衕有個劉千戶,其子八歲,要訪個下路先生教書,乃薦德稱。劉千戶大喜。講過束脩二十兩。店主人先支一季束脩自己收受,準了所借之數。劉千戶頗盡主道,送一套新衣服,迎接德稱到彼會館。自此饔餐不缺,且訓誦之暇,重溫經史,再理文章。剛剛坐彀三個月,學生出起痘來,太醫下藥不效,十二朝身死。劉千戶單只此子,正在哀痛,又有刻薄小人對他說道:「馬德稱是個降禍的太歲、耗氣的鶴神,所到之處必有災殃。趙指揮請了他就壞了糧船,尤待郎薦了他就壞了官職。他是個不吉利的秀才,不該與他親近。」劉德戶不想自兒死生有命,到抱怨先生帶纍了。各處傳說,從北京中起他一個異名,叫做」鈍秀才」。凡鈍秀才街上過去,家家閉戶,處處關門。但是早行遇著鈍秀才的一日沒綵,做買賣的折本,尋人的不遇,告官的理輸,討債的不是廝打定是廝駡,就是小學生上學,也被先生打幾下手心。有此數項,把他做妖物相看。倘然狹路相逢,一個個吐口誕沫,叫句「吉利」方走。可憐馬德稱衣冠之胄,飽學之才,今日時運不利,弄得日無飽餐,夜無安宿。同時有個浙中吳監生,性甚硬直。聞知鈍秀才之名,不信有此事,特地尋他相會。延至寓所,叩其胸中所學,甚有接待之意。坐席猶未煖,忽得家書報家中老父病故,踉蹌而別,轉薦與同鄉呂鴻臚。呂公請至寓所,待以盛饌。方纔舉箸,忽然廚房中火起,舉家驚慌逃奔。德稱因腹餒緩行了幾步,被地方拿他做火頭,解去官司。不由分說,下了監鋪。幸呂鴻臚是個有天理的人,替他使錢,免其枷責。從此,「鈍秀才」其名益著,無人招接,仍復賣字爲生。慣與裱家書壽軸,喜逢新歲寫春聯。夜間常在祖師廟、關聖廟、五顯廟這幾處安身。或與道人代寫疏頭,趁幾文錢度日。

話分兩頭。卻說黃病鬼黃勝自從馬德稱去後,初時還怕他還鄉,到宗師行黜,不見回家。又有人傳信,道是隨趙指揮糧船上京,被黃河水決,已覆沒矣。心下坦然無慮。朝夕逼勒妹子六媖改聘。六媖以死自誓,決不二夫。到天順晚年鄉試,黃勝夤緣賄賂,買中了秋榜。里中奉承者,填門塞戶。聞知六媖年長未嫁,求親者日不離門,六媖堅執不從,黃勝也無可奈何。到冬底,打曡行囊,往北京會試。馬德稱見了鄉試錄,已知黃勝得意,必然到京,想起舊恨,羞與相見,預先出京躲避。誰知黃勝不耐功名,若是自家學問上掙來的前程,倒也理之當然,不放在心裏。他原裏買來的舉人,小人乘君子之器,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又將銀五十兩,買了個勘合,馳驛到京,尋了個大大的下處。且不去溫習經史,終日穿花街過柳巷,在院子裏表子家行樂。常言道「樂極悲生」。嫖出一身廣瘡。科場漸近,將白金百兩送太醫,只求速愈。太醫用輕粉劫藥,數日之內,身體光鮮,草草完場而歸。不夠半年,瘡毒大發,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死了!既無兄弟,又無子息,族間都來搶奪家私。其妻王氏又沒主張,全賴六媖一身,內支喪事,外』應親族,按譜立嗣,衆心俱悅服無言。六媖自家也分得一股家私,不下數千金。想起丈夫覆舟消息,未知真假。費了多少盤纏,各處遣人打聽下落。有人自北京來,傳說馬德稱未死,落莫在京,京中都呼爲「鈍秀才」。六媖是個女中丈夫,甚有劈著,收拾起輜重銀兩,帶了丫環僮僕,僱下船隻,一徑來到北京尋取丈夫。訪知馬德稱在真定府龍興寺大悲閣寫《法華經》,乃將白金百兩,新衣數套,親筆作書,緘封停當,差老家人王安賫去,迎接丈夫。分付道:「我如今便與馬相公授例入監,請馬相公到此讀書應舉,不可遲滯。」

王安到龍興寺,見了長老,問:「福建馬相公何在?」長安道:「我這裏衹有個鈍秀才,並沒有什麽馬相公。」王安道:

「就是了,煩引相見。」和尚引到大悲閣下,指道:「傍邊桌上寫經的,不是鈍秀才?」王安在家時,曾見過馬德稱幾次,今日雖然藍縷,如何不認得?一見德稱便跪下磕頭。馬德稱卻在貧賤患難之中,不料有此,一時想不起來,慌忙扶住,問道:「足下何人?」王安道:「小的是將樂縣黃家,奉小姐之命,特來迎接相公,小姐有書在此。」德稱便問:「你小姐嫁歸何宅?」王安道:「小姐守志至今,誓不改適。因家相公近故,小姐親到京中來訪相公,要與相公入粟北雍,請相公早辦行期。」德稱方纔開緘而看,原來是一首詩,詩曰:

何事蕭郎戀遠遊?應知烏帽未籠頭。圖南自有風雲便,且整雙簫集風樓。

德稱看罷,微微而笑。王安獻上衣服銀兩,且請起程日期。德稱道:「小姐盛情,我豈不知!只是我有言在先:若要洞房花燭夜,必須金榜掛名時。嚮因貧困,學業久荒。今幸有餘資可供燈火之費,且待明年秋試得意之後,方敢與小姐相見。」王安不敢相逼,求賜回書。德稱取寫經餘下的繭絲一幅,答詩四句:「逐逐風塵已厭遊,好音剛喜見伻頭。嫦娥夙有攀花約,莫遣簫聲出鳳樓。」德稱封了詩,付與王安。王安星夜歸京,回復了六媖小姐。開詩看畢,嘆惜不已。

其年天順爺爺正遇「土木之變」,皇太后權請嘟王攝位,改元景泰。將奸鬮王振全家抄沒,凡參劾王振吃虧的加官賜蔭。黃小姐在寓中得了這個消息,又遣王安到龍興寺,報與馬德稱知道。德稱此時雖然借寓僧房,圖書滿案,鮮衣美食,已不似在先了。和尚們曉得是馬公子馬相公,無不欽敬。其年正是三十二歲,交逢好運,正就張鐵口先生推算之語。可見: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德稱正在寺中溫習舊業,又得了王安報信,收拾行囊,別了長老赴京,另尋一寓安歇。黃小姐撥家僮二人伏侍,一應日用供給絡繹餽送。德稱草成表章,敘先臣馬萬羣直言得禍之由,一則爲父親乞恩昭雪,一則爲自己辯復前程。聖旨倒下,準復馬萬羣原官,仍加三級;馬任復學復廩;所抄沒田產,有司追給。德稱差家僮報與小姐知道。黃小姐又差王安送銀兩到德稱寓中,叫他稟例入粟。明春就考了監元,至秋發魁。就于寓中整備喜筵,與黃小姐成親。來春又中了第十名會魁,殿試二甲,考選庶吉士。上表給假還鄉,焚黃謁墓,聖旨準了。夫妻衣錦還鄉,府縣官員出郭迎接。往年抄沒田宅,俱用官價贖還,造冊交割,分毫不少。賓朋一嚮疏失者,此日奔走其門如市。衹有顧祥一人自覺羞慚,遷往他郡而去。時張鐵口先生尚在,聞知馬公子得第榮歸,特來拜賀,德稱厚贈之而去。

後來,馬任直做到禮、兵、刑三部尚書,六媖小姐封一品夫人。所生二子,俱中甲科,簪纓不絕。至今延平府人,說讀書人不得第者,把「鈍秀才」爲比。後人有詩嘆云:

十年落魄少知音,一日風雲得稱心。秋菊春桃時各有,何須海底去撈針。

第二十三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仕至千鐘非貴,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後有誰知?萬事空花遊戲。休逞少年狂蕩,莫貪花酒便宜。脫離煩惱是和非,隨分安閒得意。」

這首詞名爲《西江月》,是勸人安分守己,隨緣作樂,莫爲酒色財氣四字損卻精神,虧了行止。求快活時非快活,得便宜處失便宜。

說起那四字中,總到不得那「色」字利害。眼是情媒,心爲欲種。起手時,牽腸掛肚;過後去,喪魄銷魂。假如墻花路柳,偶然適興,無損于事。若是生心設計,敗俗傷風,只圖自己一時懽樂,卻不顧他人的百年恩義,假如你有嬌妻愛妾,別人調戲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

看官,則今日聽我說《珍珠衫》這套詞話,可見果報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個榜樣。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字興哥,乃湖廣襄陽府棗陽縣人氏。父親叫做蔣世澤,從小走熟廣東,做客買賣。因爲喪了妻房羅氏,止遺下這興哥,年方九歲,別無男女。這蔣世澤割捨不下,又絕不得廣東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計,無可奈何,只得帶那九歲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他學些乖巧。這孩子雖則年小,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行步端莊,言辭敏捷,聰明賽過讀書家,伶俐不輸長大漢。人人喚做粉孩兒,個個羨他無價寶。蔣世澤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說是嫡親兒子,只說是內姪羅小官人。原來羅家也是走廣東的,蔣家只走得一代,羅家到走過三代了。那邊客店牙行都與羅家世代相識,如自己親眷一般。這蔣世澤做客,起頭也還是丈人羅公領他走起的。因羅家近來屢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幾年不曾走動。這些客店牙行見了蔣世澤,那一遍不動問羅家消息,好生牽掛。今番見蔣世澤帶個孩子到來,問知是羅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應對聰明,想著他祖父三輩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輩了,那一個不懽喜!

閒話體題。卻說蔣興哥跟隨父親做客,走了幾遍,學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會,父親也喜不自勝。何期到一十七歲上,父親一病身亡,且喜剛在家中,還不做客途之鬼。興哥哭了一場,免不得揩乾淚眼,整理大事。殯殮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說。七七四十九日內,內外宗親都來弔孝。本縣有個王公正是興哥的新岳丈,也來上門祭奠,少不得蔣門親戚陪侍敘話。中間說起興哥少年老成,這般大事,虧他獨力支持。因話隨話間,就有人攛掇道:「王老親翁,如今令愛也長成了,何不乘兇完配,教他夫婦作伴,也好過日。」王公未肯應承,當日相別去了。衆親戚等安葬事畢,又去攛掇興哥。興哥初時也不肯,卻被攛掇了幾番,自想孤身無伴,只得應允。央原媒人往王家去說,王公只是推辭,說道:「我家也要備些薄薄妝奩,一時如何來得?況且孝未期年,于禮有礙,便要成親,且待小祥之後再議。」媒人回話,興哥見他說得正理,也不相強。

光陰如箭,不覺週年已到。興哥祭過了父親靈位,換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王家去說,方纔依允。不隔幾日,六禮完備,娶了新婦進門。有《西江月》爲證:「孝幕翻成紅幕,色衣換去麻衣。畫樓結綵燭光輝,合卺花筵齊備。卻羨妝奩富盛,難求麗色嬌妻。今宵雲雨足懽娛,來日人稱恭喜。」說這新婦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喚做三大兒,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喚做三巧兒。王公先前嫁過的兩個女兒,都是出色標緻的,棗陽縣中,人人稱羨,造出四句口號,道是:

天下婦人多,王家美色寡。

有人娶著他,勝似爲附馬。

常言道:「做買賣不著,只一時;討老婆不著,是一世。」若干官宦大戶人家,單揀門戶相當,或是貪他嫁資豐厚,不分皂白,定了親事,後來娶下一房奇醜的媳婦,十親九眷面前,出來相見,做公婆的好沒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偏是醜婦極會管老公,若是一般見識的,便要反目;若使顧惜體面,讓他一兩遍,他就做大起來。有此數般不妙,所以蔣世澤聞知王公慣生得好女兒,從小便送過財禮,定下他幼女與兒子爲婚。今日取過門來,果然嬌姿艷質,說起來,比他兩個姐兒加倍標緻。正是:

吳宮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難賽。

若比水月觀音,一樣燒香禮拜。

蔣興哥人才本自齊整,又娶得這房美色的渾家,分明是一對玉人良工琢就,男懽女愛,比別個夫妻更勝十分。三朝之後,依先換了些淺色衣服,只推制中,不與外事,專在樓上與渾家成雙捉對,朝暮取樂,真個行坐不離,夢魂作伴。自古苦日難熬,懽時易過,暑往寒來,早已孝服完滿,起靈除孝,不在話下。興哥一日間想起父親存日廣東生理,如今擔閣三年有餘了,那邊還放下許多客帳,不曾取得。夜間與渾家商議,欲要去走一遭。渾家初時也答應道該去,後來說到許多路程,恩愛夫妻何忍分離?不覺兩淚交流,興哥也自割捨不得,兩下淒慘一場,又丢開了。如此已非一次。光陰荏苒,不覺又捱過了二年。那時興哥決意要行,瞞過了渾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揀了個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對渾家說知,道:「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兩口也要成家立業,終不然抛了這行衣食道路?如今這二月天氣不寒不煖,不上路更待何時?」渾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問道:「丈夫此去幾時可回?」興哥道:「我這番出外,甚不得已,好歹一年便回,寧可第二遍多去幾時罷了。」渾家指著樓前一棵植樹道:「明年此樹發芽,便盼著官人回也。」說罷,淚下如雨。興哥把衣袖替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掛下來。兩下裏怨離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

到第五日,夫婦兩個啼啼哭哭,說了一夜的說話,索性不睡了。五更時分,興哥便起身收拾,將祖遺下的珍珠細軟都交付與渾家收管。自己只帶得本錢銀兩,帳目底本及隨身衣服、鋪陣之類,又有預備下送禮的人事,都裝曡得停當。原有兩房家人,只帶一個後生些的去;留一個老成的在家,聽渾家使喚,買辦日用。兩個婆娘專管廚下。又有兩個丫頭,一個叫晴雲,一個叫煖雪,專在樓中伏待,不許遠離。分付停當了,對渾家說道:「孃子耐心度日。地方輕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門前窺瞰,招風攬火。」渾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兩個掩淚而別。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興哥上路,心中只想著渾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廣東地方,下了客店。這夥舊時相識都來會面,興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治酒接風,一連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閒。興哥在家裏,原是淘虛了的身子,一路受些勞碌,到此未免飲食不節,得了個瘧疾,一夏不好,秋間轉成水痢,每日請醫切脈,服藥調治,直延到秋盡,方得安痊。把買賣都擔閣了,眼見得一年迴去不成。正是:

只爲蠅頭微利,抛卻鴛被良緣。

興哥雖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頭放慢了。

不題興哥做客之事,且說這裏渾家王三巧兒,自從那日丈夫分付了,果然數月之內目不窺戶,足不下樓。光陰似箭,不覺殘年將盡,家家戶戶鬧轟轟的煖火盆、放爆竹、吃合家懽耍子,三巧兒觸景傷情,思想丈夫,這一夜好生淒楚!正合古人的四句詩,道是:

臘盡愁難盡,春歸入未歸;朝來嗔寂寞,不肯試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個歲朝。晴雲、煖雪兩個丫頭一力勸主母在前樓去看看街坊景象。原來蔣家住宅前後通連的兩帶樓房,第一帶臨著大街,第二帶方做臥室,三巧兒閒常只在第二帶中坐臥。這一日被丫頭們攛掇不過,只得從邊廂裏走過前樓,分付推開窻子,把簾兒放下,三口兒在簾內觀看。這日街坊上好不鬧雜!三巧兒道:「多少東行西走的人,偏沒個賣卦先生在內!若有時,喚他來卜問官人消息也好。」晴雲道:「今日是歲朝,人人要閒耍的,那個出來賣卦?」煖雪叫道:「娘!限在我兩個身上,五日內包喚一個來占卦便了。」

到初四日早飯過後,煖雪下樓小解,忽聽得口當口當口當的敲響,響的這件東西,喚做「報君知」,是瞎子賣卦的行頭。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檢了褲腰跑出門外,叫住了瞎先生。撥轉腳頭,一口氣跑上樓來報知主母。三巧兒分付,喚在樓下坐啟內坐著。討他課錢,通陳過了,走下樓梯,聽他剖斷。那瞎先生占成一卦,問是何用。那時廚下兩個婆娘聽得熱鬧,也都跑將來了,替主母傳語道:「這卦是問行人的。」瞎先生道:「可是妻問夫麽?」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龍治世,財爻發動。若是妻問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風波一點無。青龍屬木,木旺于春,立春前後,已動身了。月盡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財綵。」三巧兒叫買辦的把三分銀子打發他去,懽天喜地上樓去了。真所謂」望梅止渴」、「畫餅充饑,「大凡人不做指望,到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癡心妄想,時刻難過。三巧兒只爲信了賣卦先生之語,一心只想丈夫回來,從此時常走嚮前樓,在簾內東張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樹抽芽,不見些兒動靜,三巧兒思想丈夫臨行之約,愈加心慌;一日幾遍,嚮外探望。也是合當有事,遇著這個俊俏後生。正是: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這個俊俏後生是誰?原來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縣人氏,姓陳,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後來改口呼爲大郎。年方二十四歲,且是生得一表人物,雖勝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兩人之下。這大郎也是父母雙亡,湊了二三千金本錢,來走襄陽販糴些米豆之類,每年常走一遍。他下處自在城外,偶然這日進城來,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鋪中問個家信。那典鋪正在蔣家對門,因此經過。你道怎生打扮?頭上帶一頂蘇樣的百柱騌帽,身上穿一件魚肚白的湖紗道袍,又恰好與蔣興哥平昔穿著相像。三巧兒遠遠瞧見,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開簾子定睛而看。陳大郎擡頭,望見樓上一個年少的美婦人目不轉睛的,只道心上喜了他,也對著樓上丢個眼色。誰知兩個都錯認了。三巧兒見不是丈夫,羞得兩頰通紅,忙忙把窻兒拽轉,跑在後樓,靠著牀沿上坐地,兀自心頭突突的跳一個不住。誰知陳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婦人眼光兒攝上去了。回到下處,心念念的放他不下,肚裏想道:「家中妻子雖是有些顏色,怎比得婦人一半!欲待通個情款,爭奈無門可入。若得謀他一宿,就消花這些本錢,也不枉爲人在世。」嘆了幾口氣,忽然想起大市街東巷有個賣珠子的薛婆,曾與他做過交易。這婆子能言快語,況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認得,須是與他商議,定有道理。這一夜番來覆去,勉強過了。

次日起個清早,只推有事,討些涼水梳洗,取了一百兩銀子、兩大錠金子,急急的跑進城來。這叫做: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工夫。陳大郎進城,一徑來到大市街東巷,去敲那薛婆的門。薛婆蓬著頭,正在天井裏揀珠子;聽得敲門,一頭收過珠包,一頭問道:「是誰?」纔聽說出「徽州陳」三字,慌忙開門請進,道:「老身未曾梳洗,不敢爲禮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貴幹?」陳大郎道:「特特而來,若遲時,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脫些珍珠首飾麽?」陳大郎道:「珠子也要買,還有大買賣作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這一行貨,其餘都不熟慣。」陳大郎道:「這裏可說得話麽?」薛婆便把大門關上,請他到小閣兒坐著,問道:「大官人有何分付?」大郎見四下無人,便嚮衣袖裏摸出銀子,解開布包,攤在桌上,道:「這一百兩白銀,乾娘收過了,方纔敢說。」婆子不知高低,那裏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黃燦燦的兩錠金子,也放在桌上,道:「這十兩金子一並奉納。若乾娘再不收時,便是故意推調了。今日是我來尋你,非是你爲求我。只爲這樁大買賣,不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說做不成時,這金銀你只管受用,終不然我又來取討,日後再沒相會的時節了?我陳商不是恁般小樣的人!」看官,你說從來做牙婆的那個不貪錢鈔?見了這般黃白之物,如何不動火?薛婆當時滿臉堆下笑來,便道:「大官人休得錯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別人一釐一毫不明不白的錢財。今日既承大官人分付,老身權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勞,依舊奉納。」說罷,將金錠放銀包內一齊包起,叫聲:「老身大膽了。」拿嚮臥房中藏過忙踅出來,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稱謝,你且說甚麽買賣用著老身之處?」大郎道:「急切要尋一件救命之寶,是處都無,只大市街上一家人家方有,特央乾娘去借借。」

婆子笑將起來道:「又是作怪!老身在這條巷住過二十多年,不曾聞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寶。大官人你說,有寶的還是誰家?」

大郎道:「敝鄉里汪三朝奉典鋪對門高樓子內是何人之宅?」

婆子想了一回,道:「這是本地蔣興哥家裏,他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止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這救命之寶,正要問他女眷借借。」便把椅兒掇近了婆子身邊,嚮他訴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聽罷,連忙搖首道:「此事大難!蔣興哥新娶這房孃子不上四年,夫妻兩個如魚似水,寸步不離。如今沒奈何出去了,這小孃子足不下樓,甚是貞節。因興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輩從不曾上他的階頭。連這小孃子面長面短,老身還不認得,如何應承得此事?方纔所賜,是老身福薄,受用不成了。」陳大郎聽說,慌忙雙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時,被他兩手拿住衣袖,緊緊按定在椅上,動彈不得。口裏說:「我陳商這條性命都在乾娘身上。你是必思量個妙計,作成我入馬,救我殘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兩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個死。」慌得婆子沒理會處,連聲應道:「是,是!莫要折殺老身,大官人請起,老身有話講。」陳大郎方纔起身,拱手道:「有何妙策,作速見教。」薛婆道:「此事須從容圖之,只要成就,莫論歲月。若是限時限日,老身決難奉命。」陳大郎道:「若果然成就,便遲幾日何妨,只是計將安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遲,早飯後,相約在汪三朝奉典鋪中相會。大官人可多帶銀兩,只說與老身做買賣,其間自有道理。若是老身這兩隻腳跨進得蔣家門時,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處,莫在他門首盤桓,被人識破,誤了大事。討得三分機會,老身自來回復。」陳大郎道:「謹依尊命。」唱了個肥喏,訢然開門而去。正是:

未曾滅項興劉,先見築壇拜將。

當日無話,到次日,陳大郎穿了一身齊整衣服,取上三四百兩銀子放在個大皮匣內,喚小郎背著,跟隨到大市街汪家典鋪來。瞧見對門樓窻緊閉,料是婦人不在,便與管典的拱了手,討個木凳兒坐在門前,嚮東張望。不多時,只見薛婆抱著一個蔑絲箱兒來了。陳大郎喚住,問道:「箱內何物?」薛婆道:「珠寶首飾,大官人可用麽?」大郎道:「我正要買。」薛婆進了典鋪,與管典的相見了,叫聲聒噪,便把箱兒打開,內中有十來包珠子,又有幾個小匣兒,都盛著新樣簇花點翠的首飾,奇巧動人,光燦奪目。陳大郎揀幾吊極粗極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類做一堆兒放著,道:「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兒瞅著,說道:「大官人要用時盡用,只怕不肯出這樣大價錢。」陳大郎已自會意,開了皮匣,把這些銀兩白華華的攤做一臺,高聲的叫道:「有這些銀子,難道買你的貨不起。」此時鄰居閒漢已自走過七八個人,在鋪前站著看了。婆子道:「老身取笑,豈敢小覷大官人。這銀兩須要仔細,請收過了,只要還得價錢公道便好。」兩下一邊的討價多,一邊的還錢少,差得天高地遠。那討價的一口不移。這裏陳大郎拿著東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簷,件件的飜覆認看,言真道假、彈斤估兩的在日光中烜耀。惹得一市人都來觀看,不住聲的有人喝綵。婆子亂嚷道:「買便買,不買便罷,只管擔閣人則甚!」陳大郎道:「怎麽不買?」兩個又論了一番價。正是:

只因酬價爭錢口,驚動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兒聽得對門喧嚷,不覺移步前樓,推窻偷看,只見珠光閃爍,寶色輝煌,甚是可愛。又見婆子與客人爭價不定,便分付丫環去喚那婆子借他東西看看。晴雲領命,走過街去,把薛婆衣袂一扯,道:「我家娘請你。」婆子故意問道:「是誰家?」晴雲道:「對門蔣家。」婆子把珍珠之類劈手奪將過來,忙忙的包了,道:「老身沒有許多空閒與你歪纏!」陳大郎道:「再添些賣了罷。」婆子道:「不賣,不賣!像你這樣價錢,老身賣去多時了。」一頭說,一頭放入箱兒裏,依先關鎖了,抱著便走。晴雲道:「我替你老人家拿罷。」婆子道:「不消。」頭也不回,徑到對門去了。陳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銀兩,別了管典的,自回下處。正是: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晴雲引薛婆上樓,與三巧兒相見了。婆子看那婦人,心下想道:「真天人也!怪不得陳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渾了。」當下說道:「老身久聞大娘賢慧,但恨無緣拜識。」三巧兒問道:「你老人家尊姓?」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這里東巷住,與大娘也是個鄰里。」三巧兒道:「你方纔這些東西如何不賣?」婆子道:「若不賣時,老身又拿出來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識貨物。」說罷便去開了箱兒,取出幾件簪珥遞與那婦人看,叫道:「大娘,你道這樣首飾,便工錢也費多少!他們還得忒不像樣,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告得許多消乏?」又把幾串珠子提將起來道:「這般頭號的貨,他們還做夢哩。」三巧兒問了他討價還價,便道:「真個虧你些兒。」婆子道:「還是大家寶眷見多識廣,比男子漢眼力到勝十倍。」三巧兒喚丫環看茶,婆子道:「不擾茶了,老身有件要緊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著這個客人,纏了多時,正是:『買賣不成,擔誤工程』。這箱兒連鎖放在這裏,權煩大娘收拾。老身暫去,少停就來。」說罷便走。三巧兒叫晴雲送他下樓,出門嚮西去了。三巧兒心上愛了這幾件東西,專等婆子到來酬價,一連五日不至。到第六日午後,忽然下一場大雨。雨聲未絕,砰砰的敲門聲響。三巧兒喚丫環開看,只見薛婆衣衫半濕,提個破傘進來,口兒道:「晴乾不肯走,直待雨淋頭。」把傘兒放在樓梯邊,走上樓來萬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兒慌忙答禮道:「這幾日在那裏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賴,新添了個外甥。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幾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來,在一個相識人家借把傘,又是破的,卻不是晦氣!」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幾個兒女?」婆子道:「只一個兒子,完婚過了。女兒到有四個。這是我第四個了,嫁與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這北門外開鹽店的。」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女兒多,不把來當事了。本鄉本土少什麽一夫一婦的,怎捨得與異鄉人做小?」婆子道:「大娘不知,到是異鄉人有情懷。雖則偏房,他大孃子只在家裏,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婢,一般受用。老身每遍去時,他當個尊長看待,更不怠慢。如今養了個兒子,愈加好了。」三巧兒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著。」說罷,恰好晴雲討茶上來,兩個吃了。

婆子道:「今日雨天沒事,老身大膽,敢求大娘的首飾一看,看些巧樣兒在肚裏也好。」三巧兒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鑰匙開了箱籠,陸續搬出許多釵、鈿、纓絡之類。薛婆看了,誇美不盡,道:「大娘有恁般珍異,把老身這幾件東西看不在眼了。」三巧兒道:「好說,我正要與你老人家請個實價。」婆子道:「孃子是識貨的,何消老身費嘴。」三巧兒把東西檢過,取出薛婆的蔑絲箱兒來,放在桌上,將鑰匙遞與婆子道:「你老人家開了,檢看個明白。」婆子道:「大娘忒精細了。」當下開了箱兒,把東西逐件搬出。三巧兒品評價錢,都不甚遠。婆子並不爭論,懽懽喜喜的道:「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賺幾貫錢也是快活的。」三巧兒道:「只是一件,目下湊不起價錢,只好現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來,一並清楚,他也只在這幾日回了。」婆子道:

「便遲幾日,也不妨事。只是價錢上相讓多了,銀水要足紋的。」三巧兒道:「這也小事。」便把心愛的幾件首飾及珠子收起,喚晴雲取杯見成酒來,與老人家坐坐。

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攪擾?」三巧兒道:「時常清閒,難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扳話。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時常過來走走。」婆子道:「多謝大娘錯愛,老身家裏當不過嘈雜,像宅上又忒清閒了。」三巧兒道:「你家兒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他只是接些珠寶客人,每日的討酒討漿,刮的人不耐煩。老身虧殺各宅們走動,在家時少,還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轉,怕不燥死了人。」三巧兒道:「我家與你相近,不耐煩時就過來閒話。」婆子道:「只不敢頻頻打攪。」三巧兒道:「老人家說那裏話。」

只見兩個丫環輪番的走動,擺了兩副杯箸,兩碗臘鷄,兩碗臘肉,兩碗鮮魚,連果碟素菜共一十六個碗。婆子道:「如何盛設!」三巧兒道:「見成的,休怪怠慢。」說罷,斟酒遞與婆子,婆子將杯回敬,兩下對坐而飲。原來三巧兒酒量盡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壺酒甕,吃起酒來,一發相投了,只恨會面之晚。那日直吃到傍晚,剛剛雨止,婆子作謝要回。三巧兒又取出大銀鐘來,勸了幾鐘。又陪他吃了晚飯,說道:「你老人家再寬坐一時,我將這一半價錢付你去。」婆子道:「天晚了,大娘請自在,不爭這一夜兒,明日卻來領罷。連這蔑絲箱兒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兒道:「明日專專望你。」婆子作別下樓,取了破傘出門去了。正是:世間衹有虔婆嘴,哄動多多少少人。

卻說陳大郎在下處呆等了幾日,並無音信。見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泥帶水的進城來問個消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喫了三杯,用了些點心,又到薛婆門首打聽,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卻待轉身,只見婆子一臉春色,腳略斜的走入巷來。陳大郎迎著他,作了揖,問道:「所言如何?」婆子搖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種,還沒有發芽哩,再隔五六年,開花結果,纔得到你口。你莫在此探頭探腦,老娘不是管閒事的。」陳大郎見他醉了,只得轉去。

次日,婆子買了些時新果子、鮮鷄、魚、肉之類,喚個廚子安排停當,裝做兩個盆子,又買一甕上好的釅酒,央間壁小二挑了,來到蔣家門首。三巧兒這回不見婆子到來,正教晴雲開門出來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挑在樓下,先打發他去了。晴雲已自報知主母。三巧兒把婆子當個貴客一般,直到樓梯口邊迎他上去。婆子千恩萬謝的福了一回,便道:「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將來與大娘消遣。」三巧兒道:「到要你老人家賠鈔,不當受了。」婆子央兩個丫環搬將上來,擺做一桌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忒迂闊了,恁般大弄起來。」婆子笑道:「小戶人家備不出甚麽好東西,只當一茶奉獻。」晴雲便去取杯箸,煖雪便吹起水火爐來。霎時酒煖,婆子道:「今日是老身薄意,還請大娘轉坐客位。」三巧兒道:「雖然相擾,在寒舍豈有此理?」兩下謙讓多時,薛婆只得坐了客席。這是第三次相聚,更覺熟分了。飲酒中間,婆子問道:「官人出外好多時了還不回,虧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兒道:「便是,說過一年就轉,不知怎地擔闊了。」婆子道:「依老身說,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孃子,便博個堆金積玉也不爲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當家,把家當客。比如我第四個女婿朱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懽暮樂,那裏想家?或三年四年纔回一遍,住不上一兩個月,又來了。家中大孃子替他擔孤受寡,那曉得他外邊之事?」三巧兒道:「我家官人到不是這樣人。」婆子道:「老身只當閒話講,怎敢將天比地?」當日兩個猜謎擲色,吃得酩酊而別。

第三日,同小二來取家火,就領這一半價錢。三巧兒又留他吃點心。從此以後,把那一半賒錢爲由,只做問興哥的消息,不時行走。這婆子俐齒伶牙,能言快語,又半癡不顛的,慣與丫環們打諢,所以上下都懽喜他。三巧兒一日不見他來,便覺寂寞,叫老家人認了薛婆家裏,早晚常去請他,所以一發來得勤了。世間有四種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種?遊方僧道、乞丐、閒漢、牙婆。上三種人猶可,衹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到要扳他來往。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兒遂與他成了至交,時刻少他不得。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大郎幾遍討個消息,薛婆只迴言尚早。其時五月中旬,天漸炎熱。婆子在三巧兒面前,偶說起家中蝸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這樓上高厰風涼。三巧兒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過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來。巧兒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惱,老身慣是掗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鋪陳過來,與大娘作伴,何如?」三巧兒道:「鋪陳盡有,也不須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裏一聲,索性在此過了一夏家去不好?」婆子真個對家裏兒子媳婦說了,只帶個梳匣兒來。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多事,難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帶來怎地?」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湯洗臉,合具梳頭。大娘怕沒有精緻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姐兒們的,老身也怕用得,還是自家帶了便當。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門房安歇?」三巧兒指著床前一個小小藤榻兒,道:「我預先排下你的臥處了,我兩個親近些,夜間睡不著好講些閒話。」說罷,檢出一頂青紗帳來,教婆子自家掛了,又同吃了一會酒,方纔歇息。兩個丫環原在床前打鋪相伴,因有了婆子,打發他在間壁房裏去睡。從此爲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便到蔣家歇宿。時常擕壺挈碗的慇懃熱鬧,不一而足。牀榻是丁字樣鋪下的,雖隔著帳子,卻像是一頭同睡。夜間絮絮叨叨,你問我答,凡街坊穢褻之談,無所不至。這婆子或時裝醉詐風起來,到說起自家少年時偷漢的許多情事,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害得那婦人嬌滴滴一副嫩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婆子已知婦人心活,只是那話兒不好啟齒。

光陰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兒的生日。婆子清早備下兩盒禮,與他做生。三巧兒稱謝了,留他吃面。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窮忙,晚上來陪大娘,看牛郎織女做親。」說罷自去了。下得階頭不幾步,正遇著陳大郎。路上不好講話,隨到個僻靜巷里。陳大郎攢著兩眉,埋怨婆子道:「乾娘,你好慢心腸!春去夏來,如今又立過秋了。你今日也說尚早,明日也說尚早,卻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捱幾日,他丈夫回來,此事便付東流,卻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陰司去少不得與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請,來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須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全要輕輕悄悄,莫帶纍人。」陳大郎點頭道:「好計,好計!事成之後,定當厚報。」說罷,訢然而去。正是:排成竊玉偷香陣,費盡擕雲握雨心。

卻說薛婆約定陳大郎這晚成事。午後細雨微茫,到晚卻沒有星月,婆子黑暗裏引著陳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卻去敲門。晴雲點個紙燈兒,開門出來。婆子故意把前袖一摸,說道:「失落了一條臨清汗巾兒。姐姐,勞你大家尋一尋。」哄得晴雲便把燈嚮街上照去。這裏婆子捉個空,招著陳大郎一溜溜進門來,先引他在樓梯背後空處伏著。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尋了。」晴雲道:「恰好火也沒了,我再去點個來照你。」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兩個黑暗裏關了門,摸上樓來。三巧兒問道:「你沒了什麽東西?」婆子袖裏扯出個小帕兒來,道:「就是這個冤家,雖然不值甚錢,是一個北京客人送我的,卻不道禮輕人意重。」三巧兒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記。」婆子笑道:「也差不多。」當夜兩個耍笑飲酒。婆子道:「酒餚盡多,何不把些賞廚下男女?也教他鬧轟轟,像個節夜。」三巧兒真個把四碗菜、兩壺酒,分付丫環拿下樓去。那兩個婆娘,一個漢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不題。

再說婆子飲酒中間問道:「官人如何還不回家?」三巧兒道:「便是算來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織女也是一年一會,你比他到多隔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處沒有風花雪月?只苦了家中孃子。」三巧兒嘆了口氣,低頭不語。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該飲酒作樂,不該說傷情話兒。」說罷,便斟酒去勸那婦人,約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勸兩個丫環,說道:「這是牛郎織女的喜酒,勸你多吃幾杯,後日嫁個恩愛的老公,寸步不離。」兩個丫環被纏不過,勉強吃了,各不勝酒力,東倒西歪。三巧兒分付關了樓門,發放她先睡。她兩個自在吃酒。婆子一頭吃,口裏不住的說囉說皂道:「大娘幾歲上嫁的?」三巧兒道:「十七歲。」婆子道:「破得身遲,還不吃虧;我是十三歲上就破了身。」三巧兒道:「嫁得恁般早?」婆子道:「論起嫁,到是十八歲了。不瞞大娘說,因是在間壁人家學針指,被他家小官人調誘,一時間貪他生得俊俏,就應承與他偷了。初時好不疼痛,兩三遍後就曉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這般麽?」三巧兒只是笑。婆子又道:「那話兒到是不曉得滋味的到好,嚐過的便丢不下,心坎裏時時發癢,日裏還好,夜間好難過哩。」三巧兒道:「想你在娘家時閱人多矣,虧你怎生充得黃花女兒嫁去?」婆子道:「我的老娘也曉得些影像,生怕出醜,教我一個童女方,用石榴皮、生礬兩味煎湯洗過,那東西就V緊了。我只做張做勢的叫疼,就遮過了。」三巧兒道:「你做女兒時夜間也少不得獨睡。」婆子道:「還記得在娘家時節,哥哥出外,我與嫂嫂一頭同睡,兩下輪番在肚子上學男子漢的行事。」三巧兒道:「兩個女人做對,有甚好處?」婆子走過三巧兒那邊,挨肩坐上,說道:「大娘,你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撒得火。」三巧兒舉手把婆子肩呷上打一下,說道:「我不信,你說謊。」婆子見他慾心已動,有心去挑撥他,又道:「老身今年五十二歲了,夜間常癡性發作,打熬不過,虧得你少年老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打熬不過。終不然還去打漢子?」婆子道:「敗花枯柳。如今那個要我了?不瞞大娘說,我也有個自取其樂、救急的法兒。」三巧兒道:「你說謊,又是甚麽法兒?」婆子道:「少停到床上睡了,與你細講。」

說罷,只見一個飛蛾在燈上旋轉,婆子便把扇來一撲,故意撲滅了燈,叫聲:「阿呀!老身自去點個燈來。」便去開樓門。陳大郎已自走上樓梯,伏在門邊多時了。都是婆子預先設下的圈套。婆子道:「忘帶個取燈兒去了。」又走轉來,便引著陳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婆子下樓去了一回,復上來道:「夜深了,廚下火種都熄了,怎麽處?」三巧兒道:「我點燈睡慣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子道:「老身伴你一牀睡何如?」三巧兒正要問他救急的法兒,應道:「甚好。」婆子道:「大娘,你先上床,我關了門就來。」三巧兒先脫了衣服,床上去了,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罷。」婆子應道:「就來了。」卻在榻上拖陳大郎上來,赤條條的扌雙在三巧兒床上去。三巧兒摸著身子,道:「你老人家許多年紀,身上恁般光滑!」那人並不迴言,鑽進被裏,就捧著婦人做嘴。婦人還認是婆子,雙手相抱。那個驀地騰身而上,就幹起事來。那婦人一則多了盃酒,醉眼朦朧;二則被婆子挑撥,春心飄蕩,到此不暇致詳,憑他輕薄;一個是閨中懷春的少婦,一個客邸暮色的才郎;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個盼望多時,如必正初諧陳女。分明久旱逢甘雨,勝過他鄉遇故知。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鳳,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體。雲雨畢後,三巧兒方問道:「你是誰?」陳大郎把樓下相逢,如此相慕,如此若央薛婆用計細細說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床間,說道:「不是老身大膽,一來可憐大娘青春獨宿,二來要救陳郎性命。你兩個也是宿世姻緣,非干老身之事。」三巧兒道:「事已如此,萬一我丈夫知覺,怎麽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買定了睛雲、煖雪兩個丫頭,不許他多嘴,再有誰人漏洩?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懽娛,一些事也沒有。只是日後不要忘記了老身。」三巧兒到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蕩起來,直到五更鼓絕,天色將明,兩個兀自不捨。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他出門去了。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同來,或是漢子自來。兩個丫環被婆子把甜話兒偎他,又把利害的話兒嚇他,又教主母賞他幾件衣服。漢子到時,不時把些零碎銀子賞他們買果兒吃,騙得懽懽喜喜,已自做了一路。夜來明去,一出一入,都是兩個丫環迎送,全無阻隔。真個是你貪我愛,如膠似漆,勝如夫婦一般。

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時的制辦好衣服,好首飾送他,又替他還了欠下婆子的一半價錢,又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餘,這漢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兒也有三十多兩銀子東西,送那婆子。婆子只爲圖這些不義之財,所以肯做牽頭。這都不在話下。

古人云:「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纔過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陳大郎思想磋跎了多時生意,要得還鄉。夜來與婦人說知,兩下恩深義重,各不相捨。婦人到情願收拾了些細軟跟隨漢子逃走,去做長久夫妻。陳大郎道:「使不得,我們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裏。就是主人家呂公,見我每夜進城,難道沒有些疑惑?況客船上人多,瞞得那個?兩個丫環又帶去不得。你丈夫回來跟究出情由,怎肯干休?孃子權且耐心,到明年此時,我到此覓個僻靜下處,悄悄通個言兒與你,那時兩口兒同走,神鬼不覺,卻不安穩?」婦人道:「萬一你明年不來,如何?」陳大郎就設起誓來。婦人道:「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決不相負。你若到了家鄉,倘有便人,托他捎個書信到薛婆處,也教奴家放心。」陳大郎道:「我自用心,不消分付。」

又過幾日,陳大郎僱下船隻,裝載糧食完備,又來與婦人作別。

這一夜倍加眷戀,兩下說一會,哭一會,又狂蕩一會,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婦人便去開箱,取出一件寶貝叫做「珍珠衫」,遞與陳大郎道:「這件衫兒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正用得著。奴家把與你做個紀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貼體一般。」陳大郎哭得出聲不得,軟做一堆。婦人就把衫兒親手與漢子穿下,叫丫環開了門戶,親自送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詩曰:

昔年含淚別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懽;堪恨婦人多水性,招來野鳥勝文鸞。

話分兩頭,卻說陳大郎有了這珍珠衫兒,每日貼體穿著,便夜間脫下,也放在被窩中同睡,寸步不離。一路遇了順風,不兩月行到蘇州府楓橋地面。那楓橋是柴米牙行聚處,少不得投個主家脫貨,不在話。忽一日,赴個同鄉人的酒席。席上遇個襄陽客人,生得風流標緻。那人非別,正是蔣興哥。原來興哥在廣東販了些珍珠、玳瑁、蘇木、沉香之類,搭伴起身。那夥同伴商量,都要到蘇州發賣。興哥久聞得」上說天堂,下說蘇杭」,好個大馬頭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這一回買賣方纔迴去。還是去年十月中到蘇州的。因是隱姓爲商,都稱爲羅小官人,所以陳大郎更不疑惑。他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談吐應對之間彼此敬慕。即席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個遂成知己,不時會面。興哥討完了客帳,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談心,甚是款洽。此時五月下旬,天氣炎熱。兩個解衣飲酒,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興哥心中駭異,又不好認他的,只誇獎此衫之美。陳大郎恃了相知,便問道:「貴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認得否?」興哥到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多,里中雖曉得有這個人,並不相認,陳兄爲何問他?」陳大郎道:「不瞞兄長說,小弟與他有些瓜葛。」便把三巧兒相好之情告訴了一遍。扯著衫兒看了,眼淚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封書信,奉煩一寄,明日侵早送到貴寓。」興哥口裏答應道:「當得,當得。」心下沉吟:「有這等異事!現在珍珠衫爲證,不是個虛話了。」當下如針刺肚,推故不飲,急急起身別去。

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兒頃刻到家。連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見岸上一個人氣訏訏的趕來,卻是陳大郎。親把書信一大包遞與興哥,叮囑千萬寄去。氣得興哥面如土色,說不得,話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陳大郎去後,把書看時,面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巷薛媽媽家。」興哥性起,一手扯開,卻是八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兒,內有羊脂玉鳳頭簪一根。書上寫道:「微物二件,煩乾娘轉寄心愛孃子三巧兒親收,聊有記念。相會之期,準在來春。珍重,珍重。」興哥大怒,把書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摜,折做兩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塗!何不留此做個證見也好。」便撿起簪兒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開船。

急急的趕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墮下淚來。想起:「當初夫妻何等恩愛,只爲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醜來,如今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趕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懶一步。進得自家門裏,少不得忍住了氣,勉強相見。興哥並無言語,三巧兒自己心虛,覺得滿臉慚愧,不敢慇懃上前扳話。興哥搬完了行李,只說去看看丈人丈母,依舊到船上住了一晚。次早回家,嚮三巧兒說道:「你的爹娘同時害病,勢甚危篤,昨晚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牽掛著你,欲見一面,我已僱下轎子在門首,你可作速迴去,我也隨後就來。」三巧兒見丈夫一夜不回,心裏正在疑慮,聞說爹娘有病,卻認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籠上鑰匙遞與丈夫,喚個婆娘跟了,上轎而去。興哥叫住了婆娘,嚮袖中摸出一封書來,分付他送與王公:「送過書,你便隨橋回來。」

卻說三巧兒回家,見爹娘雙雙無恙,吃了一驚。王公見女兒不接而回,也自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道:

立休書人蔣德,係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煤聘定王氏爲妻。豈期過門之後,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

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願退還本宗,聽憑改嫁,並無異言,休書是實。

成化二年月日手掌爲記。

書中又包著一條桃紅汗巾、一枝打折的羊脂玉鳳頭簪。王公看了大驚,叫過女兒問其緣故。三巧兒聽說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發,啼哭起來。王公氣忿忿的一徑跟到女婿家來,蔣興哥連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禮,便回道:「賢婿,我女兒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過失,你便把他休了?須還我個明白。」蔣興哥道:「小婿不好說得,但問令愛便知。」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開口,教我肚裏好悶!小女從幼聰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盜。若是小小過失,你可也看老漢薄面恕了他罷。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後並不曾爭論一遍兩遍,且是和順。你如今做客纔回,又不曾住過三朝五日,有什麽破綻落在你眼裏?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話,說你無情無義。」蔣興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講。家下有祖遺下珍珠衫一件,是令愛收藏,只問他如今在否。若在時,半字休題;若不在,只索休怪了。」

王公忙轉身回家,問女兒道:「你丈夫只問你討什麽珍珠衫,你端的拿與何人去了?」那婦人聽得說著了他緊要的關目,差得滿臉通紅,開不得口,一發號啕大哭起來,驚得王公沒做理會處。王婆勸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實實的說個真情與爹媽知道,也好與你分剖了。」婦人那裏肯說,悲悲咽咽哭一個不住。王公只得把休書和汗巾、簪子都付與王婆,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兒,問他個明白。王公心中納悶,走到鄰家閒話去了。王婆見女兒哭得兩眼赤腫,生怕苦壞了他,安慰了幾句言語,走往廚房下去煖酒,要與女兒消愁。

三巧兒在房中獨坐,想著珍珠衫洩漏的緣故,好生難解!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裏來的。沉吟了半晌,道:「我曉得了。這拆簪是鏡破釵分之意;這條汗巾,分明教我懸梁自盡,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恥。可憐四年恩愛,一旦決絕,是我做的不是,負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間,料沒有個好日,不如縊死,到得乾淨。」說罷,又哭了一回,把個坐兀子填高,將汗巾兜在梁上,正欲自縊。也是壽數未絕,不曾關上房門。恰好王婆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見女兒安排這事,急得他手忙腳亂,不放酒壺,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腳踢番坐子,娘兒兩個跌做一團,酒壺都潑翻了。王婆爬起來,扶起女兒,說道:「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這沒下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迴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沒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過日子去。休得愁悶。」王公回家,知道女兒尋死,也勸了他一番,又囑付王婆用心提防。過了數日,三巧兒沒奈何,也放下了念頭。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再說蔣興哥把兩條索子,將晴雲、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丫頭初時抵賴,吃打不過,只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已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干他人之事。到明朝,興哥領了一夥人趕到薛婆家裏,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饒他拆了房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並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哥見他如此,也出了這口氣。迴去喚個牙婆將兩個丫頭都賣了。樓上細軟箱籠大小共十六隻,寫三十二條封皮,打叉封了,更不開動。這是甚意兒?只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分相愛的。雖則一時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見物思人,何忍開看?

話分兩頭,卻說南京有個吳傑進士,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打從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一路看了多少女子,並不中意。聞得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顏色,一縣聞名。出五十金財禮,央媒議親。王公到也樂從,只怕前婿有言,親到蔣家,與興哥說知。興哥並不阻當。臨嫁之夜,興哥顧了人伕將樓上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連鑰匙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與三巧兒,當個陪嫁。婦人心上到過意不去。旁人曉得這事,也有誇興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癡呆的,還有駡他沒志氣的,正是人心不同。

閒話休題。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回到新安,一心只想著三巧兒。朝暮看了這件珍珠衫長訏短嘆。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兒來得蹺蹊,等丈夫睡著,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陳大郎早起要穿時,不見了衫兒,與老婆取討。平氏那裏肯認,急得陳大郎性發,傾箱倒篋的尋個遍,只是不見,便破口大駡老婆起來,惹得老婆啼啼哭哭,與他爭嚷,鬧吵了兩三日。陳大郎情懷撩亂,忙忙的收拾銀兩,帶個小郎,再望襄陽舊路而進。將近棗陽,不期遇了一夥大盜,將本錢盡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殺了。陳商眼快,走嚮船梢舵上伏著,幸免殘生。思想還鄉不得,且到舊寓住下,待會了三巧兒,與他借些東西,再圖恢復。嘆了一口氣,只得離船上岸,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告訴其事,又道:「如今要央賣珠子的薛婆與一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呂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爲勾引蔣興哥的渾家,做了些醜事。去年興哥回來,問渾家討什麽『珍珠衫』。原爲渾家贈與情人去了,無言迴答。興哥當時休了渾家迴去,如今轉嫁與南京吳進士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蔣家打得個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縣去了。」

陳大郎聽得這話,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這一驚非小,當夜發寒發熱,害起病來。這病又是鬱癥,又是相思癥,也帶些怯癥,又有些驚癥,床上臥了兩個多月,飜飜覆覆只是不愈。連纍主人家小廝伏侍得不耐煩,陳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寫成家書一封。請主人來商議,要覓個便人捎信往家中,取些盤纏,就要個親人來看覷同回。這幾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個相識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寧一路。水陸驛遞,權是快的。呂公接了陳大郎書札,又替他應出五錢銀子,送與承差,央他乘便寄去。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勾幾日,到了新安縣。問著陳商家裏,送了家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正是:

只爲千金書信,又成一段姻緣。

話說平氏拆開家信,果是丈夫筆跡,寫道:「陳商再拜,賢妻平氏見字:別後襄陽遇盜,劫資殺僕。某受驚患病,見臥舊寓呂家,兩月不愈。字到可央一的當親人,多帶盤纏,速來看視。伏枕草草。」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虧折了千金資。據這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來的。今番又推被盜,多討盤纏,怕是假話。」又想道:「他要個的當親人,速來看視,必然病勢利害。這話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誰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與父親平老朝奉商議。收拾起細軟家私,帶了陳旺夫婦,就請父親作伴,僱個船隻,親往襄陽看丈夫去。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發,央人送迴去了。平氏引著男女,上水前進。不一日,來到棗陽城外,問著了舊主人呂家。原來十日前,陳大郎已故了。呂公賠些錢鈔,將就入殮。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換了孝服,再三嚮呂公說,欲待開棺一見,另買副好棺材,重新殮過。呂公執意不肯。平氏沒奈何,只得買木做個外棺包裹,請僧做法事超度,多焚冥資。呂公已自索了他二十兩銀子謝儀,隨他鬧吵,並不言語。

過了一月有餘,平氏要選個好日子扶柩而回。呂公見這婦人年少姿色,料是守寡不終,又且囊中有物。思想兒子呂二還沒有親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兩便?呂公買酒請了陳旺,央他老婆委曲進言,許以厚謝。陳旺的老婆是個蠢貨,那曉得什麽委曲?不顧高低,一直的對主母說了。平氏大怒,把他駡了一頓,連打幾個耳光子,連主人家也數落了幾句。呂公一場沒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羊肉饅頭沒的吃,空教惹得一身騷。呂公便去攛掇陳旺逃走。陳旺也思量沒甚好處了,與老婆商議,教他做腳,裏應外合,把銀兩首飾偷得罄盡,兩口兒連夜走了。呂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道不該帶這樣歹人出來,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東西,若偷了別家的,可不連纍人!又嫌這靈柩礙他生理,教他快些擡去。又道後生寡婦在此住居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過,只得別賃下一間房子住了。僱人把靈柩移來,安頓在內。這淒涼景象,自不必說。

間壁有個張七嫂,爲人甚是活動。聽得平氏啼哭,時常走來勸解。平氏又時常央他典賣幾件衣服用度,極感其意。不勾幾月,衣服都典盡了。從小學得一手好針線,思量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工度日,再作區處。正與張七嫂商量這話,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的。死的沒福自死了,活的還要做人,你後面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線娘,了得你下半世?況且名聲不好,被人看得輕了。還有一件,這個靈柩如何處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賃房錢,終久是不了之局。」

平氏道:「奴家也都慮到,只是無計可施了。」張七嫂道:「老身到有一策,孃子莫怪我說。你千里離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想要搬這靈柩迴去,多是虛了。莫說你衣食不週,到底難守;便我守得幾時,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見,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尋個好對頭,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得些財禮,就買塊土來葬了丈夫,你的終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無憾?」平氏見他說得近理,沉吟了一會,嘆口氣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旁人也笑我不得。」張七嫂道:「孃子若定了主意時,老身現有個主兒在此。年紀與孃子相近,人物齊整,又是大富人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道:「他也是續弦了,原對老身說:不拘頭婚二婚,只要人才出衆。似孃子這般豐姿,怕不中意?」原來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托,央他訪一頭好親。因是前妻三巧兒出色標緻,所以如今只要訪個美貌的。那平氏容貌雖不及得三巧兒,論起手腳伶俐,胸中涇渭,又勝似他。張七嫂次日就進城,與蔣興哥說了。興哥聞得是下路人,愈加懽喜。這裏平氏分文財禮不要,只要買塊好地殯葬丈夫要緊,張七嫂往來回復了幾次,兩相依允。

話休煩絮。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柩入土,祭奠畢了,大哭一場,免不得起靈除孝。臨期,蔣家送衣飾過來,又將他典下的衣服都贖回了。成親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燭。正是:

規矩熟閒雖舊事,恩情美滿勝新婚。

蔣興哥見平氏舉止端莊,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來,平氏正在打曡衣箱,內有珍珠衫一件。興哥認得了,大驚問道:「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這衫兒來得蹺蹊。」便把前夫如此張致,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氣分別,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艱難時,幾番欲把他典賣。只愁來歷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連奴家至今不知這物事那裏來的。」興哥道:「你前夫陳大郎名字可叫做陳商?可是白淨面皮、沒有鬚、左手長指甲的麽?」平氏道:「正是。」蔣興哥把舌頭一伸,合掌對天道:「如此說來,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問其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舊物。你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爲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始知其情,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續弦,但聞是徽州陳客之妻,誰知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氏聽罷,毛骨諫然。從此恩情愈篤,這纔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詩曰:

天理昭昭不可欺,兩妻交易孰便宜?分明欠債償他利,百歲姻緣暫換時。

再說蔣興哥有了管家孃子,一年之後,又往廣東做買賣。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到合浦縣販珠,價都講定。主人家老兒只揀一粒絕大的偷過了,再不承認。興哥不忿,一把扯他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勢重,將老兒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聲。忙去扶時,氣已斷了。兒女親鄰哭的哭,叫的叫,一陣的簇擁將來,把興哥捉住不由分說,痛打一頓,關在空房裏。連夜寫了狀詞,只等天明,縣主早堂,連人進狀。縣蘭準了,因這日有公事,分付把兇身鎖押,次日候讅。

你道這縣主是誰?姓吳名傑,南畿進士,正是三巧兒的晚老公。初選原在潮陽,上司因見他清廉,調在這合浦縣採珠的所在來做官。是夜,吳傑在燈下將準過的狀詞細閱。三巧兒正在旁邊閒看,偶見宋福所告人命一詞,兇身羅德,棗陽縣客人,不是蔣興哥是誰?想起舊日恩情,不覺痛酸,哭告丈夫道:「這羅德是賤妾的親哥,出嗣在母舅羅家的。不期客邊,犯此大辟,官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還鄉。」縣主道:「且看臨讅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難寬宥。」三巧兒兩眼噙淚,跪下苦苦哀求。縣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兒又扯住縣主衣袖哭道:「若哥哥無救,賤妾亦當自盡,不能相見了。」

當日縣主升堂,第一就問這起。只見宋福、宋壽弟兄兩個哭啼啼的與父親執命,稟道:「因爭珠懷恨,登時打悶,僕地身死。望爺爺做主。」縣主問衆干證口詞,也有說打倒的,也有說推跌的。蔣興哥辨道:「他父親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與他急論。他因年老腳睒,自家跌死,不干小人之事。」縣主問宋福道:「你父親幾歲了?」宋福道:「六十七歲了。」縣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絕,未必是打。」宋福、宋壽堅執是打死的。縣主道:「有傷無傷,須憑檢騐。既說打死,將屍發在漏澤園去,俟晚堂聽檢。」原來來家也是個大戶,有體面的。老兒曾當過裏長,兒子怎肯把父親在屍場剔骨?兩個雙雙叩頭道:「父親死狀,衆目共見,只求爺爺到小人家裏相騐,不願發檢。」縣主道:「若不見貼骨傷痕,兇身怎肯伏罪?沒有屍格,如何申得上司過?」弟兄兩個只是求告。縣主發怒道:

「你既不願檢,我也難問。」慌的他弟兄兩個連連叩頭道:「但憑爺爺明斷。」縣主道:「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個平人,反增死者罪過。就是你做兒子的,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又把個不得善終的惡名與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推僕是真,若不重罰羅德,也難出你的氣。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與親兒一般行禮;一應殯殮之費都要他支持,你可服麽?」弟兄兩個道:「爺爺分付,小人敢不遵依。」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斷得乾淨,喜出望外,當下原、被告都叩頭稱謝。縣主道:「我也不寫讅單,著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話,把原詞與你銷訖便了。」正是,公堂造業真容易,要積陰功亦不難。試看今朝吳大尹,解冤釋罪兩家懽。

卻說三巧兒自丈夫出堂之後,如坐針氈,一聞得退衙,便迎住問個消息。縣主道:「我如此如此斷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責他。」三巧兒千恩萬謝,又道:「妾與哥哥久別,渴思一會,問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個方便,使妾兄妹相見,此恩不小。」縣主道:「這也容易。」看官們,你道三巧兒被蔣興哥休了,恩斷義絕,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因三巧兒做下不是,興哥不得已而休之,心中兀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隻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只這一件,三巧兒的心腸也不容不軟了。今日他身處富貴,見興哥落難,如何不救,這叫做知恩報恩。再說蔣興哥遵了縣主所斷,著實小心盡禮,更不惜費,宋家兄弟都沒話了。喪葬事畢,差人押到縣中回復。縣主喚進私衙賜坐,說道:「尊舅這場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懇,下官幾乎得罪了。」興哥不解其故,迴答不出。少停茶罷,縣主請入內書房,教小夫人出來相見。你道這番意外相逢,不像個夢景麽?他兩個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大哭。就是哭爹哭娘,從沒見這般哀慘,連縣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兩人且莫悲傷,我看你不像哥妹,快說真情,下官有處。」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那個肯說?卻被縣主盤問不過,三巧兒只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萬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得,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做一團,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道:「你兩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折開,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兩個插燭也似拜謝。縣主即忙討個小轎,送三巧兒出衙。又喚集人伕,把原來賠嫁的十六個箱籠擡去,都教興哥收領;又差典吏一員,護送他夫婦出境。此乃吳知縣之厚德。正是:

珠還合浦重生綵,劍合豐城倍有神。堪羨吳公存厚道,貪財好色竟何人!

此人嚮來艱子,後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納寵,連生三子,科第不絕,人都說陰德之報,這是後話。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兒回家,與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這平氏到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爲正房,王氏反做偏房,兩個姊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詩爲證:

「恩愛夫妻雖到頭,妻還作妾亦堪羞。殃祥果報無虛謬,咫尺青天莫遠求。」

第二十四卷 陳御史巧勘金釵鈿

世事番騰似轉輪,眼前凶吉未爲真;請看久久分明應,天道何曾負善人?

聞得老郎們相傳的說話,不記得何州甚縣,單說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長未娶,家中衹有個老母,自家賣油爲生。一日挑了油擔出門,中途因裏急,走上茅廁大解,拾得一個市裹肚,內有一包銀子,約莫有三十兩。金孝不勝懽喜,便轉擔回家,對老娘說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許多銀子。」老娘看見,到吃了一驚,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來的麽?」金孝道:「我幾曾偷慣了別人的東西?卻恁般說!早是鄰舍不曾聽得哩。這裹肚其實不知什麽人遺失在茅坑旁邊,喜得我先看見了,拾取回來。我們做窮經紀的人,容易得這主大財?明日燒個利市,把來做販油的本錢,不強似賒別人的油賣?」老娘道:「我兒,常言道:『貧富皆由命』,你若命該享用,不生在挑油擔的人家來了。依我看來,這銀子雖非是你設心謀得來的,也不是你辛苦掙來的,只怕無功受祿,反受其殃。這銀子不知是本地人的?遠方客人的?又不知是自家的?或是借貸來的?一時間失脫了,抓尋不見,這一場煩惱非小,連性命都失圖了也不可知。曾聞古人裴度還帶積德,你今日原到拾銀之處,看有甚人來尋,便引來還他原物,也是一番陰德,皇天必不負你。」金孝是個本分的人,被老娘教訓了一場,連聲應道:「說得是,說得是!」放下銀包裹肚,跑到那茅廁邊去。只見鬧嚷嚷的一叢人圍著一個漢子,那漢子氣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問其緣故。原來那漢子是他方客人,因登東,解脫了裹肚,失了銀子,找尋不見。只道卸下茅坑,喚幾個潑皮來,正要下去淘摸,街上人都擁著閒看。金孝便問客人道:「你銀子有多少?」客人胡亂應道:「有四、五十兩。」金孝老實,便道:「可有個白布裹肚麽?」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擡著?!還了我,情願出賞錢。」衆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著道理,平半分也是該的。」金孝道:「真個是我拾得,放在家裏,你只隨我去便有。」衆人都想道:「拾得錢財,巴不得瞞過了人。那曾見這個人到去尋主兒還他?也是異事。」金孝和客人動身時,這夥人一鬨都跟了去。

金孝到了家中,雙手兒捧出裹肚,交還客人。客人檢出銀包看時,曉得原物不動。只怕金孝要他出賞錢,又怕衆人喬主張他平分,反使欺心,賴著金孝,道:「我的銀子,原說有四、五十兩,如今只剩得這些,你匿過一半了,可將來還我!」金孝道:「我纔拾得回來,就被老娘逼我出門,尋訪原主還他,何曾動你分毫?」那客人賴定短少了他的銀兩。金孝負屈忿恨,一個頭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孝一把頭髮提起,像只小鷄一般放番在地,捻著拳頭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歲的老娘,也奔出門前叫屈。衆人都有些不平,似殺陣般嚷將起來。恰好縣尹相公在這街上過去,聽得喧嚷,歇了轎,分付做公的拿來讅問。衆人怕事的,四散走開去了;也有幾個大膽的,站在傍邊看縣尹相公怎生斷這公事。

卻說做公的將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縣尹面前,當街跪下,各訴其情。一邊道:「他拾了小人的銀子,藏過一半不還。」一邊道:「小人聽了母親言語,好意還他,他反來圖賴小人。」縣尹問衆人:「誰做證見?」衆人都上前稟道:「那客人脫了銀子,正在茅廁邊抓尋不著,卻是金孝自走來承認了,引他迴去還他。這是小人們衆目共睹。只銀子數目多少,小人不知。」縣令道:「你兩下不須爭嚷,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帶那一干人到縣來。縣尹升堂,衆人跪在下面。縣尹教取裹肚和銀子上來,分付庫吏,把銀子兌準回復。庫吏復道:「有三十兩。」縣主又問客人道:「你銀子是許多?」客人道:「五十兩。」縣主道:「你看見他擡取的,還是他自家承認的?」客人道:「實是他親口承認的。」縣主道:「他若是要賴你的銀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卻止藏一半,又自家招認出來?他不招認,你如何曉得?可見他沒有賴銀之情了。你失的銀子是五十兩,他拾的是三十兩,這銀子不是你的,必然另是一個人失落的。」客人道:「這銀子實是小人的,小人情願只領這三十兩去罷。」縣尹道:「數目不同,如何冒認得去?這銀兩合斷與金孝領去,奉養母親;你的五十兩,自去抓尋。」金孝得了銀子,千恩萬謝的扶著老娘去了。那客人已經官斷,如何敢爭?只得含羞噙淚而去。衆人無不稱快。這叫做:欲圖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慚,他人懽喜。看官,今日聽我說」金釵鈿」這樁奇事。有老婆的翻沒了老婆,沒老婆的翻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兩個,圖銀子的翻失了銀子,不要銀子的翻得了銀子。事跡雖異,天理則同。

卻說江西贛州府石城縣有個魯廉憲,一生爲官清介,並不要錢,人都稱爲「魯白水,」那魯廉憲與同縣顧僉事纍世通家,魯家一子,雙名學曾;顧家一女,小名阿秀,兩下面約爲婚,來往間親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魯嬭嬭病故,廉憲擕著孩兒在于任所,一嚮遷延,不曾行得大禮。誰知廉憲在任一病身亡。學曾扶柩回家,守制三年,家事愈加消乏,止存下幾間破房子,連口食都不周了。顧僉事見女婿窮得不像樣,遂有悔親之意,與夫人孟氏商議道:「魯家一貧如洗,眼見得六禮難備,婚娶無期。不若別求良姻,庶不誤女兒終身之托。」孟夫人道:「魯家雖然窮了,從幼許下的親事,將何辭以絕之?」顧僉事道:「如今只差人去說男長女大,催他行禮。兩邊都是宦家,各有體面,說不得『沒有』兩個字,也要出得他的門,入的我的戶。那窮鬼自知無力,必然情願退親。我就要了他休書,卻不一刀兩斷?」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到不肯。」顧僉事道:「在家從父,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勸他便了。」當下孟夫人走到女兒房中,說知此倩。阿秀道:「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婚姻論財,夷虜之道。爹爹如此欺貧重富,全沒人倫,決難從命。」孟夫人道:「如今爹去催魯家行禮,他若行不起禮,倒願退親,你只索罷休。」阿秀道:「說那裏話!若魯家貧不能聘,孩兒情願守志終身,決不改適。當初錢玉蓮投江全節,留名萬古。爹爹若是見逼,孩兒就拚卻一命,亦有何難!」孟夫人見女執性,又苦他,又憐他,心生一計:除非瞞過僉事,密地喚魯公子來,助他些東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

忽一日,顧僉事往東莊收租,有好幾日擔閣。孟夫人與女兒商量停當了,喚園公老歐到來。夫人當面分付,教他去請魯公子後門相會,如此如此,「不可洩漏,我自有重賞。」

老園公領命,來到魯家。但見門如敗寺,屋似破窰,窻槅離披,一任風聲開閉;廚房冷落,絕無煙氣蒸騰。頹墻漏瓦權棲足,只怕雨來;舊椅破床便當柴,也少火力。盡說宦家門戶倒,誰憐清吏子孫貧?說不盡魯家窮處。卻說魯學曾有個姑娘,嫁在梁家,離城將有十里之地。姑夫已死,止存一子梁尚賓,新娶得一房好孃子,三口兒一處過活,家道粗足。這一日,魯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衹有個燒火的白髮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傳了夫人之命,教他作速寄信去請公子回來:「此是夫人美情,趁這幾日老爺不在家中,專等專等,不可失信。」囑罷自去了。這裏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遲緩,也不好轉托他人傳話。當初嬭嬭存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裏。」當下囑付鄰人看門,一步一跌的問到梁家。梁媽媽正留著姪兒在房中喫飯。婆子嚮前相見,把老園公言語細細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攛掇姪兒快去。

魯公子心中不勝懽喜,只是身上藍縷,不好見得岳母,要與表兄梁尚賓借件衣服遮醜。原來梁尚賓是個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應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進城,天色已晚了。宦家門墻,不知深淺,令岳母夫人雖然有話,衆人未必盡知,去時也須仔細。憑著愚見,還屈賢弟在此草榻,明日只可早往,不可晚行。」魯公子道:「哥哥說得是。」梁尚賓道:「愚兄還要到東村一個人家,商量一件小事,回來再得奉陪。」又囑付梁媽媽道:「婆子走路辛苦,一發留他過宿,明日去罷。」媽媽也只道孩兒是個好意,真個把兩人都留住了。誰知他是個奸計:只怕婆子迴去時,那邊老園公又來相請,露出魯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脫冒了。正是:欺天行當人難識,立地機關鬼不知。梁尚賓背卻公子,換了一套新衣,悄地出門,徑投城中顧僉事家來。

卻說孟夫人是晚教老園公開了園門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裏只見一個後生,身上穿得齊齊整整,腳兒走得慌慌張張,望著園門欲進不進的。老園公問道:「郎君可是魯公子麽?」梁尚賓連忙鞠個躬,應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見召,特地到此,望乞通報。」老園公慌忙請到亭子中暫住,急急的進去報與夫人。孟夫人就差個管家婆出來傳話:「請公子到內室相見。」纔下得亭子,又有兩個丫環提著兩碗紗燈來接。彎彎曲曲行過多少房子,忽見朱樓畫閣方是內室。孟夫人揭起朱簾,秉燭而待。那梁尚賓一來是個小家出身,不曾見恁般富貴樣子;二來是個村郎,不通文墨;三來自知假貨,終是懷著個鬼胎,意氣不甚舒展。上前相見時,跪拜應答,眼見得禮貌粗疏,語言澀滯。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又想道:「常言人貧智短,他恁地貧困,如何怪得他失張失智?」轉了第二個念頭,心下愈加可憐起來。茶罷,夫人分付忙排夜飯,就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初時不肯,被母親逼了兩三次,想道:「父親有賴婚之意,萬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訣。若得見親夫一面,死亦甘心。」當下離了繡閣,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兒過來見了公子,只行小禮罷。」假公子朝上連作兩個揖,阿秀也福了兩福,便要回步。夫人道:「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兩眼只瞧那小姐,見他生得端麗,骨髓裏都發癢起來。這裏阿秀只道見了真丈夫,低頭無語,滿腹忄西惶,只饒得哭下一場。正是:

真假不同,心腸各別。

少頃,飲饌已到,夫人教排做兩桌,上面一桌請公子坐,打橫一桌娘兒兩個同坐。夫人道:「今日倉卒奉邀,只欲週旋公子姻事,殊不成體,休怪休怪!」假公子剛剛謝得個「打攪」

二字,面皮都急得通紅了。席間,夫人把女兒守志一事,略敘一敘。假公子應了一句,縮了半句。夫人也只認他害羞,全不爲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覺跼促,本是能飲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強他。又坐了一回,夫人分付收拾鋪陳在東廂下,留公子過夜。假公子也假意作別要行。夫人道:「彼此至親,何拘形跡?我母子還有至言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見丫環來稟:「東廂內鋪設已完,請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謝酒,丫環掌燈送到東廂去了。

夫人喚女兒進房,趕去侍婢,開了箱寵,取出私房銀子八十兩,又銀杯二對,金首飾一十六件,約值百金,一手交付女兒,說道:「做娘的手中衹有這些,你可親去交與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費。」阿秀道:「羞答答如何好去?」夫人道:「我兒,禮有經權,事有緩急。如今尲尬之際,不是你親去囑付,把夫妻之情打動他,他如何肯上緊?窮孩子不知世事,倘或與外人商量,被人哄誘,把東西一時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時悔之何及!這東西也要你袖裏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聽了這一班道理,只得依允,便道:「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當下喚管家婆來到,分付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東廂,與公子敘話。又附耳道:「送到時,你只在門外等候,省得兩下礙眼,不好交談。」管家婆已會其意了。

再說假公子獨坐在東廂,明知有個蹊蹺緣故,只是不睡。果然,一更之後,管家婆推門而進,報道:「小姐自來相會。」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敘禮。有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個字也講不出,及至見了小姐,偏會溫存絮話!這裏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卻夫人,一般也老落起來。兩個你問我答,敘了半晌。阿秀話出衷腸,不覺兩淚交流。那假公子也裝出捶胸嘆氣,揩眼淚縮鼻涕,許多醜態;又假意解勸小姐,抱持綽趣,盡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門外聽見兩下悲泣,連纍他也忄西惶,墮下幾點淚來。誰知一邊是真,一邊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銀兩首飾遞與假公子,再三囑付,自不必說。假公子收過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燈兒吹滅,苦要求懽。阿秀伯聲張起來,被丫環們聽見了,壞了大事,只得勉從。有人作《如夢令》詞云:

可惜名花一朵,繡巾莫深閨藏護。不遇探花郎,抖被狂峰殘破。錯誤!錯誤!怨殺東風分付。常言事不三思,終有後悔。孟夫人要私贈公子,玉成親事,這是錦片的一團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樁事情,如何不教老園公親見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來,只合當面囑付一番,把東西贈他,再教老園公送他迴去,看個下落,萬無一失。千不合,萬不合,教女兒出來相見,又教女兒自往東廂敘話。這分明放一條方便路,如何不做出事來?莫說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牽扳的話柄。這也算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兒的終身。

閒話休題。且說假公子得了便宜,放鬆那小姐去了。五鼓時,夫人教丫環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湯點心之類。又囑付道:「拙夫不久便回,賢婿早做準備,休得怠慢。」假公子別了夫人,出了後花園門,一頭走一頭想道:「我白白裏騙了一個宦家閨女,又得了許多財帛,不曾露出馬腳,萬分僥幸。只是今日魯家又來,不爲全美。聽得說顧僉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擔閣他一日,待明日纔放他去;若得顧僉事回來,他便不敢去了,這事就十分乾淨了。」計較已定,走到酒店上自飲三杯,吃飽了肚裏,直延捱到午後,方纔回家。

魯公子正等得不耐煩,只爲沒有衣服,轉身不得。姑娘也焦躁起來,教莊家往東村尋取兒子,並無蹤跡。走嚮媳婦田氏房前問道:「兒子衣服有麽?」田氏道:「他自己檢在箱裏,不曾留得鑰匙。」原來田氏是東村田貢元的女兒,到有十分顏色,又且通書達禮。田貢元原是石城縣中有名的一個豪傑,只爲一個有司官與他做對頭,要下手害他;卻是梁尚賓的父親與他舅子魯廉憲說了,廉憲也素聞其名,替他極口分辨,得免其禍。因感激梁家之恩,把這女兒許他爲媳。那田氏像了父親,也帶三分俠氣,見丈夫是個蠢貨,又且不幹好事,心下每每不悅,開口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婦兩不和順,連衣服之類,都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卻說姑姪兩個正在心焦,只見梁尚賓滿臉春色回家。老娘便駡道:「兄弟在此專等你的衣服,你卻在那裏噇酒,整夜不歸?又沒尋你去處!」梁尚賓不回娘語,一徑到自己房中,把袖裏東西都藏過了,纔出來對魯公子道:「偶爲小事纏住身子,擔閣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罷。」老娘駡道:「你只顧把件衣服借與做兄弟的,等他自己幹正務,管他今日明日!」魯公子道:「不但衣服,連鞋襪都要告借。」梁尚賓道:「有一雙青段子鞋在間壁皮匠家納底,今晚催來,明日早奉穿去。」魯公子沒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

到明朝,梁尚賓只推頭疼,又睡個日高三丈,早飯都吃過了,方纔起身,把道袍、鞋、襪慢慢的逐件搬將出來,無非要延捱時刻,誤其美事。魯公子不敢就穿,又借個包袱兒包好,付與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白米和些瓜菜之類,喚個莊客送公子迴去,又囑付道:「若親事就緒,可來回復我一聲,省得我牽掛。」魯公子作揖轉身,梁尚賓相送一步,又說道:「兄弟,你此去須是仔細,不知他意兒好歹?真假何如?依我說,不如只往前門硬挺著身子進去,怕不是他親女婿,趕你出來?又且他家差老園公請你,有憑有據,須不是你自輕自賤。他有好意,自然相請;若是翻轉臉來,你拚得與他訴落一場,也教街坊上人曉得。倘到後園曠野之地,被他暗算,你卻沒有個退步。」魯公子又道:「哥哥說得是。」正是:背後害他當面好,有心人對沒心人。

魯公子回到家裏,將衣服鞋襪裝扮起來。只有頭巾分寸不對,不曾借得。把舊的脫將下來,用清水擺淨,教婆子在鄰舍家借個熨斗,吹些火來熨得直直的,有些磨壞的去處,再把些飯兒粘得硬硬的,墨兒塗得黑黑的。只是這頂巾,也弄了一個多時辰,左帶右帶,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當了,方纔移步徑投顧僉事家來。門公認是生客,回道:「老爺東莊去了。」魯公子終是宦家的子弟,不慌不忙的說道:「可通報老夫人,說道魯某在此。」門公方知是魯公子,卻不曉得來情,便道:「老爺不在家,小人不敢亂傳。」魯公子道:「夫人有命,喚我到來,你去通報自知,須不連纍你們。」門公傳話進去,稟說:「魯公子在外要見,還是留他進來,還是辭他?」

孟夫人聽說,吃了一驚,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來?且請到正廳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問他有何話說。管家婆出來瞧了一瞧,慌忙轉身進去,對老夫人道:「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臉兒。前夜是胖胖兒的,黑黑兒的;如今是白白兒的,瘦瘦兒的。」夫人不信道:「有這等事!」親到後堂,從簾內張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決不下,教管家婆出去,

細細把家事盤問,他答來一字無差。孟夫人初見假公子之時,心中原有些疑惑;今番的人才清秀,語言文雅,倒像真公子的樣子。再問他今日爲何而來,答道:「前蒙老園公傳語呼喚,因魯某羈滯鄉間,今早纔回,特來參謁,望恕遲誤之罪。」夫人道:「這是真情無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脫冒的冤家又是那裏來的?」慌忙轉身進房,與女兒說其緣故,又道:「這都是做爹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沒人知道,往事不須題起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請來的,無物相贈,如之奈何?」正是:只因一著錯,滿盤都是空。阿秀聽罷,呆了半晌。那時一肚子情懷,好難描寫:說慌又不是慌,說羞又不是羞,說惱又不是惱,說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亂針刺體,痛癢難言。喜得他志氣過人,早有了三分主意,便道:「母親且與他相見,我自有道理。」

孟夫人依了女兒言語,出廳來相見公子。公子掇一把高椅朝上放下:「請岳母大人上坐,待小婿魯某拜見。」孟夫人謙讓了一回,從旁站立,受了兩拜,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魯某只爲家貧,有缺禮數,蒙岳母大人不棄,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覺惶愧,無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廳門掩上,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站住簾內,如何肯移步!只教管家婆傳語道:「公子不該擔閣鄉間,負了我母子一片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鄉間,有失奔趨。今方踐約,如何便說相負?」阿秀在簾內回道:「三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遲了三日,不堪伏侍巾櫛,有玷清門。便是金帛之類,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釵二般,金鈿一對,聊表寸意。公子宜別選良姻,休得以妾爲念。」管家婆將兩般首飾遞與公子,公子還疑是悔親的說話,那裏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曉。公子請快轉身,留此無益!」說罷,只聽得哽哽咽咽的哭了進去。魯學曾愈加疑惑,嚮夫人發作道:「小婿雖貧,非爲這兩件首飾而來!今日小姐似有決絕之意,老夫人如何不出一語?既如此相待,又呼喚魯某則甚?」夫人道:「我母子並無異心。只爲公子來遲,不將姻事爲重,所以小女心中憤怨,公子休得多疑。」魯學曾只是不信,敘起父親存日許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貧一富,就忍得改變了?魯某只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三日後,也生退悔之心?」勞勞叨叨的說個不休。孟夫人有口難辨,倒被他纏住身子,不好動身。忽聽得裏面亂將起來,丫環氣喘喘的奔來報道:「嬭嬭,不好了!快來救小姐!」嚇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兩隻腳在肚下,管家婆扶著左腋,跑到繡閣,只見女兒將羅帕一幅,縊死在床上。急急解救時,氣已絕了,叫喚不醒,滿房人都哭起來。魯公子聽小姐縊死,還道是做成的圈套,攆他出門,兀自在廳中嚷刮。孟夫人忍著疼痛,傳話請公子進來。公子來到繡閣,只見牙牀錦被上直挺挺躺著個死小姐。夫人哭道:「賢婿,你今番認一認妻子。」公子當下如萬箭攢心,放聲大哭。夫人道:「賢婿,此處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貽纍不小,快請回罷。」教管家婆將兩般首飾納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魯公子無可奈何,只得挹淚出門去了。

這裏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殮,一面東莊去報顧僉事回來。只說女兒不願停婚,自縊身死。顧僉事懊悔不疊,哭了一場,安排成喪出殯不題。後人有詩贊阿秀云:「死生一諾重千金,誰料奸謀禍阱深?三尺紅羅報夫主,始知污體不污心。」

卻說魯公子回家看了金釵鈿,哭一回,嘆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知什麽緣故,也只是自家命薄所致耳!過了一晚,次日把借來的衣服鞋襪依舊包好,親到姑娘家去送還。梁尚賓曉得公子到來,到躲了出去。公子見了姑娘,說起小姐縊死一事,梁媽媽連聲感嘆,留公子酒飯去了。梁尚賓回來,問道:「方纔表弟到此,說曾到顧家去不曾?」梁媽媽道:「昨日去的。不知什麽緣故,那小姐嗔怪他來遲三日,自縊而死。」梁尚賓不覺失口叫聲:「呵呀,可惜好個標緻小姐!」梁媽媽道:「你那裏見來?」梁尚賓遮掩不來,只得把自己打脫冒事述了一遍。梁媽媽大驚,駡道:「沒天理的禽獸,做出這樣勾當!你這房親事還虧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將仇報,反去破壞了做兄弟的姻緣,又害了顧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千禽獸,萬禽獸,駡得梁尚賓開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閉了房門,在裏面駡道:「你這樣不義之人,不久自有天報,休得善終!從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來連纍人!」梁尚賓一肚氣正沒出處,又被老婆訴說,一腳跌開房門,揪了老婆頭髮便打。又是梁媽媽走來,喝了兒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媽媽勸他不住,喚個小轎擡回娘家去了。

梁媽媽又氣又苦,又受了驚,又愁事跡敗露。當晚一夜不睡,發寒發熱,病了七日,嗚呼哀哉!田氏聞得婆婆死了,特來奔喪帶孝。梁尚賓舊憤不息,便駡道:「賊潑婦!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兩下又爭鬧起來。田氏道:「你幹了虧心的事,氣死了老娘,又來消遣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不見你『村郎』之面!」梁尚賓道:「怕斷了老婆種?要你這潑婦見我!只今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門!」田氏道:「我寧可終身守寡,也不願隨你這樣不義之徒。若是休了到得乾淨,迴去燒個利市。」梁尚賓一嚮夫妻無緣,到此說了盡頭話,憋一口氣,真個就寫了離書,手印,付與田氏。田氏拜別婆婆靈位,哭了一場,出門而去。正是:

有心去調他人婦,無福難招自己妻;可惜田家賢慧女,一場相寫便分離。

話分兩頭。再說孟夫人追思女兒,無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歐寄去的,那黑胖漢子,又是老歐引來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洩他人了。」等丈夫出門拜客,喚老歐到中堂,再三訊問。卻說老歐傳命之時,其實不曾洩漏,是魯學曾自家不合借衣,惹出來的好計。當夜來的是假公子,三日後來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裏明明曉得有兩個人,那老歐肚裏還自認做一個人,隨他分辨,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番在地,重責三十板子,打得皮開血噴。顧僉事一日偶到園中,叫老園公掃地,聽說被夫人打壞,動彈不得,教人扶來,問其緣故。老歐將夫人差去約魯公子來家及夜間房中相公之事一一說了。顧僉事大怒道:「原來如此!」便叫打轎,親到縣中與知縣訴知其事,要將魯學曾抵償女兒之命。知縣教補了狀詞,差人拿魯學曾到來,當堂讅問。魯公子是老實人,就把實情細細說了:「見有金銀釵兩般,是他所贈;其後園私會之事,其實沒有。」知縣就喚園公老歐對證。這老人家兩眼糢糊,前番黑夜裏認假公子的面龐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分付了說話,一口咬定魯公子,再不鬆放。知縣又徇了顧僉事人情,著實用刑拷打。魯公子吃苦不過,只得招道:「顧嬭嬭好意相喚,將金釵鈿助爲聘資。偶見阿秀美貌,不合輒起淫心,強逼行奸。到第三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憤自縊。」知縣錄了口詞,讅得魯學曾與阿秀空言議婚,尚未行聘過門,難以夫妻而論。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問絞。一面發在死囚牢裏,一面備文書申詳上司。孟夫人聞知此信大驚,又訪得他家衹有一個老婆子,也嚇得病倒,無人送飯。想起:「這事與魯公子全沒相干,到是我害了他。」私下處些銀兩,分付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屢次勸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顧僉事愈加忿怒。石城縣把這件事當做新聞沿街傳說。正是: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顧僉事爲這聲名不好,必欲置魯學曾于死地。

再說有個陳濂御史,湖廣籍貫,父親與顧僉事是同榜進士,以此顧僉事叫他是年姪。此人少年聰察,專好辨冤析枉。其時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時,顧僉事先去囑托此事。陳御史口雖領命,心下不以爲然。蒞任三日,便發牌按臨贛州,嚇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滾。讅錄日期,各縣將犯人解進。陳御史讅到魯學曾一起,閱了招詞,又把金釵鈿看了,叫魯學曾問道:「這金釵鈿是初次與你的麽?」魯學曾道:「小人只去得一次,並無二次。」御史道:「招上說三日後又去,是怎麽說?」魯學曾口稱冤枉,訴道:「小人的父親存日,定下顧家親事。因父親是個清官,死後家道消乏,小人無力行聘。岳父顧僉事欲要悔親,是岳母不肯,私下差老園公來喚小人去,許贈金帛。小人羈身在鄉,三日後方去。那日只見得岳母,並不曾見小姐之面,這姦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見小姐,這金釵鈿何人贈你?」魯學曾道:「小姐立在簾內,只責備小人來遲誤事,莫說婚姻,連金帛也不能相贈了,這金釵鈿權留個憶念。小人還只認做悔親的話,與岳母爭辨。不期小姐房中縊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說,當夜你不曾到後園去了。」魯學曾道:「實不曾去。」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喚去,豈止贈他釵鈿二物?詳阿秀抱怨口氣,必然先有人冒去東西,連奸騙都是有的,以致羞憤而死。」便叫老歐問道:「你到魯家時,可曾見魯學曾麽?」老歐道:「小人不曾面見。」御史道:「既不曾面見,夜間來的你如何就認得是他?」老歐道:「他自稱魯公子,特來赴約,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進見的,怎賴得沒有?」御史道:「相見後,幾時去的?」老歐道:「聞得裏面夫人留酒,又贈他許多東西,五更時去的。」魯學曾又叫屈起來,御史喝住了。又問老歐:「那魯學曾第二遍來,可是你引進的?」老歐道:「他第二遍是前門來的,小人並不知。」御史道:「他第一次如何不到前門,卻到後園來尋你?」老歐道:「我家嬭嬭著小人寄信,原教他在後園來的。」御史喚魯學曾問道:「你岳母原教你到後園來,你卻如何往前門去!」魯學曾道:「他雖然相喚,小人不知意兒真假,只怕園中曠野之處,被他暗算;所以徑奔前門,不曾到後園去。」御史想來,魯學曾與園公分明是兩樣說話,其中必有情弊。御史又指著魯學曾問老歐道:「那後園來的,可是這個嘴臉,你可認得真麽?不要胡亂答應。」老歐道:「昏黑中小人認得不十分真,像是這個臉兒。」御史道:「魯學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卻寄與何人的?」老歐道:「他家衹有個老婆婆,小人對他說的,並無閒人在旁。」御史道:「畢竟還對何人說來?」老歐道:「並沒第二個人知覺。」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回復老年伯?」又問魯學曾道:

「你說在鄉,離城多少?家中幾時寄到的信?」魯學曾道:「離北門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魯學曾,你說三日方到顧家,是虛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遠,怎麽遲延三日?理上也說不去!」魯學曾道:「爺爺息怒,小人細稟:小人因家貧,往鄉間姑娘家借米。聞得此信,便欲進城。怎奈衣衫藍縷,與表兄借件遮醜,已蒙許下。怎奈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歸。小人專等衣服,所以遲了兩日。」御史道:「你表兄曉得你借衣服的緣故不?」魯學曾道:「曉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魯學曾道:「名喚梁尚賓,莊戶人家。」御史聽罷,喝散衆人:「明日再讅。」正是:

如山鉅筆難輕判,似佛慈心待細參;公案見成翻者少,覆盆何處不冤含?

次日,察院小開門,掛一面憲牌出來。牌上寫道:「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應公務,俱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縣官朝暮問安,自不必說。

話分兩頭。再說梁尚賓自聞魯公子問成死罪,心下到寬了八分。一日聽得門前喧嚷,在壁縫張看時,只見一個賣布的客人頭上帶一頂新孝頭巾,身穿舊白佈道袍,口內打江西鄉談,說是南昌府人,在此販布買賣;聞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趕回,存下幾百匹布,不曾發脫,急切要投個主兒,情願讓些價錢。衆人中有要買一匹的,有要兩匹三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賣時,再幾時還不得動身。那個財主家一總脫去,便多讓他些也罷:」梁尚賓聽了多時,便走出門來問道:「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錢?」客人道:「有四百餘匹,本錢二百兩。」梁尚賓道:「一時間那得個主兒?須是肯折些,方有人貪你。」客人道:「便折十來兩,也說不得。只要快當,輕鬆了身子好走路。」梁尚賓看了布樣,又到布船上去翻復細看,口裏只誇:「好布,好布!」客人道:「你又不做個要買的,只管翻亂了我的布包,擔閣人的生意。」梁尚賓道:「怎見得我不像個買的?」客人道:「你要買時,借銀子來看。」梁尚賓道:「你若肯加二折,我將八十兩銀子,替你出脫了一半。」客人道:「你也是呆話!做經紀的,那裏折得起加二?況且只用一半,這一半我又去投誰?一般樣擔閣了。我說不像要買的!」又冷笑道:「這北門外許多人家,就沒個財主,四百匹布便買不起!罷,罷,搖到東門尋主兒去。」梁尚賓聽說,心中不忿;又見價錢相因,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這客人好欺負人!我偏要都買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你真個都買我的?我便讓你二十兩。」梁尚賓定要折四十兩,客人不肯。衆人道:「客人,你要緊脫貨;這位梁大官,又是貪便宜的。依我們說,從中酌處,一百七十兩,成了交易罷。」客人初時也不肯,被衆人勸不過,道:「罷!這十兩銀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銀子兌過,我還要連夜趕路。」梁尚賓道:「銀子湊不來許多,有幾件首飾,可用得著麽?」客人道:「首飾也就是銀子,只要公道作價!」梁尚賓邀客入坐,將銀子和兩對銀鐘,共兌準了一百兩;又金首飾盡數搬來,衆人公同估價,勾了七十兩之數,與客收訖,交割了布匹。梁尚賓看這場交易盡有便宜,懽喜無限。正是:

貪癡無底蛇吞象,禍福難明螳捕蟬。

原來這販布的客人正是陳御史裝的。他託病關門,密密分付中軍官聶千戶安排下這些布匹,先僱下小船,在石城縣伺候。他悄地帶個門子私行到此,聶千戶就扮做小郎跟隨,門子只做看船的小廝,並無人識破,這是做官的妙用。

卻說陳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見成寫就的憲牌填上梁尚賓名字,就著聶千戶密拿。又寫書一封,請顧僉事到府中相會。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說病好開門,梁尚賓已解到了,顧僉事也來了。御史忙教擺酒後堂,留顧僉事小飯。坐間,顧僉事又提起魯學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爲這場公案,要剖個明白。」便教門子開了護書匣,取出銀鐘二對及許多首飾,送與顧僉事看。顧僉事認得是家中之物,大驚問道:「那裏來的?」御史道:「令愛小姐致死之由,只在這幾件東西上。老年伯請寬坐,容小姪出堂,問這起數與老年伯看,釋此不決之疑。」御史分付開門,仍喚魯學曾一起復讅。御史且教帶在一邊,喚梁尚賓當面。御史喝道:「梁尚賓,你在顧僉事家幹得好事!」梁尚賓聽得這句,好似青天裏聞了個霹靂,正要硬著嘴分辨。只見御史教門子把銀鐘、首飾與他認賍,問道:「這些東西那裏來的?」梁尚賓擡頭一望,那御史正是賣市的客人,嚇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御史道:

「我也不動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料賴不過,只得招稱了。你說招詞怎麽寫來?有詞名《鎖南枝》二隻爲證:

寫供狀,梁尚賓。只因表弟魯學曾,岳母念他貧,約他助行聘。爲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緩他行。乘昏黑,假學曾,園公引入內室內,見了孟夫人,把金銀厚相贈。因留宿,有了奸騙情。三日後學曾來,將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詞,喚園公老歐上來:「你仔細認一認,那夜間園上假裝魯公子的,可是這個人?」老歐睜開兩眼看了,道:「爺爺,正是他。」御史喝教皂隷把梁尚賓重責八十;將魯學曾枷杻打開,就套在梁尚賓身上。合依強奸論斬,發本縣監候處決。布四百匹追出,仍給鋪戶取價還庫。其銀兩、首飾給與老歐領回。金釵、金鈿斷還魯學曾。俱釋放寧家。魯學曾拜謝活命之恩。正是:

奸如明鏡照,恩喜覆盆開;生死俱無憾,神明御史臺。

卻說顧僉事在後堂,聽了這番讅錄,驚駭不已。候御史退堂,再三稱謝道:「若非老公祖神明燭照,小女之冤幾無所伸矣。但不知銀兩、首飾,老公祖何由取到?」御史附耳道:「小姪如此如此。」顧僉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賓妻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飾定然還有幾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並逮回。」御史道:「容易。」便行文書,仰石城縣提梁尚賓妻嚴讅,仍追餘賍回報。顧僉事別了御史自回。卻說石城縣知縣見了察院文書,監中取出梁尚賓問道:「你妻子姓甚?這一事曾否知情?」梁尚賓正懷恨老婆,答應道:「妻田氏,因貪財物,其實同謀的。」知縣當時僉稟差人提田氏到官。

話分兩頭。卻說田氏父母雙亡,只在哥嫂身邊,針指度日。這一日,哥哥田重文正在縣前,聞知此信,慌忙奔回,報與田氏知道。田氏道:「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當時帶了休書上轎,徑擡到顧僉事家,來見孟夫人。夫人發一個眼花,分明看見女兒阿秀進來。及至近前,卻是個驀生標緻婦人,吃了一驚,問道:「是誰?」田氏拜倒在地,說道:「妾乃梁尚賓之妻田氏。因惡夫所爲不義,只恐連纍,預先離異了。貴宅老爺不知,求夫人救命。」說罷,就取出休書呈上。夫人正在觀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親,俺爹害得我好苦也!」夫人聽得是阿秀的聲音,也哭起來。便叫道:「我兒,有甚說話?」只見田氏雙眸緊閉,哀哀的哭道:「孩兒一時錯誤,失身匪人,羞見公子之面,自縊身亡,以完貞性。何期爹爹不行細訪,險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白了,只是他無家無室,終是我母子擔誤了他。母親若念孩兒,替爹爹說聲,週全其事,休絕了一脈姻親。孩兒在九泉之下,亦無所恨矣。」說罷,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了。管家婆和丫環、養娘都團聚將來,一齊喚醒。那田氏還呆獃的坐地,問他時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兒,重復哭起,衆丫環勸住了。夫人悲傷不已,問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說:「沒有。」夫人道:「我舉眼無親,見了你,如見我女兒一般,你做我的義女肯麽?」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賤妾有幸。」夫人懽喜,就留在身邊了。

顧僉事回家,聞說田氏先期離異,與他無干,寫了一封書帖,和休書送與縣官,求他免提,轉回察院。又見田氏賢而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爲義女。夫人又說起女兒阿秀負魂一事,他千叮萬囑:「休絕了魯家一脈姻親。」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魯公子爲婿,以續前姻?顧僉事見魯學曾無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說話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魯公子生疑,親到其家,謝罪過了,又說續親一番。魯公子再三推辭不過,只得允從。就把金釵鈿爲聘,擇日過門成親。

原來顧僉事在魯公子面前,只說過繼的遠房姪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說贅個秀才,並不說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後,田氏方纔曉得就是魯公子,公子方纔曉得就是梁尚賓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兩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順。顧僉事無子,魯公子承受了他的家私,發憤攻書。顧僉事見他三場通透,送入國子監,連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魯,一姓顧,以奉兩家宗祀。梁尚賓子孫遂絕。詩曰:

一夜懽娛害自身,百年姻眷屬他人;世間用計行奸者,請看當時梁尚賓。

第二十五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

犬馬猶然知戀主,況于列在生人。爲奴一日主人身,情恩同父子,名分等君臣。主若虐奴非正道,奴如欺主傷倫。能爲義僕是良民,盛衰無改節,史冊可傳神。

說這唐玄宗時,有一官人姓蕭,名穎士,字茂挺,蘭陵人氏。自幼聰明好學,該博三教九流,貫串諸子百家。上自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通,無有不曉。真個:胸中書富五車,筆下句高千古。年方一十九歲,高掇巍科,名傾朝野,是一個廣學的才子。家中有個僕人,名喚杜亮。那杜亮自蕭穎士數齡時,就在書房中服事起來。若有驅使,奮勇直前,水火不避,身邊並無半文私蓄。陪伴蕭穎士讀書時,不待分付,自去千方百計,預先尋覓下果品飲饌供奉。有時或烹甌茶兒,助他清思;或煖盃酒兒,接他辛苦。整夜直服事到天明,從不曾打個瞌睡。如見蕭穎土讀到得意之處,他在旁也十分懽喜。

那蕭穎土般般皆好,件件俱美,衹有兩樁兒毛病。你道是那兩樁?第一件乃是恃才傲物,不把人看在眼內。纔登仕籍,便去衝撞了當朝宰相。那宰相若是個有度量的,還恕得他過,又正衝撞了是第一個忌才的李林甫。那李林甫混名叫做李貓兒,平昔不知壞了多少大臣,乃是殺人不見血的劊子手。卻去惹他,可肯輕輕放過?被他略施小計,險些連性命都送了。又虧著座主搭救,止削了官職,坐在家裏。第二件是性子嚴急,卻像一團烈火。片語不投即暴躁如雷,兩太陽星直爆。奴僕稍有差誤,便加捶撻。他的打法又與別人不同。有甚不同?別人責治家奴,定然計其過犯大小,討個板子,教人行杖,或打一十,或打二十,分個輕重。惟有蕭穎土不論事體大小,略觸著他的性子,便連聲喝駡,也不用什麽板子,也不要人行杖,親自跳起身來,一把揪翻,隨手掣著一件家火,沒頭沒腦亂打。憑你什麽人勸解,他也全不作準,直要打個氣息。若不像意,還要咬上幾口方纔罷手。因是恁般利害,奴僕們懼怕,都四散逃去,單單存得一個杜亮。

論起蕭穎士止存得這個家人種兒,每事只該將就些纔是。誰知他是天生的性兒,使慣的氣兒,打溜的手兒,竟沒絲毫更改,依然照舊施行。起先奴僕衆多,還打了那個,空了這個。到得秃秃裏獨有杜亮時,反覺打得勤些。論起杜亮遇著這般難理會的家主,也該學衆人逃走去罷了,偏又寸步不離,甘心受他的責罰。常常打得皮開肉綻,頭破血淋,也再無一點退悔之念,一句怨恨之言。打罷起來,整一整衣裳,忍著疼痛,依原在旁答應。說話的,據你說,杜亮這等奴僕莫說千中選一,就是走盡天下,也尋不出個對兒。這蕭穎土又非黑漆皮燈,泥塞竹管,是那一竅不通的蠢物。他須是身登黃甲,位列朝班,讀破萬卷,明理的才人,難道恁般不知好歹,一味蠻打,沒一點仁慈改悔之念不成?看官有所不知,常言道得好:江山易改,稟性難移。那蕭穎士平昔原愛杜亮小心馴謹,打過之後,深自懊悔道:「此奴隨我多年,並無十分過失,如何只管將他這樣毒打?今後斷然不可!」到得性發之時,不覺拳腳又輕輕的生在他身上去了。這也不要單怪蕭穎士性子急躁,誰教杜亮剛聞得叱喝一聲,恰如小鬼見了鍾馗一般,撲秃的兩條腿就跪倒在地。蕭穎士本來是個好打人的,見他做成這個要打局面,少不得奉承幾下。

杜亮有個遠族兄弟杜明,就住在蕭家左邊,因見他常打得這個模樣,心下倒氣不過,攛掇杜亮道:「凡做奴僕的,皆因家貧力薄,自難成立,故此投靠人家。一來圖個現成衣服,二來指望家主有個發跡日子,帶挈風光,摸得些東西,做個小小家業,快活下半世。像阿哥如今隨了這措大,早晚辛勤服事,竭力盡心,並不見一些好處,只落得常受他淩辱痛楚。恁樣不知好歹的人,跟他有何出息?他家許多人都存住不得,各自四散去了。你何不也別了他,另尋頭路?有多少不如你的,投了大官府人家,吃好穿好,還要作成趁一貫兩貫。走出衙門前,誰不奉承?那邊纔叫:『某大叔,有些小事相煩。』還未答應,這邊又叫:『某大叔,我也有件事兒勞動。』真個應接不暇,何等興頭。若是阿哥這樣肚裏又明白,筆下又來得,做人且又溫存小心,走到勢要人家,怕道不是重用?你那措大,雖然中個進土,發利市就與李丞相作對,被他弄來坐在家中,料道也沒個起官的日子,有何撇不下,定要與他纏帳?」杜亮道:「這些事我豈不曉得?若有此念,早已去得多年了,何待吾弟今日勸諭。古語云:良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奴僕雖是下賤,也要擇個好使頭。像我主人,止是性子躁急。除此之外,只怕捨了他,沒處再尋得第二個出來!」杜明道:「滿天下無數官員宰相,貴威豪家,豈有反不如你主人這個窮官?」杜亮道:「他們有的,不過是爵位、金銀二事。」杜明道:「只這兩樁盡勾了,還要怎樣?」杜亮道:「那爵位乃虛花之事,金銀是臭污之物,有甚希罕?如何及得我主人這般高才絕學,拈起筆來,頃刻萬言,不要打個稿兒。真個煙雲繚繞,華綵繽紛。我所戀戀不捨者,單愛他這一件耳!」杜明聽得說出愛他的才學,不覺呵呵大笑,道:「且問阿哥,你既愛他的才學,到饑時可將來當得飯吃,冷時可作得衣穿麽?」杜亮道:「你又說笑話,才學在他腹中,如何濟得我的饑寒?」杜明道:「原來又救不得你的饑,又遮不得你的寒,愛他何用?當今有爵位的,尚然只喜趨權附勢,沒一個肯憐才惜學。你我是個下人,但得飽食煖衣,尋覓些錢鈔做家,乃是本等。卻這般迂闊,愛什麽才學,情願受其打駡,可不是個獃子!」杜亮笑道:「金銀我命裏不曾帶來,不做這個指望,還只是守舊。」杜明道:「想是打得你不爽利,故此尚要捱他的棍棒。」杜亮道:「多承賢弟好情,可憐我做兄的。但我生這般博奧才學,總然打死,也甘心服事他。」遂不聽杜明之言,仍舊跟隨蕭穎士。

不想今日一頓拳頭,明日一頓棒子,打不上幾年,把杜亮打得漸漸遍身疼痛,口內吐血,成了個傷癆癥候。初時還勉強趨承,以後打熬不過,半眠半起。又過幾時,便久臥牀席。那蕭穎士見他嘔血,情知是打上來的,心下十分懊悔!還指望有好的日子,請醫調治,親自煎湯送藥。捱了兩月,嗚呼哀哉!蕭穎士想起他平日的好處,只管涕泣,備辦衣棺埋葬。蕭穎土日常虧杜亮服事慣了,到得死後,十分不便,央人四處尋覓僕從,因他打人的名頭出了,那個肯來跟隨?就有個肯跟他的,也不中其意。有時讀書到忘懷之處,還認做杜亮在傍,擡頭不見,便掩卷而泣,後來蕭穎士知得了杜亮當日不從杜明這班說話,不覺氣咽胸中,淚如泉湧,大叫一聲:「杜亮!我讀了一世的書,不曾遇著個憐才之人,終身淪落。誰想你到是我的知己,卻又有眼無珠,枉送了你性命,我之罪也!」言還未畢,口中的鮮血往外直噴,自此也成了個嘔血之疾。將書籍盡皆焚化,口中不住的喊叫「杜亮」,病了數月,也歸大夢。遺命教遷杜亮與他同葬。有詩爲證:

納賄趨權步步先,高才曾見幾人憐?當路若能如杜亮,草萊安得有遺賢。

說話的,這杜亮愛才戀主,果是千古奇人。然看起來,畢竟還帶些腐氣,未爲全美。若有別樁希奇故事,異樣話文,再講回出來。列位看官穩坐著,莫要性急。適來小子道這段小故事,原是入話,還未曾說到正傳。那正傳卻也是個僕人,他比杜亮更是不同。曾獨力與孤孀主母,掙起個天大家事,替主母嫁三個女兒,與小主人娶兩房孃子,得到死後,並無半文私蓄,至今名垂史冊。待小子慢慢的道來,勸諭那世間爲奴僕的,也學這般盡心盡力,幫家做活,傳個美名。莫學那樣背恩反噬、尾大不掉的,被人唾駡。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那個朝代?什麽地方?元來就在本朝嘉靖爺年間,浙江嚴州府淳安縣,離城數里,有個鄉村,名曰錦沙村。村上有一姓徐的莊家,恰是弟兄三人。大的名徐言,次的名徐召,各生得一子。第三個名徐哲,渾家赫氏,到生得二男三女。他弟兄三人,奉著父親遺命,合鍋兒吃飯,並力的耕田。掙下一頭牛兒,一騎馬兒。又有一個老僕,名叫阿寄,年已五十多歲,夫妻兩口,也生下一個兒子,還衹有十來歲。那阿寄就是本村生長,當先因父母喪了,又無力殯殮,故此賣身在徐家。爲人忠謹小心,朝起晏眠,勤于種作。徐言的父親大得其力,每事優待。到得徐言輩掌家,見他年紀有了,便有些厭惡之意。那阿寄又不達時務,遇著徐言弟兄行事有不到處,便苦口規諫。徐哲尚肯服善,聽他一兩句,那徐言、徐召是個自作自用的性子,反怪他多嘴擦舌,高聲叱喝,有時還要奉承幾下消食拳頭。阿寄的老婆勸道:「你一把年紀的人了,諸事只宜退縮算。他們是後生家世界,時時新,跼跼變,由他去主張罷了。何苦的定要多口,常討恁樣淩辱!」阿寄道:「我受老主之恩,故此不得不說。」婆子道:「纍說不聽,這也怪不得你了。」自此阿寄聽了老婆言語,緘口結舌,再不干預其事,也省了好些恥辱。正合著古人兩句言語,道是:

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不則一日,徐哲忽地患了個傷寒癥候,七日之間,即便了帳。那時就哭殺了顏氏母子,少不得衣棺盛殮,做些功果追薦。過了兩月,徐言與徐召商議道:「我與你各只一子,三兄弟到有兩男三女,一分就抵著我們兩分。便是三兄弟在時,一般耕種,還算計不就。何況他已死了,我們日夜吃辛吃苦掙來,卻養他一窩子吃死飯的。如今還是小事,到得長大起來,你我兒子婚配了,難道不與他婚男嫁女,豈不比你我反多去四分。意慾即今三股分開,撇脫了這條爛死蛇,由他們有得吃、沒得吃,可不與你我沒干涉了?只是當初老官兒遺囑,教道莫要分開。今若違了他言語,被人談論,卻怎麽處?」那時徐召若是個有仁心的,便該勸徐言休了這念纔是,誰知他的念頭,一發起得久了。聽見哥子說出這話,正合其意,乃答道:「老官兒雖有遺囑,不過是死人說話了,須不是聖旨,違背不得的。況且我們的家事,那個外人敢來談論?」徐言連稱有理。即將田產家私,都暗地配搭停當,只揀不好的留與姪子。徐言又道:「這牛馬卻怎地分?」徐召沉吟半晌,乃道:「不難!那阿寄夫妻年紀已老,漸漸做不動了,活時到有三個吃死飯的,死了又要賠兩口棺木,把他也當作一股,派與三房裏,卸了這干係,可不是好。」

計議已定,到次日備些酒餚,請過幾個親鄰坐下,又請出顏氏並兩個姪兒。那兩個孩子,大的纔得七歲,喚做福兒,小的五歲,叫做壽兒,隨著母親直到堂前,連顏氏也不知爲甚緣故。只見徐言弟兄立起身來,道:「列位高親在上,有一言相告。昔年先父原沒甚所遺,多虧我弟兄掙得些小產業,只望弟兄相守到老,傳至子姪這輩分析。不幸三舍弟近日有此大變,弟婦又是個女道家,不知產業多少。況且人家消長不一,到後邊多掙得,分與舍姪便好。萬一消乏了,那時只道我們有甚私弊,欺他孤兒寡婦,反傷骨肉情義了。故此我兄弟商量,不如趁此完美之時,分作三股,各自領去營運,省得後來爭多競少,特請列位高親來作眼。」遂嚮袖中摸出三張分書來,說道:「總是一樣配搭,至公無私,只勞列位著個花押。」顏氏聽說要分開自做人家,眼中撲籟籟珠淚交流,哭道:「二位伯伯,我是個孤孀婦人,兒女又小,就是沒腳蟹一般,如何撐持的門戶?昔日公公原分付莫要分開,還是二位伯伯總管在那裏,扶持兒女大了,但憑胡亂分些便罷,決不敢爭多競少!」徐召道:「三孃子,天下無有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個分開日子。公公乃過世的人了,他的說話那裏作得準。大伯昨日要把牛馬分與你,我想姪兒又小,那個去看養,故分阿寄來幫扶。他年紀雖老,筋力還健,賽過一個後生家種作哩!那婆子績麻紡線,也不吃死飯的。這孩子再耐他兩年,就可下得田了,你不消愁得。」顏氏見他弟兄如此,明知已是做就,料道拗他不過,一味啼哭。那些親鄰看了分書,雖曉得分得不公道,都要做好好先生,那個肯做閒冤家,出尖說話?一齊著了花押,勸慰顏氏收了進去,入席飲酒。有詩爲證:分書三紙語從容,人畜均分稟至公。老僕不如牛馬用,擁孤孀婦泣西風。

卻說阿寄那一早差他買東買西,請張請李,也不曉得又做甚事體。恰好在南村去請個親戚,回來時裏邊事已停妥。剛至門口,正遇著老婆。那婆子恐他曉得了這事,又去多言多語,扯到半邊,分付道:「今日是大官人分撥家私,你休得又去閒管,討他的怠慢。」阿寄聞言,吃了一驚,說道:「當先老主人遺囑,不要分開,如何見三官人死了,就撇開這孤兒寡婦,教他如何過活?我若不說,再有何人肯說?」轉身就走。婆子又扯住道:「清官也斷不得家務事,適來許多親鄰,都不開口。你是他手下人,又非甚麽高年族長,怎好張主?」阿寄道:「話雖有理,但他們分的公道,便不開口;若有些欺心,就死也說不得,也要講個明白!」又問道:「可曉得分我在那一房?」婆子道:「這到不曉得。」阿寄走到堂前,見衆人吃酒,正在高興,不好遽然問得,站在旁邊。間壁一個鄰家擡頭看見,便道:「徐老官,你如今分在三房裏了。他是孤孀孃子,須是竭力幫助便好。」阿寄隨口答道:「我年紀已老,做不動了。」口中便說,心下暗轉道:「原來撥我在三房裏,一定他們道我沒用了,借手推出的意思。我偏要爭口氣,掙個事業起來,也不被人恥笑!」

遂不問他們分析的事,一徑轉到顏氏房門口,聽得在內啼哭。阿寄立住腳聽時,顏氏哭道:「天阿!只道與你一竹竿到底,白頭相守,那裏說起半路上就抛撇了,遺下許多兒女,無依無靠!還指望倚仗做伯伯的扶養長大,誰知你骨肉末寒,便分撥開來。如今教我沒投沒奔,怎生過日?」又哭道:「就是分的田產,他們通是亮裏,我是暗中,憑他們分派,那裏知得好歹。只一件上,已是他們的腸子狠了。那牛兒可以耕田,馬兒可僱倩與人,只揀兩件有利息的拿了去,卻推兩個老頭兒與我,反要費我的衣食。」那老兒聽了這話,猛然揭起門簾,叫道:「三娘,你道老奴單費你的衣食,不及馬牛的力麽?」顏氏魆地裏被他鑽進來說這句話,到驚了一跳,收淚問道:「你怎地說?」阿寄道:「那牛馬每年耕種僱倩,不過有得數兩利息,還要賠個人去餵養跟隨。若論老奴,年紀雖有,精力未衰,路還走得,苦也受得。那經商道業,雖不曾做,也都明白。三娘急急收拾些本錢,待老奴出去做些生意,一年幾轉,其利豈不勝似馬牛數倍?就是我的婆子,平昔又勤于紡織,亦可少助薪水之費。那田產莫管好歹,把來放租與人,討幾擔穀子,做了樁主。三娘同姐兒們,也做些活計,將就度日,不要動那資本。營運數年,怕不掙起個事業?何消愁悶!」顏氏見他說得有些來歷,乃道:「若得你如此出力,可知好哩!但恐你有了年紀,受不得辛苦。」阿寄道:「不滿三娘說,老便老,健還好,眠得遲,起得早,只怕後生家還趕我不上哩!這到不消慮得。」顏氏道:「你打帳做甚生意?」阿寄道:「大凡經商,本錢多便大做,本錢少便小做。須到外邊去,看臨期著便,見景生情,只揀有利息的就做,不是在家論得定的。」顏氏道:「說得有理,待我計較起來。」阿寄又討出分書,將分下的家夥,照單逐一點明,搬在一處,然後走至堂前答應。衆親鄰直飲至晚方散。

次日,徐言即喚個匠人,把房子兩個夾斷,教顏氏另自開個門戶出入。顏氏一面整頓家中事體,自不必說。一面將簪釵衣飾,悄悄教阿寄去變賣,共湊了十二兩銀子。顏氏把來交與阿寄,道:「這些小東西,乃我養命之資,一家大小俱在此上。今日交付與你,大利息原不指望,但得細微之利也就勾了。臨事務要斟酌,路途亦宜小心。切莫有始無終,反被大伯們恥笑!」口中便說,不覺淚隨言下。阿寄道:「但請放心!老奴自有見識在此,管情不負所托。」顏氏又問道:「還是幾時起身?」阿寄回道:「本錢已有了,明早就行。」顏氏道:「可要揀個好日?」阿寄道:「我出去做生意,便是好日了,何必又揀?」即把銀子藏在兜肚之中,走到自己房裏,嚮婆子道:「明早要出門去做生意,可將舊衣舊裳,打曡在這一處。」元來阿寄止與主母計議,連老婆也不通他知得。這婆子見驀地說出那句話,也覺駭然,問道:「你往何處去?做甚生意?」阿寄方把前事說與。那婆子道:「阿呀!這是那裏說起!你雖然一把年紀,那生意行中從不曾著腳,卻去弄虛頭、說大話,兜攬這帳。孤孀孃子的銀兩,是苦惱東西,莫要把去弄出個話靶,連纍他沒得過用,豈不終身抱怨。不如依著我,快快送還三娘,拚得早起晏眠,多吃些苦兒,照舊耕種幫扶,彼此到得安逸。」阿寄道:「婆子家曉道什麽?只管胡言亂語,那見得我不會做生意,弄壞了事,要你未風光雨。」遂不聽老婆,自去收拾了衣服、被窩,卻沒個被囊,只得打個包兒。又做起一個纏袋,準備些乾糧。又到市上買了一頂雨傘,一雙麻鞋。打點完備,次早,先到徐言、徐召二家,說道:「老奴今日要往遠處做生意,家中無人照管,雖則各分門戶,還要二位官人早晚看顧。」徐言二人聽了,不覺暗笑,答道:「這到不消你叮囑,只要賺了銀子回來,送些人事與我們。」阿寄道:「這個自然。」轉到家中,吃了飯食,作別了主母,穿上麻鞋,背著包裹、雨傘,又分付老婆早晚須要小心。臨出門,顏氏又再三叮嚀,阿寄點頭答應,大踏步去了。

且說徐言弟兄等阿寄轉身後,都笑道:「可笑那三孃子好沒見識,有銀子做生意,卻不與你我商量,倒聽阿寄這老奴才的說話。我想他生長已來,何曾做慣生意?哄騙孤孀婦人的東西,自去快活。這本錢可不白白送落。」徐召道:「便是當初合家時,卻不把出來營運,如今纔分得,即教阿寄做客經商。我想三孃子又沒甚妝奩,這銀兩定然是老官兒存日,三兄弟克剝下的,今日方纔出豁。總之,三孃子瞞著你我做事,若說他不該如此,反道我們妒忌了。且待阿寄折本回來,那時去笑他!」正是:

雲端看廝殺,畢竟孰輸贏?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再說阿寄離了家中,一路思想:「做甚生意便好?」忽地轉著道:「聞得販漆這項道路,頗有利息,況又在近處,何不去試他一試?」定了主意,一徑直至慶雲山中。元來採漆之處,原有個牙行,阿寄就行家住下。那販漆的客人卻也甚多,都是挨次兒打發。阿寄想道:「若慢慢的挨去,可不擔擱了日子,又費去盤纏。」心生一計,捉個空扯主人家到一村店中,買三杯請他,說道:「我是個小販子,本錢短少,守日子不起的。望主人家看鄉里分上,怎地設法先打發我去。那一次來,大大再整個東道請你。」也是數合當然,那主人家卻正撞著是個貪杯的。吃了他的軟口湯,不好回得,一口應承。當晚就往各村戶湊足其數,裝裹停當。恐怕客人們知得嗔怪,到寄在鄰家放下。次日起個五更,打發阿寄起身。

那阿寄發利市,就得了便宜,好不喜懽。教腳夫挑出新安江口,又想道:「杭州離此不遠,定賣不起價錢。」遂僱船直到蘇州。正遇在缺漆之時,見他的貨到,猶如寶貝一般,不勾三日,賣個乾淨。一色都是見銀,並無一毫賒帳。除去盤纏使用,足足賺對合有餘。暗暗感謝天地,即忙收拾起身。又想道:「我今空身迴去,須是趁船,這銀兩在身邊,反擔干係。何不再販些別樣貨去,多少尋些利息也好。」打聽得楓橋籼米到得甚多,登時落了幾分價錢,乃道:「這販米生意,量來必不吃虧。」遂糴了六十多擔籼米,載到杭州出脫。那時乃七月中旬,杭州有一個月不下雨,稻苗都乾壞了,米價騰湧。阿寄這載米,又值在巧裏,每一挑長了二錢,又賺十多兩銀子。自言自語道:「且喜做來生意,頗頗順溜,想是我三娘福分到了。」卻又想道:「既在此間,怎不去問問漆價?若與蘇州相去不遠,也省好些盤纏。」細細訪問時,比蘇州更反勝。你道爲何?元來販漆的,都道杭州路近價錢,俱往遠處去了,杭州到時常短缺。常言道:貨無大小,缺者便貴。故此比別處反勝。阿寄得了這個消息,喜之不勝,星夜趕到慶雲山。只備下些小人事,送與主人家,依舊又買三杯相請。那主人家得了些小便宜,喜逐顏開,一如前番,悄悄先打發他轉身。到杭州也不消三兩日,就都賣完。計算本利,果然比起先這一帳又多幾兩,只是少了那回頭貨的利息。乃道:「下次還到遠處去。」與牙人算清了帳目,收拾起程。想道:「出門好幾時了,三娘必然掛念,且迴去回復一聲,也教他放心。」又想道:「總是收漆要等候兩日,何不光到山中,將很子教主人家一面先收,然後回家,豈不兩便。」定了生意,到山中把銀兩付與牙人,自己趕回家去。正是:先收漆貨兩番利,初出茅廬第一功。

且說顏氏自阿寄去後,朝夕懸掛,常恐他消折了這些本錢,懷著鬼胎。耳根邊又聽得徐言兄弟在背後攧脣簸嘴,愈加煩惱。一日,正在房中悶坐,忽見兩個兒子亂喊進來道:「阿寄回家了!」顏氏聞言,急走出房,阿寄早已在面前,他的老婆也隨在背後。阿寄上前,深深唱個大喏。顏氏見了他,反增著一個蹬心拳頭,胸前突突的亂跳,誠恐說出句掃興話來。便問道:「你做的是什麽生意?可有些利錢?」那阿寄叉手不離方寸,不慌不忙的說道:「一來感謝天地保佑,二來托賴三娘洪福,做的卻是販漆生意,賺得五六倍利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恐怕三娘放心不下,特歸來回復一聲!」顏氏聽罷,喜從天降,問道:「如今銀子在那裏?」阿寄道:「已留與主人家收漆,不曾帶回,我明早就要去的。」那時合家懽天喜地。阿寄住了一晚,次日清早起身,別了顏氏,又往慶雲山去了。

且說徐言弟兄那晚在鄰家吃社酒醉倒,故此阿寄歸家,全不曉得。到次日齊走過來,問道:「阿寄做生意歸來,趁了多少銀子?」顏氏道:「好教二位伯伯知得,他一嚮販漆營生,倒覓得五六倍利息。」徐言道:「好造化!恁樣賺錢時,不勾幾年,便做財主哩!」顏氏道:「伯伯休要笑話,免得饑寒便勾了。」徐召道:「他如今在那裏?出去了幾多時,怎麽也不來見我?這樣沒禮!」顏氏道:「今早原就去了。」徐召道:「如何去得恁般急速?」徐言又問道:「那銀兩你可曾見見數麽?」顏氏道:「他說俱留在行家買貨,沒有帶回。」徐言呵笑道:「我只道本利已在手了,原來還是空口說白話,眼飽肚中饑。耳邊到說得熱鬨鬨,還不知本在何處,利在那裏,便信以爲真。做經紀的人,左手不託右手,豈有自己回家,銀子反留在外人。據我看起來,多分這本錢弄折了,把這鬼話哄你。」徐召也道:「三孃子,論起你家做事,不該我們多口。但你終是女眷家,不知外邊世務,既有銀兩,也該與我二人商量,買幾亩田地,還是長策。那阿寄曉得做甚生意?卻瞞著我們,將銀子與他出去瞎撞。我想那銀兩,不是你的妝奩,也是三兄弟的私蓄,須不是偷來的,怎看得恁般輕易!」二人一吹一唱,說得顏氏心中啞口無言,心下也生疑惑,委決不下。把一天懽喜,又變爲萬般悶愁。按下此處不題。

再說阿寄這老兒急急趕到慶雲山中,那行家已與他收完,點明交付。阿寄此番不在蘇杭發賣,徑到興化地方,利息比這兩處又好。賣完了貨,卻聽得那邊米價一兩三擔,斗斛又大。想起杭州見今荒歉,前次糴客販的去,尚賺了錢,今在出處販去,怕不有一兩個對合。遂裝上一大載米至杭州,準準糴了一兩二錢一石,斗斛上多來,恰好頂著船錢使用。那時到山中收漆,便是大客人了,主人家好不奉承。一來是顏氏命中閤該造化,二來也虧阿寄經營伶俐,凡販的貨物,定獲厚利。一連做了幾帳,長有二千餘金。看看捱著殘年,算計道:「我一個孤身老兒,帶著許多財物,不是耍處!倘有差跌,前功盡棄。況且年近歲逼,家中必然是望,不如迴去,商議置買些田產,做了根本,將餘下的再出來運弄!」此時他出路行頭,諸色盡備,把銀兩逐封緊緊包裹,藏在順袋中。水路用舟,陸路僱馬,晏行早歇,十分小心。非止一日,已到家中,把行李馱入。

婆子見老公回了,便去報知顏氏。那顏氏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所喜者,阿寄回來;所懼者,未知生意長短若何?因嚮日被徐言弟兄奚落了一場,這番心裏比前更是著急。三步並作兩步,奔至外廂,望見這堆行李,料道不像個折本的,心上就安了一半。終是忍不住,便問道:「這一嚮生意如何?銀兩可曾帶回?」阿寄近前見了個禮,說道:「三娘不要性急,待我慢慢的細說。」教老婆頂上中門,把行李盡搬至顏氏房中打開,將銀子逐封交與顏氏。顏氏見著許多銀兩,喜出望外,連忙開箱啟籠收藏。阿寄方把往來經營的事說出。顏氏因怕惹是非,徐言當日的話,一句也不說與他知道,但連稱:「都虧你老人家氣力了,且去歇息則個。」又分付:「倘大伯們來問起,不要與他講真話。」阿寄道:「老奴理會得。」正話間,外面砰砰聲叩門,原來卻是徐言弟兄聽見阿寄歸了,特來打探消耗。阿寄上前作了兩個揖,徐言道:「前日聞得你生意十分旺相,今番又趁若干利息?」阿寄道:「老奴托賴二位官人洪福,除了本錢盤費,乾淨趁得四五十兩。」徐召道:「阿呀!前次便說有五六倍利了,怎地又去了許多時,反少起來?」徐言道:「且不要問他趁多趁少,只是銀子今日可曾帶回?」阿寄道:「已交與三娘了。」二人便不言語,轉身出去。

再說阿寄與顏氏商議,要置買田產,悄地央人尋覓。大抵出一個財主,生一個敗子。那錦沙村有個晏大戶,家私豪富,田產廣多,單生一子名爲世保,取世守其業的意思。誰知這晏世保專于嫖賭,把那老頭兒活活氣死。合村的人道他是個敗子,將「晏世保」三字,順口改爲「獻世保」。那獻世保同著一班無藉朝懽暮樂,弄完了家中財物,漸漸搖動產業,道是零星賣來不匀用,索性賣一千畝,討價三千餘兩,又要一注兒交銀。那村中富者雖有,一時湊不起許多銀子,無人上樁。延至歲底,獻世保手中越覺乾逼,情願連一所莊房,只要半價。阿寄偶然聞得這個消息,即尋中人去討個經帳,恐怕有人先成了去,就約次日成交。獻世保聽得有了售主,好不懽喜。平日一刻也不著家的,偏這日足跡不敢出門,呆獃的等候中人同往。

且說阿寄料道獻世保是愛吃東西的,清早便去買下佳肴美醞,喚個廚夫安排。又嚮顏氏道:「今日這場交易,非同小可。三娘是個女眷家,兩位小官人又幼,老奴又是下人,只好在旁說話,難好與他抗禮。須請問壁大官人弟兄來作眼,方是正理。」顏氏道:「你就過去請一聲。」阿寄即到徐言門首,弟兄正在那裏說話。阿寄道:「今日三娘買幾亩田地,特請二位官人來張主!」二人口中雖然答應,心內又怪顏氏不託他尋覓,好生不樂。徐言說道:「既要買田,如何不託你我,又教阿寄張主。直至成交,方纔來說。只是這村中沒有什麽零星田賣。」徐召道:「不必猜疑,少頃便見著落了。」二人坐于門首,等至午前光景,只見獻世保同著幾個中人、兩個小廝,拿著拜匣,一路拍手拍腳的笑來,望著間壁門內齊走進去。徐言弟兄看了,倒吃一嚇,都道:「咦!好作堅,聞得獻世保要賣一千畝田,實價三千餘兩,不信他家有許多銀子?難道獻世保又零賣一二十亩?」疑惑不定。隨後跟入,相見已罷,分賓而坐。阿寄嚮前說道:「晏官人,田價昨日已是言定,一依分付,不敢斷少。晏官人也莫要節外生枝,又更他說。」獻世保亂嚷道:「大丈夫做事,一言已出,駟馬難追!若又有他說,便不是人養的了。」阿寄道:「既如此,先立了文契,然後兌銀。」那紙墨筆硯,準備得停停當當,拿過來就是。獻世保拈起筆,盡情寫了一紙絕契,又道:「省得你不放心,先畫了花約,何如?」阿寄道:「如此更好!」徐言兄弟看那契上,果是一千畝田,一所莊房,實價一千五百兩。嚇得二人面面相覷,伸出了舌頭半日也縮不上去。都暗想道:「阿寄生意總是趁錢,也趁不得這些。莫不是做強盜打劫的,或是掘著了藏?好生難猜。」中人著完花押,阿寄收進去交與顏氏。他已先借下一副天秤法馬,提來放在桌上,與顏氏取出銀子來兌,一色都是粉塊細絲。徐言、徐召眼內放出火來,喉間煙也直冒,恨不得推開衆人通搶迴去。不一時兌完,擺出酒餚,飲至更深方散。次日,阿奇又嚮顏氏道:「那莊房甚是寬大,何不搬在那邊居住?收下的稻子,也好照管。」顏氏曉得徐言弟兄妒忌,也巴不能遠開一步。便依他說話,選了新正初六,遷入新房。阿奇又請個先生,教他兩位小官人讀書。大的名徐寬,次的名徐宏,家中收拾得十分次第。那些村中人見顏氏買了一千畝田,都傳說掘了藏,銀子不計其數,連坑廁說來都是銀的,誰個不來趨奉。

再說阿奇將家中整頓停當,依舊又出去經營。這番不專于販漆,但聞有利息的便做。家中收下米穀,又將來騰那。十年之外,家私鉅富。那獻世保的田宅,盡歸于徐氏。門庭熱鬧,牛馬成羣,婢僕僱工人等也有整百,好不興頭!正是:

富貴本無根,盡從勤裏得。

請觀懶惰者,面帶饑寒色。

那時顏氏三個女兒都嫁與一般富戶。徐寬、徐宏也各婚配。一應婚嫁禮物,盡是阿寄支持,不費顏氏絲毫氣力。他又見田產廣多,差役煩重,與徐寬弟兄俱納個監生,優免若干田役。

顏氏與阿寄兒子完了婚事,又見那老兒年紀衰邁,留在家中照管,不肯放他出去,又派個馬兒與他乘坐。那老兒自經營以來,從不曾私吃一些好飲食,也不曾自私做一件好衣服。寸絲尺帛,必稟命顏氏方纔敢用。且又知禮數,不論族中老幼,見了必然站起。或乘馬在途中遇著,便跳下來閃在路旁,讓過去了,然後又行。因此遠近親鄰,沒一人不把他敬重。就是顏氏母子,也如尊長看承。那徐言、徐召雖也掙起些田產,比著顏氏,尚有天淵之隔,終日眼紅頸赤。那老兒揣知二人意思,勸顏氏各助百金之物。又築起一座新墳,連徐哲父母,一齊安葬。

那老兒整整活到八十,患起病來。顏氏要請醫人調治,那老兒道:「人年八十,死乃分內之事,何必又費錢鈔。」執意不肯服藥。顏氏母子不住在床前看視,一面準備衣衾棺槨。病了數日,勢漸危篤,乃請顏氏母子到房中坐下,說道:「老奴牛馬力已少盡,死亦無恨。衹有一事,越分張主,不要見怪。」顏氏垂淚道:「我母子全虧你氣力,方有今日。有甚事體,一憑分付,決不違拗!」那老兒嚮枕邊摸出兩紙文書,遞與顏氏道:「兩位小官人,年紀已長,後日少不得要分析。倘那時嫌多道少,便傷了手足之情。故此老奴久已將一應田房財物等件,分均停當。今日交付與二位小官人,各自去管業。」又叮囑道:「那奴僕中難得好人,諸事須要自己經心,切不可重託!」顏氏母子含淚領命。他的老婆、兒子,都在床前啼啼哭哭,也囑咐了幾句。忽地又道:「衹有大官人、二官人,不曾面別,終是欠事,可與我去請來。」顏氏即差個家人去請。徐言、徐召說道:「好時不直得幫扶我們,臨死卻來思想,可不扯談!不去!不去!。」那家人無法,只得轉身。卻見徐宏親自奔來相請,二人滅不過姪兒面皮,勉強隨來。那老兒已說話不出,把眼看了兩看,點點頭兒,奄然而逝!他的老婆、兒媳啼哭,自不必說。只這顏氏母子俱放聲號慟,便是家中大小男女,念他平日做人好處,也無不下淚。惟有徐言、徐召反有喜色。可憐那老兒:

辛勤好似蠶成繭,繭老成絲蠶命休。又似綵花蜂釀蜜,甜頭到底被人收。

顏氏母子哭了一回,出去支持殯殮之事。徐言、徐召看見棺木堅固,衣衾整齊,扯徐寬弟兄到一邊,說道:「他是我家家人,將就些罷了。如何要這般好斷送?就是當初你家公公與你父親,也沒恁般齊整!」徐寬道:「我家全虧他掙起這些事業,若薄了他,內心上也打不過去。」徐召笑道:「你老大的人,還是個獃子!這是你母子命中閤該有些造化,豈真是他本事掙來的哩!還有一件,他做了許多年數,克剝的私房必然也有好些,怕道沒得結果,你卻挖出肉裏錢來,與他備後事。」徐宏道:「不要冤枉好人!我看他平日,一釐一毫,都清清白白交與母親,並不見有什麽私房。」徐召又說道:「做的私房,藏在那裏,難道把與你看不成?若不信時,如今將他房中一檢,極少也有整千銀子!」徐寬道:「總有也是他掙下的,好道拿他的不成?」徐言道:「雖不拿他的,見個明白也好。」

徐寬弟兄被二人說得疑疑惑惑,遂聽了他,也不通顏氏知道,一齊走至阿寄房中。把婆子們哄了出去,閉上房門,開箱倒籠,遍處一搜,衹有幾件舊衣舊裳,那有分文錢鈔。徐召道:「一定藏在兒子房裏,也去一檢!」尋出一包銀子,不上二兩,包中有個帳兒。徐寬仔細看時,還是他兒子娶妻時,顏氏助他三兩銀子,用剩下的。徐宏道:「我說他沒有什麽私房,卻定要來看,還不快收拾好了,倘被人撞見,反道我們器量小了!」

徐言、徐召自覺乏趣,也不別顏氏,徑自去了。徐寬又把這事學嚮母親,愈加傷感。令閤家掛孝,開喪受吊,多修功課追薦。七終之後,即安葬于新墳旁邊。祭葬之禮,每事從厚。顏氏主張將家產分一股與他兒子,自去成家立業,奉養其母。又教兒子們以叔姪相稱。此亦見顏氏不泯阿寄恩義的好處。

那合村的人,將阿寄生平行誼,具呈府縣,要求旌獎,以勸後人。府縣又查勘的實,申報上司,具疏奏聞,朝廷旌表其間。至今徐氏子孫繁衍,富冠淳安。詩云:

年老筋衰遜馬牛,千金致產出人頭。託孤寄命真無愧,羞殺蒼頭不義侯。

第二十六卷 蔡小姐忍辱報仇

酒可陶情適性,兼能解悶消愁。三杯五盞樂悠悠,痛飲翻能損壽。謹厚化成兇險,精明變作昏流。禹疏儀狄豈無由,狂藥使人多咎。

這首詞名爲《西江月》,是勸人節飲之語。今日說一位官員,只因貪杯上,受了非常之禍。話說這宣德年間,南直隷淮安府淮安衛,有個指揮,姓蔡,名武。有資富厚,婢僕頗多。平昔別無所好,偏愛的是杯中之物,若一見了酒,連性命也不相顧,人都叫他做」蔡酒鬼」。因這件上,罷官在家。不但蔡指揮會飲,就是夫人田氏,卻也一般善酌,二人也不像個夫妻,到像兩個酒友。偏生奇怪,蔡指揮夫妻都會飲酒,生得三個兒女,卻又滴酒不聞。那大兒蔡韜,次子蔡略,年紀尚小。女兒到有一十五歲,生時因見天上有一條虹霓,五色燦爛,正環在他家屋上,蔡武以爲祥瑞,遂取名叫做瑞虹。那女子生得有十二分顏色,善能描龍畫鳳,刺繡拈花。不獨花工伶俐,且有智識才能,家中大小事體,到是他掌管。因見父母日夕沉湎,時常規諫,蔡指揮那裏肯依!

話分兩頭。且說那時有個兵部尚書趙貴,當年未達時,住在淮安衛間壁,家道甚貧,勤苦讀書,夜夜直讀到鷄鳴方臥。蔡武的父親老蔡指揮,愛他苦學,時常送柴送米資助。趙貴後來連科及第,直做到兵部尚書。思念老蔡指揮昔年之情,將蔡武特陞了湖廣荊襄等處遊擊將軍。是一個上好的美缺,特地差人將文憑送與蔡武。蔡武心中懽喜,與夫人商議,打點擇日赴任。瑞虹道:「爹爹!依孩兒看起來,此官莫去做罷!」蔡武道:「卻是爲何?」瑞虹道:「做官的一來圖名,二來圖利,故此千鄉萬里遠去。如今爹爹在家,日日只是吃酒,並不管一毫別事。倘若到任上也是如此,那個把銀子送來,豈不白白裏乾折了盤纏辛苦,路上還要擔驚受怕?就是沒得銀子趁,也只算是小事,還有別樣要緊事體,擔干係哩!」蔡武道:「除了沒銀子趁罷了,還有甚麽干係?」瑞虹道:「爹爹!你一嚮做官時,不知見過多少了,難道這樣事到不曉得?那遊擊官兒,在武職裏便算做美任,在文官上司裏,不過是個守令官,不時衙門伺候,東迎西接,都要早起晏眠。我想你平日在家,單管吃酒,自在慣了,倘到那裏,依原如此,豈不受上司責罰?這也還不算利害,或是信地盜賊生發,差撥去捕獲;或者別處地方有警,調遣去出征。那時不是馬上,定是舟中,身披甲胄,手執戈矛,在生死關係之際,倘若終日一般吃酒,豈不把性命送了?不如在家安閒自在,快活過了日子,卻去討這樣煩惱吃!」蔡武道:「常言說得好?酒在心頭,事在肚裏。難道我真個單吃酒不管正事不成?只爲家中有你掌管,我落得快活。到了任上,你替我不得時,自然著急,不消你擔隔夜憂。況且這樣美缺,別人用銀子謀幹,尚不能勾;如今承趙尚書一片好意,特地差人送上大門,我若不去做,反拂了這段來意。我自有主意在此,你不要阻當!」瑞虹見父親立意要去,便道:「爹爹既然要去,把酒來戒了,孩兒方纔放心!」蔡武道:「你曉得我是酒養命的,如何全戒得,只是少吃幾杯罷!」遂說下幾句口號:

老夫性與命,全靠水邊酉。寧可不吃飯,豈可不飲酒。今聽汝忠言,節飲知謹守。每常十遍飲,今番一加九。每常飲十升,今番只一斗。每常一氣吞,今番分兩口。每常床上飲,今番下地走。每常到三更,今番二更後。再要裁減時,性命不值狗。」

且說蔡武次日即教家人蔡勇在淮關寫了一隻民座船,將衣飾細軟,都打曡帶去。粗重家夥,封鎖好了,留一房家人看守。其餘童僕盡隨往任所。又買了許多好酒,帶路上去吃。擇了吉日,備豬羊祭河,作別親戚,起身下船。稍公扯起篷,由揚州一路進發。你道稍公是何等樣人?那稍公叫做陳小四,也是淮安府人,年紀三十已外,僱著一班水手,共有七人,喚做白滿、李癩子、沈鐵甏、秦小元、胡蠻二、餘蛤蟲巴、淩歪嘴。這班人都是兇惡之徒,專在河路上謀劫客商。不想今日蔡武晦氣,下了他的船隻。陳小四起初見發下許多行李,眼中已是放出火來,及至家小下船,又一眼瞧見瑞虹美艷,心中愈加著魂。暗暗算計:「且遠一步兒下手,省得在近處,容易露人眼目。」不一日,將到黃州,乃道:「此去正好行事了,且與衆兄弟們說知。」走到稍上,對衆水手道:「艙中一注大財鄉,不可錯過,乘今晚取了罷!」衆人笑道:「我們有心多日了,因見阿哥不說起,只道讓同鄉分上,不要了。」陳小四道:「因一路來,沒個好下手處,造化他多活了這幾日!」衆人道:「他是個武官出身,從人又衆,不比其他,須要用心!」陳小四道:「他出名的蔡酒鬼,有什麽用?少停等他吃酒到分際,放開手砍他娘罷了!只饒了這小姐,我要留他做個押艙孃子。」商議停當。少頃,到黃州江口泊住,買了些酒肉,安排起來。衆水手吃個醉飽,揚起滿帆,舟如箭放。那一日正是十五,剛到黃昏,一輪明月,如同白晝。至一空闊之處,陳小四道:「衆兄弟,就此處罷,莫嚮前了!」霎時間,下篷抛錨,各執器械,先嚮前艙而來。迎頭遇著一個家人,那家人見勢頭來得兇險,叫聲:「老爺不好了!」說時遲,那時快,叫聲未絕,頂門上已遭一斧,翻身跌倒。那些家人,一個個都抖衣而顫,那裏動彈得,被衆強盜刀砍斧切,連排價殺去!

且說蔡武自從下船之後,初時幾日,酒還少吃,以後覺道無聊,夫妻依光大酌,瑞虹勸諫不止。那一晚與夫人開懷暢飲,酒量已吃到九分,忽聽得前艙發喊。瑞虹急叫丫環來看,那丫環嚇得寸步難移,叫道:「老爺,前艙殺人哩!」蔡嬭嬭驚得魂不附體,剛剛立起身來,衆兇徒已趕進艙。蔡武兀自朦朧醉眼,喝道:「我老爹在此,那個敢?」沈鐵甏早把蔡武一斧砍倒。衆男女一齊跪下,道:「金銀任憑取去,但求饒命!」衆人道:「兩件俱是要的。」陳小四道:「也罷!看鄉里情上,饒他砍頭,與他個全屍罷了!」即教快取索子。兩個奔嚮後艄,取出索子,將蔡武夫妻二子,一齊綁起,止空瑞虹。蔡武哭對瑞虹道:「不聽你言,致有今日!」聲猶未絕,都攛嚮江中去了。其餘丫環等婢,一刀一個,殺個乾淨。有詩爲證:

金印將軍酒量高,綠林暴客氣雄豪。無情波浪兼天湧,疑是胥江起怒濤。

瑞虹見臺家都殺,獨不害他,料必然來汙辱,奔出艙門,望江中便跳。陳小四放下斧頭,雙手抱住道:「小姐不要驚恐!還你快活。」瑞虹大怒,駡道:「你這班強盜,害了我全家,尚敢汙辱我麽!快快放我自盡!」陳小四道:「你這花容月貌,教我如何捨得?」一頭說,一頭抱入後艙。瑞虹口中千強盜,萬強盜,駡不絕口。衆人大怒道:「阿哥,那裏不尋了一個妻子,卻受這賤人之辱!」便要趕進來殺。陳小四攔住道:「衆兄弟,看我分上,饒他罷!明日與你陪情。」又對瑞虹道:「快些住口,你若再駡時,連我也不能相救!」瑞虹一頭哭,心中暗想:「我若死了,一家之仇,那個去報?且含羞忍辱,待報仇之後,死亦未遲!」方纔住口,跌足又哭。陳小四安慰一番。衆人已把屍首盡抛入江中,把船揩抹乾淨,扯起滿篷,又使到一個沙洲邊,將箱籠取出,要把東西分派。陳小四道:「衆兄弟且不要忙,趁今日十五團圓之夜,待我做了親,衆弟兄吃過慶喜筵席,然後自由自在均分,豈不美哉!」衆人道:「也說得是。」連忙將蔡武帶來的好酒,打開幾罎,將那些食物東西,都安排起來,團團坐在艙中,點得燈燭輝煌,取出蔡武許多銀酒器,大家痛飲。陳小四又抱出瑞虹坐在旁邊道:「小姐!我與你郎才女貌,做對夫妻,也不辱抹了你!今夜與我成親,圖個白頭到老。」瑞虹掩著面只是哭。衆人道:「我衆兄弟各人敬阿嫂一盃酒。」便篩一杯,送在面前。陳小四接在手中,拿嚮瑞虹口邊道:「多謝衆弟兄之敬,你略略霑些兒。」瑞虹那裏采他,把手推開。陳小四笑道:「多謝列位美情,待我替孃子飲罷!」拿起來一飲而盡。秦小元道:「哥不要吃單杯,吃個雙雙到老!」又送過一杯,陳小四又接來吃了。也篩過酒,逐個答還。吃了一會,陳小四被衆人勸送,吃到八九分醉了。衆人道:「我們暢飲,不要難爲新人。哥!先請安置罷。」陳小四道:「既如此,列位再請寬坐,我不賠了。」抱起瑞虹,取了燈火,徑入後艙。放下端虹,掩上艙門,便來與他解衣。那時瑞虹身不由主,被他解脫乾淨,抱嚮床中,任情取樂。可惜千金小姐,落在強徒之手。暴雨摧殘嬌蕊,狂風吹損柔芽。那是一宵恩愛,分明夙世冤家!

不題陳小四。且說衆人在艙中喫酒,白滿道:「陳四哥此時正在樂境了。」沈鐵甏道:「他便樂,我們卻有些不樂。」秦小元道:「我們有甚不樂?」沈鐵甏道:「同樣做事,他到獨佔了第一件便宜。明日分東西時,可肯讓一些麽?」李癩子道:「你道是樂,我想這一件,正是不樂之處哩。」衆人道:「爲何不樂?」李癩子道:「常言說的好: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殺了他一家,恨不得把我們吞在肚裏,方纔快活,豈肯安心與陳四哥做夫妻?倘到人煙湊聚所在,叫喊起來,衆人性命,可不都送在他的手裏?」衆人盡道:「說得是,明日與陳四哥說明,一發殺卻,豈不乾淨!」答道:「陳四哥今夜得了甜頭,怎肯殺他?」白滿道:「不要與陳四哥說知,悄悄竟行罷。」李癩子道:「若瞞著他殺了,弟兄情上就到不好開交。我有個兩得其便的計兒在此:趁陳四哥睡著,打開箱籠,將東西均分,四散去快活。陳四哥已受用了一個妙人,多少留幾件與他,後來露出事來,止他自己受纍,與我衆人無干。或者不出醜,也是他的造化,恁樣又不傷了弟兄情分,又連纍我們不著,可不好麽?」衆人齊稱道:「好!」立起身,把箱籠打開,將出黃白之資,衣飾器皿,都均分了,只揀用不著的留下幾件。各自收拾,打了包裹,把艙門關閉,將船使到一個通官路所在泊住,一齊上岸,四散而去。有詩云:

篋中黃白皆公器,被底紅香偏得意。蜜房割去別人甜,狂蜂猶抱花心睡。

且說陳小四專意在瑞虹身上,外邊衆人算計,全然不知。直至次日已牌時分。方纔起身來看,一人不見,還只道夜來中酒睡著。走至稍上,卻又不在。再到前艙去看,那裏有個人的影兒?驚駭道:「他們通往何處去了?」心內疑惑。復走到艙中,看那箱籠,俱已打開,逐只檢看,並無一物,止一隻內存些爛東西,並書帖之類。方明白衆人分去,敢怒而不敢言。想道:「是了!他們見我留著這小姐,恐後事露,故都悄然散去。」又想道:「我如今獨自個又行不得這船,住在此又非長策,到是進退兩難!欲待上涯,村中覓個人兒幫行,到有人煙之處,恐怕這小姐喊叫出來,這性命便休了,勢在騎虎,留他不得了,不如斬革除根罷!」提起一柄板斧,搶入後艙。瑞虹還在床上啼哭,雖則淚痕滿面,愈覺千嬌百媚。那賊徒看了,神蕩魂迷,臂垂手軟,把殺人腸子,頓時熔化。一柄板斧,撲秃的落在地上。又騰身上去,捧著瑞虹淫媾。可憐嫩蕊嬌花,怎當得風狂雨驟!那賊徒恣意輕薄了一回,說道:「孃子,我曉的你勞碌了,待我去收拾些飲食與你將息!」跳起身,往稍上打火煮飯。忽地又想起道:「我若迷戀這女子,性命定然斷送;欲要殺他,又不忍下手。罷!罷!只算我晦氣,棄了這船,也嚮別處去過日。倘有綵頭,再覓注錢財,原掙個船兒,依舊快活。那女子留在船中,有命時便遇人救了,也算我一點陰騭。」卻又想道:「不好!不好!如不除他,終久是個禍根。只饒他一刀,與他全屍罷!」煮些飯食吃飽,將平日所積囊資,並留下的些小東西,曡成一個大包,放在一邊。」尋了一條索子,打個圈兒,趕入艙來。這時瑞虹恐又來淫污,已是穿起衣服,嚮著裏牀垂淚,思算報仇之策,不提防這賊徒來謀害。說時遲,那時快,這賊徒奔前,左手托起頭兒,右手就將索子套上。瑞虹方待喊叫,被他隨手扣緊,盡力一收,瑞虹疼痛難忍,手足亂動,撲的跳了幾跳,直挺挺橫在床上便不動了。那賊徒料是已死,即放了手,到外艙拿起包裹,提著一根短棍,跳上涯,大踏步而去。正是:雖無並枕懽娛,落得一身乾淨。

原來瑞虹命不該絕,喜得那賊打的是個單結,雖然被這一收時,氣絕昏迷;纔放下手,結就鬆開,不比那弔死的越墜越緊。咽喉間有了一線之隙,這點氣回復透出,便不致于死。漸漸蘇醒,只是遍體酥軟,動撣不得,倒像被按摩的捏了個醉楊妃光景。喘了一回,覺的頸下難過,勉強掙起手扯開,心內苦楚,暗哭道:「阿爹當時若聽了我的言語,那有今日!只不知與這夥賊徒,前世有甚冤業,合家遭此慘禍!」又哭道:「我指望忍辱媮生,還圖個報仇雪恥,不道這賊原放我不過。我死也罷了,但是冤沉海底,安能瞑目!」轉思轉哭,愈想愈哀。

正哭之間,忽然稍上撲通的一聲響亮,撞得這船幌上幾幌,睡的床鋪,險些攧翻。瑞虹被這一驚,哭也倒止住了。側耳聽時,但聞隔船人聲喧鬧,打號撐篙,本船不見一些聲息。疑惑道:「這班強盜爲何被人撞了船,卻不開口?莫非那船也是同夥?」又想道:「或者是捕盜船兒,不敢與他爭論。」便欲喊叫,又恐不能了事。方在惶惑之際,船倉中忽地有人大驚小怪,又齊擁入後艙。瑞虹還道是這班強盜,暗道:「此番性命定然休矣!」只聽衆人說道:「不知何處官府,打劫的如此乾淨?人樣也不留一個!」瑞虹聽了這話,已知不是強盜了,掙扎起身,高喊:「救命!」衆人趕嚮前看時,見是個美貌女子,扶持下床,問他被劫情由。瑞虹未曾開言,兩眼淚珠先下。乃將父親官爵籍貫,並被難始末,-一細說。又道:「列位大哥,可憐我受屈無伸,乞引到官司告理,擒獲強徒正法,也是一點陰騭。」衆人道:「原來是位小姐,可惱受著苦了!但我們都做主不得,須請老爹來與你計較。」內中一個便跑去相請。

不多時,一人跨進艙中,衆人齊道:「老爹來了!」瑞虹舉目看那人面貌魁梧,服飾齊整,見衆人稱他老爹,料必是個有身家的,哭拜在地。那人慌忙扶住道:「小姐何消行此大禮?有話請起來說。」瑞虹又將前事細說一遍,又道:「求老爹慨發慈悲,救護我難中之人,生死不忘大德!」那人道:「小姐不消煩惱!我想這班強盜,去還未遠,即今便同你到官司呈告,差人四處追尋,自然逃走不脫。」瑞虹含淚而謝。那人分付手下道:「事不宜遲,快扶蔡小姐過船去罷!」衆人便來攙扶。瑞虹尋過鞋兒穿起,走出艙門觀看,乃是一隻雙開篷頂號貨船。過得船來,請入艙中安息。衆水手將賊船上家火東西,盡情搬個乾淨,方纔起篷開船。

你道那人是誰?原來姓卞,名福,漢陽府人氏。專在江湖經商,掙起一個老大家業,打造這隻大船。衆水手俱是家人。這番在下路脫了糧食,裝回頭貨歸有,正趁著順風行走,忽地被一陣大風,直打嚮到岸邊去。稍公把舵務命推揮,全然不應,徑嚮賊船上當稍一撞。見是座船,恐怕拿住費嘴,好生著急。合船人手忙腳亂,要撐開去,不道又閣在淺處,牽扯不動,故此打號用力。因見座船上沒個人影,卞福以爲怪異,教衆水手過船來看。已後聞報,止有一個美女子,如此如此,要求搭救。

卞福即懷下不良之念,用一片假情,哄得過船,便是買賣了,那裏是真心肯替他伸冤理枉。那瑞虹起初因受了這場慘毒,正無門伸訴,所以一見卞福,猶如見了親人一般,求他救濟;又見說出那班言語,便信以爲真,更不疑惑。到得過船心定,想起道:「此來差矣!我與這客人非親非故,如何指望他出力,跟著同走?雖承他一力當擔,又未知是真是假。倘有別樣歹念,怎生是好?」方在疑慮,只見卞福,自去安排著佳肴美釀,承奉瑞虹,說道:「小姐你一定餓了,且吃些酒食則個!」瑞虹想著父母,那裏下得咽喉。卞福坐在旁邊,甜言蜜語,勸了兩小杯,開言道:「小子有一言商議,不知小姐可肯聽否?」瑞虹道:「老客有甚見諭?」卞福道:「適來小子一時義憤,許小姐同到官司告理,卻不曾算到自己這船貨物。我想那衙門之事,原論不定日子的。倘或牽纏半年六月,事體還不能完妥,貨物又不能脫去,豈不兩下擔閣?不如小姐且隨我迴去,先脫了貨物,然後另換一個小船,與你一齊來理論這事,就盤桓幾年,也不妨得。更有一件,你我是個孤男寡女,往來行走,必惹外人談議,總然彼此清白,誰人肯信?可不是無絲有線!況且小姐舉目無親,身無所歸;小子雖然是個商賈,家中頗頗得過,若不棄嫌,就此結爲夫婦。那時報仇之事,水裏水去,火裏火去,包在我身上,一個個緝獲來,與你出氣。但未知尊意若何?」瑞虹聽了這片言語,暗自心傷,籟籟的淚下。想道:「我這般命苦!又遇著不良之人。只是落在他套中,料難擺脫。」

乃嘆口氣道:「罷!罷!父母冤仇事大,辱身事小。況已被賊人玷污,總今就死也算不得貞節了。且待報仇之後,尋個自盡,以洗汙名可也!」躊躇已定,含淚答道:「官人果然真心肯替奴家報仇雪恥,情願相從!只要發個誓願,方纔相信。」卞福得了這句言語,喜不自勝,連忙跪下設誓道:「卞福若不與小姐報仇雪恥,翻江而死!」道罷起來,分付水手,就前途村鎮停泊,買辦魚肉酒果之類,合船吃杯喜酒,到晚成就好事。

不則一日,已至漢陽。誰想卞福老婆是個拈酸的領袖,吃醋的班頭,卞福平昔極懼怕的,不敢引瑞虹到家,另尋所在安下,叮囑手下人不許洩漏。內中又有個請風光博笑臉的,早去報知。那婆娘怒氣衝天,要與老公廝鬧。卻又算計,沒有許多閒工夫淘氣。倒一字不提,暗地教人尋下掠販的,期定日期,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到了是日,那婆娘把卞福灌得爛醉,反鎖在房。一乘轎子,擡至瑞虹住處。掠販的已先在彼等候,隨那婆娘進去,教人報知瑞虹說:「大娘來了!」瑞虹無奈,只得出來相迎。掠販的在旁,細細一觀,見有十二分顏色,好生懽喜。那婆娘滿臉堆笑,對瑞虹道:「好笑官人,作事顛倒,既娶你來家,如何又撇在此,成何體面!外人知得,只道我有甚緣故。適來把他埋怨一場,特地自來接你迴去,有甚衣飾,快些收拾!」瑞虹不見卞福,心內疑惑,推辭不去。那婆娘道:「既不願同住,且去閒玩幾日,也見得我親來相接之情。」瑞虹見這句說得有理,便不好推託,進房整飾。那婆娘一等他轉了身,便與掠販的議定身價,教家人在外兌了銀兩,喚乘轎子,哄瑞虹坐下,轎夫擡起,飛也似走,走至江邊一個無人所在,掠販的引至船邊歇下。瑞虹情知中了奸計,放聲號哭,要跳嚮江中,怎當掠販的兩邊扶挾,不容轉動。遂推入艙中,打發了中人、轎夫,急忙解纜開船,揚著滿帆而去。

且說那婆娘賣了瑞虹,將屋中什物收拾歸去,把門鎖上,回到家中,卞福正還酣睡,那婆娘三四個把掌打醒。數說一回,打駡一回,整整鬧了數日,卞福腳影不敢出門。一日捉空踅到瑞虹住處,看見鎖了門戶,吃了一驚。詢問家人,方知被老婆賣去久矣!只氣得發昏章第十一。那卞福只因不曾與瑞虹報仇,後來果然翻江而死,應了嚮日之誓。那婆娘原是個不成才的爛貨,自丈夫死後,越發恣意把家私貼完,又被姦夫拐去,賣與煙花門戶。可見天道好還,絲毫不爽。有詩爲證:

忍恥媮生爲父仇,誰知奸計覓風流。勸人莫設虛言誓,湛湛青天在上頭。

再說瑞虹被掠販的納在船中,一味悲號。掠販的勸慰道:「不必啼泣,還你此去豐衣足食,自在快活,強如在卞家受那大老婆的氣。」瑞虹也不理他,心內暗想:「欲待自盡,怎奈大仇未報;將爲不死,便成淫蕩之人。」躊躇千百萬遍,終是報仇心切,只得寧耐,看個居止下落,再作區處。行不多路,已是天晚泊船。掠販的逼他同睡,瑞虹不從,和衣縮在一邊。掠販的便來摟抱,瑞虹亂喊殺人。掠販的恐被鄰船聽得,弄出事來,放手不疊,再不敢去纏他。徑載到武昌府,轉賣與樂戶王家。

那樂戶家裏先有三四個粉頭,一個個打扮的喬喬畫畫,傅粉塗脂,倚門賣俏。瑞虹到了其家,看見這般做作,轉加苦楚。又想道:「我今落在煙花地面,報仇之事,已是絕望,還有何顏在世!」遂立意要尋死路,不肯接客。偏又作怪,但是瑞虹走這條門路,就有人解救,不致傷身。樂戶與鴇子商議道:「他既不肯接客,留之何益!倘若三不知,做也把戲,倒是老大利害。不如轉貨與人,另尋個罷!」常言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恰好有一紹興人,姓胡,名悅,因武昌太守是他親戚,特來打抽豐,倒也作成尋覓了一大注錢財。那人原是貪花戀酒之徒,住的寓所,近著妓家,閒時便去串走,也曾見過瑞虹是個絕色麗人,心內著迷,幾遍要來入馬。因是瑞虹尋死覓活,不能到手。今番聽得樂戶有出脫的消息,情願重價娶爲偏房。也是有分姻緣,一說就成。

胡悅娶瑞虹到了寓所,當晚整備著酒餚,與瑞虹敘情。那瑞虹只是啼哭,不容親近。胡悅再三勸慰不止,到沒了主意,說道:「小孃子,你在娼家,或者道是賤事,不肯接客;今日與我成了夫婦,萬分好了,還有甚苦情,只管悲慟!你且說來,若有疑難事體,我可以替你分憂解悶。倘事情重大,這府中太爺,是我舍親,就轉托他與你料理,何必自苦如此?」瑞虹見他說話有些來歷,方將前事,一一告訴。又道:「官人若能與奴家尋覓仇人,報冤雪恥,莫說得爲夫婦,便做奴婢,亦自甘心!」說罷又哭。胡悅聞言答道:「原來你是好人家子女,遭此大難,可憐!可憐!但這事非一時可畢,待我先教舍親出個廣捕,到處挨緝;一面同你到淮安告官,拿衆盜家屬追比,自然有個下落。」瑞虹拜倒在地道:「若得官人如此用心,生生世世,銜結報效。」胡悅扶起道:「既爲夫婦,事同一體,何必出此言!」遂擕手入寢。那知胡悅也是一片假情哄騙,過了幾日,只說已托太守出廣捕緝獲去了。瑞虹信以爲實,千恩萬謝。又住了數目,僱下船隻,打曡起身。正遇著順風順水,那消十日,早至鎮江,另僱小船回家。把瑞虹的事,閣過一邊,毫不題起。瑞虹大失所望,但到此地位,無可奈何,遂吃了長齋,日夜暗褥天地,要求報冤。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家中。胡悅老婆見娶個美人回來,好生妒忌,時常廝鬧。瑞虹總不與他爭論,也不要胡悅進房,這婆娘方纔少解。

原來紹興地方,慣做一項生意:凡有錢能幹的,便到京中買個三考吏名色,鑽謀好地方選一個佐貳官出來,俗名喚做」飛過海」。怎麽叫做「飛過海?」大凡吏員考滿,依次選去,不知等上幾年。若用了錢,空選在別人前面,指日便得做官,這謂之「飛過海」。還有獨自無力,四五個合做夥計,一個出名做官,其餘坐地分賍。到了任上,先備厚禮,結好堂官,叨攬事管,些小事體,經他衙裏,少不得要詐一兩五錢。到後覺道聲息不好,立腳不住,就悄地逃之夭夭。十個裏邊,難得一兩個來去明白,完名全節。所以天下衙官,大半都出紹興。

那胡悅在家住了年餘,也思量到京幹這樁事體。更兼有個相知,見在當道,寫書相約,有扶持他的意思,一發喜之不勝。即便處置了銀兩,打點起程。單慮妻妾在家不睦,與瑞虹計議,要帶他同往,許他謀選彼處地方,訪覓強盜蹤跡。瑞虹已被騙過一次,雖然不信,也還希冀出外行走,或者有個機會,情願同去。胡悅老婆知得,翻天作地,與老公相打相駡。胡悅全不作準,擇了吉日,僱得船隻,同瑞虹徑自起身。一路無話,直至京師,尋寓所安頓了瑞虹。次日整備禮物,去拜那相知官員。誰想這官人一月前暴病身亡,合家慌亂,打點扶柩歸鄉。胡悅沒了這個倚靠,身子就酥了半邊。思想銀子帶得甚少,相知又死,這官職怎能弄得到手?欲待原復歸去,又恐被人笑恥,事在兩難,狐疑未決。尋訪同鄉一個相識商議,這人也是走那道兒的,正少了銀兩,不得完成,遂設計哄騙胡悅,包攬替他圖個小就。設或短少,尋人借債。胡悅合該晦氣,被他花言巧語,說得熱鬧,將所帶銀兩一包兒遞與。那人把來完成了自己官職,悄地一溜煙徑赴任去了。胡悅止剩得一雙空手,日逐時需,漸漸欠缺。寄書回家取索盤纏,老婆正惱著他,那肯應付分文。自此流落京師,逐日東走西撞,與一班京花子合了夥計,騙人財物。一日商議要大尋一注東西,但沒甚爲由,卻想到瑞虹身上,要把來認作妹子,做個美人局。算計停當,胡悅又恐瑞虹不肯,生出一段說話哄他道:「我嚮日指望到此,選得個官職,與你去尋訪仇人。不道時運乖蹇,相知已死,又被那天殺的騙去銀兩,淪落在此,進退兩難!欲待迴去,又無處設法盤纏。昨日與朋友們議得個計策,到也盡通。」瑞虹道:「是甚計策?」胡悅道:「只說你是我的妹子,要與人爲妾。倘有人來相看,你便見他一面。等哄得銀兩到手,連夜悄然起身,他們那裏來尋覓。順路先到淮安,送你到家,訪問強徒,也了我心上一件未完事。」瑞虹初時本不欲得,次後聽說順路送歸家去,方纔許允。胡悅討了瑞虹一個肯字,懽喜無限,教衆光棍四處去尋主顧。正是:

安排地網天羅計,專待落坑墮塹人。

話分兩頭。卻說浙江溫州府有一秀士,姓朱,名源,年紀四旬以外,尚無子嗣,孃子幾遍勸他取個偏房。朱源道:「我功名淹蹇,無意于此。」其年秋榜高登,到京會試。誰想福分未齊,春闈不第,羞歸故里。與幾個同年相約,就在京中讀書,以待下科。那同年中曉得朱源還沒有兒子,也苦勸他娶妾。朱源聽了衆人說話,教人尋覓。剛有了這句口風,那些媒人互相傳說,幾日內便尋下若干頭腦,請朱源逐一相看揀擇,沒有個中得意的。衆光棍緝著那個消息,即來上樁,誇稱得瑞虹姿色絕世無雙,古今罕有。哄動朱源期下日子,親去相看。此時瑞虹身上衣服,已不十分整齊,胡悅教衆光棍借來妝飾停當。衆光棍引了朱源到來,胡悅嚮前迎訝,禮畢就坐,獻過一杯茶,方請出瑞虹站在庶堂門邊。朱源走上一步,瑞虹側著身子,道個萬福,朱源即忙還禮。用目仔細一覷,端的嬌艷非常,暗暗喝綵道:「真好個美貌女子!」瑞虹也見朱源人材出衆,舉止閒雅,暗道:「這官人到好個儀表,果是個斯文人物,但不知什麽晦氣,投在網中!」心下存了個懊悔之念,略站片時,轉身進去。衆光棍從旁襯道:「相公,何如?可是我們不說謊麽?」朱源點頭微笑道:「果然不謬。可是小寓議定財禮,擇吉行聘便了。」道罷起身,衆人接腳隨去,議了一百兩財禮。朱源也聞得京師騙局甚多,恐怕也落了套兒,講過早上行禮,到晚即要過門。衆光棍又去與胡悅商議,胡悅沉吟半晌,生出一計。恐瑞虹不肯,教衆人坐下,先來與他計較道:「適來這舉人已肯上樁,只是不日便要過門,難做手腳。如今只得將計就計,依著他送你過去。少不得備下酒餚,你慢慢的飲至五更時分,我同衆人便打入來,叫破地方,只說強佔有夫婦女,就引你回來,聲言要往各衙門呈告。想他是個舉人,怕干礙前程,自然反來求伏。那時和你從容迴去,豈不美哉!」瑞虹聞言,愀然不樂,答道:「我前生不知作下甚業,以至今世遭許多磨難!如何又做恁般沒天理的事害人?這個斷然不去。」胡悅道:「孃子,我原不欲如此,但出于無奈,方走這條苦肉計。千萬不要推託!」瑞虹執意不從,胡悅就雙膝跪下道:「孃子!沒奈何將就做這一遭,下次再不敢相煩了。」瑞虹被逼不過,只得應允。胡悅急急跑嚮外邊,對衆人說知就裏。衆人齊稱妙計,回覆朱源,選起吉日,將銀兩兌足,送與胡悅收了。衆光棍就要把銀兩分用,胡悅道:「且慢著,等待事妥,分也未遲。」到了晚間,朱源叫家人僱乘轎子,去迎瑞虹,一面分付安排下酒饌等候。不一時,已是娶到。兩下見過了禮,邀入房中,叫家人管待媒人酒飯,自不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