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稟知。李勉佯驚道:“嚮來只道王太小心,不想恁般大膽,敢賣放重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們四散去緝訪,獲到者自有重賞。”牢子叩頭而出。李勉備文報府,王洪以李勉疏虞防閒,以不職奏聞天子,罷官爲民。一面懸榜,捕獲房德、王太。李勉即日納還官誥,收拾收身,將王太藏于女人之中,帶回家去。正是:
不因濟困撫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貧,卻又愛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罷任,依原是個寒士。歸到鄉中,親率童僕,躬耕而食。家居二年有餘,貧困轉劇,乃別了夫人,帶著王太並兩個家奴,尋訪故知。由東都一路,直至河北。聞得故人顏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謁之。路經柏鄉縣過,這地方離常山尚有二百餘里。李勉正行間,只見一行頭踏,手持白棒,開道而來,呵喝道:“縣令相公來,還不下馬!”李勉引過半邊迴避。王太遠遠望見那縣令,上張皂蓋,下乘白馬,威儀濟濟,相貌堂堂。仔細認時,不是別個,便是昔年釋放的房德。乃道:“相公不消避得,這縣令就是房德。”李勉聞言,心中甚喜,道:“我說那人是個未遇時的豪傑,今卻果然。但不知怎地就得了官職?”欲要上前去問,又想道:“我若問時,此人只道曉得他在此做官,來與索報了,莫問罷。”分付王太禁聲,把頭回轉,讓他過去。
那房德漸漸至近,一眼覷見李勉背身而立,王太也在傍邊,又驚又喜。連忙止住從人,跳下馬來。嚮前作揖道:“恩相見了房德,如何不喚一聲,反掉轉頭去?險些兒錯過!”李勉還禮道:“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房德道:“說那裏話,難得恩相至此,請到敝衙少敘。”李勉此時,鞍馬勞倦,又見其意慇懃,答道:“既承雅清,當暫話片時。”遂上馬並轡而行,王太隨在後面。不一時到了縣中,直至廳前下馬。房德請李勉進後堂,轉過左邊一個書院中來,分付從人不必跟入,止留一個心腹幹辦陳顏,在門口伺候,一面著人整備上等筵席。
將李勉四個生口,發于後槽餵養,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將入去。
又教人傳話衙中,喚兩個家人來伏侍。那兩個家人,一個教做路信,一個教做支成,都是房德爲縣尉時所買。且說房德爲何不要從人入去?只因他平日冒稱是宰相房玄齡之後,在人前誇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來歷,信以爲真,把他十分敬重。今日李勉來至,相見之間,恐提起昔日爲盜這段情由,怕衆人聞得,傳說開去,被人恥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從人進去,這是他用心之處。
當下李勉步入裏邊去看時,卻是嚮陽一帶三間書室,側邊又是兩間廂房,這書室庭戶虛敞,窻很明亮,正中掛一幅名人山水,供一個古銅香爐,爐內香煙馥鬱。左邊設一張湘妃竹榻,右邊架上堆滿若干圖書。沿窻一隻几上,擺列文房四寶。庭中種植許多花木,鋪設得十分清雅。這所在乃是縣官休沐之處,故爾恁般齊整。且說房德讓李勉進了書房,忙忙的掇過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請李勉坐下,納頭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禮?”房德道:“某乃待死之囚,得恩相超拔,又贈盤纏,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生父母,豈可不受一拜!”李勉是個忠正之人,見他說得有理,遂受了兩拜。房德拜罷起來,又嚮王太禮謝,引他三人到廂房中坐地。又叮嚀道:“倘隷卒詢問時,切莫與他說昔年之事!”王太道:
“不消分付,小人理會得!”
房德復身到書房中,扯把椅兒打橫相陪,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激,未能酬報!不意天賜至此相會。”李勉道:“足下一時被陷,吾不過因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獻茶已畢,房德又道:“請問恩相,升在何任,得過敝邑?”李勉道:“吾因釋放足下,京尹論以不職,罷歸鄉里。家居無聊,故遍遊山水,以暢襟懷。今欲往常山,訪故人顏太守,路經于此。不想卻遇足下,且已得了官職,甚慰鄙意。”房德道:“元來恩相因某之故,纍及罷官。某反苟顏竊祿于此,深切惶愧!”李勉道:“古人爲義氣上,雖身家尚然不顧,區區卑職,何足爲道!但不識足下別後,歸于何處,得宰此邑!”房德道:“某自脫獄,逃至范陽,幸遇故人,引見安節使,收于幕下,甚蒙優禮。半年後,即署此縣尉之職。近以縣主身放,遂表某爲令。自愧譾陋菲才,濫叨民社,還要求恩相指教!”李勉雖則不在其位,卻素聞安祿山有反叛之志。今見房德乃是他表舉的官職,恐其後來黨逆,放就他請教上,把言語去規訓道:“做官也沒甚難處,但要上不負朝廷,下不害百姓,遇著死生利害之處,總有鼎鑊在前,斧只在後,亦不能奪我之志。切勿爲匪人所惑,小利所誘,頓爾改節,雖或僥幸一時,實是貽笑千古!足下立定這個主意,莫說爲此縣令,就是宰相,亦盡可做得過!”房德謝道:“恩相金玉之言,某當終身佩銘!”兩下一遞一條,甚說得來。少頃,路信來稟:“筵宴已完,請爺入席。”房德起身,請李勉至後堂,看時乃是上下兩席。房德教從人將下席移過左傍,李勉見他要傍坐,乃道:“足下如此相敘,反覺不安,還請坐轉。”房德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豈敢抗禮?”李勉道:“吾與足下今已爲聲氣之友,何必過謙!”遂令左右,依舊移在對席。從人獻過杯筋,房德安席定位。庭下承應樂人,一行兒擺列奏樂。那筵席杯盤羅列,非常豐盛,雖無砲鳳烹龍,也極山珍海錯。當下賓主懽洽,開懷暢飲,更餘方止。王太等另在一邊款待,自不必說。
此時二人轉覺親熱,擕手而行,同歸書院。房德分付路信,取過一副供奉上司的鋪蓋,親自施設潤褥,提擕溺器。李勉扯住道:“此乃僕從之事,何勞足下自爲!”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執鞭隨鐙,尚不能報萬一,今不過少盡其心,何足爲勞!”鋪設停當,又教家人另放一榻,在傍相陪。李勉見其言詞誠懇,以爲信義之士,愈加敬重。兩下挑燈對坐,彼此傾心吐膽,各道生平志願,情投契合,遂爲至交,只恨相見之晚。直至夜分,方纔就寢。次日同僚官聞得,都來相訪。相見之間,房德只說:“是昔年曾蒙識薦,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縣主面上討好,各備筵席款待。
話休煩絮,居德自從李勉到後,終日飲酒談論,也不理事,也不進衙。其侍奉趨承,就是孝子事親也沒這般盡禮。李勉見恁樣慇懃,諸事俱廢,反覺過意不去,住了十來日,作辭起身。房德那裏肯放,說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須是多住幾月,待某撥夫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下高誼,原不忍言別。但足下乃一縣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誤了許多政務。倘上司知得,不當穩便。況我去心已決,強留于此,反不適意!”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恩相既堅執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從此一別,後會無期,明日容治一樽,以盡竟日之懽,後日早行何如?”李勉道:“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喚路信跟著回到私衙,要收拾禮物餽送。只因這番,有分教李畿險些兒送了性命,正是: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所以恬淡人,無營心自足。
話分兩頭,卻說房德老婆貝氏,昔年房德落薄時,讓他做主慣了。到今做了官,每事也要喬主張。此番見老公喚了兩個家人出去,一連十數日不見進衙,只道瞞了他做甚事體,十分惱恨。這日見老公來到衙裏,便待發作。因要探口氣,滿臉反堆下笑來,問道:“外邊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不要說起,大恩人在此,幾乎當面錯過。幸喜我眼快瞧著,留得到縣裏,故此盤桓了這幾日。特來與你商量,收拾些禮物送他。”貝氏道:“那裏什麽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嚮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爲我走了,帶纍他罷了官職。今往常山去訪顏太守,路經于此。那獄卒王太也隨在這裏。”貝氏道:“元來是這人麽?你打帳送他多少東西?”房德道:“這個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須得重重酬報!”貝氏道:“送十匹絹可少麽?”房德呵呵大笑道:“嬭嬭到會說耍話,恁地一個恩人,這十匹絹送他家人也少!”貝氏道:“胡說!你做了個縣官,家人尚沒處一注賺十匹絹。一個打抽豐的,如何家人便要許多?老娘還要算計哩!如今做我不著,再加十匹,快些打發起身!”房德道:“嬭嬭怎說出恁樣沒氣力的話來?他救了我性命,又賫贈盤纏,又壞了官職,這二十匹絹當得甚的?”
貝氏從來鄙吝,連這二十匹絹,還不捨得的,只爲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的事了。房德兀自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悅,故意道:“一百匹何如?”房德道:“這一百匹只夠送王太了。”貝氏見說一百匹還只夠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極少也送得五百匹哩!”房德道:“五百匹還不夠!”貝氏怒道:“索性湊足一千何如?”房德道:“這便差不多了。”貝氏聽了這話,嚮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風了!做得幾時官,交多少東西與我?卻來得這等大落!恐怕連老娘身子賣來,還湊不上一半哩!那裏來許多絹送人?”房德看見老婆發喉急,便道:“嬭嬭有話好好商量,怎就著惱!”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嚮我說。”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庫上撮去。”貝氏道:“嘖!嘖!你好天大的膽兒!庫藏乃朝廷錢糧,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時上司查核,那時怎地迴答?”房德聞言,心中煩惱道:“話雖有理,只是恩人又去的急,一時沒處設法,卻怎生處?”坐在旁邊躊躇。
誰想貝氏見老公執意要送恁般厚禮,就是割身上肉,也沒這樣疼痛,連腸子也急做千百段!頓起不良之念,乃道:“看你枉做了個男子漢,這些事沒有決斷,如何做得大官?我有個捷徑法兒在此,到也一勞永逸。”房德認做好話,忙問道:“你有甚麽法兒?”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報。不如今夜覷個方便,結果了他性命,豈不乾淨!”只這句話,惱得房德徹耳根通紅,喝道:“你這不賢婦!當初只爲與你討匹布兒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識,被這班人誘去入夥,險些兒送了性命!若非這恩人,捨了自己官職,釋放出來,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勸我行些好事,反教傷害恩人,于心何忍!”貝氏一見老公發怒,又陪著笑道:“我是好話,怎到發惡!若說得有理,你便聽了;沒理時,便不要聽,何消大驚小怪。”房德道:“你且說有甚理?”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與你,至今恨我麽?你且想,我自十七歲隨了你,目逐所需,那一件不虧我支持。難道這兩匹布,真個不捨得?因聞得當初有個蘇秦,未遇時,合家伴爲不禮,激勵他做到六國丞相。我指望學這做故事,也把你激發。不道你時運不濟,卻遇這強盜,又沒蘇秦那般志氣,就隨他們胡做,弄出事來。此乃你自作之孽,與我什麽相干?那李勉當時豈真爲義氣上放你麽?”
房德道:“難道是假意?”貝氏笑道:“你枉自有許多聰明,這些事便見不透。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貪酷之人,就是至親至戚,犯到手裏,尚不肯順情。何況他與你素無相識,且又情真罪當,怎肯捨了自己官職,輕易縱放了重犯?無非聞說你是個強盜頭兒,定有賍物窩頓,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順,將些去買上囑下。這官又不壞,又落些入已。不然,如何一夥之中,獨獨縱你一個?那裏知道你是初犯的窮鬼,竟一溜煙走了,他這官又罷休。今番打聽著在此做官,可可的來了。”房德搖首道:“沒有這事。當初放我,乃一團好意,何嘗有絲毫別念。如今他自往常山,偶然遇見,還怕誤我公事,把頭掉轉,不肯相見,並非特地來相見。不要疑壞了人。”貝氏又嘆道:“他說往常山乃是假話,如何就信以爲真。且不要論別件,只他帶著王太同行,便見其來意了。”房德道:“帶王太同行便怎麽?”貝氏道:“你也忒殺瞢懂!那李勉與顏太守是相識,或者去相訪是真了。這王太乃京兆府獄卒,難道也與顏太守有舊去相訪?卻跟著同走。若說把頭掉轉不來招攬,此乃冷眼覷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姦巧之處,豈是好意?如果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這幾多時。”房德道:“他那裏肯住,是我再三苦留下的。”貝氏道:“這也是他用心處,試你待他的念頭誠也不誠。”
房德原是沒主意的人,被老婆這班後話一聳,漸生疑惑,沉吟不語。貝氏又道:“總來這恩是報不得的!”房德道:“如何報不得?”貝氏道:“今若報得薄了。他一時翻過臉來,將舊事和盤托出,那時不但官兒了帳,只怕當做越獄強盜拿去,性命登時就送。若報得厚了,他做下額子,不常來取索。如照舊餽送,自不必說。稍不滿欲,依舊揭起舊案,原走不脫,可不是到底終須一結。自古道:先下手爲強。分若不依我言,事到其彼,悔之晚矣!”房德聞說至此,暗暗點頭,心腸已是變了。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是我要報他恩德,他卻從無一字題起,恐沒心腸。”貝氏笑道:“他還不曾見你出手,故不開口,到臨期自然有說話的。還有一件,他此來這番,縱無別話,你的前程,已是不能保了。”房德道:“卻是爲何?”
貝氏道:“李勉至此,你把他萬分親熱,衙中人不知來歷,必定問他家人,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門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強盜出身,定然當做新聞,互相傳說。同僚們知得,雖不敢當面笑你,背後誹議也經不起。就是你也無顏再存坐得住!這個還算小可的事。那李勉與顏太守既是好友,到彼難道不說?自然一一道知其詳。聞得這老兒最是古怪。且又是他屬下,倘被遍河北一傳,連夜走路,還只算遲了。那時可不依舊落薄,終身怎處!如今急急下手,還可免得顏太守這頭出醜!”房德初時,原怕李勉家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暗地叮嚀王太。如今老婆說出許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報恩念頭,撇嚮東洋大海。連稱:“還是嬭嬭見得透,不然,幾乎反害自己。但他來時,合衙門人通曉得,明日不見了,豈不疑惑?況那屍首也難出脫!”貝氏道:“這個何難?少停出衙,止留幾個心腹人答應,其餘都打發去了。將他主僕灌醉,到夜靜更深,差人刺死。然後把書院放了一把火燒了,明日尋出些殘屍剩骨,假哭一番,衣棺盛殮。那時人只認是火燒死的,有何疑惑!”房德大喜道:“此計甚妙!”便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曉得老公心是活的,恐兩下久坐長談,說得入港,又改過念來,乃道:“總則天色還早,且再過一回出去。”房德依著老婆,真個住下。有詩爲證:
猛虎口中劍,長蛇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自古道:“隔墻須有耳,窻外豈無人。”房德夫妻在房說話時,那婆娘一味不捨得這絹匹,專意攛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窺聽。況在私衙中,料無外人來往,恣意調脣弄舌。不想家人路信,起初聞得貝氏十分焦躁,便覆在間壁墻上聽他們爭多競少,直至放火燒屋,一句句聽得十分仔細,到吃了一驚。想道:“原來我主人曾做過強盜,虧這官人救了性命,今反恩將仇報,天理何在?看起來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奴僕之輩。倘稍有過失,這性命一發死得快了!此等殘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署,何不救了這四人,也是一點陰騭。”卻又想道:“若放他們走了,料然不肯饒我。不如也走了罷!”遂取些銀兩藏在身邊,覷個空,悄悄閃出私衙,一徑奔入書院。只見支成在廂房中烹茶,坐于檻上,執著扇子打盹,也不去驚醒他,竟踅入書室,看王太時,卻都不在,止有李勉正襟據案而坐,展玩書籍。
路信走近案前,低低道:“相公,你禍事到了!還不快走,更待幾時?”李勉被這驚不小,急問:“禍從何來?”路信扯到半邊,將適纔所聞,一一細說,又道:“小人因念相公無辜受害,特來通報,如今不走,少頃便不能免禍了!”李勉聽了這話,驚得身子猶如吊在冰桶裏,把不住的寒顫,嚮著路信倒身下拜道:“若非足下仗義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矣!大恩大德,自當厚報,決不學此負心之人。”急得路信答拜不疊,道:“相公不要高聲,恐支成聽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難保!”李勉道:“但我走了,遺纍足下,于心何安?”路信道:“小人又無妻室,待相公去後,亦自遠遁,不消慮得。”李勉道:“既如此,何不隨我同往常山?”路信道:“相公肯收留小人,情願執鞭隨鐙!”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說此話?”遂叫王太,一連十數聲,再沒一人答應。跌足叫苦道:“他們都往那裏去了?”路信道:“待小人去尋來。”李勉又道:“馬匹俱在後槽,卻怎處?”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帶來。”急出書室,回頭看支成已不在檻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廂房中觀看,卻也不在。原來支成登東廁去了。路信只道被他聽得,進衙去報房德,心下慌張,復轉身嚮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聽見,去報主人了,快走罷!等不及管家矣。”李勉又吃一驚,半句話也應答不出,棄下行李,光身子,同著路信踉踉蹌蹌搶出書院。
做公的見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來。李勉兩步並作一步,奔出了儀門外。見有三騎馬繫著,是俟候縣令、主簿、縣尉出入的。路信心生一計,對馬夫道:“李相公要往西門拜客,快帶馬來!”那馬夫曉得李勉是縣主貴客,且又縣主管家分付,怎敢不依,連忙牽過兩騎。李勉剛剛上馬,王太撞至馬前,手中提著一雙麻鞋,問道:“相公往何處去?”路信接口道:“相公要往西門拜客,你們通到那裏去了?”王太道:“因麻鞋壞了,上街去買,相公拜那個客?”路信道:“你跟來罷了,問怎的?”又叫馬夫帶那騎馬與他乘坐,齊出縣門,馬夫在後跟隨。路信分付道:“頃刻就來,不消你隨了。”那馬夫真個住下。
離了縣中,李勉加上一鞭,那馬如飛而走。王太見家主恁般慌促,且不知要拜甚客。行不上一箭之地,兩個家人也各提著麻鞋而來,望見家主,便閃在半邊,問道:“相公往那裏去?”李勉道:“你且莫問,快跟來便了。”話還未了,那馬已跑嚮前去,二人負命的趕,如何跟得上,看看行近西門,早有兩人騎著牲口,從一條巷中橫衝出來。路信舉目觀看,不是別人,卻是幹辦陳顏,同著一個令史,二人見了李勉,滾鞍下馬聲喏。路信見景生情,急叫道:“李相公管家們還少牲口,何不借陳幹辦的暫用?”李勉暗地意會,遂收繮勒馬道:“如此甚好!”路信嚮陳顏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暫借你的牲口與管家一乘,少頃便來!”二人巴不能奉承得李勉懽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添些好言語,可有不肯的理麽?連聲答應道:“相公要用,只管乘去。”等了一回,兩個家人帶跌的趕到,走得汗淋氣喘,陳顏二人將鞭繮遞與兩個家人上了馬,隨李勉趲出城門。縱開絲繮,二十個馬蹄,如撒鈸相似,循著大路,望常山一路飛奔去了!正是:
折破玉籠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話分兩頭。且說支成上了東廁轉來,烹了茶,摻進書室,卻不見李勉。只道在花木中行走,又遍尋一過,也沒個影兒,想道:“是了,一定兩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暢,往外閒遊走了。”約莫有一個時辰,還不見進來。走出書院去觀看,剛至門口,劈面正撞著家主。元來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一大回,方起身打點出衙,恰好遇見支成。問:“可見路信麽?”支成道:“不見,想隨李相公出外閒走去了。”房德心中疑慮,正待差支成去尋覓,只見陳顏來到。房德問道:“曾見李相公麽?”陳顏道:“方纔在西門遇見。路信說要往那裏去拜客。連小人的牲口都借與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個馬,飛跑如雲,正不知有甚緊事?”房德聽罷,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也不再問,復轉身原入私衙。報與老婆知得。那婆娘聽說走了,到吃一驚道:“罷了,罷了!這禍一發來得速矣。”房德見老婆也著了急,慌得手足無措,埋怨道:“未見得他怎地!都是你說長道短,如今到弄出事來了。”貝氏道:“不要慌!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其間,說不得了。料他去也不遠,快喚幾個心腹人,連夜追趕前去,扮作強盜一齊砍了,豈不乾淨。”
房德隨喚陳顏進衙,與他計較。陳顏道:“這事行不得,一則小人們只好趨承奔走,那殺人勾當,從不曾習慣,二則倘一時有人救應拿住,反送了性命。小人到有一計在此,不消勞師動衆,教他一個也逃不脫!”房德懽喜道:“你且說有甚妙策?”陳顏道:“小人間壁,一月前有一個異人搬來居住,不言姓名,也不做甚生理,每日出去吃得爛醉方歸。小人見他來歷蹺蹊,行跡詭秘,有心去察他動靜。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錦袍躍馬而來,從者數人,徑到此人之家,留飲三日方去。小人私下問那從者賓主姓名,都不肯說。有一個悄對小人說:‘那人是個劍俠,能飛劍取人之頭,又能飛行,頃刻百里。且是極有義氣,曾與長安市上代人報仇,白晝殺人,潛蹤于此。’相公何不備些禮物前去,只說被李勉謀害,求他報仇,若得應允,便可了事。可不好麽?”房德道:“此計雖好,只恐他不肯。”陳顏道:“他見相公是一縣之主,屈己相求,定不推託。還怕連禮物也未必肯受哩!”貝氏在屏風後聽得,便道:“此計甚妙!快去求之。”房德道:“將多少禮物送他?”陳顏道:“他是個義士,重情不重物,得三百金足矣。”貝氏一力攛掇,就備了三百金禮物。
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陳顏、支成相隨,也不乘馬,悄悄的步行到陳顏家裏。原來卻住在一條冷巷中,不上四五家鄰舍,好不寂靜。陳顏留房德到裏邊坐下,點起燈火,嚮壁縫中張看,那人還未曾回。走出門口觀望,等了一回,只見那人又是爛醉,東倒西歪的撞入屋裏去了。陳顏奔入報知,房德起身就走。陳顏道:“相公須打點了一班說話,更要屈膝與他,這事方諧。”房德點頭道:“是。”
一齊到了門首,嚮門上輕輕扣上兩下。那人開門出問:“是誰?”陳顏低聲啞氣答道:“本縣知縣相公,在此拜訪義士。”那人帶醉說道:“咱這裏沒有什麽義士。”便要關門。陳顏道:“且莫閉門,還有句說話。”那人道:“咱要緊去睡,誰個耐煩!有話明日來說。”房德道:“略話片時,即便相別。”那人道:“既如此,到裏面來。”三人跨進門內,掩上門時,引過一層房子,乃是小小客坐,點將燈燭熒煌。房德即倒身下拜道:“不知義上駕臨敝邑,有失迎迓。今日幸得識荊,深慰平生。”那人將手扶住道:“足下一縣之主,如何行此大禮!豈不失了體面?況咱並非什麽義士,不要錯認了。”房德道:“下官專來拜訪義士,安有差錯之理?”教陳顏、支成將禮物獻上,說道:“些小薄禮,特獻義士爲斗酒之資,望乞哂留。”那人笑道:“咱乃閭閻無賴,四海爲家,無一技一能,何敢當義士之稱?這些禮物也沒用處,快請收去!”房德又躬身道:“禮物雖微,出自房某一點血誠,幸勿峻拒!”那人道:“足下驀地屈身匹夫,且又賜恁般厚禮,卻是爲何?”房德道:“清義士收了,方好相告。”那人道:“咱雖貧賤,誓不取無名之物。足下若不說明白,斷然不受!”房德假意哭拜于地道:“房某負戴大冤久矣!今仇在目前,無能雪恥。特慕義士是個好男子,有聶政、荊軻之技,故敢斗膽叩拜階下。望義士憐念房某含冤負屈,少展半臂之力,刺死此賊,生死不忘大德!”那人搖手道:“我說足下認錯了,咱資身尚且無策,安能爲人謀大事?況殺人勾當,非通小可,設或被人聽見這話,反連纍喒家,快些請回!”言罷轉身,先嚮外而走。
房德上前,一把扯住道:“聞得義士素抱忠義,專一除殘祛暴,濟困扶危,有古烈之風。分房某抱大冤,義士反不見憐,料想此仇永不能報矣!”道罷,又假意啼哭。那人冷眼瞧了這個光景,只道是真情,方道:“足下真個有冤麽?”房德道:“若沒大冤,怎敢來求義士?”那人道:“既恁樣,且坐下。將冤屈之事並讎家姓名,今在何處?細細說來。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兩下遂對面而坐,陳顏、支成站于傍邊。房德捏出一段假,反說:“李勉昔年誣指爲盜,百般毒刑拷打,陷于獄中,幾遍差獄卒王太謀害性命,皆被人知覺,不致于死。幸虧後官讅明釋放,得官此邑。今又與王太同來挾制,索詐千金。意猶未足,又串通家奴,暗地行刺事露。適來連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顏太守來擺佈。”把一片說話,妝點得十分利害。那人聽畢,大怒道:“原來足下受此大冤,喒家豈忍坐視!足下且請回縣,在咱身上,今夜入常山一路,找尋此賊,爲足下報仇!夜半到衙中復命。”房德道:“多感義士高義!某當秉燭以待,事成之日,另有厚報。”那人作色道:“咱一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個希圖你的厚報?這禮物咱也不受。”說猶未絕,飄然出門。其去如風,須臾不見了。房德與衆人驚得目瞪口呆,連聲道:“真異人也!”權將禮物收回,待他復命時再送。有詩爲證:
報仇憑一劍,重義藐千金。
誰謂姦雄舌,能違烈士心?
話分兩頭。且說王太同兩個家人見家主出了城門,又不拜甚客,只管亂跑,正不知爲甚緣故。一口氣就行了二十餘里,天色已晚,卻又不尋店宿歇。那晚乃是十三,一輪明月,早已升空:“趁著月色,不顧途路崎嶇,負命而逃。常恐後面有人追趕,在路也無半句言語,只管趲嚮前去。約莫有二更天氣,共行了六十多里,來到一個村鎮,已是井陘縣地方。那時走得口中又渴,腹內又饑,馬也漸漸行走不動。路信道:“來路已遠,料得無事了,且就此覓個宿處,明日早行。”李勉依言,徑投旅店。誰想夜深了,家家閉戶關門,無處可宿。
直到市梢頭,見一家門兒半開半掩,還在那裏收拾家夥,遂一齊下馬,走入店門。將牲口卸了鞍轡,繫在槽邊餵料。路信道:“主人家,揀一處潔淨的,與我們安歇。”店家答道:“不瞞客官說,小店房頭,沒有個不潔淨所在,如今也止空得一間在此。”教小二拿燈引入房中。李勉嚮一條板櫈上坐下,覺得氣喘訏訏。王太忍不住問道:“請問相公,那房縣主倦倦苦留,後日撥夫馬相送,從容而行,有何不美?卻反把自己行李棄下,猶如逃難一般,連夜奔走,受這般勞碌!路管家又隨著我們同來,是甚意故?”李勉嘆口氣道:“汝那知就裏?若非路管家,我與汝等死無葬身之地矣!今幸得脫虎口,已謝天不盡了,還顧得什麽行李、辛苦?”王太驚問其故。李勉方待要說,不想店主人見他們五人五騎,深夜投宿,一毫行李也無,疑是歹人,走進來盤問腳色,說道:“衆客長做甚生意?打從何處來,這時候到此?”李勉一肚子氣恨,正沒處說,見店主相問,答道:“話頭其長,請坐下了,待我細訴。”乃將房德爲盜犯罪,憐其才貌,暗令王太釋放,以致罷官。及客遊遇見,留回厚款。今日午後,忽然聽信老婆讒言,設計殺害,虧路信報知逃脫,前後之事,細說一遍。
王太聽了這話,連聲唾駡:“負心之賊!”店主人也不勝嗟嘆。王太道:“主人家,相公鞍馬辛苦,快些催酒飯來吃了,睡一覺好趕路。”店主人答應了出去。只見床底下忽地鑽出一個大漢,渾身結束,手持匕首,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嚇得李勉主僕魂不附體,一齊跪倒,口稱:“壯士饒命!”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張,自有話說。咱乃義士,平生專抱不平,要殺天下負心之人。適來房德假捏虛情,反說公誣陷,謀他性命,求咱來行刺。那知這賊子恁般狼心狗肺,負義忘恩!早是公說出前情,不然險些誤殺了長者。”李勉連忙叩下頭去,道:“多感義士活命之恩!”那人住道:“莫謝莫謝,咱暫去便來。”即出庭中,聳身上屋,疾如飛鳥,頃刻不見。主僕都驚得吐了舌,縮不上去,不知再來還有何意?懷著鬼胎,不敢睡臥,連酒飯也吃不下。有詩爲證:
奔走長途氣上衝,忽然床下出青鋒。
一番衷曲慇懃訴,喚醒奇人睡夢中。
再說房德的老婆見丈夫回來,大事已就,禮物原封不動,喜得滿臉都是笑靨。連忙整備酒席,擺在堂上,夫妻秉燭以待,陳顏也留在衙中。俟候到三更時分,忽聽得庭前宿鳥驚鳴,落葉亂墜,一人跨進堂中。房德舉目看時,恰便是那個義士,打扮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驚且喜,嚮前迎接。那義士全不謙讓,氣憤憤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稱謝。方欲啟問,只見那義上怒容可掬,照地掣出匕首,指著駡道:“你這負心賊子!李圍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報效,反聽婦人之言,背思反噬。既已事露逃去,便該悔過,卻又假捏虛詞,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連咱也陷于不義。剮你這負心賊一萬刀,方出咱這點不平之氣!”房德未及措辨,頭已落地。驚得貝氏慌做一堆,平時且是會說會講,到此心膽俱裂,一張嘴猶如膠漆粘牢,動彈不得。義上指著駡道:“你這潑踐狗婦!不勸丈夫爲善,反唆他傷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樣生的!”託地跳起身來,將貝氏一腳踢翻,左腳踏住頭髮,右膝捺住兩腿。這婆娘連叫:“義士饒命!今後再不敢了。”那義士駡道:“潑賤淫婦!咱也到肯饒你,只是你不肯饒人。”提起匕首嚮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臍下。將匕首街在口中,雙手拍開,把五髒六腑,摳將出來,血瀝瀝提在手中,嚮燈下照看。道:“咱只道這狗婦肺肝與人不同,原來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遂撇過一邊,也割了首級,兩顆頭結成一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正是:
此人義膽包天地,豪氣雄心動鬼神。
再說李勉主僕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時分,忽見一道金光,從庭中飛入,衆人一齊驚起,看時正是那義士,放下革囊,說道:“負心賊已被咱剖腹屠腸,今擕其首在此!”嚮革囊中取出兩顆首級。李勉又驚又喜,倒身下拜道:“足下高義,千古所無!請示姓名,當圖後報。”義上笑道;”咱自來沒有姓名,亦不要人酬報。前咱從床下而來,日後設有相逢,竟以‘床下義上’相呼便了。”道罷,嚮懷中取一包藥兒,用小指甲挑了少許,彈于首級斷處,舉手一拱,早已騰上屋簷,換之不及,須臾不知所往。李勉見棄下兩個人頭,心中慌張,正在擺佈。可霎作怪!看那人頭時,漸漸縮小,須臾作爲一搭清水,李勉方纔放心。坐到天明,路信取些錢鈔,還了店家,收拾馬匹上路。說話的,據你說,李勉共行了六十多里方到旅店,這義上又無牲口,如何一夜之間,往返如風?這便是前面說起,頃刻能飛行百里,乃劍俠常事耳。那義上受房德之托,不過黃昏時分,比及追趕,李勉還在途中馳驟,未曾棲息。他先一步埋伏等候,一往一來,有風無影,所以伏于床下,店中全然不知。此是劍術妙處。
且說李勉當夜無話,次日起身,又行了兩日,方到常山,徑入府中,拜謁顏太守。故人相見,喜隨顏開,遂留于衙署中安歇。顏太守也見沒有行李,心中奇怪,問其緣故。李勉將前事一一訴出,不勝駭異。過了兩日,柏鄉縣將縣宰夫妻被殺緣由,申文到府,原來是夜陳顏、支成同幾個奴僕,見義士行兇,一個個驚號鼠竄,四散潛躲,直至天明,方敢出頭。只見兩個沒頭屍首,橫在血泊裏,五髒六腑,都摳在半邊,首級不知去嚮,桌上器皿,一毫不失。一家叫苦連天。報知主簿、縣尉,俱吃一驚,齊來騐過。細詢其情,陳顏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央人行刺始末說出。主簿、縣尉,即點起若干做公的,各執兵器,押陳顏作眼前去捕獲刺客。那時哄動合縣人民,都跟來看。到了間壁,打將入去,惟有幾間空房,那見一個人影。主簿與縣尉商議申文,已曉得李勉是顏太守的好友,從實申報,在他面上,怕有干礙。二則又見得縣主薄德,乃將真情隱過。只說半夜被盜越入私衙,殺死縣令夫婦,竊去首級,無從捕獲。兩下週全其事,一面買棺盛殮。顏太守依擬,申文上司。那時河北一路,多是安祿山專制,知得殺了房德,豈不去了一個心腹,倒下迴文,著令嚴加緝獲。李勉聞了這個消息,恐怕纏到身上,遂作別顏太守,回歸長安故里。恰好王錢坐事下獄,凡被劾罷官,盡皆起任。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升監察御史。
一日,在長安街上行過,只見一人身衣黃衫,跨下白馬,兩個胡奴跟隨,望著節導中亂撞。從人呵喝不住。李勉舉目觀看,卻是昔日那床下義士,遂滾鞍下馬,鞠躬道:“義士別來無恙?”那義士笑道:“虧大人還認得喒家。”
李勉道:“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識之理?請到敝衙少敘。”義士道:“咱另日竭誠來拜,今日不敢從命,倘大人不棄,同到敝寓一話何如?”李勉訢然相從。
並馬而行,來到慶元坊,一個小角門內入去。過了幾重門戶,忽然顯出一座大宅院,廳堂屋舍,高聳雲漢,奴僕趨承,不下數百。李勉暗暗點頭道:“真是個異人!”請入堂中,重新見禮,分賓主而坐。頃刻擺下筵席,豐富勝于王侯。喚出家樂在庭前奏樂,一個個都是明眸皓齒,絕色佳人。義士道:“隨常小飯,不足以供貴人,幸勿怪!”李勉滿口稱謝。當下二人席間談論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次日李勉備了些禮物,再來拜訪時,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嚮何處去了?嗟嘆而回。後來李勉官至中書門下平章事,封爲國公。王太、路信亦扶持做個小小官職。詩云:
從來恩怨要分明,將怨酬恩最不平。安得劍仙床下士,人間遍取不平人!
聰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聰明不出身。若許裙釵應科舉,女兒那見遜公卿。
自混沌初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雖則造化無私,卻也陰陽分位。陽動陰靜,陽施陰受,陽外陰內。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女子主一室之事。主四方之事的,項冠束帶,謂之丈夫,出將入相,無所不爲;須要博古通今,達權知變。生一室之事的,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一日之計,止無過饔飧井臼,終身之計止無過生男育女。所以大家閨女雖曾讀書識字,也只要他識些姓名、記些帳目。他又不應科舉,不求名譽,詩文之事全不相干。雖然如此,各人資性不同。有等愚蠢的女子,教他識兩個字,如登天之難,有等聰明的女子,一般過目成誦,不教而能。吟詩與李、杜爭強,作賦與班、馬爭勝,這都是山川秀氣偶然不鍾于男而鍾于女。且如有曹大家,他是班固之妹,代兄續成《漢史》。又有個蔡琰,制《胡笳十八拍》流傳後世。晉時有個謝道韞,與諸兄詠雪,有柳絮隨風之句,諸兄都不及他。唐時有個上官婕妤,中宗皇帝教他品第朝臣之詩,臧否一一不爽。至于大宋婦人,出色的更多。就中單表一個叫作李易安,一個叫作朱淑真。他兩個都是閨閣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論起相女配夫,也該對個聰明才子。爭誇月下老錯注了婚籍,都嫁了無才無學之人,每每怨恨之情形于筆札。有詩爲證:
鷗鷺鴛鴦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東君不與花爲主,何似休生連理技!
那李易安有《傷秋》一篇,調寄《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煖還寒時候,正難將息。三林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力!雁過也,總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窻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朱淑真時值秋間,丈夫出外,燈下獨坐無聊,聽得窻外雨聲滴點,吟成一絕:
哭損雙眸斷盡腸,怕黃昏到又昏黃。那堪細雨新秋夜,一點殘燈伴夜長!
後來刻成詩集一卷,取名《斷腸集》。說話的,爲何單表那兩個嫁人不著的?只爲如今說一個聰明女子,嫁著一個聰明的丈夫,一唱一和,遂變出若干的話文。正是:
說來文士添佳興,道了閨中作美談。
話說四川眉州,古時謂之蜀郡,又曰嘉州,又曰眉山。山有蟆順,峨眉,水有岷江、環湖,山川之秀鍾于人物。生出個博學名儒來,姓蘇,名洵,字明允,別號老泉。當時稱爲老蘇。老蘇生下兩個孩兒:大蘇、小蘇。大蘇名軾,字子瞻,別號東坡;小蘇名轍,字子由,別號穎濱。兩子都有文經武緯之才、博古通今之學,同科及第,名重朝廷,俱拜翰林學士之職,天下稱他兄弟謂之二蘇,稱他父子謂之三蘇。這也不在話下。更有一樁奇處,那山川之秀偏萃于一門。兩個兒子未爲希罕,又生個女兒,名曰小妹,其聰明絕世無雙,真個聞一知二,問十答十。因他父兄都是個大才子,朝談夕講無非子史經書,目見耳聞不少詩詞歌賦,自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況且小妹資性過人十倍,何事不曉!十歲上隨父兄居于京師寓中,有繡球花一樹,時當春月,其花盛開,老泉賞玩了一回,取紙筆題詩,纔寫得四句,報說:“門前客到!”老泉擱筆而起。小妹閒步到父親書房之內,看見桌上有詩四句:
“天巧玲瓏玉一邱,迎眸爛漫總清幽;白雲疑嚮枝間出,明月應從此處留。”
小妹覽畢,知是詠繡球花所作,認得父親筆跡,遂不待思索,續成後四句云:
瓣瓣折開蝴蝶翅,團團圍就水晶毬;假饒借得香風送,何羨梅花在隴頭?
小妹題詩依舊放在桌上,款步歸房。
老泉送客出門,復轉書房,方欲續完前韻,只見幾句已足,讀之詞意俱美。疑是女兒小妹之筆,呼而問之,寫作果出其手。老泉嘆道:“可惜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兒,可不又是制科中一個有名人物!”自此愈加珍愛其女,恣其讀書博學,不復以女工督之。看看長成一十六歲,立心要妙選天下才子與之爲配,急切難得。忽一日,宰相王荊公著堂候官請老泉到府與之敘話。原來王荊公諱安石,字介甫,未得第時,大有賢名。平時常不洗面,不脫衣,身上蝨子無數。老泉惡其不近人情,異日必爲姦臣,曾作《辨奸論》以譏之。荊公懷恨在心,後來見他大蘇、小蘇連登制科,遂捨怨而脩好。老泉亦因荊公拜相,恐妨二子進取之路,也不免曲意相交。正是:
古人結交在意氣,今人結交爲勢利;從來勢利不同心,何如意氣交情深。
是日,老泉赴荊公之召,無非商量些今古,議論了一番時事,遂取酒對酌,不覺忘懷酩酊。荊公偶然誇能:“小兒王雪讀書只一遍,便能背誦。”老泉帶酒答道:“誰家兒子讀兩遍!”荊公道:“到是老夫失言,不該班門弄斧。”老泉道:“不惟小兒只一遍,就是小女也只一遍。”荊公大驚道:“衹知令郎大才,卻不知有令愛。眉山秀氣盡屬公家矣!”老泉自悔先言,連忙告退。荊公命童子取出一卷文字,遞與老泉道:“此乃小兒王恩窻課,相煩點定。”老泉納于袖中,唯唯而出。
回家睡至半夜,酒醒,想起前事,“不合自誇女孩兒之才。今介甫將兒子窻課屬吾點定,必爲求親這事。這頭親事非吾所願,卻又無計推辭。”沉吟到曉,梳洗已畢,便將王秀所作次第看之,真乃篇篇錦繡,字字珠璣,又不覺動了個愛才之意。”但不知女兒緣分如何?我如今將這文卷與女兒觀之,看他愛也不愛。”遂隱下姓名,分付丫環道:“這卷文字乃是個少年名士所呈,求我點定。我不得閒暇,轉送與小姐,教他到批閱完時,速來回話。”丫環將文字呈上小姐,傳達太老爺分付之語。小妹滴露研硃,從頭批點,須臾而畢。嘆道:“好文字!此必明才子所作。但秀氣泄盡,華而不實,恐非久長之器。”遂于卷麵批云:
新奇藻麗,是其所長;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則有餘,享大年則不足。
後來王雪十九歲中了頭名狀元,未幾夭亡。可見小妹知人之明,這是後話。
卻說小妹寫罷批語,叫丫環將文卷納還父親。老泉一見大驚道:“這批語如何回復得介甫!必然取怪。”一時污損了卷麵,無可奈何,卻好堂候官到門:“奉相公鈞旨,取昨日文卷,面見太爺,還有話稟。”老泉此時手足無措,只得將卷麵割去,重新換過,加上好批語,親手交堂候官收訖。堂候官道:“相公還分付得有一言動問:貴府小姐曾許人否?倘未許人,相府願諧秦晉。”老泉道:“相府議親,老夫豈敢不從。只是小女貌醜,恐不足當金屋之選。相煩好言達上,但訪問自知,並非老夫推託。”堂候官領命,回復荊公。
荊公看見卷麵換了,已有三分不悅。又恐怕蘇小姐容貌真個不揚,不中兒子之意,密地差人打聽。原來蘇東坡學士常與小妹互相嘲戲,東坡是一嘴鬍子,小妹嘲云:口角幾回無覓處,忽聞毛裏有聲傳。
小妹額顱凸起,東坡答嘲云:
未出庭前三五步,額頭先到畫堂前。
小妹又嘲東坡下頦之長云:
去年一點相思淚,至今流不到腮邊。
東坡因小妹雙眼微摳,復答云:
幾回拭臉深難到,留卻汪汪兩道泉。
訪事的得了此言,回復荊公,說:“蘇小姐才調委實高絕,苛論容貌,也只平常。”荊公遂將姻事閣起不題。
然雖如此,卻因相府求親一事,將小妹才名播滿了京城。以後聞得相府親事不諧,慕名來求者不計其數。老泉都教呈上文字,把與女孩兒自閱。也有一筆塗倒的,也有點不上兩三句的。就中衹有一卷文字做得好。看他卷麵寫有姓名,叫做秦觀。小妹批四句云:
今日聰明秀才,他年風流學士。
可惜二蘇同時,不然橫行一世。
這批語明說秦觀的文才在大蘇、小蘇之間,除卻二蘇,沒人及得。老泉看了,已知女兒選中了此人。分付門上:“但是秦觀秀才來時,快請相見。餘的都與我辭去。”誰知衆人呈卷的都在討信,衹有秦觀不到。卻是爲何?那秦觀秀才字少遊,他是揚州府高郵人。腹飽萬言,眼空一世。生平敬服的衹有蘇家兄弟,以下的都不在意。今日慕小妹之才,雖然飄玉求售,又怕損了自己的名譽,不肯隨行逐隊,尋消問息。老泉見秦觀不到,反央人去秦家寓所致意,少遊心中暗喜。又想道:“小妹才名得于傳聞,未曾面試。又聞得他容貌不揚,額顱凸出,眼睛凹進,不知是何等鬼臉?如何得見他一面,方纔放心。”打聽得三月初一日要在嶽廟燒香,趁此機會改換衣裝,覷個分曉。正是:
眼見方爲的,傳聞未必真;若信傳聞語,枉盡世間人。
從來大人家女眷入廟進香,不是早,定是夜。爲甚麽?早則人未來,夜則人已散。秦少遊到三月初一五更時分就起來梳洗,打扮個遊方道人模樣,頭裹青布唐巾,耳後露兩個石碾的假玉環地,身穿皂布道袍,腰繫黃縧,足穿淨襪草履。項上掛一串拇指大的數珠,手中托一個金漆缽盂,清早就到東嶽廟前伺候。天色黎明,蘇小姐轎子已到,少遊走開一步,讓他轎子入廟,歇于左廊之下。小妹出轎上殿,少遊已看見了。雖不是妖饒美麗,卻也清雅幽閒,全無俗韻。”但不知他才調真正如何?”約莫焚香已畢,少遊卻循廊而上,在殿左相遇,少遊打個問訊云:
小姐有福有壽,願發慈悲。
小妹應聲答云:
道人何德何能,敢求佈施!
少遊又問訊云:
願小姐身如藥樹,百病不生。
小妹一頭走,一頭答應:
隨道人口吐蓮花,半文無捨。
少遊直跟到轎前,又問訊云:小孃子一天懽喜,如何撒手寶山?
小妹隨口又答云:
風道人恁地貪癡,那得隨身金穴?
小妹一頭說,一頭上轎,少遊轉身時,口中喃出一句道:“‘風道人’得對‘小孃子’,萬千之幸!”小妹上了轎,全不在意。跟隨的老院子卻聽得了,怪這道人放肆,方欲迴身尋鬧,只見廊下走出一個垂髫的俊童,對著那道人叫道:“相公這裏來更衣。”那道人便先走,童兒後隨。老院子將童兒悄地捻了一把,低聲問道:“前面是那個相公?”童兒道:“是高郵秦少遊相公。”老院子便不言語。回來時,就與老婆說知了。這句話就傳入內裏,小妹纔曉得那化緣的道人是秦少遊假妝的,付之一笑,囑付丫環們休得多口。
話分兩頭。且說秦少遊那日飽看了小妹容貌不醜,況且應答如響,其才自不必言。擇了吉日親往求親。老泉應允,少不得下財納幣。此是二月初旬的事。少遊急欲完婚,小妹不肯。他看定秦觀文字必然中選,試期已近,欲要象簡烏紗,洞房花燭,少遊只得依他。到三月初三禮部大試之期,秦觀一舉成名,中了制科。到蘇府來拜丈人,就稟復完婚一事。因寓中無人,欲就蘇府花燭。老泉笑道:“今日掛榜,脫白掛綠,便是上吉之日,何必另選日子。只今晚便在小寓成親,豈不美哉!”東坡學士從旁贊成。是夜與小妹雙雙拜堂,成就了百年姻眷。正是:
聰明女得聰明婿,大登科後小登科。
其夜月明如晝。少遊在前廳筵宴已畢,方欲進房,只見房內緊閉,庭中擺著小小一張桌兒,桌上排列紙墨筆硯,三個封兒,三個盞兒,一個是玉盞,一個是銀盞,一個是瓦盞,青衣小鬟守立旁邊。少遊道:“相煩傳語小姐,新郎已到,何不開門?”丫環道:“奉小姐之命,有三個題目在此,三試俱中式,方準進房。這三個紙封,便是題目在內。”少遊指著三個盞道:“這又是甚的意思?”丫環道:“那玉盞是盛酒的,那銀盞是盛茶的,那瓦盞是盛寡水的。三試俱中,玉盞內美酒三杯,請進香房,兩試中了,一試不中,銀盞內清茶解渴,直待來宵再試。一試中了,兩試不中,瓦盞內呷口淡水,罰在外廂讀書三個月。”少遊微微冷笑道:“別個秀才來應舉時。就要告命題容易了,下官曾應付制科,青錢萬選,莫說三個題目,就是三百個,我何懼哉!”丫環道:“俺小姐不比平常盲試官,之乎者也應個故事而已。他的題目好難哩!第一題,是絕句一首,要新郎也做一首,合了出題之意,方爲中式。第二題四句詩,藏著四個古人,猜得一個也不差,方爲中式。到第三題,就容易了,止要做個七字對兒,對得好便得飲美酒進香房了。”
少遊道:“請第一題。”丫環取第一個紙封拆開,請新郎自看。少遊看時,封著花箋一幅,寫詩四句道:
銅鐵投洪冶,螻蟻上粉墻。陰陽無二義,天地我中央。
少遊想道:“這個題目,別人做定猜不著。則我曾假扮做雲遊道人在嶽廟化緣,去相那蘇小姐,此四句乃含著‘化緣道人’四字,明明嘲我。”遂于月下取筆寫詩一首于題後云:
化工何意把春催?緣到名園花自開;道是東風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臺。
丫環見詩完,將第一幅花箋折做三曡,從窻隙中塞進,高叫道:“新郎交卷,第一場完。”小妹覽詩,每句頂上一字合之乃”化緣道人”四字,微微而笑。
少遊又開第二封看之,也是花箋一幅,題詩四句:
強爺勝祖有施爲,鑿壁偷光夜讀書。
縫線路中常憶母,老翁終日倚門閭。
少遊見了,略不凝思,一一註明:第一句是孫權,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環又從窻隙遞進。
少遊口雖不語,心下想道:“兩個題目眼見難我不倒,第三題是個對此,我五六歲時便會對句,不足爲難。”再拆開第三幅花箋,內出對云:
閉門推出窻前月。
初看時覺道容易,仔細想來,這對出得盡巧。若對得平常了,不見本事。左思有想,不得其對。聽得譙樓三鼓將闌,搆思不就,愈加慌迫。卻說東坡此時尚未曾睡,且來打聽妹夫消息。望見少遊在庭中團團而步,口裏只管吟哦”閉門推出窻前月”七個字,右手做推窻之勢。東坡想道:“此必小妹以此對難之,少遊爲其所困矣!我不解圍,誰爲撮合!”急切思之,亦未有好對。庭中有花缸一隻,滿滿的貯著一缸清水,少遊步了一回,偶然倚缸看水。東坡望見。觸動了他靈機,道:“有了!”欲待教他對了,誠恐小妹知覺,連纍妹夫體面,不好看相。東坡遠遠站著咳嗽一聲,就地下取小小塼片投嚮缸中。那水爲塼片所激,躍起幾點,撲在少遊面上。水中天光月影,紛紛淆亂。少遊當下曉悟,遂援筆對云:
投石衝開水底天。
丫環交了第三遍試卷,只聽呀的一聲,房門大開,內又走出一個侍兒,手捧銀壺,將美酒斟于玉盞之內,獻上新郎,口稱:“才子請滿飲三杯,權當花紅賞勞。”少遊此時意氣揚揚,連進三盞,丫環擁入香房,這一夜,佳人才子,好不稱意。正是:
懽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夫妻和美,不在話下。後少遊宦遊浙中,東坡學士在京,小妹思想哥哥,到京省視。東坡有個禪友叫作佛印禪師,嘗勸東坡急流勇退。一日寄長歌一篇,東坡看時,卻也寫得怪異,每二字一連,共一百三十對字。你道寫的是甚字?
野野鳥鳥啼啼時時有有思思春春氣氣桃桃花花發發滿滿枝枝鶯鶯雀雀相相呼呼喚喚巖巖畔畔花花紅紅似似錦錦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麗麗山山前前煙煙霧霧起起清清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淡淡水水景景幽幽深深處處好好追追遊遊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潔潔玲玲瓏瓏似似墜墜銀銀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草草青青雙雙蝴蝴蝶蝶飛飛來來到到落落花花林林同里鳥鳥啼啼叫叫不不休體爲爲憶憶春春光光好好楊楊柳柳枝枝頭頭春春色色秀秀時時常常共共飲飲春春濃濃酒酒似似醉醉閒閒行行春春色色同里相相逢逢競競憶憶遊遊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歸歸去去來來休休役役。東坡看了兩三遍,一時念將不出,只是沉吟。小妹取過,一覽了然,便道:“哥哥,此歌有何能解。待妹子念與你聽。”即時朗誦云:
野鳥啼,野鳥啼時時有思。有思春氣桃花發,春氣桃花發滿枝。滿枝鶯雀相呼喚。鶯雀相呼喚巖畔。巖畔花紅似錦屏,花紅似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麗,秀麗山前煙霧起。山前煙霧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滾水。浪促潺清水景幽,景幽深處好,深處好追遊。追遊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潔。梨花光皎潔玲瓏,玲瓏似墜銀花折。似墜銀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雙雙蝴蝶飛來到。蝴蝶飛來到落花,落花林裏鳥啼叫。林裏鳥啼叫不休,不休爲憶春光好。爲憶春光好楊柳,楊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時常共飲,時常共飲春濃酒。春濃酒似醉,似醉閒行春色裏。閒行春色裏相逢,相逢競憶遊山水,競憶遊山水心息,心息悠悠歸去來,歸去來休休役役。
東坡聽唸,大驚道:“吾妹敏悟,吾所不及!若爲男子,官位必遠勝于我矣!”遂將佛印原寫長歌並小妹所定句讀,都寫出來,做一封地寄與少遊。因述自己再讀不解,小妹一覽而知之故。少遊初看佛印所書,亦不能解。後讀小妹之句,如夢初覺,深加愧嘆。答以短歌云:
未及梵僧歌,詞重而意復。字字如聯珠,行行如貫玉。想汝惟一覽,顧我勞三復。裁詩思遠寄,因以真類觸。汝其讅思之,可表予心曲。
短歌後制成曡字詩一首,卻又寫得古怪:
別離時聞漏轉期歸阻久伊思少遊書信到時,正值東坡與小妹在湖上看採蓮,東坡先拆開看了,遞與小妹,問道:“汝能解否?”小妹道:“此詩乃仿彿印禪師之體也。”即唸云:“靜思伊久阻歸期,久阻歸期憶別離;憶別離時聞漏轉,時聞漏轉靜思伊。”東坡嘆道:“吾妹真絕世聰明人也!今日採蓮勝會,可即事各和一首,寄與少遊,使知你我今日之遊。”東坡詩成,小妹亦就。小妹詩云:
闋新歌聲嗽玉津楊綠在人蓮東坡詩云:
力微醒時已暮飛如馬去歸花照少遊詩唸出,小妹曡定詩,道是:採蓮人在綠楊津,在綠楊津一闋新。一闋新歌聲嗽玉,歌聲嗽玉採蓮人。
東坡曡字詩,道是:
酒一憶賞採靜賞花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酒力微。酒力微醒時已暮,醒時已暮賞花歸。
二詩寄去,少遊讀罷,嘆賞不已。其夫婦詶和之詩甚多,不能詳述。後來少遊以才名被徴爲翰林學士,與二蘇同官。一時郎舅三人並居史職,古所希有。于是宣仁太后亦聞蘇小妹之才,每每遣內官賜以絹帛或飲饌之類,索他題詠。每得一篇,宮中傳誦,聲播京都。其後小妹先少遊而卒,少遊思念不已,終身不復娶云。有詩爲證:
文章自古說三蘇,小妹聰明勝丈夫;三難新郎真異事,一門秀氣世間無。
全婚昔日稱裴相,助殯千秋慕范君;慷慨奇人難屢見,休將仗義望朝紳!
這一首詩,單道世間人周急者少,繼富者多。爲此,達者便說:“衹有錦上添花,那得雪中送炭?”只這兩句話,道盡世人情態。比如一邊有財有勢,那趨財慕勢的多只嚮一邊去。這便是俗語叫做“一帆風”,又叫做”鵓鴿子旺邊飛”。若是財利交關,自不必說。至于婚姻大事、兒女親情,有貪得富的,便是王公貴戚自甘與團頭作對。有嫌著貧的,便是世家鉅族不得與甲長聯親。自道有了一分勢要、兩貫浮財,便不把人看在眼裏。況有那身在青雲之上,拔人于淤泥之中,重捐己資,曲全婚配。恁般樣人,實是從前寡見,這世罕聞。冥冥之中,天公自然照察。元來那”夫妻”二字極是鄭重,權宜斟酌,報應極是昭彰,世人決不可戲而不戲,胡作亂爲。或者因一句話上成就了一家兒夫婦,或者因一紙字中拆散了一世的姻緣。就是陷于不知,因果到底不爽。
且說南直長洲有一村農姓孫,年五十歲,娶下一個後生繼妻。前妻留下一個兒子、一房媳婦,且是孝順。但是爹娘的說話,不論好歹真假,多應在骨裏的信從。那老兒和兒子每日只是鋤田鈀地,出去養家過活。婆媳兩個在家績麻拈苧,自做生理。卻有一件奇怪:元來那婆子雖數上了三十多個年頭,十分的不長進,又道是”婦人家入土方休”,見那老子是個養家經紀之人,不恁地理會這些勾當,所以閒常也與人做了些不伶俐的身分,幾番幾次漏在媳婦眼裏。那媳婦自是個老實勤謹的,只以孝情爲上,小心奉事翁姑,那裏有甚心去捉他破綻?誰知道無心人對著有心人,那婆子自做了這些話把,被媳婦每每衝著,虛心病了,自沒意思;卻恐怕有甚風聲吹在老子和兒子耳朵裏頭,顛倒在老子面前搬鬭。又道是:“枕邊告狀,一說便準。”那老子信了婆子的言語,帶水帶漿的羞辱毀駡了兒子幾次。那兒子是個孝心的人,聽了這些話頭,沒個來歷,直擺佈得夫妻兩口終日合嘴合舌,甚不相安。
看官聽說:世上衹有一夫一妻,一竹竿到底的,始終有些正氣,自不甘學那小家腔派。獨有最狠毒、最狡猾、最短見的是那晚婆,大概不是一婚兩婚人,便是那低門小戶、減剩貨與那不學好爲夫所棄的這幾項人,極是”老唧溜”,也會得使人喜,也會得使人怒,弄得人死心塌地不敢不從。元爲世上婦人除了那十分貞烈的,說著那話兒,無不著緊。男子漢到中年筋力漸衰,那娶晚婆的大半是中年人做的事,往往男大女小,假如一個老蒼男子娶了水也似一個嬌嫩婦人,縱是千箱萬斛盡你受用,卻是那話兒有些支吾不過,自覺得過意不去。隨你有萬分不是處,也只得依順了他。所以那家庭間每每被這等人炒得十清九濁。
這閒話且放過,如今再接前因。話說吳江有個秀才蕭王賓,胸藏錦繡,筆走龍蛇,因家貧,在近處人家處館,早出晚歸。主家間壁是一座酒肆,店主喚做熊敬溪。店前一個小小堂子供著五顯靈官。那王賓因在主家出入,與熊店主廝熟。忽一夜,熊店主得其一夢,夢見那五位尊神對他說道:“蕭狀元終日在此來往,吾等見了坐立不安,可爲吾等築一堵短壁兒,在堂子前遮蔽遮蔽。”店主醒來,想道:“這夢甚是蹊蹺。說甚麽蕭狀元,難道便是在間壁處館的那個蕭秀才?我想恁般一個寒酸措大,如何便得做狀元?”心下疑惑,卻又道:“除了那個姓蕭的,卻又不曾與第二個姓蕭的識熟。’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況是神道的言語,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次日起來,當真在堂子前面堆起一堵短墻,遮了神聖,卻自放在心裏不題。
隔了幾日,蕭秀才往長洲探親。經過一個村落人家,只見一夥人聚在一塊在那裏喧嚷。蕭秀才挨在人叢裏看一看,只見衆人指著道:“這不是一位官人?來得湊巧,是必央及這官人則個。省得我們村裏人去尋門館先生。”連忙請蕭秀才坐著,將過紙筆道:“有煩官人寫一寫,自當相謝。”蕭秀才道:“寫個甚麽?且說個緣故。”只見一個老兒與一個小後生走過來道:“官人聽說:我們是這村裏人,姓孫,爺兒兩個,一個阿婆,一房媳婦。叵耐媳婦十分不學好,到終日與阿婆鬭氣,我兩個又是養家經紀人,一年到頭沒幾時住在家裏。這樣婦人,若留著他,到底是個是非堆。爲此,今日將他發還娘家,任從別嫁。他每衆位多是地方中見。爲是要寫一紙休書,這村裏人沒一個通得文墨。見官人經過,想必是個有才學的,因此相煩官人替寫一寫。”蕭秀才道:“原來如此,有甚難處?”便逞著一時見識,舉筆一揮,寫了一紙休書交與他兩個。他兩個便將五錢銀子送秀才作潤筆之資。秀才笑道:“這幾行字值得甚麽?我卻受你銀子!”再三不接,拂著袖子,撇開衆人,徑自去了。
這裏自將休書付與婦人。那婦人可憐勤勤謹謹做了三四年媳婦,沒緣沒故的休了他,咽著這一口怨氣,扯住了丈夫,哭了又哭,號天拍地的不肯放手。口裏說道:“我委實不曾有甚歹心負了你,你聽著一面之詞離異了我。我生前無分辨處,做鬼也要明白此事!今世不能和你相見了,便死也不忘記你。”這幾句話說得旁人俱各掩淚。他丈夫也覺得傷心,忍不住哭起來。卻衹有那婆子看著,恐怕兒子有甚變卦,流水和老兒兩個拆開了手,推出門外。那婦人只得含淚去了,不題。
再說那熊店主重夢見五顯靈官對他說道:“快與我等拆了面前短壁,攔著十分鬱悶。”店主夢中道:“神聖前日分付小人起造,如何又要拆毀?”靈官道:“前日爲蕭秀才時常此間來往,他後日當中狀元,我等見了他坐立不便,所以教你築墻遮蔽。今他于某月某日替某人寫了一紙休書,拆散了一家夫婦,上天鑒知,減其爵祿。今取在吾等之下,相見無礙,以此可拆。”那店主正要再問時,一跳驚醒。想道:“好生奇異!難道有這等事?明日待我問蕭秀才,果有寫休書一事否,便知端的。”明日當真先拆去了壁,卻好那蕭秀才踱將來,店主邀住道:“官人,有句說話。請店裏坐地。”入到裏面坐定吃茶,店主動問道:“官人曾于某月某日與別人代寫休書麽?”秀才想了一會道:“是曾寫來,你怎地曉得?”店主遂將前後夢中靈官的說話一一告訴了一遍。秀才聽罷目瞪口呆,懊悔不疊。後來果然舉了孝廉,只做到一個知州地位。那蕭秀才因一時無心失誤上,白送了一個狀元。世人做事決不可不檢點!曾有詩道得好:
人生常好事,作者不自知。
起念埋根際,須思決局時。
動止雖微渺,干連已彌滋。
昏昏罹天網,方知悔是遲。
試看那拆人伕婦的,受禍不淺,便曉得那完人伕婦的,獲福非輕。如今單說前代一個公卿,把幾個他州外族之人認做至親骨肉,撮合了才子佳人,保全了孤兒寡婦,又安葬了朽骨枯骸,如此陰德,又不止是完人伕婦了。所以後來受天之報,非同小可。
這話文出在宋真宗時,西京洛陽縣有一官人姓劉,名弘敬,字元普,曾任過青州刺史,六十歲上告老還鄉。繼娶夫人王氏,年尚未滿四十。廣有家財,並無子女。一應田園、典鋪俱托內姪王文用管理。自己只是在家中廣行善事,仗義疏財,揮金如土。從前至後,已不知濟過多少人了,四方無人不聞其名。只是並無子息,日夜憂心。時遇清明節屆,劉元普分付王文用整備了牲救酒醴,往墳塋祭掃。與夫人各乘小轎,僕從在後相隨。不逾時,到了墳上,澆奠已畢,元普拜伏墳前,口中說著幾句道:
堪憐弘敬年垂邁,不孝有三無後大。七十人稱自古稀,殘生不久留塵界。今朝夫婦拜墳塋,他年誰嚮墳塋拜?膝下蕭條未足悲,從前血食何容艾?天高聽遠實難憑,一脈宗親須憫愛。訴罷中心淚欲枯,先靈不爽知何在?
當下劉元普說到此處,放聲大哭。旁人俱各悲淒。那王夫人極是賢德的,拭著淚上前勸道:“相公請免愁煩,雖是年紀將暮,筋力未衰,妾身縱不能生育,當別娶少年爲妾,子嗣尚有可望,徒悲無益。”劉元普見說,只得勉強收淚,分付家人送夫人乘轎先回,自己留一個家僮相隨,閒行散悶,徐步回來。
將及到家之際,遇見一個全真先生手執招牌,上寫著“風鑒通神”。元普見是相士,正要卜問子嗣,便延他到家中來坐。吃茶已畢,元普端坐,求先生細相。先生仔細相了一回,略無忌諱,說道:“觀使君氣色,非但無嗣,壽亦在旦夕矣。”元普道:“學生年近古稀,死亦非夭。子嗣之事,至此暮年亦是水中撈月了。但學生自想,生平雖無大德;濟弱扶傾,矢心已久。不知如何罪業,遂至殄絕祖宗之祀?”先生微笑道:“使君差矣!自古道:‘富者怨之叢。’使君廣有家私,豈能一一綜理?彼任事者只顧肥家,不存公道,大斗小秤,侵剝百端,以致小民愁怨。使君縱然行善,只好功過相酬耳,恐不能獲福也。使君但當悉社其弊,益廣仁慈;多福多壽多男,特易易耳。”元普聞言,默然聽受。先生起身作別,不受謝金,飄然去了。元普知是異人,深信其言,遂取田園、典鋪帳目一一稽查,又潛往街市、鄉間各處探聽,盡知其實,遂將衆管事人一一申飭,並妻姪王文用也受了一番呵叱。自此益脩善事,不題。
卻說汴京有個舉子李遜,字克讓,年三十六歲;親妻張氏;生子李彦青,小字春郎,年方十七。本是西粵人氏,只爲與京師遙遠,十分孤貧,不便赴試,數年前挈妻擕子流寓京師。卻喜中了新科進士,除授錢塘縣尹。擇個吉日,一同到了任所。李克讓看見湖山佳勝,宛然神仙境界,不覺心中爽然。誰想貧儒命薄,到任未及一月,犯了個不起之癥。正是:
濃霜偏打無根草,禍來只奔福輕人。
那張氏與春郎請醫調治,百般無效,看看待死。
一日,李克讓喚妻子到床前,說道:“我苦志一生,得登黃甲,死亦無恨。但只是無家可奔,無族可依,教我撇下寡婦孤兒,如何是了?可痛!可憐!”說罷,淚如雨下。張氏與春郎在旁勸住。克讓想道:“久聞洛陽劉元普仗義疏財,名傳天下,不論識認不識認,但是以情相求,無有不應。除是此人,可以托妻寄子。”便叫:“孃子,扶我起來坐了。”又叫兒子春郎取過文房四寶,正待舉筆,忽又停止。心中好生躊躇道:“我與他從來無交,難敘寒溫。這書如何寫得?”疾忙心生一計,分付妻兒取湯取水,把兩個人都遣開了。及至取得湯水來時,已自把書重重封固,上面寫十五字,乃是”辱弟李遜書呈洛陽恩兄劉元普親拆”。把來遞與妻兒收好,說道:“我有個八拜爲交的故人,乃青州刺史劉元普,本貫洛陽人氏。此人義氣干霄,必能濟汝母子。將我書前去投他,料無阻拒。可多多拜上劉伯父,說我生前不及相見了。”隨分付張氏道:“二十載恩情,今長別矣。倘蒙伯父收留,全賴小心相處。必須教子成名,補我未逮之志。你已有遺腹兩月,倘得生子,使其仍讀父書;若生女時,將來許配良人。我雖死亦瞑目。”又分付春郎道:“汝當事劉伯父如父,事劉伯母如母,又當孝敬母親,勵精學業,以圖榮顯,我死猶生。如違我言,九泉之下亦不安也!”兩人垂淚受教。
又囑付道:“身死之後,權寄棺木浮丘寺中,俟投過劉伯父,徐圖殯葬。但得安土埋藏,不須重到西粵。”說罷,心中哽咽,大叫道:“老天!老天!我李遜如此清貧,難道要做滿一個縣令也不能勾!”當時驀然倒在床上,已自叫喚不醒了。正是:
君恩新荷喜相隨,誰料天年已莫追!休爲李君傷夭逝,四齡已可傲顏回。
張氏、春郎各各哭得死而復蘇。張氏道:“撇得我孤孀二人好苦!倘劉君不肯相容,如何處置?”春郎道:“如今無計可施,只得依從遺命。我爹爹最是識人,或者果是好人也不見得。”張氏即將囊橐檢點,那曾還剩得分文?元來李克讓本是極孤極貧的,做人甚是清方。到任又不上一月,雖有些少,已爲醫藥廢盡了。還虧得同僚相助,將來買具棺木盛殮,停在衙中。母子二人朝夕哭奠,過了七七之期,依著遺言寄柩浮丘寺內。收拾些少行李盤纏,帶了遺書,饑餐渴飲,夜宿曉行,取路投洛陽縣來。
卻說劉元普一日正在書齋閒玩古典,只見門上人報道:“外有母子二人口稱西粵人氏,是老爺至交親戚,有書拜謁。”元普心下著疑,想道:“我那裏來這樣遠親?”便且教請進。母子二人走到眼前,施禮已畢。元普道:“老夫與賢母子在何處識面?實有遺忘,伏乞詳示。”李春郎笑道:“家母、小姪其實不曾得會。先君卻是伯父至交。”元普便請姓名。春郎道:“先君李遜,字克讓;母親張氏;小姪名彦青,字春郎,本貫西粵人氏。先君因赴試,流落京師,以後得第,除授錢塘縣尹,一月身亡。臨終時憐我母子無依,說有洛陽劉伯父是幼年八拜至交,特命亡後賫了手書,自任所前來拜懇。故此母子造宅,多有驚動。”元普聞言,茫然不知就裏。春郎便將書呈上,元普看了封簽上面十五字,好生詫異。及至拆封看時,卻是一張白紙。吃了一驚,默然不語,左右想了一回,猛可裏心中省悟道:“必是這個緣故無疑,我如今不要說破,只叫他母子得所便了。”張氏母子見他沉吟,只道不肯容納,豈知他卻是天大一場美意!
元普收過了書,便對二人說道:“李兄果是我八拜至交,指望再得相會。誰知已作古人?可憐!可憐!今你母子就是我自家骨肉,在此居住便了。”便叫請出王夫人來說知來歷,認爲妯娌;春郎以子姪之禮自居,當時擺設筵席款待二人。酒間說起李君靈柩在任所寺中,元普一力應承殯葬之事。王夫人又與張氏細談,已知他有遺腹兩月了。酒散後,送他母子到南樓安歇。家夥器皿無一不備,又撥幾個僮僕服侍。每日三餐十分豐美。張氏母子得他收留,已自過望,誰知如此慇懃,心中感激不盡,過了幾時,元普見張氏德性溫存。春郎才華英敏,更兼謙謹老成,愈加敬重。又一面打發人往錢塘扶柩了。
忽一日,正與王夫人閒坐,不覺掉下淚來。夫人忙問其故,元普道:“我觀李氏子,儀容志氣,後來必然大成。我若得這般一個兒子,真可死而無恨。今年華已去,子息查然,爲此不覺傷感。”夫人道:“我屢次勸相公娶妾,只是不允。如今定爲相公覓一側室,管取宜男。”元普道:“夫人休說這話,我雖垂暮,你卻尚是中年。若是天不絕我劉門,難道你不能生育?若是命中該絕,縱使姬妾盈前,也是無干。”說罷,自出去了。夫人這番卻主意要與丈夫娶妾,曉得與他商量定然推阻。便私下叫家人喚將做媒的薛婆來,說知就裏,又囑付道:“直待事成之後,方可與老爺得知。必用心訪個德容兼備的,或者老爺纔肯相愛。”薛婆一一應諾而去。過不多日,薛婆尋了幾頭來說,領來看了,沒一個中夫人的意。薛婆道:“此間女子只好恁樣。除非汴梁帝京五方雜聚去處,纔有出色女子。”恰好王文用有別事要進京,夫人把百金密托了他,央薛婆與他同去尋覓。薛婆也有一頭媒事要進京,兩得其便,就此起程不題。
如今再表一段緣姻。話說汴京開封府祥符縣有一進士姓裴名習,字安卿,年登五十,夫人鄭氏早亡。單生一女,名喚蘭孫,年方二八,儀容絕世。裴安卿做了郎官幾年,陞任襄陽刺史。有人對他說道:“官人嚮來清苦,今得此美任,此後只愁富貴不愁貧了。”安卿笑道:“富自何來?每見貪酷小人,惟利是圖,不過使這幾家治下百姓賣地貼婦充其囊橐。此真狼心狗行之徒!天子教我爲民父母,豈是教我殘害于民!我今此去,惟吃襄陽一杯淡水而已。貧者人之常,叨朝廷之祿,不至凍餒足矣,何求富爲!”裴安卿立心要作個好官,選了吉日,帶了女兒起程赴任。不則一日,到了襄陽。蒞任半年,治得那一府物阜民安,詞清訟簡。民間造成幾句謠詞,說道:
襄陽府前一條街,一朝到了裴天臺。六房吏書去打盹,門子皂隷去砍柴。
光陰荏苒,又早六月炎天。一日,裴安卿與蘭孫吃過午飯,暴暑難當。安卿命汲井水解熱,霎時井水將到。安卿吃了兩蠱,隨後叫女兒吃。蘭孫飲了數口,說道:“爹爹,恁樣淡水,虧爹爹怎生吃下偌多!”安卿道:“休說這般折福的話!你我有得這水吃時,也便是神仙了,豈可嫌淡!”蘭孫道:“爹爹,如何便見得折福?這樣時候,多少王孫公子雪藕調冰,浮瓜沉李,也不爲過。爹爹身爲郡侯,飲此一杯淡水,還道受用,也太迂闊了!”安卿道:“我兒不諳事務,聽我道來。假如那王孫公子倚傍著祖宗的勢耀,頂戴著先人積攢下的錢財,不知稼穡,又無甚事業,只圖快樂,落得受用。卻不知樂極悲生,也終有馬死黃金盡的時節。縱不然,也是他生來有這些福氣。你爹爹貧寒出身,又叨朝廷民社之責,須不能勾比他。還是那一等人,假如當此天道,爲將邊庭,身披重鎧,手執戈矛,日夜不能安息,又且死生朝不保暮。更有那荷垂鍤農夫,經商工役,辛勤隴陌,奔走泥塗,雨汗通流,還禁不住那當空日曬。你爹爹比他不已是神仙了?又有那下一等人,一時過誤,問成罪案,困在囹圄,受盡鞭箠,還要肘手鐐足,這般時節,拘于那不見天日之處,休說冷水,便是泥汁也不能匀。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父娘皮肉痛癢一般,難道偏他們受得苦起?你爹爹比他豈不是神仙?今司獄司中見有一二百名罪人,吾意慾散禁他每在獄,日給冷水一次,待交秋再作理會。”蘭孫道:“爹爹未可造次。獄中罪人皆不良之輩,若輕鬆了他,倘有不測,受纍不淺。”安卿道:“我以好心待人,人豈負我?我但分付牢子緊守監門便了。”也是合當有事,只因這一節,有分教:
應死囚徒俱脫網,施仁郡守反遭殃。
次日,安卿陞堂,分付獄吏將囚人散禁在牢,日給涼水與他,須要小心看守。獄卒應諾了,當日便去牢裏鬆放了衆囚,各給涼水。牢子們緊緊看守,不致疏虞。過了十來日,牢子們就懈怠了。忽又是七月初一日,獄中舊例:每逢月朔便獻一番利市。那日燒過了紙,衆牢子們都去吃酒散福。從下午吃起,直吃到黃昏時候,一個個酪酊爛醉。那一干囚犯,初時見獄中寬縱,已自起心越牢。內中有幾個有見識的,密地教對付些利器暗藏在身邊。當日見衆人已醉,就便乘機發作。約莫到二更時分,獄中一片聲喊起,一二百罪人一齊協手。先將那當牢的禁子殺了,打出牢門,將那獄吏牢于一個個砍翻,撞見的多是一刀一個。有的躲在黑暗裏聽時,只聽得喊道:“太爺平時仁德,我每不要殺他!”直反到各衙門,殺了幾個佐貳官。那時正是清平時節,城門還未曾閉,衆人呐聲喊,一鬨逃走出城。正是:
鰲魚脫卻金鈎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那時裴安卿聽得喧嚷,在睡夢中驚覺,連忙起來,早已有人報知。裴安卿聽說,卻正似頂門上失了三魂,腳底下蕩了七魄,連聲只叫得苦,悔道:“不聽蘭孫之言,以至于此!誰知道將仁待人,被人不仁!”一面點起民壯分頭追捕。多應是海底撈針,那尋一個?次日這樁事早報與上司知道,少不得動了一本。不上半月已到汴京,奏章早達天聽,天子與羣臣議處。若是裴安卿是個貪賍刻剝、阿謀諂佞的,朝中也還有人喜他。只爲平素心性剛直,不肯趨奉權貴;況且一清如水,俸資之外毫不苟取,那有錢財夤緣勢要?所以無一人與他辨冤。多道:“縱囚越獄,典守者不得辭其責。又且殺了佐貳,獨留刺史,事屬可疑,合當拿問。”天子準奏,即便批下本來,著法司差官扭解到京。那時裴安卿便是重出世的召父,再生來的杜母,也只得低頭受縛。卻也道自己素有政聲,還有辨白之處,叫蘭孫收拾了行李,父女兩個同了押解人起程。不則一日,來到東京。那裴安卿舊日住居已奉聖旨抄沒了。僮僕數人分頭逃散,無地可以安身。還虧得鄭夫人在時,與清真觀女道往來,只得借他一間房子與蘭孫住下了。次日,青衣小帽同押解人到朝候旨。奉聖旨下大理獄鞫讅,即刻便自進牢。蘭孫只得將了些錢鈔買上告下,去獄中傳言寄語,擔茶送飯。元來裴安卿年衰力邁,受了驚惶,又受了苦楚,日夜憂虞,飲食不進。蘭孫設處送飯,枉自費了銀子。
一日,見蘭孫正在獄門首來,便喚住女兒說道:“我氣塞難當,今日大分必死。只爲爲人慈善,以致召禍,纍了我兒。雖然罪不及孥,只是我死之後,無路可投,作婢爲奴定然不免!”那安卿說到此處,好如萬箭攢心,長號數聲而絕。還喜未及會讅,不受那三木囊頭之苦。蘭孫跌腳捶胸,哭得個發昏章第十一。欲要領取父親屍首,又道是”朝廷罪人,不得擅便!”當時蘭孫不顧死生利害,闖進大理寺衙門,哭訴越獄根由,哀感旁人。幸得那大理寺卿還是個有公道的人,見了這般情狀,惻然不忍。隨即進一道表章,上寫著:
理寺卿臣某,勘得襄陽刺史裴習撫字心勞,提防政拙。雖法禁多疏,自干天譴,而反情無據,可表臣心。今已斃囹圄,宜從寬貸。伏乞速降天恩,赦其遺屍歸葬,以彰朝廷優待臣下之心。臣某惶恐上言。”
那真宗也是個仁君,見裴習已死,便自不欲苛求,即批準了表章。
蘭孫得了這個消息,算是黃連樹下彈琴一苦中取樂了。將身邊所剩餘銀,買口棺木,僱人擡出屍首,盛殮好了,停在清真觀中,做些羹飯澆奠了一番,又哭得一佛出世。那裴安卿所帶盤費原無幾何,到此已用得乾乾淨淨了。雖是已有棺木,殯葬之資毫無所出。蘭孫左思右想道:“衹有個舅舅鄭公見任西川節度使,帶了家眷在彼,卻是路途險遠,萬萬不能搭救。真正無計可施。”事到頭來不自由,只得手中拿個草標,將一張紙寫著”賣身葬父”四字,到靈柩前拜了四拜,禱告道:“爹爹陰靈不遠,保奴前去得遇好人。”拜罷起身,噙著一把眼淚,抱著一腔冤恨,忍著一身羞恥,沿街喊叫。可憐裴蘭孫是個嬌滴滴的閨中處子,見了一個驀生人也要面紅耳熱的,不想今日出頭露面!思念父親臨死言詞,不覺寸腸俱裂。正是: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生來運蹇時乖,只得含羞忍辱。
父兮姪梏亡身,女兮街衢痛哭。
縱教血染鵑紅,彼蒼不念煢獨!
又道是天無絕人之路,正在街上賣身,只見一個老媽媽走近前來,欠身施禮,問道:“小孃子爲著甚事賣身?又恁般愁容可掬?”仔細認認,吃了一驚道:“這不是裴小姐?如何到此地位?”元來那媽媽正是洛陽的薛婆。鄭夫人在時,薛婆有事到京,常在裴家往來的,故此認得。蘭孫擡頭見是薛婆,就同他走到一個僻靜所在,含淚把上項事說了一遍。那婆子家最易眼淚出的,聽到傷心之處,不覺也哭起來道:“元來尊府老爺遭此大難!你是個宦家之女,如何做得以下之人?若要賣身,雖然如此嬌姿,不到得便爲奴作婢,也免不得是個偏房了。”蘭孫道:“今日爲了父親,就是殺身,也說不得,何惜其他?”薛婆道:“既如此,小姐請免愁煩,洛陽縣劉一刺史老爺,年老無兒,夫人王氏要與他取個偏房,前日曾囑付我,在本處尋了多時,並無一個中意的。如今因爲洛陽一個大姓央我到京中相府求一頭親事,夫人乘便囑付親姪王文用帶了身價同我前來遍訪。也是有緣,遇著小姐。王夫人原說要個德容兩全的,今小姐之貌絕世無雙,賣身葬父又是大孝之事。這事十有九分了。那劉刺史仗義疏財,王夫人大賢大德,小姐到彼雖則權時落後,盡可快活終身。未知尊意何如?”蘭孫道:“但憑媽媽主張,只是賣身爲妾,玷辱門庭,千萬莫說出真情,只認做民家之女罷了。”薛婆點頭道是,隨引了蘭孫小姐一同到王文用寓所來。薛婆就對他說知備細。王文用遠遠地瞟去,看那小姐已覺得傾國傾城,便道:“有如此絕色佳人,何怕不中姑娘之意!”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當下一邊是落難之際,一邊是富厚之家,並不消爭短論長,已自一說一中。整整兌足了一百兩雪花銀子,透與蘭孫小姐收了,就要接他起程。蘭孫道:“我本爲葬父,故此賣身。須是完葬事過,纔好去得。”薛婆道:“小孃子,你孑然一身,如何完得葬事?何不到洛陽成親之後,那時浼劉老爺差人埋葬,何等容易!”蘭孫只得依從。
那王文用是個老成才幹的人,見是要與姑夫爲妾的,不敢怠慢。教薛婆與他作伴同行,自己常在前後。東京到洛陽衹有四百里之程,不上數日,早已到了劉家。王文用自往解庫中去了。薛婆便悄悄地領他進去,叩見了王夫人。夫人擡頭看蘭孫時,果然是:
脂粉不施,有天然姿格;梳妝略試,無半點塵氛。舉止處,態度從容,語言時,聲音淒婉。雙蛾顰蹙,渾如西子入吳時;兩頰含愁,正似王嬙辭漢日。可憐嫵媚清閨女,權作追隨宦室人!
當時王夫人滿心懽喜,問了姓名,便收拾一間房子,安頓蘭孫,撥一個養娘服事他。
次日,便請劉元普來,從容說道:“老身今有一言,相公幸勿嗔怪!”劉元普道:“夫人有話即說,何必諱言?”夫人道:“相公,你豈不聞人生七十古來稀?今你壽近七十,前路幾何?並無子息。常言道:‘無病一身輕,有子萬事足。’久欲與相公納一側室,一來爲相公持正,不好妄言;二來未得其人,姑且隱忍。今娶得汴京裴氏之女正在妙齡,抑且才色兩絕,願相公立他做個偏房,或者生得一男半女,也是劉門後代。”劉元普道:“老夫只恐命裏無嗣,不欲耽誤人家幼女。誰知夫人如此用心,而今且喚他出來見我。”當下蘭孫小姐移步出房,倒身拜了。劉元普看見,心中想道:“我觀此女儀容動止決不是個以下之人。”便開口問道:“你姓甚名誰?是何等樣人家之女?爲甚事賣身?”蘭孫道:“賤妾乃汴京小民之女,姓裴,小名蘭孫。父死無資,故此賣身殯葬。”口中如此說,不覺暗地裏偷彈淚珠。
劉元普相了又相道:“你定不是民家之女,不要哄我!我看你愁容可掬,必有隱情。可對我一一直言,與你作主分憂便了。”蘭孫初時隱諱,怎當得劉元普再三盤問,只得將那放囚得罪緣由從前至後細細說了一遍,不覺淚如湧泉。劉元普大驚失色,也不覺淚下道:“我說不像民家之女,夫人幾乎誤了老夫!可惜一個好官遭此屈禍!”忙嚮蘭孫小姐連稱:“得罪!”又道:“小姐身既無依,便住在我這裏,待老夫選擇地基,殯葬尊翁便了。”蘭孫道:“若得如此週全,此恩惟天可表!相公先受賤妾一拜。”劉元普慌忙扶起,分付養娘:“好生服事裴家小姐,不得有違!”當時走到廳堂,即刻差人往汴京迎裴使君靈柩。不多日,扶柩到了,卻好錢塘李縣令靈柩一齊到了。劉元普將來共停在一個莊廳之上,備了兩個祭筵拜奠。張氏自領了兒子,拜了亡夫;元普也領蘭孫拜了亡父。又延一個有名的地理師揀尋了兩塊好地基,等待臘月吉日安葬。
一日,王夫人又對元普說道:“那裴氏女雖然貴家出身,卻是落難之中,得相公救援他的。若是流落他方,不知如何下賤去了。相公又與他擇地葬親,此恩非小,他必甘心與相公爲妾的。既是名門之女,或者有些福氣,誕育子嗣,也不見得。若得如此,非但相公有後,他也終身有靠,未爲不可。望相公思之。”無人不說猶可,說罷,只見劉元普勃然作色道:“夫人說那裏話!天下多美婦人,我欲娶妾,自可別圖,豈敢污裴使君之女!劉弘敬若有此心,神天鑒察!”夫人聽說,自道失言,頓口不語。
劉元普心裏不樂,想了一回道:“我也太呆了。我既無子嗣,何不索性認他爲女,斷了夫人這點念頭?”便叫丫環請出裴小姐來,道:“我叨長尊翁多年,又同爲刺史之職,年華高邁,子息全無,小姐若不棄嫌,欲待螟蛉爲女。意下何如?”蘭孫道:“妾蒙相公、夫人收養,願爲奴婢,早晚服事。如此厚待,如何敢當?”劉元普道:“豈有此理!你乃宦家之女,偶遭挫折,焉可賤居下流?老夫自有主意,不必過謙。”蘭孫道:“相公、夫人正是重生父母,雖粉骨碎身,無可報答。既不鄙微賤,認爲親女,焉敢有違!今日就拜了爹媽。”劉元普懽喜不勝,便對夫人道:“今日我以蘭孫爲女,可受他全禮。”
當下蘭孫插燭也似的拜了八拜。自此便叫劉相公、夫人爲爹爹;母親,十分孝敬,倍加親熱。夫人又說與劉元普道:“相公既認蘭孫爲女,須當與他擇婚。姪兒王文用青年喪偶,管理多年,才幹精敏,也不辱莫了女兒。相公何不與他成就了這頭親事?”
劉元普微微笑道:“內姪繼娶之事,少不得在老夫身上。今日自有主意,你只管打點妝奩便了。”夫人依言。元普當時便揀下了一個親吉日,到期初殺豬羊,大排筵會,遍請鄉紳親友,並李氏母子,內侯王文用一同來赴慶喜華筵。衆人還只道是劉公納寵,王夫人也還只道是與姪兒成婚。正是:
萬丈廣寒難得到,姐娥今夜落誰家?
看看吉時將及,只見劉元普教人捧出一套新郎衣飾,擺在堂中。劉元普拱手嚮衆人說道:“列位高親在此,聽弘敬一言:敬聞‘利人之色不仁,乘人之危不義’。襄陽裴使君以王事繫獄身死,有女蘭孫,年方及等。荊妻欲納爲妾,弘敬寧乏子嗣,決不敢污使君之清德。內姪王文用雖有綜理之才,卻非仕宦之人,亦難以配公侯之女。惟我故人李縣令之子彦青者,既出望族,又值青年,貌比潘安,才過子建,誠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者也,今日特爲兩人成其佳偶。諸公以爲何如?”衆人異口同聲,贊嘆劉公盛德。李春郎出其不意,卻待推遜,劉遠普那裏肯從?便親手將新衣襟與他穿帶了。次後笙歌鼎沸,燈火輝煌,遠遠聽得環珮之聲,卻是薛婆做喜娘,幾個丫環一同簇擁著蘭孫小姐出來。二位新人,立在花氈之上,交拜成禮。真是說不盡那奢華富貴,但見:
“粉孩兒”對對挑燈,“七孃子”雙雙執扇。觀看的是“風傻才”、“麻婆子”,誇稱道“鵲橋仙”並進“小蓬萊”;伏侍的是“好姐姐”“柳青娘”,幫襯道“賀新郎”
同入“銷金帳”。做嬌客的磨槍備箭,豈宜重問“後庭花”?
做新婦的半喜還憂,此夜定然“川撥棹”。“脫布衫”時懽未艾,“花心動”處喜非常。
當時張氏和春郎魂夢之中,也不想得到此,真正喜自天來。蘭孫小姐燈燭之下,覷見新郎容貌不凡,也自暗暗地懽喜。只道嫁個老人星,誰知卻嫁了個文曲星!行禮已畢,便伏侍新人上轎。劉元普親自送到南樓,結燭合卺,又把那千金妝奩,一齊送將過來。劉元普自迴去陪賓,大吹大擂,直飲至五更而散。這裏洞房中一對新人,真正佳人遇著才子,那一宵懽愛,端的是如膠似漆,似水如魚。枕邊說到劉公大德,兩下裏感激深入骨髓。
次日天明起來,見了張氏,張氏又同他夫婦拜見劉公十萬分稱謝。隨後張氏就辦些祭物,到靈柩前,叫媳婦拜了公公,兒子拜了岳父。張氏撫棺哭道:“丈夫生前爲人正直,死後必有英靈。劉伯父周濟了寡婦孤兒,又把名門貴女你做媳婦,恩德如天,非同小可!幽冥之中,乞保佑劉伯父早生貴子,壽過百齡!”春郎夫妻也各自默默地禱祝,自此上和下睦,夫唱婦隨,日夜焚香保劉公冥福。
不覺光陰荏苒,又是臘月中旬,塋葬吉期到了。劉元普便自聚起匠役人工,在莊廳上擡取一對靈柩,到墳塋上來。張氏與春郎夫妻,各各帶了重孝相送。當下埋棺封土已畢,各立一個神道碑:一書“宋故襄陽刺史安卿裴公之墓”。一書“宋故錢塘縣尹克讓李公之墓”。只見松柏參差,山水環繞,宛然二冢相連。劉元普設三牲禮儀,親自舉哀拜奠。張氏三人放聲大哭,哭罷,一齊望著劉元普拜倒在荒草地上不起。劉元普連忙答拜,只是謙讓無能略無一毫自矜之色。隨即回來,各自散訖。
是夜,劉元普睡到三更,只見兩個人幞頭象簡,金帶紫袍,嚮劉元普撲地倒身拜下,口稱“大恩人”。劉元普吃了一驚,慌忙起身扶住道:“二位尊神何故降臨?折殺老夫也!”那左手的一位,說道:“某乃襄陽刺史裴習,此位即錢塘縣令李克讓也。上帝憐我兩人清忠,封某爲天下都城隍,李公爲天曹府判官之職。某繫獄身死之後,幼女無投,承公大恩,賜之佳婿,又賜佳城,使我兩人冥冥之中,遂爲兒女姻眷。恩同天地,難效涓埃。已曾合表上奏天庭,上帝鑒公盛德,特爲官加一品,壽益三旬,子生雙貴,幽膽雖隔,敢不報知?”那右手的一位,又說道:“某只爲與公無交,難訴衷曲。故此空函寓意,不想公一見即明,慨然認義。養生送死,已出殊恩。淑女承祧,尤爲望外。雖益壽添嗣,未足報洪恩之萬一。今有遺腹小女鳳鳴,明早已當出世,敢以此女奉長郎君箕帚。公與我媳,我亦與公媳,略盡報效之私。”言訖,拱手而別。劉元普慌忙出送,被兩人用手一推,瞥然驚覺。卻正與王夫人睡在床上,便將夢中所見所聞,一一說了。夫人道:“妾身亦慕相公大德,古今罕有,自然得福非輕,神明之言,諒非虛寥。”劉元普道:“裴、李二公,生前正直,死後爲神。他感我嫁女婚男,故來托夢,理之所有。但說我‘壽增三十’,世間那有百歲之人?又說賜我二子,我今年已七十,雖然精力不減少時,那七十歲生子,卻也難得,恐未必然了。”
次日早晨,劉元普思憶夢中言語,整了衣冠,步到南樓。正要說與他三人知道,只見李春郎夫婦出來相迎,春郎道:“母親生下小妹,方在坐草之際,昨夜我母子三人各有異夢,正要到伯父處報知賀喜,豈知伯父已先來了。”劉元普見說張氏生女,思想夢中李君之言,好生有騐,只是自己不曾有子,說得。當下問了張氏平安,就問:“夢中所見如何?”李春郎道:“夢見父親岳父俱已爲神,口稱伯父大德,感動天庭,已爲延壽添子。”三人所夢,總是一樣。劉元普暗暗稱奇,便將自己夢中光景,一一對兩人說了。春郎道:“此皆伯父積德所致,天理自然,非虛幻也。”劉元普隨即回家,與夫人說知,各各駭嘆,又差人到李家賀喜。不逾時,又及滿月。張氏抱了幼女來見伯父伯母。元普便問:“令愛何名?”張氏道:“小名鳳鳴,是亡夫夢中所囑。”劉元普見與己夢相符,愈加驚異。
話休絮煩。且說王夫人當時年已四十歲了,只覺得喜食鹹酸,時常作嘔。劉元普只道中年人病發,延醫看脈,沒一個解說得出。就有個把有手段的忖道:“象是有喜的脈氣。”卻曉得劉元普年已七十,王夫人年已四十,從不曾生育的,爲此都不敢下藥。只說道:“夫人此病不消服藥,不久自瘳。”劉元普也道這樣小病,料是不妨,自此也不延醫,放下了心。只見王夫人又過了幾時,當真病好。但覺得腰肢日重,裙帶漸短,眉低眼慢,乳脹腹高。劉元普半信半疑道:“夢中之言果然不虛麽?”日月易過,不覺已及產期。劉元普此時不由你不信是有孕,提防分娩,一面喚了收生婆進來,又僱了一個嬭子。忽一夜,夫人方睡,只聞得異香撲鼻,仙音嘹亮。夫人便覺腹痛,衆人齊來服侍分娩。不上半個時辰,生下一個孩兒。香湯沐浴過了。看時,只見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十分魁偉,夫妻兩人懽喜無限。元普對夫人道:“一夢之靈騐如此,若如裴、李二公之言,皆上天之賜也。”就取名劉天佑,字夢禎。此事便傳遍洛陽一城,把做新聞傳說。百姓們編出四句口號道:
刺史生來有奇骨,爲人專好積陰騭。
嫁了裴女換劉兒,養得頭生做七十。
轉眼間,又是滿月,少不得做湯餅會。衆鄉紳親友齊來慶賀,真是賓客填門。吃了三五日筵席。春郎與蘭孫自梯己設宴賀喜,自不必說。
且說李春郎自從成婚葬父之後,一發潛心經史,希圖上進,以報大恩。又得劉元普扶持,入了國子學,正與伯父、母、妻商量到京赴學,以待試期。只見汴京有個公差到來,說是鄭樞密府中所差,前來接取裴小姐一家的。元來那蘭孫的舅舅鄭公數月之內,已自西川節度內召爲樞密院副使。還京之日,已知姊夫被難而亡。遂到清真觀回取甥女消息。說是賣在洛陽。又遣人到洛陽探問,曉得劉公仗義全婚,稱嘆不盡。因爲思念甥女,故此欲接取他姑嫜夫婿,一同赴京相會。春郎得知此信,正是兩便。蘭孫見說舅舅回京,也自十分懽喜。當下稟過劉公無婦,就要擇個吉日,同張氏和鳳鳴起程。到期劉元普治酒餞別,中間說起夢中之事,劉元普便對張氏說道:“舊歲,老夫夢中得見令先君,說令愛與小兒有婚姻之分。前日小兒未生,不敢啟齒。如今倘蒙不鄙,願結葭莩。”張氏欠身答道:“先夫夢中曾言,又蒙伯父不棄,大恩未報,敢惜一女?只是母子孤寒如故,未敢仰攀。倘得犬子成名,當以小女奉郎君箕帚。”當下酒散,劉公又囑付蘭孫道:“你丈夫此去,前程萬里。我兩人在家安樂,孩兒不必掛懷。”諸人各各流涕,戀戀不捨。臨行,又自再三下拜,感謝劉公夫婦盛德,然後垂淚登程去了。洛陽與京師卻不甚遠,不時常有音信往來,不必細說。
再表公子劉天佑,自從生育,日往月來,又早周歲過頭。一日,嬭子抱了小官人,同了養娘朝雲往外邊耍子。那朝雲年十八歲,頗有姿色,隨了嬭子出來玩了一晌,嬭子道:“姐姐,你與我略抱一抱,怕風大,我去將衣服來與他穿。”朝雲接過抱了,嬭子進去了一回出來,只聽得公子啼哭之聲;著了忙,兩步當一步走到面前,只見朝雲一手抱了,一手伸在公子頭上揉著。嬭子疾忙近前看時,只見跌起老大一個疙瘩。便大怒發話道:“我略轉得一轉背,便把他跌了。你豈不曉得他是老爺、夫人的性命?若是知道,須連纍我吃苦!我便去告訴老爺、夫人,看你這小賤人逃得過這一頓責罰也不!”說罷抱了公子,氣憤憤的便走。朝雲見他勢頭不好,一時性發,也接應道:“你這樣老豬狗!倚仗公子勢利,便欺負人,破口駡我!不要使盡了英雄!莫說你是嬭子,便是公子,我也從不曾見有七十歲的養頭生。知他是拖來也是抱來的人?卻爲這一跌便淩辱我!”朝雲雖是口強,卻也心慌,不敢便走進來。不想那嬭子一五一十竟將朝雲說話對劉元普說了。元普聽罷,忻然說道:“這也怪他不得。七十生子,原是罕有,他一時妄言,何足計較?”當時嬭子只道搬鬭朝雲一場,少也敲個半死,不想元普如此寬容,把一片火性化做半杯冰水,抱了公子自進去了。
卻說元普當夜與夫人吃夜飯罷,自到書房裏去安歇。分付女婢道:“喚朝雲到我書房裏來!”衆女婢只道爲日裏事發,要難爲他,到替他擔著一把干係,疾忙鷹拿鷰雀的把朝雲拿到。可憐朝雲懷著鬼胎,戰兢兢的立在劉元普面前,只打點領責。元普分付衆人道:“你們多退去,只留朝雲在此。”衆人領命,一齊都散,不留一人。元普便叫朝雲閉上了門,朝雲正不知劉元普葫蘆內賣出甚麽藥來。只見劉元普叫他近前,說道:“人之不能生育,多因交會之際精力衰微,浮而不實,故艱于種子。若精力健旺,雖老猶少。你卻道老年人不能生產,便把那抱別姓、借異種這樣邪說疑我。我今夜留你在此,正要與你試一試精力,消你這點疑心。”
原來劉元普初時只道自己不能生兒,所以不肯輕納少年女子,如今已得過頭生,便自放膽大了。又見夢中說“尚有一子”,一時間不覺通融起來。那朝雲也是偶然失言,不想到此分際卻也不敢違拗,只得伏侍元普解衣同寢。但只見:
一個似八百年彭祖的長兄,一個似三十歲顏回的少女。翻雲帶雨,宓妃傾洛水,澆著壽星頭;似水如魚,呂望持釣竿,撥動楊妃舌。乘牛老君,摟住捧珠盤的龍女;騎驢果老,搭著執笊籬的仙姑。胥靡藤纏定牡丹花,綠毛龜採取芙蕖蕊。太白金星淫性發,上青玉女慾情來。
劉元普雖則年老,精神強悍。朝雲只得忍著痛苦承受,約莫弄了一個更次,陽泄而止。是夜劉元普便與朝雲同睡,天明,朝雲自進去了。劉元普起身對夫人說知此事,夫人只是笑。衆女婢和嬭子多道:“老爺一嚮極有正經,而今到恁般老沒志氣。”誰想劉元普和朝雲只此一宵,便受了娠。劉元普也是一時要他不疑,賣弄本事,也不道如此快殺。夫人便鋪個下房,勸相公冊立朝雲爲妾。劉元普應允了,便與朝雲戴笄,納爲後房,不時往朝雲處歇宿。朝雲想起當初一時失言,到得這個好地位了。那劉元普與朝雲戲語道:“你如今方信公子,不是拖來抱來的了麽?”朝雲耳紅面赤,不敢言語。轉眼之間,又已十月滿了。一日,朝雲腹痛難禁,也覺得異香滿室,生下一個兒子,方纔落地,只聽得外面喧嚷。劉元普出來看時,卻是報李春郎狀元及第的。劉元普見姪兒登第,不辜負了從前仁義之心,又且正值生子之時,也是個大大吉兆,心下不勝快樂。當時報喜人就呈上李狀元家書。劉元普拆開看道:
姪子母孤編,得延殘息足矣。賴伯父保全終始,遂得成名,皆伯父之賜也。邇來二尊人起居,想當佳勝。本欲給假,一候尊顏,緣侍講東宮,不離朝夕,未得如心。姑寄御酒二瓶,爲伯父頤老之資;宮花二朵,爲賢郎鼎元之兆。臨風神往,不盡鄙忱。
劉元普看畢,收了御酒宮花,正進來與夫人說知。只見公子天佑走將過來,劉元普喚住,遞宮花與他道:“哥哥在京得第,特寄宮花與你,願我兒他年瓊林賜宴,與哥哥今日一般。”公子訢然接了,嚮頭上亂插,望著爹娘唱了兩個深喏,引得那兩人老人家懽喜無限。劉元普隨即修書賀喜,並說生次子之事。打發京中人去訖,便把皇封御酒祭獻裴、李二公,然後與夫人同飲,從此又將次子取名天錫,表字夢符。兄弟日漸長成,十分乖巧。劉元普延師訓海,以待成人。又感上天佑庇,一發修橋砌路,廣行陰德。裴、李二墓每年春秋祭掃不題。
再表這李狀元在京之事,那鄭樞密院夫人魏氏止生一幼女,名曰素娟,尚在裙褓。也是爲姐姐、姐夫早亡,甚是愛重甥女,故此李氏一家在他府中十分相得。李狀元自成名之後,授了東宮侍講之職,深得皇太子之心,自此十年有餘,真宗皇帝崩了,仁宗皇帝登位,優禮師傅,便超陞李彦青爲禮部尚書,進階一品。劉元普仗義之事情,自仁宗爲太子時,春郎早已幾次奏知。當日便進上一本,懇賜還鄉祭掃,並乞褒封。仁宗頒下詔旨:“錢塘縣尹李遜追贈禮部尚書;襄陽刺史裴習追復原官,各賜御祭一筵;青州刺史劉弘敬以原官加升三級;禮部尚書李彦青給假半年,還朝復職。”李尚書得了聖旨,便同張老夫人、裴夫人、鳳鳴小姐,謝別了鄭樞密,馳驛回洛陽來。一路上車馬旌旗,炫耀數里,府縣官員出郭迎接。那李尚書去時尚是弱冠,來時已作大臣,卻又年止三十。洛陽父老觀者如堵,都稱嘆劉公不但有德,抑且能識好人。當下李尚書家眷先到劉家下馬。劉元普夫婦聞知,忙排香案迎接聖旨,山呼已畢,張老夫人、李尚書、裴夫人俱各紅袍玉帶,率領了鳳鳴小姐,齊齊拜倒在地,稱謝洪恩。劉元普扶起李尚書,王夫人扶起夫人、小姐,就喚兩位公子出來相見嬸嬸、兄嫂。衆人看見兄弟二人相貌魁梧,又酷似劉元普模樣,無不懽喜。都稱嘆道:“大恩人生此雙璧,無非積德所招。”隨即排著御祭,到裴李二公墳瑩,焚香奠酒。張氏等四人各各痛哭一場,撤祭而回。劉元普開筵賀喜。食供三套,酒行三巡。劉元普起身對尚書母子說道:“老夫有一衷腸之話,含藏十餘年矣,今日不敢不說。令先君與老夫生平實無一面之交。當賢母子來投,老夫茫然不知就裏,及至拆書看時,並無半字。初時不解其意,仔細想將起來,必是聞得老夫虛名,欲待托妻寄子,卻是從無一面,難敘衷情,故把空書藏著啞迷。老夫當日認假爲真,雖妻子跟前不敢說破,其實所稱八拜爲交皆虛言耳。今日喜得賢姪功成名遂,耀祖榮宗。老夫若再不言,是埋沒令先君一段苦心也。”言畢,即將原書遞與尚書母子展看。尚書母子號慟感謝,衆人直至今日,纔曉得空函認義之事,十分稱嘆不止。正是:
故舊託孤天下有,虛空認義古來無。
世人盡傚劉元普,何必相交在始初?
當下劉元普又說起長公子求親之事,張老夫人訢然允諾。
裴夫人起身說道:“奴受爹爹厚意,未報萬一。今舅舅鄭樞密生一表妹,名曰素娟,正與次弟同庚。奴家願爲作伐,成其配偶。劉元普稱謝了,當日無話。劉元普隨後就與天佑聘了李鳳鳴小姐。李尚書一面寫表轉達朝廷,奏聞空函認義之事;一面修書與鄭公說合。不逾時,仁宗看了表章,龍顏大喜,驚嘆劉弘敬盛德,隨頒恩詔,除建坊旌表外,特以李彦青之官封之,以彰殊典。那鄭公素慕劉公高義,求婚之事無有不從。李尚書既做了天佑舅舅,又做了天賜中表聯襟,親上加親,十分美滿。以後天佑狀元及第,天錫進士出身,兄弟兩人青年同榜。劉元普直看二子成婚,各各生子,然後忽一夜夢見裴使君來拜道:“某任都城隍已滿,乞公早赴瓜期,上帝已有旨矣。”次日無疾而終。恰好百歲。王夫人也自壽過八十。李尚書夫婦痛哭倍常,認作親生父母,心喪六年。雖然劉氏自有子孫,李尚書卻自年年致祭,這叫做知恩報恩。唯有裴公無後,也是李氏子孫世世拜掃。自此世居洛陽,看守先塋,不回西粵。裴夫人生子,後來也出仕貴顯。那劉天佑直做到同平章事,劉天錫直做到御史大夫。劉元普屢受褒封,子孫蕃衍不絕。此陰德之報也。這本話文,出在《空緘記》,如今依傳編成演義一回,所以奉勸世人爲善,有詩爲證:
陰陽總一理,禍福唯自求;莫道天公遠,須看刺史劉。
浪說曾分鮑叔金,誰人辨得伯牙琴!于今交道奸如鬼,湖海空懸一片心。
古來論交情至厚莫如管鮑。管是管夷吾,鮑是鮑叔牙。他兩個同爲商賈,得利均分,時管夷吾多取其利,叔牙不以爲貪,知其貧也。後來管夷吾被囚,叔牙脫之,薦爲齊相。這樣朋友,纔是個真正相知。這相知有幾樣名色:恩德相結者,謂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謂之知心;聲氣相求者,謂之知音,總來叫做相知。今日聽在下說一樁俞伯牙的故事。
列位看官們,要聽者,洗耳而聽;不要聽者,各隨尊便。正是:“知音說與知音聽,不是知音不與談。”話說春秋戰國時,有一名公,姓俞,名瑞,字伯牙,楚國郢都人氏,即今湖廣荊州府之地也。那俞伯牙身雖楚人,官星卻落于晉國,仕至上大夫之位。因奉晉主之命,來楚國修聘。俞伯牙討這個差使,一來是個大才,不辱君命;二來就便省視鄉里,一舉兩得。當時從陸路至于郢都,朝見了楚王,致了晉主之命。楚王設宴款待,十分相敬。那郢都乃是桑梓之地,少不得去看一看墳墓,會一會親友。然雖如此,各事其主,君命在身,不敢遲留。公事已畢,拜辭楚王。楚王贈以黃金綵緞,高車駟馬。俞伯牙離楚一十二年,思想故國江山之勝,欲得恣情觀覽,要打從水路大寬轉而回。乃假奏楚王道:“臣不幸有犬馬之疾,不勝車馬馳驟。乞假臣舟揖,以便醫藥。”楚王準奏,命水師撥大船二隻,一正一副。正船單坐晉國來使,副船安頓僕從行李,都是蘭橈畫槳,錦帳高帆,甚是齊整。羣臣直送至江頭而別。
只因覽勝探奇,不顧山遙水遠。俞伯牙是風流才子,那江山之勝,正投其懷。張一片風帆,淩千層碧浪,看不盡遙山曡翠,遠水澄清。不一日,行至漢陽江口。時當八月十五日,中秋之夜,偶然風狂浪湧,大雨如注。舟楫不能前進,泊于山崖之下。不多時,風恬浪靜,雨止雲開,現出一輪明月。那雨後之月,其光倍常。俞伯牙在船艙中,獨坐無聊,命童子焚香爐內:“待我撫琴一操,以遣情懷。”童子焚香罷,捧琴囊置于案間。俞伯牙開囊取琴,調弦轉軫,彈出一曲。曲猶未終,指下“刮刺”的一聲響,琴絃斷了一根。伯牙大驚,叫童子去問船頭:“這住船所在是甚麽去處?”船頭答道:“偶因風雨,停泊于山腳之下,雖然有些草樹,並無人家。”俞伯牙驚訝,想道:“是荒山了。若是城郭村莊,或是聰明好學之人,盜聽吾琴,所以琴聲忽變,有弦斷之異。這荒山下那得有聽琴之人?哦,我知道了,想是有讎家差來刺客;不然,或是賊盜伺候更深,登舟劫我財物。”叫左右:“與我上崖搜檢一番。不在柳陰深處,定在蘆葦叢中。”
左右領命,喚齊衆人,正欲搭跳上崖,忽聽岸上有人答應道:“舟中大人,不必見疑。小子並非奸盜之流,乃樵夫也。因打柴歸晚,值驟雨狂風,雨具不能遮蔽,潛身巖畔。聞君雅操,少住聽琴。”伯牙大笑道:“山中打柴之人,也敢稱‘聽琴’二字!此言未知真僞,我也不計較了。左右的,叫他去罷。”那人不去,在崖上高聲說道:“大人出言謬矣!豈不聞‘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門內有君子,門外君子至。’大人若欺負山野中沒有聽琴之人,這夜靜更深,荒崖下也不該有撫琴之客了。”
伯牙見他出言不俗,或者真是個聽琴的,亦未可知。止住左右不要羅唣,走近艙門,迴嗔作喜的問道:“崖上那位君子,既是聽琴,站立多時,可知道我適纔所彈何曲?”那人道:“小人若不知,卻也不來聽琴了。方纔大人所彈,乃孔仲尼嘆顏回,譜入琴聲。其詞云:‘可惜顏回命早亡,教人思想鬢如霜。只因陋巷簞瓢樂..’到這一句,就絕了琴絃,不曾撫出第四句來,小子也還記得:‘留得賢名萬古揚。’”伯牙聞言大笑道:“先生果非俗士,隔崖Q遠,難以問答。”命左右:“掌跳,看扶手,請那位先生登舟細講。”
左右掌跳,此人上船,果然是個樵人:頭戴篛笠,身披蓑衣,手持尖擔,腰插板斧,腳踏芒鞋。手下人那知言談好歹,見是樵夫,下眼相看:“咄!那樵夫下艙去,見我老爺叩頭,問你甚麽言語,小心答應。官尊著哩!”樵夫卻是個有意思的,道:“列位不須粗魯,待我解衣相見。”除了斗笠,頭上是青布包巾,脫了蓑衣,身上是藍布衫兒;搭膊拴腰,露出布褲下截。那時不慌不忙,將蓑衣、斗笠、尖擔、板斧,俱安放艙門之外。脫下芒鞋,確去泥水,重復穿上,步入艙來。官艙內公座上燈燭輝煌。樵夫長揖而不跪,道:“大人施禮了。”俞伯牙是晉國大臣,眼界中那有兩接的布衣。下來還禮,恐失了官體,既請下船,又不好叱他迴去。伯牙沒奈何,微微舉手道:“賢友免禮罷。”叫童子看座的。童子取一張杌坐兒置于下席。伯牙全無客禮,把嘴嚮樵夫一努,道:“你且坐了。”你我之稱,怠慢可知。那樵夫亦不謙讓,儼然坐下。
伯牙見他不告而坐,微有嗔怪之意,因此不問姓名,亦不呼手下看茶。默坐多時,怪而問之:“適纔崖上聽琴的,就是你麽?”樵夫答言:“不敢。”伯牙:“我且問你,既來聽琴,必知琴之出處。此琴何人所造?扶他有甚好處?”正問之時,船頭來稟話:“風色順了,月明如晝,可以開船。”伯牙分付:“且慢些!”樵夫道:“承大人下問,小子若講話絮煩,恐擔誤順風和舟。”伯牙笑道:“惟恐你不知琴理。若講得有理,就不做官,亦非大事,何況行路之遲速乎!”樵夫道:“既如此,小子方敢僭談。此琴乃伏羲氏所琢,見五星之精,飛墜梧桐,鳳皇來儀。鳳乃百鳥之王,非竹實不食,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優羲氏知梧桐乃樹中之良材,奪造化之精氣,堪爲雅樂,令人伐之。其樹高三丈三尺,按三十三天之數,截爲三段,分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其聲太清,以其過輕而廢之。取下一段叩之,其聲太濁,以其過重而廢之。取中一段叩之,其聲清濁相濟,輕重相兼。送長流水中,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數,取起陰乾,選良時吉日,用高手匠人劉子奇斫成樂器。此乃瑤池之樂,故名瑤琴。長三尺六寸一分,按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闊八寸,按八節;後闊四寸,按四時;厚二寸,按兩儀。有金童頭,玉女腰,仙人背,龍池,鳳沼,玉軫,金徽。那徽有十二,按十二月。又有一中微,按閏月。先是五條弦在上,外按五行:金、木、水、火、土;內按五音:宮、商、角、徽、羽。堯舜時操五絃琴,歌‘南風’詩,天下大治。後因周文王被囚于羑里,弔子伯邑考,添弦一根,清幽哀怨,謂之文弦。後武王伐紂,前歌後舞,添弦一根,激烈發揚,謂之武弦。先是宮、商、角、徽、羽五絃,後加二絃,稱爲文武七絃琴。此琴有六忌,七不彈,八絕。何爲六忌?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風,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何爲七不彈?聞喪者不彈,奏樂不彈,事冗不彈,不淨身不彈,衣冠不整不彈,不焚香不彈,不遇知音者不彈。何爲八絕?總之,清奇幽雅,悲壯悠長。此琴撫到盡美盡善之處,嘯虎聞而不吼,哀猿聽而不啼。乃雅樂之好處也。”
伯牙見他對答如流,猶恐是記問之學,又想道:“就是記問之學,也虧他了。我再試他一試。”此時已不似在先你我之稱了,又問道:“足下既知樂理,當時孔仲尼鼓琴于室中,顏回自外入,聞琴中有幽沉之聲,疑有貪殺之意,怪而問之,仲尼曰:‘吾適鼓琴,見貓方捕鼠,欲其得之,又恐其失之。此貪殺之意,遂露于絲桐。’始知聖門音樂之理,入于微妙。假如下官扶琴。心中有所思念,足下能聞而知之否?”樵夫道:“《毛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大人撫弄一過,小子任心猜度。若猜不著時,大人休得見罪。”伯牙將弦重整,沉思半晌。其意在于高山,撫琴一弄。樵夫贊道:“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伯牙不答。又凝神一會,將琴再鼓,其意在于流水。樵夫又贊道:“美哉湯湯乎,志在流水!”只兩句,道著了伯牙的心事。伯牙大驚,推琴而起,與子期施賓主之禮,連呼:“失敬!失敬!石中有美玉之藏,若以衣貌取人,豈不誤了天下賢士?先生高名雅姓?”樵夫欠身而答:“小子姓鍾,名徽,賤字子期。”伯牙拱手道:“是鍾子期先生。”子期轉問:“大人高姓?榮任何所?”伯牙道:“下官俞瑞,仕于晉朝,因修聘上國而來。”子期道:“原來是伯牙大人。”伯牙推子期坐于客位,自己主席相陪,命童子點茶。茶罷,又命童子取酒共酌。伯牙道:“借此攀話,休嫌簡褻。”
子期稱:“不敢。”
童子取過瑤琴,二人入席飲酒。伯牙開言又問:“先生聲口是楚人了,但不知尊居何處?”子期道:“離此不遠,地名馬安山集賢村,便是荒居。”伯牙點頭道:“好個集賢村!”又問:“道藝何爲?”子期道:“也就是打柴爲生。”伯牙微笑道:“子期先生,下官也不該僭言,似先生這等抱負,何不求取功名,立身于廊廟,垂名于竹帛;卻乃賫志林泉,混跡樵牧,與草木同朽?竊爲先生不取也。”子期道:“實不相瞞,舍間上有年邁二親,下無手足相輔,採樵度日,以盡父母之餘年。雖位爲三公之尊,不忍易我一日之養也。”伯牙道:“如此大孝,一發難得。”二人盃酒酬酢了一會。
子期寵辱無驚,伯牙愈加愛重。又問子期:“青春多少?”子期道:“虛度二十有七。”伯牙道:“下官年長一旬。子期若不見棄,結爲兄弟相稱,不負知音契友。”子期笑道:“大人差矣!大人乃上國名公,鍾徽乃窮鄉賤子,怎敢仰扳,有辱俯就。”伯牙道:“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下官碌碌風塵,得與高賢結契,實乃生平之萬幸。若以富貴貧賤爲嫌,覷俞瑞爲何等人乎!”遂命童子重添爐火,再苜名香,就船艙中與子期頂禮八拜。伯牙年長爲兄,子期爲弟。今後兄弟相稱,生死不負。拜罷,復命取煖酒再酌。子期讓伯牙上坐,伯牙從其言。換了杯箸,子期下席,兄弟相稱,彼此談心敘話。正是:
合意客來心不厭,知音人聽話偏長。”
談論正濃,不覺月談星稀,東方發白。船上水手都起身收拾篷索,整備開船。子期起身告辭,伯牙捧一盃酒遞與子期,把子期之手,嘆道:“賢弟,我與你相見何太遲,相別何太早!”子期聞言,不覺淚珠滴于杯中。子期一飲而盡,斟酒回敬伯牙。二人各有眷戀不捨之意。伯牙道:“愚兄餘情不盡,意慾曲延賢弟同行數日,未知可否?”子期道:“小弟非不欲相從。怎奈二親年老,’父母在,不遠遊。”‘伯牙道:“既是二位尊人在堂,迴去告過二親,到晉陽來看愚兄一看,這就是‘遊必有方’了。”子期道:“小弟不敢輕諾而寡信,許了賢兄,就當踐約。萬一稟命于二親,二親不允,使仁兄懸望于數千里之外,小弟之罪更大矣。”伯牙道:“賢弟真所謂至誠君子。也罷,明年還是我來看賢弟。”子期道:“仁兄明歲何時到此?小弟好伺候尊駕。”伯牙屈指道:“昨夜是中秋節,今日天明,是八月十六日了。賢弟,我來仍在仲秋中五六日奉訪。若過了中旬,遲到季秋月分,就是爽信,不爲君子。”叫童子:“分付記室,將鍾賢弟所居地名及相會的日期,登寫在日記簿上。”子期道:“既如此,小弟來年仲秋中五六日,準在江邊侍立拱候,不敢有誤。天色已明,小弟告辭了。”伯牙道:“賢弟且住。”命童子取黃金二笏,不用封帖,雙手捧定道:“賢弟,些須薄禮,權爲二位尊人甘旨之費。斯文骨肉,勿得嫌輕。”子期不敢謙讓,即時收下。再拜告別,含淚出艙,取尖擔挑了蓑衣、斗笠,插板斧于腰間,掌跳搭扶手上崖。伯牙直送到船頭,各各灑淚而別。
不題子期回家之事。再說俞伯牙點鼓開船,一路江山之勝,無心觀覽,心心念念,只想著知音之人。又行了幾日,捨舟登岸。經過之地,知是晉國上大夫,不敢輕慢,安排車馬相送。直至晉陽,回復了晉王,不在話下。
光陰迅速,過了秋冬,不覺春去夏來。伯牙心懷子期,無日忘之。想著中秋節近,奏過晉主,給假還鄉。晉主依允。伯牙收拾行裝,仍打大寬轉,從水路而行。下船之後,分付水手,但是灣泊所在,就來通報地名。事有偶然,剛剛八月十五夜,水手稟復,此去馬安山不遠。伯牙依稀還認得去年泊船相會子期之處。分付水手,將船灣泊,水底抛錨,崖邊釘橛。其夜晴明,船艙內一線月光,射進朱簾。
伯牙命童子將簾捲起,步出艙門,立于船頭之上,仰觀斗柄。水底天心,萬頃茫然,照如白晝。思想去歲與知己相逢,雨止月明。今夜重來,又值良夜。他約定江邊相候,如何全無蹤影,莫非爽信?又等了一會,想道:“我理會得了。江邊來往船隻頗多,我今日所駕的,不是去年之船了。吾弟急切如何認得?去歲我原爲撫琴驚動知音。今夜仍將瑤琴撫弄一曲,吾弟聞之,必來相見。”命童子取琴桌安放船頭,焚香設座。伯牙開囊,調弦轉軫,纔汎音律,商絃中有哀怨之聲。伯牙停琴不操:“呀!商絃哀聲淒切,吾弟必遭憂在家。去歲曾言父母年高。若非父喪,必是母亡。他爲人至孝,事有輕重,寧失信于我,不肯失禮于親,所以不來也。來日天明,我親上崖探望。”叫童子收拾琴桌,下艙就寢。
伯牙一夜不睡,真個巴明不明,盼曉不曉。看看月移簾影,日出山頭。伯牙起來梳洗整衣,命童子擕琴相隨,又取黃金十鎰帶去:“儻吾弟居喪,可爲賻禮。”踹跳登崖,行于樵徑,約莫十數里,出一谷口,伯牙站住。童子稟道:“老爺爲何不行?”伯牙道:“山分南北,路列東西。從山谷出來,兩頭都是大路,都去得。知道那一路往集賢村去?等個識路之人,問明了他,方纔可行。”伯牙就石上少憩,童兒退立于後。不多時,左手官路上有一老叟,髯垂玉線,髮挽銀絲,篛冠野服,左手舉藤杖,右手擕竹籃,徐步而來。伯牙起身整衣,嚮前施禮。那老者不慌不忙,將右手竹籃輕輕放下,雙手舉藤杖還禮,道:“先生有何見教?”伯牙道:“請問兩頭路,那一條路,往集賢村去的?”老者道:“那兩頭路,就是兩個集賢村。左手是上集賢村,右手是下集賢村,通衢三十里官道。先生從谷出來,正當其半。東去十五里,西去也是十五里。不知先生要往那一個集賢村?”伯牙默默無言,暗想道:“吾弟是個聰明人,怎麽說話這等糊塗。相會之日,你知道此間有兩個集賢村,或上或下,就該說個明白了。”伯牙卻纔沈吟,那老者道:“先生這等吟想,一定那說路的,不曾分上下,總說了個集賢村,教先生沒處抓尋了。”伯牙道:“便是。”老者道:“兩個集賢村中,有一二十家莊戶,大抵都是隱遁避世之輩。老夫在這山裏,多住了幾年,正是‘士居三十載,無有不親人’。這些莊戶,不是舍親,就是敝友。先生到集賢村必是訪友,只說先生所訪之友姓甚名誰,老夫就知他住處了。”伯牙道:“學生要往鍾家莊去。”
老者聞“鍾家莊”三字,一雙昏花眼內,撲簌籟掉下淚來,道:“先生別家可去,若說鍾家莊,不必去了。”伯牙驚問:“卻是爲何?”老者道:“先生到鍾家莊,要訪何人?”伯牙道:“要訪子期。”老者聞言,放聲大哭道:“子期鍾徽,乃吾兒也。去年八月十五採樵歸晚,遇晉國上大人俞伯牙先生。講論之間,意氣相投。臨行贈黃金二笏。吾兒買書攻讀,老拙無才,不曾禁止。旦則採樵負重,暮則誦讀辛勤,心力耗廢,染成怯疾,數月之間,已亡故了。”伯牙聞言,五內崩裂,淚如湧泉,大叫一聲,傍山崖跌倒,昏絕于地。鍾公用手攙扶。回顧小童道:“此位先生是誰?”小童低低附耳道:“就是俞伯牙老爺。”鍾公道:“元來是吾兒好友。”扶起伯牙蘇醒。伯牙坐于地下,口吐談痰涎,雙手捶胸,慟哭不已,道:“賢弟呵,我昨夜泊舟,還說你爽信,豈知已爲泉下之鬼,你有才無壽了!”鍾公拭淚相勸。伯牙哭罷起來,重與鍾公施禮。不敢呼老丈,稱爲老伯,以見通家兄弟之意。伯牙道:“老伯,令郎還是停柩在家,還是出瘞郊外了?”鍾公道:“一言難盡!亡兒臨終,老夫與拙荊坐于臥榻之前。亡兒遺語囑付道:‘脩短由天,兒生前不能盡人子事親之道,死後乞葬于馬安山江邊。與晉大夫俞伯牙有約,欲踐前言耳。’老夫不負亡兒臨終之言。適纔先生來的小路之有,一丘新土,即吾兒鍾徽之家。今日是百日之忌,老夫提一陌紙錢,往墳前燒化,何期與先生相遇!”伯牙道:“既如此,奉陪老伯,就墳前一拜。”命小童代太公提了竹籃。
鍾公策杖引路,伯牙隨後,小童跟定,復進谷口。果見一丘新土,在于路左。伯牙整衣下拜:“賢弟在世爲人聰明,死後爲神靈應。愚兄此一拜,誠永別矣!”拜罷,放聲又哭。驚動山前山後,山左山有黎民百姓,不問行的住的,遠的近的,聞得朝中大臣來祭鍾子期,回繞墳前,爭先觀看。伯牙卻不曾擺得祭禮,無以爲情。命童子把瑤琴取出囊來,放于祭石臺上,盤膝坐于墳前,揮淚兩行,撫琴一操。那些看者,聞琴韻鏗鏘,鼓掌大笑而散。伯牙問:“老伯,下官撫琴,吊令郎賢弟,悲不能已,衆人爲何而笑?”鍾公道:“鄉野之人,不知音律。聞琴聲以爲取樂之具,故此長笑。”伯牙道:“原來如此。老伯可知所奏何曲?”鍾公道:“老夫幼年也頗習。如今年邁,五官半廢,糢糊不懂久矣。”伯牙道:“這就是下官隨心應手一曲短歌,以吊令郎者,口誦于老伯聽之。”鍾公道:“老夫願聞。”
伯牙誦云:
憶昔去年春,江邊曾會君。今日重來訪,不見知音人。但見一抔土,慘然傷我心!傷心傷心復傷心,不忍淚珠紛。來懽去何苦,江畔起愁雲。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義,歷盡天涯無足語,此曲終兮不復彈,三尺瑤琴爲君死!
伯牙于衣夾間取出解手刀,割斷琴絃,雙手舉琴,嚮祭石臺上,用力一摔,摔得玉軫抛殘,金徽零亂。鍾公大驚,問道:“先生爲何摔碎此琴?”伯牙道:
摔碎瑤琴鳳尾寒,子期不在對誰彈?
春風滿面皆朋友,欲覓知音難上難。
鍾公道:“原來如此,可憐,可憐!”
伯牙道:“老伯高居,端的在上集賢村,還是下集賢村?”鍾公道:“荒居在上集賢村第八家就是。先生如今又問他怎的?”伯牙道:“下官傷感在心,不敢隨老伯登堂了。隨身帶得有黃金二鎰,一半代令郎甘旨之奉,一半買亩祭田,爲令郎春秋掃墓之費。待下官回本朝時,上表告歸林下。那時卻到上集賢村,迎接老伯與老伯母,同到寒家,以盡天年。吾即子期,子期即吾也。老伯勿以下官爲外人相嫌。”說罷,命小童取出黃金,親手遞與鍾公,哭拜于地。鍾公答拜,盤桓半晌而別。
這回書,題作《俞伯牙摔琴謝知音》。後人有詩贊云:
勢利交懷勢利心,斯文誰復念知音。伯牙不作鍾期逝,千古令人說破琴。
富貴五更春夢,功名一片浮雲。
眼前骨肉亦非真,恩愛翻成仇恨。
莫把金枷套頸,休將玉鎖纏身。
清心寡慾脫凡塵,快樂風光本分。
這首《西江月》詞,是個勸世之言。要人割斷迷情,逍遙自在。且如父子天性、兄弟手足,這是一本連枝,割不斷的。儒、釋、道三教雖殊,總抹不得“孝”“悌”二字。至于生子生孫,就是下一輩事,十分週全不得了。常言道得好:
兒孫自有兒孫福,莫與兒孫作馬牛。
若論到夫婦,雖說是紅線纏腰,赤繩繫足,到底是剜肉粘膚,可離可合。常言又說得好:
夫婦本是同林鳥,巴到天明各自飛。
近世人情惡薄,父子兄弟到也平常,兒孫雖是疼痛,總比不得夫婦之情。他溺的是閨中之愛,聽的是枕上之言。多少人被婦人迷惑,做出不孝不悌的事來。這斷不是高明之輩。
如今說這莊生鼓盆的故事,不是唆人伕妻不睦,只要人辨出賢愚,參破真假,從第一著迷處,把這念頭放淡下來。漸漸六根清淨,道念滋生,自有受用。昔人看田夫插秧,詠詩四句,大有見解。詩曰: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淨方爲稻,退步原來是嚮前。
話說週末時,有一高賢,姓莊,名周,字子休,宋國蒙邑人也。曾仕周爲漆園吏。師事一個大聖人,是道教之祖,姓李,名耳,字伯陽。伯陽生而白髮,人都呼爲老子。莊生常晝寢,夢爲蝴蝶,栩栩然于園林花草之間,其意甚適。醒來時,尚覺臂膊如兩翅飛動,心甚異之。以後不時有此夢。莊生一日在老子座間講《易》之暇,將此夢訴之于師。卻是個大聖人,曉得三生來歷,嚮莊生指出夙世因由。
那莊生原是混沌初分時一個白蝴蝶。天一生水,二生木,木榮花茂,那白蝴蝶採百花之精,奪日月之秀,得了氣候,長生不死,翅如車輪。後遊于瑤池,偷採蟠桃花蕊,被王母孃孃位下守花的青鸞啄死。其神不散,託生于世,做了莊周。因他根器不凡,道心堅固,師事老子,學清淨無爲之教。今日被老子點破了前生,如夢初醒。自覺兩腋風生,有栩栩然蝴蝶之意。把世情榮枯得喪看做行雲流水,一絲不掛。老子知他心下大悟,把《道德》五千字的秘訣傾囊而授。莊生嘿嘿誦習修煉,遂能分身隱形,出神變化。從此棄了漆園吏的前程,辭別老子,周遊訪道。
他雖宗清淨之教,原不絕夫婦之倫,一連娶過三遍妻房。第一妻,得疾夭亡;第二妻,有過被出;如今說的是第三妻,姓田,乃田齊族中之女。莊生遊于齊國,田宗重其人品,以女妻之。那田氏比先前二妻,更有姿色。肌膚若冰雪,綽約似神仙。莊生不是好色之徒,卻也十分相敬,真個如魚似水。楚威王聞莊生之賢,遣使持黃金百鎰,文錦千端,安車駟馬,聘爲上相。莊生嘆道:“犧牛身被文繡,口食芻菽,見耕牛力作辛苦,自誇其榮。及其迎入太廟,刀俎在前,欲爲耕牛而不可得也。”遂卻之不受。挈妻歸宋,隱于曹州之南華山。
一日,莊生出遊山下,見荒塚纍纍,嘆道:“‘老少俱無辨,賢愚同所歸。’人歸冢中,冢中豈能復爲人乎?”嗟咨了一回。再行幾步,忽見一新墳,封土未乾。一個少婦人,渾身縞素,坐于此冢之傍,手運齊紈素扇,嚮冢連搧不已。莊生怪而問之:“孃子,冢中所葬何人?爲何舉扇搧土?必有其故。”那婦人並不起身,運扇如故。口中鶯啼燕語,說出幾句不通道理的話來。正是:
聽時笑破千人口,說出加添一段羞。
那婦人道:“冢中乃妾之拙夫,不幸身亡,埋骨于此。生時與妾相愛,死不能捨。遺言教妾如要改適他人,直待葬事畢後,墳土乾了,方纔可嫁。妾思新築之土,如何得就干,因此扇搧之。”莊生含笑,想道:“這婦人好性急!虧他還說生前相愛。若不相愛的,還要怎麽?”乃問道:“孃子,要這新土乾燥極易。因孃子手腕嬌軟,舉扇無力。不才願替孃子代一臂之勞。”那婦人方纔起身,深深道個萬福:“多謝官人!”雙手將素白紈扇遞與莊生。莊生行起道法,舉手照冢頂連搧數扇,水氣都盡,其土頓乾。婦人笑容可掬,謝道:“有勞官人用力。”將纖手嚮鬢傍拔下一股銀釵,連那紈扇送莊生,權爲相謝。莊生卻其銀釵,受其紈扇。婦人訢然而去。
莊子心下不平,回到家中,坐于草堂,看了紈扇,口中嘆出四句:
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相聚幾時休?早知死後無情義,索把生前恩愛勾。
田氏在背後,聞得莊生嗟嘆之語,上前相問。那莊生是個有道之士,夫妻之間亦稱爲先生。田氏道:“先生有何事感嘆?此扇從何而得?”莊生將婦人搧冢,要土乾改嫁之言述了一遍。”此扇即搧土之物。因我助力,以此相贈。”田氏聽罷,忽發忿然之色,嚮空中把那婦人“千不賢,萬不賢”駡了一頓,對莊生道:“如此薄情之婦,世間少有!”莊生又道出四句:
生前個個說恩深,死後人人欲搧墳。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田氏聞言大怒。自古道:“怨廢親,怒廢禮。”那田氏怒中之言,不顧體面,嚮莊生面上一啐,說道:“人類雖同,賢愚不等。你何得輕出此語,將天下婦道家看作一例?卻不道歉人帶纍好人。你卻也不怕罪過?”莊生道:“莫要彈空說嘴。假如不幸,我莊周死後,你這般如花似玉的年紀,難道捱得過三年五載?”田氏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那見好人家婦女吃兩家茶,睡兩家床?若不幸輪到我身上,這樣沒廉恥的事,莫說三年五載,就是一世也成不得,夢兒裏也還有三分的志氣!”莊生道:“難說!難說!”田氏口出詈語道:“有志婦人勝如男子。似你這般沒仁沒義的,死了一個,又討一個,出了一個,又納一個,只道別人也是一般見識。我們婦道家一鞍一馬,到是站得腳頭定的,怎麽肯把話與他人說,惹後世恥笑!你如今又不死,直恁枉殺了人!”就莊生手中奪過紈扇,扯得粉碎。莊生道:“不必發怒,只願得如此爭氣甚好!”自此無話。
過了幾日,莊生忽然得病,日加沉重。田氏在床頭,哭哭啼啼。莊生道:“我病勢如此,永別只在早晚。可惜前日紈扇扯碎了,留得在此,好把與你搧墳。”田氏道:“先生休要多心!妾讀書知禮,從一而終,誓無二志。先生若不見信,妾願死于先生之前,以明心跡。”莊生道:“足見孃子高志,我莊某死亦瞑目。”說罷,氣就絕了。田氏撫屍大哭。少不得央及東鄰西舍,制備衣衾棺槨殯殮。田氏穿了一身素縞,真個朝朝憂悶,夜夜悲啼。每想著莊生生前恩愛,如癡如醉,寢食俱廢。山前山後莊戶,也有曉得莊生是個逃名的隱士,來弔孝的,到底不比城市熱鬧。
到了第七日,忽有一少年秀士,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塗朱,俊俏無雙,風流第一。穿扮的紫衣玄冠,繡帶朱履,帶著一個老蒼頭,自稱楚國王孫,嚮年曾與莊子休先生有約,欲拜在門下,今日特來相訪。見莊生已死,口稱:“可惜。”慌忙脫下色衣,叫蒼頭于行囊內取出素服穿了,嚮靈前四拜道:“莊先生,弟子無緣,不得面會侍教。願爲先生執百日之喪,以盡私淑之情。”說罷,又拜了四拜,灑淚而起,便請田氏相見。田氏初次推辭。王孫道:“古禮,通家朋友,妻妾都不相避,何況小子與莊先生有師弟之約?”田氏只得步出孝堂,與楚王孫相見,敘了寒溫。田氏一見楚王孫人才標緻,就動了憐愛之心,只恨無由廝近。楚王孫道:“先生雖死,弟子難忘思慕。欲借尊居,暫住百日。一來守先師之喪,二者先師留下有什麽著述,小子告借一觀,以領遺訓。”田氏道:“通家之誼,久住何妨。”當下治飯相款。飯罷,田氏將莊子所著《南華真經》及《老子道德》五千言,和盤托出,獻與王孫。王孫慇懃感謝。草堂中間佔了靈位,楚王孫在左邊廂安頓。田氏每日假以哭靈爲由,就左邊廂與王孫攀話。日漸情熟,眉來眼去,情不能已。楚王孫衹有五分,那田氏到有十分。所喜者深山隱僻,就做差了些事,沒人傳說。所恨者親妾未久,況且女求于男,難以啟齒。
又捱了幾日,約莫有半月了。那婆娘心猿意馬,按捺不住,悄地喚老蒼頭進房,賞以美酒,將好言撫慰。從容問:“你家主人曾婚配否?”老蒼頭道:“未曾婚配。”婆娘又問道:“你家主人要揀什麽樣的人物纔肯婚配?”老蒼頭帶醉道:“我家王孫曾有言,若得像孃子一般豐韻的,他就心滿意足。”婆娘道:“果有此話?莫非你說謊?”老蒼頭道:“老漢一把年紀,怎麽說謊?”婆娘道:“我央你老人家爲媒說合,若不棄嫌,奴家情願服事你主人。”老蒼頭道:“我家主人也曾與老漢說來,道一段好姻緣,只礙師弟二字,恐惹人議論。”婆娘道:“你主人與先夫原是生前空約,沒有北面聽教的事,算不得師弟。又且山僻荒居,鄰舍罕有,誰人議論?你老人家是必委曲成就,教你吃杯喜酒。”老蒼頭應允。臨去時,婆娘又喚轉來囑付道:“若是說得允時,不論早晚,便來房中回復奴家一聲。奴家在此專等。”老蒼頭去後,婆娘懸懸而望。孝堂邊張了數十遍,恨不能一條細繩,縛了那俏後生俊腳,扯將入來,摟做一處。將及黃昏,那婆娘等得個不耐煩,黑暗裏走入孝堂,聽左邊廂聲息。忽然靈座上作響,婆娘嚇了一跳,只道亡靈出現。急急走轉內室,取燈火來照,願來是老蒼頭吃醉了,直挺挺的臥于靈座桌上。婆娘又不敢嗔責他,又不敢聲喚他,只得回房。捱更捱點,又過了一夜。
次日,見老蒼頭行來步去,並不來回復那話兒。婆娘心下發癢,再喚他進房,問其前事。老蒼頭道:“不成!不成!”婆娘道:“爲何不成?莫非不曾將昨夜這些話剖豁明白?”老蒼頭道:“老漢都說了,我家王孫也說得有理。他道:“孃子容貌,自不必言。未拜師徒,亦可不論。但有三件事未妥,不好回復得孃子。’”婆娘道:“那三件事?”老蒼頭道:“我家王孫道:‘堂中見擺著個兇器,我卻與孃子行吉禮,心中何忍,且不雅相;二來莊先生與孃子是恩愛夫妻,況且他是個有道德的名賢,我的才學萬分不及,恐被孃子輕薄;三來我家行李尚在後邊未到,空手來此,聘禮筵席之費,一無所措。爲此三件,所以不成。’”婆娘道:“這三件都不必慮。兇器不是生根的,屋後還有一間破空房,喚幾個莊客擡他出去就是,這是一件了。第二件:我先夫那裏就是個有道德的名賢?當初不能正家,致有出妻之事,人稱其薄德。楚威王慕其虛名,以厚禮聘爲相。他自知才力不勝,逃走在此。前月獨行山下,遇一寡婦,將扇搧墳,待墳土乾燥,方纔嫁人。拙夫就與他調戲,奪他紈扇,替他搧土,將那把紈扇帶回,是我扯碎了。臨死時幾日還爲他淘了一場氣,又什麽恩愛!你家主人青年好學,進不可量。況他乃是王孫之貴,奴家亦是田宗之女,門地相當。今日到此,姻緣天合。第三件,聘禮筵席之費,奴家做主,誰人要得聘禮?筵席也是小事。奴家更積得私房白金二十兩,贈與你主人,做一套新衣服。你再去道達,若成就時,今夜是合婚吉日,便要成親。”老蒼頭收了二十兩銀子,回復楚王孫。
楚王孫只得順從。老蒼頭回復了婆娘。
那婆娘當時懽天喜地,把孝服除下,重匀粉面,再點朱脣,穿了一套新鮮衣。叫蒼頭顧喚近山莊客,扛擡莊生屍柩,停于後面破屋之內。打掃草堂,準備做合婚筵席。有詩爲證:
俊俏孤孀別樣嬌,王孫有意更相挑。一鞍一馬誰人語?今夜思將快婿招。
是夜,那婆娘收拾香房,草堂內擺得燈燭輝煌。楚王孫簪纓袍服,田氏錦襖繡裙,雙雙立于花燭之下。一對男女,如玉琢金裝,美不可說。交拜已畢,千恩萬愛的,擕手入于洞房,吃了合卺杯。正欲上床解衣就寢。
忽然,楚王孫眉頭雙皺,寸步難移,登時倒于地下,雙手磨胸,只叫心疼難忍。田氏心愛王孫,顧不得新婚廉恥,近前抱住,替他撫摩,問其所以。王孫痛極不語,口吐涎沫,奄奄欲絕。老蒼頭慌做一堆。田氏道:“王孫平日曾有此癥否?”老蒼頭代言:“此癥平日常有。或一二年發一次,無藥可治。衹有一物,用之立效。”田氏急問:“所用何物?”老蒼頭道:“太醫傳一奇方,必得生人腦髓熱酒吞之,其痛立止。平日此病舉發,老殿下奏過楚王,撥一名死囚來,縛而殺之,取其腦髓。今山中如何可得?其命合休矣!”田氏道:“生人腦髓,必不可致。第不知死人的可用得麽?”老蒼頭:“太醫說,凡死未滿四十九日者,其腦尚未乾枯,亦可取用。”田氏道:“吾夫死方二十餘日,何不斫棺而取之?”老蒼頭道:“只怕孃子不肯。”田氏道:“我與王孫成其夫婦,婦人以身事夫,自身尚且不惜,何有于將朽之骨乎?”
即命老蒼頭伏侍王孫,自己尋了砍柴板斧,右手提斧,左手擕燈,往後邊破屋中。將燈檠放于棺蓋之上,覷定棺頭,雙手舉斧,用力劈去。婦人家氣力單微,如何劈得棺開?有個緣故,那莊周是達生之人,不肯厚斂。桐棺三寸,一斧就劈去了一塊木頭。再一斧去,棺蓋便裂開了,只見莊生從棺內嘆口氣,推開棺蓋,挺身坐起。田氏雖然心狠,終是女流。嚇得腿軟筋麻,心頭亂跳,斧頭不覺墜地,莊生叫:“孃子扶起我來。”那婆娘不得已,只得扶莊生出棺。莊生擕燈,婆娘隨後同進房來。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孫主僕二人,捏兩把汗,行一步,反退兩步。比及到房中看時,鋪設依然燦爛,那主僕二人,闃然不見。婆娘心下雖然暗暗驚疑,卻也放下了膽,巧言抵飾,嚮莊生道:“奴家自你死後,日夕思念。方纔聽得棺中有聲響,想古人中多有還魂之事,望你復活,所以用斧開棺,謝天謝地,果然得生,實乃奴家之萬幸也!”莊生道:“多謝孃子厚意。只是一件,孃子守孝未久,爲何錦襖繡裙?”婆娘又解釋道:“開棺見喜,不敢將兇服衝動,權用錦繡,以取吉兆。”莊生道:“罷了!還有一節,棺木何不放在正寢。卻撇在破屋之內,難道也是吉兆?”婆娘無言可答。莊生又見杯盤羅列,也不問其故,教煖酒來飲。
莊生放開大量,滿飲數觥。那婆娘不達時務,指望煨熱老公,重做夫妻,緊捱著酒壺,撒嬌撒癡,甜言美語,要哄莊生上床同寢。莊生飲得酒大醉,索紙筆寫出四句:
從前了卻冤家債,你愛之時我不愛。若重與你做夫妻,怕你鉅斧劈棺材。
那婆娘看了這四句詩,羞慚滿面,頓口無言。莊生又寫出四句:
夫妻百夜有何恩?見了新人忘舊人。甫得蓋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搧乾墳!
莊生又道:“我則教你看兩個人。”莊生用手將外面一指,婆娘回頭而看,只見楚王孫和老蒼頭踱將進來,婆娘吃了一驚。轉身不見了莊生;再回頭時,連楚王孫主僕都不見了。
那裏有什麽楚王孫、老蒼頭!此皆莊生分身隱形之法也。那婆娘精神恍惚,自覺無顏。解腰間繡帶,懸梁自縊。嗚呼哀哉!這到是真死了。莊生見田氏已死,解將下來,就將劈破棺木盛放了他,把瓦盆爲樂器,鼓之成韻,倚棺而作歌。歌曰:
大塊無心兮,生我與伊。我非伊夫兮,伊非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大限既終兮,有合有離。人之無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見兮,不死何爲!伊生兮揀擇去取,伊死兮還返空虛。伊吊我兮,贈我以斧;我吊伊兮,慰伊以歌詞。斧聲起兮我復活,歌聲發兮伊可知!噫嘻,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誰?
莊生歌罷,又吟詩四句:
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我若真個死,一場大笑話。
莊生大笑一聲,將瓦盆打碎。取火從草堂放起,屋宇俱焚。連棺木化爲灰燼。衹有《道德經》、《南華經》不毀。山中有人檢取,傳流至今。
莊生遨遊四方,終身不娶。或云遇老子于函谷關,相隨而去,已得大仙矣。詩云:
殺妻吳起太無知,荀令傷神亦可嗤。請看莊生鼓盆事,逍遙無礙是吾師。
買隻牛兒學種田,結間茅屋嚮林泉,也知老去無多日,且嚮山中過幾年。
爲利爲官終幻客,能詩能酒總神仙。
世間萬物俱增價,老去文章不值錢。
這八句詩乃是達者之言,末句說:“老去文章不值錢”,這一句,還有個評論。大抵功名遲速,莫逃乎命,也有早成,也有晚達。早成者未必有成,晚達者未必不達;不可以年少而自恃,不可以年老而自棄。這老少二字,也在年數上,論不得的。假如甘羅十二歲爲丞相,十三歲上就死了,這十二歲之年,就是他髮白齒落、背曲腰彎的時候了,後頭日子已短,叫不得少年;又如姜太公八十歲還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爲師尚父,文王崩,武王立,他又秉鉞爲軍師,佐武王伐紂,定了周家八百年基業,封于齊國。又教其子丁公治齊,自己留相周朝,直活到一百二十歲方死。你說八十歲一個老漁翁,誰知日後還有許多事業,日子正長哩!這等看將起來,那八十歲上還是他初束髮、剛頂冠、做新郎、應童子試的時候,叫不得老年。世人衹知眼前貴賤,那知去後的日長日短!見個少年富貴的奉承不暇,多了幾年年紀磋跎不遇,就怠慢他,這是短見薄識之輩。譬如農家,也有早穀,也有晚稻,正不知那一種收成得好?不見古人云:
東園桃李花,早發還先萎。
遲遲澗畔松,鬱鬱含晚翠。
閒話休提。卻說國朝正統年間,廣西桂林府興安縣有一秀才,覆姓鮮于,名同,字大通。八歲時曾舉神童,十一歲遊庠,超增補稟。論他的才學,便是董仲舒、司馬相如也不看在眼裏,真個是胸藏萬卷,筆掃千軍。論他的志氣,便像馮京、商輅連中三元,也只算他便袋裏東西。真個是:足躡風雲,氣衝牛斗。何期才高而數奇,志大而命薄。年年科舉,歲歲觀場,不能得朱衣點額,黃榜標名。到三十歲上,循資該出貢了。他是個有才有志的人,貢途的前程是不屑就的。思量窮秀才家,全虧學中年規這幾兩廩銀,做個讀書本錢。若出了學門,少了這項來路,又去坐監,反費盤纏。況且本省比監裏又好中,算計不通。偶然在朋友前露了此意,那下首該貢的秀才,就來打話要他讓貢,情願將幾十金酬謝。鮮于同又得了這個利息,自以爲得計。第一遍是個情,第二遍是個例。人人要貢,個個爭先。
鮮于同自三十歲上讓貢起,一連讓了八遍。到四十六歲,兀目沉埋于泮水之中,馳逐于青衿之隊。也有人笑他的,也有人憐他的,又有人勸他的。那笑他的他也不睬,憐他的他也不受,衹有那勸他的,他就勃然發怒起來,道:“你勸我就貢,止無過道俺年長,不能個科第了!卻不知龍頭屬于老成,梁皓八十二歲中了狀元,也替天下有骨氣、肯讀書的男子爭氣。俺若情願小就時,三十歲上就了,肯用力鑽刺,少不得做個府佐縣正,味著心田做去,盡可榮身肥家。只是如今是個科目的世界,假如孔夫子不得科第,誰說他胸中才學?若是三家村一個小孩子,粗粗裏記得幾篇爛舊時文,遇了個盲試官,亂捲亂點,睡夢裏偷得個進士到手,一般有人拜門生,稱老師,譚天說地,誰敢出個題目將帶紗帽的再考他一考麽?不止于此,做官裏頭還有多少不平處,進士官就是個銅打鐵鑄的,撒漫做去,沒人敢說他不字;科貢官兢兢業業,捧了卵子過橋,上司還要尋趁他。比及按院復命,參論的但是進士官,憑你敘得極貪極酷,公道看來,拿問也還透頭,說到結本,生怕斷絕了貪酷種子,道:‘此一臣者,官箴雖玷,但或念初任,或念年青,尚可望其自新,策其未路,姑照浮躁或不及例降調。’不勾幾年工夫,依舊做起。倘扌棄得些銀子央要道輓回,不過對調個地方,全然沒事。科貢的官一分不是,就當做十分。悔氣遇著別人有勢有力,沒處下手,隨你清廉賢宰,少不得借重他替進士頂缸。有這許多不平處,所以不中進士,再做不得官。俺寧可老儒終身,死去到閻王面前高聲叫屈,還博個來世出頭,豈可屈身小就,終日受人懊惱,吃順氣丸度日!”遂吟詩一首,詩曰:
從來資格困朝紳,只重科名不重人。楚士鳳歌誠恐殆,葉公龍好豈求真?若還黃榜終無分,寧可青衿老此身。鐵硯磨穿豪傑事,春秋晚遇說平津。
漢時有個平津侯,覆姓公孫,名弘,五十歲讀《春秋》,六十歲對策第一,做到丞相封侯。鮮于同後來六十一歲登第,人以爲詩讖。此是後話。
卻說鮮于同自吟了這八句詩,其志愈銳。怎奈時運不利,看看五十齊頭,蘇秦還是舊蘇秦,不能勾改換頭面。再過幾年,連小考都不利了。每到科舉年分,第一個攔場告考的就是他,討了多少人的厭賤。到天順六年,鮮于同五十七歲,鬢髮都蒼然了,兀自擠在後生家隊裏,談文講藝,娓娓不倦。那些後生見了他,或以爲怪物,望而避之;或以爲笑具,就而戲之。這都不在話下。
卻說興安縣知縣,姓蒯,名遇時,表字順之,浙江臺州府仙居縣人氏。少年科甲,聲價甚高。喜的是談文講藝,商古論今。只是有件毛病,愛少賤老,不肯一視同仁。見了後生英俊,加意獎借;若是年長老成的,視爲朽物,口呼”先輩”,甚有戲侮之意。其年鄉試屆期,宗師行文,命縣裏錄科。蒯知縣將合縣生員考試,彌封閱卷,自恃眼力,從公品第,黑暗裏拔了一個第一,心中十分得意,嚮衆秀才面前誇獎道:“本縣拔得個首卷,其文大有吳越中氣脈,必然連捷。通縣秀才,皆莫能及。”衆人拱手聽命,卻似漢皇築壇拜將,正不知拜那一個有名的豪傑。比及拆號唱名,只見一人應聲而去,從人叢中擠將上來,你道這人如何?
矮又矮,胖又胖,鬚鬢黑白各一半。破儒巾,欠時樣,藍衫補孔重重綻。你也瞧,我也看,若還冠帶像胡判。不枉誇,不枉贊,“先”今朝說嘴慣。休羨他,莫自嘆,少不得大家做老漢。不須營,不須幹,序齒輪流做領案。
那案首不是別人,正是那五十七歲的怪物、笑具,名叫鮮于同。合堂秀才鬨然大笑,都道:“鮮于’先輩’,又起用了。”連蒯公也自羞得滿面通紅,頓口無言。一時間看錯文字,今日衆人屬目之地,如何番悔?忍著一肚子氣,胡亂將試卷拆完。喜得除了第一名,此下一個個都是少年英俊,還有些嗔中帶喜。是日,蒯公發放諸生事畢,回衙悶悶不悅,不在話下。
卻說鮮于同少年時本是個名士,因淹滯了數年,雖然志不曾灰,卻也是:
澤畔屈原吟獨苦,洛陽季子面多慚。
今日出其不意,考個案首,也自覺有些興頭。到學道考試,未必愛他文字,虧了縣家案首,就搭上一名科舉,喜孜孜去赴省試。衆朋友都在下處看經書,溫後場。衹有鮮于同平昔飽學,終日在街坊上游玩。旁人看見,都猜道:“這位老相公,不知是送兒子孫兒進場的,事外之人,好不悠閒自在。”若曉得他是科舉的秀才,少不得要笑他幾聲。
日居月諸,忽然八月初七日,街坊上大吹大擂,迎試官進貢院。鮮于同觀看之際,見興安縣蒯公,正徴聘做《禮記》房考官。鮮于同自想,我與蒯公同經,他考過我案首,必然愛我的文字,今番遇合,十有八九。誰知蒯公心裏不然,他又是一見識,道:“我取個少年門生,他後路悠遠,官也多做幾年,房師也靠得著他。那些老師宿儒,取之無益。”又道:“我科考時不合錯了眼,錯取了鮮于‘先輩’,在衆人前老人沒趣。今番再取中了他,卻不又是一場笑話。我今閱卷,但是三場做得齊整的,多應是夙學之士,年紀長了,不要取他。只揀嫩嫩的口氣,亂亂的文法,歪歪的四六,怯怯的策論,憒憒的判語,那定是少年初學。雖然學問未充,養他一兩科,年還不長,且脫了鮮于同這件干紀。”算計已定,如法閱卷,取了幾個不整不齊,略略有些筆資的,大圈大點,呈上主司。主司都批了“中”字。
到八月二十八日,主司同各經房在至公堂上拆號填榜。《禮記》房首卷是桂林府興安縣學生,覆姓鮮于,名同,習《禮記》,又是那五十七的怪物、笑具僥幸了。蒯公好生驚異。主司見蒯公有不樂之色,問其緣故。蒯公道:“那鮮于同年紀已老,恐置之魁列,無以壓服後生,情願把一卷換他。”主司指堂上匾額道:“此堂既名爲‘至公堂’,豈可以老少而私愛憎乎?自古龍頭屬于老成,也好把天下讀書人的志氣鼓舞一番。”遂不肯更換,判定了第五名正魁,蒯公無可奈何。正是:
饒君用盡千般力,命裏安排動不得。本心揀取少年郎,依舊取將老怪物。
蒯公立心不要中鮮于”先輩”,故此只揀不整齊的文字纔中。那鮮于同是宿學之士,文字必然整齊,如何反投其機?原來鮮于同爲八月初七日看蒯公入簾,自謂遇合十有八九。回歸寓中多吃了幾杯生酒,壞了脾胃,破腹起來。勉強進場,一頭想文字,一頭泄瀉,瀉得一絲兩氣,草草完篇。二場三場,仍復如此。十分才學,不曾用得一分出來,自謂萬無中式之理。誰知蒯公到不要整齊文字,以此竟佔了個高魁。也是命裏否極泰來,顛之倒之,自然湊巧。那興安縣剛剛只中他一個舉人。當日鹿鳴宴罷,衆同年序齒,他就居了第一。各房考官見了門生,俱各懽喜,惟蒯公悶悶不悅。鮮于同感蒯公兩番知遇之恩,愈加慇懃,蒯公愈加懶散。上京會試,只照常規,全無作興加厚之意。明年鮮于同五十八歲,會試,又下第了。相見蒯公,蒯公更無別語,只勸他選了官罷。鮮于同做了四十餘年秀才,不肯做貢生官,今日纔中得一年鄉試,怎肯就舉人職,回家讀書,愈覺有興。每聞裏中秀才會文,他就袖了紙墨筆硯,捱入會中同做。憑衆人耍他、笑他、嗔他、厭他,總不在意。做完了文字,將衆人所作看了一遍,訢然而歸,以此爲常。
光陰荏苒,不覺轉眼三年,又當會試之期。鮮于同時年六十有一,年齒雖增,矍鑠如舊。在北京第二遍會試,在寓所得其一夢。夢見中了正魁,會試錄上有名,下面卻填做《詩經》,不是《禮記》。鮮于同本是個宿學之士,那一經不通?他功名心急,夢中之言,不由不信,就改了《詩經》應試。事有湊巧,物有偶然。蒯知縣爲官清正,行取到京,欽授禮科給事中之職。其年又進會試經房。蒯公不知鮮于同改經之事,心中想道:“我兩遍錯了主意,取了那鮮于’先輩’做了首卷,今番會試,他年紀一發長了。若《禮記》房裏又中了他,這纔是終身之玷。我如今不要看《禮記》,改看了《詩經》卷子,那鮮于‘先輩’中與不中,都不干我事。”比及入簾閱卷,遂請看《詩》五房卷。蒯公又想道:“天下舉子象鮮于’先輩’的,諒也非止一人,我不中鮮于同,又中了別的老兒,可不是‘躲了雷公,遇了霹靂’。我曉得了,但凡老師宿儒,經旨必然十分透徹。後生家專工四書,經義必然不精。如今到不要取四經整齊,但是有筆資的,不妨題旨影響,這定是少年之輩了。”閱卷進呈。等到揭曉,《詩》五房頭卷,列在第十名正魁。拆號看時,卻是桂林府興安縣學生,覆姓鮮于,名同,習《詩經》,剛剛又是那六十一歲的怪物、笑具!氣得蒯遇時目睜口呆,如槁木死灰模樣。
早知富貴生成定,悔卻從前枉用心。
蒯公又想道:“論起世上同名姓的盡多,只是桂林府興安縣卻沒有兩個鮮于同,但他嚮來是《禮記》,不知何故又改了《詩經》,好生奇怪?”候其來謁,叩其改經之故。鮮于同將夢中所見說了一遍。蒯公嘆息連聲道:“真命進士,真命進士!”自此蒯公與鮮于同師生之誼,比前反覺厚了一分。殿試過了,鮮于同考在二甲頭上,得選刑部主事。人道他晚年一第,又居冷局,替他氣悶,他訢然自如。
卻說蒯遇時在禮科衙門直言敢諫,因奏疏裏面觸突了大學士劉吉,被吉尋他罪過,下于詔獄。那時刑部官員,一個個奉承劉吉,欲將蒯公置之死地。卻好天與其便,鮮于同在本部一力週旋看覷,所以蒯公不致吃虧。又替他糾合同年,在各衙門懇求方便,蒯公選得從輕降處。蒯公自想道:“著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栽柳柳成陰。若不中得這個老門生,今日性命也難保。”乃往鮮于“先輩”寓所拜謝。鮮于同道:“門生受恩師三番知遇,今日小小效勞,止可少答科舉而已。天高地厚,未酬萬一。”當日,師生二人懽飲而別。彼此不論蒯公在家在任,每年必遣人問候,或一次或兩次,雖俸金微薄,表情而已。
光陰荏苒,鮮于同只在部中遷轉,不覺六年,應陞知府。京中重他才品,敬他老成,吏部立心要尋個好缺推他,鮮于同全不在意。偶然仙居縣有信至,蒯公的公子蒯敬共,與豪戶查家爭墳地疆界,嚷駡了一場。查家走失了個小廝,賴蒯公子打死,將人命事告官。蒯敬共無力對理,一徑逃往雲南父親任所去了。官府疑蒯公子逃匿,人命真情,差人雪片下來提人,家屬也監了幾個,闔門驚懼。鮮于同查得臺州正缺知府,乃央人討這地方。吏部知臺州原非美缺,既然自己情願,有何不從?即將鮮于同推陞臺州知府。
鮮于同到任三日,豪家已知新太守是蒯公門生,特討此缺而來,替他解紛,必有偏嚮之情。先在衙門謠言放刁,鮮于同只推不聞。蒯家家屬訴冤,鮮于同亦佯爲不理。密差的當捕人訪緝查家小廝,務在必獲。約過兩月有餘,那小廝在杭州拿到。鮮于太守當堂讅明,的係自逃,與蒯家無干。當將小廝責取查家領狀。蒯氏家屬,即行釋放。期會一日,親往墳所踏看疆界。查家見小廝已出,自知所訟理虛,恐結訟之日必然吃虧。一面央大分上到太守處說方便,一面又央人到蒯家,情願把墳界相讓講和。蒯家事已得白,也不願結冤家。鮮于太守準了和息,將查家薄加罰治,申詳上司,兩家莫不心服。正是:
只愁堂上無明鏡,不怕民間有鬼奸。
鮮于太守乃寫書信一通,差人往雲南府回覆房師蒯公。蒯公大喜,想道:“樹荊棘得刺,樹桃李得蔭,若不曾中得這個老門生,今日身家也難保。”遂寫懇切謝啟一通,遣兒子蒯敬共賫回,到府拜謝。鮮于同道:“下官暮年淹蹇,爲世所棄。受尊公老師三番知遇,得掇科目,常恐身先溝壑,大德不報。今日恩兄被誣,理當暴白。下官因風吹火,小效區區,止可少酬老師鄉試提拔之德,尚欠情多多也!”因爲蒯公子經紀家事,勸他閉戶讀書,自此無話。
鮮于同在臺州做了三年知府,聲名大振,陞在徽寧道做兵憲,纍陞河南廉使,勤于官職。年至八旬,精力比少年兀自有餘,推陞了浙江巡撫,鮮于同想道:“我六十一歲登第,且喜儒途淹蹇,仕途到順溜,並不曾有風波。今官至撫臺,恩榮極矣。一嚮清勤自矢,不負朝廷。今日急流勇退,理之當然。但受蒯公三番知遇之恩,報之未盡,此任正在房師地方,或可少效涓埃。”乃擇日起程赴任。一路迎送榮耀,自不必說。不一日到了浙江省城。此時,蒯公也歷任做到大參地位,因病目不能理事,致政在家。聞得鮮于”先輩”又做本省開府,乃領了十二歲孫兒,親到杭州謁見。蒯公雖是房師,到小于鮮于公二十餘歲。今日蒯公致政在家,又有了目疾,龍鐘可憐。鮮于公年已八旬,健如壯年,位至開府。可見發達不在于遲早,蒯公嘆息了許多。正是:
松柏何須羨桃李,請君點檢歲寒枝。
且說鮮于同到任以後,正擬遣人問候蒯公,聞說蒯參政到門,喜不自勝,倒屣而迎。直請到私宅,以師生禮相見。蒯公喚十二歲孫兒:“見了老公祖。”鮮于公問:“此位是老師何人?”蒯公道:“老夫受公祖活命之恩,犬子昔日難中,又蒙昭雪,此恩直如覆載。今天幸福星又照吾省。老夫衰病,不久于世,犬子讀書無成,衹有此孫,名曰蒯悟,資性頗敏。特擕來相托,求老公祖青目一二。”鮮于公道:“門生年齒,已非仕途人物,正爲師恩酬報未盡,所以強顏而來。今日承老師以令孫相托,此乃門生報德之會也。鄙思欲留令孫在敞衙同小孫輩課業,未讅老師放心否?”蒯公道:“若蒙老公祖教訓,老夫死亦瞑目。”遂留兩個書童服事蒯悟,在都撫衙內讀書,蒯公自別去了。那蒯悟資性過人,文章日進。就是年之秋,學道按臨,鮮于公力薦神童,進學補稟,依舊留在衙門中勤學。三年之後,學業已成。鮮于公道:“此子可取科第,我亦可以報老師之恩矣。”乃將俸銀三百兩,贈與蒯悟爲筆硯之資,親送到臺州仙居縣。
適值蒯公三日前一病身亡,鮮于公哭奠已畢。問:“老師臨終亦有何言?”蒯敬共道:“先父遺言,自己不幸少年登第,因而愛少賤老,偶爾暗中摸索,得了老公祖大人。後來許多年少的門生,賢愚不等,陞沉不一,俱不得其氣力。全虧了老公祖大人一人,始終看覷。我子孫世世不可怠慢老成之士!”鮮于公呵呵大笑道:“下官今日三報師恩,正要天下人曉得,扶持了老成人也有用處,不可愛少而賤老也!”說罷,作別回省。草上表章,告老致仕。得旨予告,馳驛還鄉,優悠林下。每日訓課兒孫之暇,同里中父老飲酒賦詩。後八年,長孫鮮于涵鄉榜高魁,赴京會試,恰好仙居縣蒯悟是年中舉,也到京中。兩人三世通家,又是少年同窻,並在一寓讀書。比及會試揭曉,同年進士,兩家互相稱賀。
鮮于同自五十七歲登科,六十一歲登甲,歷仕二十三年,腰金衣紫,錫恩三代。告老回家,又看了孫兒科第,直活到九十七歲,整整的四十年晚運。至今浙江人肯讀書,不到六十七歲還不丢手,往往有晚達者。後人有詩嘆云:
利名何必苦奔忙,遲早須臾在上蒼。但學蟠桃能結果,三千餘歲未爲長。
蒙正窰中怨氣,買臣擔上書聲。丈夫失意惹人輕,纔入榮華稱慶。紅日偶然陰翳,黃河尚有澄清。浮雲眼底總難憑,牢把腳跟立定。
這首《西江月》,大概說人窮通有時,固不可以一時之得意,而自誇其能,亦不可以一時之失意,而自墜其志。
唐朝甘露年間,有個王涯丞相,官居一品,權壓百僚,僮僕千數,日食萬錢,說不盡榮華富貴。其府第廚房與一僧寺相鄰。每日廚房中滌鍋淨碗之水,傾嚮溝中,其水從僧寺中流出。一日,寺中老僧出行,偶見溝中流水中有白物,大如雪片,小如玉屑。近前觀看,乃是上白米飯,王丞相廚下鍋裏碗裏洗刷下來的。長老合掌唸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隨口吟詩一首:
春時耕種夏時耘,粒粒顆顆費力勤。春去細糠如剖玉,炊成香飯似堆銀。三餐飽食無餘事,一口饑時可療貧。堪嘆溝中狼藉賤,可憐天下有窮人。
長老吟詩已罷,隨喚火工道人,將笊籬笊起溝內殘飯,嚮清水河中滌去汙泥,攤于篩內,日色曬乾,用磁缸收貯,且看幾時滿得一缸。不勾三四個月,其缸已滿。兩年之內,共積得六大缸有餘。那王涯丞相只道千年富貴,萬代奢華。誰知樂極生悲,一朝觸犯了朝廷,闔門待勘,未知生死。其時賓客散盡,僮僕逃亡,倉廩盡爲讎家所奪。王丞相至親二十三口,米盡糧絕,擔饑忍餓,啼哭之聲,聞于鄰寺。長老聽得,心懷不忍。只是一墻之隔,除非穴墻可以相通。
長老將缸內所積飯乾浸軟,蒸而餽之。王涯丞相吃罷,甚以爲美,遣婢子問老僧,他出家之人,何以有此精食?老僧道:“此非貧僧家常之飯,乃府上滌釜洗碗之餘,流出溝中,貧僧惜有用之物棄之無用,將清水洗盡,日色曬乾,留爲荒年貧丐之食。今日誰知,仍濟了尊府之急。正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王涯丞相聽罷,嘆道:“我平昔暴殄天物如此,安得不敗?今日之禍,必然不免。”其夜,遂伏毒而死。當初富貴時節,怎知道有今日?正是: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又履危機。此乃福過災生,自取其咎。假如今人貧賤之時,那知後日富貴?即如榮華之日,豈信後來苦楚?
如今在下再說個先憂後樂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內中倘有胯下忍辱的韓信,妻不下機的蘇秦,聽在下說這段評話,各人迴去硬挺著頭頸過日,以待時來,不要先墜了志氣。有詩四句:
秋風衰草定逢春,尺蠖泥中也會伸。畫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驚人。
話說國朝天順年間,福建延平府將樂縣,有個宦家,姓馬,名萬羣,官拜吏科給事中。因論太監王振專權誤國,削籍爲民。夫人早喪,單生一子,名曰馬任,表字德稱。十二歲遊庠,聰明飽學。說起他聰明,就如顏子淵聞一知十;論起他飽學,就如虞世南五車腹笥。真個文章蓋世,名譽過人!馬給事愛惜如良金美玉,自不必言。
里中那些富家兒郎,一來爲他是黃門的貴公子,二來道他經解之才,早晚飛黃騰達,無不爭先奉承。其中更有兩個人奉承得要緊,真個是:
冷中送煖,閒裏尋忙。出外必稱弟兄,使錢那問爾我。偶話店中酒美,請飲三杯;纔誇妓館容嬌,代包一月。掇臀捧屁,猶云手有餘香;隨口蹋痰,惟恐人先著腳。說不盡諂笑脅肩,只少個出妻獻子。
一個叫黃勝,綽號黃病鬼;一個叫顧祥,綽號飛天砲仗。他兩個祖上也曾出仕,都是富厚之家,目不識丁,也頂上讀書的虛名。把馬德稱做個大菩薩供養,扳他日後富貴往來,那馬德稱是忠厚君子,彼以禮來,此以禮往,見他慇懃,也遂與之爲友。黃勝就把親妹六媖,許與德稱爲婚。德稱聞此女才貌雙全,不勝之喜。但從小立個誓願:
若要洞房花燭夜,必須金榜掛名時。
馬給事見他立志高明,也不相強,所以年過二十,尚未完娶。時值鄉試之年,忽一日,黃勝、顧祥邀馬德稱,嚮書鋪中去買書。見書鋪隔壁有個算命店,牌上定道:
要知命好醜,只問張鐵口。
馬德稱道:“此人名爲鐵口,必肯直言。”買完了書,就過間壁,與那張先生拱手道:“學生賤造,求救。”先生問了八字,將五行生尅之數,五星虛實之理,推算了一回,說道:“尊官若不見怪,小子方敢直言。”馬德稱道:“君子問災不問福,何須隱諱!”黃勝、顧祥兩個在傍,只怕那先生不知好歹,說出話來衝撞了公子。黃勝便道:“先生仔細看看,不要輕談。”顧祥道:“此位是本縣大名士,你只看他今科發解,還是發魁?”先生道:“小子只據理直講,不知準否?貴造偏才歸祿,父主崢嶸,論理必生于貴宦之家。”黃、顧二人拍手大笑,道:“這就準了。”先生道:“五星中命纏奎壁,文章冠世。”二人又大笑道:“好先生,算得準,算得準!”先生道:“只嫌二十二歲交這運不好,官煞重重,爲禍不小。不但破家,亦防傷命。若過得三十一歲,後來到有五十年榮華。只怕一丈闊的水缺,雙腳跳不過去。”黃勝就駡起來道:“放屁,那有這話!”顧祥伸出拳來道:“打這廝,打歪他的鐵嘴!”馬德稱雙手攔住,道:“命之理微,只說他算不準就罷了,何須計較。”黃、顧二人口中還不乾淨,卻得馬德稱抵死勸回。那先生只求無事,也不想算命錢了。正是:
阿庾人人喜,直言個個嫌。
那時,連馬德稱只道自家唾手功名,雖不深怪那先生,卻也不信。誰知三場得意,榜上無名。自十五歲進場,到今二十一歲,三科不中。若論年紀還不多,只爲進場屢次了,反覺不利。又過一年,剛剛二十二歲。馬給事一個門生又參了王振一本。王振疑心座主指使而然,再理前仇,密唆朝中心腹,尋馬萬羣當初做有司時罪過,坐賍萬兩,著本處撫按追解。馬萬羣本是個清官,聞知此信,一口氣得病,數日身死。馬德稱哀慼盡禮,此心無窮。卻被有司逢迎上意,逼要萬兩賍銀交納。此時只得變賣家產,但是有稅契可查者,有司徑自估價官賣。衹有續置一個小小田莊,未曾起稅,官府不知。馬德稱恃顧祥平昔至交,只說顧家產業,央他暫時承認。又有古董書籍等項約數百金,寄與黃勝家中去訖。
卻說有司官將馬給事家房產田業盡數變賣,未足其數,兀自吹毛求疵不已。馬德稱扶柩在墳堂屋內暫住。忽一日,顧祥遣人來言,府上餘下田莊,官府已知,瞞不得了。馬德稱無可奈何,只中得入官。後來聞得反是顧祥舉首,一則恐後連纍,二者博有司的笑臉。德稱知人情奸險,付之一笑。過了歲餘,馬德稱往黃勝家,索取寄頓物件,連走數次,俱不相接。結末遣人送一封帖來。馬德稱拆開看時,沒有書柬,止封帳目一紙。內開某月某日某事用銀若干,某該合認,某該獨認。如此非一次,隨將古董書籍等項估計扣除,不還一件。德稱大怒,當了來人之面,將帳目扯碎,大駡一場:“這般狗彘之輩,再休相見!”從此親事亦不題起。黃勝巴不得杜絕馬家,正中其懷。正合著西漢馮公的四句,道是:
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一死一生,乃見交情。
馬德稱在墳屋中守孝,弄得衣衫藍縷,口食不周。“當初父親存日,也曾周濟過別人。今日自己遭困,卻誰人周濟我?”守墳的老王攛掇他把墳上樹木倒賣與人,德稱不肯。老王指著路上幾顆大柏樹道:“這樹不在冢傍,賣之無妨。”德稱依允,講定價錢,先倒一棵下來,中心都是蟲蛀空的,不值錢了。再倒一棵,亦復如此。德稱嘆道:“此乃命也!”就教住手。那兩棵樹只當燒柴,賣不多錢,不兩日用完了。身邊只剩得十二歲一個家生小廝,央老王作中,也賣與人,得銀五兩。這小廝過門之後,夜夜小遺起來,主人不要了,退還老王處,索取原價。德稱不得已,情願減退了二兩身價賣了。好奇怪!第二遍去就不小遺了。這幾夜小遺,分明是打落德稱這二兩銀子,不在話下。
光陰似箭,看看服滿。德稱貧困之極,無門可告。想起有個表叔,在浙江杭州府做二府,湖州德清縣知縣也是父親門生,不如去投奔他,兩人之中,也有一遇。當下將幾件什物家火,托老王賣充路費。漿洗了舊衣舊裳,收拾做一個包裹,搭船上路。直至杭州,問那表叔,剛剛十日之前,已病故了。隨到德清縣投那個知縣時,又正遇這幾日爲錢糧事情,與上司爭論不合,使性要迴去,告病關門,無由通報。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去雷轟薦福碑。
德稱兩處投人不著,想得南京衙門做官的多有年家。又趁船到京口,欲要渡江,怎奈連日大西風,上水船寸步難行。只得往句容一路步行而去,徑往留都。且數留都那幾個城門:神策金川儀鳳門,懷遠清涼到石城,三山聚寶連通濟,洪武朝陽定太平。
馬德稱由通濟門入城,到飯店中宿了一夜。次早,往部科等各衙門打聽,往年多有年家爲官的,如今陞的陞了,轉的轉了,死的死了,壞的壞了,一無所遇。乘興而來,卻難興盡而返。流連光景,不覺又是半年有餘,盤纏俱已用盡。雖不學伍大夫吳門乞食,也難免呂蒙正僧院投齋。忽一日,德稱投齋到大報恩寺,遇見個相識鄉親。問其鄉里之事,方知本省宗師按臨歲考,德稱在先服滿時,因無禮物送與學裏師長,不曾動得起復文書及遊學呈子,也不想如此久客于外。如今音信不通,教官徑把他做避考申黜。千里之遙,無由辨復。真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德稱聞此消息,長嘆數聲,無面回鄉。意慾覓個館地,權且教書糊口,再作道理。
誰知世人眼淺,不識高低。聞知異鄉公子如此形狀,必是個浪蕩之徒,便有錦心繡腸,誰人信他,誰人請他?又過了幾時,和尚們都怪他蒿惱。語言不遜,不可盡說。幸而天無絕人之路。有個運糧的趙指揮,要請個門館先生同往北京,一則陪話,二則代筆,偶與承恩寺主持商議。德稱聞知,想道:“乘此機會,往北京一行,豈不兩便。”遂央僧舉薦。那俗僧也巴不得遣那窮鬼起身,就在指揮面前稱揚德稱好處,且是束脩甚少。趙指揮是武官,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省,便約德稱在寺,投刺相見,擇日請了下船同行。德稱口如懸河,賓主頗也得合。不一日,到黃河岸口,德稱偶然上岸登東。忽聽發一聲響,猶如天崩地裂之形。慌忙起身看時,吃了一驚,原來河口決了。趙指揮所統糧船三分四散,不知去嚮。但見水勢滔滔,一望無際。
德稱舉目無依,仰天號哭,嘆道:“此乃天絕我命也,不如死休!”方欲投入河流,遇一老者相救。問其來歷,德稱訴罷,老者側然憐憫,道:“看你青春美質,將來豈無發跡之期?此去短盤至北京,費用亦不多,老夫帶得有三兩荒銀,權爲程敬。”說罷,去摸袖裏,卻摸個空,連呼“奇怪。”仔細看時,袖底有一小孔,那老者趕早出門,不知在那裏遇著剪綹的剪去了。老者嗟嘆道:“古人云:‘得咱心肯日,是你運通時’。今日看起來,就是心肯,也有個天數。非是老夫吝惜,乃足下命運不通所致耳。欲屈足下過舍下,又恐路遠不便。”乃邀德稱到市心裏,嚮一個相熟的主人家借銀五錢爲贈。德稱深感其意,只得受了,再三稱謝而別。德稱想:這五錢銀子,如何盤纏得許多路。思量一計,買下紙筆,一路賣字。德稱寫作俱佳,爭奈時運未利,不能討得文人墨士賞鑒,不過村坊野店胡亂買幾張糊壁,此輩曉得什麽好歹,那肯出錢。德稱有一頓沒一頓,半饑半飽,直捱到北京城裏,下了飯店。問店主人借縉紳看查,有兩個相厚的年伯,一個是後兵尤侍郎,一個是左卿曹光祿。當下寫了名刺,先去謁曹公。曹公見其衣衫不整,心下不悅,又知是王振的讎家,不敢招架,送下小小程儀就辭了。再去見尤侍郎,那尤公也是個沒意思的,自家一無所贈,寫一封柬帖薦在邊上陸總兵處。店主人見有這封書,料有際遇,將五兩銀子借爲盤纏,誰知正值北虜也先爲寇,大掠人畜。陸總兵失機,扭解來京問罪,連尤侍郎都罷官去了。德稱在塞外擔閣了三四個月,又無所遇,依舊回到京城旅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