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今古奇觀

今古奇觀第 3 / 8 頁

第十一卷 吳保安棄家贖友

酬恩無地只奔喪,負骨徒行日夜忙。遙望平陽數千里,不知何日到家鄉?

仲翔思想:“前路正長,如何是好?”天晚就店安宿,乃設酒飯于竹籠之前,含淚再拜,虔誠哀懇:“願吳永固夫婦顯靈,保佑仲翔腳患頓除,步履方便,早到武陽,經營葬事。”吳天祐也從旁再三拜禱。至次日起身,仲翔便覺兩腳輕健,直到武陽縣中,全不疼痛。此乃神天護佑吉人,不但吳保安之靈也。

再說仲翔到家,就留吳天祐同居。打掃中堂,設立吳保安夫婦神位。買辦衣衾棺槨,重新殯斂。自己戴孝,一同吳天祐守幕受吊。僱匠造墳。凡一切葬具,照依先葬父親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詳紀保安棄家贖友之事,使往來讀碑者,盡知其善。又同吳天祐訪廬墓三年。那三年中,教訓天祐經書,得他學問精通,方好出仕。三年後,要到長安補官,念吳天祐無家未娶,擇宗族中姪女有賢德者,替他納聘,割東邊宅院子,讓他居住成親,又將一半家財,分給天祐過活。正是:昔年爲友抛妻子,今日孤兒轉受恩。正是投瓜還得報,善人不負善心人。

仲翔起服,到京補嵐州長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念保安不已,乃上疏。其略曰:“臣聞有善必勸者,固國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義。臣嚮從故姚州都督李蒙進御蠻寇,一戰奏捷。臣謂深入非官,尚當持重,主帥不聽,全軍覆沒。臣以中華世族.爲絕域窮困。蠻賊貪利,責絹還俘。謂臣宰相之姪,索至千匹。而臣家絕萬里,無信可通。十年之中,備嚐艱苦,肌膚毀剔,靡刻不淚。牧羊有志,射雁無期。而遂州方義尉吳保安,適至姚州,與臣雖係同鄉,從無一面,徒以意氣相慕,遂謀贖臣。經營百端,撇家數載,形容憔悴,妻子饑寒。拔臣于垂死之中,賜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報,遽爾淹歿。臣今幸霑朱紱,而保安子天祐,食藿懸鶉,臣竊愧之。且天祐年富學深,足堪任使。願以臣官,讓之天祐。庶幾國家勸善之典與下臣酬恩之義,一舉兩得。臣甘就退閒,沒齒無怨。謹味死披瀝以聞!”時天寶十二年也。疏入,下禮部詳議。此一事哄動了舉朝官員:“雖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難得郭仲翔義氣,真不愧死友者矣。”禮部爲此復奏,盛誇郭仲翔之品,”宜破格俯從,以勵澆俗。吳天祐可試嵐谷縣尉,仲翔原官如故。”這嵐谷縣與嵐州相鄰,使他兩個朝夕相見,以慰其情,這是禮部官的用情處。朝廷依允,仲翔領了吳天祐告身一道,謝恩出京。回到武陽縣,將告身付與天祐。備下祭奠,拜告兩家墳墓。擇了吉日,兩家宅眷,同日起程,嚮西京到任。

那時做一件奇事,遠近傳說,都道吳、郭交情,雖古之管、鮑,羊、左不能及也。後來郭仲翔在嵐州,吳天祐在嵐谷縣,皆有政績,各昇遷去。嵐州人追慕其事,爲立“雙義詞”,祀吳保安、郭仲翔。里中凡有約誓,都在廟中禱告,香火至今不絕。有詩爲證:

頻頻握手未爲親,臨難方知意氣真。試看郭、吳真義氣,原非平日結交人。

第十二卷 羊角哀捨命全交

背手爲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君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

昔時,齊國有管仲,字夷吾;鮑叔,字宣子,再個自幼時以貧賤結交。後來鮑叔先在齊桓公門下信用顯達,舉薦管仲爲首相,位在已上。兩人同心輔政,始終如一。管仲曾有幾句言語道:“吾嘗三戰三北,鮑叔不以我爲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嘗三仕三見逐,鮑叔不以我爲不肖,知我不遇時也;吾嘗與鮑叔談論,鮑叔不以我爲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與鮑叔爲賈,分利多,鮑叔不以我爲貪,知我貧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所以古今說知心結交,必曰“管鮑”。今日說兩個朋友,偶然相見,結爲兄弟,各捨其命,留名萬古。

春秋時,楚元王崇儒重道,招賢納士。天下之人聞其風而歸者,不可勝計。西羌積石山,有一賢士,姓左,雙名伯桃,幼亡父母,勉力攻書,養成濟世之才,學就安民之業。年近四旬,因中國諸侯互相吞並,行仁政者少,恃強霸者多,未嘗出仕。後聞得楚元王慕仁好義,遍求賢士,乃擕書一囊,辭別鄉中鄰友,徑奔楚國而來。迤邐來到雍地,時值隆冬,風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詞,單道冬天雨景:

習習悲風割面,蒙蒙細雨侵衣。催冰釀雪逞寒威,不比他時和氣。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震還微。天涯遊子盡思歸,路上行人應悔。

左伯桃冒雨蕩風,行了一日,衣裳都霑濕了。看看天色昏黃,走嚮村間,欲覓一宵宿處。遠遠望見竹林之中,破窻透出燈光,徑奔那個去處。見矮矮籬笆,圍著一間草屋,乃推開籬障,輕叩柴門。中有一人,啟戶而出。左伯桃立在簷下,慌忙施禮曰:“小生西羌人氏,姓左,雙名伯桃。欲往楚國,不期中途遇雨,無覓旅邸之處。求借一宵,來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那人聞言,慌忙答禮,邀入屋內。伯桃視之,止有一榻,榻上堆積書卷,別無他物。伯桃已知亦是儒人,便欲下拜。那人云:“且未可講禮,容取火烘乾衣服,卻當會話。”當夜燒竹爲火,伯桃烘衣。那人炊辦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桃乃問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幼亡父母,獨居于此。平生酷愛讀書,農業盡廢。今幸遇賢士遠來,但恨家寒,乏物爲款,伏乞恕罪。”伯桃曰:“陰雨之中,得蒙遮蔽,更兼一飲一食,感佩何忘!”當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話胸中學問,終夕不寐。

比及天曉,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盡其所有相待,結爲昆仲。伯桃年長角哀五歲,角哀拜伯桃爲兄。一住三日,雨止道乾。伯桃曰:“賢弟有王佐之才,抱經綸之志,不圖竹帛,甘老林泉,深爲可惜。”角哀曰:“非不欲仕,奈未得其便耳。”伯挑曰:“今楚王虛心求士,賢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願從兄長之命。”遂收拾些小路費糧米,棄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進。

行不兩日,又值陰雨,羈身旅店中,盤費磬盡,止有行糧一包,二人輪換負之,冒雨而走。其雨未止,風又大作,變爲一天大雪。怎見得?你看:

風添雪冷,雪趁風威。紛紛柳絮狂飄,片片鵝毛亂舞。團空攪陣,不分南北西東;遮地漫天,變盡青黃赤黑。探梅詩客多清趣,路上行人欲斷魂。

二人行過岐陽,道經梁山路,問及樵夫,皆說:“從此去百餘里,並無人煙,盡是荒山曠野,狼虎成羣,只好休去。”伯桃與角哀曰:“賢弟心下如何?”角哀曰:“自古道死生有命,既然到此,只顧前進,休生退悔。”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單薄,寒風透骨。

次日,雪越下得緊,山中仿彿盈尺。伯桃受凍不過,曰:“我思此去百餘里,絕無人家;行糧不敷,衣單食缺。若一人獨往,可到楚國。二人俱去,縱然不凍死,亦必餓死于途中,與草木同朽,何益之有?我將身上衣服脫與賢弟穿了,賢弟可獨賫此糧,于途強掙而去。我委的行不動了,寧可死于此地。待賢弟見了楚王,必當重用,那時卻來葬我未遲。”角哀曰:“焉有此理!我二人雖非一父母所生,義氣過于骨肉。我安忍獨去而求進身耶?”遂不許,扶伯桃而行。行不十里,伯桃曰:“風雪越緊,如何去得?且于道傍尋個歇處。”見一株枯桑,頗可避雪,那桑下止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伯桃命角哀敲石取火,拾些枯枝,以禦寒氣。比及角哀取了柴火到來,只見伯桃脫得赤條條地,渾身衣服,都做一堆放著。角哀大驚,曰:“吾兄何爲如此?伯桃曰:“吾尋思無計,賢弟勿自誤了,速穿此衣服,負糧前去,我只在此守死。”角哀抱持大哭曰:“吾二人死生同處,安可分離?”伯桃曰:“若皆餓死,白骨誰埋?”角哀曰:“若如此,弟情願解衣與兄穿了,兄可賫糧去,弟寧死于此。”伯桃曰:“我平生多病,賢弟少壯,比我甚強。更兼胸中之學,我所不及。若見楚君,必登顯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滯,可宜速往。”角哀曰:“今兄餓死桑中,弟獨取功名,此大不義之人也!我不爲之。”伯桃曰:“我自離積石山,至弟家中,一見如故。知弟胸次不凡,以此勸弟求進。不幸風雨所阻,此吾天命當盡。若使弟亦亡于此,乃吾之罪也。”言訖,欲跳前溪覓死。角哀抱住痛哭,將衣擁護,再扶至桑中,伯桃把衣服推開,角哀再欲上前勸解時,但見伯桃神色已變,四肢厥冷,口不能言,以手揮令去。角哀尋思:“我若久戀,亦凍死矣,死後誰葬吾兄?”乃于雪中再拜伯桃,哭曰:“不肖弟此去,望兄陰力相助。但得微名,必當厚葬?”伯桃點頭半答,角哀取了衣糧,帶泣而去。伯桃死于桑中。後人有詩贊云:

寒來雪三尺,人去途千里。

長途苦雪寒,何況囊無米?

並糧一人生,同行兩人死;兩死誠何益?一生尚有恃。

賢哉左伯桃!隕命成人美。

角哀捱著寒冷,半饑半飽,來至楚國,于旅邸中歇定。次日入城,問人曰:“楚君招賢,何由而進?”人曰:“宮門外設一賓館,令上大夫裴仲接納天下之士。”角哀徑投賓館前來,

正值上大夫下車。角哀乃嚮前而揖,裴仲見角哀在雖襤縷,器宇不凡,慌忙答禮,問曰:“賢士何來?”角哀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雍州人也。聞上國招賢,特來歸投。”裴仲邀入賓館,具酒食以進,宿于館中。

次日,裴仲到館中探望,將胸中疑義盤問角哀,試他學問如何。角哀百問百答,談論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即時召見,問富國強兵之道。角哀首陳十策,皆切當世之急務。元王大喜。設御宴以待之,拜爲中大夫,賜黃金百兩,綵段百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大驚而問曰:“卿痛哭者何也?”角哀將左伯桃脫衣並糧之事,-一奏知。元王聞其言,爲之感傷。諸大臣皆爲痛惜。元王曰:“卿欲如何?”角哀曰:“臣乞告假,到彼處安葬伯桃已畢,卻回來事大王。”元王遂贈已死伯桃爲中大夫,厚賜葬資,仍差人跟隨角哀車騎同去。

角哀辭了元王,徑奔梁山地面,尋舊日枯桑之處。果見伯桃死屍尚在,顏貌如生前一般。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喚集鄉中父老,卜地干浦塘之原:前臨大溪,後靠高崖,左右諸峰環抱,風水甚好。遂以香湯沐浴伯桃之屍,穿戴大夫衣冠;置內棺外槨,安葬起墳;四圍築墻栽樹;離墳三十步建亭堂;塑伯桃儀容;立華表,柱上建牌額;墻側蓋瓦屋,令人看守。造畢,設祭于享堂,哭泣甚切。鄉老從人無不下淚。祭罷,各自散去。

角哀是夜明燈燃燭而坐,感嘆不已。忽然一陣陰風颯颯,燭滅復明。角哀視之,見一人于燈影中,或進或退,隱隱有哭聲。角衰叱曰:“何人也?輒敢夤夜而入!”其人不言。角哀起而視之,乃伯桃也。角哀大驚!問曰:“兄陰靈不遠,今來見弟,必有事故。”伯桃曰:“感賢弟記憶,初登仕路,奏請葬吾,更贈重爵,並棺槨衣衾之美,凡事十全。但墳地與荊軻墓相連近,此人在世時,爲刺秦王不中被戮,高漸離以其屍葬于此處。神極威猛,每夜仗劍來駡吾曰:‘汝是凍死餓殺之人,安敢建墳居吾上肩,奪吾風水?若不遷移他處,吾發墓取屍,擲之野外!’有此危難,特告賢弟。望改葬于他處,以免此禍。”角哀再欲問之,風起忽然不見。角哀在享堂中,一夢驚覺,盡記其事。

天明,再喚鄉老,問:“此處有墳相近否?”鄉老曰:“松陰中有荊軻墓,墓前有廟。”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殺,緣何有墳于此?”鄉老曰:“高漸離乃此間人,知荊軻被害,棄屍野外,乃盜其屍,葬于此地。每每顯靈。土人建廟于此,四時享祭,以求福利。”角哀聞其言,遂信夢中之事。引從者徑奔荊軻廟,指其神而駡曰:“汝乃燕邦一匹夫,受燕太子奉養,名姬重寶,盡汝受用。不思良策以副重託,入秦行事,喪身誤國,卻來此處驚惑鄉民,而求祭祀!吾兄左伯桃,當代名儒,仁義廉潔之上,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當毀其廟,而發其家,永絕汝之根本!”駡訖,卻來伯桃墓前祝曰:“如荊軻今夜再來,兄當報我。”

歸至享堂,是夜秉燭以待。果見伯桃硬咽而來,告曰:“感賢弟如此,奈荊軻從人極多,皆土人所獻。賢弟可束草爲人,以綵爲衣,手執器械,焚于墓前。吾得其助,使荊軻不能侵害。”言罷不見。角哀連夜使人束草爲人,以綵爲衣,各執刀槍器械,建數十于墓側,以火焚之。祝曰:“如其無事,亦望回報。”歸至享堂,是夜聞風雨之聲,如人戰敵。角哀出戶觀之,見伯桃奔走而來,言曰:“弟所焚之人,不得其用。荊軻又有高漸離相助,不久吾屍必出墓矣。望賢弟早與遷移他處殯葬,免受此禍。”角哀曰:“此人安敢如此欺淩吾兄!弟當力助以戰之。”伯桃曰:“弟,陽人也,我皆陰鬼;陽人雖有勇烈,塵世相隔,焉能戰陰鬼也?雖苕草之人,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強魂。”角哀曰:“兄且去,弟來日自有區處。”次日,角哀再到荊軻廟中大駡,打毀神像。方欲取火焚廟,只見鄉老數人,再四哀求曰:“此乃一村香火,若觸犯之,恐貽禍于百姓。”須臾之間,土人聚集,都來求告。角哀拗他不過,只得罷了。

回到享堂,修一道表章,上謝楚王,言:“昔日伯桃並糧與臣,因此得活,以遇聖主。重蒙厚爵,平生足矣,容臣後世盡心圖報。”詞意甚切。表付從人,然後到伯桃墓側,大哭一場。與從者曰:“吾兄被荊軻強魂所逼,去往無門,吾所不忍。欲焚廟掘墳,又恐拂土人之意。寧死爲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戰此強魂。汝等可將吾屍葬于此墓之右,生死共處,以報吾兄並糧之義。回奏楚君,萬乞聽納臣言,永保山河社稷。”言訖,掣取佩劍,自刎而死。從者急救不及,速具衣棺殯殮,埋于伯桃墓側。

是夜二更,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喊殺之聲,聞數十里。清曉視之,荊軻墓上,震烈如發,白骨散于墓前。墓邊松柏,和根拔起。廟中忽然起火,燒做白地。鄉老大驚,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從者回楚國,將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義重,差官往墓前建廟,加封上大夫,敕賜廟額曰:“忠義之祠”,就立碑以記其事。至今香火不斷。荊軻之靈自此絕矣。土人四時祭祀,所禱甚靈。有古詩云:

古來仁義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間。

二士廟前秋日淨,英魂常伴月光寒。

第十三卷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

閒嚮書齋閱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忠臣翻受姦臣制,肮髒英雄淚滿襟。休解綬,慢投簪,從來日月豈常陰。到頭禍福終須應,天道還分貞與淫。

話說國朝嘉靖年間,聖人在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只爲用錯了一個姦臣,濁亂了朝政,險些兒不得太平。那姦臣是誰?姓嚴,名嵩,號介溪,江西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幸,交通宦官,先意迎閤,精勤齋醮,供奉青詞,由此驟致貴顯。爲人外裝曲謹,內實猜刻。讒害了大學士夏言,自己代爲首相。權尊勢重,朝野側目。兒子嚴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他爲人更狠,但有些小人之才,博聞強記,能思善算,介溪公最聽他的說話,凡疑難大事,必須與他商量;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稱。他父子濟惡,招權納賄,賣官鬻爵。官員求富貴者,以重賂獻之,拜他門下做乾兒子,即得超遷顯位。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門,皆其心腹牙爪。但有與他作對的,立見奇禍:輕則杖謫,重則殺戮,好不利害!除非不要性命的,纔敢開口說句公道話兒。若不是真正關龍逢、比干,十二分忠君愛國的,寧可誤了朝廷,豈敢得罪宰相?其時有無名于感慨時事,將《神童詩》改成四句云:

少小休勤學,錢財可立身,君看嚴宰相,必用有錢人。

又改四句,道是:

天子重權豪,開言惹禍苗。

萬般皆下品,衹有奉承高。

只爲嚴蒿父子恃寵貪虐,罪惡如山,引出一個忠臣來,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事跡,留下一段轟轟烈烈的話柄。一時身死,萬古名揚。正是:家多孝子親安樂,國有忠臣世泰平。

那人姓沈,名煉,別號青霞,浙江紹興人氏。其人有文經武緯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從幼幕諸葛孔明之爲人。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師表》、《後出師表》,沈煉平日愛誦之,手自抄錄數百遍,室中到處粘壁。每逢酒後,便高聲背誦。唸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往往長嘆數聲,大哭而罷。以此爲常,人都叫他是狂生。嘉靖戊戌年,中了進士,除授知縣之職。他共做了三處知縣,那三處?溧陽、茌平、清豐。這三任官做得好,真個是:

吏肅惟遵法,官清不愛錢。豪強皆斂手,百姓盡安眠。因他生性伉直,不肯阿奉上官,左遷錦衣衛經歷。一到京師,看見嚴家賍穢狼藉,心中甚怒。

忽一日,值公宴,見嚴世蕃倨傲之狀,已自九分不像意。飲至中間,只見嚴世蕃狂呼亂叫,旁若無人;索鉅觥飛酒,飲不盡者罰之。這鉅觥約容酒斗餘,兩坐客懼世蕃威勢,沒人敢不吃。衹有一個馬給事,天性絕飲,世蕃故意將鉅觥飛到他面前。馬給事再三告免,世蕃不依。馬給事略霑,面便發赤,眉頭打結,愁苦不勝。世蕃自去下席,親手揪了他的耳朵,將鉅觥灌之。那給事出于無奈,悶著氣,一連幾口吸盡。不吃也罷,纔吃下時,覺得天在下,地在上,墻壁都團團轉動,頭重腳輕,站立不住。世蕃拍手呵呵大笑。沈煉一肚子不平之氣,忽然揎袖而起,搶那隻鉅觥在手,斟得滿滿的,走到世蕃面前說道:“馬司諫承老先生賜酒,已霑醉不能爲禮。下官代他酬老先生一杯。”世蕃愕然,方欲舉手推辭,只見沈煉聲色俱厲道:“此杯別人吃得,你也吃得。別人怕著你,我沈煉不怕你!”也揪了世蕃的耳朵灌去,世蕃一飲而盡。沈煉擲杯于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唬得衆官員面如土色,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則聲。世蕃假醉,先辭去了。沈煉也不送,坐在椅上嘆道:“咳!‘漢賊不兩立’!‘漢賊不兩立!”一連唸了七八句。這句書也是《出師表》上的說話,他把嚴家比著曹操父子。衆人只怕世蕃聽見,到替他捏兩把汗。

沈煉全不爲意,又取酒連飲了幾杯,盡醉方散。睡到五更醒來,想道:“嚴世蕃這廝,被我使氣,逼他飲酒,他必然記恨,來暗算我。一不做,二不休,有心只是一怪,不如先下手爲強。我想嚴嵩父子之惡,神人怨怒,只因朝廷寵信甚固。我官卑職小,言而無益;欲待覷個機會,方纔下手。如今等不及了,只當做張子房在博浪沙中椎擊秦始皇,雖然擊他不中,也好與衆人做個榜樣。”就枕頭上思想疏稿,想到天明有了。起來焚香盥手,寫就表章。表上備說嚴嵩父子招權納賄、窮兇極惡、欺君誤國十大罪,乞誅之以謝天下。

聖旨下道:“沈煉謗訕大臣,沽名釣譽,著錦衣衛重打一百,發去口外爲民。”嚴世蕃差人分付錦衣衛官校,定要將沈煉打死。喜得堂上官是個有主意的人,那人姓陸,名炳,平時極敬重沈公的節氣。況且又是屬官,相處得好的。因此反加週全,好生打個出頭棍兒,不甚利害。戶部註籍:保安州爲民。沈煉帶著棒瘡,即時收拾行李,帶領妻子,僱著一輛車兒,出了國門,望保安進發。原來沈公夫人徐氏,所生四個兒子。長子沈襄,本府廩膳秀才,一嚮留家。次子沈袞、沈褒,隨任讀書。幼子沈痔,年方周歲。嫡親五口兒上路,滿朝文武,懼怕嚴家,沒一個敢來送行。有詩爲證:“一紙封章忤廟廊,蕭然行李入遐荒。相知不敢攀鞍送,恐觸權奸惹禍殃。”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說,且喜到了保安州了。那保安州屬宣府,是個邊遠地方,不比內地繁華。異鄉風景,舉目淒涼。況兼連日陰雨,天昏地黑,倍加慘戚。欲賃間民房居住,又無相識指引,不知何處安身是好。正在傍徨之際,只見一人打個小傘前來。看見中旁行李,又見沈煉一表非俗,立住了腳,相了一回。問道:“官人尊姓?何處來的?”沈煉道:“姓沈。從京師來。”那人道:“小人聞得京有個沈經歷,上本要殺嚴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麽?”沈煉道:“正是。”那人道:“仰慕多時,幸得相會。此非說話之處,寒家離此不遠,便請擕寶眷同行,到寒家權下,再作區處。”沈煉見他十分慇懃,只得從命。

行不多路,便到了。看那人家,雖不是個大大宅院,卻也精緻。那人揖沈煉至于中堂,納頭便拜。沈煉慌忙答禮,問道:“足下是誰?何故如此相愛?”那人道:“小人姓賈,名石,是宣府衛一個舍人。哥哥是本衛千戶,先年身放。無子,小人應襲。爲嚴賊當權,襲職者要重賂,小人不願爲官。托賴祖蔭,有數亩薄田,務農度日,數日前聞閣下彈劾嚴氏,此乃天下忠臣義士也。又聞編管在此,小人渴欲一見,不意天遣相遇,三生有幸!”說罷又拜下去。沈公再三扶起,便教沈袞、沈褒與賈石相見。賈石教老婆迎接沈嬭嬭到內宅安置,交卸了行李,打發車夫等去了。分付莊客宰豬買酒,管待沈公一家。賈石道:

“這等雨天,料閣下也無處去,只好在寒家安歇了。請安心多飲幾杯,以寬勞頓。”沈煉謝道:“萍水相逢,便承款宿,何以當此?”賈石道:“農莊粗糲,休嫌簡慢。”當日賓主酬酢,無非說些感慨時事的說話。兩邊說得情投意合,只恨相見之晚。

過了一宿。次早,沈煉起身,嚮賈石說道:“我要尋所房子,老小,有煩舍人指引。”賈石道:“要什麽樣的房子?”沈煉道:“只像宅上這一所,十分足意了,租價但憑尊教。”賈石道:“不妨事。”出去踅了一回,轉來道:“賃房盡有,只是齷齪低窪,急切難得中意的。閣下不若就在草舍權住幾時,小人領著家小自到外家去住。等閣下還朝,小人回來,可不穩便?”沈煉道:“雖承厚愛,豈敢佔舍人之宅?此事決不可!”賈石道:“小人雖是村農,頗識好歹。慕閣下忠義之士,想要執鞭墜鐙,尚且不能、今日天幸降臨,權讓這幾間草房與閣下作寓,也表得我小人一點敬賢之心。不須推遜。”話畢,慌忙分付莊客,推個車兒,牽個馬兒,帶個驢兒,一夥子將細軟家私搬去。其餘家常動使家火,都留與沈公日用,沈煉見他慨爽,甚不過意,願與他結義爲兄弟。賈石道:“小人是一介村農,怎敢僭扳貴宦?”沈煉道:“大丈夫意氣相許,那有貴賤?”

賈石小沈煉五歲,就拜沈煉爲兄。沈煉教兩個兒子拜賈石爲義叔,賈石也喚妻子出來,都相見了,做了一家兒親戚。賈石陪過沈煉吃飯,已畢,便引著妻子到外舅李家去訖。自此,沈煉只在賈石宅子內居住。時人有詩嘆賈舍人借宅之事。詩曰:“傾蓋相逢意氣真,移家借宅表情親。世間多少親和友,競產爭財愧死人!”

卻說保安州父老聞知沈經歷爲上本參嚴閣老,貶斥到此,人人敬仰,都來拜望,爭識其面。也有運柴運米相助的,也有擕酒餚來請沈公吃的,又有遣子弟拜于門下聽教的。沈煉每日間與地方人等,講論忠孝大節及古來忠臣義上的故事。說到關心處,有時毛髮倒豎,拍案大叫;有時悲歌長嘆,涕淚交流。地方若老若小,無不聳聽懽喜。或時唾駡嚴賊,地方人等齊聲附和;其中若有不開口的,衆人就駡他是不忠不義。一時高興,以後率以爲常。又聞得沈經歷文武全材,都來合他去射箭。沈煉教把稻草扎成三個偶人,用布包裹,一寫“唐姦相李林甫”,一寫“宋姦相秦檜”,一寫”明姦相嚴嵩”。把那三個偶人做個射鵠。假如要射李林甫的,便高聲駡道:“李賊看箭!”秦賊、嚴賊,都是如此。北方人性直,被沈經歷口舌得熱鬧了,全不慮及嚴家知道。

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世間衹有權勢之家,報新聞的極多,早有人將此事報知嚴嵩父子。嚴嵩父子深以爲恨,商議要尋個事頭殺卻沈煉,方免其患。適值宣大總督員缺,嚴閣老分付吏部,教把這缺與他門下乾兒子楊順做去。吏部依言,就將楊侍郎楊順差往宣大總督。楊順往嚴府拜辭,嚴世蕃置酒送行。席間屏人而語,托他要查沈煉過失。楊順領命,唯唯而去。正是:合成毒藥惟需酒,鑄就鋼刀待舉手。可憐忠義沈經歷,還嚮偶人誇大口!

卻說楊順到任不多時,適遇大同韃虜俺答,引衆人寇應州地方,連破了四十餘堡,擄去男婦無算。楊順不敢出兵救援,直待韃虜去後,方纔遣兵調將,爲追襲之計。一般篩鑼擊鼓,揚旗放砲,都是鬼弄,那曾看見半個韃子的影兒?楊順情知失機懼罪,密諭將士:“搜獲避兵的平民,將他朁刂頭斬首,充做韃虜首綬,解往兵部報功。”那一時,不知殺死了多少無辜的百姓。沈煉聞知其事,心中大怒!寫書一封,教中軍官送與楊順。中軍官曉得沈經歷是個攬禍的太歲,書中不知寫甚麽說話,那裏肯與他送。沈煉就穿了青衣小帽,在軍門伺候楊順出來,親自投遞。楊順接來看時,書中大略說道:“一人功名事極小,百姓性命事極大。殺平民以冒功,于心何忍!況且遇韃賊,止于擄掠;遇我兵,反加殺戮。是將帥之惡,更勝于韃虜矣!”書後又附詩一首。詩云:

殺生報主意何如?解道功成萬骨枯。

試聽沙場風雨夜,冤魂相喚覓頭顱。

楊順見書大怒,扯得粉碎。

卻說沈煉又做了一篇祭文,率領門下子弟,備了祭禮,望空祭奠那些冤死之鬼。又作《塞下吟》云:

雲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已著勞。不斬單于誅百姓,可憐冤血染霜刀。

又詩云:

本爲求生來避虜,誰知避虜反戕生!

早知虜首將民假,悔不當時隨虜行。

楊總督標下有個心腹指揮,姓羅,名鎧,抄得此詩並祭文,密獻于楊順。楊順看了,愈加怨恨,遂將第一首詩改竄數字,詩曰:

雲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枉著勞。何似借他除佞賦,不須奏請上方刀。

寫就密書,連改詩封固,就差羅鎧送與嚴世蕃。書中說:“沈煉怨恨相國父子,陰結死士劍客,要乘機報仇。前番韃虜入寇,他吟詩四句,詩中有借虜除佞之語,意在不軌。”世蕃見書大驚!即請心腹御史路楷商議。路楷曰:“不才若往按彼處,當爲相國了當這件大事。”世蕃大喜,即分付都察院:“便差路楷巡按宣大。”臨行,世蕃治酒款別,說道:“煩寄語楊公,同心協力,若能除卻這心腹大患,當以侯伯世爵相酬,決不失信于二公也。”路楷領諾。不一日奉了欽差敕命,來到宣府到任,與楊總督相見了。路楷遂將世蕃所托之語,一一對楊順說知。楊順道:“學生爲此事,朝思暮想,廢寢忘餐,恨無良策,以置此人于死地。”路楷道:“彼此留心。一來休負了嚴公父子的付託,二來自家富貴的機會,不可挫過。”楊順道:“說得是!倘有可下手處,彼此相報。”當日相別去了。楊順思想路楷之言,一夜不睡。次日坐堂,只見中軍官報道:“今有蔚州衛拿獲妖賊二名解到轅門外,伏聽鈞旨。”楊順道:“喚進來。”解官磕了頭,遞上文書。楊順拆開看了,呵呵大笑。這二名妖賊,叫做閻浩、楊胤夔,係妖人蕭芹之黨。

原來蕭芹是白蓮教的頭兒,嚮來出入虜地,慣以燒香惑衆,哄騙虜酋俺答,說自家有奇術,能咒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頹。虜酋愚甚,被他哄動,尊爲國師。其黨數百人,自爲一營。俺答幾次入寇,都是蕭芹等爲之嚮導,中國屢受其害。先前史侍郎做總督時,遣通事重賂虜中頭目脫脫,對他說道:“天朝情願與你通好,將俺家布粟換你家馬,名爲‘馬市’。兩下息兵罷戰,各享安樂,此是美事。只怕蕭芹等在內作梗,和好不終。那蕭芹原是中國一個無賴小人,全無術法,只是狡僞。哄誘你家搶掠地方,他于中取事。郎主若不信,可要蕭芹試其術法。委的喝得城頹,咒得人死,那時合當重用;若咒人人不死,喝城城不頹,顯是欺誑,何不縛送天朝?天朝感郎主之德,必有重賞。‘馬市’一成,歲歲享無窮之利,煞強如搶掠的勾當。”脫脫點頭道:“是。”對郎主俺答說了,俺答大喜。約會蕭芹,要將千騎隨之,從右衛而入,試其喝城之技。蕭芹自知必敗,改換服色,連夜脫身逃走,被居庸關守將盤詰,並其黨喬源、張攀隆等拿住,解到史侍郎處。招稱妖黨甚衆,山陝畿南處處俱有,一嚮分頭緝捕。

今日閻浩、楊胤夔亦是數內有名妖犯。楊總督看見獲解到來,一者也算他上任一功,二者要借這個題目,牽害沈煉,如何不喜?當晚就請路御史來後堂商議,道:“別個題目擺佈沈煉不了,衹有白蓮教通虜一事,聖上所最怒。如今將妖賊閻浩、楊胤夔招中竄入沈煉名字,只說浩等平日師事沈煉,沈煉因失職怨望,教浩等煽妖作幻,勾虜謀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賜天誅,以絕後患。先用密稟稟知嚴家,教他叮囑刑部作速覆本。料這番沈煉之命,必無逃矣。”路楷拍手道:“妙哉,妙哉!”

兩個當時就商量了本稿,約齊了同時發本。嚴嵩先見了本稿及稟貼,便教嚴世蕃傳語刑部。那刑部尚書許論,是個罷軟沒用的老兒,聽見嚴府分付,不敢怠慢,連忙覆本,一依楊、路二人之議”聖旨倒下:妖犯著本處巡按御史即時斬決。楊順蔭一子錦衣衛千戶;路楷紀功,昇遷三級,俟京堂缺推用。

話分兩頭。卻說楊順自發本之後,便差人密地裏拿沈煉于獄中。慌得徐夫人和沈袞、沈褒沒做理會,急尋義叔賈石商議。賈石道:“此必楊、路二賊爲嚴家報仇之意。既然下獄,必然誣陷以得罪。兩位公子及今逃竄遠方,待等嚴家勢敗,方可出頭。若住在此處,楊、路二賊,決不干休。”沈袞道:“未曾看得父親下落,如何好去?”賈石道:“尊大人犯了對頭,決無保全之理。公子以宗祀爲重,豈可拘于小孝,自取滅絕之禍?可勸令堂老夫人,早爲遠害全身之計。尊大人處,賈某自當央人看覷,不煩懸念。”二沈便將賈石之言,對徐夫人說知。徐夫人道:“你父親無罪陷獄,何忍棄之而去?賈叔叔雖然相厚,終是個外人。我料楊、路二賊奉承嚴氏,亦不過與你爹爹作對,終不然纍及妻子?你若畏罪而逃,父親倘然身死,骸骨無收,萬世駡你做不孝之子,何顏在世爲人乎?”說罷,大哭不止”沈袞、沈褒齊聲慟哭。賈石聞知徐夫人不允,嘆惜而去。

過了數日,賈石打聽的實,果然扭入白蓮教之黨,問成死罪。沈煉在獄中大駡不止。楊順自知理虧,只恐臨時處決,怕他在衆人面前毒駡,不好看相。預先問獄官責取病狀,將沈煉結果了性命。賈石將此話報與徐夫人知道,母子痛哭,自不必說。又虧賈石多有識熟人情,買出屍首,囑付獄卒:“若官府要梟示時,把個假的答應。”卻瞞著沈袞兄弟,私下備棺盛殮,埋于隙地。事畢,方纔嚮沈袞說道:“尊大人遺體已得保全,直待事平之後,方好指點與你知道,今猶未可洩漏。”沈袞兄弟感謝不已。賈石又苦口勸他弟兄二人逃走,沈袞道:“極知久佔叔叔高居,心上不安。奈家母之意,欲待是非稍定,搬回靈樞,以此遲延不決。”賈石怒道:“我賈某生平,爲人謀而盡忠,今日之言,全是爲你家門戶,豈因久佔住房,說發你們起身之理?既嫂嫂老夫人之意已定,我亦不敢相強。但我有一小事,即欲遠出,有一年半載不回,你母子自小心安住便了。”

覷著辟上貼得有前、後《出師表》各一張,乃是沈煉親筆楷書。

賈石道:“這兩幅字可揭來送我,一路上做個紀念。他日相逢,以此爲信。”沈袞就揭下二紙,雙手折疊,遞與賈石。賈石藏于袖中,流淚而別。原來賈石算定楊、路二賊設心不善,雖然殺了沈煉,未肯干休,自己與沈煉相厚,必然纍及。所以預先逃走,在河南地方宗族家權時居住。不在活下。

卻說路楷見刑部覆本,有了聖旨,便于獄中取出閻浩、楊胤夔斬訖,並要割沈煉之首,一同梟示。誰知沈煉真屍已被賈石買去了,官府也那裏辨騐得出?不在話下。

再說楊順看見止于蔭子,心中不滿,便嚮路楷說道:“當初嚴東樓許我事成之日,以侯伯爵相酬。今日失言,不知何故?”路楷沉思半晌,答道:“沈煉是嚴家緊對頭,今止誅其身,不曾波及其子,斬草不除根,萌芽再發。相國不足我們之意,想在于此。”楊順道:“若如此,何難之有?如今復上個本,說沈煉雖誅,其子亦宜知情,還該坐罪,抄沒家私。庶國法可伸,人心知懼。再訪他同射草人的幾個狂徒,並借屋與他住的,一齊拿來冶罪。出了嚴家父子之氣,那時卻將前言取賞,看他有何推託?”路楷道:“此計大妙。事不宜遲,乘他家屬在此,一網而盡,豈不快哉!只怕他兒子知風逃避,卻又費力。”楊順道:“高見甚明。”一面寫表申奏朝廷,再寫稟帖到嚴府知會,自述孝順之意;一面預先行牌保安州知州,著用心看守犯屬,勿容逃逸。只等旨意批下便去行事。詩云:

破巢完卵從來少,削草除根勢或然。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將家屬媚當權。

再過數日,聖旨下了。州裏奉著憲牌,差人來拿沈煉家屬,並查平素往來諸人姓名,一一挨拿。衹有賈石名字,先經出外,只得將在逃開報。此見賈石几之明也。時人有詩贊云:

義氣能如賈石稀,全身遠避更知幾?任他羅網空中佈,爭奈仙禽天外飛?

卻說楊順見拿到沈袞、沈褒,親自鞠問,要他招承通虜實跡。二沈高聲叫屈,那裏肯招?被楊總督嚴刑拷打,打得體無完膚。沈袞、沈褒熬煉不過,雙雙死于杖下。可憐少年公子,都入枉死城中。其同時拿到犯人,都坐個同謀之罪。纍死者何止數十人!幼子沈展尚在繈褓,免罪,隨著母徐氏,另徙在雲州極邊,不許在保安居住。

路楷又與楊順商議:“沈煉長于沈襄,是紹興有名秀才。他時得地,必然銜恨于我輩。不若一井除之,永絕後患。亦相國知我用心。”楊順依言,便行文書到浙江,把做欽犯,嚴提沈襄來問罪。又分付心腹經歷金紹,擇取有才幹的差人,賫文前去,囑他中途伺便,便行謀害,就所在地方,討個病狀回繳。事成之日,差人重賞。金紹許他薦本超遷。

金紹領了臺旨,汲汲而回。著意的選兩名積年幹事的公差,無過是張千、李萬,金紹喚他到私衙,賞了他酒飯,取出私財二十兩相贈。張千、李萬道:“小人安敢無功受賜?”金紹道:“這銀兩不是我送你的,是總督楊爺賞你的,教你賫文到紹興去拿沈襄。一路不要放鬆他,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回來還有重賞。若是怠慢,總督老爺衙門不是取笑的,你兩個去回話。”張千、李萬道:“莫說總督老爺鈞旨,就是老爺分付,小人怎敢有違?”收了銀兩,謝了金經歷,在本府認領下分文,疾忙上路,往南進發。

卻說沈襄,號小霞,是紹興府學廩膳秀才。他在家久聞得父親以言事獲罪,發去口外爲民,甚是掛懷。欲親到保安州一看,因家中無人主管,行止兩難。忽一日,本府差人到來,不由分說,將沈襄鎖縛,解到府堂。知府教把文書與沈襄看了備細,就將迴文和犯人交付原差,囑他一路小心。沈襄此時方知父親及二弟,俱已死于非命,母親又遠徙極邊,放聲大哭。哭出府門,只見一家老小,都在那裏攪做一團的啼哭。原來文書上有“奉旨抄沒”的話,本府已差縣尉封鎖了家私,將人口盡皆逐出。沈小霞聽說,真是苦上加苦,哭得咽喉無氣。霎時間,親戚都來與小霞話別。明知此去多兇少吉,少不得說幾句勸解的言語。小霞的丈人孟春元取出一包銀子,送與二位公差,求他路上看顧女婿。公差嫌少不受。孟氏孃子又添上金簪子一對,方纔收了。沈小霞帶著哭,分付孟氏道:“我此去死多生少,你休爲我憂念,只當我已死一般,在爺娘家過活。你是書禮之家,諒無再醮之事,我也放心得下。”指著小妻聞淑女,說道:“只這女子,年紀幼小,又無處著落,合該教他改嫁。奈我三十無子,他卻有兩個半月的身孕。他日倘生得一男,也不絕了沈氏香煙。孃子,你看我平日夫妻面上,一發帶到他丈人家去住幾時。等待十月滿足,生下或男或女,那時憑你發遣他去便了。”話聲未絕,只見聞氏淑英說道:“官人說那裏話!你去數千里之外,沒個親人朝夕看覷,怎生放下?大娘自到院家去,奴家情願蓬首垢面,一路伏待官人前行。一來官人免致寂寞,二來也替大娘分得些憂念。”沈小霞道:“得個親人做伴,我非不欲。但此去多分不幸,纍你同死他鄉,何益?”聞氏道:“老爺在朝爲官,官人一嚮在家,誰人不知?便誣陷老爺有些不是的勾當,家鄉隔絕,豈是同謀?妾幫著官人到官申辯,決然罪不至死。就使官人下獄,還留賤妾在外,尚好照管。”孟氏也放丈夫不下,聽得聞氏說得有理,極力攛掇丈夫帶淑女同去。沈小霞平日素愛淑女有才有智,又見孟氏苦勸,只得依允。

當夜,衆人齊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次早,張千、李萬催趲上路。聞氏換了一身布衣,將青布裹頭,別了孟氏,背著行李,跟著沈小霞便走。那時分別之苦,自不必說。一路行來,聞氏與沈小霞寸步不離,茶湯飯食,都親自搬取。張千、李萬初還好言好語,過了揚子江,到徐州起旱,料得家鄉已遠,就做出嘴瞼來。呼麽喝六,漸漸難爲他夫妻兩個來了。聞氏看在眼裏,私對丈夫說道:“看那兩個潑差人,不懷好意。奴家女流之輩,不識路徑,若前途有荒僻曠野的所在,須是用心提防。”沈小霞雖然點頭,心中還只是半疑不信。

又行了幾日,看見兩個差人不住的交頭接耳,私下商量說話。又見他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心動,害怕起來。對聞氏說道:“你說這潑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覺得有七八分了。明日是濟寧府界上,過了府去,便是大行山、梁山濼,一路荒野,都是響馬出入所之。倘到彼處,他們行兇起來,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聞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何脫身之計,請自方便。留奴家在此,不怕那兩個潑差人生吞了我!”沈小霞道:“濟寧府東門內,有個馮主事丁憂在家。此人最有俠氣,是我父親極相厚的同年。我明日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納。只怕你婦人家,沒志量打發這兩個潑差人,纍你受苦,于心何安?你若有力量支持他,我去也放膽。不然,與你同生同死,也是天命當然,死而無怨。”聞氏道:“官人有路盡走,奴家自會擺佈,不勞掛念。”這裏夫妻暗地商量,那張千、李萬辛苦了一日,吃了一肚酒,軟軟的熟睡,全然不覺。

次日,早起上路。沈小霞問張千道:“前去濟寧還有多少路?”張千道:“只四十里,半日就到了。”沈小霞道:“濟寧東門內馮主事是我年伯。他先前在京師時,借過我父親二百兩銀子,有文契在此。他管過北新關,正有銀子在家。我若去取討前欠,他見我是落難之人,必然慨付。取得這項銀兩,一路上盤纏也得寬裕,免致吃苦。”張千意思有些作難,李萬隨口應承了,嚮張千耳邊說道:“我看這沈公子是忠厚之人,況愛妾、行李都在此處,料無他故。放他去走一遭,取得銀兩,都是你我二人的造化,有何不可?”張千道:“雖然如此,到飯店安歇行李,我守住小孃子在店上,你緊跟著同去,萬無一失。”

話休絮煩。看看巳牌時分,早到濟寧城外。揀個潔淨店兒,安放了行李。沈小霞便道:“你二位同我到東門走遭,轉來吃飯未遲。”李萬道:“我同你去。或者他家留酒飯,也不見得。”聞氏故意對丈夫道:“常言道:人面逐高低,世情看冷煖。馮主事雖然欠下老爺銀兩,見老爺死了,你又在難中,誰肯唾手交還?枉自討個厭賤,不如吃了飯趕路爲上。”沈小霞道:“這裏進城到東門不多路,好歹去走一遭,不折了什麽便宜。”李萬貪了這二百兩銀子,一力攛掇該去。沈小霞分付聞氏道:“耐心坐坐,若轉得快時,便是沒想頭了。他若好意留款,必然有些賫發,明日僱個轎兒擡你去。這幾日在牲口上坐,看你好生不慣。”聞氏覷個空,嚮丈夫丢個眼色。又道:“官人早回,休教奴久等則個。”李萬笑道:“去多少時,有許多說話,好不老氣!”聞氏見丈夫去了,故意招李萬轉來,囑付道:“若馮家留飯,坐得久時,千萬勞你催促一聲。”李萬答應道:“不消分付。”

比及李萬下階時,沈小霞已走了一段路了。李萬托著大意,又且濟寧是他慣走的熟路,東門馮主事家,他也認得,全不疑惑。走了幾步,又裏急起來,覷個毛坑上,自在方便了,慢慢的望東門面去。

卻說沈小霞回看頭時,不見了李萬,做一口氣急急的跑到馮主事家。也是小霞合當有救,正值馮主事獨自在廳。兩人京中,舊時識熟,此時相見,吃了一驚!沈襄也不作揖,扯住馮主事衣袂道:“借一步說話。”馮主事已會意了,便引到書房裏面。沈小霞放聲大哭,馮主事道:“年姪,有話快說,休得悲傷,誤其大事。”沈小霞哭訴:“父親被嚴賊屈陷,已不必說了。兩個舍弟隨任的,都被楊順、路楷殺害。衹有小姪在家,又行文本府,提去問罪。一家宗祀,眼見滅絕。又兩個差人,心懷不善,只怕他受了楊、路二賊之囑,到前途大行、梁山等處暗算了性命。尋思一計,脫身來投老年伯。老年伯若有計相庇,我亡爺在天之靈,必然感激。若老年伯不能遮護小姪,便就此觸階而死。死在老年伯面前,強似死于奸賊之手。”馮主事道:“賢姪,不妨。我家臥室之後,有一層復壁,盡可藏身,他人搜檢不到之處,我送你在內權住數日,我自有道理。”沈襄拜謝道:“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馮主事親執沈襄之手,引入臥房之後。揭開地板一塊,有個地道。從此鑽下,約走五六十步,便有亮光。有小小廊屋三間,四面皆樓墻圍裹,果是人跡不到之處。每日茶飯,都是馮主事親自送入。他家法極嚴,誰人敢洩漏半個字?正是:

深山堪隱豹,柳密可藏鴉。不須愁漢吏,自有魯朱家。且說這一日,李萬上了毛坑,望東門馮家而來。到于門首,問老門公道:“生事老爺在家麽?”老門公道:“在家裏。”又問道:“有個穿白的官人,來見你老爺,曾相見否?”老門公道:“正在書房裏吃飯哩。”李萬聽說,一發放心。看看等到未牌,果然廳上走一個穿白的官人出來。李萬急上前看時,不是沈襄。那官人徑自出門了。李萬等得不耐煩,肚裏又饑,不免問老門公道:“你說老爺留飯的官人,如何只管坐了去,不見出來?”老門公道:“方纔出去的不是?”李萬道:“老爺書房中還有客沒有?”老門公道:“這到不知。”李萬道:“方纔那穿白的是甚人?”老門公道:“是老爺的小舅,常常來的。”李萬道:“老爺如今在哪裏?”老門公:“老爺每常飯後,定要睡一覺,此時正好睡哩。”李萬聽得話不投機,心下早有二分慌了。便道:“不瞞大伯說,在下是宣大總督老爺差來的。今有紹興沈公子名喚沈襄,號沈小霞,係欽提人犯。小人提押到于貴府,他說與你老爺有同年叔姪之誼,要來拜望。在下同他到宅,他進宅去了,在下等候多時,不見出來,想必還在書房中。大伯,你還不知道?煩你去催促一聲,教他快快出來,要趕路走。”老門公故意道:“你說的是甚麽說話?我一些不懂。”李萬耐了氣,又細細的說一遍。老門公當面的一啐,駡道:“見鬼!何常有什麽沈公子到來?老爺在喪中,一概不接外客。這門上是我的干紀,出入都是我通稟。你卻說這等鬼話!你莫非是白日撞麽?強裝甚麽公差名色掏摸東西的。快快請退,休纏你爺的帳!”李萬聽說,愈加著急,便發作起來道:“這沈襄是朝廷要緊的人犯,不是當耍的。請你老爺出來,我自有話說。”老門公道:“老爺正瞌睡,沒甚事,誰敢去稟!你這獠子,好不達時務!”說罷,洋洋的自去了。李萬道:“這個門上老兒好不知事,央他傳一句話甚作難?想沈襄定然在內,我奉軍門鈞帖,不是私事,便闖進去怕怎的?”李萬一時粗莽,直撞入廳來,將照壁拍了又拍,大叫道:“沈公子好走動了。”不見答應。一連叫喚了數聲,只見裏頭走出一個年少的家童,出來問道:“管門的在那裏?放誰在廳上喧嚷?”李萬正要叫住他說話,那家童在照壁後張了張兒,嚮西邊走去了。李萬道:“莫非書房在那西邊?我且自去看看,怕怎的!”從廳後轉西走去,原來是一帶長廊。李萬看見無人,只顧望前而行。只見屋宇深邃,門戶錯雜,頗有婦人走動。李萬不敢縱步,依舊退回廳上。聽得外面亂嚷,李萬到門首看時,卻是張千來尋李萬不見,正和門公在那裏鬭口。

張千一見了李萬,不由分說,便駡道:“好夥計!只貪圖酒食,不幹正事!巳牌時分進城,如今申牌將盡,還在此閒蕩!不催趲犯人出城去,待怎麽?”李萬道:“呸!那有什麽酒食?連人也不見個影兒!”張千道:“是你同他進城的。”李萬道:“我只登了個東,被蠻子上前了幾步,跟他不上。一直趕到這裏。門上說有個穿白的官人在書房中留飯,我說定是他了。等到如今不見出來,門上人又不肯通報,清水也討不得一杯吃。老哥,煩你在此等候等候,替我到下處醫了肚皮再來。”張千道:“有你這樣不幹事的人。是甚麽樣犯人?卻放他獨自行走!就是書房中,少不得也隨他進去。如今知他在裏頭不在裏頭?還虧你放慢線兒講話。這是你的干紀,不關我事!”說罷便走。李萬趕上扯住道:“人是在裏頭,料沒處去。大家在此幫說句話兒,催他出來,也是個道理。你是吃飽的人,如何去得這等要緊?”張千道:“他的小老婆在下處,方纔雖然囑付店主人看守,只是放心不下,這是沈襄穿鼻子的索兒。有他在,不怕沈襄不來。”李萬道:“老哥說得是。”當下張千先去了。李萬忍著肚饑守到晚,並無消息。看看日沒黃昏,李萬腹中餓極了,看見間壁有個點心店兒,不免脫下布衫,抵當幾文錢的火燒來吃。去不多時,只聽得扛門聲響,急跑來看,馮家大門已閉上了。李萬道:“我做了一世的公人,不曾受這般嘔氣。主事是多大的官兒!門上直恁作威作勢?也有那沈公子好笑,老婆、行李在下處,既然這裏留宿,信也該寄一個出來。事已如此,只得在房簷下胡亂過一夜,天明等個知事的管家出來,與他說話。”此時十月天氣,雖不甚冷,半夜裏起一陣風,簌簌的下幾點微雨,衣服都霑濕了,好生淒楚!

捱到天明雨止,只見張千又來了,卻是聞氏再三再四催逼他來的。張千身邊帶了公文解批,和李萬商議,只等開門,一擁而入。在廳上大驚小怪,高聲發話。老門公攔阻不住,一時間家中大小都聚集來,七嘴八張,好不熱鬧!街上人聽得宅裏鬧炒,也聚攏來,圍住大門外閒看。驚動了那有仁有義、守孝在家的馮主事,從裏面踱將出來。且說馮主事怎生模樣:

頭帶梔子花匾折孝頭巾,身穿反折縫稀眼粗麻衫,腰繫麻繩,足著草履。

衆家人聽得咳嗽響,道一聲:“老爺來了。”都分立在兩邊。主事出廳問道:“爲甚事在此喧嚷?”張手、李萬上前施禮道:“馮爺在上,小的是奉宣大總督爺公文來的,到紹興拿得欽犯沈襄。經由貴府,他說是馮爺的年姪,要來拜望,小的不敢阻擋,容了進見。自昨日上午到宅,至今不見出來,有誤程限,管家們又不肯代稟。伏乞老爺天恩,快些打發上路。”張千便在胸前取出解批和官文呈上。馮主事看了,問道:“那沈襄可是沈經歷沈煉的兒子麽?”李萬道:“正是。”馮主事掩著兩耳,把舌頭一伸,說道:“你這班配軍,好不知利害!那沈襄是朝廷欽犯,尚猶自可。他是嚴相國的仇人,那個敢容納他在家?他昨日何曾到我家來?你卻亂話。官府聞知,傳說到嚴府去,我是當得起他怪的?你兩個配軍,自不小心,不知得了多少錢財,買放了要緊人犯,卻來圖賴我!”叫家童與他亂打那配軍出去,把大門閉了,不要惹這閒是非,嚴府知道不是當耍!馮蘭事一頭駡,一頭走進宅去了。大小家人奉了主人之命,推的推,扌雙的扌雙,霎時間被衆人擁出大門之外。閉了門,兀自聽得嘈嘈的亂駡。

張千、李萬面面相覷,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進,張千埋怨李萬道:“昨日是你一力攛掇,教放他進城,如今你自去尋他。”李萬道:“且不要埋怨,和你去問他老婆,或者曉得他的路數,再來抓尋便了。”張千道:“說得是,他是恩愛的夫妻。昨夜漢子不回,那婆娘暗地流淚,巴巴的獨坐了兩三個更次。他漢子的行藏,老婆豈有不知?”兩個一頭說話,飛奔出城,復到飯店中來。卻說聞氏在店房裏面聽得差人聲音,慌忙移步出來,問道:“我官人如何不來?”張千指李萬道:

“你只問他就是。”李萬將昨日往毛廁出恭,走慢了一步。到馮主事家起光如此如此,以後這般這般,備細說了。張千道:“今早空空肚皮進城,就吃了這一肚寡氣。你丈夫想是真個不在他家了,必然還有個去處,難道不對小孃子說的?小孃子趁早說來,我們好去抓尋。”說猶未了,只見聞氏噙著眼淚,一雙手扯住兩個公人叫道:“好,好!還我丈夫來!”張千、李萬道:“你丈夫自要去拜什麽年伯,我們好意容他去走走,不知走嚮那裏去了,連纍我們在此著急,沒處抓尋。你到問我要丈夫,難道我們藏過了他?說得好笑!”將衣袂掣開,氣忿忿地對虎一般坐下。聞氏到走在外面,攔住出路,雙足頓地,放聲大哭,叫起屈來。

老店主聽得,忙來解勸。聞氏道:“公公有所不知:我丈夫三十無子,娶奴爲妾。奴家跟了他二年了,幸有三個多月身孕。我丈夫割捨不下,因此奴家千里相從,一路上寸步不離。昨日爲盤纏缺少,要去見那年伯,是李牌頭同去的。昨晚一夜不回,奴家已自疑心,今早他兩個自回,一定將丈夫謀害了。你老人家替我做主,還我丈夫便罷休!”老店主道:“小孃子休得急性。那排長與你丈夫前日無怨,往日無仇,著甚來由要壞他性命?”聞氏哭聲轉哀道:“公公,你不知道。我丈夫是嚴閣老的仇人,他兩個必定受了嚴府的囑托來的,或是他要去嚴府請功。公公,你詳情,他千鄉萬里,帶著奴家到此,豈有沒半句說話,突然去了?就是他要走時,那同去的李牌頭,怎肯放他?你要奉承嚴府,害了我丈夫不打緊,教奴家孤身婦女,看著何人?公公,這兩個殺人的賊徒,煩公公帶著奴家同他去官府處叫冤。”張千、李萬被這婦人一哭一訴,就要分析幾句,沒處插嘴。

老店主聽見聞氏說得有理,也不免有些疑心,到可憐那婦人起來,只得勸道:“小孃子說便是這般說,你丈夫未曾死也不見得,好歹再等候他一日。”聞氏道:“依公公等候一日不打緊,那兩個殺人的兇身,乘機走脫了,這干係卻是誰當?”張千道:“若果然謀害了你丈夫,要走脫時,我弟兄兩個又到這裏則甚?”聞氏道:“你欺負我婦人家沒張智,又要指望奸騙我。好好的說,我丈夫的屍首在那裏?少不得當官也要還我個明白。”老店官見婦人口嘴利害,再不敢言語。店中閒看的,一時間聚了四五十人。聞說婦人如此苦切,人人惱恨那兩個差人,都道:“小孃子要去叫冤,我們引你到兵備道去。”聞氏嚮著衆人深深拜福,哭道:“多承列位路見不平,可憐我落難孤身,指引則個。這兩個兇徒,相煩列位替奴家拿他同去,莫放他走了。”衆人道:“不妨事,在我們身上。”張千、李萬欲嚮衆人分剖時,未說得一言半字,衆人便道:“兩個排長不消辯得,虛則虛,實則實。若是沒有此情,隨著小孃子到官,怕他則甚!”婦人一頭哭,一頭走。衆人擁著張千、李萬,攪做一陣的,都到兵備道前。道裏尚未開門。

那一日,正是放告日期。聞氏束了一條白布裙,徑搶進栅門,看見大門上架著那大鼓,鼓架上懸著個槌兒,聞氏搶槌在手,嚮鼓上亂撾,撾得那鼓振天的響。唬得中軍官失了三魂,把門吏喪了七魄,一齊跑來,將繩縛住,喝道:“這婦人好大膽!”聞氏哭倒在地,口稱:“潑天冤枉!”只見門內麽喝之聲,開了大門,王兵備坐堂,問:“擊鼓者何人?”中軍官將婦人帶進。聞氏且哭且訴,將家門不幸遭變,一家父子三口死于非命,只剩得丈夫沈襄,昨日又被公差中途謀害,有枝有葉的細說了一遍。王兵備喚張千、李萬上來,問其緣故。張千、李萬說一句,婦人就剪一句;婦人說得句句有理,張千、李萬抵搪不過。王兵備思想到:“那嚴府勢大,私謀殺人之事,往往有之,此情難保其無。”便差中軍官押了三人,發去本州勘讅。

那知州姓賀,奉了這項公事,不敢怠慢。即時扣了店主人到來,聽四人的口詞。婦人一口咬定:二人謀害他丈夫。李萬招稱:“爲出恭慢了一步,因而相失。”張千、店主人都據實說了一遍。知州委決不下,那婦人又十分哀切,像個真情。張千、李萬又不肯招認。想了一回,將四人閉于空房,打轎去拜馮主事,看他口氣若何。

馮主事見知州來拜,急忙迎接歸廳。茶罷,賀知州提起沈襄之事,纔說得”沈襄”二字,馮主事便掩著雙耳道:“此乃嚴相公讎家,學生雖有年誼,平素實無交情。老公祖休得下問,恐嚴府知道,有纍學生。”說罷,站起身來道:“老公祖既有公事,不敢留坐了。”賀知州一場沒趣,只得作別。在轎上想道:“據馮公如此懼怕嚴府,沈襄必然不在他家。或者被公人所害也不見得。或者去投馮公,見拒不納,別走個相識人家去了,亦未可知。”

回到州中,又取四人來。問聞氏道:“你丈夫除了馮主事,州中還認得有何人?”聞氏道:“此地並無相識。”知州道:“你丈夫是甚麽時候去的,那張千、李萬幾時來回復你的說話?”聞氏道:“丈夫是昨日未吃午飯前就去的,卻是李萬同出店門。到申牌時分,張千假說催趲上路,也到城中去了,天晚方回來。張千兀自嚮小婦人說道:‘我李家兄弟跟著你丈夫,馮主事家歇了,明日我早去催他出城。’今早張千去了一個早晨,兩人雙雙而回,單不見了丈夫,不是他謀害了是誰?若是我丈夫不在馮家,昨日李萬就該追尋了,張千也該著忙,如何將如言語穩住小婦人?其情可知,一定張千、李萬兩個在路上預先約定,卻教李萬乘夜下手。今早張千進城,兩個乘早將屍首埋藏停當,卻來回復我小婦人。望青天爺爺明鑒!”賀知州道:“說得是。”張千、李萬正要分辯,知州相公喝道:“你做公差,所幹何事?若非用計謀死,必然得財買放,有何理說?”喝教手下,將張、李重責三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張千、李萬只是不招。婦人在旁,只顧哀哀的痛哭。知州相公不忍,便討夾棍將兩個公差夾起。那公差其實不曾謀死,雖然負痛,怎生招得?一連上了兩夾,只是不招。知州相公再要夾時,張千、李萬受苦不過,再三哀求道:“沈襄實未曾死,乞爺爺立個限期,差人押小的捱尋沈襄,還那聞氏便了。”知州也沒有定見,只得勉從其言。聞氏且發尼姑菴住下。差四名民壯,鎖押張千、李萬二人,追尋沈襄,五日一比。店主釋放寧家。將情具由申詳兵備道,道裏依繳了。張千、李萬一條鐵鏈鎖著,四名民壯,輪番監押。帶得見兩盤纏,都被民壯搜去爲酒食之費。一把倭刀,也當酒吃了。那臨清去處又大,茫茫蕩蕩,來千去萬,那裏去尋沈公子?也不過一時脫身之法。聞氏在尼姑菴住下,剛到五日,準準的又到州裏去啼哭,要生要死。州守相公沒奈何,只苦得批較差人張千、李萬。一連比了十數限,不知打了多少竹批,打得爬走不動。張千得病身死,單單剩得李萬,只得到尼姑菴來拜求聞氏,道:“小的情極,不得不說了。其實奉差來時,有經歷金紹,口傳楊總督鈞旨,教我中途害你丈夫,就所在地方,討個結狀回報。我等口雖應承,怎肯行此不仁之事?不知你丈夫何故,忽然逃走,與我們實實無涉。青天在上,若半字虛情,全家禍滅!如今官府五日一比,兄弟張千已自打死,小的又纍死,也是冤枉!你丈夫的確未死,小孃子他日夫妻相逢有日。只求小孃子休去州裏啼啼哭哭,寬小的比限,完全狗命,便是陰德。”聞氏道:“據你說不曾謀害我丈夫,也難準信。既然如此說,奴家且不去稟官,容你從容查訪。只是你們自家要上緊用心,休得怠慢。”李萬喏喏連聲而去。有詩爲證:

白金廿兩釀兇謀,誰料中途已失囚。

鎖打禁持熬不得,尼菴苦嚮婦人求。

官府立限緝獲沈襄,一來爲他是總督衙門的緊犯;二來爲婦人日日哀求。所以上緊嚴比。今日也是那李萬不該命絕,恰好有個機會。卻說總督楊順,御史路楷,兩個日夜商量,奉承嚴府,指望旦夕封侯拜爵。誰知朝中有個兵科給事中吳時來,風聞楊順橫殺平民冒功之事,把他盡情劾奏一本,並劾路揩朋奸助惡。嘉靖爺正當設醮祝,見說殺害平民,大傷和氣,龍顏大怒,著錦衣衛扭解來京問罪。嚴嵩見聖怒不測,一是不及救護,到底虧他于中調停,止于削爵爲民。可笑楊順、路楷殺人媚人,至此徒爲人笑,有何益哉?再說賀知州聽得楊總督去任,已自把這公事看得冷了。又聞氏連次不來哭稟,兩個差人又死了一個,只剩得李萬,又苦苦哀求不已。賀知州分付打開鐵鏈,與他個廣捕文書,只教他用心緝訪,明是放鬆之意。李萬得了廣捕文書,猶如捧了一道赦書,連連磕了幾個頭,出得府門,一道煙走了。身邊又無盤纏,只得求乞而歸。不在話下。

卻說沈小霞在馮主事家復壁之中,住了數月,外邊消息無有不知,都是馮蘭事打聽將來,說與小霞知道。曉得聞氏在尼姑菴寄居,暗暗懽喜。過了年餘,已知張千、李萬都逃了,這公事漸漸懶散。馮主事特地收拾內書房三間,安放沈襄在內讀書,只不許出外,外人亦無有知者。馮主事三年孝滿,爲有沈公子在家,也不去起復做官。

光陰似箭,一住八年。值嚴嵩一品夫人歐陽氏卒,嚴世蕃不肯扶柩還鄉,唆父親上本留已待養,卻于喪事簇擁姬妾,日夜飲酒作樂。嘉靖爺天性至孝,訪知其事,心中甚是不悅。時有方士藍道行,善扶鸞之術。天于召見,教他請仙,問以輔臣賢否。藍道行奏道:“臣所召乃是上界真仙,正直無阿。萬一箕下判斷有件聖心,乞恕微臣之罪。”嘉靖爺道:“朕正願聞。天心正論,與卿何涉?豈有罪卿之理?”藍道行書符唸咒,神箕自動,寫出十六個字來。道是:

高山番草,父子閣老;日月無光,天地顛倒。

嘉靖爺爺看了,問藍道行道:“卿可解之?”藍道行奏道:“微臣愚昧未解。”嘉靖爺道:“朕知其說。‘高山’者,‘山’字連‘高’,乃是‘嵩’字;‘番草’者,‘番’字‘草’頭,乃是’蕃’字。此指嚴嵩、嚴世蕃父子二人也。朕久聞其專權誤國,今仙機示朕,朕當即爲處分,卿不可泄于外人。”藍道行叩頭,口稱”不敢!”受賜而出。從此,嘉靖爺漸漸疏了嚴嵩。有御史鄒應龍,看見機會可乘,遂劾奏:“嚴世蕃憑借父勢,賣官鬻爵,許多惡跡,宜加顯戮。其父嚴嵩溺愛惡子,植黨蔽賢,宜亟賜休退,以清政本。”嘉靖爺見疏大喜,即升應龍爲通政右參議。嚴世蕃下法司,擬成充軍之罪;嚴嵩回籍。未幾,又有江西巡按御史林潤,復奏嚴世蕃不赴軍伍,居家愈加暴橫,強佔民間田產,畜養姦人,私通倭虜,謀爲不軌。得旨,三法司提問,問官勘實覆奏。嚴世蕃即時處斬,抄沒家財;嚴嵩發養濟院終老。被害諸臣,盡行昭雪。

馮主事得此喜信,慌忙報與沈襄知道,放他出來。到居姑菴訪問那聞淑女。夫婦相見,抱頭而哭。聞氏離家時,懷孕三月,今在菴中生下一孩子,已十歲了。聞氏親自教他唸書,五經皆已成誦,沈襄懽喜無限!馮主事方上京補官,教沈襄同去訟理父冤,聞氏暫迎歸本家園上居住。

沈襄從其言,到了北京。馮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鄒參議,將沈煉父子冤情說了,然後將沈襄訟冤本稿送與他看。鄒應龍一力擔當。次日,沈襄將奏本往通政司掛號投遞。聖旨下:“沈煉忠而獲罪,準復原官,仍進一級,以旌其直;妻子召還原籍;所沒入財產,府縣官照數給還;沈襄食廩年久,準貢,敕授知縣之職。沈襄復上疏謝恩,疏中奏道:“臣父煉嚮在保安,因目擊宣大總督楊順殺戮平民冒功,吟詩感嘆。適值御史路楷陰受嚴世蕃之囑,巡按宣大,與楊順合謀,陷臣父子極刑,並殺臣弟二人,臣亦幾于不免。冤屍未葬,危宗幾絕,受禍之慘,莫如臣家!今來世蕃正法,而楊順、路楷安然保首領于鄉,使邊廷萬家之怨骨,銜恨無伸;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恐非所以肅刑典而慰人心也。”聖旨準奏,復提楊順、路楷到京,問成死罪,監刑部牢中待決。

沈襄來別馮主事,要親到雲州,迎接母親和兄弟沈痔到京,依傍馮主事寓所相近居住,然後往保安州訪求父親骸骨,負歸埋葬。馮主事道:“老年嫂處,適纔已打聽個消息,在雲州康健無恙。令弟沈痔,已在彼遊癢了。下官當遣人迎之。尊公遺體要緊,賢姪速往訪問,到此相會令堂可也。”

沈襄領命,徑往保安。一連尋訪兩日,並無蹤跡。第三日,因倦,借坐人家門首。有老者從內而出,延進草堂吃茶。見堂中掛一軸子,乃楷書諸葛孔明兩次《出師表》也。表後但寫年月,不著姓名。沈小霞看了又看,目不轉睛,老者道:“客官爲何看之?”沈襄道:“動問老丈,此字是何人所書?”老者道:“此乃吾亡友沈青霞之筆也。”沈小霞道:“爲何留在老丈處?”老者道:“老夫姓賈,名石,當初沈青霞編管此地,就在舍下作寓。老夫與他八拜之交,最相契厚!不料後遭奇禍,老夫懼怕連纍,也往河南逃避。帶得這二幅《出師表》,裱成一幅,時常展視,如見吾兄之面。楊總督去任後,老夫方敢還鄉。嫂嫂徐夫人和幼子沈痔,徙居雲州,老夫時常去看他。今日聞得嚴家勢敗,吾兄必當昭雪,已曾遣人去雲州報信。恐沈小官人要來移取父親靈柩,老夫將此軸懸掛在中堂,好教他認認父親遺筆。”沈小霞聽罷連忙拜倒在地,口稱:“恩叔。”賈石慌忙扶起,道:“足下果是何人?”沈小霞道:“小姪沈襄,此軸乃亡父之筆也。”賈石道:“聞得楊順這廝,差人到貴府來提賢姪,要行一網打盡之計。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不知賢姪何以得全?”沈小霞將臨清事情,備細說了一遍。賈石口稱”難得”,便分付家童治飯款待。沈小霞問道:“父親靈柩,恩叔必知,乞煩指引一拜。”賈石道:“你父親屈死獄中,是老夫偷屍埋葬,一嚮不敢對人說知。今日賢姪來此,搬回故土,也不枉老夫一片用心。”說罷,剛欲出門,只見外面一位小官人騎馬而來。賈石指道:“遇巧!遇巧!恰好令弟來也。”那小官便是沈痔。下馬相見,賈石指沈小霞道:“此位乃大令兄,諱襄的便是。”此日弟兄方纔識面,恍如夢中相會,抱頭而哭。

賈石領路,三人同到沈青霞墓所。但見亂草迷離,土堆隱起。賈石引二沈拜了,二沈俱哭倒在地。賈石勸了一回道:“正要商議大事,休得過傷。”二沈方纔收淚。賈石道:“二哥、三哥,當時死于非命,也虧了獄卒毛公存仁義之心,可憐他無辜被害,將他屍藁葬于城西三里之外。毛公雖然已故,老夫亦知其處。若扶令先尊靈柩迴去,一起帶回,使他父子魂魄相依,二位意下如何?”二沈道:“恩叔所言,正合愚弟兄之意。”

當日,又同賈石到城西看了,不勝悲感。次日另備棺木,擇吉破土,重新殯殮。三人面色如生,毫不朽敗,此乃忠義之氣所致也。二沈悲哭,自不必說。當時備下車仗,擡了三個靈柩,別了賈石起身。臨別,沈襄對賈石道:“這一軸《出師表》,小姪欲問恩叔取去,供養祠堂,幸勿見拒。”賈石慨然許了,取下掛軸相贈。二沈就草堂拜謝,垂淚而別。沈襄先奉靈柩到張家灣,覓船裝載。

沈襄復身又到北京,見了母親徐夫人,回復了說話。拜謝了馮主事,起身。此時,京中官員無不追念沈青霞忠義,憐小霞母子扶柩遠歸,也有送勘合的,也有贈賻金的,也有餽贐儀的。沈小霞只受勘合一張,餘俱不受。到了張家灣,另換了官座船:“暫泊河下。”單身入城,到馮主事家,投了主事平安書信,園上領了聞氏淑女並十歲兒子下船,先參了靈柩,後見了徐夫人。那徐氏見了孫兒如此長大,喜不可言。當初只道滅門絕戶,如今依舊有子有孫;昔日冤家,皆惡死見報。天理昭然,可見做惡人的到底吃虧,做好人的到底便宜。閒話休題。到了浙江紹興府,孟春元領了女兒孟氏,在二十里外迎接。一家骨肉重逢,悲喜交集,將喪船停泊馬頭,府縣官員都在弔孝。舊時家產,已自清查結還。二沈扶柩葬于祖塋,重守三年之制,無人不稱大孝。撫按又替沈煉建造表忠祠堂,春秋祭祀。親筆《出師表》一軸,至今供奉在祠堂之中。

服滿之日,沈襄到京受職,做了知縣。爲官清正,直升到黃堂知府。聞氏所生之子,少年登科,與叔叔沈朁刂同年進士。子孫世世書香不絕。

馮主事爲救沈襄一事,京中重其義氣,纍官至吏部尚書。忽一日,夢見沈青霞來拜說道:“上帝憐某忠直,已授北京城隍之職。屈年兄爲南京城隍,明日午時上任。”馮主事覺來,甚以爲疑。至日午,忽見轎馬來迎,無疾而逝。二公俱已爲神矣!

有詩爲證,詩曰:

生前忠義骨猶香,魂魄爲神萬古揚。料得奸魂沉地獄,皇天果報自昭彰。

第十四卷 宋金郎團圓破氈笠

不是姻緣莫強求,姻緣前定不須憂。任從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穩渡舟。

話說正德年間,蘇州府昆山縣大街有一居民,姓宋,名敦,原是宦家之後,渾家盧氏。夫妻二口不做生理,靠著祖遺田地,見成收些租課爲活。年過四十,並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宋敦一日對渾家說:“自古道‘養兒待老,積穀防饑。’你我年過四旬,尚無子嗣,光陰似箭,眨眼頭白。百年之事靠著何人?”說罷,不覺淚下。盧氏道:“宋門積祖善良,未曾作惡造業;況你又是單傳,老天決不絕你祖宗之嗣。招子也有早晚,若是不該招時,便是養得長成,半路上也抛撇了。勞而無功,枉添許多悲泣。”宋敦點頭道:“是!”

方纔拭淚未乾,只聽得坐啟中有人咳嗽,叫喚道:“玉峰在家麽?”原來蘇州風俗,不論大家、小家,都有個外號,彼此相稱。玉峰就是宋敦的外號。宋敦側耳而聽,叫喚第二句,便認得聲音是劉順泉。那劉順泉雙名有才,積祖駕一隻大船攬載客貨,往各省交卸。趁得好些水腳銀兩,一個十全的家業,團團都做在船上。就是這只船本也值幾百金,渾身是香楠木打造的。江南一水之地,多有這行生理。那劉有才是宋敦最契之友,聽得是他聲音,連忙趨出坐啟,彼此不須作揖,拱手相見,分坐看茶,自不必說。

宋敦道:“順泉今日如何得暇?”劉有才道:“特來與玉峰借件東西。”宋敦笑道:“寶舟缺什麽東西,到與寒家相借?”劉有才道:“別的東西不來干瀆,只這件是宅上有餘的,故此敢來啟口。”宋敦道:“果是寒家所有,決不相吝。”劉有才不慌不忙說出這件東西。正是:

背後並非擎詔,當前不是圍胸;鵝黃細布密針縫,淨手將來供奉。

還願曾裝冥鈔,祈神並襯威容;名山古刹幾相從,染下爐香浮動。

原來宋敦夫妻二口因難于得子,各處燒香祈嗣,做成黃布袱、黃布袋,裝裹佛馬褚錢之類。燒過香後,懸掛于家中佛堂之內,甚是志誠。劉有才長于宋敦五年,四十六歲了,阿媽徐氏亦無子息。聞得徽州有鹽商求嗣,新建陳州孃孃廟于蘇州閶門之外,香火甚盛,祈禱不絕。劉有才恰好有個方便,要駕船往楓橋接客,意慾進一炷香,卻不曾做得布袱布袋,特特與宋家告借。其時說出緣故,宋敦沉思不語。

劉有才道:“玉峰莫非有吝惜之心麽?若污壞時,一個就賠兩個。”宋敦道:“豈有此理!只是一件,既然孃孃廟靈顯,小于亦欲附舟一往,只不知幾時去?”劉有才道:“即刻便行。”宋敦道:“布袱布袋,拙荊另有一副,共是兩副,盡可分用。”劉有才道:“如此甚好。”宋敦入內,與渾家說知欲往郡城燒香之事,劉氏也懽喜。

宋敦于佛堂掛壁上取下兩副布袱布袋,留下一副自用,將一副借與劉有才。劉有才道:“小子先往舟中伺候,玉峰可快來。船在北門大坂橋下,不嫌怠慢時,吃些見成素飯,不消帶米。”宋敦應允。當下忙忙的辦下些香燭、紙馬、阡張、定段,打曡包裹,穿了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趕出北門下船。趁著順風,不勾半日,七十里之程等閒到了。舟泊楓橋,當晚無話。有詩爲證: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次日起個黑早,在船中洗盥罷,吃了些素食,淨了口手,一對兒黃布袱馱了冥財,黃布袋安插紙馬、文疏掛于項上,步到陳州孃孃殿前。剛剛天曉。廟門雖開,殿門還關著。二人在兩廓遊繞,觀看了一遍,果然造得齊整。正在贊嘆,呀的一聲殿門開了,就有廟祝出來迎接進殿。其時香客未到,燭架尚虛,廟祝放下琉璃燈來,取火點燭,討文疏替他通陳禱告。二人焚香禮拜已畢,各將幾十文錢,酬謝了廟祝,化紙出門。劉有才再要邀宋敦到船,宋敦不肯。當下劉有才將布袱、布袋交還宋敦,各各稱謝而別。

劉有才自往楓橋接客去了。宋敦看天色尚早,要往婁門趁船回家。剛欲移步,聽得墻下呻吟之聲。近前看時,卻是矮矮一個蘆席棚搭在廟垣之側,中間臥著個有病的老和尚,懕懕欲死,呼之不應,問之不答。宋敦心中不忍,停眸而看。傍邊一人走來說道:“客人,你只管看他則甚?要便做個好事了去。”宋敦道:“如何做個好事?”那人道:“此僧是陝西來的,七十八歲的,他說一生不曾開葷,每日只誦《金剛經》。三年前在此募化建菴,沒有施主,搭這個蘆席棚兒住下,誦經不輟。這裏有個素飯店,每日只上午一餐,過午就不用了。也有人可憐他,施他些錢米,他就把來還了店上的飯錢,不留一文。近日得了這病,有半個月不用飲食了。兩日前還開口說得話,我們問他:“如此受苦,何不早去罷?”他說:‘因緣未到,還等兩日。’今早連話也說不出了,早晚待死。客人若可憐他時,買一口薄薄棺材,焚化了他,便是做好事。他說‘因緣未到’,或者這因緣就在客人身上。”宋敦想道:“我今日爲求嗣而來,做一件好事迴去,也得神天知道。”便問道:“此處有棺材店麽?”那人道:“出巷陳三郎家就是。”宋敦道:“煩足下同往一看。”那人引路到陳家來,陳三郎正在店中支分𨮂匠鋸木。

那人道:“三郎,我引個主顧作成你。”三郎道:“客人若要看壽板,小店有真正婺源加料雙車並的在裏面。若要見成的,就店中但憑揀擇。”宋敦道:“要見成的。”陳三郎指著一副道:“這是頭號,足價三兩。”宋敦未及還價,那人道:“這個客官是買來捨與那蘆席棚內老和尚做好事的,你也有一半功德,莫要討虛價。”陳三郎道:“既是做好事的,我也不敢要多,照本錢一兩六錢罷,分毫少不得了。”宋敦道:“這價錢也是公道了。”想起汗巾角上帶得一塊銀子,約有五六錢重,燒香剩下,不上一百銅錢,總湊與他,還不勾一半。”我有處了,劉順泉的船在楓橋不遠。”便對陳三郎道:“價錢依了你,只是還要到一個朋友處借辦,少頃便來。”陳三郎到罷了,說道:

“任從客便。”那人口弗然不樂道:“客人既發了個好心,卻又做脫身之計,你身邊沒有銀子,來看則甚?..”說猶末了,只見街上人紛紛而過,多有說這老和尚,可憐半月前還聽得他唸經之聲,今早嗚呼了。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那人道:“客人不聽得說麽?那老和尚已死了,他在地府睜眼等你斷送哩!”宋敦口雖不語,心下復想道:“我既是看定了這具棺木,倘或往楓橋去,劉順泉不在船上,終不然呆坐等他回來。況且常言得‘價一不擇主’,倘別有個主顧添些價錢,這副棺木買去了,我就失信于此僧了。罷罷!”便取出銀子,剛剛一塊,討等來一稱,叫聲慚愧!原來是塊元寶,看時像少,稱時便多,到有七錢多重,先教陳三郎收了。將身上穿的那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脫下,道:“這一件衣服,價在一兩之外,倘嫌不值,權時相抵,待小子取贖。若用得時,便乞收算。”陳三郎道:“小店大膽了,莫怪計較。”將銀子、衣服收過了。宋敦又在髻上撥下一根銀簪,約有二錢之重,交與那人,道:“這枝簪相煩換些銅錢,以爲殯殮雜用。”當下店中看的人都道:“難得這位做好事的客官,他擔當了大事去。其餘小事,我們地方上也該湊出些錢鈔相助。”衆人都湊錢去了。宋敦又復身到蘆席邁,看那老僧,果然化去,不覺雙眼垂淚,分明如親戚一般,心下好生酸楚,正不知什麽緣故,不忍再看,含淚而行。到婁門時,航船已開,乃自喚一隻小船,當日回家。

渾家見丈夫黑夜回來,身上不穿道袍,面又帶憂慘之色,只道與人爭競,忙忙的來問。宋敦搖首道:“話長哩!”一徑走到佛堂中,將兩副布袱布袋掛起,在佛前磕了個頭,進房坐下,討菜吃了,方纔開談,將老和尚之事備細說知。渾家道:

“正該如此!”也不嗔怪。宋敦見渾家賢慧,到也回愁作喜。是夜夫妻二口睡到五更,宋敦夢見那老和尚登門拜謝,道:“檀越命合無子,壽數亦止于此矣!因檀越心田慈善,上帝命延壽半紀。老僧與檀越又有一段因緣,願投宅上爲兒,以報蓋棺之德。”盧氏也夢見一個金身羅漢走進房裏,夢中叫喊起來,連丈夫也驚醒了。各言其夢,似信似疑,嗟嘆不已,正是:

種瓜還得瓜,種豆還得豆;勸人行好心,自作還自受。

從此盧氏懷孕,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兒。因夢見金身羅漢,小名金郎,官名就叫宋金,夫妻懽喜自不必說,此時劉有才也生一女,小名宜春。各各長成,有人攛掇兩家對親。劉有才到也心中情願,宋敦卻嫌他船戶出身,不是名門舊族,口雖不語,心中有不允之意。那宋金年方六歲,宋敦一病不起,嗚呼哀哉了。

自古道:“家中百事興,全靠主人命。”十個婦人,敵不得一個男子。自從宋敦故後,盧氏掌家,連遭荒歉,又里中欺他孤寡,科派戶役,盧氏撐持不定,只得將田房漸次賣了,賃屋而居。初時,還是詐窮,以後坐吃山崩,不上十年,弄做真窮了。盧氏亦得病而亡。斷送了畢,宋金只剩得一雙赤手,被房主趕逐出屋。無處投奔,且喜從幼學得一件本事,會寫會算。偶然本處一個范舉人選了浙江衢州府江山縣知縣,正要尋個寫算的人。有人將宋金說了,范公就教人引來。見他年紀幼小,又生得齊整,心中甚喜。叩其所長,果然書通真草,算善歸除。當日就留于書房之中,取一套新衣與他換過,同桌而食,好生優待。擇了吉日,范知縣與宋金下了官船。同往任所。正是:

鼕鼕畫鼓催征櫂,習習和風蕩錦帆。

卻說宋金雖然貧賤,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今日做范公門館,豈肯卑污苟賤,與童僕輩和光同塵,受其戲侮!那些管家們欺他年幼,見他做作,愈有不然之意。自昆山起程,都是水路,到杭州便起早了。衆人攛掇家主道:“宋金小廝家,在此寫算服事老爺,還該小心謙遜,他全不知禮。老爺優待他忒過分了,與他同坐同食。舟中還可混帳,到陸路中火歇宿,老爺也要存個體面。小人們商議,不如教他寫一紙靠身文書,方纔妥貼。到衙門時,他也不敢放肆爲非。”范舉人是棉花做的耳朵,就依了衆人言語,喚宋金到艙,要他寫靠身文書。宋金如何肯寫?逼勒了多時,范公發怒,喝教剝去衣服,喝出船去。衆蒼頭拖拖拽拽,剝的乾乾淨淨,一領單布衫,趕在岸上,氣得宋金半晌開口不得。只見轎馬紛紛伺候范知縣起陸,宋金噙著雙淚,只得迴避開去。身邊並無財物,受餓不過,少不得學那兩個古人:

伍伯吹簫于吳門,韓王寄食于漂母。

日間街坊乞食,夜間古廟棲身。還有一件,宋金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任你十分落泊,還存三分骨氣,不肯隨那叫街丐戶一流,奴言婢膝,沒廉沒恥。討得來便吃了,討不來忍餓,有一頓沒一頓,過了幾時,漸漸面黃肌瘦,全無昔日豐神。正是:

好花遭雨紅俱褪,芳草經霜綠盡凋。

時值暮秋天氣,金風催冷,忽降下一場大雨。宋金食缺衣單,在北新關關王廟中擔饑受凍,出頭不得。這雨自辰牌直下至午牌方止。宋金將腰帶收緊,挪步出廟門來,未及數步,劈面遇著一人。宋金睜眼一道:“宜春年紀長成,未有終身之托,奈何?”劉嫗道:“這是你我靠老的一樁大事,你如何不上緊?”劉翁道:“我也日常在念,只是難得個十分如意的。像我船上宋小官恁般本事人才,千中選一,也就不能勾了。”劉嫗道:“何不就許了宋小官?”劉翁假意道:“媽媽說那裏話!他無家無倚,靠著我船上吃飯。手無分文,怎好把女兒許他?”劉嫗道:“宋小官是宦家之後,況係故人之子。當初他老子存時,也曾有人議過親來,你如何忘了?今日雖然落薄,看他一表人材,又會寫,又會算,招得這般女婿,須不辱了門面,我兩口兒老來也得所靠。”劉翁道:“媽媽,你主意已定否?”劉嫗道:“有什麽不定?”劉翁道:“如此甚好!”原來劉有才平昔是個怕婆的,久已看上了宋金,只愁媽媽不肯,今見媽媽慨然,十分懽喜。當下便喚宋金,對著媽媽面許了他這頭親事。宋金初時也謙遜不當,見劉翁夫婦一團美意,不要他費一分錢鈔,只索順從劉翁。往陰陽生家選擇周堂吉日回復了媽媽,將船駕回昆山,先與宋小官上頭,做一套綢絹衣服與他穿了,渾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襪,妝扮得宋金一發標緻。

雖無子建才八斗,勝似潘安貌十分。

劉嫗也替女兒備辦些衣飾之類。吉日已到,請下兩家親戚,大設喜筵,將宋金贅入船上爲婿。次日,諸親作賀,一連吃了三日喜酒,宋金成親之後,夫妻恩愛,自不必說,從此船上生理,日興一日。

光陰似箭,不覺過了一年零兩個月。宜春懷孕日滿,產下一女。夫妻愛惜如金,輪流懷抱。期歲方過,此女害了痘瘡,醫藥不效,十二朝身死。宋金痛念愛女,哭泣過哀,七情所傷,遂得了個癆瘵之疾。朝涼暮熱,飲食漸減,看看骨露肉消,行遲走慢。劉翁、劉嫗初時還指望他好,替他迎醫問卜。延至一年之外,病勢有加無減。三分人,七分鬼。寫也寫不動,算也算不動。到做了眼中之釘,巴不得他死了乾淨,卻又不死。兩個老人家懊悔不疊,互相抱怨起來。當初只指望半子靠老,如今看這貨色不死不活,分明一條爛死蛇纏在身上,擺脫不下。把個花枝般女兒,誤了終身,怎生是了?爲今之計,如何生個計較,送開了那冤家,等女兒另招個佳婿,方纔稱心。

兩口兒商量了多時,定下個計策,連女兒都瞞過了,只說有客貨在于江西,移船往載。行至池州五溪地方,到一個荒僻的所在,但見孤山寂寂,遠水滔滔,野岸荒崖,絕無人跡。是日小小逆風,劉公故意把舵使歪,船便嚮沙岸上閣住,卻教宋金下水推舟,宋金手遲腳慢,劉公就駡道:“癆病鬼!沒氣力使船時,岸上野柴也砍些來燒燒,省得錢買。”宋金自覺惶愧,取了砟刀,掙扎到岸上砍柴去了。劉公乘其未回,把舵用力撐動,撥轉船頭,掛起滿風帆,順流而下。

不愁骨肉遭顛沛,且喜冤家離眼睛。

且說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處,樹木雖多,那有氣力去砍伐,只得拾些兒殘柴,割些敗棘,抽取枯藤,束做兩大捆,卻又沒有氣力背負得去。心生一計,再取一條枯藤,將兩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長長的藤頭,用手挽之而行,如牧童牽牛之勢。行了一時,想起忘了砟刀在地,又復身轉去,取了砟刀,也插入柴捆之內,緩緩的拖下岸來,到于泊舟之處,已不見了船。但見江煙沙島一望無際。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看,並無蹤影。看看紅日西沉,情知爲丈人所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覺痛切于心,放聲大哭。哭得氣咽喉乾,悶絕于地,半晌方蘇。忽見岸上一老僧,正不知從何而來,將拄杖卓地,問道:“檀越伴侶何在?此非駐足之地也!”宋金忙起身作禮,口稱姓名:“被丈人劉翁脫賺,如今孤苦無歸,求老師父提挈,救取微命。”老僧道:“貧僧茅菴不遠,且同往暫住一宵,來日再做道理。”宋金感謝不已,隨著老僧而行。約莫里許,果見茅菴一所。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湯把與宋金吃了。方纔問道:“令岳與檀越有何仇隙?願問其詳。”宋金將入贅船上及得病之由,備細告訴了一遍。老僧道:“老檀越懷恨令岳乎?”宋金道:“當初求乞之時,蒙彼收養婚配,今日病危見棄,乃小生命薄所致,豈敢懷恨他人?”老僧道:“聽子所言,真忠厚之土也。尊恙乃七情所傷,非藥餌可治,惟清心調攝可以愈之。平日間曾奉佛法誦經否?”宋金道:“不曾。”老僧于袖中取出一卷相贈,道:“此乃《金剛般若經》,我佛心印。貧僧今教授檀越,若日誦一遍,可以息諸妄念,卻病延年,有無窮利益。”

宋金原是陳州孃孃廟前老和尚轉世來的,前生專誦此經。今日口傳心受,一遍便能熟誦,此乃是前因不斷。宋金和老僧打坐,閉眼誦經,將次天明,不覺睡去。及至醒來,身坐荒草坡間,並不見老僧及茅菴在那裏。《金剛經》卻在懷中,開卷能誦。宋金心下好生詫異,遂取池水淨口,將經朗誦一遍,覺萬慮消釋,病體頓然健旺。方知聖僧顯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宋金嚮空叩頭,感謝龍天保佑。然雖如此,此身如大海浮萍,沒有著落。信步行會,早覺腹中饑餒。望見前山林木之內,隱隱似有人家,不免再溫舊稿,嚮前乞食。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宋小官兇中化吉,難過福來。正是:

路逢盡處還開徑,水到窮時再發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並無人煙,但見槍、刀、戈、戟遍插林間。宋金心疑不決,放膽前去,見一所敗落土地廟,廟中有大箱八隻,封鎖甚固,上用松茅遮蓋。宋金暗想:“此必大盜所藏,佈置槍刀,乃惑人之計。來歷雖則不明,取之無礙。”心生一計,乃折取松枝插地,記其路徑,一步步走出林來,直至江岸。也是宋金時亨運泰,恰好有一隻大船,因逆浪沖壞了舵,停泊于岸下修舵。宋金假作慌張之狀,嚮船上人說道:“我陝西錢金也,隨吾叔父走湖廣爲商,道經于此,爲強賊所劫,叔父被殺。我只說是跟隨的小郎,久病乞哀,暫容殘喘。賊乃遣夥內一人與我同住土地廟中,看守貨物,他又往別處行劫去了。天幸同夥之人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脫身在此,幸方便載我去。”舟人聞言,不甚信。宋金又道:“見有八鉅箱在廟內,皆我家財物。廟去此不遠,多央幾位上岸,擡歸舟中,願以一箱爲謝。必須速往,萬一賊徒回轉,不惟無及于事,且有禍患!”

衆人都是千里求財的,聞說有八箱貨物,一個個訢然願往。當時聚起十六籌後生,準備八副繩索槓棒,隨宋金往土地廟裏。果見鉅箱八只,其箱甚重,每二人擡一箱,恰好八槓。宋金將林子內槍刀收起藏于深草之內,八個箱子都下了船。舵已脩好了,舟人問宋金道:“老客今欲何往?”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親。”舟人道:‘我的船正要往瓜州,卻喜又是順便。”當下開船,約行五十餘里,方歇。衆人奉承陝西客有錢,到湊出銀子,買酒買肉,與他壓驚稱賀。次日西風大起,掛起帆來,不幾日,到了瓜州停泊。那瓜州到南京只隔十來裏江面,宋金另喚了一隻渡船,將箱籠只揀重的擡下七個,把一個箱子送與舟中衆人,以踐其言。衆人自去開箱分用,不在話下。

宋金渡到龍江關口,尋了店主人家住下。喚鐵匠對了鑰匙,打開箱看時,其中充牣,都是金玉珍寶之類。原來這夥強盜積之有年,不是取之一家,獲之一時的。宋金先把一箱所蓄鬻之于市,已得數千金。恐主人生疑,遷寓于城內,買家奴伏侍,身穿羅綺,食用膏粱。餘六箱,只揀精華之物留下,其他都變賣,不下數萬金。就于南京儀鳳門內買下一所大宅,改造廳堂園亭,制辦日用家火,極其華整。門前開張典鋪,又置買田莊數處,家僮數十房,出色管事者千人。又畜美童四人,隨身答應。滿京城都稱他爲錢員外,出乘輿馬,入擁金資。自古道:“居移氣,養移體。”宋金今日財發身發,肌膚充悅,容采光澤,絕無嚮來枯瘠之容,寒酸之氣。正是:

人逢運至精神爽,月到秋來光采新。

話分兩頭。且說劉有才那日哄了女婿上岸,撥轉船頭,順風而下,瞬息之間,已行百里,老夫婦兩口暗暗懽喜。宜春女猶然不知,只道丈夫還在船上,煎好了湯藥,叫他吃時,連呼不應,還道睡著在船頭,自要去喚他。卻被母親劈手奪過藥甌,嚮江中一潑,駡道:“癆病鬼在那裏?你還要想他!”宜春道:“真個在那裏?”母親道:“你爹見他病害得不好,恐霑染他人,方纔哄他上岸打柴,徑自轉船來了。”宜春一把扯住母親,哭天哭地叫道:“還我宋郎來。”劉公聽得艄內啼哭,走來勸道:“我兒,聽我一言,婦道家嫁人不著,一世之苦。那害癆的死在早晚,左右要拆散的,不是你因緣了,到不如早些開交乾淨,免致擔誤你青春。待做爹的另揀個好郎君,完你終身,休想他罷!”宜春道:“爹做的是什麽事!都是不仁不義、傷天理的勾當。宋郎這頭親事原是二親主張,既做了夫妻,同生同死,豈可翻悔?就是他病勢必死,亦當待其善終,何忍棄之于無人之地?宋郎今日爲奴而死,奴決不獨生。爹若可憐見孩兒,快轉船上水,尋取宋郎回來,免被傍人譏謗。”劉公道:“那害癆的不見了船,定然轉往別處村坊乞食去了,尋之何益?況且下水順風,相去已百里之遙,一動不如一靜,勸你息了心罷?”

宜春見父親不允,放聲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喜得劉媽手快,一把拖住。宜春以死自誓,哀哭不已。兩個老人家不道女兒執性如此,無可奈何,準準的看守了一夜。次早只得依順他,開船上水。風水俱逆,弄了一日,不勾一半之路。這一夜啼啼哭哭又不得安穩。第三日申牌時分,方到得先前閣船之處,宜春親自上岸尋取丈夫,只見沙灘上亂柴二捆,砟刀一把,認得是船上的刀,眼見得這捆柴是宋郎馱來的,物在人亡,愈加疼痛,不肯心死,定要往前尋覓,父親只索跟隨同去。走了多時,但見樹黑山深,杳無人跡。劉公勸他迴船,又啼哭了一夜。第四日黑早,再教父親一同上岸尋覓,都是曠野之地,更無影響。只得哭下船來,想道:“如此荒郊,教丈夫何處乞食?況久病之人行走不動,他把柴刀抛棄沙崖,一定是赴水自盡了。”哭了一場,望著江心又跳,早被劉公攔住,宜春道:“爹媽養得奴的身,養不得奴的心。孩兒左右是要死的,不如放奴早死,以見宋郎之面。”兩個老人家見女兒十分痛苦,甚不過意。叫道:“我兒,是你爹媽不是了,一時失于計較,幹出這事。差之在前,懊悔也沒用了。你可憐我年老之人,止生得你一人,你若死時,我兩口兒性命也都難保。願我兒恕了爹媽之罪,寬心度日。待做爹的寫一招于,于沿江市鎮各處粘貼。倘若宋郎不死,見我招貼,定可相逢。若過了三個月無信,憑你做好事,追薦丈夫。做爹的替你用錢,並不吝惜。”宜春方纔收淚謝道:“若得如此,孩兒死也瞑目。”劉公即時寫個尋婿的招貼,粘于沿江市鎮墻壁觸眼之處。

過了三個月,絕無音耗。宜春道:“我丈夫果然死了。”即忙制備頭梳麻衣,穿著一身重孝,設了靈位祭奠,請九個和尚做了三晝夜功德。自將簪珥佈施,爲亡夫祈福。劉翁、劉嫗愛女之心無所不至,並不敢一些違拗,鬧了數日方休。兀自朝哭五更,夜哭黃昏。鄰船聞之,無不感嘆。有一班相熟的客人,聞知此事,無不可惜宋小官,可憐劉小娘者。宜春整整的哭了半年六個月方纔住聲。劉翁對阿媽道:“女兒這幾日不哭,心下漸漸冷了,好勸他嫁人,終不然我兩個老人家守著個孤孀女兒,緩急何靠?”劉嫗道:“阿老見得是,只怕女兒不肯,須是緩緩的偎他。”

又過了月餘,其時十二月二十四日,劉翁迴船到昆山過年,在親戚家吃醉了酒,乘其酒興來勸女兒道:“新春將近,除了孝罷!”宜春道:“丈夫是終身之孝,怎樣除得?”劉翁睜著眼道:“什麽終身之孝!做爹的許你帶時便帶,不許你帶時,就不容你帶。”劉嫗見老幾口重,便來收科道:“再等女兒帶過了殘歲,除夜做碗羹飯起了靈,除孝罷!”宜春見爹媽話不投機,便啼哭起來,道:“你兩口兒合計害了我丈夫,又不容我帶孝,無非要我改嫁他人,我豈肯失節以負宋郎,寧可帶孝而死,決不除孝而生。”劉翁又待發作,被婆子駡了幾句,劈頸的推嚮船艙裏睡了。宜春依先又哭了一夜。

到月盡三十日,除夜,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會。婆子勸住了,三口兒同吃夜飯,爹媽見女兒葷酒不聞,心中不樂,便道:“我兒!你孝是不肯除了,略吃點葷腥,何妨得?少年人不要弄弱了元氣。”宜春道:“未死之人,苟延殘喘,連這碗素飯也是多吃的,還吃甚葷菜?”劉嫗道:“既不用葷,吃杯素酒地,也好解悶。”宜春道:“一滴何曾到九泉,想著死者,我何忍下咽。”說罷,又哀哀的哭將起來,連素飯也不吃就去睡了。劉翁夫婦料道女兒志不可奪,從此再不強他。後人有詩贊宜春之節。詩曰:

閨中節烈古今傳,船女何曾閱簡編?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賢。

話分兩頭。再說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個月,把家業掙得十全了,卻教管家看守門墻,自己帶了三千兩銀子,領了四個家人、兩個美童,顧了一隻航船,徑至昆山來訪劉翁、劉嫗。鄰舍人家說道:“三日前往儀真去了。”宋金將銀兩販了布匹,轉至儀真,下個有名的主家,上貨了畢。次日,去河口尋著了劉家船隻,遙見渾家在船艄麻衣素妝,知其守節未嫁,傷感不已。回到下處,嚮主人王公說道:“河下有一舟婦,帶孝而甚美,我已訪得是昆山劉順泉之船,此婦即其女也。吾喪偶已將二年,欲求此女爲繼室。”遂于袖中取出白金十兩奉與王公,道:“此薄意權爲酒資,煩老翁執伐。成事之日,更當厚謝。若問財禮,雖千金吾亦不吝。”王公接銀懽喜,徑往船上邀劉翁到一酒館,盛設相款,推劉翁于上坐。劉翁大驚,道:“老漢操舟之人,何勞如此厚待?必有緣故。”王公道:“且吃三杯,方敢啟齒。”劉翁心中愈疑,道:“若不說明,必不敢坐。”王公道:“小店有個陝西錢員外,萬貫家財,喪偶將二載,慕令愛小孃子美貌,欲求爲繼室。願出聘禮千金,特央小子作伐,望勿見拒。”劉翁道:“舟女得配富室,豈非至願,但吾兒守節甚堅,言及再婚,便欲尋死。此事不敢奉命,盛意亦不敢領。”便欲起身。王公一手扯住,道:“此設亦出錢員外之意,托小子做個主人,既已費了,不可虛之,事雖不諧,無害也。”劉翁只得坐了。飲酒中間,王公又說起:“員外相求,出于至誠,望老翁迴舟,從容商議。”劉翁被女兒幾遍投水嚇壞了,只是搖頭,略不統口,酒散各別。王公回家,將劉翁之語述與員外,宋金方知渾家守志之堅。乃對王公說道:“姻事不成也罷了,我要顧他的船載貨往上江出脫,難道也不允?”王公道:“天下船載天下客,不消說,自然從命。”王公即時與劉翁說了顧船之事,劉翁果然依允。宋金乃分付家童先把鋪陳行李發下船來,貨且留岸上,明日發出未遲。宋金錦衣貂帽,兩個美童各穿綠絨直身,手執薰爐如意跟隨。劉翁夫婦認做陝西錢員外,不復相識。到底夫婦之間,與他人不同,宜春在艄尾窺視,雖不敢便信是丈夫,暗暗的驚怪,道:“有七八分廝像。”只見那錢員外纔上得船,便嚮船艄說道:“我腹中饑了,要飯吃,若是冷的,把些熱茶淘來罷!”宜春已自心疑。那錢員外又吆喝童僕道:“個兒郎吃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有用處,不可空坐!”這幾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時劉翁分付的話,宜春聽得,愈加疑心。少頃,劉翁親自捧茶奉錢員外,員外道:“你船艄上有一破氈笠,借我用之。”劉翁愚蠢,全不省事,徑與女兒討那破氈笠。宜春取氈笠付與父親,口中微吟四句:

氈笠雖然破,經奴手自縫;因思戴笠者,無復舊時容。

錢員外聽艄後吟詩,嘿嘿會意,接笠在手,亦吟四句:

仙凡已換骨,故鄉人不識;雖則錦衣還,難忘舊氈笠。

是夜宜春對翁嫗道:“艙中錢員外疑即宋郎也。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氈笠,且面龐相肖,語言可疑,可細叩之。”劉翁大笑道:“癡女子!那宋家癆病鬼此時骨肉俱消矣!就使當年未死,亦不過乞食他鄉,安能致此富盛乎?”劉嫗道:“你當初怪爹娘勸你除孝改嫁,動不動跳水求死,今見客人富貴,便要認他是丈夫,倘你認他不認,豈不可羞!”宜春滿面羞慚,不敢開口。劉翁便招阿媽到背處道:“阿媽你休如此說,姻緣之事莫非天數。前日王店主請我到酒館中飲酒,說陝西錢員外願出千金聘禮,求我女兒爲繼室。我因女兒執性,不曾統口。今日難得女兒自家心活,何不將機就機,把他許配錢員外,落得你我下半世受用。”劉嫗道:“阿老見得是。那錢員外來顧我家船隻,或者其中有意。阿老明日可往探之。”劉翁道:“我自有道理。”

次早,錢員外起身,梳洗已畢,手持破氈笠于船頭上飜覆把玩。劉翁啟口而問道:“員外,看這破氈笠則甚?”員外道:“我愛那縫補處,這行針線,必出自妙手。”劉翁道:“此乃小女所縫,有何妙處。前日王店主傳員外之命,曾有一言,未知真否?”錢員外故意問道:“所傳何言?”劉翁道:“他說員外喪了孺人已將二載,未曾繼娶,欲得小女爲婚。”員外道:“老翁願也不願?”劉翁道:“老漢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節甚堅,誓不再嫁,所以不敢輕諾。”員外道:“令婿爲何而死?”劉翁道:“小婿不幸得了個癆瘵之疾,其年因上岸打柴未還,老漢不知,錯開了船,以後曾出招貼尋訪了三個月,並無動靜,多是投江而死了!”員外道:“令婿不死,他遇了個異人,病都好了,反獲大財致富,老翁若要會令婿時,可請令愛出來!”此時宜春側耳而聽,一聞此言,便哭將起來,駡道:“薄倖錢郎!我爲你帶了二年重孝,受了千辛萬苦,今日還不說實話,待怎麽?”宋金也墮淚道:“我妻,快來相見!”夫妻二人抱頭大哭。劉翁道:“阿媽,眼見得不是什麽錢員外了,我與你須索去謝罪!”劉翁、劉嫗走進艙來,施禮不疊。宋金道:“丈人,丈母不須恭敬,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時,莫再脫嫌。”兩個老人家羞慚滿面。宜春便除了孝服,將靈位抛嚮水中。宋金便喚跟隨的童僕來與主母磕頭。翁、嫗殺鷄置酒,管待女婿,又當接風,又是慶賀筵席。安席已畢,劉翁敘起女兒自來不吃葷酒之意。宋金慘然下淚,親自與渾家把盞,勸他開葷。隨對翁、嫗道:“據你們設心脫嫌,欲絕吾命,恩斷義絕,不該相認了。今日勉強吃你這盃酒,都看你女兒之面!”宜春道:“不因這番脫賺,你何由發跡?況爹媽日前也有好處,今後但記恩,莫記怨!”宋金道:“謹依賢妻尊命。我已立家于南京,田園富足,你老人家可棄了駕舟之業,隨我到彼,同享安樂,豈不美哉!”翁、嫗再三稱謝,是夜無話。

次日,王店主聞知此事,登船拜賀,又吃了一日酒。宋金留家童三人于王店主家發布取帳。自己開船先往南京大宅子住了三日,同渾家到昆山故鄉掃墓,追薦亡親。宗族親黨各有厚贈。此時范知縣已罷官在家,聞知宋小官發跡還鄉,恐怕街坊撞見沒趣,躲嚮鄉里,有月餘不敢入城。宋金完了故鄉之事,重回南京,闔家懽喜,安享富貴,不在話下。

再說宜春見宋金每早必進佛堂中拜佛誦經,問其緣故。宋金將老僧所傳《金剛經》卻病延年之事,說了一遍。宜春亦起信心,要丈夫教會了,夫妻同誦,到老不衰,後享壽各九十餘,無疾而終。子孫爲南京世富之家,亦有發科第者。後人評云:

劉老兒爲善不終,宋小官因禍得福。《金剛經》消除災難,破氈笠團圓骨內。

第十五卷 盧太學詩酒傲王侯

衛河東岸浮丘高,竹舍雲居隱鳳毛。

遂有文章驚董賈,豈無名譽駕劉曹。

秋天散步青山郭,春日催詩白兔毫。

醉倚湛盧時一嘯,長風萬里破洪濤。

這首詩,係本朝嘉靖年間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是誰?姓盧,名楠,字少梗,一字子赤,大名府浚縣人也。生得豐姿瀟灑,氣宇軒昂,飄飄有出塵之表。八歲即能屬文,十歲便嫺詩律,下筆數千言,倚馬可待。人都道他是李青蓮再世,曹子建後身。一生好酒任俠,放達不羈,有輕財傲物之志。真個名聞天下,才冠當今。與他往來的,俱是名公鉅卿。又且世代簪纓,家資鉅富,日常供奉,擬于王侯。所居在城外浮邱山下,第宅壯麗,高聳雲漢。後房粉黛,一個個聲色兼妙。又選小奚秀美者數人,教成吹彈歌曲,日以自娛。至于僮僕廝養,不計其數。宅後又搆一園,大可兩三頃,鑿池引水,曡石爲山,製度極其精巧,名曰嘯圃。大凡花性喜煖,所以名花俱出南方,那北地天氣嚴寒,花到其地,大半凍死,因此至者甚少。設或到得一花一草,必爲鉅璫大畹所有,他人亦不易得。這浚縣又是個拗處,比京都更難,故宦家園亭雖有,俱不足觀。偏盧楠立心要勝似他人,不惜重價,差人四處搆取名花異卉,怪石奇峰,落成這園,遂爲一邑之徒。真個景緻非常!但見:

樓臺高峻,庭院清幽。山曡岷峨怪石,花栽閬苑奇葩。水閣遙通行塢,鳳軒斜透松寮。迴塘曲檻,層層碧浪漾琉璃;曡嶂層巒,點點蒼苔鋪翡翠。牡丹亭畔,孔雀雙棲;芍藥欄邊,仙禽對舞。縈紆松徑,綠陰深處小橋橫;屈曲花岐,紅艷叢中喬木聳。煙迷翠黛,意淡如無;雨洗青螺,色濃似染。木蘭舟蕩漾芙蓉水際,鞦韆架搖拽垂楊影裏。朱檻畫欄相掩映,湘簾繡幕兩交輝。

盧楠日夕吟花課鳥,笑傲其間,雖南面至樂,亦不是過。凡朋友去相訪,必留連盡醉方止。倘遇著個聲氣相投,知音的知己,便兼旬纍月,款留在家,不肯輕放出門。若有人患難來投奔的,-一都有賫發,決不令其空過。因此四方慕名來者,絡繹不絕。真個是:

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盧楠只因才高學廣,以爲掇青紫如拾針芥。那知文福不齊,任你錦繡般文章,偏生不中試官之意,一連走上幾利,不能勾飛黃騰達。他道世無識者,遂絕意功名,不圖進取。惟與騷人劍客,羽士高僧,談禪理,論劍術,呼盧浮白,放浪山水,自稱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詩云:

逸翮奮霄漢,高步躡天關。

褰衣在椒塗,長風吹海瀾。

瓊樹繫遊鑣,瑤華代朝餐。

恣情戲靈景,靜嘯喈鳴鸞。

浮世信淆濁,焉能濡羽翰!

話分兩頭。卻說浚縣知縣,姓汪,名岑,少年連第,貪酷無比,性復猜刻。又酷好杯中之物,若擎著酒盃,便直飲到天明。自到浚縣,不曾遇著對手。平音也曉得盧楠是個才子,當今推重,交遊甚廣;又聞得邑中園亭,推他家爲最;酒量又推尊第一。因這三件,有心要結識他,做個相知。差人去請來相會。你道有這般好笑的事麽?別個秀才要去結交知縣,還要捱風緝縫,央人引進,拜在門下,認爲老師。四時八節,餽送禮物,希圖以小博大。若知縣自來相請,便似朝廷徴聘一般,何等榮耀!還把名帖粘在壁上,誇炫親友。這雖是不肖者所爲,有氣節的未必如此。但知縣相請,也沒有不肯去的。偏有盧楠比他人不同,知縣一連請了五六次,只當做耳邊風,全然不睬,只推自來不入公門。你道因甚如此?那盧楠才高天下,眼底無人,天生就一副俠腸傲骨,視功名如敝蓰,等富貴猶浮雲。就是王侯卿相不曾來拜訪,要請去相見,他也斷然不肯先施,怎肯輕易去見個縣官?真個是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絕品的高人。這盧楠已是個清奇古怪的主兒,撞著知縣又是個耐煩瑣碎的冤家。請人請到四五次不來,也只索罷了,偏生只管去纏帳。見盧楠決不肯來,卻到情願自去就教。又恐盧楠他出,先差人將帖子訂期。差人領了言語,一直徑到盧家,把帖子遞與門公,說道:“本縣老爺有緊要話,差我來傳達你相公,相煩引進。”門公不敢怠慢,即引到園上,來見家主。

差人隨進園門,舉目看時,只見水光繞綠,山色送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鳥,聲如鼓吹。那差人從不曾見這般景緻,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懽喜!想道:“怪道老爺要來遊玩,原來有恁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緣分,方得至此觀玩這番,也不枉爲人一世。”遂四下行走,恣意飽看。灣灣曲曲,穿過幾條花徑,走過數處亭臺,來到一個所在。周圍盡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間顯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畫棟雕梁,亭中懸一個扁額,大書”玉照亭”三字。下邊坐著三四個賓客,賞花飲酒,旁邊五六個標緻青衣,調絲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梅花詩》爲證:

瓊姿只合在瑤臺,誰嚮江南處處栽。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寒依疏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自去漁郎無好韻,東風愁寂幾回開!

門公同差人站在門外,候歌完了,先將帖子稟知,然後差人嚮前說道:“老爺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說既相公不屑到縣,老爺當來拜訪。但恐相公他出,又不相值,先差小人來期個日子,好來請教。二來聞府上園亭甚好,順便就要遊玩。”大凡事當湊就不起,那盧楠見知縣頻請不去,恬不爲怪,卻又情願來就教,未免轉過念頭,想:“他雖然貪鄙,終是個父母官兒,肯屈己敬賢,亦是可取。若又峻拒不許,外人只道我心胸褊狹,不能容物了。”又想道:“他是個俗吏,這文章定然不曉得的。那詩律旨趣深奧,料必也沒相干。若論典籍,他又是個後生小子,徼倖在睡夢中偷得這進士到手,已是心滿意足,諒來還未曾識面。至于理學、禪宗,一發夢想所不到了。除此之外,與他談論,有甚意味,還是莫招攬罷。”卻又念其來意惓惓,如拒絕了,似覺不情。正沉吟間,小童斟上酒來。他觸境情生,就想到酒上,道:“倘會飲酒,亦可免俗。”問來人道:“你本官可會飲酒麽?”答道:“酒是老爺的性命,怎麽不會飲?”盧楠又問:“能飲得多少?”答道:“但見拿著酒盃,整夜吃去,不到酩酊不止,也不知有幾多酒量。”盧楠心中喜道:“原來這俗物卻會飲酒,單取這節罷!”隨教童子取個帖兒,付與來人道:“你本官既要來遊玩,趁此梅花盛時,就是明日罷!我這裏整備酒盒相候。”差人得了言語,原同門公一齊出來,回到縣裏,將帖子回覆了知縣。知縣大喜。正要明日到盧楠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來報新按院到任,連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將個帖兒辭了。知縣到府,接著按院,伺行香過了,回到縣時,往還數日,這梅花已是:

紛紛玉瓣堆香砌,片片瓊英繞畫欄。

汪知縣因不曾赴梅花之約,心下怏怏,指望盧楠另來相邀。誰知盧楠出自勉強,見他辭了,即撇過一邊,那肯又來相請。看看已到仲春時候,汪知縣又想到盧楠園上去遊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來到盧家園中,只見園林織錦,堤草鋪茵,鶯啼燕語,蝶亂蜂忙,景色十分艷麗。須臾,轉到桃蹊上,那花渾如萬片丹霞,千重紅錦,好不爛漫!有詩爲證:

桃花開遍上林春,耀服繁華色艷農。含笑動人心意切,幾多消息五更風。

盧楠正與賓客在花下擊鼓催花,豪歌狂飲,差人執帖子上前說知。盧楠乘著酒興對來人道:“你快迴去與本官說,若有高興,即刻就來,不必另約。”衆賓客道:“使不得!我們正在得趣之時,他若來了,就有許多文亻芻來,怎能盡興?還是改日罷。”盧楠道:“說得有理,便是明日。”遂取個帖子,打發來人,回復知縣。

你道天下有這樣不巧的事!次日汪知縣剛剛要去遊春,誰想夫人有五個月身孕,忽然小產起來,暈倒在地,血污浸漬身子。嚇得知縣已是六神無主,還有甚心腸去吃酒!只得又差人辭了盧楠。這夫人一病直至三月下旬,方纔稍可。

那時盧楠園中牡丹開放,冠絕一縣。真是好花!有《牡丹詩》爲證:

洛陽千古鬭春芳,富貴真誇濃艷妝。一自《清平》傳唱後,至令人尚說花王。

汪知縣爲夫人這病,亂了半個多月,情緒不佳,終日只把酒來消悶,連政事也懶得去理。次後聞得盧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賞玩,因兩次失約,不好又來相期,差人送三兩書儀,就致看花之意。盧楠日子便期了,卻不肯受這書儀。璧返數次,推辭不脫,只得受了。那日天氣晴爽,汪知縣打帳早衙完了就去,不道剛出私衙,左右來報:“吏科給事中某爺告養親歸家,在此經過。”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麽?急忙出郭迎接,餽送下程,設宴款待。只道一兩日就行,還可以看得牡丹,那知某給事,又是好勝的人,教知縣陪了遊覽本縣勝景之處,盤桓七八日方行。等到去後,又差人約盧楠時,那牡丹已萎謝無遺。盧楠也嚮他處遊玩山水,離家兩日矣!

不覺春盡夏臨,倏忽間又早六月中旬,汪知縣打聽盧楠已是歸家,在園中避暑,又令人去傳達,要賞蓮花。那差人徑至盧家,把帖兒教門公傳進。須臾間,門公出來說道:“相公有話,喚你當面去分付。”差人隨著門公,直到一個荷花池畔,看那池團團約有十亩多大,堤上綠槐碧柳,濃陰蔽日;池內紅妝翠蓋,艷色映人!有詩爲證:

淩波仙子鬭新妝,七竅虛心吐異香。何似花神多薄倖,故將顏色惱人腸。

原來那池也有個名色,喚做“灧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曰“錦雲亭”。此亭四面皆水,不設橋梁,以採蓮舟爲渡,乃盧楠納涼之處。門公與差人下了採蓮舟,蕩動畫槳,頃刻到了亭邊,繫舟登岸。差人舉目看那亭子,周圍朱欄畫檻,翠幔紗窻,荷香馥馥,清風徐徐,水中金魚戲藻,梁間紫鷰尋巢,鷗鷺爭飛葉底,鴛鴦對浴岸旁。去那亭中看時,只見藤床湘簟,石榻竹兒,瓶中供千葉碧蓮,爐內焚百和名香。盧楠科頭跣足,斜據石榻。面前放一帙古書,手中執著酒盃。旁邊冰盤中,列著金碳憨藕,沉李浮瓜,又有幾味案酒。一個小廝捧壺,一個小廝打扇。他便看見行書,飲一盃酒,自取其樂。差人未敢上前,在側邊暗想道:“同是父母生長,他如何有這般受用!就是我本官中過進士,還有許多勞碌,怎及得他的自在!”盧楠擡頭看見,即問道:“你就是縣裏差來的麽?”差人應道:“小人正是。”盧楠道:“你那本官到也好笑,屢次訂期定日,卻又不來。如今又說要看荷花,恁樣不爽利,虧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沒有許多閒工夫與他纏帳,任憑他有興便來,不奈煩又約日子。”差人道:“老爺多拜上相公,說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思漿,巴不得來請教,連次皆爲不得已事羈住,故此失約。還求相公期個日子,小人好去回話。”盧楠見來人說話伶俐,卻也聽信了他,乃道:“既如此,竟在後日。”差人得了言語,討個回帖,同門公依舊下船,扌華到柳陰堤下上岸,自去回復了知縣。那汪知縣至後日早衙,發落了些公事,約莫午牌時候,起身去拜盧楠。誰想正值三伏之時,連日酷熱非常,汪知縣已受了些暑氣,這時卻又在正午,那輪紅日猶如一團烈火,熱得他眼中火冒,口內煙生。剛到半路,覺道天旋地轉,從轎上直撞下來,險些兒悶死在地。從人急忙救起,擡回縣中,送入私衙,漸漸蘇醒。分付差人辭了盧楠,一面請太醫調治。足足裏病了一個多月,方纔出堂理事,不在話下。

且說盧楠一日在書房中查點往來禮物,檢著汪知縣這封書儀,想道:“我與他水米無交,如何白白裏受他的東西?須把來消豁了,方纔乾淨!”到八月中,差人來請汪知縣中秋夜賞月。那知縣卻也正有此意,見來相請,好生懽喜。取回帖打發來人,說:“多拜上相公,至期準赴。”那知縣乃一縣之主,難道剛剛衹有盧楠請他賞月不成?少不得初十邊,就有鄉紳同僚中相請,況又是個好飲之徒,可有不去的理麽?定然一家家捱次都到,至十四這日,辭了外邊酒席,于衙中整備家宴,與夫人在庭中玩賞。那晚月色分外皎潔,比尋常更是不同。有詩爲證:

玉宇淡悠悠,金婆徹夜流。

最憐圓缺處,曾照古今愁。

風露孤輪影,山河一氣秋。

何人吹鐵笛?乘醉倚南樓。

夫妻對酌,直飲到酩酊,方纔入寢。

那知縣一來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復;二來連日沉酣糟粕,趁著酒興,未免走了酒字下這道兒;三來這晚露坐夜深,著了些風寒。三合湊又病起來。眼見得盧楠賞月之約,又虛過了。調攝數日,方能痊可。那知縣在衙中無聊,量道盧楠園中桂花必盛,意慾借此排遣。適值有個江南客來打抽豐,送兩大罎惠山泉酒,汪知縣就把一罎,差人轉送與盧楠。盧楠見說是美酒,正中其懷,無限懽喜,乃道:“他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論,只這酒中,想亦是知味的了。”即寫帖請汪知縣後日來賞桂花。有詩爲證:

涼影一簾分夜月,天宮萬斛動秋風。淮南何用歌《招隱》?自可淹留桂樹叢。

自古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像汪知縣是個父母官,肯屈己去見個士人,豈不是件異事。誰知兩下機緣未到,臨期定然生出事故,不能相會。這番請賞桂花,汪知縣滿意要盡竟日之懽,罄夙昔仰想之誠。不料是日還在眠牀上,外面就傳板進來報:“山西理刑趙爺行取入京,已至河下!”恰正是汪知縣鄉試房師,怎敢怠慢?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轎,往河下迎接,設宴款待。你想兩個得意師生,沒有就相別之理,少不得盤桓數日,方纔轉身。這桂花已是:

飄殘金粟隨風舞,零亂天香滿地鋪。

卻說盧楠索性剛直豪爽,是個傲上矜下之人,見汪知縣屢次卑詞盡敬,以其好賢,遂有俯交之念。時值九月末旬,園中菊花開遍,那菊花種數甚多,內中惟有三種爲貴。那三種?鶴翎、剪絨、西施。每一種各有幾般顏色,花大而媚,所以貴重。

有《菊花待》爲證:

共春風鬭百芳,自甘籬落傲秋霜。園林一片蕭疏景,幾朵依稀散晚香。

盧楠因想汪知縣幾遍要看園景,卻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時,何不請來一玩?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寫帖兒,差人去請次日賞菊。家人拿著帳子,來到縣裏,正值知縣在堂理事,一徑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稟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爺,園中菊花盛開,特請老爺明日賞玩。”汪知縣正想要去看菊,因屢次失約,難好啟齒;今見特地來請,正是挖耳當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上相公,明日早來領教。”那家人得了言語,即便歸家回覆家主道:“汪老爺拜上相公,明日絕早就來。”那知縣說”明日早來”,不過是隨口的話,那家人改做”絕早就來”,這也是一時錯訛之言。不想因這句錯話上,得罪于知縣,後來把天大家私弄得罄盡,險些兒連性命都送了。正是:

舌爲利害本,口是禍福門。

當下盧楠心下想道:“這知縣也好笑,那見赴人筵席,有個絕早就來之理!”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園亭,要盡竟日之遊。”分付廚夫:“大爺明日絕早就來,酒席須要早些完備。”那廚夫聽見知縣早來,恐怕臨時誤事,隔夜就手忙足亂收拾。盧楠到次早分付門上人:“今日若有客來,一概相辭,不必通報!”又將個名貼,差人去邀請知縣。不到朝食時,酒席都已完備,排設在讌喜堂中。上下兩席,並無別客相陪。那酒席鋪設得花錦相似,正是:

富家一席酒,窮漢半年糧。

且說知縣那日早衙,投文已過,也不退堂,就要去赴酌。因見天色太早,恐酒席未完,吊一起公事來問。那公事卻是新拿到一班強盜,專在衛河裏打劫來往客商,因都在娼家宿歇,露出馬腳,被捕人拿住。解到本縣,當下一訊都招。內中一個叫做石雪哥,又扳出本縣一個開肉鋪的王屠,也是同夥,即差人去拿到。知縣問道:“王屠!石雪哥招稱你是同夥,賍物俱窩頓你家,從實供招,免受刑罰!”王屠稟道:“爺爺!小人是個守法良民,就在老爺馬足下開個肉鋪生理,平昔間就街市上不十分行走,那有這事!莫說與他是個同夥,就是他面貌,從不曾識認。老爺不信,拘鄰里來問平日所行所爲,就明白了。”知縣又叫石雪哥道:“你莫要誣陷平人,若讅出是扳害的,登時就打死你這奴才!”石雪哥道:“小的並非扳害,真實是同夥。”王屠叫道:“我認也認不得你,如何是同夥?”石雪哥道:“王屠!我與你一嚮同做夥計,怎麽詐不認得?就是今日,本心原要出脫你的,只爲受刑不過,一時間說了出來,你不可怪我!”王屠叫屈連天道:“這是那裏說起?”知縣喝交一齊夾起來。可憐王屠夾得死而復蘇,不肯招承。這強盜咬定是個同夥,雖夾死終不改口。是巳牌時分,夾起,日已倒西,兩下各執一詞,難以定招。此時知縣一心要去赴宴,已不耐煩,遂依著強盜口詞,葫蘆提將王屠問成斬罪,其家私盡作賍物入官。畫供已畢,一齊發下死囚牢裏,即起身上轎,到盧楠家去吃酒不題。

你道這強盜爲甚死咬定王屠是個同夥?那石雪哥當初原是個做小經紀的人。因染了時疫癥,把本錢用完,連幾件破家夥也賣來吃在肚裏。及至病好,卻沒本錢去做生意,只存得一隻鍋兒,要把去賣幾十文錢來營運度日。旁邊卻又有些破的,生出一個計較,將鍋煤拌著泥兒塗好,做個草標兒,提上街去賣。轉了半日,都嫌是破的,無人肯買。落後走到王屠對門開米鋪的田大郎門首,叫住要買。那田大郎是個近覷眼,卻看不出損處,一口就還八十文錢,石雪哥也就肯了。田大郎將錢遞與石雪哥,接過手剛在那裏數明,不想王屠在對門看見,叫:“大郎!你且仔細看看,莫要買了破的!”這是嘲他眼力不濟,乃一時戲謔之言。誰知田大郎真個重新仔細一看,看出那個破損處來,對王屠道:“早是你說,不然幾乎被他哄了,果然是破的。”連忙討了銅錢,退還鍋子。石雪哥初時買成了,心中正在懽喜,次後討了錢去,心中痛恨王屠,恨不得與他性命相博。只爲自己貨兒果然破損,沒個因頭,難好開口,忍著一肚子惡氣。提著鍋子轉身。臨行時,還把王屠怒目而視,巴不能等他問一聲,就要與他廝鬧。那王屠出自無心,那個去看他。石雪哥見不來招攬,只得自去。不想心中氣悶,不曾照管得,腳下絆上一交,把鍋子打做千百來塊,將王屠就恨入骨髓。思想沒了生計,欲要尋條死路,詐那王屠,卻又捨不得性命。沒甚計較,就學做夜行人,到也順溜,手到擒來。做了年餘,嫌這生意微細,合入大隊裏,在衛河中巡綽,得來大碗酒、大塊肉,好不快活!那時反又感激王屠起來。他道是:“當日若沒有王屠這一句話,賣成這只鍋子,有了本錢,這時只做小生意過日,那有恁般快活!”及至惡慣滿盈,被拿到官,情真罪當,料無生理,卻又想起昔年的事來:“那日若不是他說破,賣這幾十文錢做生意度日,不見致有今日。”所以扳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也不放。故此他便認得王屠,王屠卻不相認。後來直到秋後典刑,齊綁在法場上,王屠問道:“今日總是死了,你且說與我有甚冤仇,害我致此?說個明白,死也甘心!”石雪哥方把前情說出。王屠連喊冤枉,要辨明這事。你想此際有那個來採你?只好含冤而死。正是:只因一句閒言語,斷送堂堂六尺軀。

閒話休題。且說盧楠早上候起,已至巳牌,不見知縣來到,又差人去打聽,回報說在那裏讅問公事。盧楠心上就有三四分不樂,道:“既約了絕早就來,如何這時候還問公事?”停了一回,還不見到,又差人去打聽,來報說:“這件公事還未問完哩。”盧楠不樂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請他的不是,只得耐這次罷。”俗語道得好,等人性急。略過一回,又差人去打聽,這人行無一箭之遠,又差一人前去,頃刻就差上五六個人去打聽。少停一齊轉來回覆說:“正在堂上夾人,想這事急切未得完哩。”盧楠聽見這話,湊成十分不樂,心中大怒道:“原來這俗物一無可取,卻只管來纏帳,幾乎錯認了!如今幸爾還好。”即令家人撤開下面這桌酒席,走上前居中嚮外而坐,叫道:“快把大杯灑熱酒來,洗滌俗腸!”家人都稟道:“恐大爺一時來到。”盧楠睜起眼喝道:“呸!還說甚大爺?我這酒可是與俗物吃的麽?”家人見家主發怒,誰敢再言,只得把大杯斟上,廚下將肴饌供出。小奚在堂中宮商疊奏,絲竹並呈。盧楠飲了數杯,又討出大碗,一連吃上十數多碗。吃得性起,把巾服都脫去了,跣足蓬頭,踞坐于椅上,將肴饌撤去,止留果品案酒,又吃上十來大碗。連果品也賞了小奚,惟飲寡酒,又吃上幾碗。盧楠酒量雖高,原吃不得急酒,因一時惱怒,連飲了幾十碗,不覺大醉,就靠在桌上齁齁睡去。家人誰敢去驚動,整整齊齊,都站在兩旁伺候。裏邊盧楠便醉了,外面管園的卻不曉得。遠遠望見知縣頭踏來,急忙進來通報。到了堂中,看見家主已醉,到吃一驚道:“大爺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飲得這個模樣?”衆家人聽得知縣來到,都面面相覷,沒做理會,齊道:“那桌酒便還在,但相公不能勾醒,卻怎好?”管園的道:“且叫醒轉來,扶醉陪他一陪也罷。終不然特地請來,冷淡地去不成!”衆家人只得上前叫喚,喉嚨都喊破了,如何得醒!漸漸聽得人聲喧雜,料道是知縣進來,慌了手腳,四散躲過,單單撇下盧楠一人。只因這番,有分教:佳賓賢主,變爲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場春夢。正是:

盛衰有命天爲主,禍福無門人自生。

且說汪知縣離了縣中,來到盧家園門首,不見盧楠迎接,也沒有一個家人俟候。從人亂叫:“門上有人麽?快去通報,大爺到了!”並無一人答應。知縣料是管門的已進去報了,遂吩咐:“不必呼喚!”竟自進去。只見門上一個扁額,白地翠書“嘯圃”兩個大字。進了園門,一帶都是柏屏。轉過灣來,又顯出一座門樓,上書“隔凡”二字。過了此門,便是一條松徑。繞出松林,打一看時,但見山嶺參差,樓臺縹緲,草木蕭疏,花竹圍環。知縣見佈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聞得一些人聲,又不見盧楠相迎,未免疑惑。也還道是園中徑路錯雜,或者從別道往外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園中,任意東穿西走,反去尋覓主人。次後來到一個所在,卻是三間大堂。一望菊花數百,霜英燦爛,楓葉萬樹,擁若丹霞,橙橘相亞,纍纍如金。池邊芙蓉千百株,顏色或深或淺,綠水紅葩,高下相映,鴛鴦、鳧鴨之類,戲狎其下。汪知縣想道:“他請我看菊,必在這個堂中了。”徑至堂前下轎。走入看時,那裏見甚酒席,惟有一人蓬頭跣足,居中嚮外而坐,靠在桌上打齁齁,此外更無一個人影。從人趕嚮前亂喊:“老爺到了,還不起來!”汪知縣舉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見旁邊放著葛巾野服,吩咐且莫叫喚,看是何等樣人?那常來下帖的差人,嚮前仔細一看,認得是盧楠,稟道:“這就是盧相公,醉倒在此!”汪知縣聞言,登時紫漲了面皮,心下大怒道:“這廝恁般無理!故意哄我上門羞辱。”欲得教從人將花木打個希爛,又想不是官體,忍著一肚子惡氣,急忙上轎,分付回縣。轎夫擡起,打從舊路,直至園門首,依原不見一人。那些皂快,沒一個不搖首咋舌道:“他不過是個監生,如何將官府恁般藐視?這也是件異事!”知縣在轎上聽見,自覺沒趣,惱怒愈加。想道:“他總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請過數遍,不肯來見;情願就見,又餽送銀酒,我亦可爲折節敬賢之至矣!他卻如此無理,將我侮慢。且莫說我是父母官,即使平交,也不該如此!”到了縣裏,怒氣不息,即便退人私衙,不題。

且說盧楠這些家人、小廝,見知縣去後,方纔出頭,到堂中看家主時,睡得正濃,直至更餘方醒。衆人說道:“適纔相公睡後,大爺就來,見相公睡著,便起身而去。”盧楠道:“可有甚話說?”衆人道:“小人們恐難好答應,俱走過一邊,不曾看見。”盧楠道:“正該如此!”又懊悔道:“是我一時性急,不曾分付閉了園門,卻被這俗物直至此間,踐污了地上。”教管園的明早快挑水,將他進來的路徑掃滌乾淨。又著人尋訪常來下帖的差人,將嚮日所送書儀,並那罎泉酒,發還與他。那差人不敢隱匿,遂即到縣裏去繳還,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退到衙中,夫人接見,見他怒氣衝天,問道:“你去赴宴,如何這般氣惱?”汪知縣將其事說知。夫人道:“這都是自取,怪不得別人!你是個父母官,橫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屢屢卑污苟賤,反去請教子民。他總是有才,與你何益?今日討恁般怠慢,可知好麽!”汪知縣又被夫人搶白了幾句,一發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氣憤憤的半晌無語。夫人道:“何消氣得!自古道:破家縣令。”只這四個字,把汪知縣從睡夢中喚醒,放下了憐才敬士之心,頓提起生事害人之念。當下口中不語,心下躊躇,尋思計策安排盧生:“必置之死地,方泄吾恨!”

當夜無話。汪知縣早衙已過,次日喚一個心腹令史進衙商議。那令史姓譚,名遵,頗有才幹,慣與知縣通賍過付,是一個積年滑吏。當下知縣先把盧楠得罪之事敘過,次說要訪他過惡參之,以報其恨。譚遵道:“老爺要與盧楠作對,不是輕舉妄動的。須尋得一件沒躲閃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得性命。那參訪一節,恐未必了事,在老爺反有干礙。”汪知縣道:“卻是爲何?”譚遵道:“盧楠與小人原是同里,曉得他多有大官府往來,且又家私豪富。平昔雖則恃才狂放,卻沒甚違法之事。總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到上司處輓回,決不至死的田地。那時懷恨挾仇,老爺豈不反受其纍?”汪知縣道:“此言雖是,但他恁般放肆,定有幾件惡端。你去細細訪來,我自有處!”譚遵答應出來,只見外邊繳進原送盧楠的書儀、泉酒。知縣見了,轉覺沒趣。無處出氣,遷怒到差人身上,說道:“不該收他的回來!”打了二十毛板,就將銀、酒都賞了差人。正是:

勸君莫作傷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話分兩頭。卻說浮邱山腳下有個農家,叫做鈕成,老婆金氏。夫妻兩口,家道貧寒,卻又少些行止。因此無人肯把田與他耕種,歷年只在盧楠家做長工過日。二年前,生了個兒子,那些一般做工的,同盧家幾個家人,鬭分子與他賀喜。論起鈕成恁般窮漢,只該辭了才是。十分情不可卻,稱家有無,胡亂請衆人吃三杯,可也罷了。不想他卻弄空頭,裝好漢,寫身子與盧楠家人盧才,抵借二兩銀子,整個大大筵席,款待衆人。鄰里盡送湯餅,熱烘烘倒像個財主家行事。外邊正吃得快活,那得知孩子隔日被貓驚了,這時了帳,十分敗興,不能勾盡懽而散。

那盧才肯借銀子與鈕成,原懷著個不良之念。你道爲何?因見鈕成老婆有三四分顏色,指望以此爲繇,要勾搭這婆娘。誰知緣分淺薄,這婆娘情願白白裏與別人做些交易,偏不肯上盧才的樁兒,反去學嚮老公說盧才怎樣來調戲。鈕成認做老婆是個貞節婦人,把盧才恨入骨髓,立意要賴他這項銀子。盧才踅了年餘,見這婆娘妝喬做樣,料道不能勾上鈎,也把念頭休了,一味索銀。兩下面紅了好幾場,只是沒有。有人教盧才個法地道:“他年年在你家做長工,何不耐到發工銀時,一並扣清,可不乾淨?”盧才依了此言,再不與他催討。等到十二月中,打聽了發銀日子,緊緊伺候。那盧楠田產廣多,除了家人,顧工的也有整百。每年至十二月中預發來歲工銀。到了是日,衆長工一齊進去領銀,盧楠恐家人們作弊,短少了衆人的,親自唱名親發,還賞一頓酒飯,吃個醉飽,叩謝而出。剛至宅門口,盧才一把扯住鈕成,問他要銀。那鈕成一則還錢肉痛,二則怪他調戲老婆,乘著幾盃酒興,反撒賴起來。將銀塞在兜肚裏,駡道:“狗奴才!只欠得這丢銀子,便生心來欺負老爺!今日與你性命相博!”當胸撞個滿懷。盧才不曾堤防,踉跟蹌蹌,倒退了十數步,幾乎跌上一交。惱動性子,趕上來便打。那句”狗奴才”卻又犯了衆怒,家人們齊道:“這廝恁般放潑!總使你的理直,到底是我家長工,也該讓我們一分。怎地欠了銀子,反要行兇?打這狗亡八!”齊擁上前亂打。常言道:雙拳不敵四手。鈕成獨自一個,如何抵當得許多人,著實受了一頓拳腳。盧才看見銀子藏在兜肚中,扯斷帶子,奪過去了。衆長工再三苦勸,方纔住手,推著鈕成回家。不道盧楠在書房中隱隱聽得門首喧嚷,喚管門的查問。他的家法最嚴,管門的恐怕連纍,從實稟說。盧楠即叫盧才進去,說道:“我有示在先,不許擅放私債,盤算小民。如有此等,定行追還原券,重責逐出。你怎麽故違我法,卻又截搶工銀,行兇打他?這等放肆可惡!”登時追出兜肚銀子並那紙文契,打了二十,逐出不用。

分付管門的:“鈕成來時,著他來見我,領了銀券去。”管門的連聲答應出來,不題。

且說鈕成剛吃飽得酒食,受了這頓拳頭腳尖,銀子原被奪去,轉思轉惱,愈想愈氣。到半夜裏火一般發熱起來,覺道心頭脹悶難過,次日便爬不起來。到第二日早上,對老婆道:“我覺得身于不好,莫不要死?你快去叫我哥哥來商議。”自古道:無巧不成書。元來鈕成有個嫡親哥子鈕文,正賣與令史譚遵家爲奴。金氏平昔也曾到譚遵家幾次,路徑已熟,故此教他去叫。當下金氏聽見老公說出要死的話,心下著忙,帶轉門兒,冒著風寒,一徑往縣中去尋鈕文。

那譚遵四處察訪盧楠的事過,並無一件,知縣又再三催促,到是個兩難之事。這一日正坐在公廨中,只見一個婦人慌慌張張的走入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家人鈕文的弟婦。金氏嚮前道了萬福,問道:“請問令史,我家伯伯可在麽?”譚遵道:“到縣門前買小菜就來,你有甚事,恁般驚惶?”金氏道:“好教令史得知:我丈夫前日與盧監生家人盧才費口,夜間就病起來,如今十分沉重,特來尋伯伯去商量。”譚遵聞言,不勝懽喜,忙問道:“且說爲甚與他家費口?”金氏即將與盧才借銀起,直至相打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譚遵道:“原來恁地!你丈夫沒事便罷,有些山高水低,急來報知,包在我身上,與你出氣!還要他一注大財鄉,彀你下半世快活。”金氏道:“若得令史張主,可知好麽。”正說間,鈕文已回。金氏將這事說知,一齊同去。臨出門,譚遵又囑付道:“如有變故,速速來報!”鈕文應允。離了縣中,不消一個時辰,早到家中。推門進去,不見一些聲息。到床上看時,把二人嚇做一跳。元來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過幾時了。金氏便號淘大哭起來。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那些東鄰西舍聽得哭聲,都來觀看。齊道:“虎一般的後生,活活打死了。可憐!可憐!”鈕文對金氏說道:“你且莫哭,同去報與我主人,再作區處。”金氏依言,鎖了大門,囑付鄰里看覷則個,跟著鈕文就走。那鄰里中商議道:“他家一定去告狀了!地方人命重情,我們也須呈明,脫了干繫。”隨後也往縣裏去呈報。其時遠近村坊盡知鈕成已死,早有人報與盧楠。那盧楠原是疏略之人,兩日鈕成不去領這銀券,連其事卻也忘了,及至聞了此信,即差人去尋獲盧才送官。那知盧才聽見鈕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逃之夭夭,不在話下。

且說鈕文、金氏,一口氣跑到縣裏,報知譚遵。譚遵大喜,悄悄的先到縣中稟了知縣。出來與二人說明就裏,教了說話,流水寫起狀詞,單告盧楠強佔金氏不遂,將鈕成擒歸打死。教二人擊鼓叫冤。鈕文依了家主,領著金氏,不管三七唸一,執了一根木柴,把鼓亂敲,口內一片聲叫喊:“救命!”衙門差役,自有譚遵分付,並無攔阻。汪知縣聽得擊鼓,即時陞堂,喚鈕文、金氏至案前。纔著狀詞,恰好地鄰也到了。知縣專心在盧楠身上,也不看地鄰呈子是怎樣情繇,假意問了幾句,不等發房,即時出簽,差人捉盧楠立刻赴縣。公差又受了譚遵的叮囑,說:“大爺惱得盧楠要緊,你們此去,只除婦女、孩子,其餘但是男子漢,盡數拿來。”衆皂快素知知縣與盧監生有仇,況且是個大家,若還人少,進不得他家大門,遂聚起三兄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是一羣猛虎。此時隆冬日短,天已傍晚,彤雲密佈,朔風凜冽,好不寒冷!譚遵要奉承知縣,陪出酒漿,與衆人先發個興頭。一家點起一根火把,飛奔至盧家門首,發一聲喊,齊搶人去,逢著的便拿。家人們不知爲甚,嚇得東倒西歪,兒啼女哭,沒奔一頭處。盧楠孃子正同著丫頭們,在房中圍爐嚮火,忽聞得外面人聲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環們觀看。尚未動步,房門口早有家人報道:“大娘,不好了!外邊無數人執著火把,打進來也!”盧楠孃子還認做強盜來打外邊無數人執著火把,打進來也!”盧楠孃子還認做強盜來打劫,驚得三十六個牙齒足乞磴磴相打,慌忙叫丫環快閉上房門。言猶未了,一片火光,早已擁入房裏。那些丫頭們奔走不疊,只叫:“大王爺饒命!”衆人道:“胡說!我們是本縣大爺差來拿盧楠的,什麽大王爺!”盧楠孃子見說這話,就明白嚮日丈夫怠慢了知縣,今日尋事故來擺佈。便道:“既是公差,難道不知法度的?我家總有事在縣,量來不過戶婚田土的事罷了,須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裏不來,黑夜間率領多人,明火執杖,打入房帷,乘機搶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講,該得何罪?”衆公差道:“只要還了我盧楠,但憑到公堂上去講!”遂滿房遍搜一過,只揀器皿寶玩,取勾像意,方纔出門。又打到別個房裏,把姬妾們都驚得躲入床底下去。

各處搜到,不見盧楠,料想必在園上,一齊又趕入去。盧楠正與四五個賓客,在煖閣上飲酒,小優兩傍吹唱,恰好差去拿盧才的家人,在那裏回話,又是兩個亂喊上樓報道:“相公,禍事到也!”盧楠帶醉問道:“有何禍事?”家人道:“不知爲甚,許多人打進大宅搶劫東西,逢著的便被拿住,今已打入相公房中去了!”衆賓客被這一驚,一滴酒也無了,齊道:“這是爲何?可去看來!”便要起身。盧楠全不在意,反攔住道:“由他自搶,我們且吃酒,莫要敗興。快斟熱酒來!”家人跌足道:“相公!外邊恁般慌亂,如何還要飲酒!”說聲未了,忽見樓前一派火光閃爍,衆公差齊擁上樓。嚇得那幾個小優滿樓亂滾,無處藏躲。盧楠大怒,喝道:“甚麽人,敢到此放肆!”叫人快拿。衆公差道:“本縣大爺請你說話,只怕拿不到的!”一條索子,套在頸裏,道:“快走!快走!”盧楠道:“我有何事,這等無禮!偏有去!”衆公差道:“老實說:嚮日請便請你不動,如今拿到要拿去的!”牽著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擁下樓來。家人共拿了十四五個。衆人還想連賓客都拿,內中有人認得,俱是貴家公子,又是有名頭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離了園中,一路鬧炒炒直至縣裏。這幾個賓客,放心不下,也隨來觀看。躲過的家人,也自出頭,奉著主母之命,將了銀兩,趕來央人使用打探,不在話下。

且說汪知縣在堂等候,堂前燈籠火把,照輝渾如白晝,四下絕不聞一些人聲。衆公差押盧楠等,直至丹墀下。舉目看那知縣,滿面殺氣,分明坐下個閻羅天子。兩行隷卒排列,也與牛頭夜叉無二。家人們見了這個威勢,一個個膽戰心驚。衆公差跑上堂稟道:“盧楠一起拿到了!”將一干人帶上月臺,齊齊跪下。鈕文、金氏另跪在一邊。惟有盧楠挺然居中而立。汪知縣見他不跪,仔細看了一看,冷笑道:“是一個土豪!見了官府,猶恁般無狀,在外安得不肆行無忌!我且不與你計較,暫請到監裏去坐一坐。”盧楠倒走上三四步,橫挺著身子說道:“就到監裏去坐也不妨。只要說個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沒?”知縣道:“你強佔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鈕成,這罪也不小!”盧楠聞言,微微笑道:“這只道有甚天大事情,原來爲鈕成之事。據你說止不過要我償他命罷了,何須大驚小怪。但鈕成原係我家傭奴,與家人盧才口角而死,卻與我無干。即使是我打死,亦無死罪之律。若必欲借彼證此,橫加無影之罪,以雪私怨,我盧楠不難屈承,只怕公論難泯!”汪知縣大怒道:“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卻冒認爲奴,汙衊問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橫,不問可知矣!今且勿論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該得何罪?”喝教拿下去打。衆公差齊聲答應,趕嚮前一把揪翻,盧楠叫道:“士可殺而不可辱,我盧楠堂堂漢子,何惜一死,卻要用刑?任憑要我認那一等罪,無不如命,不消責罰!”衆公差那裏繇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縣喝教住了,並家人齊發下獄中監禁。鈕成屍首著地方買棺盛殮,發至官壇候騐。鈕文、金氏干證人等,召保聽讅。

盧楠打得血肉淋灕,兩個家人扶著,一路大笑走出儀門。這幾個朋友上前相迎,家人們還恐怕來拿,遠遠而立,不敢近身。衆友問道:“爲甚事,就到杖責?”盧楠道:“並無別事,汪知縣公報私仇,借家人盧才的假人命,裝在我名下,要加個小小死罪!”衆友驚駭道:“不信有此等奇冤!”內中一友叫道:“不打緊!待小弟迴去,與家父說了,明日拉合縣鄉紳孝廉,與縣公講明,料縣公難滅公論,自然開釋。”盧楠道:“不消兄等費心,但憑他怎地擺佈罷了!衹有一件緊事,煩到家間說一聲,教把酒多送幾罎到獄中來。”衆友道:“如今酒也該少飲。”盧楠笑道:“人生貴在適意,貧富榮辱,俱身外之事,于我何有!難道因他要害我,就不飲酒了?這是一刻也少不得的!”正在那裏說話,一個獄卒推著背說:“快進獄去,有話另日再說!”那獄卒不是別人,叫做蔡賢,也是汪知縣得用之人。盧楠睜起眼喝道:“唗!可惡!我自說話,與你何干!”蔡賢也焦躁道:“呵呀!你如今是個在官人犯了,這樣公子氣質,且請收起,用不著了。”廬楠大怒道:“什麽在官人犯,就不進去,便怎麽!”蔡賢還要回話,有幾個老成的,將他推開,做好做歹,勸盧楠進了監門,衆友也各自迴去。盧楠家人自歸家回覆主母,不在話下。

原來盧楠出衙門時,譚遵緊隨在後察訪,這些說話,一句句聽得明白,進衙報與知縣。知縣到次早只說有病,不出堂理事。衆鄉官來時,門上人連帖也不受。至午後忽地陞堂,喚齊金氏一干人犯,並懺作人等,監中吊出盧楠主僕,徑去檢騐鈕成屍首。那忤作人已知縣主之意,輕傷盡報做重傷,地鄰也理會得知縣要與盧楠作對,齊咬定盧楠打死。知縣又哄盧楠將出鈕成擁工文券,只認做假的,盡皆扯碎。嚴刑拷逼,問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長枷手杻,下在死囚牢裏。家人們一概三十,滿徒三年,召保聽候發落。金氏、鈕文干證人等,發回寧家。屍棺俟詳轉定奪。將招繇曡成文案,並盧楠抗逆不跪等情,細細開載在內,備文申報上司。雖衆鄉紳力爲申理,知縣執意不從。有詩爲證:

縣令從來可破家,冶長非罪亦堪嗟。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無人理百花。

且說盧楠本是貴介之人,生下一個膿窠瘡兒,就要請醫家調治的,如何經得這等刑杖?到得獄中,昏迷不醒。幸喜合監的人,知他是個有錢主兒,奉承不暇,流水把膏藥末藥送來。家中孃子又請太醫來調治,外修內補,不勾一月,平服如舊。那些親友,絡繹不絕,到監中候問。獄卒人等,已得了銀子,懽天喜地,繇他們直進直出,並無攔阻。內中單有蔡賢是知縣心腹,如飛稟知縣主,扭地到監點閘,搜出五六人來,卻都是有名望的舉人秀士,不好將他難爲,教人送出獄門。又把盧楠打上二十。四五個獄卒,一概重責。那獄卒們明知是蔡賢的緣故,咬牙切齒!因是縣主得用之人,誰敢與他計較。那盧楠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廈,錦衣玉食,眼內見的是竹木花卉,耳中聞的是笙簫細樂,到了晚間,嬌姬美妾,倚翠偎紅,似神仙般散誕的人。如今坐于獄中,住的卻是鑽頭不進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見的無非死犯重囚,言語嘈雜,面目兇頑,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聞的不過是腳鐐手杻鐵鏈之聲;到了晚間,提鈴喝號,擊柝鳴鑼,唱那歌兒,何等淒慘!他雖是豪邁之人,見了這般景像,也未免睹物傷情,恨不得肋下頃刻生出兩個翅膀來,飛出獄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開獄門,連衆犯也都放走。一念轉著受辱光景,毛髮倒豎,恨道:“我盧楠做了一世好漢,卻送在這個惡賊手裏!如今陷于此間,怎能勾出頭日子。總然掙得出去,亦有何顏面見人!要這性命何用!不如尋個自盡,到得乾淨!”又想道:“不可!不可!昔日成湯文王,有夏臺羑里之囚;孫臏、馬遷,有刖足腐刑之辱。這幾個都是聖賢,尚忍辱待時,我盧楠豈可短見!”卻又想道:“我盧楠相知滿天下,身列縉紳者也不少,難道急難中就坐觀成敗?還是他們不曉得我受此奇冤?須索寫書去通知,教他們到上司處輓回。”遂寫起若干書啟,差家人分頭投遞那些相知。也有見任,也有林下,見了書札,無不駭然。也有直達汪知縣,要他寬罪的,也有托上司開招的。那些上司官,一來也曉得盧楠是當今才子,有心開釋,都把招詳駁下縣裏。回書中又露個題目,教盧楠家屬前去告狀,轉批別衙門開拓出罪。盧楠得了此信,心中暗喜,卻教家人往各上司訴冤,果然都批發本府理刑勘問。理刑官先已有人致意,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幾日間連接數十封書札,都是與盧楠求解的。正在躊躇,忽見各上司招詳,又都駁轉。過了幾日,理刑廳又行牌到縣,弔捲提人。已明知上司有開招放他之意,心下老大驚懼,想道:“這廝果然神通廣大,身子坐在獄中,怎麽各處關節已是佈置到了?若此番脫漏出去,如何饒得我過!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斬草除根,恐有後患。”當晚差譚遵下獄,教獄卒蔡賢拿盧楠到隱僻之處,遍身鞭樸,打勾半死,推倒在地,縛了手足,把土囊壓住口鼻。那消一個時辰,嗚呼哀哉!可憐滿腹文章,到此冤沉獄底。正是:

英雄常抱千年恨,風木寒煙空斷魂。

話分兩頭。卻說浚縣有個巡捕縣丞,姓董,名紳,貢士出身,任事強幹,用法平恕。見汪知縣將盧楠屈陷大辟,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職小,不好開口。每下獄查點,便與盧楠談論,兩下遂成相知。那晚恰好也進監巡視,不見了盧楠。問衆獄卒時,都不肯說。惱動性子,一片聲喝打,方纔低低說:“大爺差譚令史來討氣絕,已拿嚮後邊去了。”董縣丞大驚道:“大爺乃一縣父母,那有此事?必是你們這些奴才,索詐不遂,故此謀他性命!快引我去尋來!”衆獄卒不敢違逆,直引至後邊一條夾道中,劈面撞著譚遵、蔡賢,喝教拿住。上前觀看,只見盧楠仰在地上,手足盡皆梆縛,面上壓個土囊。董縣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聲叫喚。也是盧楠命不該死,漸漸蘇醒。與他解去繩索,扶至房中,尋些熱湯吃了,方能說話。乃將譚遵指揮蔡賢打駡謀害情繇說出。董縣丞安慰一番,教人伏事他睡下。然後帶譚遵,二人到于廳上,思想這事雖然是縣主之意,料今敗露,也不敢承認。欲要拷問譚遵,又想他是縣主心腹,只道我不存體面,反爲不美。單喚過蔡賢,要他招承與譚遵索詐不遂,同謀盧楠性命。那蔡賢初時只推縣主所遣,不肯招承。董縣丞大怒,喝教夾起來。那衆獄卒因蔡賢嚮日報縣主來閘監,打了板子,心中懷恨,尋過一副極短板緊的夾棍,纔套上去,就喊叫起來,連稱:“願招!”董縣丞即便教住了。衆獄卒恨著前日的毒氣,只做不聽見,倒務命收緊,夾得蔡賢叫爹叫娘,連祖宗十七八代盡叫出來。董縣丞連聲喝住,方纔放了。把紙筆要他親供,蔡賢只得依著董縣丞說話供招。董縣丞將來袖過,分付衆獄卒:“此二人不許擅自釋放,待我見過大爺,然後來取。”起身出獄回衙,連夜備了文書。次早汪知縣陞堂,便去親遞。汪知縣因不見譚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見董縣丞呈說這事,暗吃一驚。心中雖恨他衝破了網,卻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書,只管搖頭:“恐沒這事!”董縣丞道:“是晚生親眼見的,怎說沒有?堂尊若不信,喚二人對證便了。那譚遵猶可恕,這蔡賢最是無理,連堂尊也還汙衊,若不究治,何以懲戒後人!”

汪知縣被道著心事,滿面通紅,生怕傳揚出去,壞了名聲,只得把蔡賢問徒發遣。自此懷恨董縣丞,尋兩件風流事過,參與上司,罷官而去,此是後話,不題。

再說汪知縣因此謀不諧,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傳送要道之人。大抵說盧楠恃富橫行鄉黨,結交勢要,打死平人,抗送問官,營謀關節,希圖脫罪。把情節做得十分利害,無非要張揚其事,使人不敢救援。又教譚遵將金氏出名,連夜刻起冤單,遍處粘貼。佈置停當,然後備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沒擔當懦怯之輩,見汪知縣揭帖並金氏冤單,果然恐怕是非,不敢開招,照舊申報上司。大凡刑獄,經過理刑問結,別官就不敢改動。盧楠指望這番脫離牢獄,誰道反坐實了一重死案。依舊發下浚縣縣獄中監禁。還指望知縣去任,再圖昭雪,那知汪知縣因扳翻了個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風力,到得了個美名,行取入京,升爲給事之職。他已居當道,盧楠總有通天攝地的神通,也沒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憐其冤枉,開招釋罪。汪給事知道,授意與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說他得了賄賂,賣放重囚,罷官迴去。著府縣原拿盧楠下獄。因此後來上司雖知其冤,誰肯捨了自己官職,出他的罪名?光陰迅速,盧楠在獄不覺又是十有餘年,經了兩個縣官。那時金氏、鈕文,雖都病故,汪給事卻升了京堂之職,威勢正盛,盧楠也不做出獄指望。不道災星將退,那年又選一個新知縣到任。

只因這官人來,有分教:

此日重陰方後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卻說浚縣新任知縣姓陸,名光祖,乃浙江嘉興府平湖縣人氏。那官人胸藏錦繡,腹隱珠璣,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術。出京時,汪公曾把盧楠的事相囑,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雖是他舊任之事,今已年久,與他還有甚相干!諄諄教諭,其中必有緣故!”到任之後,訪問邑中鄉紳,都爲稱枉,敘其得罪之繇。陸公還恐盧楠是個富家,央浼下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體訪,所說皆同。乃道:“既爲民上,豈可以私怨羅織,陷人大辟?”欲要申文到上司,與他昭雪。又想道:“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駁勘,便不能決截了事;不如先開釋了,然後申報。”遂吊出那宗卷來,細細查看,前後招繇,並無一毫空隙。反復看了幾次,想道:“此事不得盧才,如何結案?”乃出百金爲信賞錢,立限與捕役要拿盧才。不一月,忽然獲到,將嚴刑究訊,讅出真情。遂援筆批云:

讅得鈕成以領工食銀于盧楠家,爲盧才叩債,以致爭鬭,則鈕成爲盧氏之僱工人也明矣。僱工人死,無家翁償命之理。況放債者才,叩債者才,廝打者亦才,釋才坐楠,律何稱焉?才遁不到官,纍及家翁,死有餘辜,擬抵不枉。

盧楠久陷于獄,亦一時之厄也!相應釋放。云云。

當日監中取出盧楠,當堂打開枷尬,釋放回家。合衙門人無不驚駭,就是盧楠也出自意外,甚以爲異。陸公備起申文,把盧才起衅根解,並受枉始末,一一開敘,親至府中,相見按院呈遞。按院看了申文,道他擅行開釋,必有私弊,問道:“聞得盧楠家中甚富,賢令獨不避嫌乎?”陸公道:“知縣但知奉法,不知避嫌。但知問其枉不枉,不知問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齊亦無生理。若是枉,陶朱亦無死法。”按院見說得詞正理直,更不再問,乃道:“昔張公爲廷尉,獄無冤民,賢令近之矣!敢不領教!”陸公辭謝而出,不題。

且說盧楠回至家中,合門慶幸,親友盡來相賀。過了數日,盧楠差人打聽陸公已是回縣,要去作謝,他卻也素位而行,換了青衣小帽。孃子道:“受了陸公這般大德大恩,須備些禮物去謝他便好!”盧楠說:“我看陸公所爲,是有肝膽的豪傑,不比那齷齪貪利的小輩。若送禮去,反輕褻他了!”孃子道:“怎見得是反爲輕褻?”盧楠道:“我沉冤十餘載,上官皆避嫌不肯見原。陸公初蒞此地,即廉知枉,毅然開釋,此非有十二分才智,二十分膽識,安能如此?今若以利報之,正所謂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也,如何使得!”即輕身而往。陸公因他是個才士,不好輕慢,請到後堂相見。盧楠見了陸公,長揖木拜。陸公暗以爲奇,也還了一禮。遂教左右看坐。門子就扯把椅子,放在傍邊。看官,你道有恁樣奇事!那盧楠乃久滯的罪人,虧陸公救拔出獄,此是再生恩人,就磕穿頭,也是該的,他卻長揖不拜。若論別官府見如此無禮,心上定然不樂了。那陸公毫不介意,反又命坐,可見他度量寬洪,好賢極矣!誰想盧楠見教他傍坐,倒不悅起來,說道:“老父母,但有死罪的盧楠,沒有傍坐的盧楠。”陸公聞言,即走下來,重新敘禮,說道:“是學生得罪了!”即遜他上坐。兩下談今論古,十分款洽,只恨相見之晚,遂爲至友。有詩爲證:

昔聞長揖大將軍,今見盧生抗陸君。夕釋桁陽朝上坐,丈夫意氣薄青雲。

話分兩頭。卻說汪公聞得陸公釋了盧楠,心中不忿,又託心腹,連按院劾上一本。按院也將汪公爲縣令時挾怨誣人始末,細細詳辯一本。倒下聖旨,將汪公罷官迴去,按院照舊供職,陸公安然無恙。那時譚遵已省察在家,專一挑寫詞狀。陸公廉訪得實,參了上司,拿下獄中,問邊遠充軍。盧楠從此自謂餘生,絕意仕進,益放于詩酒;家事漸漸淪落,絕不爲意。

再說陸公在任,分文不要,愛民如子;況又發奸摘隱,剔清利弊,姦宄懾伏,盜賊屏跡,合縣遂有神明之稱,聲名振于都下。只因不附權要,止遷南京禮部主事。離任之日,士民攀轅臥轍,泣聲盈道,送至百里之外。那盧楠直送五百餘里,兩下依依不捨,欷減而別。後來陸公纍官至南京吏部尚書,盧楠家已赤貧,乃南遊白下,依陸公爲主。陸公待爲上賓,每日供其酒資一千,縱其遊玩山水。所到之處,必有題詠,都中傳誦。一日遊綵石李學士祠,遇一赤腳道人,風致飄然,盧楠邀之同飲。道人亦出葫蘆中玉液以酌盧楠。楠飲之,甘美異常,問道:“此酒出于何處?”道人答道:“此酒乃貧道所自造也。貧道結菴于廬山五老峰下,居士若能同遊,當恣君斟酌耳!”盧楠道:“既有美醞,何憚相從!”即刻到李學士祠中,作書寄謝陸公,不擕行李,隨著那赤腳道人而去。陸公見書,嘆道:“悠然而來,俺然而去,以乾坤爲逆旅,以七尺爲蜉蝣,真狂士也!”屢遣人于廬山五老峰下訪之,不獲。

後十年,陸公致政歸田,朝廷遣官存問。陸公使其次子往京謝恩,從人遇之于京都,寄問陸公安否?或云遇仙成道矣。後人有詩贊云:

命蹇英雄不自繇,獨將詩酒傲公侯。

一絲不掛飄然去,贏得高名萬古留。

後人又有一詩警戒文人,莫學盧公以傲取禍。詩曰:

酒癖詩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勸人休蹈盧公轍,凡事還須學謹謙。

第十六卷 李講公窮邸遇俠客

世事紛紛如弈棋,輸贏變幻巧難窺。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話說唐玄宗天寶年間,長安有一士人,姓房名德,生得方面大耳,偉榦豐軀。年紀三十以外,家貧落魄,十分淹蹇,全虧著渾家貝氏紡織度日。時遇深秋天氣,頭上還裹著一頂破頭巾,身上穿著一件舊葛衣。那葛衣又逐縷縷綻開了,卻與蓑衣相似。思想天氣漸寒,這模樣怎生見人?知道老婆餘得兩匹布兒,欲要討來做件衣服。誰知老婆原是小家子出身,器量最狹,卻又配著一副悍毒的狠心腸。那張嘴頭子,又巧于應變,賽過刀一般快,憑你什麽事,高來高就,低來低對,死的也說得活起來,活的也得死了去,是一個翻脣弄舌的婆娘。那婆娘看見房德沒甚活路,靠他吃死飯,常把老公欺負。房德因不遇時,說嘴不響,每事只得讓他,漸漸有幾分懼內。

是日貝氏正在那裏思想,老公恁般的狼狽,如何得個好日?卻又怨父母,嫁錯了對頭,賺了終身。心下正是十分煩惱,恰好觸在氣頭上,乃道:“老大一個漢子,沒處尋飯吃,靠著女人過日。如今連衣服都要在老娘身上出豁,說出來可不羞麽?”房德被搶白了這兩句,滿面羞慚。事在無奈,只得老著臉,低聲下氣道:“孃子,一嚮深虧你的氣力,感激不盡!但目下雖是落薄,少不得有好的日子,權借這布與我,後來發積時,大大報你的情罷!”貝氏搖手道:“你的甜活兒哄得我多年了!信不過。這兩匹市老娘自要做件衣服過寒,休得指望。”房德布又取不得,反討了許多沒趣。欲待廝鬧一場,因怕老婆嘴舌又利,喉嚨又響,恐被鄰家聽見,反妝幌子。敢怒而不敢言,別口氣撞出門去,指望尋個相識告借。

走了大半日,一無所遇。那天卻又與他做對頭,偏生的忽地發一陣風雨起來。這件舊葛衣被風吹得颼颼如落葉之聲,就長了一身寒栗子,冒著風雨,奔嚮前面一古寺中躲避。那寺名爲雲華禪寺。房德跨進山門看時,已先有個長大漢子,坐在左廊檻上。殿中一個老僧誦經。房德就嚮在廊檻上坐下,呆獃的看著天上,那雨漸漸止了。暗道:“這時不走,只怕少刻又大起來。”卻待轉身,忽掉過頭來,看見墻上畫了一隻禽鳥,翎毛兒、翅膀兒、足兒、尾兒、件件皆有,單單不畫鳥頭。天下有恁樣空腦子的人,自己饑寒尚且難顧,有甚麽心腸,卻評品這畫的鳥來!想道:“常聞得人說:畫鳥先畫頭。這畫法怎與人不同?卻又不畫完,是甚意故?”一頭想,一頭看,轉覺這鳥畫得可愛,乃道:“我雖不曉此道,諒這鳥頭也沒甚難處,何不把來續完。”即往殿上與和尚借了一枝筆,蘸得墨飽,走來將鳥頭畫出,卻也不十分醜,自覺懽喜道:“我若學丹青,到可成得!”剛畫時,左廊那漢子就捱過來觀看,把房德上下仔細一相,笑容可掬,嚮前道:“秀才!借一步說話。”房德道:“足下是誰?有甚見教?”那漢道:“秀才不消細問,同在下去,自有好處。”房德正在困窮之鄉,聽見說有好處,不勝之喜。將筆還了和尚,把破葛衣整一整,隨那漢子前去。

此時風雨雖止,地上好生泥濘,卻也不顧。離了雲華寺,直走出昇平門,到樂遊原傍邊,這所在最是冷落。那漢子嚮一小角門上連叩三聲。停了一回,有個人開門出來,也是個長大漢子,看見房德,亦甚懽喜,上前聲喏。房德心中疑道:“這兩個漢子,是何等樣人?不知請我來有甚好處?”問道:“這裏是誰家?”二漢答道:“秀才到裏邊便曉得。”房德跨入門裏,二漢原把門撐上,引他進去。及到裏面,荊蓁滿目,衰草漫天,乃是個敗落花園。彎彎曲曲轉到一個半塌不倒的亭子上,裏邊又走出十四五個漢子,一個個身長臂大,面貌猙獰,見了房德,盡皆滿面堆上笑來,道:“秀才請進。”房德暗自驚駭道:“這班人來得蹺蹊,且看他有甚話說?”衆人迎進亭中,相見已畢,遜在板櫈上坐下,問道:“秀才尊姓?”房德道:“小生姓房,不知列位有何說話?”起初同行那漢道:“實不相瞞,我衆弟兄乃江湖上豪傑,專做這件沒本錢的生意。只爲俱是一勇之夫,前日幾乎弄出事來。故此對天禱告,要覓個足智多謀的好漢,讓他做個大哥,聽其指揮。適來雲華寺墻上畫不完的禽鳥,便是衆弟兄對天禱告,設下的誓願,取羽翼俱全,單少頭兒的意思。若合該興隆,無遣個英雄好漢,補足爲鳥,便迎請來爲頭。等候數日,未得其人。且喜天隨人願,今日遇見秀才恁般魁偉相貌,一定智勇兼備,正是真命寨主了!衆兄弟今後任憑調度,保個終身安穩快活,可不好麽?”對衆人道:“快去宰殺牲口,祭拜天地!”內中有三四個,一溜煙跑嚮後邊去了。房德聞言道:“原來這班人,卻是一夥強盜!我乃清清白白的人,如何做恁樣事?”答道:“列位壯士在上,若要我做別事則可,這一樁實不敢奉命!”衆人道:“卻是爲何?”房德道:“我乃讀書之人,還要巴個出身日子,怎肯幹這等犯法的勾當?”衆人道:“秀才所言差矣!方今楊國忠爲相,賣官鬻爵,有錢的,便做大官。除了錢時,就是李太白恁樣高才,也受了他的惡氣,不能得中,若非辨識番書,恐此時還是個白衣秀士哩。不是冒犯秀才說,看你身上這般光景,也不像有錢的,如何指望官做?不如從了我們,大碗酒,大塊肉,整套穿衣,論秤分金。且又讓你做個掌盤,何等快活散誕!倘若有些氣象時,據著個山寨,稱孤道寡也繇得你。”

房德沉吟未答。那漢又道:“秀才十分不肯時,也不敢相強。但只是來得去不得,不從時,便要壞你性命,這卻莫怪!”都嚮靴裏颼的拔出刀來,嚇得房德魂不附體,倒退下十數步來道:“列位莫動手!容再商量。”衆人道:“從不從,一言而決,有甚商量?”房德想道:“這般荒僻所在,若不依他,豈不白白送了性命,有那個知得?且哄過一時,到明白脫身去出首罷!”算計已定,乃道:“多承列位壯士見愛,但小生平昔膽怯,恐做不得此事。”衆人道:“不打緊,初時便膽怯,做過幾次,就不覺了。”房德道:“既如此,只得順從列位。”衆人大喜,把刀依舊納在靴中道:“即今已是一家,皆以兄弟相稱了。快將衣服來與大哥換過,好拜天地!”便進去捧出一套棉衣,一頂新唐巾,一雙新靴。房德著扮起來,威儀比前更是不同。衆人齊聲喝綵道:“大哥這個人品,莫說做掌盤,就是皇帝,也做得過!”

古語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房德本是個貧士,這般華服,從不曾著體。如今忽地煥然一新,不覺移動其念,把衆人那班說話細細一味,轉覺有理。想道:“如今果是楊國忠爲相,賄賂公行,不知埋沒了多少高才絕學。像我恁樣平常學問,真個如何能勾官做?若不得官,終身貧賤,反不如這班人受用了。”又想起:“見今恁般深秋天氣,還穿著破葛衣。與渾家要匹布兒做件衣服,尚示能勾。及至仰告親識,又並無一個肯慨然周濟。看起來到是這班人義氣,與他素無相識,就把如此華美衣服與我穿著,又推我爲主。便依他們胡做一場,到也落得半世快活!”卻又想著“不可!不可!倘被人拿住,這性命就休了!”正在胡思亂想,把腸子攪得七橫八豎,疑惑不定。只見衆人忙擺香案,擡出一口豬,一腔羊,當天排列。連房德共是十八個好漢,一齊跪下,拈香設誓,歃血爲盟。祭過了天地,又與房德八拜爲交,各敘姓名。少頃擺上酒餚,請房德坐了第一席。肥甘美醞,恣意飲啖。

房德日常不過黃齏淡飯,尚且自不全。間或覓得些酒肉,也不能勾趁心醉飽。今日這番受用,喜出望外。且又衆人輪流把盞,大哥前、大哥後,奉承得眉花眼笑,起初還在欲爲未爲之間,到此時便肯死心塌地,做這樁事了。想道:“或者我命裏合該有些造化,遇著這班弟兄扶助,真個弄出大事業來也未可知。若是小就時,只做兩三次,尋了些財物即便罷手,料必無人曉得。然後去打楊國忠的關節,覓得個官兒,豈不美哉!萬一敗露,已是享用過頭,便吃刀吃剮,亦所甘心,也強如擔饑受凍,一生做個餓莩!”有詩爲證:

風雨蕭蕭夜正寒,扁舟急槳上危灘。也知此去波濤惡,只爲饑寒二字難。

衆人杯來盞去,直吃到黃昏時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發個利市?”衆人齊聲道:“言之有理!還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都富家,無過是延平門王元寶這老兒爲最。況且又在城外,沒有官兵巡邏,前後路徑,我皆熟慣。只這一處,就抵得十數家了,不知列位以爲何如?”衆人喜道:“不瞞大哥說,這老兒我們也在心久了。只因未得其便,何不想卻與大哥闇合,足見同心!”即將酒席收過,取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之類,一齊扎縛起來。但見:

白布羅頭,勞鞋兜腳。臉上抹黑搽紅,手內提刀持斧。褲衤昆剛過膝,牢拴裹肚;衲襖卻齊腰,緊纏搭縛。一隊麽魔來世界,數羣虎豹入山林。

衆人結束停當,捱至更餘天氣,出了園門,將門反撐好了,如疾風驟雨而來。這延平門離樂遊原約有六七里之遠,不多時就到了。

且說王元寶乃京兆尹王洪共的族兄,家有敵國之富,名聞天下。玄宗天子亦嘗召見。三日前被小偷竊了若干財物,告知王洪,責令不良人捕獲,又撥三十名健兒防護。不想房德這班人晦氣,正撞在網裏。當下衆強盜取出火種,引著火把,照耀渾如白晝,輪起刀斧,一路砍門進去。那些防護健兒並家人等,俱從睡夢中驚醒,鳴鑼呐喊,各執棍棒上前擒拿。莊前莊後鄰家聞得,都來救護。這班強盜見人已衆了,心下慌張,便放起火來,奪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救火,一半追趕上去,團團圍住。衆強盜拚命死戰,戳傷了幾個莊客。終是寡不敵衆,被打翻數人,餘皆盡力奔脫,房德亦在打翻數內,一齊繩穿索縛,等至天明,解進京兆尹衙門,王洪發下畿尉推問。

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宗室之子。素性忠貞尚義,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只爲李林甫、楊國忠相繼爲相,妒賢嫉能,病國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這畿尉品級雖卑,卻是個刑名官兒。凡捕到盜賊,俱屬鞫訊。上司刑獄,悉委推勘。故歷任的畿尉,定是酷吏,專用那周興、來俊臣、索元禮遺下有名色的極刑。是那幾般名色?有《西江月》爲證:

犢于懸車可畏,驢兒拔橛堪哀!鳳凰曬翅命難捱,童子參禪魂扌卒玉女登梯最慘,仙人獻果傷哉!獼猴鑽火不招來,換個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來仗刑立威,二來或是權要囑托,希承其旨,每一不問情真情枉,一示嚴刑鍛煉,羅織成招。任你銅筋骨的好漢,到此也膽喪魂驚,不知斷送了多少忠臣義士!惟有李勉與他尉不同,專尚平恕,一切慘酷之刑,置而不用,臨事務在得情,故此並無冤獄。

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發下這件事來,十來個強盜、五六個戳傷莊客跪做一庭。行兇刀斧,都堆在階下。李勉舉目看時,內中惟有房德,人材雄偉,豐采非凡,想道;”恁樣一條漢子,如何爲盜?”心下就懷個矜憐之念。當下先喚巡邏的,並王家莊客,問了被劫情由。然後又問衆盜姓名,逐一細鞫。俱係當下就擒,不待用刑,盡皆款伏。又招出黨羽窟穴,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緝。問至房德,乃匍匐到案前,含淚而言道:“小人自幼業儒,原非盜輩。止因家貧無措,昨到親戚告貸,爲雨阻于雲華寺中,被此輩以計誘去,威逼入夥,出于無奈!”遂將畫鳥入夥前後事,一一細訴。李勉已是借其材貌,又見他說得情詞可憫,便有意釋放他。卻又想:“一夥同罪,獨放一人,公論難泯。況是上司所委,如何回覆?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分付俱上了枷尬,禁于獄中,俟拿到餘黨再問。砍傷莊客,遣回調理。巡邏人記功有賞。

發落衆人去後,即喚獄卒王太進衙。原來王太昔年因誤觸了本官,被誣搆成死罪,也虧李勉讅出,原在衙門服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託,無不盡力,爲此就參他做押獄之長。當下李勉分付道:“適來強人內有個房德,我看此人相貌軒昂,言詞挺拔,是個未遇時的豪傑。有心要出脫他,因礙著衆人,不好當堂明放。托在你身上,覷個方便,縱他逃去!”取過三兩一封銀子,教他遞與,贈爲盤費,速往遠處潛避,莫在近邊,又爲人所獲。王太道:“相公分付,怎敢有違?但恐遺纍衆獄卒,卻如何處?”李勉道:“你放他去後,即引妻小,躲入我衙中,將申文俱做于你的名下,衆人自然無事。你在我左右,做個親隨,豈不強如做這賤役?”王太道:“因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萬分好了!”將銀袖過,急急出衙,來到獄中,對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經刑杖,莫教聚于一處,恐弄出些事來。”小牢子依言,遂將衆人四散分開。

王太獨引房德置在一個僻靜之處,把本官美意,細細說出,又將銀兩交與。房德不勝感激道:“煩禁長哥致謝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作犬馬酬恩!”王太道:“相公一片熱腸救你,那指望報答?但願你此去,改行從善,莫負相公起死迴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長哥指教,敢不佩領。”捱到傍晚,王太眼同衆牢子將衆犯盡上囚床,第一個先從房德起,然後挨次而去。王太覷衆人正手忙腳亂之時,捉空踅過來,將房德放起,開了枷鎖,又把自己舊衣帽與他穿了,引至監門口,且喜內外更無一人來往,急忙開了獄門,掇他出去。

房德拽開腳步,不顧高低,也不敢回家,挨出城門,連夜而走。心中思想:“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誰好?想起當今惟有安祿山,最爲天子寵任,收羅豪傑,何不投之?”遂取路直至范陽。恰好遇著個故友嚴莊,爲范陽長史,引見祿山。那時安祿山久蓄異志,專一招亡納叛,見房德生得人材出衆,談吐投機,遂留于部下。房德住了幾時,暗地差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話下。正是:

掙破天羅地網,撇開悶海愁城。

得意盡誇今日,回頭卻認前生。

且說王太當晚,只推家中有事要回,分咐衆牢子好生照管,將鑰匙交付明白。出了獄門,來至家中,收拾囊篋,悄悄領著妻子,連夜躲入李勉衙中。不題。且說衆牢子到次早放衆囚水火,看房德時,枷鎖撇在半邊,不知幾時逃去了。衆人都驚得面如土色,叫苦不疊道:“恁樣緊緊上的刑具,不知這死囚怎地摔脫逃走了?卻害我們吃屈官司!又知從何處去的?”四面張望墻壁,並不見塊塼瓦落地,連泥屑也沒有一些。齊道:“這死囚昨日還哄畿尉相公,說是初犯,到是個積年高手。”內中一人道:“我去報知王獄長,教他快去稟官,作急緝獲!”

那人一口氣跑到王太家,見門閉著,一片聲亂敲,那裏有人答應。聞壁一個鄰家走過來,道:“他家昨夜亂了兩個更次,想是搬去了。”牢子道:“並不見王獄長說起遷居,那有這事!”鄰家道:“無過止這間屋兒,如何敲不應?難道睡死不成!”牢子見說得有理,盡力把門測開,原來把根木子反撐的。裏邊止有幾件粗重家夥,並無一人。牢子道:“卻不作怪!他爲甚麽也走了?這死囚莫不到是他賣放的?休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罷了!”把門依舊帶上,也不回獄,徑望畿尉衙門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