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己殺身因謗語,申老喪命爲讒言;親生兒子猶如此,何怪螟蛉受枉冤。
原來秦良上天竺做香火,不曾對兒子說知。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門,在衆安橋下賃了一間小小房兒,放下被窩等件,買鉅鎖兒鎖了門,便往長街短巷訪求父親。連走幾日,全沒消自。沒奈何,只得放下。在朱十老家四年,赤心忠良,並無一毫私蓄。衹有臨行時打發這三兩銀子,不勾本錢,做什麽生意好?左思右量,衹有油行買賣是熟間。這些油坊多曾與他識熟,還去挑個賣油擔子,是個穩足的道路。當下置辦了油擔家火,剩下的銀兩都交付與油坊取油。那油坊裏認得朱小官是個老實好人,況且小小年紀,當初坐店,今朝挑擔上街,都因邢夥計挑撥他出來,心中甚不平,有心扶持他,只揀窨清的上好淨油與他,簽子上又明讓他些。朱重得了這些便宜,自己轉賣與人,也放寬些,所以他的油比別人分外容易出脫。每日所賺的利息,又且儉吃儉用,積下東西來,置辦些日用家業及身上衣服之類,並無妄廢。心中衹有一件事未了,牽掛著父親,思想:“嚮來叫做朱重,誰知我是姓秦。倘若父親來尋訪之時,也沒有個因由。”遂復姓爲秦。說話的,假如上一等人,有前程的,要複本姓,或具札子奏過朝廷,或關白禮部、大學、國學等衙門,將冊籍改正,衆所共知。一個賣油的復姓之時,誰人曉得?他有個道理,把盛油的桶兒,一面大大寫個“秦”字,一面寫“汴梁”二字,將此桶做個標識,使人一覽而知。以此臨安市上,曉得他本姓,都呼他爲秦賣油。時值二月天氣,不煖不寒,秦重聞知昭慶寺僧,要起個九晝夜功德,用油必多。遂挑了油擔來寺中賣油。那些和尚們也聞知秦賣油之名,他的油比別人又好又賤,單單作成他。所以一連這九日,秦重只在昭慶寺走動。正是:刻薄不賺錢,忠厚不折本。
這一日是第九日了。秦重在寺出脫了油,挑了空擔出寺。其日天氣晴明,遊人如蟻。秦重繞河而行,遙望十景塘桃紅柳綠,湖內畫船蕭鼓,往來遊玩,觀之不足,玩之有餘。走了一回,身子困倦,轉到昭慶寺右邊,望個寬處將擔兒放下,坐在一塊石上歇腳。近側有個人家面湖而住,金漆籬門,裏面朱欄內,一叢細竹。未知堂室何如,先見門庭清整。只見裏面三、四個戴巾的從內而出,一個女娘後面相送,到了門首,兩下把手一拱,說聲請了,那女娘竟進去了。秦重定睛觀之,此女容顏嬌麗、體態輕盈、目所未睹,準準的呆了半晌,身子都酥麻了。他原是個老實小官,不知有煙花行徑,心中疑惑,正不知是什麽人家。方在凝思之際,只見門內又走出個中年的媽媽,同著一個垂髫的丫環,倚門閒看。
那媽媽一眼瞧著油擔,便道:“阿呀!方纔我家無油,正好有油擔子在這裏,何不與他買些?”那丫環同那媽媽出來,走到油擔子邊,叫聲:“賣油的!”秦重方纔聽見,迴言道:“沒有油了。媽媽要用油時,明日送來。”那丫環也認得幾個字,看見油桶上寫個秦字,就對媽媽道:“賣油的姓秦。”媽媽也聽得人閒講,有個秦賣油做生意甚是忠厚,遂分付秦重道:“我家每日要油用,你肯挑來時,與你做個主顧。”秦重道:“承媽媽作成,不敢有誤。”那媽媽與丫環進去了。秦重心中想道:“這媽媽不知是那女娘的什麽人?我每日到他家賣油,莫說賺他利息,圖個飽看那女娘一回,也是前生福分。”正欲挑擔起身,只見兩個轎夫,擡著一頂青絹幔的轎子,後邊跟著兩個小廝,飛也似跑來。到了其家門首,歇下轎子,那小廝走進裏面去了。秦重道:“卻又作怪,看他接什麽人?”少頃之間,只見兩個丫環一個捧著猩紅的氈包,一個拿著湘妃竹攢花的拜匣,都交會與轎夫,放在轎座之下。那兩個小廝手中一個包著琴囊,一個捧著幾個手卷,腕上掛碧玉簫一枝,跟著起初的女娘出來。女娘上了轎,轎夫擡起望舊路而去。丫環小廝,俱隨轎步行。
秦重又得親炙一番,心中愈加疑惑,挑了油擔子,洋洋的去。不過幾步,只見臨河有一個酒館,秦重每常不吃酒,今日見了這女娘,心下又懽喜,又氣悶,將擔子放下,走進酒館揀個小座頭坐了。酒保問道:“客人還是請客,還是獨酌?”秦重道:“有上好的酒拿來獨飲三杯。時新果子一兩碟,不用葷菜。”酒保斟酒時,秦重問道:“那邊金漆籬門內是什麽人家?”酒保道:“這是齊衙內的花園,如今王九媽住下。”秦重道:“方纔看見有個小娘上轎,是什麽人乃"酒保道:“這是有名的粉頭,叫做王美娘,人都稱爲花魁孃子。他原是汴京人,流落在此。吹彈歌舞、琴棋書畫件件皆精,來往的都是大頭兒,要十兩放光,纔宿一夜哩!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得。當初住在湧金門外,因樓房狹窄,齊舍人與他相厚,半載之前,把這花園借與他住。”秦重聽得說是汴京人,觸了個鄉思之念,心中更有一倍光景,吃了數杯,過了酒錢,挑了擔子,一路走,一路肚中打稿道:“世間有這樣美貌的女子落于娼家,豈不可惜!”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于娟家,我賣油的怎生得見”又想一回,越發癡起來了,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這等美人摟抱睡了一夜,死也甘心。”又想一回道:“呸!我終日挑這油擔子,不過日進分文,怎麽想這等非分之事!正是癩蛤蟆在陰溝裏想著天鵝肉吃,如何到口!”又想一回道:“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孫。我賣油的縱有了銀子,料他也不肯接我。”又想一回道:“我聞得做老鴇的,專要錢鈔。就是個乞兒有了銀子,他也就肯接了,何況我做生意的青青白白之人。若有了銀子,怕他不接!只是那裏來這幾兩銀子?”一路上胡思亂想,自言自語。
你道天地間有這等癡人,一個小經紀的,本錢衹有三兩,卻要把十兩銀子去嫖那名妓,可不是個春夢!自古道:有志者,事竟成。被他千思萬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他道:“從明日爲始,逐日將本錢扣出,餘下的積趲上去。一日積得一分,一年也有三兩六錢之數,只消三年,這事便成了;若一日積得二分,只消得年半;若再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想來想去,不覺走到家裏,開鎖進門。只因一路上想著許多閒事,回來看了自家的睡鋪,慘然無懽,連夜飯也不要吃便上了床。這一夜翻來覆去,牽掛著美人,那裏睡得著。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馬。
捱到天明,爬起來,就裝了油擔,煮早飯吃了,匆匆挑了油擔子一徑走到王九媽家去。進了門,卻不敢直入,舒著頭往裏面張望。王九媽恰纔起床,還蓬著頭,正分付保兒買飯菜。秦重識得聲音,叫聲:“王媽媽!”九媽往外一張,見是秦賣油,笑道:“好忠厚人!果然不失信。”便叫他挑擔進來,稱了一瓶,約有五斤多重,公道還錢,秦重並不爭論。王九媽甚是懽喜,道:“這瓶油只勾我家兩日用,但隔一日,你便送來,我不往別處去買了。”秦重應諾,挑擔而出。只恨不曾遇見花魁孃子:“且喜下主顧,少不得一次不見二次見,二次不見三次見。只是一件,特爲王九媽一家挑這許多路來,不是做生意的勾當。這昭慶寺是順路,今日寺中雖然不做功德,難道尋常不用油的?我且挑擔去問他。若扳得各房頭做個主顧,只消走錢塘門這一路,那一擔油盡勾出脫了。”秦重挑擔到寺內問時,原來各房和尚也正想著秦賣油。來得正好,多少不等各各買他的油。秦重與各房約定,也是間一日便送油來用。這一日是個雙日,自此日爲始,但是單日,秦重別街道上做買賣;但是雙日,就走錢塘門這一路。一出錢塘門,先到王九媽家裏,以賣油爲名,去看花魁孃子。有一日會見,也有一日不會見,不見時費了一場思想,便見時也只添了一層思想。正是: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此情無盡期。
再說秦重到了王九媽家多次,家中大大小小沒一個不認得是秦賣油。時光迅速,不覺一年有餘,日大日小,只揀足色細絲,或積三分,或積二分,再少也積下一分,湊得幾錢,又打做大塊頭。日積月纍,有了這一大包銀子,零星湊集,連自己也不知多少。其日是單日,又值大雨,秦重不出去做買賣,看了這一大包銀子,心中也自喜懽。"趁今日空閒,我把他上一上天平,見個數目。”打個油傘,走到對門傾銀鋪裏,借天平兌銀。那銀匠好不輕薄,想著:賣油的多少銀子,要架天平?只把個五兩頭等子與他,還怕用不著頭紐哩!秦重把銀子包解開,都是散碎銀兩。大凡成錠的見少,散碎的就見多。銀匠是小輩,眼孔極淺,見了許多銀子,別是一番面目,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慌忙架起天平,搬出若大若小許多法碼。秦重盡包而兌。一釐不多,一釐不少。剛剛一十六兩之數,上秤便是一斤,秦重心下想道:“除去了三兩本錢,餘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費,還是有餘。”又想道:“這樣散碎銀子怎好出手,拿出來也被人看低了!見成傾銀店中方便,何不傾成錠兒,還覺冠冕。”當下兌足十兩,傾成一個足色大錠,再把一兩八錢傾成水絲一小錠。剩下四兩二錢之數,拈一小塊還了火錢。又將幾錢銀子置下鑲鞋淨襪,新褶了一頂萬字頭巾。回到家中,把衣服漿洗得乾乾淨淨,買幾根安息香,薰了又薰。揀個晴明好日,侵早打扮起來。雖非富貴豪華客,也是風流好後生。秦重打扮得齊齊整整,取銀兩藏于袖中,把房門鎖了,一徑望王九媽家而來,那一時好不高興。
及至到了門首,愧心復萌,想道:“時常挑了擔子在他家賣油,今日忽地去做嫖客,如何開口?”正在躊躇之際,只聽得呀的一聲門響,王九媽走將出來。見了秦重,便道:“秦小官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恁般齊楚,往那裏去貴幹?”事到其間,秦重只得老著臉,上前作揖,媽媽也不免還禮。秦重道:“小可並無別事,專來拜望媽媽。”那鴇兒是老積年,見貌辨色,見秦重恁般裝束,又說拜望:“一定是看上了我家那個丫頭,要嫖一夜,或是會一個房。雖然不是個大勢主菩薩,搭在籃裏便是菜,捉在籃裏便是蟹,賺他錢把銀子買蔥菜也是好的。”便滿臉堆下笑來,道:“秦小官拜望老身,必有好處。”秦重道:“小可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只是不好啟齒。”王九媽道:“但說何妨,且請到裏面客坐裏細講。”
秦重爲賣油雖曾到王家準百次,這客坐裏交椅不曾與他屁股做個相識,今日是個會面之始。王九媽到了客坐,不免分賓而坐,嚮著內裏喚茶。少頃,丫環托出茶來,看時卻是秦賣油,正不知什麽緣故,媽媽恁般相待。格格低了頭只是笑。王九媽看見,喝道:“有甚好笑!對客全沒些規矩。”丫環止住笑,收了茶杯自去。王九媽方纔開言問道:“秦小官有甚話要對老身說?”秦重道:“沒有別話。要在媽媽宅上請一位姐姐吃盃酒。”九媽道:“難道吃寡酒,一定要嫖了。你是個老實人,幾時動這風流之興?”秦重道:“小可的積誠也非止一日。”九媽道:“我家這幾個姐姐都是你認得的。不知你中意那一位?”秦重道:“別個都不要,單單要與花魁孃子相處一宵。”九媽只道取笑他,就變了臉道:“你出言無度!莫非奚落老娘麽?”秦重道:“小可是個老實人,豈有虛情。”九媽道:“糞桶也有兩個耳朵,你豈不曉得我家美兒的身價!倒了你賣油的竈還不勾半夜歇錢哩!不如將就揀一個適興罷。”秦重把頭一縮,舌頭一伸,道:“恁的好賣弄!不敢動問,你家花魁孃子一夜歇錢要幾千兩?”九媽見他說耍話,卻又迴嗔作喜,帶笑而言道:“那要許多!只要得十兩敲絲,其他東道雜費不在其內。”秦重道:“原來如此,不爲大事。”袖中摸出這秃秃裏一大錠放光細絲銀子,遞與鴇兒道:“這一錠十兩重,足色足數,請媽媽收著。”又摸出一小錠來也遞與鴇兒,又道:“這一小錠重有二兩,相煩備個小東。望媽媽成就小可這件好事,生死不忘,日後再有孝順。”九媽見了這錠大銀,已自不忍釋手;又恐怕他一時高興,日後沒了本錢,心中懊悔,也要盡他一句纔好。便道:“這十兩銀子,你做經紀的人積趲不易,還要三思而行。”秦重道:“小可主意已定,不要你老人家費心。”九媽把這兩錠銀子收于袖中,道:“是便是了,還有許多煩難哩!”秦重道:“媽媽是一家之主,有甚煩難?”九媽道:“我家美兒往來的都是王孫公子、富室豪家,真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豈不認得你是做經紀的秦小官,如何肯接你?”秦重道:“但憑媽媽的委曲宛轉,成全其事,大恩不敢有忘!”
九媽見他十分堅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扯開笑口道:“老身已替你排下計策,只看你緣法如何。做得成,不要喜;做不成,不要怪。美兒昨日在李學士家陪酒,還未曾合。今日是黃衙內約下游湖;明日是張山人一班請客邀他做詩社;後日是韓尚書的公子,數日前送下東道在這裏。你且到大後日來看。還有句話,這幾日你且不要來我家賣油,預先留下個體面。又有句話,你穿著一身的布衣布裳,不像個上等嫖客。再來時,換件綢鍛衣服,教這些丫環們認不出你是秦小官,老娘也好與你裝謊。”秦重道:“小可一理會得。”說罷,作別出門。且歇這三日生理,不去賣油。到典鋪裏買了一件見成半新不舊的綢衣穿在身上,到街坊閒走,演習斯文模樣。正是:未識花院行藏,先習孔門規矩。
丢過那三日不題。到第四日,起個清早,便到王九媽家去。去得太早,門還未開,意慾轉一轉再來。這番裝扮希奇,不敢到昭慶寺去,恐怕和尚們批點,且到十景塘散步。良久又踅轉來,王九媽家門已開了,那門前卻安頓得有轎馬,門內有許多僕從在那裏閒坐。秦重雖然老實,心下倒也乖巧,且不進門,悄悄的招那馬夫問道:“這轎馬是誰家的?”馬夫道:“韓府裏來接公子的。”秦重已知韓公子夜來留宿,此時還未曾別。重復轉身,到一個飯店之中喫了些見成茶飯。又坐了一回,方纔到王家探信。只見門前轎馬已自去了。
進得門時。王九媽迎著,便道:“老身得罪,今日又不得工夫,恰纔韓公子拉去東莊賞早梅,他是個長嫖,老身不好違拗。聞得說來日還要到靈隱寺,訪個棋師賭棋哩!齊衙內又來約過兩三次了,是我家房主,又是辭不得的。他來時,或三日、五日的住了去,連老身也定不得個日子,秦小官,你真個要嫖,只索耐心再等幾日。不然,前日的尊賜,分毫不動,要便奉還。”秦重道:“只怕媽媽不作成。若還遲,終無失,就是一萬年,小可也情願等著。”九媽道:“恁地時,老身便好主張!”秦重作別,方欲起身。九媽又道:“秦小官人,老身還有句話。你下次若來討信,不要早了,約莫申牌時分,有客沒客,老身把個實信與你。倒是越晏些越好,這是老身的妙用,你休錯怪。”秦重連聲道:“不敢,不敢!”這一日秦重不曾做買賣。次日,整理油擔,挑往別處去生理,不走錢塘門一路。每日生意做完,傍晚時分就打扮齊整到王九媽家探信。只是不得功夫,又空走了一月有餘。
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大雪方霽,西風過後,積雪成冰,好不寒冷。卻喜地下乾燥,秦重做了大半日買賣,如前妝扮,又去探信。王九媽笑容可掬,迎著道:“今日你造化,已是九分九釐了。”秦重道:“這一釐是欠著什麽?”九媽道:“這一釐麽?正主兒還不在家。”秦重道:“可回來麽?”九媽道:“今日是俞太尉家賞雪,筵席就備在湖船之內。俞太尉是七十歲的老人家,風月之事已是沒分,原說過黃昏送來,你且到新人房裏吃杯燙風酒,慢慢的等他。”秦重道:“煩媽媽引路。”王九媽引著秦重,彎彎曲曲走過許多房頭,到一個所在,不是樓房。卻是個平屋三間,甚是高爽。左一間是丫環的空房,一般有牀榻桌椅之類,卻是備官鋪的;右一間是花魁孃子臥室,鎖著在那裏,兩旁又有耳房;中間客座,上面掛一幅名人山水,香几上博山古銅爐,燒著龍誕香餅,兩旁書桌擺設些古玩,壁上貼許多詩稿。秦重愧非文人,不敢細看。心下想道:“外房如此整齊,內室鋪陳必然華麗。今夜盡我受用。十兩一夜,也不爲多!”
九媽讓秦小官坐于客位,自己主位相陪。少頃之間,丫環掌燈過來,擡下一張八仙桌兒,六碗時新果子,一架攢盒佳肴美醞,未曾到口,香氣撲人。九媽執盞相勸道:“今日衆小女都有客,老身只得自陪,請開懷暢飲幾杯。”秦重酒量本不高,況兼正事在心,只吃半杯。吃了一會,便推不飲。九媽道:“秦小官想餓了,且用些飯再吃酒。”丫環捧著雪花白米飯,一吃一添,放于秦重面前,就是一盞雜和湯。鴇兒量高,不用飯,以酒相陪。秦重吃了一碗,就放箸。九媽道:“夜長哩,再請些。”秦重又添了半碗,丫環提個行燈來,說:“浴湯熱了,請客官洗浴。”秦重原是洗過澡來的,不敢推託,只得又到浴堂,肥皂香湯洗了一遍,重復穿衣入坐。九媽命撤去肴盒,用煖鍋下酒。此時黃昏已絕,昭慶寺裏的鐘都撞過了,美娘尚未回來,玉人何處貪懽耍?等得情郎望眼穿!
常言道:“等人心急。”秦重不見婊子回家,好生氣悶。卻被鴇兒夾七夾八說些風活勸酒,不覺又過了一更天氣。只聽外面熱鬧鬧的,卻是花魁孃子回家。丫環先來報了。九媽連忙起身出迎,秦重也離座而立。只見美娘吃得大醉,侍女扶將進來,到于門首,醉眼朦朧,看見房中燈燭輝煌,杯盤狼藉,立住腳問道:“誰在這裏吃酒?”九娘道:“我兒,便是我嚮日與你說的那秦小官人。他心中慕你,多時的送過禮來,因你不得工夫,擔閣他一月有餘了。你今日幸而得空,做娘的留他在此伴你。”美娘道:“臨安郡中並不聞說起有什麽秦小官人,我不去接他。”轉身便走。九媽雙手托開,即忙攔住道:“他是個至誠好人,娘不誤你。”美娘只得轉身,纔跨進房門,擡頭一看那人,有些面善,一時醉了,急切叫不出來,便道:“娘,這人我認得他的,不是有名稱的子弟,接了他,被人笑話。”九媽道:“我兒,這是湧金門內開段鋪的秦小官人,當初我們住在湧金門時,想你也曾會過,故此面善。你莫識認錯了,做娘的見他來意志誠,一時許了他,不好失信。你看做娘的面上,胡亂留他一晚。做娘的曉得不是了,明日卻與你陪禮。”一頭說,一頭推著美娘的肩頭嚮前。美娘拗媽媽不過,只得進房相見。正是:
千般難出虔婆口,萬般難脫虔婆手。饒君縱有萬千般,不如跟著虔婆走。
這些言語,秦重一句句都聽得,佯爲不聞。美娘萬福過了,坐于側首,仔細看著秦重,好生疑惑,心裏甚是不悅,嘿嘿無言。喚丫環將熱酒來,斟著大鐘。鴇兒只道他敬客,卻自家一飲而盡。九媽道:“我兒醉了,少吃些麽?”美兒那裏依他,答應道:“我不醉!”一連吃上十來杯。這是酒後之酒,醉中之醉,自覺立腳不住。喚丫環開了臥房,點上銀釭,也不卸頭,也不解帶,足麗脫了繡鞋,和衣上床,倒身而臥。
鴇兒見女兒如此做作,甚不過意。對秦重道:“小女平日慣了,他專會使性。今日他心中不知爲什麽有些不自在,卻不干你事,休得見怪!”秦重道:“小可豈敢!”鴇兒又勸了秦重幾盃酒,秦重再三告止。鴇兒送入臥房,嚮耳旁分付道:“那人醉了,放溫存些。”又叫道:“我兒起來,脫了衣服,好好的睡。”美娘已在夢中,全不答應,鴇兒只得去了。丫環收拾了杯盤之類,抹了桌子,叫聲:“秦小官人,安置罷!”秦重道:“有熱茶要一壺。”丫環泡了一壺濃茶送進房裏,帶轉房,自去耳房中安歇。秦重看美娘時,面對裏床睡得正熟,把錦被壓于身下。秦重想酒醉之人,必然怕冷,又不敢驚醒他。忽見闌榦上又放著一牀大紅糸寧絲的錦被,輕輕的取下,蓋在美娘身上。把銀燈挑得亮亮的,取了這壺熱茶,脫鞋上床,捱在美娘身邊,左手抱著茶壺在懷,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閉一閉,正是:未曾握雨擕雲,也算偎香倚玉。
卻說美娘睡到半夜醒將轉來,自覺酒力不勝,胸中似滿溢之狀。爬起來,坐在被窩中,垂著頭,只管打平噦。秦重慌忙也坐起來,知他要吐,放下茶壺,用手撫摩其背。良久,美娘喉間忍不住了,說時遲,那時快,美娘放開喉嚨便吐。秦重怕污了被窩,把自己的道袍袖子張開,罩在他嘴上。美娘不知所以,盡情一嘔,嘔畢,還閉著眼討茶嗽口。秦重下床,將道袍輕輕脫下,放在地平之上。摸茶壺還是煖的,斟上一甌香噴噴的濃茶遞與美娘。美娘連吃了二碗,胸中雖然略覺豪燥,身子兀自倦怠,仍舊倒下,嚮裏睡去了。秦重脫下道袍,將吐下一袖的醃髒,重重裹著,放于床側,依然上床,擁抱似初。
美娘那一覺直睡到天明方醒,覆身轉來,見旁邊睡著一個人,問道:“你是那個?”秦重答道:“小可姓秦。”美娘想起夜來之事,恍恍惚惚,不甚記得真了,便道:“我夜來好醉!”秦重道:“也不甚醉。”又問:“可曾吐麽?”秦重道:“不曾。”美娘道:“這樣還好。”又想一想道:“我記得曾吐過的,又記得曾吃過茶來,難道做夢不成?”秦重方纔說道:“是曾吐來,小可見小孃子多了盃酒,也防著要吐,把茶壺煖在懷裏。小孃子果然吐後討茶,小可斟上,蒙小孃子不棄,飲了兩甌。”美娘大驚道:“髒巴巴的吐在那裏?”秦重道:“恐怕小孃子污了被褥,是小可把袖子盛了。”美娘道:“如今在那裏?”重道:“連衣服裹著,藏過在那裏。”美娘道:“可惜壞了你一件衣服。”秦重道:“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得霑小孃子的餘瀝。”美娘聽說,心下想道:“有這般識趣的人!”心裏已有四五分懽喜了。
此時天色大明,美娘起身,下床小解。看著秦重,猛然想起是秦賣油,遂問道:“你實對我說,是什麽樣人?爲何昨夜在此?”秦重道:“承花魁孃子下問,小子怎敢妄言,小可實是常來宅上賣油的秦重。”遂將初次看見送客,又看見上轎,心下想慕之極,及積趲嫖錢之事,備細述了一遍。“夜來得親近小孃子一夜,三生有幸,心滿意足。”美娘聽說,愈加可憐,道:“我昨夜酒醉,不曾招接得你。你乾折了多少銀子,莫不懊悔?”秦重道:“小孃子天上神仙,小可惟恐伏侍不周,但不見責,已爲萬幸,況敢有非意之望!”美娘道:“你做經紀的人,積下些銀兩,何不留下養家?此地不是你來往的。”秦重道:“小可單只一身,並無妻小。”美娘頓了一頓,便道:“你今日去了,他日還來麽?”秦重道:“只這昨宵相親一夜,已慰生平,豈敢又作癡想!”美娘想道:“難得這好人又忠厚,又老實,又且知情識趣,隱惡揚善,千百中難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輩。若是衣冠子弟,情願委身事之。”正在沉吟之際,丫環捧洗臉水進來,又是兩碗薑湯。秦重洗了臉,因夜來未曾脫幘,不用梳頭,呷了幾口薑湯,便要告別。
美娘道:“少住不妨,還有話說。”秦重道:“小可仰慕花魁孃子,在旁多站一刻,也是好的。但爲人豈不自揣?夜來在此,實是大膽,惟恐他人知道有玷芳名。還是早些去了安穩。”美娘點了一點頭,打發丫環出房,忙忙的開了減妝,取出二十兩銀子送與秦重道:“昨夜難爲了你,這銀兩權奉爲資本,莫對人說。”秦重那裏肯受。美娘道:“我的銀子來路容易。這些須酬你一宵之情,休得固遜。若本錢缺少,異日還有助你之處。那件污穢的衣服,我叫丫環湔洗乾淨了還你罷!”秦重道:“粗衣不煩小孃子費心,小可自會湔洗。只是領賜不當。”美娘道:“說那裏話!”將銀子掗在秦重袖內,推他轉身。秦重料難推卻,只得受了,深深作揖,捲了脫下這件齷齪道袍,走出房門。打從鴇兒房前經過。鴇兒看見,叫聲:“媽媽!秦小官去了!”王九媽正在淨桶解手,口中叫道:“秦小官,如何去得恁早?”秦重道:“有些賤事,改日特來稱謝。”不說秦重去了。且說美娘與秦重雖然沒點相干,見他一片誠心,去後好不過意。這一日因害酒,辭了客在家將息。千個萬個孤老都不想,倒把秦重整整的想了一日。有《桂枝兒》爲證:
俏冤家,須不是串花家的子弟,你是個做經紀本分人兒,那匡你會溫存,能軟款,知心如意。料你不是個使性的,料你不是個薄情的。幾番待放下思量也,又不覺思量起。
話分兩頭。再說邢權在朱十老家,與蘭花情熱;見朱十老病廢在床,全無顧忌。十老發作了幾場。兩個商量出一條計策來,俟夜靜更深,將店中資本席捲,雙雙的逃之夭夭,不知去嚮。次日天明,十老方知。央及鄰里,出了個單,尋訪數目,並無動靜。深悔當日不合爲邢權所惑,逐了朱重。如今日久見人心,聞說朱重賃居衆安橋下,挑擔賣油,不如仍舊收拾他回來,老死有靠。只怕他記恨在心,教鄰舍好生勸他回家,但記好,莫記惡。秦重一聞此言,即日收拾了家夥搬回十老家裏。相見之間痛哭了一場,十老將所存囊橐盡數交付秦重,秦重自家又有二十餘兩本錢,重整店面,坐櫃賣油。因在朱家,仍稱朱重,不用秦字。不上一月,十老病重,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朱重捶胸大慟,如親父一般,殯殮成服,七七做了些好事。朱家祖墳在清波門外,朱重舉喪安葬,事事成禮,鄰里皆稱其厚德。事定之後,仍先開店。原來這油鋪是個老店,從來生意原好,卻被邢權刻剝存私,將主顧弄斷了多少。今見朱小官在店,誰家不來作成?所以生理比前越盛。朱重單身獨自,急切要尋個老成幫手。有個慣做中人的叫做金中,忽一日引著一個五十餘歲的人來。原來那人正是莘善,在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因那年避亂南奔,被官兵衝散了女兒瑤琴,夫妻兩口淒淒惶惶,東逃西竄,胡亂過了幾年。今日聞臨安興旺,南渡人民大半安插在彼。誠恐女兒流落此地,特來尋訪,又沒消息。身邊盤纏用盡,欠了飯錢,被飯店中終日趕逐,無可奈何。偶然聽見金中說起朱家油鋪要尋個賣油幫手,自己曾開過六陳鋪子,賣油之事,都則在行。況朱小官原是汴京人,又是鄉里,故此央金中引薦到來。朱重問了備細,鄉人見鄉人,不覺感傷。“既然沒處投奔,你老夫妻兩口只住在我身邊,只當個鄉親相處,慢慢的訪著令愛消息,再作區處。”當下取兩貫錢把與莘善,去還了飯錢,連渾家阮氏也領將來,與朱重相見了,收拾一間空房,安頓他老夫婦在內。兩口兒也盡心竭力,內外相幫,朱重甚是懽喜。光陰似箭,不覺一年有餘。多有人見朱小官年長朱娶,家道又好,做人又志誠,情願白白把女兒送他爲妻。朱重因見了花魁孃子十分容貌,等閒的不看在眼,立心要訪求個出色的女子方纔肯成親。以此日復一日,擔閣下去。正是: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再說王美娘在九媽家,盛名之下,朝懽暮樂,真個口厭肥甘,身嫌錦繡。然雖如此,每遇不如意之處,或是子弟們任情使性,吃醋挑槽,或自己病中醉後,半夜三更,沒人疼熱,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處來,只恨無緣再會。也是他桃花運盡,合當變更,一年之後,生出一段事端來。
卻說臨安城中有個吳八公子。父親吳岳見爲福州太守。這吳八公子新從父親任上回來,廣有金銀。平昔間也喜賭錢吃酒,三瓦兩舍走動,聞得花魁孃子之名,未曾識面,屢屢遣人來約,欲要嫖他。王美娘聞他氣質不好,不願相接,託故推辭非止一次。那吳八公子也曾和著閒漢們親到王九媽家幾番,都不曾會。其時清明節屆,家家掃墓,處處踏青。美娘因連日遊春困倦,且是積下許多詩畫之債未曾完得,分付家中:“一應客來,都與我辭去!”閉了房門,焚起一爐好香,擺設文房四寶,方欲舉筆,只聽得外面沸騰,卻是吳八公子領著十餘個狠僕來接美娘遊湖。因見鴇兒每次回他,在中堂行兇,打家打夥,直鬧到美娘房前,只見房門鎖閉。原來妓家有個回客法兒,小娘躲在房內,卻把房門反鎖,支吾客人,只推不在,那老實的就被他哄過了;吳公子是慣家,這些套子怎地瞞得。分付家人扭斷了鎖,把房門一腳踢開。美娘躲身不疊,被公子看見,不由分說,教兩個家人左右牽手,從房內直拖出房外來,口中兀目亂嚷亂駡。王九媽欲待上前陪禮解勸,看見勢頭不好,只得閃過。家中大小躲得沒半個影兒。吳家狠僕牽著美娘出了王家大門,不管他弓鞋窄小,望街上飛跑。八公子在後,揚揚得意,直到西湖口,將美娘扌雙下了湖船,方纔放手。美娘十二歲到王家,錦繡中養成,珍寶般供養,何曾受恁般淩賤。下了船,對著船頭掩面大哭,吳八公子全不放下面皮,氣忿忿的像關雲長單刀赴會,一把交椅朝外而坐,狠僕侍立于旁。一面分付開船,一面數一數二的發作一個不住:“小賤人,小娼根!不受人擡舉!再哭時,就討打了!”美娘那裏怕他,哭之不已。船至湖心亭,吳八公子分付擺盒在亭子內,自己先上去了,卻分付家人:“叫那小賤人來陪酒!”美娘抱住了欄桿,那裏肯去,只是嚎哭。
吳八公子也覺沒興,自己吃了幾杯淡酒,收拾下船,自來扯美娘。美娘雙腳亂跳,哭聲愈高。吳八公子大怒,教狠僕撥去簪珥。美娘蓬著頭。跑到船頭上就要投水,被家童們扶住。公子道:“你撒賴便怕你不成!就是死了,也只費得我幾兩銀子,不爲大事。只是送你一條性命也是罪過。你住了啼哭時,我就放你迴去,不難爲你。”美娘聽說放他迴去,真個住了哭,八公子分付移船到清波門外僻靜之處,將美娘繡鞋脫下,去其裹腳,露出一對金蓮,如兩條玉筍相似。教狠僕扶他上岸,駡道:“小賤人,你有本事,自走回家,我卻沒人相送。”說罷,一篙子撐開,再嚮湖中而去。正是:焚琴煮鶴從來有,惜玉憐香幾個知!
美娘赤了腳,寸步難行,思想:“自己才貌兩全,只爲落于風塵,受此輕賤。平昔枉自結識許多王孫貴客,急切用他不著,受了這般淩辱,就是迴去,如何做人?到不如一死爲高。只是死得沒些名目,枉自享個盛名,到此地位,看著村莊婦人也勝我十二分。這都是劉四媽這個花嘴哄我落坑墮塹,致有今日!自古紅顏薄命,亦未必如我之甚!”越思越苦,放聲大哭。事有偶然,卻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門外朱十老的墳上祭掃過了,打發祭物下船,自己步回,從此經過。聞得哭聲,上前看時,雖然蓬頭垢面,那玉貌花容從來無兩,如何不認得!吃了一驚,道:“花魁孃子,如何這般模樣?”美娘哀哭之際,聽得聲音廝熟,止啼而看,原來正是知情識趣的秦小官!美娘當此之際,如見親人,不覺傾心吐膽告訴他一番。朱重心中十分疼痛,亦爲之流淚,袖中帶得有白綾汗巾一條約有五尺多長,取出劈半扯開,奉與美娘裹腳,親手與他拭淚,又與他挽起青絲,再三把好言寬解。等待美娘哭定,忙去喚個煖轎請美娘坐了,自己步送,直到王九媽家。
九媽不得女兒消息,在四處打探,慌迫之際,見秦小官送女兒回來,分明送一顆夜明珠還他,如何不喜!況且鴇兒一嚮不見秦重挑油上門,多曾聽得人說,他承受了朱家的店業,手頭活動,體面又比前不同,自然刮目相待。又見女兒這等模樣,問其緣故,已知女兒吃了大苦,全虧了秦小官,深深拜謝,設酒相待。日已嚮晚,秦重略飲數杯,起身作別。美娘如何肯放,道:“我一嚮有心于你,恨不得你見面。今日定然不放你空去!”鴇兒也來扳留,秦重喜出望外。
是夜,美娘吹彈歌舞,曲盡生平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做了一個遊仙好夢,喜得魄蕩魂消,手舞足蹈。夜深酒闌,二人相挽就寢。雲雨之事,其美滿更不必言。一個是足力後生,一個是慣情女子。這邊說,三年懷想,費幾多役夢勞魂;那邊說,一載相思,喜僥幸粘皮貼肉。一個謝前番幫襯,合今番恩上加恩,一個謝今夜總成,比前夜愛中添愛。紅粉妓傾翻粉盒,羅帕留痕,賣油郎打發油瓶,被窩霑濕。可笑村兒乾折本,作成小丫弄風流。雲雨已罷,美娘道:“我有句心腹之言與你說,你休得推託。”秦重道:“小孃子若用得著小可時,就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豈有推託之理!”美娘道:“我要嫁你!”秦重笑道:“小孃子就嫁一萬個,也還數不到小可頭上,休得取笑,枉自折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這話實是真心,怎說‘取笑’二字!我自十四歲被媽媽灌醉,梳弄過了,此時便是從良,只爲未曾相處得人,不辨好歹,恐誤了終身大事。以後相處的雖多,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笑追懽的樂意,那有憐香惜玉的真心。看來看去,衹有你是個志誠君子,況聞你尚未娶親。若不嫌我煙花賤質,情願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之時,我就將三尺白羅死于君前,表白我一片誠心。也強如昨日死于村郎之手,沒名沒目,惹人笑話。”說罷,嗚嗚的哭將起來。秦重道:“小孃子休得悲傷。小可承小孃子錯愛,將天就地,求之不得,豈敢推託!只是小孃子千金聲價。小可家貧力薄,如何擺佈,也是力不從心了。”美娘道:“這卻不妨。不瞞你說,我只爲從良一事,預先積趲些東西寄頓在外。贖身之費,一毫不費你心力。”秦重道:“就是小孃子自己贖身,平昔住慣了高堂大廈,享用了錦衣玉食,在小可家如何過活?”美娘道:“布衣蔬食,死而無怨!”秦重道:“小孃子雖然,只怕媽媽不從!”美娘道:“我自有道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兩個直說到天明。
原來黃翰林的衙內,韓尚書的公子,齊太尉的舍人,這幾個相知的人家,美娘都寄頓得有箱籠。美娘只推要用,陸續取到密地,約下秦重,教他收置在家。然後一乘轎子擡到劉四媽家,訴以從良之事。劉四媽道:“此呈老身前日原說過的。只是年紀還早,又不知你要從那一個?”美娘道:“姨孃,你莫管是甚人,少不得依著姨孃的言語,是個真從良、樂從良、了從良,不是那不真、不假、不了、不絕的勾當。只要姨孃肯開口時,不愁媽媽不允。做姪女的別沒孝順,衹有十兩金子奉與姨孃,胡亂打些釵子。是必在媽媽前做個方便。事成之時,媒禮在外。”劉四媽看見這金子,笑得眼兒沒縫,便道:“自家兒女,又是美事,如何要你的東西!這金子權時領下,只當與你收藏,此事都在老身身上。只是你的娘把你當個搖錢之樹,等閒也不輕放你出去,怕不要千把銀子!那主兒可是肯出手的麽?也得老身見他一見,與他講道方好。”美娘道:“姨孃莫管閒事,只當你姪女自家贖身便了。”劉四媽道:“媽媽可曉得你到我家來?”美娘道:“不曉得。”四媽道:“你且在我家便飯,待老身先到你家,與媽媽講,講得通時,然後來報你!”
劉四媽僱乘轎子擡到王九媽家,九媽相迎入內。劉四媽問起吳八公子之事,九媽告訴了一遍。四媽道:“我們行戶人家,到是養成個半低不高的丫頭,盡可賺錢,又且安穩。不論什麽客主接了,倒是日日不空的。姪女只爲聲名大了,好似一塊鯗魚落地,馬蟻兒都要鑽他,雖然熱鬧,卻也不得自在。說便許多一夜也只是個虛名,那些王孫公子來一遍,動不動有幾個幫閒,連宵達旦,好不費事。跟隨的人又不少,個個要奉承得他到一些不到之處,口裏就出粗哩嗹羅嗹的駡人,還要暗損你家夥,又不好告訴得他家主,受了若干悶氣。況且山人墨客、詩社棋社,少不得一月之內,又有幾時官身。這些富貴子弟你爭我奪,依了張家,違了李家,一邊喜,少不得一邊怪了。就是吳八公子這一個風波,嚇殺人的,萬一失差,卻不連本送了?官宦人家,與他打官司不成,只索忍氣吞聲,今日還虧著你家時運高,太平沒事,一個霹靂空中過去了。倘然山高水低,悔之無及。妹子聞得吳八公子不懷好意,還要與你家索鬧。姪女的性氣又不好,不肯奉承人,第一是這件,乃是個惹禍之本。”
九媽道:“便是這件,老身好不擔憂。就是這八公子,也是有名有稱的人,又不是下賤之人。這丫頭抵死不肯接他,惹出這場寡氣。當初他年紀小時還聽人教訓,如今有了個虛名,被這些富貴子弟誇他獎他,慣了他性情,驕了他氣質,動不動自作自主,逢著客來,他要接便接;他若不情願時,便是九牛也休想牽得他轉!”劉四媽道:“做小娘的略有些身分,都則如此。”王九媽道:“我如今與你商議,倘若有個肯出錢的,不如賣了他去,到得乾淨,省得終身擔著鬼胎過日。”劉四媽道:“此言甚妙!賣了他一個,就討得五六個。若湊巧撞得著相應的,十來個也討得的。這等便宜的事如何不做!”王九媽道:“老身也曾算計過來,那些有勢有力的不肯出錢,專要討人便宜。及至肯出幾兩銀子的,女兒又嫌好道歉,做張做智的不肯。若有好主兒,妹子做媒,作成則個。倘若這丫頭不肯時節,還求你攛掇。這丫頭做娘的話也不聽,只你說得他信,話得他轉。”
劉四媽呵呵大笑道:“做妹子的此來,正爲與姪女做媒,你要許多銀子便肯放他出門?”九媽道:“妹子,你是明理的人,我們這行戶中衹有賤買。那有賤賣?況且美兒數年盛名滿臨安,誰不知他是花魁孃子!難道三百四百就容他走動?少不得要他千金。”劉四媽道:“待妹子去講,若肯出這個數目,做妹子的便來多口。若合不著時,就不來了。”臨行時,又故意問道:“姪女今日在那裏?”王九媽道:“不要說起,自從那日吃了吳公子的虧,怕他還來淘氣,終日裏擡個轎子,各宅去分訴,前日在齊太尉家,昨日在黃翰林家,今日又不知在那家去了!”劉四媽道:“有了你老人家做主,按定了坐盤星,也不容姪女不肯。萬一不肯時,做妹子自會勸他。只是尋得主顧來,你卻莫要捉班做勢。”九媽道:“一言既出,並無他說!”九媽送至門首。劉四媽叫聲聒噪,上轎去了。這纔是:
數黑論黃雌陸賈,說長話短女隨何;若還都像虔婆口,尺水能興萬丈波。
劉四媽回到家中,與美娘說道:“我對你媽媽如此說,這般講,你媽媽已自肯了。只要銀子見面,這事立地便成!”美娘道:“銀子已曾辦下,明日姨孃千萬到我家來,玉成其事。不要冷了場,改日又費講。”四媽道:“既然約定,老身自然到宅。”美娘別了劉四媽,回家一字不題。
次日午牌時分,劉四媽果然來了。王九媽問道:“所事如何?”四媽道:“十有八九,只不曾與姪女說過。”四媽來到美娘房中,兩下相叫了,講了一回說話。四媽道:“你的主兒到了不曾?那話兒在那裏?”美娘指著床頭道:“在這幾隻皮箱裏。”美娘把五、六隻皮箱一時都開了,五十兩一封,搬出十三四封來,又把些金珠寶玉算價,足夠千金之數。把個劉四媽驚得眼中出火,口內流涎,想道:“小小年紀,這等有肚腸!不知如何設法積下許多東西?我家這幾個粉頭,一般接客,趕得著他那裏!不要說不會生發,就是有幾文錢在荷包裏,閒時買瓜子磕,買糖兒吃,兩條腳布破了,還要做媽的與他買布哩!偏生九阿姐造化,討得著年時賺了若干錢鈔,臨出門還有這一主大財,又是取諸宮中,不勞餘力。”這是心中暗想之語,卻不曾說出來。美娘見劉四媽沉吟,只道作難索謝,慌忙又取出四匹潞綢、兩股寶釵、一對鳳頭玉簪,放在桌上,道:“這幾件東西奉與姨孃爲伐柯之敬!”劉四媽懽天喜地對王九媽說道:“姪女情願自家贖身,一般身價,並不短少分毫,比著孤老贖身更好。省得閒漢們從中說合,費酒費漿,還要加一加二的謝他!”
王九媽聽得說女兒皮箱內有許多東西,到有個咈然之色。你道卻是爲何?世間衹有鴇兒的狠,做小娘的設法些東西都送到他手裏,纔是快活。也有做些私房在箱籠內,鴇兒曉得些風聲,專等女兒出門,捵開鎖鑰,翻箱倒籠取個罄空。只爲美娘盛名之下,相交都是大頭兒,替做娘的掙得錢鈔,又且性格有些古怪,等閒不敢觸他。故此臥房裏面,鴇兒的腳也不搠進去,誰知他如此有錢!
劉四媽見九媽顏色不善,便猜著了,連忙道:“九阿姐,你休得三心兩意。這些東西都是姪女自家積下的,也不是你本分之錢。他若肯花費時,也花費了;或是他不長進,把來津貼了得意的孤老,你也那裏知道!這還是他做家的好處。況且小娘自己手中沒有錢鈔,臨到從良之際,難道赤身趕他出門?少不得頭上腳下都要收拾得光鮮,等他好去別人家做人。如今他自家拿得這些東西,料然一絲一線不費你的心,這一主銀子,是你完完全全鱉在腰胯裏的,他就贖身出去,怕不是你女兒!倘然他得好時,時朝月節,怕他不來孝順你!就是嫁了人時,他又沒有親爹親娘,你也還去做得著他的外婆。受用處正有哩!”只這一套話說得王九媽心中爽然,當下應允。劉四媽就去搬出銀子,一封封兌過,交付與九媽;又把這些金珠寶玉,逐件指物作價。對九媽說道:“這都是你做妹子的故意估下他些價錢,若換與人,還便宜得幾十兩銀子。”王九媽雖同是個鴇兒,到是個老實頭兒,憑劉四媽說話,無有不納。
劉四媽見王九媽收了這主東西,便叫亡八寫了婚書,交付與美兒。美兒道:“趁姨孃在此,奴家就拜別了爹媽出門,借姨孃家住一兩日,擇吉從良,未知姨孃允否?”劉四媽得了美娘許多謝禮,生怕九媽翻悔,巴不得美娘出了他門,完成一事,說道:“正該如此!”當下美娘收拾了房中自己的梳臺、拜匣、皮箱、鋪蓋之類。但是鴇兒家中之物,一毫不動。收拾已完,隨著四媽出房,拜別了假爹假媽,和那姨孃行中都相叫了。王九媽一般哭了幾聲。美娘喚人挑了行李,訢然上轎,同劉四媽到劉家去。四媽出一間幽靜的好房,安頓下美娘行李,衆小娘都來與美娘叫喜。是晚,朱重差莘善到劉四媽家討信,已知美娘贖身出來。擇了吉日,笙蕭鼓樂娶親。劉四媽就做大媒送親,朱重與花魁孃子花燭洞房,懽喜無限!雖然舊事風流,不減新婚佳趣次日,莘善老夫婦請新人相見,各各相認,吃了一驚;問起根由,至親三口抱頭而哭。朱重方纔認得是丈人、丈母,請他上坐,夫妻二人重新拜見。親鄰聞知無不駭然,是日,整備筵席,慶賀兩重之喜,飲酒盡懽而散。
三朝之後,美娘教丈夫備下幾副厚禮,分送舊相知各宅,以酬其寄頓箱籠之恩,並報他從良信息,此是美娘有始有終處。王九媽、劉四媽家各有禮物相送,無不感激。滿月之後,美娘將箱籠打開,內中都是黃白之資,吳綾、蜀錦何止百計,共有三千餘金,都將鑰匙交付丈夫,慢慢的買房置產,整頓家當。油鋪生理,都是丈人莘公管理。不上一年,把家業掙得花錦般相似,驅奴使婢,甚有氣象。
朱重感謝天地神明保佑之德,發心于各寺廟喜舍合殿香燭一般,供琉璃燈油三個月,齋戒沐浴,親往拈香禮拜。先從昭慶寺起,其他靈隱、法相、淨慈、天竺等寺以次而行。就中單說天竺寺,是觀音大士的香火,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處香火俱盛,卻是山路,不通舟楫。朱重叫從人挑了一擔香燭,三擔清油,自己乘轎而往。先到上天竺來,寺僧迎接上殿,老香火秦公點燭添香。此時朱重居移氣,養移體,儀容魁岸。非復幼時面目,秦公那裏認得他是兒子。只因油桶上有個大大的秦字,又有“汴梁”二字,心中甚以爲奇。也是天然湊巧,剛剛到上天竺,偏用著這兩隻油桶。朱重拈香已畢,秦公托出茶盤,主僧奉茶。秦公問道:“不敢動問施主,這油桶上爲何有此三字?”朱重聽得問聲,帶著汴梁人的土音,忙問道:“老香火,你問他怎麽?莫非也是汴梁人麽?”秦公道:“正是。”朱重道:“你姓甚名誰?爲何在此出家?共有幾年了?”秦公把自己姓名、鄉里細細告訴:“某年上避兵來此,因無活計,將十三歲的兒子秦重過繼與朱家,如今有八年之遠。一嚮爲年老多病,不曾下山問得信息。”朱重一把抱住,放聲大哭道:“孩兒便是秦重!嚮在朱家挑油買賣,正爲要訪求父親下落,故此于油桶上寫‘汴梁秦’三字做個標識。誰知此地相逢,真乃天與其便!”
衆僧見他父子別了八年,今朝重會,各各稱奇。朱重這一日就歇在上天竺,與父親同宿,各敘情節。次日,取出中天竺、下天竺兩個疏頭換過,內中朱重仍改做秦重,復了本姓,兩處燒香禮拜已畢,轉到上天竺,要請父親回家,安樂供養。秦公出家已久,吃素持齋,不願隨兒子回家。秦重道:“父親別了八年,孩兒有缺侍奉。況孩兒新娶媳婦,也得他拜見公公方是。”秦公只得依允。秦重將轎子讓與父親乘坐,自己步行,直到家中。秦重取出一套新衣與父親換了,中堂設坐,同妻莘氏雙雙參拜。親家莘公、親母阮氏齊來見禮。此日大排筵席,秦公不肯開葷,素酒素食。次日,鄰里斂財稱賀。一則新婚,二則新孃子家眷團圓,三則父子重逢,四則秦小官歸宗復姓,共是四重大喜。一連又吃了幾日喜酒,秦公不願家居,思想上天竺故處清淨出家。秦重不敢違親之志,將銀二百兩,于上天竺另造淨室一所,送父親到彼居住。其日用供給按月送去。每十日親往候問一次,每一季同莘氏往候一次,那秦公活到八十餘,端坐而化,遺命葬于本山。此是後話。
卻說秦重和莘氏夫妻偕老,生下兩個孩兒,俱讀書成名。至今風月中市語,凡誇人善于幫襯,都叫做“秦小官”,又叫“賣油郎”。有詩爲證:
春來處處百花新,蜂蝶紛紛競採春;堪愛豪家多子弟,風流不及賣油人。
連宵風雨閉柴門,落盡深紅只柳存。
欲掃蒼苔且停帚,階前點點是花痕。
這首詩爲惜花而作。昔唐時有一處士,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隱于洛東。所居庭院寬敞,遍植花卉竹木。搆一室在萬花之中,獨處于內。童僕都居花外,無故不得輒入。如此三十餘年,足跡不出園門。
時值春日,院中花木盛開,玄微日夕徜徉其間。一夜,風清月朗,不忍捨花而睡,乘著月色,獨步花叢中。忽見月影下一青衣冉冉而爲。玄微驚訝道:“這時節那得有女子到此行動?”心下雖然怪異,又想道:“且看他到何處去?”那青衣不往東,不往西,徑至玄微面前,深深道個萬福。玄微還了禮,問道:“女郎是誰家宅眷?因何深夜至此?”那青衣啟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道:“兒家與處士相近。今與女伴過上東門,訪表姨,欲借處士院中暫憩,不知可否?”玄微見來得奇異,訢然許之。青衣稱謝,原從舊路轉去。
不一時,引一隊女子,分花約柳而來,與玄微一一相見。玄微就月下仔細看時,一個個姿容媚麗,體態輕盈,或濃或淡,汝束不一。隨從女郎,盡皆妖艷,正不知從那裏來的。相見畢,玄微邀進室中,分賓主坐下,開言道:“請問諸位女娘姓氏。今訪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園?”一衣綠裳者答道:“妾乃楊氏。”指一穿白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絳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指示。最後到一緋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雖則異姓,俱是同行姊妹。因封家十八姨,數日雲欲來相看,不見其至。今夕月色其佳,故與姊妹們同往候之。二來素蒙處愛重,妾等順便相謝。”玄微方待詶答,青衣報道:“封家姨至。”衆皆驚喜出迎,玄微閃過半邊觀看。衆女子相見畢,說道:“正要來看十八姨,爲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見同心。”各嚮前致禮。十八姨道:“屢欲來看卿等,俱爲使命所阻,今乘間至此。”衆女道:“如此良夜,請姨寬坐,當以一尊爲壽。”遂授旨青衣去取。十八姨問道:“此地可坐否?”楊氏道:“主人甚賢,地極清雅。”十八姨道:“主人安在?”玄微趨出相見。舉目看十八姨,體態飄逸,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氣。近其傍,不覺寒氣侵肌,毛骨竦然。遜入堂中,侍女將桌椅已是安排停當。請十八姨居于上席,衆文挨次而坐,玄微末位相陪。不一時,衆青衣取到酒餚擺設上來。佳肴異果,羅列滿案,酒味醇美,其甘如飴,俱非人世所有。此時月色倍明,室中照耀如同白日。滿坐芳香,馥馥襲人。賓主酬酢,杯觥交雜。
酒至半酣,一紅裳女子滿斟大觥,送與十八姨道:“兒有一歌,請爲歌之。”歌云:“絳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輕。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歌聲清婉,聞者皆淒然。又一白衣女子送酒道:“兒亦有一歌。”歌云:“皎潔玉顏勝白雪,況乃當年對芳月。沉吟不敢怨春風,自嘆容華暗消歇。”其音更覺慘切。那十八姨性頗輕佻,卻又好酒,多了幾杯,漸漸狂放,聽了二歌,乃道:“值此芳辰美景,賓主正懽,何遽作傷心語!歌旨又深刺予,殊爲慢客。須各罰以大觥,當另歌之。”手斟一杯遞來,酒醉手軟,持不甚牢,杯纔舉起,不想袖上箸在一兜,撲碌的連杯打翻。這酒若翻在別個身上卻也罷了,恰恰裏盡潑在阿措身上。阿措年嬌貌美,性愛整齊,穿的卻是一件大紅簇花緋衣。那紅衣最忌的是酒,纔霑滴點,其色便改,怎經得這一大盃酒?況且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見污了衣服,作色道:“諸姊妹便有所求,吾不畏爾!”即起身往外就走。十八姨也怒道:“小女弄酒,敢與吾爲抗耶?”亦拂衣而起。衆子留之不住,齊勸道:“阿措年幼,醉後無狀,望勿記懷,明日當率來請罪!”相送下階。十八姨忿忿嚮東而去。衆女子與玄微作別,嚮花叢中四散行走。玄微欲觀其蹤跡,隨後送之。步急苔滑,一交跌倒,掙起身來看時,衆女子俱不見了。心中想道:“是夢,卻又未曾睡臥;若是鬼,又衣裳楚楚,言語歷歷;是人,如何又倏然無影?”胡猜亂想,驚疑不定。回入堂中,桌椅依然擺設,杯盤一毫已無,推覺餘馨滿室。雖異其事,料非禍祟,卻也無懼。
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見諸女子已在,正勸阿措往十八姨處請罪。阿措怒道:“何必更懇此老嫗?有事只求處士足矣!”衆皆喜道:“妹言甚善。”齊嚮玄微道:“吾姊妹皆住處士苑中,每歲多被惡風所撓,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誤觸之,此後應難取力。處士倘肯庇護,當有微報耳。”玄微道:“某有何力,得庇諸女?”阿措道:“但求處士每歲元旦作一朱幡,上圖日月五星之文,立于苑東,吾輩則安然無恙矣!今歲已過,請于此月廿一日平旦,微有東風,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難。”玄微道:“此乃易事,敢不如命。”齊聲謝道:“得蒙處士慨允,必不忘德!”言訖而別,其行甚疾,玄微隨之不及。忽一陣香風過處,各失所在。玄微欲騐其事,次日即制辦朱幡。候至二十一日,清早起來,果然東風微拂。急將幡豎立苑東。少頃,狂風振地,飛沙走石。自洛南一路,摧林折樹,苑中繁花不動。玄微方曉諸女皆衆花之精也。緋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風神也。到次晚,衆女各裹桃李花數斗來謝,:“承處士脫某等大難,無以爲報。餌此花英,可延年卻老。願長如此衛護某等,亦可致長生。”玄微依其言服之,果然容顏轉少,如三十許人,後得道仙去。有詩爲證:
洛中處士愛栽花,歲歲朱幡繪採茶。學得餐英堪不老,何須更覓棗如瓜。
列位,莫道小子說風神與花精往來乃是荒唐之語,那九州四海之中,目所未見,耳所未聞,不載史冊,不見經傳,奇奇怪怪,蹺蹺蹊蹊的事,不知有多多少少。就是張華的《博物志》,也不過志其一二;虞世南的行書廚,也包藏不得許多。此等事甚是平常,不足爲異。然雖如此,又道是子不語怪,且閣過一邊。只那惜花致福,損花折壽,乃見在功德,須不是亂道。列位若不信時,還有一段”灌園叟晚逢仙女”的故事,待小子說與列位看官們聽。若平日愛花的,聽了自然將花分外珍重;內中或有不惜花的,小子就將這話勸他,惜花起來。雖不能得道成仙,亦可以消閒遣悶。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那個朝代?何處地方?就在大宋仁宗年間,江南平江府東門外長樂村中。這村離城只去二里之遠,村上有個老者,姓秋,名先,原是莊家出身,有數亩田地,一所草房。媽媽水氏已故,別無兒女。那秋先從幼酷好栽花種果,把田業都撇棄了,專于其事。若偶覓得種異花,就是擡著珍寶,也沒有這般懽喜。隨你極緊要的事出外,路上逢著人家有樹花兒,不管他家容不容,便陪著笑臉,捱進去求玩。若平常花木,或家裏也在正開,還轉身得快。倘然是一種名花,家中沒有的,雖或有已開過了,便將正事撇在半邊,依依不捨,永日忘歸。人都叫他是花癡。或遇見賣花的有株好花,不論身邊有錢無錢,一定要買。無錢時便脫身上衣服去解當。也有賣花的,知他僻性,故高其價,也只得忍貴買回。又有那破落戶,曉得他是愛花的,各處尋覓好花折來,把泥假捏個根兒哄他,少不得也買,有恁般奇事,將來種下,依然肯活。日積月纍,遂成一個大園。
那園周圍編竹爲籬,籬上交纏薔薇、荼縻、木香、刺梅、木槿、棣棠、金雀,籬邊撒下蜀葵、鳳仙、鷄冠、秋葵、鶯粟等種。更有那金萱、百合、剪春羅、剪秋羅、滿地嬌、十樣錦、美人蓼、山躑躅、高良薑、白蛺蝶、夜落金錢、纏枝牡丹等類,不可枚舉。遇開放之時,爛如錦屏。遠籬數步,盡植名花異卉。一花未謝,一花又開。嚮陽設兩扇柴門,門內一條竹徑,兩邊都結柏屏遮護。轉過相屏,便是三間草堂。房雖草創,卻高爽寬敞,窻槅明亮。堂中掛一幅無名小畫,設一張白木臥榻。桌凳之類,色色潔淨。打掃得地下無纖毫塵垢。堂後精舍數間,臥室在內。那花卉無所不有,十分繁茂。真個四時不謝,八節長春。但見:
梅標清骨,蘭挺幽芳;茶呈雅韻,李謝濃妝;杏嬌疏雨,菊傲嚴霜;水仙冰肌玉骨,牡丹國色天香;玉樹亭亭階砌,金蓮冉冉塘;芍藥芳姿少比,石榴麗質無雙;丹桂飄香月窟,芙蓉冷艷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陽;山茶花寶珠稱貴,臘梅花盤口方香;海棠花西府爲上,瑞香花金邊最良。玫瑰杜鵑,爛如雲錦;繡球鬱李,點綴風光。說不盡千般花卉,數不了萬種芬芳。
籬門外正對著一個大湖,名爲朝天湖,俗名荷花蕩。這湖東連吳淞江,西通震澤,南接龐山湖。湖中景緻,四時晴雨皆宜。秋先于岸傍堆土作堤,廣植桃柳,每至春時,紅綠間發,宛似西湖勝景。沿湖遍插芙蓉,湖中種五色蓮花,盛開之日,滿湖錦雲爛熳,香氣襲人,小舟蕩槳採菱,歌聲泠泠。遇斜風微起,偎船競渡,縱橫如飛。柳下漁人,艤船曬網,也有戲魚的,結網的,醉臥船頭的,沒水賭勝的,懽笑之音不絕。那賞蓮遊人,畫船蕭管鱗集,至黃昏迴棹,燈火萬點,間以星影螢光,錯落難辨。深秋時,霜風初起,楓林漸染黃碧,野岸衰柳芙蓉,雜間白蘋蓼,掩映水際,蘆葦中鴻雁羣集,嘹嚦干雲,哀聲動人。隆冬天氣,彤雲密佈,六花飛舞,上下一色。那四時景緻言之不盡。有詩爲證:
朝天湖畔水連天,不唱漁歌即採蓮。小小茅堂花萬種,主人日日對花眠。
按下散言。且說秋先,每日清晨起來,掃淨花底落葉,汲水逐一灌溉,到晚上又澆一番。若有一花將開,不勝懽躍。或煖壺酒兒,或烹甌茶兒,嚮花深深作揖,先行澆奠,口稱花萬歲三聲,然後坐于其下,淺斟細嚼。酒酣興到,隨意歌嘯。身子倦時,就以石爲枕,臥在根傍。自半含至盛開,未嘗暫離。如見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著月夜,便連宵不寐。倘值了狂風暴風,即披蓑頂笠,周行花間檢視,遇有欹枝,以竹扶之,雖夜間還起來,巡看幾次。若花到謝時,則纍日嘆息,常至墮淚,又不捨得那些落花,以棕拂輕輕拂來,置于盤中,時嘗觀玩。直至乾枯,裝入淨甕,滿甕之日,再用茶酒澆奠,慘然若不忍釋。然後親拜其甕,深理長堤之下,謂之“葬花”。倘有花片被雨打泥污的,必以清水再四滌淨,然後送入湖中,謂之“浴花”。
平昔最恨的是攀枝折朵。他也有一段議論,道:“凡花一年只開得一度,四時中只佔得一時,一時中又只佔得數日。他熬過了三時的冷淡,纔討得這數日的風光。看他隨風而舞,迎人而笑,如人正當得意之境,忽被摧殘。巴此數日甚難,一朝折損甚易,花若能言,豈不嗟嘆?況就此數日間,先猶含蕊,後復零殘,盛開之時,更無多了。又有蜂採鳥啄蟲鑽,日炙風吹,霧迷雨打,全仗人去護惜他,卻反姿意拗折,于心何忍?且說此花自芽生根,生根生本,強者爲榦,弱者爲技,一榦一枝,不知養成了多少年月,及候至花開,供人清玩,有何不美,定要折他!花一離枝,再不能上枝;枝一去榦,再不能附榦。如人死不可復生,刑不可復贖,花若能言,豈不悲泣?又想他折花的,不過擇其巧榦,愛其繁枝,插之瓶中,置之席上,或供賓客片時侑酒之懽,或助婢妾一日梳妝之飾,不思客觴可飽玩于花下,閨妝可借巧于人工。手中折了一枝,樹上就少了一枝,今年伐了此榦,明年便少了此榦。何如延其性命,年年歲歲,玩之無窮乎?還有未開之蕊,隨花而去,此蕊竟槁滅枝頭,與人之童夭何異?又有原非愛玩,趁興攀折,既折之後,揀擇好歹,逢人取討,即便與之,或隨路棄擲,略不顧惜。如人橫禍枉死,無處申冤,花若能言,豈不痛恨?”
他有了這段議論,所以生平不折一枝,不傷一蕊。就是別人家園上,他心愛著那一種花兒,寧可終日看玩。假饒那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來贈他,他連稱罪過,決然不要。若有傍人要來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見罷了,他若見時,就把言語再三勸止。人若不從其言,他情願低頭下拜,代花乞命。人雖叫他是花癡,多有可憐他一片誠心,因而住手者,他又深深作揖稱謝。又有小廝們要折花賣錢的,他便將錢與之,不教折損。或他不在時,被人折損,他來見有損處,必淒然傷感,取泥封之,謂之“醫花”。爲這件上,所以自己園中不輕易放人遊玩。偶有親戚鄰友要看,難好回時,先將此話講過,纔放進去。又恐穢氣觸花,只許遠觀,不容親近。倘有不達時務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頭便要面紅頸赤,大發喉急,下次就打駡他也不容進去看了。後來人都曉得了他的性子,就一葉兒也不敢摘動。
大凡茂林深樹,便是禽鳥的巢穴,有花果處,越發千百爲羣。如單食果實,到還是小事,偏偏只揀花蕊啄傷。惟有秋先卻將米穀置于空處飼之,又嚮禽鳥祈祝。那禽鳥卻也有知覺,每日食飽,在花間低飛輕舞,宛囀嬌啼,並不損一朵花蕊,也不食一個果實。故此產的果品最多,卻又大而甘美。每熟時,就先望空祭了花神,然後敢嚐。又遍送左近鄰家試新,餘下的方鬻,一年到有若干利息。那老者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餘年,略無倦意,筋骨愈覺強健。粗衣淡飯,悠悠自得。有得贏餘,就把來周濟村中貧乏。自此合村無不敬仰,又呼爲秋公。他自稱爲灌園叟。有詩爲證:朝灌園兮暮灌園,灌成園上百花鮮。花開每恨看不足,爲愛看園不肯眠。
話分兩頭。卻說城中有一人,姓張,名委,原是個宦家子弟。爲人姦狡詭譎,殘忍刻薄,恃了勢力,專一欺鄰嚇舍,扎害良善。觸著他的,風波立至,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蕩產方纔罷手。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奴僕,又有幾個助惡的無賴子弟,日夜合做一塊,到處闖禍生災,受其害者無數。不想卻遇了一個又狠似他的,輕輕捉去,打得個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手腳,反問輸了。因妝了幌子,自覺無顏,帶了四五個家人同那一班惡少,暫在莊上遣悶。那莊正在長樂村中,離秋公家不遠。
一日,早飯後,吃得半酣光景,嚮村中閒走,不覺來到秋公門首。只見籬上花枝鮮媚,四圍樹木繁翳,齊道:“這所在到也幽雅,是那家的?”家人道:“此是種花秋公園上,有名叫做花癡。”張委道:“我常聞得說莊邊有什麽秋老兒,種得異樣好花。原來就住在此。我們何不進去看看!”家人道:“這老兒有些古怪,不許人看的。”張委道:“別人或者不肯,難道我也是這般?快去敲門!”那時園中牡丹盛開,秋公剛剛澆灌完了,正將著一壺酒兒,兩碟果品,在花下獨酌,自取其樂。飲不上三杯,只聽得砰砰的敲門響,放下酒盃走出來開門。一看,見站著五六個人,酒氣直衝。秋公料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攔住門口,問道:“列位有甚事到此?”張委道:“你這老兒不認得我麽?我乃城裏有名的張衙內。那邊張家莊便是我家的。聞得你園中好花甚多,特來遊玩。”秋公道:“告衙內,老漢也沒種甚好花,不過是桃杏之類,都已謝了,如今並沒別樣花卉。”張委睜起雙眼道:“這老兒恁般可惡,看看花兒打甚緊!卻便回我沒有,難道吃了你的?”秋公道:“不是老漢說謊,果然沒有。”張委那裏肯聽,嚮前叉開手,當胸一搡,秋公站立不牢,眼踉蹌蹌,直撞過半邊。衆人一齊擁進。秋公見勢頭兇惡,只得讓他進去,把籬門掩上,隨著進來,嚮花下取過酒果,站在旁邊。
衆人看那四邊花草甚多,惟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尋常玉樓春之類,乃五種有名異品。那五種?黃樓子、綠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紅獅頭。這牡丹乃花中之王,惟洛陽爲天下第一。有”姚黃”、”魏紫”各色,一本價值五千。你道因何獨盛于洛陽?只爲昔日唐朝,有個武則天皇后,淫亂無道,寵幸兩個官兒,名喚張易之、張昌宗,于冬月之間,要遊後苑,寫出四句詔來,道:“來朝遊上苑,火速報春知。百花連夜發,莫待曉風吹。”不想武則天原是應運之主,百花不敢違旨,一夜發蕊開發。次日,駕幸後苑,只見千紅萬紫,芳菲滿目。單有牡丹花有些志氣,不肯奉承女主幸臣,要一根葉兒也沒有。則天大怒,遂貶于洛陽。故此洛陽牡丹冠于天下。有一隻《玉樓春》詞,單贊牡丹花的好處。詞云:
名花綽約東風裏,佔斷韶華都在此。芳心一片可人憐,春色三分愁雨洗。玉人盡日懕懕地,猛被笙歌驚破睡。起臨妝鏡似嬌羞,近日傷春輸與你。
那花正種在草堂對面,週遭以湖石攔之,四邊豎個大架子,上覆市幔,遮蔽日色。花本高有丈許,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盤,五色燦爛,光華奪目。衆人齊贊:“好花!”張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氣。秋先極怪的是這節,乃道:“衙內站遠些看,莫要上去!”張委惱他不容進來,心下正要尋事,又聽了這話,喝道:“你那老兒住在我莊邊,難道不曉得張衙內名頭麽?有恁樣好花,故意回說沒有。不計較就勾了,還要多言,那見得聞一聞就壞了花?你便這般說,我偏要聞。”遂把花逐朵攀下來,一個鼻子湊在花上去嗅。那秋老在傍,氣得敢怒而不敢言。也還道略看一回就去,誰知這廝故意賣弄道:“有恁樣好花,如何空過?須把酒來賞玩。”分付家人快去取。秋公見要取酒來賞,更加煩惱,嚮前道:“所在蝸窄,沒有坐處。衙內止看看花兒,酒還到貴莊上去吃。”張委指著地上道:“這地下盡好坐。”秋公道:“地上齷齪,衙內如何坐得?”張委道:“不打緊,少不得有氈條遮襯。”不一時,酒餚取到。鋪下氈條,衆人團團圍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十分得意。衹有公骨篤了嘴,坐在一邊。
那張委看見花木茂盛,就起個不良之念,思想要吞佔他的。斜著醉眼,嚮秋公道:“看你這蠢老兒不出,到會種花,卻也可取。賞你一盃酒。”秋公那裏有好氣答他,氣忿忿的道:“老漢天性不會飲酒,衙內自請。”張委又道:“你這園可賣麽?”秋公見口聲來得不好,老大驚訝,答道:“這園是老的性命,如何捨得賣?”張委道:“什麽性命不性命,賣與我罷了!你若沒去處。一發連身歸在我家。又不要做別事,單單替我種些花木,可不好麽?”衆人齊道:“你這老兒好造化,難得衙內恁般看顧,還不快些謝恩!”秋公看見逐步欺負上來,一發氣得手足麻,也不去睬他。張委道:“這老兒可惡!肯不肯,如何不答應我?”秋公道:“說過不賣了,怎的只管問?”
張委道:“放屁!你若再說句不賣,就寫帖兒,送到縣裏去!”秋公氣不過,欲要搶白幾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勢力的人,卻又醉了,怎與他一般樣見識?且哄了去再處。忍著氣答道:“衙內總要買,也須從容一日,豈是一時急聚的事。”衆人道:“這話也說得是。就在明日罷!”此時都已爛醉,齊立起身,家人收拾家夥先去。
秋公恐怕折花,預先在花邊防護。那張委真個走嚮前,便要踹上湖石去採。秋先扯住道:“衙內,這花雖是微物,但一年間不知廢多少工夫,纔開得這幾朵,不爭折損了,深爲可惜。況折去不過一二日就謝的,何苦作這樣罪過!”張委喝道:“胡說!有甚罪過!你明日賣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盡,與你何干?”把手去推開,秋先揪住死也不放,道:“衙內便殺了老漢,這花決不與你摘的。”衆人道:“這老兒其實可惡!衙內採朵花兒,值什麽大事,妝出許多模樣!難道怕你就不摘了?”遂齊走上前亂摘。把那老兒急得叫屈連天,捨了張委,拚命去攔阻。扯了東邊,顧不得西首,頃刻間摘下許多。秋老心疼肉痛,駡道:“你這班賊男女,無事登門,將我欺負,要這性命何用!”趕嚮張委身邊,撞了滿懷,去得勢猛,張委又多了幾盃酒,把勢不住,翻筋斗跌倒。衆人都道:“不好了!衙內打壞也!”齊將花撇下,一趕過來,要打秋公。內中有一個老成些的見秋公年紀已老,恐打出事來,勸住衆人,扶起張委。張委因跌了這交,心中轉惱,趕上前打得個隻蕊不留,撒作遍地,意尤未足,又嚮花中踐踏一回。可惜好花!正是:老拳毒手交加下,翠葉嬌花一旦休。好似一番風雨惡,亂紅零落沒人收。當下只氣得個秋公愴地呼天,滿地亂滾。
鄰家聽得秋公園中喧嚷,齊跑進來,看見花枝滿地狼藉,衆人正在行兇,鄰里盡一驚,上前勸住。問知其故,內中到有兩三個是張委的租戶,齊替秋公陪個不是,虛心冷氣送出籬門。張委道:“你們對那老賊說,好好把園送我,便饒了他。若說半個不字,須教他仔細著!”恨恨而去。鄰里們見張委醉了,只道酒話,不在心上。覆身轉來,將秋公扶起,坐在階沿上,那老兒放聲號慟。衆鄰里勸慰了一番,作別出去,與他帶上籬門。一路行走,內中也有怪秋公平日不容看花的,便道:“這老官兒真個忒煞古怪,所以有這樣事,也得他經一遭兒,警戒下次!”內中又有直道的道:“莫說這沒天理的話!自古道:種花年,看花十日。那看的但覺好看,贊聲好花罷了,怎得知種花的煩難。只這幾朵花,正不知費了許多辛苦,纔培值得恁般茂盛,如何怪得他愛惜!”
不題衆人。且說秋公不捨得這些殘花,走嚮前將手去撿起來看,見踐踏得凋殘零落,塵垢霑污,心中淒慘,又哭道:“花阿!我一生愛護,從不曾損壞一瓣一葉;那知今日遭此大難!”正哭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秋公爲何恁般痛哭?”秋公回頭看時,乃是一個女子,年約二八,姿容美麗,雅淡梳妝,卻不認得是誰家之女。乃收淚問道:“小孃子是那家?至此何干?”那女子道:“我家住在左近。因聞你園中牡丹花茂盛,特來遊玩,不想都已謝了!”秋公題起牡丹二字不覺又哭起來。女子道:“你且說有甚苦情,如此啼哭?”秋公將張委打花之事說出。那女子笑道:“原來爲此緣故!你可要這花原上枝頭麽?”秋公道:“小孃子休得取笑!那有落花返枝的理?”女子道:“我祖上傳得個落花返枝的法術,屢試屢騐。”秋公聽說,化悲爲喜,道:“小孃子真個有這術法麽?”女子道:“怎的不真?”秋公倒身下拜道:“若得小孃子施此妙術,老漢無以爲報,但每一種花開,便來相請賞玩。”女子道:“你且莫拜,去取一碗水來。”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心下又轉道:“如何有這樣妙法乃莫不是見我哭泣,故意取笑?”又想道:“這小孃子從不相認,豈有耍我之理?還是真的。”急舀了一碗清水出來。擡頭不見了女子,只見那花都已在枝頭,地下並無一瓣遺存。起初每本一色,如今卻變做紅中間紫,淡內添濃,一本五色俱全,比先更覺鮮妍。有詩爲證:
曾聞湘子將花染,又見仙姬會返枝。信是至誠能動物,愚夫猶自笑花癡。
當下秋公又驚又喜,道:“不想這小孃子果然有此妙法。”只道還在花叢中,放下水,前來作謝。園中團團尋遍,並不見影。乃道:“這小孃子如何就去了?”又想道:“必定還在門,須上去求他,傳了這個法兒。”一徑趕至門邊,那門卻又掩著。拽開看時,門首坐著兩個老者,就是左近鄰家,一個喚做虞公,一個叫做單老,在那裏看漁人曬網。見秋公出來,齊立起身,拱手道:“聞得張衙內在此無理,我們恰往田頭,沒有來問得。”秋公道:“不要說起,受了這班潑男女的毆氣。虧著一位小孃子走來,用個妙法,救起許多花朵,不曾謝得他一聲,徑出來了,二位可看見往那一邊去的?”二老聞言,驚訝道:“花壞了,有甚法兒救得?這女子去幾時了?”秋公道:“剛方出來!”二老道:“我們坐在此,好一回並沒個人走動,那見什麽女子?”秋公聽說,心下恍悟道:“恁般說,莫不這位小孃子是神仙下降?”二老問道:“你且說怎的救起花兒?”秋公將女子之敘了一遍。二老道:“有如此奇事,待我們去看看。”秋公將門拴上,一齊走至花下,看了連聲稱異道:“這定然是個神仙,凡人那有此法力!”秋公即焚起一爐好香,對天叩謝。二老道:“這也是你平日愛花心誠,所以感動神仙下降。明日索性到教張衙內這幾個潑男女看看,羞殺了他。”秋公道:“莫要!莫要!此等人即如惡犬,遠遠見了就該避之,豈可還引他來。”二老道:“這話也有理。”秋公此時非常懽喜,將先前那瓶酒熱將起來,留二老在花下玩賞,至晚而別。
二老迴去一傳,合村人都曉得,明日俱要來看,還恐秋公不許。誰知秋公原是有意思的人,因見神仙下降,遂有出世之念,一夜不寐,坐在花下存想。想至張委這事,忽地開悟道:“此皆是我平日心胸褊窄,故外侮得至。若神仙汪洋度量,無所不容,安得有此?”至次早,將園門大開,任人來看。先有幾個進來打探,見秋公對花而坐,但分付道:“任憑列位觀看,切莫要採便了。”衆人得了這話,互相傳開。那村中男子婦女,無有不至。
按下此處。且說張委至次早,對衆人道:“昨日反被那老賊撞了一交,難道輕恕了不成?如今再去要他這園。不肯時,多教些人從,將花木打個希爛,方出這氣!”衆人道:“這園在衙內莊邊,不怕他不肯。只是昨日不該把花都打壞,還留幾朵後日看看便是。”張委道:“這也罷了,少不得來年又發。我們快去,莫要他停留長智。”衆人一齊起身,出得莊門,就有人說:“秋公園上神仙下降,落下的花原都上了枝頭,卻又做五色。”張委不信道:“這老賊有何好處,能感神仙下降?況且不前不後,剛剛我們打壞,神仙就來?難道這神仙是養家的不成?一定是怕我們又去,故此謅這話來央人傳說。見得他有神仙護衛,使我們不擺佈他。”衆人道:“衙內之言極是。”
頃刻,到了園門口。見兩扇柴門大開,往來男女絡繹不絕,都是一般說話。衆人道:“原來真有這等事!”張委道:“莫管他,就是神仙見坐著,這園少不得要的。”灣灣曲曲轉到草堂前,看時,果然話不虛傳。這花卻也奇怪,見人來看,姿態愈艷,光綵倍生,如對人笑的一般。張委心中雖十分驚訝,那吞佔念頭全然不改。看了一回,忽地又起一個惡念,對衆人道:“我們且去。”齊出了園門。衆人問道:“衙內如何不與他要園?”張委道:“我想得個好策在此,不消與他說得,這園明日就歸于我。”衆人道:“衙內有何妙算?”張委道:“見今貝州王則謀反,專行妖術。樞密府行下文書,普天下軍州嚴禁左道,捕緝妖人。本府見出三千貫賞錢募人出首。我明日就將落花上枝爲由,教張霸到府,首他以妖術惑人。這個老兒熬刑不過,自然招承下獄。這園必定官賣,那時誰個敢買他的?少不得讓與我。還有三千貫賞錢哩!”衆人道:“衙內好計!事不宜遲,就去打點起來。”
當時即進城,寫下首狀。次早,教張霸到平江府出首。這張霸是張委手下第一齣尖的人,衙內情熟,故此用他。大尹正在緝訪妖人,聽說此事,合村男女都見的,不由不信。即差緝捕使臣帶領幾個做公的,押張霸作眼,前去捕獲。張委將銀佈置停當,讓張霸與緝捕使臣先行,自己與衆子弟隨後也來。緝捕使臣一徑到秋公園上,那老兒還道是看花的,不以爲意。衆人發一聲喊,趕上前一索捆翻。秋公吃一嚇不小。問道:“老漢有何罪犯?望列位說個明白。”衆人口口聲聲駡做妖人反賊,不由分訴,擁出門來。鄰里看見,無不失驚,齊上前詢問。緝捕使臣道:“你們還要問麽?他所犯的事也不小,只怕連村人都有分哩!”那些愚民被這大話一嚇,心中害怕,盡皆洋洋走開,惟恐纍及。衹有虞公、單老同幾個平日與秋公相厚的,遠遠跟來觀看。
且說張委俟秋公去後,便與衆子弟來鎖園門。恐還有人在內,又檢點一過,將門鎖上。隨後趕至府前。緝捕使臣已將秋公解進,跪在月臺上。見傍邊又跪著一人,卻不認得是誰。那些獄卒都得了張委銀子,已備下諸般刑具伺候。大尹喝道:“你是何處妖人,敢在此地方上,將妖術煽惑百姓?有幾多黨羽?從實招來!”秋公聞言,恰如黑暗中聞個火砲,正不知從何處起的。稟道:“小人家世住于長樂村中,並非別處妖人,也不曉得什麽妖術。”大尹道:“前日你用妖術使落花上枝,還敢抵賴!”秋公見說到花上,情知是張委的緣故。即將張委要佔園打花並仙女下降之事,細訴一遍,不想那大尹性是偏執的,那裏肯信,乃笑道:“多少慕仙的脩行至老,尚不能得遇神仙,豈有因你哭,花仙就肯來?既來了,必定也留個名兒,使人曉得,如何又不別而去?這樣話哄那個!不消說得,定然是個妖人。快夾起來!”獄卒們齊聲答應,如狼虎一般,蜂擁上來,揪翻秋公,扯腿拽腳。剛要上刑,不想大尹忽然一個頭暈,險些兒跌下公座。自覺頭目森森,坐身不住。分咐上了枷紐,發下獄中監禁,明日再讅。獄卒押著,秋公一路哭泣出來,看見張委,道:“張衙內,我與你前日無怨,往日無仇,如何下此毒手,害我性命!”張委也不答應,同了張霸和那一班惡少轉身就走。虞公、單老接著秋公,問知其細,乃道:“有這等冤枉的事!不打緊,明日同合村人,具張連名保結,管你無事!”秋公哭道:“但願得如此便好。”獄卒喝道:“這死囚還不走!只管哭什麽?”
秋公含著眼淚進獄。鄰里又尋些酒食,送至門上。那獄卒誰個拿與他吃,竟接來自去受用。到夜間,將他上了囚床,就如活死人一般,足不能少展。心中苦楚,想道:“不知那位神仙救了這花,卻又被那廝借此陷害。神仙呵!你若憐我秋先,亦來救拔性命,情願棄家入道!”一頭正想,只見前日那仙女,冉冉而至。秋公急叫道:“大仙救拔弟子秋先則個!”仙女笑道:“汝欲脫離苦厄麽?”上前把手一指,那枷紐紛紛自落。秋先爬起來,嚮前叩頭道:“請問大仙姓氏。”仙女道:“吾乃瑤池王母座下司花女,憐汝惜花志誠,故令諸花返本。不意反資姦人讒口。然亦汝命中閤有此災,明日當脫。張委損花害人,花神奏聞上帝,已奪其算。助惡黨羽,俱降大災。汝宜篤志脩行,數年之後,吾當度汝。”秋先又叩首道:“請問上仙脩行之道。”仙子道:“修仙徑路甚多,須認本源。汝原以惜花有功,今亦當以花成道。汝但餌百花,自能身輕飛舉。”遂教其服食之法。秋先稽首叩謝起來,便不見了仙子。擡頭觀看,卻在獄墻之上,以手招道:“汝亦上來,隨我出去。”秋光便前攀援了一大回,還只到得半墻,甚覺吃力。漸漸至頂,忽聽得下邊一棒鑼聲,道:“妖人走了!快拿下!”秋公心下驚慌,手酥腳軟,倒撞下來,撒然驚覺,元在囚床之上。想起夢中言語,歷歷分明,料必無事,心中稍寬。正是:但存方寸無私曲,料得神明有主張。
且說張委見大尹已認做妖人,不勝懽喜。乃道:“這老兒許多清奇古怪,今夜且請在囚床上受用一夜,讓這園兒與我們樂罷!”衆人都道:“前日還是那老兒之物,未曾盡興。今日是大爺的了,須要盡情懽賞。”張委道:“言之有理!”遂一齊出城,教家人整備酒餚,徑至秋公園上,開門進去。那鄰里看見是張委,心下雖然不平,卻又懼怕,誰敢多口。且說張委
同衆子弟走至草堂前,只見牡丹枝頭一朵不存,原如前日打下時一般,縱橫滿地,衆人都稱奇怪。張委道:“看起來,這老賊果係有妖法的。不然,如何半日上倏爾又變了?難道也是神仙打的?”有一個子弟道:“他曉得衙內要賞花,故意弄這法兒來羞我們。”張委道:“他便弄這法兒,我們就賞落花。”當下依原鋪設氈條,席地而坐,放開懷抱恣飲,也把兩瓶酒賞張霸到一邊去吃。看看飲至日色挫西,俱有半酣之意,忽地起一陣大風。那風好利害:
善聚庭前草,能開水上萍。
腥聞羣虎嘯,響合萬松聲。
那陣風卻把地下這些花朵吹得都直豎起來,眨眼間,俱變做一尺來長的女子。衆人大驚,齊叫道:“怪哉!”言還未畢,那些女子迎風一幌,盡已長大,一個姿容美麗,衣服華艷,團團立做一大堆。衆人因見恁般標緻,通看呆了。內中一個紅衣女子卻又說起話來,道:“吾姊妹居此數十餘年,深蒙秋公珍重護惜。何意驀遭狂奴,俗氣薰熾,毒手摧殘。復又誣陷秋公,謀吞此地。今仇在目前,吾姊妹曷不戮力擊之,上報知己之恩,下雪摧殘之恥,不亦可乎?”衆女郎齊聲道:“阿妹之言有理!須速下手,毋使潛遁!”說罷,一齊舉袖撲來,那袖似有數尺之長,如民翻亂飄,冷氣入骨。衆人齊叫有鬼,撇了家夥望外亂跑,彼此各不相顧。也有被石塊打腳的,也有被樹枝抓面的,也有跌而復起、起而復跌的,亂了多時,方纔收腳。點檢人數都在,單不見了張委、張霸二人。此時,風已定了,天色已昏,這班子弟各自回家,恰像檢得性命一般,抱頭鼠竄而去。家人喘息定了,方喚幾個生力莊客,打起火把,覆身去抓尋。直到園上,只聽得大梅樹下有呻吟之聲。舉火看時,卻是張霸被梅根絆倒,跌破了頭,掙扎不起,莊客著兩個先扶張霸歸去。衆人周圍走了一遍,但見靜悄悄的萬籟無聲。牡丹棚下,繁花如故,並無零落。草堂中杯盤狼藉,殘羹淋灕。衆人莫不吐舌稱奇,一面收拾家火,一面重復照看。這園子又不多大,三回五轉,毫無蹤影。難道是大風吹去了?女鬼吃去了?正不知躲在那裏。延捱了一會,無可奈何,只索迴去過夜,再作計較。
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又有一夥人提著行燈進來。不是別人,卻是虞公、單老。聞知衆人遇鬼之事,又聞說不見了張委,在園上抓尋,不知是真是假,合著三鄰四舍進園觀看。問明了衆莊客,方知此事果真,二老驚詫不已。教衆莊客且莫迴去,“老漢們同列位還去抓尋一遍。”衆人又細細照看了一下,正是興盡而歸,嘆了口氣,齊出園門。二老道:“列位今晚不來了麽?老漢們告過,要把園門落鎖。沒人看守得,也是我們鄰里的干係。”此時莊客們蛇無頭而不行,已不似先前聲勢了,答應道:“但憑,但憑。”兩邊人猶未散,只見一個莊客在東邊墻角下叫道:“大爺有了!”衆人蜂擁而前。莊客指道:“那槐枝上掛的,不是大爺的軟翅紗布麽?”衆人道:“既有了巾兒,人也只在左近。”沿墻照去,不多幾步,只叫得聲:“苦也!”原來東角轉灣處,個糞窖,窖中一人,兩腳朝天,不歪不斜,剛剛倒插在內。莊客認得鞋襪衣服正是張委。顧不得臭穢,只得上前打撈起來。虞、單二老暗暗唸佛,和鄰舍們自回。衆莊客擡了張委,在湖邊洗淨,先有人報去莊上,合家大小,哭哭啼啼,置備棺衣入殮,不在話上。其夜,張霸破頭傷重,五更時亦死。此乃作惡的見報,正是:兩個兇人離世界,一雙惡鬼赴陰司。
次日,大尹病愈陞堂,正欲吊讅秋公之事,只見公差稟道:“原告張霸同家長張委,昨晚都死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大尹大驚。不信有此異事。須臾間,又見里老鄉民,共有百十人,連名具呈前事。訴說秋公平日惜花行善,並非妖人。張委設謀陷害,神道報應,前後事情,細細分剖。大尹因昨日頭暈一事,亦疑其枉,到此心下豁然,還喜得不曾用刑。即于獄中用出秋公,當堂釋放。又給印信告示,與他園門張掛,不許閒人侵損他花木。衆人叩謝出府,秋公嚮裏作謝,一路同回。虞、單二老開了園門,同秋公進去。秋公見牡丹茂盛如初,傷感不已。衆人治酒與秋公壓驚。秋公又答席,一連吃了數日酒席。閒話休題。
自此之後,秋公日餌百花,漸漸習慣,遂謝絕了煙火之物。所鬻果實錢鈔,悉皆佈施。不數年間,髮白更黑,顏色轉如童子。一日正值八月十五,麗日當天,萬里無瑕,秋公正在花下趺坐,忽然,祥風微拂,綵雲如蒸,空中音樂嘹亮,異香撲鼻,青鸞白鶴,盤旋翔舞,漸至庭前。雲中正立著司花女,兩邊幛幡寶蓋,仙女數人,各奏樂器。秋公看見,撲翻身便拜。司花女道:“秋先,汝功行圓滿,吾已奏聞上帝,有旨封汝爲護花使者,專管人間百花,令汝拔宅上昇。但有愛花惜花的加之以福,殘花毀花的降之以災!”秋公嚮空叩首謝恩訖,隨著衆仙登雲,草堂花木,一齊冉冉升起,嚮南而去。虞公、單老和那合村之人都看見的,一齊下拜。還見秋公在雲中舉手謝衆人,良久方沒。此地遂改名昇僊里,又謂之百花村。
園公一片惜花心,道感仙姬下界臨。草木同升隨拔宅,淮南不用煉黃金。
詞云:
日日深懷酒滿,朝朝小圃花開。
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
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
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見在!
這首詞乃宋朱希真所作,詞寄《西江月》,單道著人生功名富貴,總有天數,不如圖一個見前快活。
試看往古來今,一部十七史中,多少英雄豪傑,該富的不得富,該貴的不得貴。能文的倚馬千言,用不著時,幾張紙蓋不完醬瓿;能武的穿楊百步,用不著時,幾竿箭煮不熟飯鍋。極至那癡呆懵董生來有福分的,隨他文學低淺,也會發科發甲,隨他武藝庸常,也會大請大受。真所謂時也,運也,命也!俗語有兩句道得好:“命若窮,掘得黃金化作銅;命若富,拾道白紙變成布。”總來只聽掌命司顛之倒之,所以吳彦高又有詞云:“造化小兒無定據,翻來覆去,倒橫直豎,眼見都如許!”僧晦菴亦有詞云:“誰不願黃金屋?誰不願千鍾粟?算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使心機閒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蘇東坡亦有詞云:“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乾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這幾位名人說來說去,都是一個意思。總不如古語云:“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說話的,依你說來,不須能文善武,懶惰的也只消天掉下前程;不須經商立業,敗壞的也只消天掙與家緣,卻不把人間嚮上的心都冷了?看官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出了懶惰的人,也就是命中該賤;出了敗壞的人,也就是命中該窮,此是常理。卻又自有轉眼貧富出人意外,把眼前事分毫算不準的哩。
且聽說一人,乃宋朝汴京人氏,姓金,雙名雄厚,乃是經紀行中人。少不得朝晨起早,晚夕眠遲,睡醒來,千思想,萬算計,揀有便宜的纔做。後來家事掙得從容了,他便思想一個久遠方法:手頭用來用去的,只是那散碎銀子,若是上兩塊頭好銀,便存著不動。約得百兩,便熔成一大錠,把一綜紅線結成一縧,繫在錠腰,放在枕邊。夜來摩弄一番,方纔睡下。積了一生,整整熔成八錠,以後也就隨來隨去,再積不成百兩,他也罷了。
金老生有四子。一日,是他七十壽旦,四子置酒上壽。金老見了四子躋躋蹌蹌,心中喜懽,便對四子說道:“我靠皇天覆庇,雖則勞碌一生,家事盡可度日。況我平日留心,有熔成八大錠銀子永不動用的,在我枕邊,見將絨線做對兒結著。今將揀個好日子分與爾等,每人一對,做個鎮家之寶。”四子喜謝,盡懽而散。是夜,金老帶些酒意,點燈上床,醉眼糢糊,望去八個大錠,白晃晃排在枕邊。摸了幾摸,哈哈地笑了一聲,睡下去了。睡未安穩,只聽見床前有人走腳步響,心疑有賊。又細聽著,恰象欲前不前相讓一般。床前燈火微明,揭帳一看,只見八個大漢身穿白衣,腰繫紅帶,曲躬而前,曰:“某等兄弟,天數派定,宜在君家聽令。今蒙我翁過愛,擡舉成人,不煩役使,珍重多年,冥數將滿。待翁歸天後,再覓去嚮。今朝我翁目下將以我等分役諸郎君。我等與諸郎君輩原無前緣,故此前來告別,往某縣某村王姓某者投託。後緣未盡,還可一面。”語畢,迴身便走。金老不知何事,吃了一驚。翻身下床,不及穿鞋,赤腳趕去。遠遠見八人出了房門。金老趕得性急,絆了房檻,撲的跌倒。颯然驚醒,乃是南柯一夢。急起挑燈明亮,點照枕邊,已不見了八個大錠。細思夢中所言,句句是實。嘆了一口氣,硬咽了一會,道:“不信我苦積一世,卻沒分與兒子每受用,倒是別人家的?明明說有地方姓名,且慢慢跟尋下落則個。”一夜不睡。
次早起來,與兒子每說知。兒子中也有驚駭的,也有疑惑的。驚駭的道:“不該是我們手裏東西,眼見得作怪。”疑惑的道:“老人家懽喜中說話,失許了我們,迴想轉來,一時間就不割捨得分散了,造次鬼話,也不見得。”
金老見兒子們疑信不等,急急要騐個實話。遂訪至某縣某村,果有王姓某者。叩門進去,只見堂前燈濁熒煌,三牲福物,正在那裏獻神。金老便開口問道:“宅上有何事如此?”家人報知,請主人出來。主人王老見金老,揖坐了,問其來因。金老道:“老漢有疑事,特造上宅來問消息。今見上宅正在此獻神,必有所謂,敢乞明示。”王老道:“老拙偶因寒荊小恙買卜,先生道移床即好。昨寒荊病中,恍惚見八個白衣大漢腰繫紅束,對寒荊道:‘我等本在金家,今在彼緣盡,來投身宅上。’言畢,俱鑽入床下。寒荊驚出了一身冷汗,身體爽快了。及至移床,灰塵中得銀八大錠,多用紅絨繫腰,不知是那裏來的。此皆神天福佑,故此買福物酬謝。今我丈來問,莫非曉得些來歷麽?”金老跌跌腳道:“此老漢一生所積,因前日也做了一夢,就不見了。夢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確,故得訪尋到此。可見天數已定,老漢也無怨處。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漢心事。”王老道:“容易。”笑譆譆地走進去,叫安童四人托出四個盤來。每盤兩錠,多是紅絨繫束,正是金家之物。金老看了,眼睜睜無計所奈,不覺撲籟籟吊下淚來。撫摩一番道:“老漢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王老雖然叫安童仍舊拿了進去,心裏見金老如此,老大不忍。另取三兩零銀封了,送與金老作別。金老道:“自家的東西尚無福,何須尊惠?”再三謙讓,必不肯受。王老強納在金老袖內,金老欲待摸出還了,一時摸個不著,面兒通紅,又被王老央不過,只得作揖別了。
直至家中,對兒子們一一把前事說了,大家嘆息了一回。因言王老好處,臨行送銀三兩。滿袖摸遍,並不見有,只說路中掉了。
卻元來金老推遜時,王老往袖裏亂塞,落在著外面一層袖中。袖中斷線處,在王老家摸時,已在脫線處落出在門檻邊了。客去掃門,仍舊是王老拾得。可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不該是他的東西,不要說八百兩,就是三兩也得不去;該是他的東西,不要說八百兩,就是三兩也推不出。原有的倒無了,原無的倒有了,並不由人計較。
而今說一個人,在實地上行,步步不著,極貧極苦的,卻在渺渺茫茫做夢不到的去處,得了一主沒頭沒腦錢財,變成鉅富。從來稀有,亙古新聞。有詩爲證,詩曰:
分內功名匣裏財,不關聰慧不關呆。
果然命是財官格,海外猶能送定來。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蘇州府長洲縣閶門外有一人,姓文,名實,字若虛。生來心思慧巧,做著便能,學得便會。琴棋書畫,吹彈歌舞,件件粗通。幼年間,曾有人相他有鉅萬之富。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營求生產,坐吃山空,將祖上遺下千金家事,看看消下來。以後曉得家業有限,看見別人經商圖利的,時常獲利幾倍,便也思量做些生意,卻又百做百不著。
一日,見人說北京扇子好賣,他便合了一個夥計,置辦扇子起來。上等金面精巧的,先將禮物求了名人詩畫,免不得是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拓了幾筆,便值上兩數銀子;中等的,自有一樣喬人,一隻手學寫了這幾家字畫,也就哄得人過,將假當真的買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來的;下等的無金無字畫,將就賣幾十錢,也有對合利錢,是看得見的。揀個日子裝了箱兒,到了北京。豈知北京那年自交夏來,日日淋雨不晴,並無一毫暑氣,發市甚遲。交秋早涼,雖不見及時,幸喜天色卻晴,有妝晃子弟要買把蘇做的扇子,袖中籠著搖擺。來買時,開箱一看,只叫得苦。
元來北京歷卻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濕之氣,鬭著扇上膠墨之性,弄做了個“合而言之”,揭不開了。用力揭開,東粘一層,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畫值價錢者,一毫無用。止剩下等沒字白扇,是不壞的,能值幾何?將就賣了做盤費回家,本錢一空。頻年做事,大概如此。不但自己折本,但是搭他作伴,連夥計也弄壞了。故此人起他一個混名,叫做“倒運漢”。不數年,把個家事乾圓潔淨了,連妻子也不曾娶得。終日間靠著些東塗西抹,東挨西撞,也濟不得甚事。但只是嘴頭子謅得來,會說會笑,朋友家喜懽他有趣,遊耍去處少他不得,也只好趁口,不是做家的。況且他是大模大樣過來的,幫閒行裏,又不十分入得隊。有憐他的,要薦他坐館教學,又有誠實人家嫌他是個雜板令。高不湊,低不就。打從幫閒的、處館的兩項人見了他,也就做鬼臉,把”倒運”兩字笑他,不在話下。
一日,有幾個走海泛貨的鄰近,做頭的無非是張大、李二、趙甲、錢乙一班人,共四十餘人,合了夥將行。他曉得了,自家思忖道:“一身落魄,生計皆無。便附了他們航海,看看海外風光,也不枉人生一世。況且他們定是不卻我的,省得在家憂柴憂米,也是快活。”正計較間,恰好張大踱將來。元來這個張大名喚張乘運,專一做海外生意,眼裏認得奇珍異寶,又且秉性爽慨,肯扶持好人,所以鄉里起他一個混名叫張認貨。文若虛見了,便把此意一一與他說了。張大道:“好,好。我們在海船裏頭不耐寂寞,若得兄去,在船中說說笑笑,有甚難過的日子?我們衆兄弟料想多是喜懽的。只是一件,我們多有貨物將去,兄並無所有,覺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我們大家計較,多少湊些出來助你,將就置些東西去也好。”文若虛便道:“多謝厚情,只怕沒人如兄肯週全小弟。”張大道:“且說說看。”一竟自去了。
恰遇一個瞽目先生,敲著:“報君知”走將來,文若虛伸手順袋裏摸了一個錢,扯他一卦問問財氣看。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財氣,不是小可。”文若虛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過日子罷了,那裏是我做得著的生意?要甚麽賫助?就賫助得來,能有多少?便直恁地財爻動,這先生也是混帳!”只見張大氣忿忿走來,說道:“說著錢,便無緣。這些人好笑,說道你去,無不喜懽。說到助銀,沒一個則聲。今我同兩個好的弟兄,拼湊得一兩銀子在此,也辦不成甚貨,憑你買些果子,船裏吃罷。口食之類,是在我們身上。”若虛稱謝不盡,接了銀。張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要開船了。”若虛道:“我沒甚收拾,隨後就來。”
手中拿了銀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道:“置得甚貨麽?”信步走去,只見滿街上篋籃內盛著賣的:紅如噴火,鉅若懸星。皮未皸,尚有餘酸;霜未降,不可多得。元殊蘇井諸家樹,亦非李氏千頭奴。較廣似曰難兄,比福亦云具體。乃是太湖中有一洞庭山,地煖土肥,與閩廣無異,所以廣橘福橘播名天下。洞庭有一樣橘樹絕與他相似,顏色正同,香氣亦同。止是初出時,味略少酸,後來熟了,卻也甜美,比福橘之價十分之一,名曰:“洞庭紅。”若虛看見了,便思想道:“我一兩銀子買得百斤有餘,在船可以解渴,又可分送一二,答衆人助我之意。”買成,裝上竹簍,僱一閒的,並行李挑了下船。衆人都拍手笑道:“文先生寶貨來也!”文若虛羞慚無地,只得吞聲上船,再也不敢提起買橘的事。
開得船來,漸漸出了海口。只見:銀濤捲雪,雪浪翻銀。湍轉則日月似驚,浪動則星河如覆。三五日間,隨風漂去,也不覺過了多少路程。忽至一個地方,舟中望去,人煙湊聚,城郭巍峨,曉得是到了甚麽國都了。舟人把船撐入藏風避浪的小港內,釘了樁撅,下了鐵錨,纜好了。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元來是來過的所在,名曰吉零國。元來這邊中國貨物拿到那邊,一倍就有三倍價。換了那邊貨物,帶到中國也是如此。一往一回,卻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拚死走這條路。衆人多是做過交易的,各有熟識經紀、歇家、通事人等,各自上岸找尋發貨去了,只留文若虛在船中看船,路徑不熟,也無走處。
悶坐間,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簍紅橘,自從到船中,不曾開看,莫不人氣蒸爛了?趁著衆人不在,看看則個。”叫那水手在艙板底下翻將起來,打開了簍看時,面上多是好好的。放心不下,索性搬將出來,都擺在舶板上面。也是合該發跡,時來福湊,擺得滿船紅焰煙的,遠遠望來,就是萬點火光,一天星斗。岸上走的人,都攏將來問道:“是甚麽好東西呀?”文若虛只不答應,看見中間有個把一點爛的,揀了出來,掐破就吃。岸上看的一發多了,驚笑道:“元來是吃得的!”就中有個好事的,便來問價:“多少一個?”文若虛不省得他們說話,船上人卻曉得,就扯個謊哄他,豎起一個指頭,說:“要一錢一顆。”那的人揭開長衣,露出那兜羅錦紅裹肚來,一手摸出銀錢一個來,道:“買一個嚐嚐。”文若虛接了銀錢,手中等等看,約有兩把重,心下想道:“不知這些銀子要買多少,因不見秤秤,且先把一個與他看樣。”揀個大些的,紅得可愛的,遞一個上去。只見那個人接上手,攧了一攧道:“好東西呀!”撲地就劈開來,香氣撲鼻。連旁邊聞著的許多人,大家喝一聲綵。那買的不知好歹,看見船上吃法,也學他去了皮,卻不分囊,一塊塞在口裏,甘水滿咽喉,連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又伸手到裹肚裏,摸出十個銀錢來,說:“我要買十個進奉去。”文若虛喜出望外,揀十個與他去了。那看的人見那人如此買去了,也有買一個的,也有買兩個、三個的,都是一般銀錢。買了的,都千懽萬喜去了。
元來,彼國以銀爲錢,上有文綵。有等龍鳳文的,最貴重,其次人物,又次禽獸,又次樹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卻都是銀鑄的,分兩不異。適纔買橘的,都是一樣水草紋的,他道是把下等錢買了好東西去了,所以懽喜,也只是要小便宜心腸,與中國人一樣。須臾之間,三停裏賣了二停。有的不帶錢在身邊的,老大懊悔,急忙取了錢轉來。文若虛已此剩不多了,拿一個班道:“而今要留著自家用,不賣了。”其人情願再增一個錢,四個錢買了二顆。口中嘵嘵說:“悔氣!來得遲了。”旁邊人見他增了價,就埋怨道:“我每還要買個,如何把價錢增長了他的?”買的人道:“你不聽得他方纔說,兀自不賣了?”
正在議論間,只見首先買十個的那一個人,騎了一匹青驄馬,飛也似奔到船邊,下了馬,分開人叢,對船上大喝道:“不要零賣!不要零賣!是有的俺多要買。俺家頭目要買去進克汗哩。”看的人聽見這話,便遠遠走開,站住了看。文若虛是伶俐的人,看見來勢,已此瞧科在眼裏,曉得是個好主顧了。連忙把簍裏盡數傾出來,止剩五十餘顆。數了一數,又拿起班來說道:“適間講過要留著自用,不得賣了。今肯加些價錢,再讓幾顆去罷。適間已賣出兩個錢一顆了。”其人在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錢來,另有一樣樹木紋的,說道:“如此錢一個罷了。”文若虛道:“不情願,只照前樣罷了。”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個龍鳳紋的來道:“這樣的一個如何?”文若虛又道:“不情願,只要前樣的。”那人又笑道:“此錢一個抵百個,料也沒得與你,只是與你耍。你不要俺這一個,卻要那等的,是個傻子!你那東西肯都與俺了,俺再加你一個那等的,也不打緊。”文若虛數了一數,有五十二顆,準準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個水草銀錢。那人連竹簍都要了,又丢了一個錢,把簍拴在馬上,笑吟吟地一鞭去了。看的人見沒得賣了,一鬨而散。文若虛見人散了,到艙裏把一個錢秤一秤,有八錢七分多重。秤過數個,都是一般。總數一數,共有一千個差不多。把兩個賞了船家,其餘收拾在包裏了。笑一聲道:“那盲子好靈卦也!”懽喜不盡,只等同船人來對他說笑則個。
說話的,你說錯了。那國裏銀子這樣不值錢,如此做買賣,那久慣漂洋的帶去多是綾羅緞匹,何不多賣了些銀錢回來,一發百倍了?看官有所不知;那國裏見了綾羅等物,都是以貨交兌。我這裏人也只是要他貨物,纔有利錢。若是賣他銀錢時,他都把龍鳳、人物的來交易,作了好價錢,分兩也只得如此,反不便宜。如今是買吃口東西,他只認做把低錢交易,我卻只管分兩,所以得利了。說話的,你又說錯了。依你說來,那航海的,何不只買吃口東西,只換他低錢,豈不有利?反著重本錢,置他貨物怎地?看官,又不是這話:也是此人偶然有此橫財,帶去著了手;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帶去,三五日不遇巧,等得希爛。那文若虛運未通時賣扇子就是榜樣。扇子還是放得起的,尚且如此,何況果品?是這樣執一論不得的。
閒話休題。且說衆人領了經紀主人到船發貨,文若虛把上頭事說了一遍。衆人都驚喜道:“造化!造化!我們同來,到是你沒本錢的先得了手也!”張大便拍手道:“人都道他倒運,而今想是運轉了!”便對文若虛道:“你這些銀錢此間置貨,作價不多,除是轉發在夥伴中,回他幾百兩中國貨物,上去打換些土產珍奇,帶去有大利錢,也強如虛藏此銀錢在身邊,無個用處。”文若虛道:“我是倒運的,將本求財,從無一遭不連本送的。今承諸公挈帶,做此無本錢生意,偶然僥幸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還要生利錢,妄想甚麽?萬一如前再做折了,難道再有洞庭紅這樣好賣不成?”衆人多道:“我們用得著的是銀子,有的是貨物。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不可?”文若虛道:一年吃蛇咬,三年怕草索。說到貨物,我就沒膽氣了。只是守了這些銀錢迴去罷。”衆人齊拍手道:“放著幾倍利錢不取,可惜!可惜!”隨同衆人一齊上去,到了店家交貨明白,彼此兌換。約有半月光景,文若虛眼中看過了若干好東好西,他已自志得意滿,不放在心上。
衆人事體完了,一齊上船,燒了神福,吃了酒,開船。行了數目,忽然間天變起來。但見:烏雲蔽日,黑浪掀天。蛇龍戲舞起長空,魚鱉驚惶潛水底。艨艟汎汎,只如棲不定的數點寒鴉;島嶼浮浮,便似沒不煞的幾雙水鵜。舟中是方揚的米簸,舷外是正熟的飯鍋。總因風伯太無情,以致篙師多失色。那船上人見風起了,扯起半帆,不問東西南北,隨風勢漂去。隱隱望見一島,便帶住逢腳,只看著島邊使來。看看漸近,恰是一個無人的空島。但見:樹木參天,草萊遍地。荒涼徑界,無非些兔跡狐蹤;坦迤土壤,料不是龍潭虎窟。混茫內,未識應歸何國鎋;開辟來,不知曾否有人登。船上人把船後抛了鐵錨,將樁橛泥犁上岸去釘停當了,對艙裏道:“且安心坐一坐,候風勢則個。”
那文若虛身邊有了銀子,恨不得插翅飛到家裏,巴不得行路,卻如此守風呆坐,心裏焦燥。對衆人道:“我且上岸去島上望望則個。”衆人道:“一個荒島,有何好看?”文若虛道:“總是閒著,何礙?”衆人都被風顛得頭暈,個個是呵欠連天,不肯同去。文若虛便自一個抖擻精神,跳上岸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千年敗殼精靈顯,一介窮神富貴來。若是說話的同年生,並時長,有個未卜先知的法兒,便雙腳走不動,也拄個拐兒隨他同去一番,也不枉的。
卻說文若虛見衆人不去,偏要發個狠,扳藤附葛,直走到島上絕頂。那島也苦不甚高,不費甚大力,只是荒草蔓延,無好路徑。到得上邊打一看時,四望漫漫,身如一葉,不覺淒然掉下淚來。心裏想:“想我如此聰明,一時命蹇。家業消亡,剩得隻身直到海外。雖然僥幸有得千來個銀錢在囊內,知他命裏是我的不是我的?今在絕島中間,未到實地,性命也還是與海龍王合著的哩!”正在感愴,只見望去遠遠草叢中,一物突高,移步往前一,卻是床大一個敗龜殼。大驚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龜!世上人那裏曾看見?說也不信的。我自到海外一番,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今我帶了此物去,也是一件希罕的東西,與人看看,省得空口說著,道是蘇州人會調謊。又且一件,鋸將開來,一蓋一板,各置四足,便是兩張床,卻不奇怪!”遂脫下兩隻裹腳接了,穿在龜殼中間,打個扣兒,拖了便走。
走至船邊,船上人見他這等模樣,都笑道:“文先生那裏又跎了纖來?”文若虛道:“好教列位得知,這就是我海外的貨了。”衆人擡頭一看,卻便似一張無柱有底的硬腳床,吃驚道:“好大龜殼!你拖來何幹?”文若虛道:“也是罕見的,帶了他去。”衆人笑道:“好貨不置一件,要此何用?”有的道:“也有用處。有甚麽天大的疑心事,灼他一卦,只沒有這樣大龜藥。”又有的道:“醫家要煎龜膏,拿去打碎了煎起來,也當得幾個小龜殼。”文若虛道:“不要管有用沒用,只是希罕,又不費本錢,便帶了迴去。”當時叫個船上水手,一擡擡下艙來。初時山下空闊,還只如此,艙中看來,一發大了。若不是海船,也著不得這樣狼犭亢東西。衆人大家笑了一回,說道:“到家裏有人問,只說文先生做了偌大的烏龜買賣來了。”文若虛道:“不要笑我,好歹有一個用處,決不是棄物。”隨他衆人取笑,文若虛只是得意。取些水來內外洗一洗淨,抹乾了,卻把自己錢包行李都塞在龜殼裏面,兩頭把繩一絆,卻當
了一個大皮箱了。自笑道:“兀的不眼前就有用起了?”衆人都笑將起來,道:“好算計!好算計!文先生到底是個聰明人。”當夜無詞。
次日風息了,開船一走。不數日,又到了一個去處,卻是福建地方了。纔住定了船,就有一夥慣伺候接海客的小經紀牙人攢將攏來,你說張家好,我說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嚷個不住。船上衆人揀一個一嚮熟識的跟了去,其餘的也就住了。衆人到了一個波斯胡人店中坐定。裏面主人見說海客到了,連忙先發銀子,喚廚戶,包辦酒席幾十桌,分付停當,然後踱將出來。這主人是個波斯國裏人,姓個古怪姓,是瑪瑙的“瑪”字,叫名瑪寶哈,專一與海客兌換珍寶貨物,不知有多少萬數本錢。衆人走海過的,都是熟主熟客,只是文若虛不曾認得。擡眼看時,元來波斯胡住得在中華久了,衣服言動都與中華不大分別,只是剃眉剪鬚,深眼高鼻,有些古怪。出來見了衆人,行賓主禮,坐定了。兩杯茶罷,站起身來,請到一個大廳上。只見酒筵多完備了,且是擺得濟楚。元來舊規,海船一到,主人家先折過這一番款待,然後發貨講價的。主人家手執著一付法浪菊花盤盞,拱一拱手道:“請列位貨單一看,好定坐席。”
看官,你道這是何意?元來波斯胡以利爲重,只看貨單上有奇珍異寶值得上萬者,就送在先席。餘者看貨輕重,挨次坐去,不論年紀,不論尊卑,一嚮做下的規矩。船上衆人,貨物貴的賤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照,差不多領了酒盃,各自坐了。單單剩得文若虛一個,呆獃站在那裏。主人道:“這位老客長不曾會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貨不多了。”衆人大家說道:“這是我們好朋友,到海外耍去的。身邊有銀子,卻不曾肯置貨。今日沒奈何,只得屈他在末席坐了。”文若虛滿面羞慚,坐了末位。主人坐在橫頭。飲酒中間,這一個說道我有貓兒眼多少,那一個說我有祖母綠多少,你誇我逞。文若虛一發嘿嘿無言,自心裏也微微有些懊悔道:“我前日該聽他們勸,置些貨物來的是。今枉有幾百銀子在囊中,說不得一句說話。”又自嘆了口氣道:“我原是一些本錢沒有的,今日大幸,不可不知足。”自思自忖,無心發興吃酒。衆人卻猜拳行令,吃得狼藉。主人是個積年,看出文若虛不快活的意思來,不好說破,虛勸了他幾盃酒,衆人都起身道:“酒勾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發貨罷。”別了主人去了。
主人撤了酒席,收拾睡了。明日起個清早,先走到海岸船邊來拜這夥客人。主人登舟,一眼瞅去,那艙裏狼狼犭亢犭亢這件東西,早先看見了,吃了一驚道:“這是那一位客人的寶貨?昨日席上並不曾見說起,莫不是不要賣的?”衆人都笑指道:“此敝友文兄的寶貨。”中有一人襯道:“又是滯貨。”主人看了文若虛一看,滿面掙得通紅,帶了怒色,埋怨衆人道:“我與諸公相處多年,如何恁地作弄我?教我得罪于新客,把一個末座屈了他,是何道理?”一把扯住文若虛,對衆客道:“且慢發貨,容我上岸謝過罪著。”衆人不知其故。有幾個與文若虛相知些的,又有幾個喜事的,覺得有些古怪,共十餘人,趕了上來.重到店中,看是如何。只見主人拉丁文若虛,把交椅整一整,不管衆人好歹,納他頭一位坐下了,道:“適間得罪得罪,且請坐一坐。”文若虛也心中鑊鐸,忖道:“不信此物是寶貝,這等造化不成?”
主人走了進去,須臾出來,又拱衆人到先前吃酒去處,又早擺下幾桌酒,爲首一桌,比先更齊整。把盞嚮文若虛一揖,就對衆人道:“此公正該坐頭一席。你每枉自一船的貨,也還趕他不來。先前失敬失敬。”衆人看見,又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帶兒坐了。酒過三杯,主人就開口道:“敢問客長,適間此寶可肯賣否?”文若虛是個乖人,趁口答應道:“只要有好價錢,爲甚不賣?”那主人聽得肯賣,不覺喜從天降,笑逐顏開,起身道:“果然肯賣,但憑分付價錢,不敢吝惜。”文若虛其實不知值多少,討少了怕不在行,討多了,怕吃笑。忖了一忖,面紅熱,顛倒討不出價錢來。張大便與文若虛丢個眼色,將手放在椅子背上,豎著三個指頭,再把第二個指空中一撇,道:“索性討他這些。”文若虛搖頭,豎一指道:“這些我還討不出口在這裏。”卻被主人看見道:“果是多少價錢?”張大搗一個鬼道:“依文先生手勢,敢像要一萬哩!”主人呵呵大笑道:“這是不要賣,哄我而已。此等寶物,豈止此價從錢!”衆人見說,大家目睜口呆,都立起了身來,扯文若虛去商議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我們實實不知如何定價,文先生不如開個大口,憑他還罷。”文若虛終是礙口識羞,待說又止。衆人道:“不要不老氣!”主人又催道:“實說說何妨?”文若虛只得討了五萬兩。主人還搖頭道:“罪過,罪過。沒有此話。”扯著張大,私問他道:“老客長們海外往來,不是一番了。人都叫你張識貨,豈有不知此物就裏的?必是無心賣他,奚落小肆罷了。”張大道:“實不瞞你說,這個是我的好朋友,同了海外玩耍的,故此不曾置貨。適間此物,乃是避風海島,偶然得來,不是出價置辦的,故此不識得價錢。若果有這五萬與他,勾他富貴一生,他也心滿意足了。”主人道:“如此說,要你做個大大保人,當有重謝,萬萬不可翻悔!”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寶來,主人家將一張供單綿料紙折了一折,拿筆遞與張大道:“有煩老客人做主,寫個合同文書,好成交易。”張大指著同來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穎,寫得好。”把紙筆讓與他。褚客磨得墨濃,展好紙,提起筆來寫道:“立合同議單張乘運等,今有蘇州客人文實,海外帶來大龜亮一個,投至波斯瑪寶哈店。願出銀五萬兩買成。議定立契之後,一家交貨,一家交銀,各無翻悔。有翻悔者,罰契上加一。合同爲照。”一樣兩紙,後邊寫了年月日,下寫張乘運爲頭,一連把在坐客人十來個寫去,褚中穎因自己執筆,寫了落末。年月前邊,空行中間,將兩紙湊著,寫了騎縫一行,兩邊各半,乃是“合同議約”四字,下寫“客人文實主人瑪寶哈”,各押了花押。單上有名的,從後頭寫起,寫到張乘運道:“我們押字錢重些,這買賣纔弄得成。”主人笑道:“不敢輕,不敢輕。”
寫畢,主人進內,先將銀一箱擡出來,道:“我先交明白了用錢,還有說話。”衆人攢將攏來。主人開箱,卻是五十兩一包,共總二十包,整整一千兩。雙手交與張乘運道:“憑老客長收明,分與衆客罷。”衆人初然吃酒,寫合同大家攛哄鳥亂,心下還有些不信的意思。如今見他拿出精晃晃白銀來做用錢,方知是實。文若虛恰象夢裏醉裏,話都說不出來,呆獃地看。張大扯他一把道:“這用錢如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張。”文若虛方說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處。”只見主人笑譆譆的對文若虛說道:“有一事要與客長商議,價銀現在裏面閣兒上,都是嚮來兌過的,一毫不少,只消請客長一兩位進去,將一包過一過目,兌一兌爲準,其餘多不消兌得。卻又一說,此銀數不少,搬動也不是一時功夫,況且文客官是個單身,如何好將下船去,又要汎海回還,有許多不便處。”文若虛想了一想道:“見教得極是。而今卻待怎樣?”主人道:“依著愚見,文客官目下迴去未得。小弟此間有一個緞匹鋪,有本三千兩在內。其前後大小廳屋樓房,共百餘間,也是個大所在,價值二千兩,離此半里之地。愚見就把本店貨物及房屋文契,作了五千兩,盡行交與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做此生意。其銀也做幾遭搬了過去,不知不覺。日後文客官要迴去,這裏可以託心腹夥計看守,便可輕身往來。不然小店交出不難,文客官收貯卻難也。愚意如此。”說了一遍,說得文若虛與張大跌足道:“果然是客綱客紀,句句有理。”文若虛道:“我家裏原無家小,況且家業已盡了,就帶了許多銀子迴去,沒處安頓。依了此說,我就在這裏立起個家緣來,有何不可?此番造化,一緣一會,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隨緣做去。便是貨物房產價錢,未必有五千,總是落得的。”便對主人說:“適間所言,誠是萬全之算,小弟無不從命。”
主人便領文若虛進去閣上看,又叫張、褚二人:“一同來看看。其餘列位不必了,請略坐一坐。”他四人進去。衆人不進去的,個個伸頭縮頸,你三我四說道:“有此異事!有此造化!早知這樣,懊悔島邊泊船時節也不去走走,或者還有寶貝,也不見得。”有的道:“這是天大的福氣,撞將來的,如何強得?”正欣羨間,文若虛已同張、褚二客出來了。衆人都問:“進去如何了?”張大道:“裏邊高閣,是個土庫,放銀兩的所在,都是桶子存著。適間進去看了,十個大桶,每桶四千,又五個小匣,每個一千,共是四萬五千。已將文兄的封皮記號封好了,只等交了貨,就是文兄的了。”主人出來道:“房屋文書、緞匹帳目俱已在此,湊足五萬之數了。且到船上取貨去。”一擁都到海船來。
文若虛于路對衆人說:“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產自有厚報。”衆人也只怕船上人知道,要分了用錢去,各各心照。
文若虛到了船上,先嚮龜殼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手摸一摸殼,口裏暗道:“僥幸!僥幸!”主人便叫店內後生二人來擡此殼,發付道:“好生擡進去,不要放在外邊。”船上人見擡了此殼去。便道:“這個滯貸也脫手了,不知賣了多少?”文若虛只不做聲,一手提了包裹,往岸上就走。這起初同上來的幾個,又趕到岸上,將龜殼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又嚮殼內張了一張,扌牢了一扌牢,面面相覷道:“好處在那裏?”主人仍拉了這十來個一同上去。到店裏,說道:“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鋪面來。”衆人與主人一同走到一處,正是鬧市中間,一所好大房子。前正中是個鋪子,旁有一弄,走進轉個灣,是兩扇大石板門。門內大天井,上面一所大廳,廳上有一匾,題曰:“來琛堂。”堂旁有兩楹側屋,屋內三面有櫥,櫥內都是綾羅各色緞匹。以後內房,樓房甚多。文若虛暗道:“得此爲住居,王侯家裏做甚?”就對主人道:“好卻好,只是小弟是個孤身,畢竟還要尋幾房使喚的人才住得。”主人道:“這個不難,都在小店身上。”
文若虛滿心懽喜,同衆人走歸本店來。主人討茶來吃了,說道:“文客官今晚不消船裏去,就在鋪中住下了。使喚的人鋪中現有,逐漸再討便是。”衆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說了,只是我們畢竟有些疑心,此殼有何好處,值價如此?還要主人見教一個明白。”文若虛道:“正是,正是。”主人笑道:“諸公枉了海上走了多遭,這些也不識得!列位豈不聞說龍有子乎?內有一種是鼉龍,其皮可以幔鼓,聲聞百里,所以謂之鼉鼓。鼉龍萬歲,到底脫下此殼成龍。此殼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氣,每肋中間節內有大珠一顆。若是肋未完全時節,成不得龍,蛻不得殼。也有生捉得他來,只好將皮幔鼓,其肋中也未有東西。直待二十四肋,肋肋完全,節節珠滿,然後脫了此殼,變龍而去。故此是天然脫下,氣候俱到,肋節俱完的,與生擒活捉、壽數未滿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這個東西,我們肚中雖曉得,知他見時蛻下?又在何處地方守得他著?殼不值錢,其珠皆有夜光,乃無價寶也!今天幸遇巧,得之無心耳。”衆人聽罷,似信不信。
只見主人定將進去了一會,笑譆譆的走出來,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來,說道:“請諸公看看。”解開來,只見一團綿裹著寸許大一顆夜明珠,光綵奪目。討個黑漆的盤,放在暗處,其珠滾一個不定,閃閃爍爍,約有尺餘亮處。衆人看了,驚得目睜口呆,伸了舌頭收不進來。主人迴身轉來,對衆客逐個致謝道:“多蒙列位作成了。只這一顆,拿到咱國中,就值方纔的價錢了,其餘多是尊惠。”衆人個個心驚,卻是說過的話又不好翻悔得。主人見衆人有些變色,取一珠子,急急走到裏邊,又叫擡出一個緞箱來。除了文若虛,每人送與緞子二端,說道:“煩勞了列位,做兩件道袍穿穿,也見小肆中薄意。”袖中又摸出細珠十數串,每一串道:“輕鮮,輕鮮,備歸途一茶罷了。”文若虛處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緞子八匹,道是:“權且做幾件衣服。”文若虛同衆人懽喜作謝了。
主人就同衆人送了文若虛到緞鋪中,叫鋪裏夥計後生們都來相見,說道:“今番是此位主人了。”主人自別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來。”只見須臾間,數十個腳夫扛了好些扛來,把先前文若虛封記的十桶五匣都發來了。文若虛搬在一個深密謹慎的臥房裏頭去處,出來對衆人道:“多承列位摯帶,有此一套意外富貴,感謝不盡。”走進去把自家包裹內所賣洞庭紅的銀錢倒將出來,每人送他十個,止有張大與先前出銀助他的兩三個,分外又是十個,道:“聊表謝意。”
此時文若虛把這些銀錢看得不在眼裏了。衆人卻是快活,稱謝不盡。文若虛又拿出幾十個來,對張大說:“有煩老兄將此分與船上同行的人,每位一個,聊當一茶。小弟住在此間,有了頭緒,慢慢到本鄉來。此時不得同行,就此爲別了。”張大道:“還有一千兩用錢,未曾分得,卻是如何?須得文兄分開,方沒得說。”文若虛道:“這倒忘了。”就與衆人商議,將一百兩散與船上衆人,餘九百兩照現在人數另外添出兩股,派了股數,各得一股。張大爲頭的,褚中穎執筆的,多分一股。衆人千懽萬喜,沒有說話。內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這迴迴,文先生還該起個風,要他些不敷纔是。”文若虛道:“不要不知足,看我一個倒運漢,做著便折本的。造化到來,平空地有此一主財爻,可見人生分定,不必強求。我們若非這主人識貨,也只當得廢物罷了。還虧他指點曉得,如何還好昧心爭論?”衆人都道:“文先生說得是。存心忠厚,所以該有此寶貴。”大家千恩萬謝,各各賫了所得東西,自到船上發貨。
從此,文若虛做了閩中一個富商,就在那裏取了妻小,立起家業。數年之間,纔到蘇州走一遭,會會舊相識,依舊去了。至今,子孫繁衍,家道殷富不絕。正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輝。
莫與癡人說夢,思量海外尋龜。
詩云:
從來欠債要還錢,冥府于斯倍灼然。若使得來非分內,終須有日復還原。
卻說人生財物,皆有分定。若不是你的東西,縱然勉強哄得到手,原要一分一毫填還別人的。從來因果報應的說話,其事非一,難以盡述。在下先揀一個希罕些的,說來做個得勝頭回。
晉州古城縣有一個人,名喚張善友。平日看經唸佛,是個好善的長者。渾家李氏卻有些短見薄識,要做些小便宜勾當。夫妻兩個過活,不曾生男育女,家道盡從容好過。其時本縣有個趙廷玉,是個貧難的人,平日也守本分。只因一時母親亡故,無錢葬埋,曉得張善友家事有餘,起心要去偷他些來用。算計了兩日,果然被他挖個墻洞,偷了他五六十兩銀子去,將母親殯葬訖。自想道:“我本不是沒行止的,只因家貧無錢葬母,做出這個短頭的事來,擾了這一家人家,今生今世還不的他,來生來世是必填還他則個。”張善友次日起來,見了壁洞,曉得失了賊,查點家財,箱籠裏沒了五六十兩銀子。張善友是個富家,也不十分放在心上,道是命該失脫,嘆口氣罷了。惟有李氏切切于心道:“有此一項銀子,做許多事,生許多利息,怎捨得白白被盜了去?”正在納悶間,忽然外邊有一個和尚來尋張善友。張善友出去相見了,問道:“師傅何來?”和尚道:“老僧是五台山僧人,爲因佛殿坍損,下山來抄化修造。抄化了多時,積得有百來兩銀子,還少些個。又有那上了疏,未曾勾銷的。今要往別處去走走,討這些佈施。身邊所有銀子,不便擕帶,恐有失所,要尋個寄放的去處,一時無有。一路訪來,聞知長者好善,是個有名的檀越,特來寄放這一項銀子。待別處討足了,就來回取本山去也。”張善友道:“這是勝事,師父只管寄放在舍下,萬無一誤。只等師父事畢來取便是。”當下把銀子看騐明白、點計件數,拿進去交付與渾家了。出來留和尚吃齋。和尚道:“不勞檀越費齋,捲僧心忙要會募化。”善友道:“師父銀子,弟子交付渾家收好在裏面。倘若師父來取時,弟子出外,必預先分付停當,交還師你便了。”和尚別了自去抄化。那李氏接得和尚銀子在手,滿心懽喜,想道:“我纔失得五六十兩,這和尚倒送將一百兩來,豈不是補了我的缺?還有得多哩。”就起一點心,打帳要賴他的。
一日,張善友要到東嶽廟裏燒香求子去,對渾家道:“我去則去,有那五台山的僧所寄銀兩,前日是你收著,若他來取時,不論我在不在,你便與他去。他若要齋吃,你便整理些蔬菜齋他一齋,也是你的功德。”李氏道:“我曉得。”張善友自燒香去了。去後,那五台山和尚抄化完了,卻來問張善友取這項銀子。李氏便白賴道:“張善友也不在家,我家也沒有人寄甚麽銀子,師父敢是錯認了人家了?”和尚道:“我前日親自交付與張長者,長者收拾進來交付孺人的,怎麽說此話?”李氏便賭咒道:“我若見你的,我眼裏出血。”和尚道:“這等說了,要賴我的了。”李氏又道:“我賴了你的,我墮十八層地獄。”和尚見他賭咒,明知白賴了。爭奈是個女人家,又不好與他爭論得。和尚沒計奈何,合著掌,唸聲佛道:“阿彌陀佛!我是十方抄化來的佈施,要脩理佛殿的,寄放在你這裏。你怎麽要賴我的?你今生今世賴了我這銀子,到那裏那世少不得要填還我。”帶著悲恨而去。過了幾時,張善友回來,問起和尚銀子,李氏哄丈夫道:“剛你去了,那和尚就來取,我雙手還他去了。”張善友道:“好,好,也完了一宗事。”
過得兩年,李氏生下一子,自生此之後,家私火燄也似長將起來。再過了五年,又生一個,共是兩個兒子了,大的小名叫做乞僧,次的小名叫做福僧。那乞僧大來極會做人家,披星戴月。早起晚眠。又且生性慳吝,一文不使,兩文不用,不肯輕費著一個錢,把家私掙得偌大。可又作怪,一般兩個弟兄,同胞共乳,生性絕是相反。那福僧每日只吃酒賭錢,養婆娘,做子弟,把錢鈔不著疼熱的使用。乞僧旁看了,是他辛苦掙來的,老大的心疼。福僧每日有人來討債,多是瞞著家裏外邊借來花費的。張善友要做好漢的人,怎肯交兒子被人逼迫,門戶不清的?只得一主一主填還了。那乞僧只叫得苦。張善友疼著大孩兒苦掙,恨著小孩兒蕩費,偏吃虧了。立個主意,把家私匀做三分分開。他弟兄們各一分,老夫妻留一分。等做家的自做家,破敗的自破敗,省得歹的纍了好的,一總凋零了。那福僧是個不成器的肚腸,倒要分了,自由自在,別無拘束,正中下懷。家私到手,正如湯潑瑞雪,風捲殘雲。不上一年,使得光光蕩蕩了。又要分了爹媽的這半分,也自沒有了。便去打攪哥哥,不由他不應手。連哥哥的,也佈擺下來。他是個做家人,怎生受得過?氣得成病,一臥不起,求醫無效,看看至死。張善友道:“成家的倒有病,敗家的倒無病,五行中如何這樣顛倒?”恨不得把小的替了大的,苦在心頭,說不出來。
那乞僧氣蠱已成,畢竟不痊,死了。張善友夫妻大痛無聲。那福僧見哥哥死了,還有剩下家私,落得是他受用,一毫不在心上。李氏媽媽見如此光景,一發捨不得大的,終日啼哭,哭得眼中出血而死。福僧也沒有一些苦楚,帶著母喪,只在花街柳陌,逐日混帳,淘虛了身子,害了癆瘵之病,又看看死來。張善友此時急得無法可施,便是敗家的,留得個種也好,論不得成器不成器了。正是:前生註定今生案,天數難逃大限催。福僧是個一絲兩氣的病,時節到來,如三更油盡的燈,不覺的息了。
張善友雖是平日不象意他的,而今自念兩兒皆死,媽媽亦亡,單單剩得老身,怎由得不苦痛哀切?自道:“不知作了什麽罪孽,今朝如此果報得沒下梢!”一頭憤恨,一頭想道:“我這兩個孽種,是東嶽求來的,不爭被你閻君勾去了。東嶽敢不知道?我如今到東嶽大帝面前,告苦一番,大帝有靈,勾將閻神來,或者還了我個把兒子,也不見得。”也是他苦育無聊,癡心想到此,果然到東嶽跟前哭訴道:“老漢張善友一生脩善,便是俺那兩個孩子和媽媽,也不曾做甚麽罪過,卻被閻神屈屈勾將去,單剩得老夫。只望神明將閻神追來,與老漢折證一個明白。若果然該受這業報,老漢死也得瞑目。”訴罷,哭倒在地,一陣昏沉暈了去。朦朧之間,見個鬼使來對他道:“閻君有勾。”張善友道:“我正要見閻君問他去。”隨了鬼使竟到閻君面前。閻君道:“張善友,你如何在東嶽告我?”張善友道:“只爲我媽媽和兩個孩兒,不曾犯下甚麽罪過,一時都勾了去。有些苦痛,故此哀告大帝做主。”閻王道:“你要見你兩個孩兒麽?”張善友道:“怎不要見?”閻王命鬼使:“召將來!”只見乞僧、福僧兩個齊到。張善友喜之不勝,先對乞僧道:“大哥,我與你家去來!”乞僧道:“我不是你什麽大哥,我當初是趙廷玉,不合偷了你家五十多兩銀子,如今加上幾百倍利錢,還了你家。俺和你不親了。”張善友見大的如此說了,只得對福僧說:“既如此,二哥隨我家去了也罷。”福僧道:“我不是你家甚麽二哥,我前生是五台山和尚,你少了我的,你如今也加百倍還得我勾了,與你沒相干了。”張善友吃了一驚道:“如何我少五台山和尚的?怎生得媽媽來一問便好?”閻王已知其意,說道:“張善友,你要見渾家不難。”叫鬼卒:“與我開了酆都城,拿出張善友妻李氏來!”鬼卒應聲去了。只見押了李氏,披枷帶鎖到殿前來。張善友道:“媽媽,你爲何事,如此受罪?”李氏哭道:“我生前不合混賴了五台山和尚百兩銀子,死後叫我歷遍十八層地獄,我好苦也!”張善友道:“那銀子我只道還他去了,怎知賴了他的?這是自作自受!”李氏道:“你怎生救我?”扯著張善友大哭,閻王震怒,拍案大喝。張善友不覺驚醒,乃是睡倒在神案前,做的夢,明明白白,纔省悟多是宿世的冤家債主,住了悲哭,出家脩行去了。
方信道暗室虧心,難逃他神目如電。今日個顯報無私,怎倒把閻君埋怨?
在下爲何先說此一段因果?只因有個貧人,把富人的銀子借了去。替他看守了幾多年,一錢不破。後來不知不覺,雙手交還了本主。這事更奇,聽在下表白一遍。
宋時,汴梁曹州曹南村周家莊上有個秀才,姓周,名榮祖,字伯成,渾家張氏。那周家先世,廣有家財,祖公公周奉,敬重釋門,起蓋一所佛院,每日看經唸佛。到他父親手裏,一心只做人家。爲因脩理宅舍,不捨得另辦木石塼瓦,就將那所佛院盡拆毀來用了。比及宅舍功完,得病不起。人皆道是不信佛之報。父親既死,家私裏外,通是榮祖一個掌把。那榮祖學成滿腹文章,要上朝應舉。他與張氏生得一子,尚在繈褓,乳名叫做長壽。只因妻嬌子幼,不捨得她撇,商量三口兒同去。他把祖上遺下那些金成錠的做一窖兒埋在後面墻下。怕路上不好擕帶,只把零碎的、細軟的,帶些隨身。房廊屋舍,著個當直的看守,他自去了。
話分兩頭,曹州有一個窮漢,叫做賈仁,真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無那晚夕的。又不會做什麽營生,則是與人家挑土築墻,和泥托坯,擔水運柴,做坌工生活度日。晚間在破窰中安身。外人見他十分過的艱難,都喚他做窮賈兒。卻是這個人稟性古怪拗別,常道:“總是一般的人,別人那等富貴奢華,偏我這般窮苦!”心中恨毒。有詩爲證:
又無房舍又無田,每日城南窰內眠。一般帶眼安眉漢,何事囊中偏沒錢?
說那賈仁心中不服氣,每日得閒空,便走到東嶽廟中,苦訴神靈道:“小人賈仁特來禱告。小人想,有那等騎鞍壓馬,穿羅著錦,吃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我賈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燒地眠,灸地臥,兀的不窮殺了小人!小人但有些小富貴,也爲齋僧佈施,蓋寺建塔,修橋補路,惜孤念寡,敬老憐貧,上聖可憐見咱!”日日如此,真是精誠之極,有感必通,果然被他衷告不過,感動起來。
一日禱告畢,睡倒在廊簷下,一靈兒被殿前靈派侯攝去,問他終日埋天怨地的緣故。賈仁把前言再述一遍,哀求不已。靈派侯也有些憐他,喚那增福神查他衣祿食祿,有無多寡之數。增福神查了回復道:“此人前生不敬天地,不孝父母,毀僧謗佛,殺生害命,抛撇淨水,作賤五穀,今世當受凍餓而死。”賈仁聽說,慌了,一發哀求不止道:“上聖,可憐見!但與我些小衣祿食祿,我是必做個好人。我爹娘在時,也是盡力奉養的。亡化之後,不知甚麽緣故,顛倒一日窮一日了。我也在爹娘墳上燒錢裂紙,澆茶奠酒,淚珠兒至今不曾乾。我也是個行孝的人。”靈派侯道:“吾神試點檢他平日所爲,雖是不見別的善事,卻是窮養父母,也是有的。今日據著他埋天怨地,正當凍餓,念他一點小孝,可又道:‘天不生無祿之人,地不長無名之草。’吾等體上帝好生之德,權且看有別家無礙的福力,借與他些,與他一個假子,奉養至死,償他一點孝心罷。”增福神道:“小聖查得有曹州曹南周家莊上,他家福力所積,陰功三輩,爲他拆毀佛地,一念差池,合受一時折罰。如今把那家的福力,權借與他二十年,待到限期已足,著他雙手交還本主,這個可不兩便?”靈派侯道:“這個使得。”喚過賈仁,把前話分付他明白,叫他牢牢記取:“比及你去做財主時,索還的早在那裏等了。”賈仁叩頭,謝了上聖濟撥之恩,心裏道:“已是財主了。”出得門來,騎了高頭駿馬,放個轡頭。那馬見了鞭影,飛也似的跑,把他一交顛翻,大喊一聲,卻是南柯一夢,身子還睡在廟簷下。想一想道:“恰纔上聖分明的對我說,那一家的福力,借與我二十年,我如今該做財主,一覺醒來,財主在那裏?夢是心頭想,信他則甚?昨日大戶人家要打墻,叫我尋泥坯,我不免去尋問一家則個。”
出了廟門去,真是時來福湊。恰好周秀才家裏看家當直的,因家主出外未歸,正缺少盤纏,又晚間睡著,被賊偷得精光,家裏別無可賣的,衹有後園中這一垛舊坍墻。想道:“要他沒用,不如把泥坯賣了,且將就做盤纏度日。”走到街上,正撞著賈仁,曉得他是慣與人家打墻的,就把這話央他去賣,賈仁道:“我這家正要泥坯,講倒價錢,吾自來挑也。”果然走去說定了價,挑得一擔算一擔。開了後園,一憑賈仁自掘自挑。賈仁帶了鐵鍬鋤頭土薘之類來動手。剛扒倒得一堵,只見墻角之下,拱開石頭,那泥籟籟的落將下去,恰象底下是空的。把泥撥開,泥上一片石板。撬起石板,乃是蓋下一個石槽,滿槽多是土塼塊一般大的金銀,不計其數。旁邊又有小塊零星楔著。吃了一驚道:“神明如此有靈!已應著昨夢。慚愧!今日有分做財主了。”心生一計,就把金銀放些在土薘中,上邊覆著泥土,裝了一擔。且把在地中挑未盡的,仍用泥土遮蓋,以待再挑。挑著擔竟往棲身破窰中,權且埋著,神鬼不知。運了一兩日,都運完了。
他是極窮人,有了這許多銀子,也是他時運到來。且會擺撥。先把些零碎小錁,買了一所房子,住下來了。逐漸把窰裏埋的,又將過去,安頓好了。先假做些小買賣,慢慢衍將大來,不上幾年,蓋起房廊屋舍,開了解典庫、粉房、磨房、油房、酒房的、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長將起來。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頭上有錢,平目叫做窮賈兒的,多改口叫他是員外了。又娶了一房渾家,卻是寸男尺女皆無,空有那鴉飛不過的田宅,也沒個承領。又有一件作怪:雖有這樣大家私,生性慳吝苦尅,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要他一貫鈔,就如挑他一條筋。別人的恨不得劈手奪將來,若在他把與人,就心疼的了不得。所以又有人叫他做”慳賈兒”。請著一個老學究,叫做陳德甫,在家裏處館。那館不是教學的館,無過在解鋪裏上些帳目,管些收錢舉債的勾當。賈員外日常與陳德甫說:“我枉有家私,無個後人承領,自己生不出,街市上遇著賣的,或是肯過繼的,是男是女,尋個來與我兩口兒餵眼也好。”說了不則一番,陳德甫又轉分付了開酒務的店小二:“倘有相應的,可來先對我說。”這裏一面尋螟蛉之子,不在話下。
卻說那周榮祖秀才,自從同了渾家張氏、孩兒長壽,三口兒應舉去後,怎奈命運未通,功名不達。這也罷了。豈知到得家裏,家私一空,止留下一所房子。去尋尋墻下所埋祖遺之物。但見墻倒泥開,剛剩得一個空石槽。從此衣食艱難,索性把這所房子賣了,復是三口兒去洛陽探親,偏生這等時運,正是:時來風送滕王閣,運退雷轟薦福碑。那親眷久已出外,弄做個“滿船空載月明歸”,身邊盤纏用盡。
到得曹南地方,正是暮冬天道,下著連日大雪。三口兒身上俱各單寒,好生行走不得。有一篇《正宮調·滾繡球》爲證:
是誰人碾就瓊瑤往下篩?是誰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三陌,恰便似粉妝就殿閣樓臺。便有那韓退之,藍關冷前怎當?便有那孟浩然,驢背上也跌下來。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訪戴。則這三口兒,兀的不凍倒塵埃!眼見得一家受盡千般苦,可甚麽十謁朱門九不開,委實難捱。
當下張氏道:“似這般風大,雪又緊,怎生行去?且在那裏避一避也好。”周秀才道:“我們到酒務裏避雪去。”兩口兒帶了小孩子,踅到一個店裏來,店小二接著,道:“可是要買酒吃的?”周秀才道:“可憐,我那得錢來買酒吃?”店小二道:“不吃酒,到我店裏做甚?”秀才道:“小生是個窮秀才,三口兒探親回來,不想遇著一天大雪。身上無農,肚裏無食,來這裏避一避。”店小二道:“避避不妨。那一個頂著房子走哩。”秀才道:“多謝哥哥。”叫渾家領了孩兒同進店來,身子乞乞抖抖的寒顫不住。店小二道:“秀才官人,你每受了寒了。吃盃酒纔好?”秀才嘆道:“我纔說沒錢在身邊。”小二道:“可憐,可憐!那裏不是積福處?我捨與你一杯燒酒吃,不要你錢。”就在招財利市面前那供養的三盃酒內,取一杯遞過來。周秀才吃了,覺得和煖了好些。渾家在旁,聞得酒香也要杯兒敵寒,不好開得口,正與周秀才說話。店小二曉得意思,想道:“有心做人情,便再與他一杯。”又取那第二杯遞過來道:“孃子也吃一杯。”秀才謝了,接過與渾家吃。那小孩子長壽,不知好歹,也嚷道要吃。秀才籟籟地掉下淚來道:“我兩個也是這哥哥好意與我每吃的,怎生又有得到你?”小孩子便哭將起來,小二問知緣故,一發把那第三杯與他吃了。就問秀才道:“看你這樣艱難,你把這小的兒與了人家可不好?”秀才道:“一時撞不著人家要。”小二道:“有個人要,你與孃子商量去。”秀才對渾家道:“孃子你聽麽,賣酒的哥哥說,你們這等饑寒,何不把小孩子與了人?他有個人家要。”渾家道:“若與了人家,倒也強似凍餓死了,只要那人養的活,便與他去罷。”秀才把渾家的話對小二說。小二道:“好教你們喜懽。這裏有個大財主,不曾生得一個兒女,正是要一個小的。我如今領你去,你且在此坐一坐,我尋將一個人來。”
小二三腳兩步走到對門,與陳德甫說了這個緣故。陳德甫踱到店裏,問小二道:“在那裏?”小二叫周秀才與他相見了。陳德甫一眼看去,見了小孩子長壽,便道:“好個有福相的孩兒!”就問周秀才道:“先生,那裏人氏?姓甚名誰?因何就肯賣了這孩兒?”周秀才道:“小生本處人氏,姓周名榮祖,困家業凋零,無錢使用,將自己親生情願過房與人爲子。先生你敢是要麽?”陳德甫道:“我不要。這裏有個賈老員外,他有潑天也似家私,寸男尺女皆無。若是要了這孩兒,久後家緣家計都是你這孩兒的。”秀才道:“既如此,先生作成小生則個。”陳德甫道:“你跟著我來!”周秀才叫渾家領了孩兒一同跟了陳德甫到這家門首。
陳德甫先進去見了賈員外。員外問道:“一嚮所托尋孩子的,怎麽了?”陳德甫道:“員外,且喜有一個小的了。”員外道:“在那裏?”陳德甫道:“現在門首。”員外道:“是個什麽人的?”陳德甫道:“是個窮秀才。”員外道:“秀才倒好,可惜是窮的。”陳德甫道:“員外說得好笑,那有富的來賣兒女?”員外道:“叫他進來我看看。”陳德甫出來與周秀才說了,領他同兒子進去。秀才先與員外敘了禮,然後叫兒子過來與他看。員外看了一看,見他生得青頭白臉,心上喜懽道:“果然好個孩子!”就問了周秀才姓名,轉對陳德甫道:“我要他這個小的,須要他立紙文書。”陳德甫道:“員外要怎麽樣寫?”員外道:“不過寫道:‘立文書人某人,因口食不敷,情願將自己親兒某過繼與財主賈老員外爲兒。”陳德甫道:“只叫‘員外’勾了,又要那‘財主’兩字做甚?”員外道:“我不是財主,難道叫我窮漢?”陳德甫曉得是有錢的心性,只順著道:“是,是。只依著寫‘財主’罷。”員外道:“還有一件要緊,後面須寫道:‘立約之後,兩邊不許翻悔。若有翻悔之人,罰鈔一千貫與不悔之人用。”陳德甫大笑道:“這等,那正錢可是多少?”員外道:“你莫管我,只依我寫著。他要得我多少?我財主家心性,指甲裏彈出來的,可也吃不了。”
陳德甫把這話一一與周秀才說了。周秀才只得依著口裏唸的寫去,寫到“罰一千貫”,周秀才停了笑道:“這等,我正錢可是多少?”陳德甫道:“知他是多少?我恰纔也是這等說,他道:‘我是鉅富的財主。他要的多少,他指甲裏彈出來,著你吃不了哩。”周秀才也道:“得是。”依他寫了,卻把正經的賣價竟不曾填得明白。他與陳德甫也是迂儒,不曉得這個圈套。只道口裏說得好聽,料必不輕的。豈知做財主的專苦尅算人,討著小便宜,口裏便甜如蜜,也聽不得的。當下周秀才寫了文書,陳德甫遞與員外收了。員外就領了進去與媽媽看了,媽媽也喜懽。此時長壽已有七歲,心裏曉得了。員外教他道:“此後有人問你姓甚麽,你便道我姓賈。”長壽道:“我自姓周。”那賈媽媽道:“好兒子,明日與你做花花襖子穿,有人問你姓,只說姓賈。”長壽道:“便做大紅袍與我穿,我也只是姓周。”員外心裏不快,竟不來打發周秀才。
秀才催促陳德甫,德甫轉催員外。員外道:“他把兒子留在我家,他自去罷了。”陳德甫道:“他怎麽肯去?還不曾與我恩養錢。”員外就起個賴皮心,只做不省得道:“甚麽恩養錢?隨他與我些罷。”陳德甫道:“這個,員外休耍人!他爲無錢,纔賣這個小的,怎麽倒要他恩養錢?”員外道:“他因爲無飯養活兒子纔過繼與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飯,我不問他要恩養錢,他倒問我要恩養錢?”陳德甫道:“他辛辛苦苦養這小的與了員外爲兒,專等員外與他些恩養錢回家做盤纏,怎這等耍他?”員外道“立過文書,不怕他不肯了。他若有說話,便是翻悔之人,教他罰一千貫還我,領了這兒子去。”陳德甫道:“員外怎如此鬭人要,你只是與他些恩養錢去,是正理。”員外道:“看你面上,與他一貫鈔。”陳德甫道:“這等一個孩兒,與他一貫鈔忒少。”員外道:“一貫鈔許多寶字哩。我富人使一貫鈔,似挑著一條筋。你是窮人,怎倒看得這樣容易?你且與他去,他是讀書人,見兒子落了好處,敢不要錢也不見得。”陳德甫道:“那有這事?不要錢,不賣兒子了。”再三說不聽,只得拿了一貫鈔與周秀才。秀才正走在門外與渾家說話,安慰他道:“且喜這家果然富厚,已立了文書,這事多分可成。長壽兒也落了好地了。”渾家正要問道:“講以多少錢鈔?”只見陳德甫拿得一貫出來。渾家道:“我幾杯兒水洗的孩兒偌大!怎生只與我一貫鈔?便買個泥娃娃,也買不得。”陳德甫把這話又進去與員外說。員外道:“那泥娃娃須不會吃飯,常言道:有錢不買張口貨。因他養活不過纔賣與人,等我肯要,就勾了,如何還要我錢?既是陳德甫再三說,我再添他一貫,如今再不添了。他若不肯,白紙上寫著黑字,教他拿一千貫來,領了孩子去。”陳德甫道:“他有得這一千貫時,倒不賣兒子了。”員外發作道:“你有得添添他,我卻沒有。”陳德甫嘆口氣道:“是我領來的不是了。員外又不肯添,那秀才又怎肯兩貫錢就住?我中間做人也難。也是我在門下多年,今日得過繼兒子,是個美事。做我不著,成全他兩家罷。”就對員外道:“在我館錢內支兩貫,湊成四貫,打發那秀才罷。”員外道:“大家兩貫,孩子是誰的?”陳德甫道:“孩子是員外的。”
員外笑逐顏開道:“你出了半鈔,孩子還是我的,這等,你是個好人。”依他又支了兩貫鈔,帳簿上要他親筆註明白了,共成四貫,拿出來與周秀才道:“這員外是這樣慳吝苦尅的,出了兩貫,再不肯添了。小生只得自支兩月的館錢,湊成四貫,送與先生。先生,你只要兒子落了好處,不要計論多少罷。”周秀才道:“甚道理?倒難爲著先生。”陳德甫道:“只要久後記得我陳德甫。”周秀才道:“賈員外則是兩貫,先生替他出了一半,這倒是先生賫發了小生,這恩德怎敢有忘?喚孩兒出來叮囑他兩句,我每去罷。”
陳德甫叫出長壽來,三個抱頭哭個不住,分付道:“爹娘無奈,賣了你。你在此可也免了些饑寒凍餒,只要曉得些人事,敢這家不虧你。我們得便來看你就是。”小孩子不捨得爹娘,吊住了,只是哭。陳德甫得去買些果子來哄住了他,騙了他進去,周秀才夫妻自去了。
那賈員外過繼了兒子,又且放著刁,勒買的,不費大錢,自得其樂,就叫他做了賈長壽。曉得他已有知覺,不許人在他面前提起一句舊話,也不許著周秀才通消息往來,古古怪怪,防得水洩不通。豈知暗地移花接木,已自雙手把人家交還他。
那長壽大來也看看把小時的事忘懷了,只認賈員外是自己的父親。可又作怪,他父親一文不使,半文不用。他卻心性闊大,看那錢鈔便是土塊般相似,人道是他有錢,多順口叫他爲“錢捨”。那時媽媽亡故,賈員外得病不起。長壽要到東嶽燒香,保佑父親,與父親討得一貫鈔,他便背地與家僮興兒開了庫,帶了好些金銀寶鈔去了。到得廟上來,此時正是三月二十七日。明日是東嶽聖帝誕辰,那廟上的人,好不來的多!天色已晚,揀著廊下一個乾淨處所歇息,可先有一對兒老夫妻在那裏。但見:儀容黃瘦,衣服單寒。男人頭上儒巾,大半是塵埃堆積;女子腳跟羅襪,兩邊泥土粘連。定然終日道途間,不似安居閨閣內。
你道這兩個是甚人?元來正是賣兒子的周榮祖秀才夫妻兩個。只因兒子賣了,家事已空。又往各處投人不著,流落在他方十來年。乞化回家,思量要來賈家探取兒子消息。路經泰安州,恰遇聖帝生日,曉得有人要寫疏頭,思量嫌他幾文,來央廟官。廟官此時也用得他著,留他在這廊下的。因他也是個窮秀才,廟官好意揀這塔乾淨地與他,豈知賈長壽見這帶地好,叫興兒趕他開去。興兒狐假虎威,喝道:“窮弟子,快走開去!讓我們。”周秀才道:“你們是什麽人?”興兒就打他一下道:“‘錢捨’也不認得!問是什麽人?”周秀才道:“我須是問了廟官,在這裏住的。什麽‘錢捨’來趕得我?”長壽見他不肯讓,喝教打他。興兒正在廝扭,周秀才大喊,驚動了廟官,走來道:“甚麽人如此無禮?”興兒道:“賈家‘錢捨’要這搭兒安歇。”廟官道:“家有家主,廟有廟主,是我留在這裏的秀才,你如何用強,奪他的宿處?”興兒道:“俺家‘錢捨’有的是錢,與你一貫錢,借這堝兒田地歇息。”廟官見有了錢,就改了口道:“我便叫他讓你罷。”勸他兩個另換個所在。周秀才好生不服氣,沒奈他何,只得依了。明日燒香罷,各自散去。
長壽到得家裏,賈員外已死了,他就做了小員外,掌把了偌大家私,不在話下。且說周秀才自東嶽下來,到了曹南村,正要去查問賈家消息。一嚮不回家,把巷陌多生疏了。在街上一路慢訪問,忽然渾家害起急心疼來,望去一個藥鋪,牌上字著”施藥”,急走去求得些來,吃下好了。夫妻兩口走到,謝那先生。先生道:“不勞謝得,只要與我揚名。”指著招牌上字道:“須記得我是陳德甫。”周秀才點點頭,唸了兩聲“陳德甫”。對渾家道:“這陳德甫名兒好熟,我那裏曾會過來,你記得麽?”渾家道:“俺賣孩兒時,做保人的,不是陳德甫?”周秀才道:“是,是。我正好問他。”又走去叫道:“陳德甫先生,可認得學生麽?”德甫想了一想道:“有些面熟。”周秀才道:“先生也這般老了!則我便是賣兒子的秀才。”陳德甫道:“還記我賫發你兩貫錢?”周秀才道:“此恩無日敢忘,只不知而今我那兒子好麽?”陳德甫道:“好教你懽喜,你孩兒賈長壽,如今長立成人。”周秀才道:“老員外呢?”陳德甫道:“近日死了。”周秀才道:“好一個慳刻的人!”陳德甫道:“如今你孩兒做了小員外,不比當初老的了。且是仗義疏財,我這施藥的本錢,也是他的。”周秀才道“陳先生,怎生著我見他一面?”陳德甫道:“先生,你同嫂子在鋪中坐一坐,我去尋將他來。”
陳德甫走來尋著賈長壽,把前話一五一十地對他說了。那賈長壽雖是多年沒人題破,見說了,轉想幼年間事,還自隱隱記得。急忙跑到鋪中來要認爹娘。陳德甫領他拜見,長壽看了模樣,吃了一驚道:“泰安州打的就是他,怎麽了?”周秀才道:“這不是泰安州奪我兩口兒宿處的麽?”渾家道:“正是。叫得甚麽‘錢捨’?”秀才道:“我那時受他的氣不過,那知即是我兒子。”長壽道:“孩兒其實不認得爹娘,一時衝撞,望爹娘恕罪。”兩口兒見了兒子,心裏老大喜懽,終久不會之間,有些生煞煞。長壽過意不去,道是莫非還記著泰安州的氣來?忙叫興兒到家取了一匣金銀來,對陳德甫道:“小姪在廟中不認得父母,衝撞了些個。今先將此一釐金銀,賠個不是。”陳德甫對周秀才說了。周秀才道:“自家兒子如何好受他金銀賠禮?”長壽跪下道:“若爹娘不受,兒子心裏不安,望爹娘將就包容。”
周秀才見他如此說,只得收了。開來一看,吃了一驚,元來這銀子上鑿著“周奉記。周秀才道:“可不原是我家的?”陳德甫道:“怎生是你家的?”周秀才道:“我祖公叫做周奉,是他鑿下記字的。先生你看那字便明白。”陳德甫接過手,看了道:“是倒是了,既是你家的,如何卻在賈家?”周秀才道:“學生二十年前,帶了家小上朝取應去,把家裏祖上之物,藏埋在地下。已後歸來,盡數都不見了,以致赤貧,賣了兒子。”陳德甫道:“賈員外原係窮鬼,與人脫土坯的。以後忽然暴富起來,想是你家原物,被地挖著了,所以如此。他不生兒女,就過繼著你家兒子,承領了這家私。物歸原主,豈非天意!怪道他平日一文不使,兩文不用,不捨得浪費一些,元來不是他的東西,只當在此替你家看守罷了。”周秀才夫妻感嘆不已,長壽也自驚異。周秀才就在匣中取出兩錠銀子,送與陳德甫,答他昔年兩貫之費。陳德甫推辭了兩番,只得受了。周秀才又念著店小二三盃酒,就在對門叫他過來。也賞了他一錠。那店小二因是小事,也忘記多時了。誰知出于不意,得此重賞,懽天喜地去了。
長壽就接了父母到家去住,周秀才把適纔匣中所剩的,交還兒子,叫他明日把來散與那貧難無倚的,須念著貧時二十年中苦楚。又叫兒子照依祖公公時節,蓋所佛堂,夫妻兩個在內雙修。賈長壽仍舊復了周姓。賈仁空做了二十年財主,只落得一文不使,仍舊與他沒帳。可見物有定主如此,世間人枉使壞了心機。有口號四句爲證:想爲人稟命生于世,但做事不可瞞天地。貧與富一定不可移,笑愚民枉使欺心計。
古人結交惟結心,今人結交惟結面;結心可以同死生,結面那堪共貧賤?
九衢鞍馬日紛紛,追攀送謁無晨昏。
座中慷慨出妻子,酒邊拜舞猶弟兄。
一關微利已交惡,況復大難肯相親?
君不見,當年羊、左稱死友,至今史傳高其人!
這篇詞名爲《結交行》,是嘆末世人心險薄,結交最難。平時酒盃往來,如兄若弟。一遇蝨大的事,纔有些利害相關,便爾我不相顧了。真個是:“酒肉弟兄千個有,落難之中無一人。”還有朝兄弟、暮仇敵,纔放下酒盃,出門便彎弓相嚮的。所以陶淵明欲息交,稽叔夜欲絕交,劉孝標又做下《廣絕交論》,都是感慨世情,故爲忿激之談耳。如今我說的兩個朋友,卻是從無一面的。只因一點意氣上相許,後來患難之中,死生相救,這纔算做心交至發。正是:
說來貢禹冠塵動,道破荊卿劍氣寒。
話說大唐開元年間,宰相代國公郭震,字元振,河北武陽人氏。有姪兒郭仲翔,才兼文武,一生豪俠尚氣,不拘繩墨,因此沒人舉薦。他父親見他年長無成,寫了一封書,教他到京參見伯父,求個出身之地。元振謂曰:“大丈夫不能掇巍科,登上第,致身青雲,亦當如班超、傅介子立功異域,以博富貴。若但借門第爲階梯,所就豈能遠大乎?”仲翔唯唯。
適邊報到京:南中洞蠻作亂。原來武則天孃孃革命之日,要買囑人心歸順,只這九溪十八洞蠻夷,每年一小犒賞,三年一大犒賞。到玄宗皇帝登極,把這犒賞常規都裁革了。爲此羣蠻一時造反,侵擾州縣。朝廷差李蒙爲姚州都督,調兵進討。李蒙領了聖旨,臨行之際,特往相府辭別,因而請教。郭元振曰:“昔諸葛武侯七擒孟獲,但服其心,不服其力。將軍宜以慎重行之,必當制勝。舍姪郭仲翔頗有才幹,今遣與將軍同行。俟破賊立功,庶可附驥尾以成名耳。”即呼仲翔出,與李蒙相見。李蒙見仲翔一表非俗,又且當朝宰相之姪,親口囑托,怎敢推委。即署仲翔爲行軍判官之職。
仲翔別了伯父,跟隨李蒙起程。行至劍南地方,有同鄉一人,姓吳名保安,字永固,見任東川隧州方義尉。雖與仲翔從未識面,然素知其爲人,義氣深重,肯扶持濟拔人的。乃修書一封,特遣人馳送于仲翔。仲翔拆書讀之,書曰:
吳保安不肖,幸與足下生同鄉里,雖缺展拜,而慕仰有日。以足下大才。輔李將軍以平小寇,成功在旦夕耳。
保安力學多年,僅它一尉。僻在劍外,鄉關夢絕。況此官已滿,後任難期,恐厄選曹之格限也。稔聞足下,分憂急難,有古人風。今大軍征進,正在用人之際。儻垂念鄉曲,錄及細微,使保安得執鞭從事,樹尺寸于幕府,足下丘山之恩,敢忘銜結?
仲翔玩其書意,嘆曰:“此人與我素昧平生,而驟以緩急相委,乃深知我者。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與之出力,寧不負愧乎?”遂嚮李蒙誇保安之才,乞徴來軍中效用。李都督聽了,便行下文帖到遂州去,要取方義尉吳保安爲管記。
纔打發差人起身,探馬報:蠻賊猖撅,逼近內地。李都督傳令:星夜趲行。來到姚州,正遇著蠻兵搶擄財物,不做準備,被大軍一掩,都四散亂竄,不成隊伍,殺得他大敗全輸。李都督恃勇,招引大軍,乘勢追逐五十里。天晚下寨,郭仲翔諫曰:“蠻人貪詐無比,今兵敗遠遁,將軍之威已立矣!宜班師回州,遣人宣播威德,招使內附。不可深入其地,恐墮詐謀之中。”李蒙大喝曰:“羣蠻今已喪膽,不乘此機掃清溪洞,更待何時?汝勿多言,看我破賊!”
次日,拔寨都起。行了數日,直到烏蠻界上。只見萬山曡翠,兵木蒙茸,正不知那一條是去路。李蒙心中大疑,傳令:“暫退平衍處屯紮。”一面尋覓土人,訪問路徑。忽然山谷之中,金鼓之聲四起,蠻兵漲山遍野而來。洞主姓蒙名細奴邏,手執木弓藥矢,百發百中。驅率各洞蠻酋穿林渡嶺,分明似鳥飛獸奔,全不費力。唐兵陷于伏中,又且路生力倦,如何抵敵?李都督雖然驍勇,奈英雄無用武之地。手下爪牙看看將盡,嘆曰:“悔不聽郭判官之言,乃爲犬羊所侮!”拔出靴中短刀,自刺其喉而死。全軍皆沒于蠻中。後人有詩云:“馬援銅柱標千古,諸葛旗臺鎮九溪。何事唐師皆覆沒?將軍姓李數偏奇。”又有一詩,專咎李都督不聽郭仲翔之言,以自取敗。詩云:
“不是將軍數獨奇,懸軍深入總堪危。當時若聽還師策,總有羣蠻誰敢窺?”
其時,郭仲翔也被擄去。細奴邏見他豐神不凡,叩問之,方知是郭元振之姪,遂給與本洞頭目烏羅部下。原來南蠻從無大志,只貪圖中國財物。擄掠得漢人,都分給與各洞頭目。功多的,分得多;功少的,分得少。其分得人口,不問賢愚,只如奴僕一般,供他驅使:斫柴割草,飼馬牧羊。若是人口多的,又可轉相買賣。漢人到此,十個九個只願死,不願生。卻又有蠻人看守,求死不得。有恁般苦楚!這一陣廝殺,擄得漢人甚多。其中多有有職位的,蠻酋一一讅出,許他寄信到中國去,要他親戚來贖,獲其厚利。你想被擄的人,那一個不思想還鄉的?一聞此事,不論富家貧家,都寄信到家鄉來了。就是各人家屬,十分沒法處置的,只得罷了;若還有親有眷,挪移補湊得來,那一家不想借貸去取贖?那蠻酋忍心貪利,隨你孤身窮漢,也要勒取好絹三十匹,方準贖回;若上一等的,憑他索詐。
烏羅聞知郭仲翔是當朝宰相之姪,高其贖價,索絹一千匹。仲翔想道:“若要千絹,除非伯父處可辦。只是關山迢遞,怎得寄個信去。”忽然想道:“吳保安是我知己,我與他從未會面,只爲見他數行之字,便力薦于李都督,召爲管記。我之用情,他必諒之。幸他行遲,不與此難,此際多應已到姚州。誠央他附信于長安,豈不便乎?”乃修成一書,徑致保安。書中具道苦情及烏羅索價詳細:“倘永固不見遺棄,傳語伯父,早來見贖,尚可生還。不然,生爲俘囚,死爲蠻鬼,永固其忍之乎?”永固者,保安之字也。書後附一詩云:
箕子爲奴仍異域,蘇卿受困在初年。知君義氣深相憫,願脫征驂學古賢。
仲翔修書已畢,恰好有個姚州解糧官,被贖放回。仲翔乘便就將此書付之,眼盻盻看著他人去了,自己不能奮飛,萬箭攢心,不覺淚如雨下。正是:
眼看他鳥高飛去,身在籠中怎出頭?
不題郭仲翔蠻中之事,且說吳保安奉了李都督文帖,已知郭仲翔所薦。留妻房張氏和那新生下未周歲的孩兒在遂州住下,一主一僕飛身上路,趕來姚州赴任。聞知李都督陣亡消息,吃了一驚,尚未知仲翔生死下落,不免留身打探。恰好解糧官從蠻地放回,帶得有仲翔書信,吳保安拆開看了,好生淒慘。便寫回書一紙,書中許他取贖,留在解糧官處,囑他覷便寄到蠻中,以慰仲翔之心。忙整行囊,便望長安進發。這姚州到長安三千餘里,東川正是個順路,保安徑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見郭元振相公。誰知一月前元振已死,家小都扶柩而回了。
吳保安大失所望,盤纏磬盡,只得將僕、馬賣去,將來使用。復身回到遂州,見了妻兒,放聲大哭。張氏問其緣故,保安將郭仲翔失陷南中之事,說了一遍,”如今要去贖他,爭奈自家無力,使他在窮鄉懸望,我心何安?”說罷又哭。張氏勸止之,曰:“常言巧媳婦煮不得沒米粥,你如今力不從心,只索付之無奈了。”保安搖首曰:“吾嚮者偶寄尺書,即蒙郭君垂情薦拔。今彼在死生之際,以性命托我,我何忍負之?不得郭回,誓不獨生也!”
于是傾家所有,估計來止直得絹二百匹。遂撇了妻兒,欲出外爲商。又怕蠻中不時有信寄來,只在姚州左近營運。朝馳暮走,東趁西奔;身穿破衣,口吃粗糲。雖一錢一粟,不敢妄費,都積來爲買絹之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滿了百匹,就寄放姚州府庫。眠裏夢裏只想著:“郭仲翔”三字,連妻子都忘記了。整整的在外過了十個年頭,剛剛的湊得七百匹絹,還未足千匹之數。正是:
離家千里逐錐刀,只爲相知意氣饒。十載未償蠻洞債,不知何日慰心交?
話分兩頭。卻說吳保安妻張氏同那幼年孩子,孤孤忄西忄西的住在遂州。初時還有人看縣尉面上,小意兒周濟他。一連幾年不通音耗,就沒人理他了。家中又無積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單食缺,萬難存濟,只得並疊幾件破家火,變賣盤纏,領了十一歲的孩兒,親自問路,欲往姚州尋取丈夫吳保安。
夜宿朝行,一日只走得三四十里。比到得戎州界上,盤費已盡,計無所出。欲待求乞前去,又含羞不慣。思量薄命,不如死休,看了十一歲的孩兒,又割捨不下。左思右想,看看天晚,坐在烏蒙山下,放聲大哭,驚動了過往的官人。那官人姓楊名安居,新任姚州都督,正頂著李蒙的缺。從長安馳驛到任,打從烏蒙山下經過。聽得哭聲哀切,又是個婦人,停了車馬,召而問之。張氏手攙著十一歲的孩兒,上前哭訴曰:“妾乃遂州方義尉吳保安之妻,此孩兒即妾之子也。妾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沒蠻中,欲營求千匹絹往贖,棄妾母子,久往姚州,十年不通音信。妾貧苦無依,親往尋取,糧盡路長,是以悲泣耳。”安居暗暗嘆異道:“此人真義士!恨我無緣識之。”乃謂張氏曰:“夫人休憂。下官忝任姚州都督,一到彼郡,即差人尋訪尊夫。夫人行李之費,都在下官身上。請到前途館驛中,當與夫人設處。”張氏收淚拜謝。雖然如此,心下尚懷惶惑。楊都督車馬如飛去了。張氏母子相扶,一步步捱到驛前。楊都督早已分付驛官伺候,問了來歷,請到空房飯食安置。次日五鼓,楊都督起馬先行。驛官傳場都督之命,將十千錢贈爲路費,又備下一輛車兒,差人伕送至姚州普氵朋驛中居住。張氏心中感激不盡。正是:
好人還遇好人救,惡人自有惡人磨。
且說楊安居一到姚州,便差人四下尋訪吳保安下落。不三四日,便尋著了。安居請到都督府中,降階迎接,親執其手,登堂慰勞。因謂保安曰:“下官常聞古人有死生之交,今親見之足下矣。尊夫人同令嗣遠來相覓,見在驛舍,足下且往,暫敘十年之別。所需絹匹若干,吾當爲足下圖之。”保安曰:“僕爲友盡心,固其分內,奈何纍及明公乎?”安居曰:“慕公大義,欲成公之志耳。”保安叩首曰:“既蒙明公高誼,僕不敢固辭。所少尚三分之一,如數即付,僕當親往蠻中,贖取吾友。然後與妻孥相見,末爲晚也。”時安居初到任。乃于府中撮借官絹四百匹,共一千一百之數,騎馬直到南蠻界口,尋個熟蠻,往蠻中通話。將所餘百匹絹,盡數托他使費。只要仲翔回歸,心滿意足。正是:
應時還得見,勝是岳陽金。
卻說郭仲翔在烏羅部下,烏羅指望他重價取贖,初時好生看待,飲食不缺。過了一年有餘,不見中國人來講話,烏羅心中不悅,把他飲食都裁減了。每日一餐,著他看養戰象。仲翔打熬不過,思鄉念切,乘烏羅出外打圍,拽開腳步,望北而走。蠻中都是險峻的山路,仲翔走了一日一夜,腳底都破了,被一般看象的蠻子,飛也似趕來,捉了迴去。烏羅大怒,將他轉賣與南洞主新丁蠻爲奴,離烏羅部二百里之外。那新丁最惡,差使小不遂意,整百皮鞭,鞭得背都青腫,如此已非一次。仲翔熬不得痛苦,捉個空,又想逃走。爭奈路徑不熟,只在山凹內盤旋,又被本洞蠻子追著了,拿去獻與新丁。新丁不用了,又賣到南方一洞去,一步遠一步了。那洞主號菩薩蠻,更是利害。曉得郭仲翔屢次逃走,乃取木板兩片,各長五六尺,厚三四寸,教仲翔把兩隻腳立在板上,用鐵釘釘其腳面,直透板內,日常帶著二板行動,夜間納土洞中,洞口用厚木板門遮蓋,本洞蠻子就睡在板上看守,一毫轉動不得。兩腳被釘處,常流膿血,分明是地獄受罪一般。有詩爲證:
身賣南蠻南更南,土牢木鎖苦難堪。十年不達中原信,夢想心交不敢譚。
卻說熟蠻領了吳保安言語來見烏羅,說知求贖郭仲翔之事。烏羅曉得絹足千匹,不勝之喜!便差人往南洞轉贖郭仲翔回來。南洞主新丁,又引至菩薩蠻洞中,交割了身價,將仲翔兩腳釘板,用鐵鉗取出釘來。那釘頭入肉已久,膿水乾後,如生成一般。念番重復取出,這疼痛比初釘時更自難忍,血流滿地,仲翔登時悶絕,良久方醒,寸步難移。只得用皮袋盛了,兩個蠻子扛擡著,直送到烏羅帳下。烏羅收足了絹匹,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熟蠻,轉送吳保安收領。
吳保安接著,如見親骨肉一般。這兩個朋友,到今日方纔識面。未暇敘話,各睜眼看了一看,抱頭而哭,皆疑以爲夢中相逢也。郭仲翔感謝吳保安,自不必說。保安見仲翔形容憔悴,半人半鬼,兩腳又動彈不得,好生淒慘!讓馬與他騎坐,自己步行隨後,同到姚州城內回復楊都督。
原來楊安居曾在郭元振門下做個幕僚,與郭仲翔雖未廝認,卻有通家之誼。又且他是個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見仲翔,不勝之喜。教他洗沐過了,將新衣與他更換,又教隨軍醫生醫他兩腳瘡口,好飲好食將息。不勾一月,平復如故。
且說吳保安從蠻界回來,方纔到普氵朋驛中與妻兒相見。初時分別,兒子尚在繈褓,如今十一歲了。光陰迅速,未免傷感于懷。楊安居爲吳保安義氣上,十分敬重。他每對人誇獎,又寫書與長安貴要,稱他棄家贖友之事。又厚贈資糧,送他往京師補官。凡姚州一郡官府,見都督如此用情,無不厚贈。仲翔仍留爲都督府判官。保安將衆人所贈,分一半與仲翔留下使用。仲翔再三推辭,保安那裏肯依,只得受了。吳保安謝了楊都督,同家小往長安進發。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哭而別。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單身到京,升補嘉州彭山丞之職。那嘉州仍是西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懽喜赴任會訖,不在話下。
再說郭仲翔在蠻中日久,深知款曲:蠻中婦女,盡有姿色,價反在男子之下。仲翔在任三年,陸續差人到蠻洞購求年少美女,共有十人。自己教成歌舞,鮮衣美飾,特獻與楊安居伏侍,以報其德。安居笑曰:“吾重生高義,故樂成其美耳。言及相報,得無以市井見待耶?”仲翔曰:“荷明公仁德,微軀再造,特求此蠻口奉獻,以表區區。明公若見辭,仲翔死不瞑目矣!”安居見他誠懇,乃曰:“僕有幼女,最所鍾愛,勉受一小口爲伴,餘則不敢如命。”仲翔把那九個美女,贈與楊都督帳下九個心腹將校,以顯楊公之德。
時朝廷正追念代國公軍功,要錄用其子姪。楊安居表奏:
故相郭震嫡姪仲翔,始進諫于李蒙,預知勝敗。繼陷身于蠻洞,備著堅貞。十年復返于故鄉,三載效勞于幕府。蔭既可敘,功亦宜酬。
于是郭仲翔得授蔚州錄事參軍。自從離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親和妻子在家聞得仲翔陷沒蠻中,杳無音信,只道身故已久。忽見親筆家書,迎接家小臨蔚州任所,舉家懽喜無限。
仲翔在蔚州做官兩年,大有聲譽,昇遷代州戶曹參軍。又經三載,父親一病而亡,仲翔扶柩回歸河北。喪葬已畢,忽然嘆曰:“吾賴吳公見贖,得有餘生。因老親在堂,方謀奉養,未暇圖報私恩。今親歿服除,豈可置恩人于度外乎?”訪知吳保安在宦所未回,乃親到嘉州彭山縣看之。
不期保安任滿,家貧無力赴京聽調,就便在彭山居住。六年之前,患了疫癥,夫婦雙亡,藁葬在黃龍寺後隙地。兒子吳天祐從幼母親教訓,讀書識字,就在本縣訓蒙度日。仲翔一聞此信,悲啼不已。因制縗麻之服,腰絰執杖,步至黃龍寺內,嚮冢號泣,具禮祭奠。奠畢,尋吳天祐相見,即將自己衣服,脫與他穿了,呼之爲弟,商議歸葬一事。乃爲文以告于保安之靈,發開土堆,止存枯骨二具。仲翔痛哭不已,旁觀之人,莫不墮淚。仲翔預制下練囊二個,裝保安夫婦骸骨。又恐失了次第,斂葬時一時難認,逐節用墨記下,裝入練囊,總貯一竹寵之內,親自背負而行。吳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馱,來奪那竹籠。仲翔那肯放下,哭曰:“永固爲我奔走十年,今我暫時爲之負骨,少盡我心而已。”一路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籠于上坐,將酒飯澆奠過了,然後與天祐同食。夜間亦安置竹籠停當,方敢就寢。自嘉州到魏郡,凡數千里,都是步行。他兩腳曾經釘板,雖然好了,終是血脈受傷。一連走了幾日,腳面都紫腫起來,內中作痛。看看行走不動,又立心不要別人替力,勉強捱去。有詩爲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