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今古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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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者,正史之餘也。《莊》、《列》所載化人、傴僂丈人等事,不列于史。《穆天子》、《四公傳》、《吳越春秋》皆小說之類也。《開元遺事》、《紅線》、《無雙》、《香丸》、《隱娘》諸傳,《車癸車》、《夷堅》各志,名爲小說,而其文雅馴,閭閻罕能道之。優人黃糸番綽、敬新磨等搬演雜劇,隱諷時事,事屬烏有;雖通于俗,其本不傳。

至有宋孝皇以天下養太上,命侍從訪民間奇事,日進一回,謂之說話人;而通俗演義一種,乃始盛行。然事多鄙俚,加以忌諱,讀之嚼蠟,殊不足觀。元施、羅二公,大暢斯道;《水滸》、《三國》,奇奇正正,河漢無極。論者以二集配《伯喈》、《西廂》傳奇,號四大書,厥觀傳矣!

迄于皇明,文治聿新,作者競爽。勿論廓廟鴻編,即稗官野史,卓然夐絕千古。說書一家,亦有專門。然《金瓶》書麗,貽譏于誨淫;《西遊》、《西洋》,逞臆于畫鬼。無關風化,奚取連篇?墨憨齋增補《平妖》,窮工極變,不失本末,其技在《水滸》、《三國》之間。至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極摹人情世態之歧,備寫悲懽離合之致,可謂欽異拔新,洞心馬戒目;而曲終奏雅,歸于厚俗。即空觀主人壺矢代興,爰有《拍案驚奇》兩刻,頗費搜獲,足供談麈。合之共二百種。

卷帙浩繁,觀覽難周;且羅輯取盈,安得事事皆奇?譬如印纍纍,綬若若,雖公選之世,寧無一二具臣充位。餘擬拔其尤百回,重加授梓,以成鉅覽;而抱甕老人先得我心,選刻四十種,名爲《今古奇觀》。

夫蜃樓海市,焰山火並,觀非不奇;然非耳目經見之事,未免爲疑冰之蟲。故夫天下之真奇才,未有不出于庸常者也。仁義禮智,謂之常心;忠孝節烈,謂之常行;善惡果報,謂之常理;聖賢豪傑,謂之常人。然常心不多葆,常行不多修,常理不多顯,常人不多見,則相與驚而道之。聞者或悲或嘆,或喜或愕。其善者知勸,而不善者亦有所漸恧悚惕,以其成風化之美。則夫動人以至奇者,乃訓人以至常者也。吾安知閭閻之務不通于廊廟,稗秕之語不符于正史?若作吞刀吞火、冬雷夏冰例觀,是引人雲霧,全無是處。吾以望之善讀小說者。

姑蘇笑花主人漫題

第一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

紫荊枝下還家日,花萼樓中閤被時。同氣從來兄與弟,千秋羞詠《豆萁詩》。

這首詩爲勸人兄弟和順而作,用著三個故事。看官聽在下一一分剖。

第一句說:“紫荊枝下還家日。”昔時有田氏兄弟三人,從小同居合爨。長的娶妻,叫田大嫂;次的娶妻,叫田二嫂。妯娌和睦,並無閒言。惟第三的年小,隨著哥嫂過日。後來長大娶妻,叫田三嫂。那田三嫂爲人不賢,恃著自己有些妝奩,看見夫家一鍋裏煮飯,一桌上吃食,不用私錢,不動私秤,便私房要吃些東西,也不方便。日夜在丈夫面前攛掇:”公堂錢庫田產,都是伯伯們掌管,一出一入,你全不知道。他是亮裏,你是暗裏。用一說十,用十說百,那裏曉得?目今雖說同居,到底有個散場。若還家道消乏下來,只苦得你年幼的。依我說,不如早早分析,將財產三分撥開,各人自去營運,不好麽?”田三一時被妻言所惑,認爲有理,央親戚對哥哥說,要分析而居。田大、田二初時不肯,被田三夫婦外內連連催逼,只得依允。將所有房產錢穀之類三分撥開,分毫不多,分毫不少。衹有庭前一棵大紫荊樹,積祖傳下,極其茂盛,既要析居,這樹歸著那一個?可惜正在開花之際,也說不得了。田大至公無私,議將此樹砍倒,將粗本分爲三截,每人各得一截,其餘零枝碎葉,論秤分開。商議已妥,只待來日動手。次日天明,田大喚了兩個兄弟,同去砍樹。到得樹邊看時,枝枯葉萎,全無生氣。田大把手一推,其樹應手而倒,根芽俱露。田大住手,嚮樹大哭。兩個兄弟道:“此樹值得甚麽?兄長何必如此痛惜!”田大道:“吾非哭此樹也。思我兄弟三人,產于一姓,同父合母,比這樹枝枝葉葉,連根而生,分開不得。根生本,本生枝,枝生葉,所以榮盛。昨日議將此樹分爲三截,那樹不忍活活分離,一夜自家枯死。我兄弟三人若分離了,亦如此樹枯死,豈有榮盛之日,吾所以悲哀耳!”田二、田三聞哥哥所言,至情感動:“可以人而不如樹乎?”遂相抱做一堆,痛哭不已。大家不忍分析,情願依舊同居合爨。三房妻子聽得堂前哭聲,也來看時,方知其故。大嫂、二嫂各各懽喜。惟三嫂不願,口出怨言。田三要將妻逐出,兩個哥哥再三勸住。三嫂羞慚,還房自縊而死,此乃自作孽不可活。這話閣過不題。再說田大可惜那棵紫荊樹,再來看時,其樹無人整理,自然端正,枝枯再活,花萎重新,比前更加爛熳。田大喚兩個兄弟來看了,各人嗟訝不已。自此田氏纍世同居。有詩爲證:

紫荊花下說三田,人合人離花亦然。

同氣連枝原不解,家中莫聽婦人言。

第二句說:“花萼樓中閤被時。”那花萼樓,在陝西長安城中,大唐玄宗皇帝所建。玄宗皇帝就是唐明皇,他原是唐家宗室,因爲韋氏亂政,武三思專權,明皇起兵誅之,遂即帝位。有五個兄弟,皆封王爵,時號“五王”。明皇友愛甚篤,起一座大樓,取《詩經·棠棣》之義,名曰“花萼”。時時召五王登樓懽宴。又制成大幔,名爲“五王帳”。帳中長枕大被,明皇和五王時常同寢其中。有詩爲證:

羯鼓頻敲玉笛催,朱樓宴罷夕陽微。

宮人秉燭通宵坐,不信君王夜不歸。

第四句說:“千秋羞詠《豆萁詩》。”後漢魏王曹操長子曹丕,篡漢稱帝。有弟曹植,字子建,聰明絕世,操生時最所寵愛,幾遍欲立爲嗣而不果。曹丕銜其舊恨,欲尋事而殺之。一日,召子建問曰:“先帝每誇汝詩才敏捷,朕未曾面試。今限汝七步之內,成詩一首。如若不成,當坐汝欺誑之罪。”子建未及七步,其詩已成。中寓規諷之意。詩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見詩感泣,遂釋前恨。後人有詩爲證:

從來寵貴起猜疑,七步詩成亦可危。

堪嘆釜萁仇未已,六朝骨肉盡誅夷。

說話的,爲何今日講這兩三個故事?只爲自家要說那“三孝廉讓產立高名”。這段話文不比曹丕忌刻,也沒子建風流,勝如紫荊花下三田,花萼樓中諸李。隨你不和順的弟兄,聽著在下講這節故事,都要學好起來。正是:

要知天下事,須讀古人書。

這故事出在東漢光武年間。那時天下又安,萬民樂業,朝有梧鳳之鳴,野無谷駒之嘆。原來漢朝取士之法,不比今時。他不以科目取士,惟憑州郡選舉。雖則有博學宏詞,賢良方正等科,惟以孝廉爲重。孝者,孝弟;廉者,廉潔。孝則忠君,廉則愛民。但是舉了孝廉,便得出身做官。若依了今日的事勢,州縣考個童生,還有幾十封薦書。若是舉孝廉時,不知多少分上鑽刺,依舊是富貴子弟鑽去了。孤寒的便有曾參之孝,伯夷之廉,休想揚名顯姓。只是漢時法度甚妙,但是舉過某人孝廉,其人若果然有才有德,不拘資格,驟然陞擢,連舉主俱紀錄受賞;若所舉不得其人,後日或貪財壞法,輕則罪黜,重則抄沒,連舉主一同受罪。那薦人的與所薦之人休慼相關,不敢胡亂。所以公道大明,朝班清肅。不在話下。

且說會稽郡陽羨縣,有一人姓許,名武,字長文。十五歲上,父母雙亡。雖然遺下些田產童僕,奈門戶單微,無人幫助。更兼有兩個兄弟,一名許晏,年方九歲,一名許普,年方七歲,都則幼小無知,終日趕著哥哥啼哭。那許武日則軀率童僕耕田種圃,夜則挑燈讀書。但是耕種時,二弟雖未勝耰鋤,必使從旁觀看。但是讀書時,把兩個小兄弟坐于案旁,將句讀親口傳授,細細講解,教以禮讓之節,成人之道。稍不率教,輒跪于家廟之前,痛自督責,說自己德行不足,不能化誨,願父母有靈,啟牖二弟,涕泣不已。直待兄弟號泣請罪,方纔起身,並不以疾言倨色相加也。室中只用鋪陳一副,兄弟三人同睡。如此數年,二弟俱已長成,家事亦漸豐盛。有人勸許武娶妻。許武答道:“若娶妻,便當與二弟別居。篤夫婦之愛而忘手足之情,吾不忍也。”繇是晝則同耕,夜則同讀,食必同器,宿必同牀。鄉里傳出個大名,都稱爲“孝弟許武”。又傳出幾句口號,道是:“陽羨許季長,耕讀晝夜忙。教誨二弟俱成行,不是長兄是父娘。”

時州牧郡守俱聞其名,交章薦舉,朝廷徴爲議郎,下詔會稽郡。太守奉旨,檄下縣令,刻日勸駕。許武迫于君命,料難推阻,分付兩個兄弟:“在家躬耕力學,一如我在家之時,不可懈惰廢業,有負先人遺訓。”又囑咐奴僕:“俱要小心安分,聽兩個家主役使,早起夜眠,共扶家業。”囑咐已畢,收拾行裝。不用官府車輛,自己僱了腳力登車,只帶一個童兒,望長安進發。

不一日,到京朝見受職。長安城中,聞得孝弟許武之名,爭來拜訪識荊,此時望重朝班,名聞四野。朝中大臣探聽得許武尚未婚娶,多欲以女妻之者。許武心下想道:“我兄弟三人,年皆強壯,皆未有妻。我若先娶,殊非爲兄之道。況我家世耕讀,僥幸備員朝署,便與縉紳大家爲婚,那女子自恃家門,未免驕貴之氣。不惟壞了我儒素門風,異日我兩個兄弟娶了貧賤人家女子,妯娌之間,怎生相處?從來兄弟不睦,多因婦人而起,我不可不防其漸也。”腹中雖如此躊論,卻是說不出的話。只得權辭以對,說家中已定下糟糠之婦,不敢停妻再娶,恐被宋弘所笑。衆人聞之,愈加敬重。況許武精于經術,朝廷有大政事,公卿不能決,往往來請教他。他引古證今,議論悉中窾要。但是許武所議,衆人皆以爲確不可易,公卿倚之爲重。不數年間,纍遷至御史大夫之職。

忽一日,思想二弟在家,力學多年,不見州郡薦舉,誠恐怠荒失業,意慾還家省視。遂上疏,其略云:“臣以菲才,遭逢聖代,致位通顯,未謀報稱,敢圖暇逸?但古人云:‘人生百行,孝弟爲先。’‘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先父母早背,域兆未修;臣弟二人,學業未立;臣三十未娶。五倫之中,乃缺其三。願賜臣假,暫歸鄉里。倘念臣犬馬之力,尚可鞭苔,奔馳有日。”天子覽奏,準給假暫歸,命乘傳衣錦還鄉,復賜黃金二十斤爲婚禮之費。許武謝恩辭朝,百官俱于郊外送行。正是:

報道錦衣歸故里,爭誇白屋出公卿。

許武既歸,省視先塋已畢,便乃納還官誥,只推有病,不願爲官。過了些時,從容召二弟至前,詢其學業之進退。許晏、許普應答如流,理明詞暢。許武心中大喜。再稽查田宅之前,比前恢廓數倍,皆二弟勤儉之所積也。武于是遍訪里中良家女子,先與兩個兄弟定親,自己方纔娶妻,續又與二弟婚配。約莫數月,忽然對二弟說道:“吾聞兄弟有析居之義。今吾與汝皆已娶婦,田產不薄,理宜各立門戶。”

二弟唯唯惟命。乃擇日治酒,遍召里中父老。三爵已過,乃告以析居之事。因悉召僮僕至前,將所有家財,一一分剖。首取廣宅自予,說道:“吾位爲貴臣,門宜棨戟,體面不可不肅。汝輩力田耕作,得竹廬茅舍足矣。”又閱田地之籍,凡良田悉歸之已,將磽薄者量給二弟。說道:“我賓客衆盛,交遊日廣,非此不足以供吾用。汝輩數口之家,但能力作,只此可無凍餒,吾不欲汝多財以損德也。”又悉取奴僕之壯健伶俐者,說道:“吾出入跟隨,非此不足以給使令。汝輩合力耕作,正須此愚蠢者作伴,老弱餽食足矣,不須多人費汝衣食也。”衆父老一嚮知許武是個孝弟之人,這番分財定然辭多就少,不想他般般件件自佔便宜。兩個小兄弟所得,不及他十分之五,全無謙讓之心,大有欺淩之意。衆人心中甚是不平。有幾個剛直老人氣忿不過,竟自去了。有個心直口快的,便想要開口說公道話,與兩個小兄弟做喬主張。其中又有個老成的,背地裏捏手捏腳,教他莫說,以此罷了。那教他莫說的,也有些見識。他道:“富貴的人與貧賤的人,不是一般肚腸。許武已做了顯官,比不得當初了。常言道:疏不間親。你我終是外人,怎管得他家事。就是好言相勸,料未必聽從,枉費了脣舌,到挑撥他兄弟不和。倘或做兄弟的肯讓哥哥,十分之美,你我又嘔這閒氣則甚?若做兄弟的心上不甘,必然爭論。等他爭論時節,我們替他做個主張,卻不是好!”正是:

莫非干己休多管,話不投機莫強言。

原來許晏、許普自從蒙哥哥教誨,知書達禮,全以孝弟爲重。見哥哥如此分析,以爲理之當然,絕無幾微不平的意思。許武分撥已定,衆人皆散。許武居中住了正房,其左右小房,許晏、許普各住一邊。每日率領家奴,下田耕種,暇則讀書,時時將疑義叩問哥哥,以此爲常。妯娌之間,也學他兄弟三人一般和順。從此裏中父老,人人薄許武之所爲,都可憐他兩個兄弟。私下議論道:“許武是個假孝廉,許晏、許普纔是個真孝廉。他思念父母面上,一體同氣,聽其教誨,唯唯諾諾,並不違拗,豈不是孝;他又重義輕財,任分多分少,全不爭論,豈不是廉。”起初里中傳個好名,叫做“孝弟許武”,如今抹落了武字,改做“孝弟許家”。把許晏、許普弄出一個大名來。那漢朝清議極重,又傳出幾句口號,道是:“假孝廉,做官員;真孝廉,出口錢。假孝廉,據高軒;真孝廉,守茅簷。假孝廉,做田園;真孝廉,執鋤鐮。真爲玉,假爲瓦;瓦爲廈,玉抛野。不宜真,只宜假。”

那時明帝即位,下詔求賢,令有司訪問篤行有學之士,登門禮聘,傳驛至京。詔書到會稽郡,郡守分諭各縣。縣令平昔已知許晏、許普讓產不爭之事,又使父老公舉他真孝真廉,行過其兄,就把二人申報本郡。郡守和州牧皆素聞其名,一同舉薦。縣令親到其門,下車投謁,手捧玄幺薰束帛,備陳天子求賢之意。許晏、許普謙讓不已。許武道:“幼學壯行,君子本分之事。吾弟不可固辭。”二人只得應詔,別了哥嫂,乘傳到于長安,朝見天子。拜舞已畢,天子金口玉言,問道:“卿是許武之弟乎?”晏、普叩頭應詔。天子又道:“聞卿家有孝弟之名。卿之廉讓,有過于兄,朕心嘉悅。”晏、普叩頭道:“聖運龍興,辟門訪落,此乃帝王盛典。郡縣不以臣晏、臣普爲不肖,有溷聖聰。臣幼失怙恃,承兄武教訓,兢兢自守,耕耘誦讀之外,別無他長。臣等何能及兄武之萬一。”天子聞對,嘉其廉德,即日俱拜爲內史。不五年間,皆至九卿之位,居官雖不如乃兄赫之名,然滿朝稱爲廉讓。

忽一日,許武致家書于二弟。二弟拆開看之,書曰:“匹夫而膺辟召,仕宦而至九卿,此亦人生之極榮也。二疏有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既無出類拔萃之才,宜急流勇退,以避賢路。”晏、普得書,即日同上疏辭官,天子不許。疏三上,天子問宰相宋均,道:“許晏、許普壯年入仕,備位九卿,朕待之不薄,而屢屢求退,何也?”宋均奏道:“晏、普兄弟二人,天性孝友。今許武久居林下,而晏、普並駕天衢,其心或有未安。”天子道:“朕並召許武,使兄弟三人同朝輔政何如?”宋均道:臣察晏、普之意,出于至誠。陛下不若姑從所請,以遂其高。異日更下詔徵之,或先朝故事,就近與一大郡,以展其未盡之才,因使便道歸省,則陛下好賢之誠,與晏、普友愛之義,兩得之矣。”天子準奏,即拜許晏爲丹陽郡太守,許普爲吳郡太守,各賜黃金二十斤,寬假三月,以盡兄弟之情。許晏、許普謝恩辭朝,公卿俱出郭,到十里長亭,相餞而別。

晏、普二人星夜回到陽羨,拜見了哥哥,將朝廷所賜黃金,盡數獻出。許武道:“這是聖上恩賜,吾何敢當!”教二弟各自收去。次日,許武備下三牲祭禮,率領二弟到父母墳塋,拜奠了畢,隨即設宴遍召里中父老。許氏三兄弟都做了大官,雖然他不以富貴驕人,自然聲勢赫奕。聞他呼喚,尚不敢不來,況且加個請字。那時衆父老來得愈加整齊。許武手捧酒卮,親自勸酒。衆人都道:“長文公與二哥、三哥接風之酒,老漢輩安敢僭先!”比時風俗淳厚,鄉黨序齒,許武出仕已久,還叫一句“長文公”。那兩個兄弟,又下一輩子,雖是九卿之貴,鄉尊故舊,依舊稱“哥”。許武道:“下官此席,專屈請鄉親下降,有句肺腑之言奉告。必須滿飲三杯,方敢奉聞。”衆人被勸,只得吃了。許武教兩個兄弟次第把盞,各敬一杯。衆人飲罷,齊聲道:“老漢輩承賢昆玉厚愛,借花獻佛,也要奉敬。”許武等三人,亦各飲訖。衆人道:“適纔長文公所論金玉之言,老漢輩拱聽已久,願得示下。”許武曡兩個指頭,說將出來。言無數句,使聽者毛骨聳然。正是:斥鷃不知大鵬,河伯不知海若。聖賢一段苦心,庸夫豈能測度。

許武當時未曾開談,先流下淚來。嚇得衆人驚惶無措,兩個兄弟慌忙跪下,問道:“哥哥何故悲傷?”許武道:“我的心事,藏之數年,今日不得不言。”指著宴、普道:“只因爲你兩個名譽未成,使我作違心之事,冒不韙之名,有玷于祖宗,貽笑于鄉里,所以流淚。”遂取出一卷冊籍,把與衆人觀看。原來是田地屋宅及歷年收斂米粟布帛之數。衆人還未曉其意。許武又道:“我當初教育兩個兄弟,原要他立身脩道,揚名顯親。不想我虛名早著,遂先顯達。二弟在家,躬耕力學,不得州郡徴辟。我欲傚古人祁大夫,內舉不避親,誠恐不知二弟之學行者,說他因兄而得官,誤了終身名節。我故倡爲析居之議,將大宅良田,強奴巧婢,悉據爲已有。度吾弟素敦愛敬,決不爭競。吾暫冒貪饕之跡,吾弟方有廉讓之名。果蒙鄉里公評,榮膺徴聘。今位列公卿,官常無玷,吾志已遂矣。這些田房奴婢都是公共之物,吾豈可一人獨享?這幾年以來所收米穀布帛,分毫不敢妄用,盡數工載在那冊籍上。今日交付二弟,表爲兄的嚮來心跡,也教衆鄉尊得知。”

衆父老到此,方知許武先年析產一片苦心,自愧見識低微,不能窺測,齊聲稱嘆不已。衹有許晏、許普哭倒在地,道:“做兄...

衆父老見他兄弟三人交相推讓,你不收,我不受,一齊嚮前勸道:“賢昆玉所言,都則一般道理。長文公若獨得了這田產,不見得嚮來成全兩位這一段苦心。兩位若徑受了,又負了令兄長文公這一段美意。依老漢輩愚見,宜作三股均分,無厚無薄,這纔見兄友弟恭,各盡其道。”他三個兀自你推我讓。那父老中有前番那幾個剛直的,挺身嚮前,厲聲說道:“吾等適才分處,甚得中正之道。若再推遜,便是矯情沽譽了。把這冊籍來,待老漢與你分剖!”許武弟兄三人更不敢多言,只得憑他主張。當時將田產配搭,三股分開,各自管業。中間大宅,仍舊許武居住。左右屋宇窄狹,以所在栗帛之數補償晏、普,他日自行改造,其僮婢亦皆分派。衆父老都稱爲公平,許武等三人施禮作謝,邀入正席飲酒,盡懽而散。許武心中終以前番析產之事爲歉,欲將所得良田之半,立爲義莊,以贍鄉里。許晏、許普聞知,亦各出已產相助。里中人人嘆服。又傳出幾句口號來,道是:“真孝廉,惟許武;誰繼之?晏與普。弟不爭,兄不取。作義莊,贍鄉里。嗚呼孝廉誰可比!”晏、普感兄之義,又將朝廷所賜黃金大市牛酒,日日邀里中父老與哥哥會飲。如此三月,假期已滿,晏、普不忍與哥哥分別,各要納還官誥。許武再三勸諭,責以大義,二人只得聽從,各擕妻小赴任。

卻說里中父老,將許武一門孝弟之事,備細申聞郡縣,郡縣爲之奏聞。聖旨命有司旌表其門,稱其里爲孝弟里。後來三公九卿,交章薦許武德行絕倫,不宜逸之田野,纍詔起用,許武只不奉詔。有人問其緣故。許武道:“兩弟在朝居位之時,吾曾諷以知足知止。我若今日復出應詔,是自食其言了。況方今朝廷之上,是非相激,勢利相傾,恐非縉紳之福,不如躬耕樂道之爲愈耳!”人皆服其高見。

再說晏、普到任,守其乃兄之教,各以清節自勵,大有政聲。後聞其兄高致,不肯出山。弟兄相約,各將印綬納還,奔回田里,目奉其兄爲山水之遊,盡老百年而終。許氏子孫昌茂,纍代衣冠不絕,至今稱爲“孝弟許家”云。後人作歌嘆道:“今人兄弟多分產,古人兄弟亦分產。古人分產成弟名,今人分產但器爭。古人自污爲孝義,今人自污爭微利。孝義名高身並榮,微利相爭家共傾。安得盡居孝弟里,卻把鬩墻人愧死。”

第二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

風水人間不可無,也須陰駕兩相扶。時人不解蒼天意,枉使身心著意圖。

話說近代浙江衢州府,有一人姓王,名奉,哥哥姓王,名春。弟兄各生一女,王春的女兒名喚瓊英,王奉的叫做瓊真。瓊英許配本郡一個富家潘百萬之子潘華,瓊真許配本郡蕭別駕之子蕭雅,都是自小聘定的。瓊英年方十歲,母親先喪,父親繼歿。那王春臨終之時,將女兒瓊英托與其弟,囑付道:“我並無子嗣,衹有此女,你把做嫡女看成。待其長成,好好嫁去潘家。你嫂嫂所遺房奩衣飾之類,盡數與之。有潘家原聘財禮置下莊田,就把與他做脂粉之費。莫負吾言!”囑罷氣絕。殯葬事畢,王奉將姪女瓊英接回家中,與女兒瓊真作伴。

忽一年元旦,潘華和蕭雅不約而同到王奉家來拜年。那潘華生得粉臉朱脣,如美女一般,人都稱玉孩童。蕭雅一臉麻子,眼瞘齒露,好似飛天夜叉模樣。一美一醜,相形起來,那標緻的越覺美玉增輝,那醜陋的越覺泥塗無色。況且潘華衣服炫麗,有心賣富,脫一通換一通。那蕭雅是老實人家,不以穿著爲事。常言道:“佛是金裝,人是衣裝。世人眼孔淺的多,衹有皮相,沒有骨相。”王家若男若女,若大若小,那一個不欣羨潘小官人美貌,如潘安再出,暗暗地顛脣...

目前貧富非爲準,久後窮通未可知。

顛倒任君瞞昧做,鬼神昭鑒定無私。

看官,你道爲何說這王奉嫁女這一事?只爲世人便顧眼前,不思日後,只要損人利己,豈知人有百算,天衹有一算。你心下想得滑碌碌的一條路,天未必隨你走哩!還是平日行善爲高。今日說一段話本,正與王奉相反,喚做“兩縣令競義婚孤女”。這樁故事,出在梁、唐、晉、漢、周五代之季。其時,周太祖郭威在位,改元廣順。雖居正統之尊,未就混一之勢。四方割據稱雄者,還有幾處,共是五國、三鎮。那五國?周郭威、南漢劉晟、北漢劉旻、南唐李升、蜀孟知祥。那三鎮?吳越錢旻、湖南周行逢、荊南高季昌。

單說南唐李氏有國,鎋下江州地方。內中單表江州德化縣一個知縣,姓石,名璧,原是撫州臨川縣人氏,流寓建康。四旬之外,喪了夫人,又無兒子,止有八歲親女月香和一個養娘隨任。那官人爲官清正,單吃德化縣中一口水。又且聽訟明決,雪冤理滯,果然政簡刑清,民安盜息。退堂之暇,就抱月香坐于膝上,教他識字。又或叫養娘和他下棋、蹴足匊,百般頑耍,他從旁教導。只爲無娘之女,十分愛惜。一日,養娘和月香在庭中蹴那小小球兒爲戲。養娘一腳踢起,去得勢重了些,那球擊地而起,連跳幾跳的溜溜滾去,滾入一個地穴裏。那地穴約有二三尺深,原是埋缸貯水的所在。養娘手短攪他不著,正待跳下穴中去拾取球兒。石壁道:“且住。”問女兒月香道:“你有甚計較,使球兒自走出來麽?”月香想了一想,便道:“有計了。”即教養娘去提過一桶水來,傾在穴內。那球便浮在水面。再傾一桶,穴中水滿,其球隨水而出。石壁本是要試女孩兒的聰明,見其取水出球,智意過人,不勝之喜。

閒話休敘。那官人在任不上三年,誰知命裏官星不現,飛禍相侵。忽一夜倉中失火,急去救時,已燒報官糧千餘石。那時米貴,一石值一貫五百。亂離之際,軍糧最重。南唐法度,凡官府破耗軍糧至三百石者,即行處斬。只爲石壁是個清官,又且火災無數,非關本官私弊,上官教替他分解保奏。唐主怒猶未息,將本官削職,要他賠償。估價共該一千五百餘兩,把家私變賣,未盡其半。石壁被本府軟監,追逼不過,鬱成一病,數日而死。遺下女兒和養娘二口,少不得著落牙婆官賣,取價償官。這等苦楚,分明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卻說本縣有個百姓叫做賈昌,昔年被人誣陷,坐假人命事,問成死罪在獄。虧石知縣到任,讅出冤情,將他釋放。賈昌銜保家活命之恩,無從報效。一嚮在外爲商,近日方回。正值石知縣身死,即往撫屍慟哭,備辦衣衾棺木與他殯殮。合家掛孝,買地營葬。又聞得所欠官糧尚多,欲待替他賠補幾分,怕錢糧干係,不敢開端惹禍。見說小姐和養娘都著落牙婆官賣,慌忙帶了銀子,到李牙婆家,問要多少身價。李牙婆取出硃批的官票來看:養娘十六歲,只判得三十兩;月香十歲,到判了五十兩。卻是爲何?月香雖然年小,容貌秀美可愛;養娘不過粗使之婢,故此判價不等,賈昌並無吝色,身邊取出銀包,兌足了八十兩紋銀交付牙婆,又謝他五兩銀子,即時領取二人回家。李牙婆把兩個身價交納官庫。地方呈明石知縣家財人口變賣都盡,上官只得在別項那移賠補,不在話下。

卻說月香自從父親死後,沒一刻不啼啼哭哭。今日又不認得賈昌是什麽人,買他歸去,必然落于下賤,一路痛哭不已。養娘道:“小姐,你今番到人家去,不比在老爺身邊,只管啼哭,必遭打駡。”月香聽說愈覺悲傷。誰知賈昌一片仁義之心,領到家中,與老婆相見,對老婆說:“此乃恩人石相公的小姐,那一個就是伏侍小娘的養娘。我當初若沒有恩人,此身死于縲紲。今日見他小姐,如見恩人之面。你可另收拾一間香房,教他兩個住下,好茶好飯供待他,不可怠慢。後來倘有親族來訪,那時送還,也盡我一點報效之心。不然之時,待他長成,應就本縣擇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一夫一婦,嫁他出去,恩人墳墓也有個親人看覷。那個養娘依舊得他伏侍小姐,等他兩個作伴,做些女工,不要他在外答應。”月香生成伶俐,見賈昌如此分付老婆,慌忙上前萬福道:“奴家賣身在此,爲奴爲婢理之當然。蒙恩人擡舉,此乃再生之恩。乞受奴一拜,收爲義女。”說罷即忙下跪。賈昌那裏肯要他拜,別轉了頭,忙教老婆扶起,道:“小人是老相公的子民,這螻蟻之命,都出老相公所賜。就是這位養娘,小人也不敢怠慢,何況小姐?小人怎敢妄自尊大。暫時屈在寒家,只當賓客相待。望小姐勿責怠慢,小人伕妻有幸。”月香再三稱謝。賈昌又分付家中男女,都稱爲石小姐。那小姐稱賈昌夫婦,但呼賈公賈婆,不在話下。

原來賈昌的老婆素性不甚賢慧。只爲看上月香生得清秀乖巧,自己無男無女,有心要收他做個螟蛉女兒。初時甚是懽喜,聽說賓客相待,先有三分不耐煩了。卻滅不得石知縣的恩,沒奈何依著丈夫言語,勉強奉承。後來賈昌在外爲商,每得好綢好絹,先盡上好的寄與石小姐做衣服穿。比及回家,先問石小姐安否。老婆心下漸漸不平。又過些時,把馬腳露出來了。但是賈昌在家,朝饔夕餐,也還成個規矩,口中假意奉承幾句。但背了賈昌時,茶不茶,飯不飯,另是一樣光景了。養娘常叫出外邊雜差雜使,不容他一刻空閒。又每日間限定石小姐,要做若干女工針指還他。倘手遲腳慢,便去捉鷄駡狗,口裏好不乾淨。正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養娘受氣不過,稟知小姐,欲待等賈公回家,告訴他一番。月香斷然不肯,說道:“當初他用錢買我,原不指望他擡舉。今日賈婆雖有不到之處,卻與賈公無干。你若說他,把賈公這段美情都沒了。我與你命薄之人,只索忍耐爲上。”

忽一日,賈公做客回家,正撞著養娘在外汲水,面龐比前甚是黑瘦了。賈公道:“養娘,我只教你伏侍小姐,誰要你汲水?且放著水桶,另叫人來擔罷。”養娘放了水桶,動了個感

傷之念,不覺滴下幾點淚來。賈公要盤問時,他把手拭淚,忙忙的奔進去了。賈公心中甚疑。見了老婆,問道:“石小姐和養娘沒有甚事?”老婆迴言:“沒有。”初歸之際,事體多頭,也就閣過一邊。又過了幾日,賈公偶然到近處人家走動。回來不見老婆在房,自往廚下去尋他說話。正撞見養娘從廚下來,也沒有托盤,右手拿一大碗飯,左手一隻空碗,碗上頂一碟醃菜葉兒。賈公有心閃在隱處,看時,養娘走進石小姐房中去了。賈公不省得這飯是誰吃的,一些葷腥也沒有。那時不往廚下,竟悄悄的走在石小姐房前,嚮門縫裏張時,只見石小姐將這碟醃菜葉兒過飯。心中大怒,便與老婆鬧將起來。老婆道:“葷腥盡有,我又不是不捨得與他吃。那丫頭自不來擔,難道要老娘送進房去不成?”賈公道:“我原說過來,石家的養娘只教他在房中,與小姐作伴。我家廚下走使的又不少,誰要他出房擔飯?前日那養娘噙著兩眼淚在外街汲水,我已疑心,是必家中把他難爲了,只爲匆忙,不曾細問得。原來你恁地無恩無義!連石小姐都怠慢。見放著許多葷菜,卻教他吃白飯,是甚道理?我在家尚然如此,我出外時,可知連飯也沒得與他們吃飽。我這番回來,見他們著實黑瘦了。”老婆道:“別人家丫頭,那要你恁般疼他。養得白白壯壯,你可收用他做小老婆麽?”賈公道:“放屁!說的是什麽話?你這樣不通理的人,我不與你講嘴。自明日爲始,我教當直的每日另買一分肉菜供給他兩口,不要在家火中算帳,省得奪了你的口食,你又不懽喜。”老婆自家覺得有些不是,口裏也含含糊糊的哼了幾句,便不言語了。從此賈公分付當直的,每日肉菜分做兩分。卻叫廚下丫頭們,各自安排送飯。這幾時好不齊整。正是:人情若比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

賈昌因牽掛石小姐,有一年多不出外經營。老婆卻也做意脩好,相忘于無言。月香在賈公家一住五年,看看長成。賈昌意思要密訪個好主兒,嫁他出去了,方纔放心,自家好出門做生理。這也是賈昌的心事,背地裏自去勾當,曉得老婆不賢,又與他商量怎的?若是湊巧時,賠些妝奩嫁出去了,可不乾淨。何期姻緣不偶。內中也有緣故:但是出身低微的,賈公又怕辱莫了石知縣,不肯俯就;但是略有些名目的,那個肯要百姓人家的養娘爲婦?所以好事難成。賈公見姻事不就,老婆又和順了,家中供給又立了常規,捨不得擔閣生意,只教好生看待石小姐和養娘兩口。又請石小姐出來,再三撫慰,連養娘都用許多好言安放。又分付老婆道:“他骨氣也比你重幾百分哩,你切莫慢他。若是不依我言語,我回家時,就不與你認夫妻了!”又喚當直的和廚下丫頭都分付遍了,方纔出門。臨岐費盡叮嚀語,只爲當初受德深。

卻說賈昌的老婆,一嚮被老公在家作興石小姐和養娘,心下好生不樂。沒奈何只得由他,受了一肚子的醃人昏悶之氣。一等老公出門,三日之後,就使起家主母的勢來。尋個茶遲飯晏小小不是的題目,先將廚下丫頭試法,連打幾個巴掌,駡道:“賤人,你是我手內用錢討的,如何恁地託大!你恃了那個小主母的勢頭,卻不用心伏侍我?家長在家日,縱容了你。如今他出去了,少不得要還老娘的規矩。除卻老娘外,那個該伏侍的?要飯吃時,等他自擔,不要你們獻勤。卻擔誤老娘的差使。”駡了一回,就乘著熱鬧中,喚過當直的,分付將賈公派下另一分肉菜錢乾折進來,不要買了。當直的不敢不依。且喜月香能甘淡薄,全不介意。

又過了些時,忽一日,養娘擔洗臉水遲了些,水已涼了。養娘不合哼了一句,那婆娘聽得了,特地叫來發作道:“這水不是你擔的,別人燒著湯,你便胡亂用些罷!當初在牙婆家,那個燒湯與你洗臉?”養娘耐嘴不住,便回了幾句言語,道:“誰要他們擔水燒湯!我又不是不曾擔水過的,兩隻手也會燒火。下次我自擔水自燒,不費廚下姐姐們力氣便了!”那婆娘提醒了他當初曾擔水過這句話,便駡道:“小賤人!你當先擔得幾桶水,便在外邊做身做分,哭與家長知道,連纍老娘受了百般嘔氣。今日老娘要討個帳兒,你既說會擔水,會燒火,把兩件事都交在你身上。每日常用的水,都要你擔,不許缺乏。是火,都是你燒。若是難爲了柴,老娘卻要計較。且等你知心知意的家長回家時,你再啼啼哭哭告訴他便了,也不怕他趕了老娘出去!”

月香在房中,聽得賈婆發作自家的丫頭,慌忙移步上前,萬福謝罪,招稱許多不是,叫賈婆莫怪。養娘道:“果是婢子不是了。只求看小姐面上,不要計較。”那老婆愈加忿怒,便道:“什麽小姐、小姐!是小姐,不到我家來了。我是個百姓人家,不曉得小姐是什麽品級,你動不動把來壓老娘。老娘骨氣雖輕,不受人壓量的。今日要說個明白,就是小姐,也說不得費了大錢討的。少不得老娘是個主母,賈婆也不是你叫的。”月香聽得話不投機,含著眼淚,自進房去了。那婆娘分付廚中,不許叫“石小姐”,只叫他“月香”名字。又分付養娘,只在廚下專管擔水,燒火,不許進月香房中。月香若要飯吃時,得他自到廚房來取。其夜,又叫丫頭搬了養娘的被窩,到自己房中去。月香坐個更深,不見養娘進來,只得自己閉門而睡。又過幾日,那婆娘喚月香出房,卻教丫頭把他的房門鎖了。月香沒了房,只得在外面盤旋,夜間就同養娘一鋪睡。睡起時,就叫他拿東拿西,役使他起來。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月香無可奈何,只得伏低伏小。那婆娘見月香隨順了,心中暗喜,驀地開了他房門的鎖,把他房中搬得一空。凡丈夫一嚮寄來的好綢好緞,曾做不曾做得,都遷入自己箱籠,被窩也收起了不還他。月香暗暗叫苦,不敢則聲。

忽一日,賈公書信回來,又寄許多東西與石小姐。書中囑咐老婆:“好生看待,不久我便回來。”那婆娘把東西收起,思想道:“我把石家兩個丫頭作賤勾了,丈夫回來,必然廝鬧。難道我懼怕老公,重新奉承他起來不成?那老亡八把這兩個瘦馬養著,不知作何結束!他臨行之時,說道:‘若不依他言語,就不與我做夫妻了。’一定他起了什麽不良之心。那月香好副嘴臉,年已長成,倘或有意留他,也不見得。那時我爭風吃醋,便遲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兩個賣去他方,老亡八回來也只一怪,拚得廝鬧一場罷了,難道又去贖他回來不成?好計,好計!”正是:

眼孔淺時無大量,心田偏處有奸謀。

當下,那婆娘分付當直的:“與我喚那張牙婆到來,我有話說。”不一時,當直的將張婆引到。賈婆教月香和養娘都相見了,卻發付他開去。對張婆說道:“我家六年前,討下這兩個丫頭,如今大的忒大了,小的又嬌嬌的,做不得生活,都要賣他出去,你與我快尋個主兒。”原來當先官賣之事,是李牙婆經手。此時李婆已死,官私做媒,又推張婆出尖了。張婆道:“那年紀小的,正有個好主兒在此,只怕大娘不肯。”賈婆道:“有甚不肯?”張婆道:“就是本縣大尹老爺復姓鍾離,名義,壽春人氏,親生一位小姐,許配德安縣高大尹的長公子,在任上行聘的,不日就要來娶親了。本縣嫁裝都已備得十全,只是缺少一個隨嫁的養娘。昨日大尹老爺喚老媳婦當官分付過了,老媳婦正沒處尋。宅上這位小孃子,正中其選。只是異鄉之人,怕大娘不捨得與他。”賈婆想道:“我正要尋個遠方的主顧,來得正好。況且知縣相公要了人去,丈夫回來,料也不敢則聲。”便道:“做官府家的陪嫁,勝似在我家十倍,我有什麽不捨得,只是不要虧了我的原價便好。”張婆道:“原價許多?”賈婆道:“下來歲時,就是五十兩討的,如今飯錢又算一主在身上了。”張婆道:“吃的飯是算不得帳。這五十兩銀子在老媳婦身上。”賈婆道:“那一個老丫頭,也替我覓個人家便好。他兩個是一夥兒來的,去了一個,那一個也養不住了。況且年紀一二十之外,又是要老公的時候,留他甚麽!”張婆道:“那個要多少身價?”賈婆道:“原是三十兩銀子討的。”牙婆道:“粗貨兒,直不得這許多。若是減得一半,老媳婦到有個外甥在身邊,三十歲了,老媳婦原許下與他娶一房妻小的,因手頭不寬展,捱下去,這到是雌雄一對兒。”賈婆道:“既是你的外甥,便讓你五兩銀子。”張婆道:“連這小孃子的媒禮在內,讓我十兩罷。”賈婆道:“也不爲大事,你且說合起來。”張婆道:“老媳婦如今先去回復知縣相公。若講得成時,一手交錢,一手就要交貨的。”賈婆道:“你今晚還來不?”張婆道:“今晚還要與外甥商量,來不及了。明日早來回話,多分兩個都要成的。”說罷別去。不在話下。

卻說大尹鍾離義,到任有一年零三個月了。前任馬公,是頂那石大尹的缺。馬公陞任去後,鍾離義又是頂馬公的缺。鍾離大尹與德安高大尹原是個同鄉。高大尹生下二子,長曰高登,年十八歲;次曰高昇,年十六歲。這高登便是鍾離公的女婿。原來鍾離公未曾有子,止生此女,小字瑞枝,年方一十七歲,選定本年十月望日出嫁。此時九月下旬,吉期將近。鍾離公分付張婆,急切要尋個陪嫁。張婆得了賈家這頭門路,就去回復大尹。大尹道:“若是人物好時,就是五十兩也不多。明日庫上來領價,晚上就要過門的。”張婆道:“領相公鈞旨。”當晚回家與外甥趙二商議,有這相應的親事,要與他完婚,趙二先懽喜了一夜。次早,趙二便去整理衣褶,準備做新郎。張婆在家中,先湊足了二十兩身價,隨即到縣取知縣相公鈞帖,到庫上兌了五十兩銀子。來到賈家,把這兩項銀子交付與賈婆,分疏得明明白白。賈婆都收下了。少頃,縣中差兩名皂隷,兩個轎夫,擡著一頂小轎,到賈家門首停下。賈家初時都不通月香曉得,臨期竟打發他上轎。月香正不知教他那裏去,和養娘兩個,叫天叫地,放聲大哭。賈婆不管三七二十一,和張婆兩個,你一推,我一掇,掇他出了大門。張婆方纔說明:“小孃子不要啼哭了!你家主母將你賣與本縣知縣相公處,做小姐的陪嫁。此去好不富貴。官府衙門不是耍處,事到其間,哭也無益!”月香只得收淚,上轎而去。轎夫擡進後堂,月香見了鍾離公,還只萬福。張婆在旁道:“這就是老爺了,須下個大禮。”月香只得磕頭,立起身來,不覺淚珠滿面。張婆教他拭乾了淚眼,引入私衙,見了夫人和瑞枝小姐。問其小名,對以“月香”。夫人道:“好個‘月香’二字!不必更改,就發他伏侍小姐。”鍾離公厚賞張婆,不在話下。可憐宦室嬌香女,權作閨中使令人。

張婆出衙,已是酉牌時分。再到賈家,只見那養娘正思想小姐,在廚下痛哭。賈婆對他說道:“我今把你嫁與張媽媽的外甥,一夫一婦,比月香到勝幾分,莫要悲傷了!”張婆也勸慰了一番。趙二在混堂內洗了個淨浴,打扮得帽兒光光,衣衫簇簇,自家提了一燈籠前來接親。張婆就教養娘拜別了賈婆,那養娘原是個大腳,張婆扶著步行到家,與外甥成親。

話休絮煩。再說月香小姐,自那日進了鍾離相公衙內,次日,夫人分付新來婢子,將中堂打掃。月香領命,擕帚而去。鍾離公梳洗已畢,打點早衙理事,步出中堂。只見新來婢子呆獃的把著一把掃帚,立于庭中。鍾離公暗暗稱怪,悄地上前看時,原來庭中有一個土穴,月香對了那穴,汪汪流淚。鍾離公不解其故,走入中堂,喚月香上來,問其緣故。月香愈加哀泣,口稱不敢。鍾離公再三詰問,月香方纔收淚而言道:“賤妾幼時,父親曾于此地教妾蹴毬爲戲,誤落球于此穴。父親問妾道:‘你可有計較,使球自出于穴,不須拾耳?’賤妾答云:‘有計。’即遣養娘取水灌之,水滿球浮,自出穴外。父親謂妾聰明,不勝之喜。今雖年久,尚然記憶。睹物傷情,不覺哀泣。願相公俯賜矜憐,勿加罪責。”鍾離公大驚道:“汝父姓甚名誰?你幼時如何得到此地?須細細說與我知。”月香道:“妾父姓石,名璧,六年前在此作縣尹。只爲天火燒倉,朝廷將父革職,勒令倍償,父親病鬱而死,有司將妾和養娘官賣到本縣賈公家。賈公嚮被冤繫,感我父活命之恩,故將賤妾甚相看待,撫養至今。因賈公出外爲商,其妻不能相容,將妾轉賣于此。只此實情,並無欺隱。”今朝訴出衷腸事,鐵石人知也淚垂。

鍾離公聽罷,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與石壁一般是個縣尹,他只爲遭時不幸,遇了天災,親生女兒就淪于下踐。我若不聞不見,到也罷了。天教他到我衙裏,我若不扶持他,同官體面何存?石公在九泉之下,以我爲何如人!”當下請夫人上堂,就把月香的來歷細細敘明。夫人道:“似這等說,他也是個縣令之女,豈可賤婢相看。目今女孩兒嫁期又逼,相公何以處之?”鍾離公道:“今後不要月香服役,可與女孩兒姊妹相稱。下官自有處置。”即時修書一封,差人送到親家高大尹處。高大尹拆書觀看,原來是求寬嫁娶之期。書上寫道:“婚男嫁女,雖父母之心,舍己成人,乃高明之事。近因小女出閣,預置媵婢月香。見其顏色端麗,舉止安詳,心竊異之。細訪來歷,乃知即兩任前石縣令之女。石公廉吏,因倉火失官喪軀,女亦官賣,轉展售于寒家。同官之女,猶吾女也。此女年已及笄,不惟不可屈爲媵婢,且不可使吾女先此女而嫁。僕今急爲此女擇婿,將以小女薄奩嫁之。令郎姻期,少待改卜,特此拜懇,伏惟請諒。鍾離義頓首。”

高大尹看了道:“原來如此!此長者之事,吾奈何使鍾離公獨擅其美!”即時回書云:“鸞鳳之配,雖有佳期;狐兔之悲,豈無同志。在親翁既以同官之女爲女,在不佞寧不以親翁之心爲心?三復示言,令人悲惻。此女廉吏血胤,無慚閥閱。願親家即賜爲兒婦,以踐始期。令愛別選高門,庶幾兩便。昔蘧伯玉恥獨爲君子,僕今者願分親翁之誼。高原頓首。”

使者將回書呈與鍾離公看了。鍾離公道:“高親家願娶孤女,雖然義舉。但吾女他兒久已聘定,豈可更改?還是從容待我嫁了石家小姐,然後另備妝奩,以完吾女之事。”當下又寫書一封,差人再達高親家。高公開書讀道:“娶無依之女,雖屬高情;更已定之婚,終乖正道。小女與令郎,久諧風卜,準擬鸞鳴。在令郎停妻而娶妻,已違古禮,使小女捨婿而求婿,難免人非。請君三思,必從前議。義惶恐再拜。”

高公讀畢,嘆道:“我一時思之不熟。今聞鍾離公之言,慚愧無地。我如今有個兩盡之道,使鍾離公得行其志,而吾亦同享其名。萬世而下,以爲美談。”即時復書云:“以女易女,僕之慕誼雖殷。停妻娶妻,君之引禮甚正。僕之次男高昇,年方十七,尚未締姻。令愛歸我長兒,石女屬我次子。佳兒佳婦,兩對良姻。一死一生,千秋高誼。妝奩不須求備,時日且喜和同。伏冀俯從,不須改卜。原惶恐再拜。”鍾離公得書,大喜道:“如此處分,方爲雙美。高公義氣,真不愧古人,吾當拜其下風矣。”

當下,即與夫人說知,將一副妝奩剖爲兩分,衣服首飾,稍稍增添。二女一般,並無厚薄。到十月望前兩日,高公安排兩乘花細轎,笙簫鼓吹,迎接兩位新人。鍾離公先發了嫁妝去後,隨喚出瑞枝、月香兩個女兒,教夫人分付他爲婦之道。二女拜別而行。月香感念鍾離公夫婦恩德,十分難捨,號哭上轎。一路趲行,自不必說。到了縣中,恰好湊著吉日良時,兩對小夫妻,如花如錦,拜堂合卺。高公夫婦懽喜無限。正是:百年好事從今定,一對姻緣天上來。

再說鍾離公,嫁女三日之後,夜間忽得一夢:夢見一位官人,幞頭象簡,立于面前,說道:“吾乃月香之父石璧是也。生前爲此縣大尹,因倉糧失火,賠償無措,鬱鬱而亡。上帝察其清廉,憫其無罪,敕封吾爲本縣城隍之神。月香吾之愛女,蒙君高誼,拔之泥中,成其美眷,此乃陰德之事。吾已奏聞上帝。君命中本無子嗣,上帝以公行善,賜公一子,昌大其門。君當致身高位,安享遐齡。鄰縣高公與君同心,願娶孤女,上帝嘉悅,亦賜二子高官厚祿,以酬其德。君當傳與世人廣行方便,切不可淩弱暴寡,利己損人。天道昭昭,纖毫洞察!”說罷,再拜。鍾離公答拜起身,忽然踏了衣服前幅,跌上一交,猛然驚醒,乃是一夢。即時說與夫人知道,夫人亦嗟呀不已。待等天明,鍾離公打轎到城隍廟中焚香作禮,捐出俸資百兩,命道士重新廟宇,將此事勒碑,廣諭衆人。又將此夢備細寫書報與高公知道。高公把書與兩個兒子看了,各各驚訝。鍾離夫人年過四十,忽然得孕生子,取名天賜。後來鍾離義歸宋,仕至龍圖閣大學士,壽享九旬。子天賜,爲大宋狀元。高登、高昇俱仕宋朝,官至卿宰。此是後話。

且說賈昌在客中,不久回來,不見了月香小姐和那養娘。詢知其故,與婆娘大鬧幾場。後來知得鍾離相公將月香爲女,一同小姐嫁與高門。賈昌無處用情,把銀二十兩,要贖養娘送還石小姐。那趙二恩愛夫妻,不忍分拆,情願做一對投靠,張婆也禁他不住。賈昌領了趙二夫妻,直到德安縣。稟知大尹高公,高公問了備細,進衙又問媳婦月香,所言相同。遂將趙二夫妻收留,以金帛厚酬賈昌,賈昌不受而歸。從此賈昌惱恨老婆無義,立誓不與他相處。另招一婢,生下兩男。此亦作善之報也!後人有詩嘆云:

人家嫁娶擇高門,誰肯週全孤女婚?

試看兩公陰德報,皇天不負好心人!

第三卷 滕大尹鬼斷家私

玉樹庭前諸謝,紫荊花下三田。

塤篪和好弟兄賢,父母心中懽忭。

多少爭財競產,同根苦自相煎。

相持鷸蚌枉垂涎,落得漁人取便。

這首詞名爲《西江月》,是勸人家弟兄和睦的。且說如今三教經典,都是教人爲善的。儒教有十三經、六經、五經,釋教有諸品《大藏金經》,道教有《南華衝虛經》及諸品藏經,盈箱滿案,千言萬語,看來都是贅疣。依我說,要做好人,只消個兩字經,是“孝弟”兩個字。那兩字經中,又只消理會一個字,是個“孝”字。假如孝順父母的,見父母所愛者,亦愛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況兄弟行中,同氣連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就是家私田產,總是父母掙來的,分什麽爾我?什麽肥瘠?假如你生于窮漢之家,分文沒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掙扎過活。見成有田有地,兀自爭多嫌寡,動不動推說爹娘偏愛,分受不均。那爹娘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樂。此豈是孝子所爲?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怎麽是難得者兄弟?且說人生在世,至親的莫如爹娘,爹娘養下我來時節,極早已是壯年了,況且爹娘怎守得我同去?也只好半世相處。再說至愛的莫如夫婦,白頭相守,極是長久的了。然未做親以前,你張我李,各門各戶,也空著幼年一段。衹有兄弟們,生于一家,比幼相隨到老,有事共商,有難共救,真像手足一般,何等情誼!譬如良田美產,今日棄了,明日又可掙得來的;若失了個弟兄,分明割了一手,折了一足,乃終身缺陷。說到此地,豈不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若是爲田地上壞了手足親情,到不如窮漢,赤光光沒得承受,反爲乾淨,省了許多是非口舌。

如今在下說一節國朝的故事,乃是“滕縣尹鬼斷家私”。這節故事是勸人重義輕財,休忘了“孝弟”兩字經。看官們或是有弟兄沒兄弟,都不關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著心頭,學好做人便了。正是:

善人聽說心中刺,惡人聽說耳邊風。

話說國朝永樂年間,北直順天府香河縣,有個倪太守,雙名守謙,字益之,家纍千金,肥田美宅。夫人陳氏,單生一子,名曰善繼,長大婚娶之後,陳夫人身故。倪太守罷官鰥居,雖然年老,只落得精神健旺。凡收租、放債之事件件關心,不肯安閒享用。其年七十九歲,倪善繼對老子說道:“人生七十古來稀。父親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齊頭了,何不把家事交卸與孩兒掌管,吃些見成茶飯,豈不爲美?”老子搖著頭,說出幾句道:“在一日,管一日;替你心,替你力,掙些利錢共穿吃。直待兩腳壁立直,那時不關我事得。”每年十月間,倪太守親往莊上收租,整月的住下。莊戶人家肥鷄美酒盡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幾日。偶然一日,午後無事,繞莊閒步,觀看野景。忽然見一個女子同著一個白髮婆婆嚮溪邊石上搗衣。那女子雖然村妝打扮,頗有幾分姿色:髮同漆黑,眼若波明,纖纖十指似栽蔥,曲曲雙眉如抹黛。隨常布帛,俏身軀賽著綾羅;點景野花,美豐儀不須釵鈿。五短身材偏有趣,二八年紀正當時。倪太守老興勃發,看得呆了。那女子搗衣已畢,隨著老婆婆而走。那老兒留心觀看,只見他走過數家,進一個小小白籬笆門內去了。倪太守連忙轉身,喚管莊的來,對他說如此如此,教他訪那女子跟腳,曾否許人,若是沒有人家時,我要娶他爲妾,未知他肯否?管莊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領命便走。

原來那女子姓梅,父親也是個府學秀才。因幼年父母雙亡,在外婆身邊居住。年一十七歲,尚未許人。管莊的訪得的實了,就與那老婆婆說:“我家老爺見你女孫兒生得齊整,意慾聘爲偏房。雖說是做小,老嬭嬭去世已久,上面並無人拘管。嫁得成時,豐衣足食,自不須說;連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家照顧;臨終還得個好斷送,只怕你老人家沒福。”老婆婆聽得花錦似一片說話,即時依允。也是姻緣前定,一說便成。管莊的回覆了倪太守,太守大喜!講定財禮,討皇歷看個吉日,又恐兒子阻擋,就在莊上行聘,莊上做親。成親之夜,一老一少,端的好看!有《西江月》爲證:

一個烏紗白髮,一個綠鬢紅妝。枯藤纏樹嫩花香,好似嬭公相傍。一個心中淒楚,一個暗地驚慌。只愁那活忒郎當,雙手扶持不上。

當夜倪太守抖擻精神,勾消了姻緣簿上。真個是:

恩愛莫忘今夜好,風光不減少年時。

過了三朝,喚了轎子擡那梅氏回宅,與兒子、媳婦相見。闔宅男婦都來磕頭,稱爲“小嬭嬭”。倪太守把些布帛賞與衆人,各各懽喜。

衹有那倪善繼心中不美,面前雖不言語,背後夫妻兩口兒議論道:“這老人忒沒正經!一把年紀,風燈之燭,做事也須料個前後。知道五年十年在世?卻去幹這樣不了不當的事!討這花枝般的女兒,自家也得精神對付他,終不然擔誤他在那裏,有名無實。還有一件,多少人家老漢身邊有了少婦,支持不過,那少婦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醜,爲家門之玷。還有一件,那少婦跟隨老漢,分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時成熟,他便去了。平時偷短偷長,做下私房,東三西四的寄開。又撒嬌撒癡,要漢子制辦衣飾與他。到得樹倒鳥飛時節,他便顛作嫁人,一包兒收拾去受用。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蟲。人家有了這般人,最損元氣的。”又說道:“這女子嬌模嬌樣,好像個妓女,全沒有良家體段,看來是個做聲分的頭兒,擒老公的太歲。在咱爹身邊,只該半妾半婢,叫聲姨姐,後日還有個退步。可笑咱爹不明,就叫衆人喚他做“小嬭嬭”,難道要咱們叫他娘不成?咱們只不作準他,莫要奉承透了,討他做大起來,明日咱們顛到受他嘔氣。”夫妻二人唧唧噥噥,說個不了。早有多嘴的,傳話出來。倪太守知道了,雖然不樂,卻也藏在肚裏。幸得那梅氏秉性溫良,事上接下,一團和氣,衆人也都相安。

過了兩個月,梅氏得了身孕,瞞著衆人,衹有老公知道。一日三,三日九,捱到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小孩兒出來,舉家大驚!這日正是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陽兒。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這年恰好八十歲了,賀客盈門。倪太守開筵管待,一來爲壽誕,二來小孩兒三朝,就當個湯餅之會。衆賓客道:“老先生高年,又新添個小令郎,足見血氣不衰,乃上壽之徴也。”倪太守大喜!倪善繼背後又說道:“男子六十而精絕,況是八十歲了,那見枯樹上生出花來?這孩子不知那裏來的雜種,決不是咱爹嫡血,我斷然不認他做兄弟。”老子又曉得了,也藏在肚裏。光陰似箭,不覺又是一年。重陽兒周歲,整備做萃盤故事。裏親外眷又來作賀。倪善繼到走了出門,不來陪客。老子已知其意,也不去尋他回來,自己陪著諸親吃了一日酒。雖然口中不語,心內未免有些不足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寬。那倪善繼平日做人又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子長大起來,分了他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認做兄弟;預先把惡話謠言,日後好擺佈他母子。那倪太守是讀書做官的人,這個關竅怎不明白?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重陽兒成人長大,日後少不得要在大兒子手裏討針線;今日與他結不得冤家,只索忍耐。看了這點小孩子,好生痛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紀,好生憐他。常時想一會,悶一會,惱一會,又懊悔一會。

再過四年,小孩子長成五歲。老子見他伶俐,又忒會頑耍,要送他館中上學。取個學名,哥哥叫善繼,他就叫善述。揀個好日,備了果酒,領他去拜師父。那師父就是倪太守請在家裏教孫兒的,小叔姪兩個同館上學,兩得其便。誰知倪善繼與做爹的不是一條心腸,他見那孩子取名善述,與已排行,先自不像意了;又與他兒子同學讀書,到要兒子叫他叔叔,從小叫了,後來就被他欺壓;不如喚了兒子出來,另從個師父罷。當日將兒子喚出,只推有病,連日不到館中。倪太守初時只道是真病,過了幾日,只聽得師父說:“大令郎另聘了個先生,分做兩個學堂,不知何意?”倪太守不聽猶可,聽了此言,不覺大怒,就要尋大兒子問其緣故。又想到:“天生恁般逆種,與他說也沒干,由他罷了!”含了一口悶氣,回到房中,偶然腳慢,拌著門檻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攙到醉翁牀上坐下,已自不省人事。急請醫生來看,醫生說是中風。忙取薑湯灌醒,扶他上床。雖然心下清爽,卻滿身麻木,動彈不得。梅氏坐在床頭,煎湯煎藥,慇懃伏待,連進幾服,全無功效。醫生切脈道:“只好延捱日子,不能全愈了。”倪善繼聞知,也來看覷了幾遍。見老子病勢沉重,料是不起,便呼麽喝六,打童駡僕,預先裝出家主公的架子來。老子聽得,愈加煩惱。梅氏只得啼哭,連小學生也不去上學,留在房中,相伴老子。

倪太守自知病篤,喚大兒子到面前,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頭帳目總數都在上面,分付道:“善述年方五歲,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與他也是枉然,如今盡數交付與你。倘或善述日後長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替他娶房媳婦,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亩,勿令饑寒足矣。這段話,我都寫絕在家私簿上,就當分家,把與你做個執照。梅氏若願嫁人,只從其便;倘肯守著兒子度日,也莫強他。我死之後,你一一依我言語,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倪善繼把簿子揭開一看,果然開得細,寫得明,滿臉堆下笑來,連聲應道:“爹休憂慮,恁兒一一依爹分付便了。”抱了家私簿子,訢然而去。梅氏見他走得遠了,兩眼垂淚,指著那孩子道:“這個小冤家,難道不是你嫡血?你卻和盤托出,都把與大兒子了,教我母子兩口異日把什麽過活?”倪太守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繼不是個良善之人,若將家私平分了,連這小孩子的性命也難保;不如都把與他,像了他意,再無妒忌。”梅氏又哭道:“雖然如此,自古道子無嫡庶,忒殺厚薄不均,被人笑話。”倪太守道:“我也顧他不得了。你年紀正小,趁我未死,將兒子囑付善繼。待我去世後,多則一年,少則半載,盡你心中揀擇個好頭腦,自去圖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們身邊討氣吃。”梅氏道:“說那裏話!奴家也是儒門之女,婦人從一而終;況又有了這小孩兒,怎割捨得抛他?好歹要守在這孩子身邊的。”倪太守道:“你果然肯守志終身麽?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發起大誓來。倪太守道:“你若立志果堅,莫愁母子沒得過活。”便嚮枕邊摸出一件東西來,交與梅氏。梅氏初時只道又是一個家私簿子,卻原來是一尺闊、三尺長的一個小軸子。梅氏道:“要這小軸兒何用?”倪太守道:“這是我的行樂圖,其中自有奧妙。你可悄地收藏,休露人目。直待孩子年長,善繼不肯看顧他,你也只含藏于心。等得個賢明有司官來,你卻將此軸去訴理,述我遺命,求他細細推詳,自然有個處分,盡勾你母子二人受用。”梅氏收了軸子。話休恕煩,倪太守又延了數日,一夜痰厥,叫喚不醒,嗚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歲。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早知九泉將不去,作家辛苦著何由!

且說倪善繼得了家私,又討了各倉各庫鑰匙,每日只去查點家財雜物,那有功夫走到父親房裏問安。直等嗚呼之後,梅氏差丫環去報知兇信,夫妻兩口方纔跑來,也哭了幾聲“老爹爹”。沒一個時辰,就轉身去了,到委著梅氏守屍。幸得衣衾棺槨諸事都是預辦下的,不要倪善繼費心。殯殮成服後,梅氏和小孩子兩口守著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離。善繼只是點名應客,全無哀痛之意,七中便擇日安葬。回喪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傾箱倒篋,只怕父親存下些私房銀兩在內。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他的行樂圖,把自己原嫁來的兩隻箱籠,到先開了,提出幾件穿舊衣裳,教他夫妻兩口檢看。善繼見他大意,到不來看了。夫妻兩口兒亂了一回,自去了。梅氏思量苦切,放聲大哭。那小孩子見親娘如此,也哀哀哭個不住。恁般光景,任是泥人應墮淚,從教鐵漢也酸心。

次早,倪善繼又喚個做屋匠來看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與自家兒子做親。將梅氏母子搬到後園三間雜屋內棲身。只與他四腳小牀一張和幾件粗臺粗凳,連好家火都沒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兩個丫環,只揀大些的又喚去了,止留下十一二歲的小使女。每日是他廚下取飯,有菜沒菜,都不照管。梅氏見不方便,索性討些飯米,堆個土竈,自炊來吃。早晚做些針指,買些小菜,將就度日。小學生到附在鄰家上學,束脩都是梅氏自出。善繼又屢次教妻子勸梅氏嫁人,又尋媒嫗與他說親,見梅氏誓死不從,只得罷了。因梅氏十分忍耐,凡事不言不語,所以善繼雖然兇狠,也不將他母子放在心上。光陰似箭,善述不覺長成一十四歲。原來梅氏平生謹慎,從前之事,在兒子面前一字也不題。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無益有損。守得一十四歲時,他胸中漸漸涇渭分明,瞞他不得了。一日,嚮母親討件新絹衣穿,梅氏回他:“沒錢買得。”善述道:“我爹做過太守,止生我弟兄兩人。見今哥哥恁般富貴,我要一件衣服,就不能勾了,是怎地?既娘沒錢時,我自與哥哥索討。”說罷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我兒,一件絹衣直甚大事,也去開口求人。常言道:‘惜福積福’、‘小來穿線,大來穿絹’。若小時穿了絹,到大來線也沒得穿了。再過兩年,等你讀書進步,做娘的情願賣身來做衣服與你穿著。你那哥哥不是好惹的,纏他什麽!”善述道:“娘說得是。”口雖答應,心下不以爲然。想著:“我父親萬貫家私,少不得兄弟兩個大家分受。我又不是隨娘晚嫁拖來的油瓶,怎麽我哥哥全不看顧?娘又是恁般說,終不然一匹絹兒沒有我分,直待娘賣身來做與我穿著。這話好生奇怪!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怎的?”心生一計,瞞了母親,徑到大宅裏去。

尋見了哥哥,叫聲:“作揖。”善繼到吃了一驚,問他:“來做什麽?”善述道:“我是個縉紳子弟,身上藍縷,被人恥笑。特來尋哥哥討匹絹去做衣服。”善繼道:“你要衣服穿,自與娘討。”善述道:“老爹爹家私是哥哥管,不是娘管。”善繼聽說“家私”二字,題目來得大了,便紅著臉問道:“這句話,是那個教你說的?你今日來討衣服穿,還是來爭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今日先要件衣服裝裝體面。”善繼道:“你這般野種,要什麽體面!老爹爹縱有萬貫家私,自有嫡子嫡孫,幹你野種屁事!你今日是聽了甚人攛掇,到此討野火吃?莫要惹著我性子,教你母子二人無安身之處!”善述道:“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麽我是野種?惹著你性子便怎地?難道謀害了我娘兒兩個,你就獨佔了家私不成?”善繼大怒,駡道:“小畜生,敢挺撞我!”牽住他衣袖兒,捻起拳頭,一連七八個栗暴,打得頭皮都青腫了。善述掙脫了,一道煙走出,哀哀的哭到母親面前來,一五一十備細述與母親知道。梅氏抱怨道:“我教你莫去惹事,你不聽教訓,打得你好!”口裏雖如此說,扯著青布衫,替他摩那頭上腫處,不覺兩淚交流。有詩爲證:

少年嫠婦擁遺孤,食薄衣單百事無。

只爲家庭缺孝友,同枝一樹判榮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繼藏怒,到遣使女進去致意,說小學生不曉世事,衝撞長兄,招個不是。善繼兀自怒氣不息,次日侵早,邀幾個族人在家,取出父親親筆分關,請梅氏母子到來,公同看了,便道:“尊親長在上,不是善繼不肯養他母子,要攆他出去。只因善述昨日與我爭取家私,發許多說話,誠恐日後長大,說話一發多了,今日分析他母子出外居住,東莊住房一所,田五十八亩,都是遵依老爹爹遺命,毫不敢自專,伏乞尊親長作證。”這夥親族平昔曉得善繼做人利害,又且父親親筆遺囑,那個還肯多嘴,做閒冤家?都將好看的話兒來說。那奉承善繼的說道:“千金難買亡人筆。照依分關,再沒話了。”就是那可憐善述母子的,也只說道:“男子不吃分時飯,女子不著嫁時衣。多少白手成家的,如今有屋住,有田種,不算沒根基了,只要自去掙持。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個命在。”

梅氏料道在園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聽憑分析,同孩兒謝了衆親長,拜別了祠堂,辭了善繼夫婦,教人搬了幾件舊家火和那原嫁來的兩隻箱籠,僱了牲口騎坐,來到東莊屋內。只見荒草滿地,屋瓦稀疏,是多年不脩整的。上漏下濕,怎生住得?將就打掃一兩間,安頓床鋪。喚莊戶來問時,連這五十八亩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成還不能勾;若荒年,只好賠糧。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學生有智,對母親道:“我弟兄兩個,都是老爹爹親生,爲何分關上如此偏嚮?其中必有緣故。莫非不是老爹爹親筆?自古道:家私不論尊卑。母親何不告官申理?厚薄憑官府判斷,到無怨心。”梅氏被孩兒題起線索,便將十來年隱下衷情都說出來道:“我兒休疑分關之語,這正是你父親之筆。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家私都判與他,以安其心。臨終之日,只與我行樂圖一軸,再三囑付:‘其中含藏啞謎,直待賢明有司在任,送他詳讅,包你母子兩口有得過活,不致貧苦’。”善述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說!行樂圖在那裏?快取來與孩兒一看。”梅氏開了箱兒,取出一個布包來;解開包袱,裏面又有一重油紙封裹著;拆了封,展開那一尺闊、三尺長的小軸兒,掛在椅上,母子一齊下拜。梅氏通陳道:“村莊香燭不便,乞恕褻慢。”善述拜罷,起來仔細看時,乃是一個坐像,烏紗白髮,畫得豐采如生。懷中抱著嬰兒,一隻手指著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舊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煩悶。

過了數日,善述到前村要訪個師父講解,偶從關王廟前經過,只見一夥村人擡著豬羊大禮,祭賽關聖。善述立住腳頭看時,又見一個過路的老者拄了一根竹杖,也來閒看,問著衆人道:“你們今日爲甚賽神?”衆人道:“我們遭了屈官司,幸賴官府明白,斷明了這公事。嚮日許下神道願心,今日特來拜償。”老者道:“什麽屈官司?怎生斷的?”內中一人道:“本縣嚮奉上司明文,十家爲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同甲中,有個趙裁,是第一手針線。常在人家做夜作,整幾日不歸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餘不歸。老婆劉氏央人四下尋覓,並無蹤跡。又過了數日,河內浮出一個屍首,頭都打破的,地方報與官府。有人認出衣服,正是那趙裁。趙裁出門前一日,曾與小人酒後爭句閒話。一時發怒,打到他家,毀了他幾件家私,這是有的。誰知他老婆把這樁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縣聽信一面之詞,將小人問成死罪;同甲不行舉首,連纍他們都有了罪名。小人無處伸冤,在獄三載。幸遇新任滕爺,他雖鄉科出身,甚是明白。小人因他質讅時節哭訴其冤。他也疑惑道:‘酒後爭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謀他一命?’準了小人狀詞,出牌拘人復讅。滕爺一眼看著趙裁的老婆,千不說,萬不說,開口便問他曾否再醮?劉氏道:‘家貧難守,已嫁人了。’又問:‘嫁的甚人?’劉氏道:‘是班輩的裁縫,叫沈八漢。’滕爺當時飛拿沈八漢來問道:‘你幾時娶這婦人?’八漢道:‘他丈夫死了一個多月,小人方纔娶回。’滕爺道:‘何人爲媒?用何聘禮?’八漢道:‘趙裁存日曾借用過小人七八兩銀子,小人聞得趙裁死信,走到他家探問,就便催取這銀子。那劉氏沒得抵償,情願將身許嫁小人,準折這銀兩,其實不曾央媒。’滕爺又問道:‘你做手藝的人,那裏來這七八兩銀子?’八漢道:‘是陸續湊與他的。’滕爺把紙筆,教他細開逐次借銀數目。八漢開了出來,或米或銀共十三次,湊成七兩八錢之數。滕爺看罷,大喝道:‘趙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陷平人?’便用夾棍夾起,八漢還不肯認。滕爺道:‘我說出情弊,教你心服:既然放本盤利,難道再沒有第二人托得,恰好都借與趙裁?必是平昔間與他妻子有奸,趙裁貪你東西,知情故縱。以後想做長久夫妻,便謀死了趙裁。卻又教導那婦人告狀,拈在成大身上。今日你開帳的字,與舊時狀紙筆跡相同,這人命不是你是誰?’再教把婦人拶指,要他承招。劉氏聽見滕爺言語,句句合拍,分明鬼谷先師一般,魂都驚散了,怎敢抵賴,拶子套上,便承認了。八漢只得也招了。原來八漢起初與劉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後來往來勤了,趙裁怕人眼目,漸有隔絕之意。八漢私與劉氏商量,要謀死趙裁,與他做夫妻,劉氏不肯。八漢乘趙裁在人家做生活回來,哄他店上吃得爛醉;行到河邊,將他推倒;用石塊打破腦門,沉屍河底。只等事冷,便娶那婦人迴去。後因屍骸浮起,被人認出;八漢聞得小人有爭嚷之隙,卻去唆那婦人告狀。那婦人直待嫁後,方知丈夫是八漢謀死的;既做了夫妻,便不言語。卻被爺讅出真情,將他夫妻抵罪,釋放小人寧家。多承列位親鄰鬭出公分,替小人賽神。老翁,你道有這般冤事麽?”老者道:“恁般賢明官府,真個難遇!本縣百姓有幸了。”倪善述聽在肚裏,便回家學與母親知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有恁地好官府,不將行樂圖去告訴,更待何時?”

母子商議已定,打聽了放告日期,梅氏起個黑早,領著十四歲的兒子,帶了軸兒,來到縣中叫喊。大尹見沒有狀詞,衹有一個小小軸兒,甚是奇怪,問其緣故。梅氏將倪善繼平昔所爲及老子臨終遺囑,備細說了。滕知縣收了軸子,教他且去,“待我進衙細看。”正是:

一幅畫圖藏啞謎,千金家事仗搜尋。

只因嫠婦孤兒苦,費盡神明大尹心。

不題梅氏母子回家,且說滕大尹放告已畢,退歸私衙,取那一尺闊、三尺長的小軸看,是倪太守行樂圖:一手抱個嬰孩,一手指著地下。推詳了半日,想道:“這個嬰孩就是倪善述,不消說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司官念他地下之情,替他出力麽?”又想道:“他既有親筆分關,官府也難做主了。他說軸中含藏啞謎,必然還有個道理。若我斷不出此事,枉自聰明一世。”每日退堂,便將畫圖展玩,千思萬想。如此數日,只是不解。也是這事合當明白,自然生出機會來。一日午飯後,又去看那軸子。丫環送茶來吃,將一手去接茶甌,偶然失挫,潑了些茶把軸子霑濕了。滕大尹放了茶甌,走嚮階前,雙手扯開軸子,就日色曬乾。忽然,日光中照見軸子裏面有些字影,滕知縣心疑,揭開看時,乃是一幅字紙,托在畫上,正是倪太守遺筆,上面寫道:

老夫官居五馬,壽逾八旬。死在旦夕,亦無所恨。但孽子善述年方周歲,急未成立。嫡善繼素缺孝友,日後恐爲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產,悉以授繼。惟左偏舊小屋,可分與述。此屋雖小,室中左壁埋銀五千,作五罎;右壁埋銀五千,金一千,作六罎,可以準田園之額。後有賢明有司主斷者,述兒奉酬白金三百兩。

八十一翁倪守謙親筆。年,月,日,花押。

原來這行樂圖,是倪太守八十一歲上與小孩子做周歲時,預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虛也。滕大尹最有機變的人,看見開著許多金銀,未免垂涎之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差人“密拿倪善繼來見我,自有話說。”

卻說倪善繼獨佔家私,心滿意足,日日在家中快樂。忽見縣差奉著手批拘喚,時刻不容停留。善繼推阻不得,只得相隨到縣。正直大尹陞堂理事,差人稟道:“倪善繼已拿到了。”大尹喚到案前,問道:“你就是倪太守的長子麽?”善繼應道:“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狀告你,說你逐母逐弟,佔產佔房,此事真麽?”倪善繼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邊,從幼撫養大的。近日他母子自要分居,小人並不曾逐他。其家財一節,都是父親臨終親筆分析定的,小人並不敢有違。”大尹道:“你父親親筆在那裏?”善繼道:“見在家中,容小人取來呈覽。”大尹道:“他狀詞內告有家財萬貫,非同小可;遺筆真僞,也未可知。念你是縉紳之後,且不難爲你。明日可喚齊梅氏母子,我親到你家查閱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難以私情而論。”喝教皂快押出善繼,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聽讅。公差得了善繼的東道,放他回家去訖,自往東莊拘人去了。

再說善繼聽見官府口氣利害,好生驚恐。論起家私,其實全未分析,單單持著父親分關執照,千鈞之力,須要親族見證方好。連夜將銀兩分送三黨親長,囑托他次早都到家來。若官府問及遺筆一事,求他同聲相助。這夥三黨之親自從倪太守亡後,從不曾見善繼一盤一盒,歲時也不曾酒盃相及。今日大塊銀子送來,正是閒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各各暗笑,落得受了買東西吃。明日見官,旁觀動靜,再作區處。時人有詩云:

休嫌庶母妄興詞,自是爲兄意太私。

今日將銀買三黨,何如匹絹贈孤兒?

且說梅氏見縣差拘喚,已知縣主與他做主。過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縣中去見滕大尹。大尹道:“憐你孤兒寡婦,自然該替你說法。但聞得善繼執得有亡父親筆分關,這怎麽處?”梅氏道:“分關雖寫得有,卻是保全孩子之計,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數目,自然明白。”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難斷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謝道:“若得免于饑寒足矣,豈望與善繼同作富家郎乎?”滕大尹分付梅氏母子:“先到善繼家伺候。”

倪善繼早已打掃廳堂,堂上設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爐好香。一面催請親族:“早來守候。”梅氏和善述到來,見十親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見了,也不免說幾句求情的話兒。善繼雖然一肚子惱怒,此時也不好發泄。各各暗自打點見官的說話。等不多時,只聽得遠遠喝道之聲,料是縣主來了。善繼整頓衣帽迎接;親族中,年長知事的,準備上前見官;其幼輩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後張望,打探消耗。只見一對對執事兩班排立,後面青羅傘下,蓋著有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門首,執事跪下,麽喝一聲,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一齊跪下來迎接。門子喝聲:“起去!”轎夫停了五山屏風轎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踱下轎來,將欲進門,忽然對著空中連連打恭,口裏應對,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衆人都吃驚,看他做甚模樣。只見滕大尹一路揖讓,直到堂中。連作數揖,口中敘許多寒溫的言語。先嚮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個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連忙轉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嚮空再三謙讓,方纔上坐。衆人看他見神見鬼的模樣,不敢上前,都兩旁站立呆看。只見滕大尹在上坐拱揖,開談道:“令夫人將家產事告到晚生手裏,此事端的如何?”說罷,便作傾聽之狀。良久,乃搖首吐舌道:“長公子太不良了。”靜聽一會,又自說道:“教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會,又說道:“右偏小屋,有何活計?”又連聲道:“領教,領教。”又停一時,說道:“這項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領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當此厚惠?”推遜了多時,又道:“既承尊命懇切,晚生勉領,便給批照與次公子收執。”乃起身,又連作數揖,口稱:“晚生便去。”衆人都看得呆了。只見滕大尹立起身來,東看西看,問道:“倪爺那裏去了?”門子稟道:“沒見什麽倪爺。”滕大尹道“有些怪事?”喚善繼問道:“方纔令尊老先生親在門外相迎,與我對坐了,講這半日說話,你們諒必都聽見的。”善繼道:“小人不曾聽見。”滕大尹道:“方纔長長的身兒,瘦瘦的臉兒,高顴骨,細眼睛,長眉大耳,朗朗的三牙鬚,銀也似白的,紗帽皂靴,紅袍金帶,可是倪老先生模樣麽?”唬得衆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正是他生前模樣。”大尹道:“如何忽然不見了?他說家中有兩處大廳堂,又東邊舊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繼也不敢隱瞞,只得承認道:“有的。”大尹道:“且到東邊小屋去一看,自有話說。”衆人見大尹半日自言自語,說得活龍活現,分明是倪太守模樣,都信道倪太守真個出現了。人人吐舌,個個驚心。誰知都是滕大尹的巧言。他是看了行樂圖,照依小像說來,何曾有半句是真話!有詩爲證:

聖賢自是空題目,惟有鬼神不敢觸。

若非大尹假裝詞,逆子如何肯心服乃倪善繼引路,衆人隨著大尹,來到東偏舊屋內。這舊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時所居,自從造了大廳大堂,把舊屋空著,只做個倉廳,堆積些零碎米麥在內,留下一房家人。看見大尹前後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嚮善繼道:“你父親果是有靈,家中事體,備細與我說了。教我主張,這所舊宅子與善述,你意下如何?”善繼叩頭道:“但憑恩臺明斷。”大尹討家私簿子細細看了,連聲道:“也好個大家事。”看到後面遺筆分關,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寫定的,方纔卻又在我面前,說善繼許多不是,這個老先兒也是沒主意的。”喚倪善繼過來,“既然分關寫定,這些田園帳目,一一給你,善述不許妄爭。”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見大尹又道:“這舊屋判與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繼也不許妄爭。”善繼想道:“這屋內破家破火,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麥,一月前都糶得七八了,存不多兒,我也勾便宜了。”便連連答應道:“恩臺所斷極明。”大尹道:“你兩人一言爲定,各無翻悔。衆人既是親族,都來做個證見。方纔倪老先生當面囑付說:‘此屋左壁下,埋銀五千兩,作五罎,當與次兒。’”善繼不信,稟道:“若果然有此,即使萬金,亦是兄弟的,小人並不敢爭執。”大尹道:“你就爭執時,我也不準。”便教手下討鋤頭、鐵鍬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領民壯,往東壁下掘開墻基,果然埋下五個大罎。發起來時,罎中滿滿的,都是光銀子。把一罎銀子上秤稱時,算來該是六十二斤半,剛剛一千兩足數。衆人看見,無不驚訝。善繼益發信真了:“若非父親陰靈出現,面訴縣主,這個藏銀,我們尚且不知,縣主那裏知道?”只見滕大尹教把五罎銀子一字兒擺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道:“右壁還有五罎,亦是五千之數。更有一罎金子,方纔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謝之意,我不敢當,他再三相強,我只得領了。”梅氏同善述叩頭說道:“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我何以知之?據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說,想不是虛話。”再教人發掘西壁,果然六個大罎,五罎是銀,一罎是金。善繼看著許多黃白之物,眼裏都放出火來,恨不得搶他一錠;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開口。滕大尹寫個照帖,給與善繼爲照,就將這房家人判與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勝之喜,一同叩頭拜謝。善繼滿肚不樂,也只得磕幾個頭,勉強說句“多謝恩臺主張。”大尹判幾條封皮,將一罎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轎前,擡回衙內,落得受用。衆人都認道真個倪太守許下酬謝他的,反以爲理之當然,那個敢道個“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將家私平等分析,這千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尹之手?白白裏作成了別人,自己還討得氣悶,又加個不孝不弟之名。千算萬計,何曾算計得他人,只算計得自家而已!

閒話休題。再說梅氏母子次日又到縣拜謝滕大尹。大尹已將行樂圖取去遺筆,重新裱過,給還梅氏收領。梅氏母子方悟行樂圖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銀也。此時有了這十罎銀子,一般置買田園,遂成富室。後來善述娶妻,連生三子,讀書成名。倪氏門中,衹有這一枝極盛。善繼兩個兒子,都好遊蕩,家業耗廢。善繼死後,兩所大宅子都賣與叔叔善述管業。裏中凡曉得倪家之事本末的,無不以爲天報雲。詩曰:

從來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癡;忍以嫡兄欺庶母,卻教死父算生兒。軸中藏字非無意,壁下埋金屬有司;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爭競不興詞。

第四卷 裴晉公義還原配

官居極品富千金,享用無多白髮侵。

惟有存仁並積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當初,漢文帝朝中,有個寵臣,叫做鄧通。出則隨輦,寢則同榻,恩倖無比。其時,有神相許負相那鄧通之面,有縱理紋入口,必當窮餓而死。文帝聞之,怒曰:“富貴由我!誰人窮得鄧通?”遂將蜀道銅山賜之,使得自鑄錢。當時,鄧氏之錢,佈滿天下,其富敵國。一日,文帝偶然生下個癰疽,膿血迸流,疼痛難忍,鄧通跪而吮之;文帝覺得爽快。便問道:“天下至愛者,何人?”鄧通答道:“莫如父子。”恰好皇太子入宮問疾,文帝也教他吮那癰疽。太子推辭道:“臣方食鮮膾,恐不宜近聖恙。”太子出宮去了。文帝嘆道:“至愛莫如父子,尚且不肯爲我吮疽,鄧通愛我勝如吾子。”由是恩寵俱加。皇太子聞知此語,深恨鄧通吮疽之事。後來文帝駕崩,太子即位,是爲景帝。遂治鄧通之罪,說他吮疽獻媚,壞亂錢法。籍其家產,閉于空室之中,絕其飲食,鄧通果然餓死。又漢景帝時,丞相周亞夫也有縱理紋在口。景帝忌他威名,尋他罪過,下之于廷尉獄中。亞夫怨恨,不食而死。

這兩個極富極貴,犯了餓死之相,果然不得善終。然雖如此,又有一說,道是面相不如心相。假如上等貴相之人,也有做下虧心事,損了陰德,反不得好結果。又有犯著惡相的,卻因心地端正,肯積陰功,反禍爲福。此是人定勝天,非相法之不靈也。

如今說唐朝有個裴度,少年時,貧落未遇。有人相他縱理入口,法當餓死。後遊香山寺中,于井亭欄榦上拾得三條寶帶。裴度自思:“此乃他人遺失之物,我豈可損人利己,壞了心術?”乃坐而守之。少頃間,只見有個婦人啼哭而來,說道:“老父陷獄,借得三條寶帶,要去贖罪。偶到寺中盥手燒香,遺失在此。如有人拾取,可憐見還,全了老父之命。”裴度將三條寶帶,即時交付與婦人,婦人拜謝而去。他日,又遇了那相士。相士大驚道:“足下骨法全改,非復嚮日餓莩之相,得非有陰德乎?”裴度辭以沒有。相士云:“足下試自思之,必有拯溺救焚之事。”裴度乃言還帶一節。相士曰:“此乃大陰功,他日富貴兩全,可預賀也。”後來裴度果然進身及第,位至宰相,壽登耄耋。正是:

面相不如心相準,爲人須是積陰功。

假饒方寸難移相,餓莩焉能享萬鍾乃說話的,你只道裴晉公是陰德上積來的富貴,誰知他富貴以後,陰德更多。則今聽我說“義還原配”這節故事,卻也十分難得。

話說唐憲宗皇帝元和十三年,裴度領兵削平了淮西反賊吳元濟,還朝拜爲首相,進爵晉國公。又有兩處積久負固的藩鎮,都懼怕裴度威名,上表獻地贖罪:恆冀節度使王承宗願獻德、隷二州;淄青節度使李師道願獻沂、密、海三州。憲宗皇帝看見外寇漸平,天下無事,乃修龍德殿,浚龍首池,起承暉殿,大興土木。又聽山人柳泌,合長生之藥。裴度屢次切諫,都不聽。佞臣皇甫鎛判度支,程異掌鹽鐵,專一刻剝百姓財物,名爲羨餘,以供無事之費。由是投了憲宗皇帝之意,兩個佞臣並同平章事。裴度羞與同列,上表求退。憲宗皇帝不許,反說裴度好立朋黨,漸有疑忌之心。裴度自念功名太盛,惟恐得罪。乃口不談朝事,終日縱情酒色,以樂餘年。四方郡牧,往往訪覓歌兒舞女,獻于相府,不一而足。論起裴晉公,那裏要人來獻。只是這班阿謀謅媚的,要博相國懽喜,自然重價購求。也有用強逼取的,鮮衣美飾,或假作家妓,或僞稱侍兒,遣人慇慇勤勤的送來。裴晉公來者不拒,也只得納了。

再說晉州萬泉縣,有一人,姓唐名璧,字國寶,曾舉孝廉科,初任括州龍宗縣尉,再任越州會稽丞。先在鄉時,聘定同鄉黃太學之女小娥爲妻。因小娥尚在稚齡,待年未嫁。比及長成,唐璧兩任遊宦,都在南方,以此兩個磋跎,不曾婚配。那小娥年方二九,生得臉似堆花,體如琢玉。又且通于音律,凡蕭管、琵琶之類,無所不工。晉州刺史只奉承裴晉公,要在所屬地方選取美貌歌姬一隊進奉。已有了五人,還少一個出色掌班的。聞得黃小娥之名,又道太學之女,不可輕得,乃捐錢三十萬,囑托萬泉縣令求之。

那縣令又奉承刺史,遣人到黃太學家致意。黃太學回道:“已經受聘,不敢從命。”縣令再三強求,黃太學只是不允。時值清明,黃太學舉家掃墓,獨留小娥在家。縣令打聽的實,乃親到黃家,搜出小娥,用肩輿擡去。著兩個穩婆相伴,立刻送到晉州刺史處交割。硬將三十萬錢,撇在他家,以爲身價。比及黃太學回來,曉得女兒被縣令劫去,急往縣中,已知送去州裏。再到晉州,將情哀求刺史。刺史道:“你女兒才色過人,一入相府,必然擅寵。豈不勝作他人箕帚乎?況已受我聘財六十萬錢,何不贈與汝婿,別圖配偶?”黃太學道:“縣主乘某掃墓,將錢委置,某未嘗面受,況止三十萬,今悉持在此。某只願領女,不願領錢也。”刺史拍案大怒道:“你得財賣女,卻又瞞過三十萬,強來絮聒,是何道理?汝女已送至晉國公府中矣,汝自往相府取索,在此無益。”黃太守看見刺史發怒,出言圖賴,再不敢開口,兩眼含淚而出。在晉州守了數日,欲得女兒一見,寂然無信。嘆了口氣,只得回縣去了。

卻說刺史將千金置買異樣服飾、寶珠瓔珞,妝扮那六個人,如天仙相似。全副樂器,整日在衙中操演。直待晉國公生日將近,遣人送去,以作賀禮。那刺史費了許多心機,破了許多錢鈔,要博相國一個大懽喜。誰知相國府中,歌舞成行,各鎮所獻美女,也不計其數。這六個人,只湊得鬧熱,相國那裏便看在眼裏,留在心裏?從來奉承,盡有折本的,都似此類。有詩爲證:

割肉剜膚買上懽,千金不吝備吹彈。

相公見慣渾閒事,羞殺州官與縣官!

話分兩頭。再說唐璧在會稽任滿,該得昇遷。想黃小娥今已長成,且回家畢姻,然後赴京末遲。當下收拾宦囊,望萬泉縣進發。到家次日,就去謁見岳丈黃太學。黃太學已知爲著姻事,不等開口,便將女兒被奪情節,一五一十,備細的告訴了。唐璧聽罷,呆了半晌,咬牙切齒恨道:“大丈夫浮沉薄宦,至一妻之不能保,何以生爲?”黃太學勸道:“賢婿英年才望,自有好姻緣相湊,吾女兒自沒福相從,遭此強暴,休得過傷懷抱,有誤前程。”唐璧怒氣不息,要到州官、縣官處與他爭議。黃太學又勸道:“人已去矣,爭論何益?況干礙裴相國。方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倘失其懽心,恐于賢婿前程不便。”乃將縣令所留三十萬錢擡出,交付唐璧道:“以此爲圖婚之費。當初宅上有碧玉玲瓏爲聘,在小女身邊,不得奉還矣。賢婿須念前程爲重,休爲小挫以誤大事。”唐璧兩淚交流,答道:“某年近三旬,又失此良偶,琴瑟之事,終身已矣。蝸名微利,誤人之本,從此亦不復思進取也!”言訖,不覺大慟。黃太學也還痛起來。大家哭了一場方罷。唐璧那裏肯收這錢去,徑自空身回了。

次日,黃太學親到唐璧家,再三解勸,攛掇他早往京師聽調,得了官職,然後徐議良煙。唐璧初時不肯,被丈人一連數日強逼不過,思量:“在家氣悶,且到長安走遭,也好排遣。”勉強擇吉,買舟起程。丈人將三十萬錢暗地放在舟中,私下囑付從人道:“開船兩日後,方可稟知主人,拿去京中好做使用,討個美缺。”唐璧見了這錢,又感傷了一場,分付蒼頭:“此是黃家賣女之物,一文不可動用!”

在路不一日,來到長安。僱人挑了行李,就裴相國府中左近處,下個店房。早晚府前行走,好打探小娥信息。過了一夜,次早,到吏部報名,送歷任文簿,查騐過了。回寓吃了飯,就到相府門前守候。一日最少也踅過十來遍。住了月餘,那裏通得半個字?這些官吏們一出一入,如馬蟻相似,誰敢上前把這沒頭腦的事問他一聲!正是: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一日,吏部掛榜,唐璧授湖州錄事參軍。這湖州,又在南方,是熟遊之地,唐璧也到懽喜。等有了告敕,收拾行李,僱喚船隻出京。行到潼津地方,遇了一夥強人。自古道慢藏誨盜,只爲這三十萬錢,帶來帶去,露了小人眼目,惹起貪心,就結夥做出這事來。這夥強人從京城外直跟至潼津,背地通同了船家,等待夜靜,一齊下手。也是唐璧命不該絕,正在船頭上登東,看見聲勢不好,急忙跳水,上岸逃命。只聽得這夥強人亂了一回,連船都撐去。蒼頭的性命也不知死活。舟中一應行李,盡被劫去,光光剩個身子。正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被打頭風!那三十萬錢和行囊還是小事。卻有歷任文簿和那告敕,是赴任的執照,也失去了,連官也做不成。

唐璧那一時真個是控天無路,訴地無門,思量:“我直恁時乖運蹇,一事無成!欲待回鄉,有何面目?欲待再往京師,嚮吏部衙門投拆,奈身畔並無分文盤費,怎生是好?這裏又無相識借貸,難道求乞不成?”欲待投河而死,又想:“堂堂一軀,終不然如此結果?”坐在路傍,想了又哭,哭了又想,左算右算,無計可施,從半夜直哭到天明。

喜得絕處逢生,遇著一個老者,擕杖而來,問道:“官人爲何哀泣?”唐璧將赴任被劫之事,告訴了一遍。老者道:“原來是一位大人,失敬了。舍下不遠,請那步則個。”老者引唐璧約行一里,到于家中,重復敘禮。老者道:“老漢姓蘇,兒子喚做蘇鳳華,見做湖州武源縣尉,正是大人屬下。大人往京,老漢願少助資斧。”即忙備酒飯管待,取出新衣一套,與唐璧換了。捧出白金二十兩,權充路費。唐璧再三稱謝,別了蘇老,獨自一個上路,再往京師舊店中安下。店主人聽說路上吃虧,好生淒慘。唐璧到吏部門下,將情由哀稟。那吏部官道是告敕、文簿盡空,毫無巴鼻,難辨真僞。一連求了五日,並不作準。身邊銀兩,都在衙門使費去了。回到店中,只叫得苦,兩淚汪汪的坐著納悶。只見外面一人,約莫半老年紀,頭帶軟翅紗帽,身穿紫褲衫,挺帶皂靴,好似押牙官模樣。踱進店來。見了唐璧,作了揖,對面而坐,問道:“足下何方人氏?到此貴幹?”唐璧道:“官人不問猶可,問我時,教我一時訴不盡心中苦情!”說未絕聲,撲籟籟掉下淚來。紫衫人道:“尊意有何不美?可細話之,或者可共商量也。”唐璧道:“某姓唐,名璧,晉州萬泉縣人氏。近除湖州錄事參軍,不期行至潼津,忽遇盜劫,資斧一空。歷任文簿和告敕都失了,難以之任。”紫衫人道:“中途被劫,非關足下之事,何不以此情訴知吏部,重給告身,有何妨礙?”唐璧道:“幾次哀求,不蒙憐準,教我去住兩難,無門懇告。”紫衫人道:“當朝裴晉公,每懷側隱,極肯週旋落難之人。足下何不去求見他?”唐璧聽說,愈加悲泣道:“官人休題起‘裴晉公’三字,使某心腸如割。”紫衫人大驚道:“足下何故而出此言?”唐璧道:“某幼年定下一房親事,因屢任南方,未成婚配。卻被知州和縣尹用強奪去,湊成一班女樂,獻與晉公,使某壯年無室。此事雖不由晉公,然晉公受人諂媚,以致府、縣爭先獻納,分明是他拆散我夫妻一般,我今日何忍復往見之?”紫衫人問道:“足下所定之室,何姓何名?當初有何爲聘?”唐璧道:“姓黃,名小娥,聘物碧玉玲瓏,見在彼處。”紫衫人道:“某即晉公親校,得出入內室,當爲足下訪之。”唐璧道:“侯門一入,無復相見之期。但願官人爲我傳一信息,使他知我心事,死亦瞑目。”紫衫人道:“明日此時,定有好音奉報。”說罷,拱一拱手,踱出門去了。

唐璧轉展思想,懊悔起來:“那紫衫押牙,必是晉公親信之人,遣他出外探事的。我方纔不合議論了他幾句,頗有怨望之詞,倘或述與晉公知道,激怒了他,降禍不小!”心下好生不安,一夜不曾合眼。巴到天明,梳洗罷,便到裴府窺望。只聽說令公給假在府,不出外堂,雖然如此,仍有許多文書來往,內外奔走不絕,只不見昨日這紫衫人。等了許久,回店去吃了些午飯,又來守候,絕無動靜。看看天晚,眼見得紫衫人已是謬言失信了。嗟嘆了數聲,淒淒涼涼的回到店中。

方欲點燈,忽見外面兩個人,似令史妝扮,慌慌忙忙的走入店來,問道:“那一位是唐璧參軍?”唬得唐璧躲在一邊,不敢答應。店主人走來問道:“二位何人?”那兩個人答曰:“我等乃裴府中堂吏,奉令公之命,來請唐參軍到府講話。”店主人指道:“這位就是。”唐璧只得出來相見了,說道:“某與令公素未通謁,何緣見召?且身穿褻服,豈敢唐突!”堂吏道:“令公立等,參軍休得推阻。”兩個左右腋扶著,飛也似跑進府來。到了堂上,教“參軍少坐,容某等稟過令公,卻來相請。”兩個堂吏進去了。不多時,只聽得飛奔出來,復道:“令公給假在內,請進去相見。”一路轉彎抹角,都點得燈燭輝煌,照耀如白日一般。兩個堂吏前後引路,到一個小小廳事中,只見兩行紗燈排列,令公角巾便服,拱立而待。唐璧慌忙拜伏在地,流汗浹背,不敢仰視。令公傳命扶起道:“私室相延,何勞過禮!”便教看坐。唐璧謙讓了一回,坐于側旁,偷眼看著令公,正是昨日店中所遇紫衫之人,愈加惶懼,捏著兩把汗,低了眉頭,鼻息也不敢出來。

原來裴令公閒時常在外面私行耍子,昨日偶到店中,遇了唐璧。回府去,就查“黃小娥”名字,喚來相見,果然十分顏色。令公問其來歷,與唐璧說話相同;又討他碧玉玲瓏看時,只見他緊緊的帶在臂上。令公甚是憐憫,問道:“你丈夫在此,願一見乎?”小娥流淚道:“紅顏薄命,自分永絕。見與不見,權在令公,賤妾安敢自專。”令公點頭,教他且去。密地吩咐堂候官,備下資裝千貫;又將空頭告敕一道,填寫唐璧名字,差人到吏部去,查他前任履歷及新受湖州參軍文憑,要得重新補給。件件完備,纔請唐璧到府。唐璧滿肚慌張,那知令公一團美意?

當日令公開談道:“昨見所話,誠心惻然。老夫不能杜絕餽遺,以致足下久曠琴瑟之樂,老夫之罪也。”唐璧離席下拜,道:“鄙人身遭顛沛,心神顛倒。昨日語言冒犯,自知死罪,伏惟相公海涵!”令公請起道:“今日頗吉,老夫權爲主婚,便與足下完婚。薄有行資千貫奉助,聊表贖罪之意。成親之後,便可于飛赴任。”唐璧只是拜謝,也不敢再問赴任之事。

只聽得宅內一派樂聲嘹亮,紅燈數對,女樂一隊前導,幾個押班老嬤和養娘輩,簇擁出如花如玉的黃小娥來。唐璧慌欲躲避。老嬤道:“請二位新人,就此見禮。”養娘鋪下紅氈,黃小娥和唐璧做一對兒立了,朝上拜了四拜,令公在傍答揖。早有肩輿在廳事外,伺候小娥登輿,一徑擡到店房中去了。令公分付唐璧:“速歸逆旅,勿誤良期。”唐璧跑回店中,只聽得人言鼎沸。舉眼看時,擺列得絹帛盈箱,金錢滿篋。就是起初那兩個堂吏看守著,專等唐璧到來,親自交割。又有個小小篋兒,令公親判封的。拆開看時,乃官誥在內,復除湖州司戶參軍。唐璧喜不自勝,當夜與黃小娥就在店中,權作洞房花燭。這一夜懽情,比著尋常畢煙的,更自得意。正是:

運去雷轟薦福碑,時來風送滕王閣。

今朝婚宦兩稱心,不似從前情緒惡。

唐璧此時有婚有宦,又有了千貴資裝,分明是十八層地獄的苦鬼,直升到三十三天去了。若非裴令公仁心慷慨,怎肯週旋得人十分滿足?

次日,唐璧又到裴府謁謝。令公預先分付門吏辭回:“不勞再見。”唐璧回寓,重理冠帶,再整行裝,在京中買了幾個童僕跟隨。兩口兒回到家鄉,見了岳丈黃太學。好似枯木逢春,斷弦再續,懽喜無限。過了幾日,夫婦雙雙往湖州赴任。感激裴令公之恩,將沉香雕成小像,朝夕拜禱,願其福壽綿延,後來裴令公壽過八旬,子孫蕃衍,人皆以爲陰德所致。詩云:

無室無官苦莫論,週旋好事賴洪恩。人能步步存明德,福祿綿綿及子孫。

第五卷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掃蕩殘胡立帝畿,龍翔鳳舞勢崔嵬。

左環滄海天一帶,右擁太行山萬圍。

戈戟九邊雄絕塞,衣冠萬國仰垂衣。

太平人樂華胥世,永永金甌共日輝。

這首詩單誇我朝讌京建都之盛。說起燕都的形勢,北倚雄關,南壓區夏,真乃金城天府、萬年不拔之基。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定鼎金陵,是爲南京。到永樂爺從北平起兵靖難,遷于燕都,是爲北京。只因這一遷,把個苦寒地面變作花錦世界。自永樂爺九傳至于萬歷爺,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子。這位天子,聰明神武,德福兼全,十歲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處寇亂。那三處?日本關白平秀吉,西夏口孛承恩,播州楊應龍。平秀吉侵犯朝鮮,口孛承恩、楊應龍是土官謀叛,先後削平。遠夷莫不畏服,爭來朝貢。真個是:一人有慶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

話中單表萬歷二十年間,日本國關白作亂,侵犯朝鮮。朝鮮國王上表告急,天朝發兵汎海往救。有戶部官奏準,目今兵興之際,糧餉未充,暫開納粟入監之例。原來納粟入監的有幾般便宜:好讀書,好科舉,好交結,末來又有個小小前程結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到不願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學生。自開了這例,兩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外。內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干先,浙江紹興府人氏。父親李布政所生三兒,惟甲居長。自幼讀書在庠,未得登科,援例入于北雍。因在京坐監,與同鄉柳遇春監生同遊教坊司院內,與一個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稱爲杜十娘。生得:

渾身雅艷,遍體嬌香。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分明卓氏文君;脣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一個個情迷意蕩,破家蕩產而不惜。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飽千觴;院中若識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懷一擔兒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龐兒,溫存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勤兒,與十娘一雙兩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志。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嚮他。奈李公子懼怕老爺,不敢應承。雖則如此,兩下情好愈密,朝懽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婦一般,海誓山盟,各無他志。真個恩深似海恩無底,義重如山義更高。

再說杜媽媽女兒被李公子佔住,別的富家鉅室聞名上門,求一見而不可得。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媽媽脅肩謅笑,奉承不暇。日往月來,不覺一年有餘,李公子囊篋漸漸空虛,手不應心,媽媽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聞知兒子嫖院,幾遍寫字來喚他迴去。他迷戀十娘顏色,終日延挨。後來聞知老爺在家發怒,越不敢回。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真情相好,見他手頭愈短,心頭愈熱。媽媽也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見女兒不統口,又幾遍將言語觸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溫柔,詞氣愈和。媽媽沒奈何,日逐只將十娘叱駡道:“我們行戶人家,吃客穿客,前門送舊,後門迎新,門庭鬧如火,錢帛堆成垛。自從那李甲在此,混帳一年有餘,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分明接了個鍾馗老,連小鬼也沒得上門。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氣無煙,成什麽模樣!”

杜十娘被駡,耐性不住,便迴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也曾費過大錢來。”媽媽道:“彼一時,此一時,你只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把與老娘辦起柴米養你兩口也好。別人家養的女兒便是搖錢樹,千生萬活;偏我家晦氣,養了個退財白虎,開了大門,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到替你這小賤人白白養著窮漢,教我衣食從何處來?你對那窮漢說: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別討個丫頭過活卻不好?”十娘道:“媽媽,這話是真是假?”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衣衫都典盡了,料他沒處設法。便應道:“老娘從不說謊,當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許多銀子?”媽媽道:“若是別人,千把銀子也討了,可憐那窮漢出不起,只要他三百兩,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只一件,須是三日內交付與我。左手交銀,右手交人。若三日沒有銀時,老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頓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時莫怪老身!”十娘道:“公子雖在客邊乏鈔,諒三百金還借辦得來。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媽媽想道:“這窮漢一雙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裏來銀子。沒有銀子,便鐵皮包瞼,料也無顏上門。那時重整家風,媺兒也沒得話講。”答應道:“看你面,便寬到十日。第十日沒有銀子,不干老娘之事。”十娘道:“若十日內無銀,料他也無顏再見了。只怕有了三百兩銀子,媽媽又翻悔起來。”媽媽道:“老身年五十一歲了,又奉十齋,怎敢說謊?不信時與你拍掌爲定。若翻悔時,做豬做狗。”

從來海水斗難量,可笑虔婆意不良。料定窮儒囊底竭,故將財禮難嬌娘。

是夜,十娘與公子在枕邊議及終身之事。公子道:“我非無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費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與媽媽議定只要三百金,但須十日內措辦。郎君遊資雖罄,然都中豈無親友可以借貸?倘得如數,妾身遂爲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氣。”公子道:“親友中爲我留戀行院,都不相顧。明日只做束裝起身,各家告辭,就開口假貸路費,湊聚將來,或可滿得此數。”起身梳洗,別了十娘出門,十娘道:“用心作速,專聽佳音。”公子道:“不須分付。”

公子出了院門,來到三親四友處,假說起身告別,衆人到也懽喜。後來敘到路費欠缺,意慾借貸。常言道:“說著錢,便無緣。”親友們就不招架。他們也見得是,道李公子是風流浪子,迷戀煙花,年許不歸,父親都爲他氣壞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說騙盤纏到手,又去還脂粉錢,父親知道,將好意翻成惡意,始終只是一怪,不如辭了乾淨。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濟,慚愧!慚愧!”人人如此,個個皆然,並沒有個慷慨丈夫,肯統口許他一十、二十兩,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分毫無獲,又不敢回決十娘,權且含糊答應。到第四日又沒想頭,就羞回院中。

平日間有了杜家,連下處也沒有了,今日就無處投宿,只得往同鄉柳監生寓所借歇。柳遇春見公子愁容可掬,問其來歷。公子將杜十娘願嫁之情備細說了。遇春搖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媺院中第一名姬,要從良時,怕沒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禮。那鴇兒如何只要三百兩?想鴇兒怪你無錢使用,白白佔住他的女兒,設計打發你出門。那婦人與你相處已久,又礙卻面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內空虛,故意將三百兩賣個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沒有,你也不好上門。便上門時,他會說你笑你,落得一場褻瀆,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煙花逐客之計。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據弟愚意,不如早早開交爲上。”公子聽說,半晌無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錯了主意。你若真個還鄉,不多幾兩盤費,還有人搭救。若是要三百兩時,莫說十日,就是十個月也難。如今的世情,那肯顧‘緩急’二字的。那煙花也算定你沒處告債,故意設法難你。”公子道:“仁兄所見良是。”口裏雖如此說,心中割捨不下。依舊又往外邊東央西告,只是夜裏不進院門了。公子在柳監生寓中一連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

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進院,十分著緊,就教小廝四兒街上去尋。四兒尋到大街,恰好遇見公子。四兒叫道:“李姐夫,娘在家裏望你。”公子自覺無顏,回復道:“今日不得功夫,明日來罷。”四兒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尋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牽掛著十娘,沒奈何,只得隨四兒進院。見了十娘,嘿嘿無言。十娘問道:“所謀之事如何乃”公子眼中流下淚來。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之數麽乃”公子含淚而言,道出二句:“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開口告人難。一連奔走六日,並無銖兩,一雙空手羞見芳卿,故此這幾日不敢進院。今日承命呼喚,忍恥而來,非某不用心,實是世情如此。”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別有商議。”十娘自備酒餚,與公子懽飲。

睡至半夜,十娘對公子道:“郎君果不能辦一錢耶乃妾終身之事當如何也乃”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語。漸漸五更天曉,十娘道:“妾所臥絮褥內藏在碎銀一百五十兩,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謀其半,庶易爲力。限只四日,萬勿遲誤。”十娘起身將褥付公子。公子驚喜過望,喚童兒持褥而去。徑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來之情與遇春說了。將褥拆開看時,絮中都裹著零碎銀子,取出兌時果是一百五十兩。遇春大驚道:“此婦真有心人也。既係真情,不可相負。吾當代爲足下謀之。”公子道:“倘得玉成,決不有負。”當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頭各處去借貸。兩日之內,湊足一百五十兩交付公子道:“吾代爲足下告債,非爲足下,實憐杜十娘之情也。”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喜從天降,笑逐顏開,訢訢然來見十娘。剛是第九日,還不足十日。十娘問道:“前日分毫難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乃”公子將柳監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額道:“使吾二人得遂其願者,柳君之力也。”兩個懽天喜地,又在院中過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對李甲道:“此銀一交,便當隨郎君去矣。舟車之類,合當預備。妾昨日于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郎君可收下爲行資也。”公子正愁路費無出,但不敢開口,得銀甚喜。說猶未了,鴇兒恰來敲門叫道:“媺兒,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聞叫,啟戶相延道:“承媽媽厚意,正欲相請。”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上。鴇兒不料公子有銀,嘿然變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兒在媽媽家中八年,所致金帛,不下數千金矣。今日從良美事,又媽媽親口所訂,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過期。倘若媽媽失信不許,郎君持銀去,兒即刻自盡。恐那時人財兩失,悔之無及也。”鴇兒無詞以對,腹內籌畫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兌準了銀子,說道:“事已至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時,即今就去。平時穿戴衣飾之類,毫釐休想。”說罷,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討鎖來就落了鎖。此時九月天氣,十娘纔下床,尚未梳洗,隨身舊衣,就拜了媽媽兩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婦離了虔婆大門,鯉魚脫卻金鈎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時,我去喚個小轎擡你,權往柳榮卿寓所去,再作道理。”十娘道:“院中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話別。況前日又承他借貸路費,不可不一謝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姊妹中惟謝月朗、徐素素與杜家相近,尤與十娘親厚。十娘先到謝月朗家。月朗見十娘秃髻舊衫,驚問其故,十娘備述來因。又引李甲相見,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資,是此位姐姐所貸,郎君可致謝。”李甲連連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

十娘梳洗已畢,謝、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鈿金釧、瑤簪寶珥、錦袖花裙、鸞帶繡履,把杜十娘裝扮得煥然一新,備酒作慶賀筵席。月朗讓臥房與李甲、杜媺二人過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請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無不畢集。都與他夫婦把盞稱喜。吹彈歌舞,各逞其長,務要盡懽,直飲至夜分。十娘嚮衆姊妹一一稱謝。衆姊妹道:“十姊爲風流領袖,今從郎君去,我等相見無日。何日長行,姊妹們尚當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當來相報。但阿姊千里間關,同郎君遠去,囊篋蕭條,曾無約束,此乃吾等之事。當相與共謀之,勿令姊有窮途之慮也。”衆姊妹各唯唯而散。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謝家。

至五鼓,十娘對公子道:“吾等此去,何處安身?郎君亦曾計議有定著否?”公子道:“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歸,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纍。展轉尋思,尚未有萬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豈能終絕。既然倉卒難犯,不若與郎君于蘇杭勝地權作浮居。郎君先回,求親友于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然後擕妾于歸,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當。”次日,二人起身辭了謝月朗,暫往柳監生寓中整頓行裝。杜十娘見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謝其週全之德:“異日我夫婦必當重報。”遇春慌忙答禮:“十娘鍾情所懽,不以貧簍易心,此乃女中豪傑,僕因風吹火,諒區區何足掛齒!”三人又飲了一日酒。

次早,擇了出行吉日,僱倩轎馬停當。十娘又遣童兒寄信,別謝月朗。臨行之際,只見肩輿紛紛而至,乃謝月朗與徐素素拉衆姊妹來送行。月朗道:“十姊從郎君千里間關,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贐,十姊可檢收,或長途空乏,亦可少助。”說罷,命從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鎖甚固,正不知什麽東西在裏面。十娘也不開看,也不推辭,但慇懃作謝而已。須臾,輿馬齊集,僕夫催促起身。柳監生三杯別酒,和衆美人送出崇文門外,各各垂淚而別。正是:

他日重逢難預必,此時分手最堪憐。

再說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捨陸從舟,卻好有瓜洲差使船轉回之便,講定船錢,包了艙口。比及下船時,李公子囊中並無分文餘剩,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如何就沒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襤褸,銀子到手,未免在解庫中取贖幾件穿著,又制辦了鋪蓋,剩來只勾轎馬之費。公子正當愁悶,十娘道:“郎君勿憂,衆姊妹合贈,必有所濟。”乃取鑰開箱。公子在旁自覺慚愧,也不敢窺覷箱中虛實。只見十娘在箱裏取出一個紅絹袋來擲于桌上,道:“郎君可開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覺得沉重,啟而觀之,皆是白銀,計數整五十兩。十娘仍將箱子下鎖,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但對公子道:“承衆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吳越間,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費矣。”公子且驚且喜道:“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鄉,死無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頭不敢忘也。”自此每談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撫慰,一路無話。

不一日,行至瓜洲,大船停泊岸口。公子別僱了民船,安放行李。約明日清晨,剪江而渡。其時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于舟首。公子道:“自出都門,困守一艙之中,四顧有人,未得暢語。今日獨據一舟,更無避忌。且已離塞北,初近江南,宜開懷暢飲,以舒嚮來抑鬱之氣,恩卿以爲何如?”十娘道:“妾久疏談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見同志耳。”公子乃擕酒具于船首,與十娘鋪氈並坐,傳杯交盞。飲至半酣,公子執卮對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聞絕調,輒不禁神魂之飛動。心事多違,彼此鬱鬱,鸞鳴鳳奏久矣不聞。今清江明月,深夜無人,肯爲我一歌否?”十娘興亦勃發,遂開喉嚨頓嗓,取扇按拍,嗚嗚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雜劇上“狀元執盞與蟬娟”一曲,名《小桃紅》。真個:聲飛霄漢雲皆駐,響入深泉魚出遊。

卻說他舟有一少年姓孫,名富,字善賫,徽州新安人氏,家資鉅萬,積祖揚州種鹽。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生性風流,慣嚮青樓買笑,紅粉追懽,若嘲風弄月,到是個輕薄的頭兒。事有偶然,其夜亦泊舟瓜洲渡口,獨酌無聊。忽聽得歌聲嘹亮,鳳吟鸞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頭,佇聽半晌,方知聲出鄰舟。正欲相訪,音響倏已寂然。乃遣僕者潛窺蹤跡,訪于舟人。但曉得是李相公僱的船,並不知歌者來歷。孫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見?”展轉尋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聞江風大作。及曉,彤雲密佈,狂雪飛舞。怎見得,有詩爲證:“千山雲樹滅,萬徑人蹤絕。扁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因這風雪阻渡,舟不得開。孫富命艄公移船泊于李家舟之傍。孫富貂帽狐裘,推窻假作看雪。值十娘梳洗方畢,纖纖玉手揭起舟傍短簾,自潑盂中殘水,粉容微露,卻被孫富窺見了,果是國色天香。魂搖心蕩,迎眸注目,等候再見一面,沓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窻高吟高學士《梅花詩》二句,道:“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李甲聽得鄰舟吟詩,舒頭出艙,看是何人。只因這一看,正中了孫富之計。孫富吟詩,正要引李公子出頭,他好乘機攀話。當下慌忙舉手,就問:“老兄尊姓何諱?”李公子敘了姓名鄉貫,少不得也問那孫富,孫富也敘過了。又敘了些太學中的閒話,漸漸親熟。孫富便道:“風雪阻舟,乃天遣與尊兄相會,實小弟之幸也。舟次無卿,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領清誨,萬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當厚擾?”孫富道:“說那裏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喝教艄公打跳,童兒張傘,迎接公子過船,就于船頭作揖。然後讓公子先行,自己隨後,各各登跳上涯。

行不數步,就有個酒樓,二人上樓,揀一副潔淨座頭靠窻而坐。酒保列上酒餚,孫富舉杯相勸,二人賞雪飲酒。先說些斯文中套話,漸漸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過來之人,志同道合,說得入港,一發成相知了。孫富屏去左右,低低問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乃”李甲正要賣弄在行,遂實說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孫富道:“既係曲中姊妹,何以歸兄乃”公子遂將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後來如何要嫁,如何借銀討他,始末根由,備細述了一遍。孫富道:“兄擕麗人而歸,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乃”公子道:“賤室不足慮。所慮者,老父性嚴,尚費躊躇耳!”孫富將機就機,便問道:“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擕麗人何處安頓乃亦曾通知麗人,共作計較否乃”公子攢眉而答道:“此事曾與小妾議之。”孫富訢然問道:“尊寵必有妙策。”公子道:“他意慾僑居蘇杭,流連山水。使小弟先回,求親友宛轉于家君之前。俟家君迴嗔作喜,然後圖歸,高明以爲何如乃”

孫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會之間,交淺言深,誠恐見怪。”公子道:“正賴高明指教,何必謙遜乃”孫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嚴帷薄之嫌。平時既怪兄遊非禮之地,今日豈容兄娶不節之人。況且賢親貴友誰不迎閤尊大人之意者乃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個不識時務的進言于尊大人之前,見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轉口了。兄進不能和睦家庭,退無詞以回復尊寵。即使留連山水,亦非長久之計。萬一資斧困竭,豈不進退兩難!”公子自知手中衹有五十金,此時費去大半,說到資斧困竭,進退兩難,不覺點頭道是。

孫富又道:“小弟還有句心腹之談,兄肯俯聽否乃”公子道:“承兄過愛,更求盡言。”孫富道:“疏不間親,還是莫說罷。”公子道:“但說何妨。”孫富道:“自古道婦人水性無常,況煙花之輩少真多假。他既係六院名姝,相識定滿天下。或者南邊原有舊約,借兄之力挈帶而來,以爲他適之地。”公子道:“這個恐未必然。”孫富道:“即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輕薄,兄留麗人獨居,難保無逾墻鑽穴之事。若挈之同歸,愈增尊大人之怒。爲兄之計,未有善策。況父子天倫必不可絕。若爲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海內必以兄爲浮浪不經之人。異日妻不以爲夫,弟不以爲兄,同袍不以爲友,兄何以立于天地之間乃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公子聞言,茫然自失,移席問計:“據高明之見,何以教我?”孫富道:“僕有一計,于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愛,未必能行,使僕空費詞說耳!”公子道:“兄誠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園之樂,乃弟之恩人也。又何憚而不言耶?”

孫富道:“兄飄零歲餘,嚴親懷怒,閨閣離心,設身以處兄之地,誠寢食不安之時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過爲迷花戀柳,揮金如土,異日必爲棄家蕩產之人,不堪承繼家業耳。兄今日空手而歸,正觸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愛,見機而作,僕願以千金相贈。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只說在京授館,並不曾浪費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從此家庭和睦,當無間言。須臾之間,轉禍爲福,兄請三思。僕非貪麗人之色,實爲兄效忠于萬一也。”

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本心懼怕老子,被孫富一席話說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聞兄大教,頓開茅塞。但小妾千里相從,義難頓絕,容歸與商之。得其心肯,當奉復耳。”孫富道:“說話之間,宜放婉曲。彼既忠心爲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離,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二人飲了一回酒,風停雪止,天色已晚。孫富教家僮算還了酒錢,與公子擕手下船。正是: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

卻說杜十娘在舟中,擺設酒果,欲與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燈以待。公子下船,十娘起迎,見公子顏色匆匆,似有不樂之意,乃滿斟熱酒勸之。公子搖首不飲,一言不發,竟自床上睡了。十娘心中不悅,乃收拾杯盤,爲公子解衣就枕。問道:“今日有何見聞,而懷抱鬱鬱如此?”公子嘆息而已,終不啟口。問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決不下,坐于床頭而不能寐。

到夜半,公子醒來,又嘆一口氣。十娘道:“郎君有何難言之事,頻頻嘆息?”公子擁被而起,欲言不語者幾次,撲簌簌掉下淚來。十娘抱持公子于懷間,軟言撫慰道:“妾與郎君情好已及二載,千辛萬苦,歷盡艱難,得有今日。然相從數千里,未曾哀慼。今將渡江,方圖百年懽笑,如何反起悲傷,必有其故。夫婦之間,死生相共,有事盡可商量,萬勿諱也。”公子再四被逼不過,只得含淚而言道:“僕天涯窮困,蒙恩卿不棄,委曲相從,誠乃莫大之德也,但反覆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于禮法,況素性方嚴,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蕩,將何底止?夫婦之懽難保,父子之倫又絕。日間蒙新安孫友邀飲,爲我籌及此事,寸心如割。”十娘大驚道:“郎君意將如何?”公子道:“僕事內之人,當局而迷。孫友爲我畫一計頗善,但恐恩卿不從耳!”十娘道:“孫友者何人?計如果善,何不可從?”公子道:“孫友名富,新安鹽商,少年風流之士也。夜間聞子清歌,因而問及。僕告以來歷,並談及難歸之故。渠意慾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藉口以見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願。但情不能捨,是以悲泣。”說罷,淚如雨下。十娘放開兩手,冷笑一聲道:“爲郎君畫此計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資既得恢復,而妾歸他姓,又不致爲行李之纍,發乎情,止乎禮,誠兩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裏?”公子收淚道:“未得恩卿之諾,金尚留彼處,未曾過手。”十娘道:“明早快快應承了他,不可挫過機會。但千金重事,須得兌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過舟,勿爲賈豎子所欺。”

時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燈梳洗道:“今日之妝,乃迎新送舊,非比尋常。”于是脂粉香澤,用意修飾,花鈿繡襖,極其華艷,香風拂拂,光綵照人。裝束方完,天色已曉。孫富差家童到船頭候信。十娘微窺公子,訢訢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話,及早兌足銀子。公子親到孫富船中,回復依允。孫富道:“兌銀易事,須得麗人妝臺爲信。”

公子又回復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可便擡去。”孫富喜甚,即將白銀一千兩送到公子船中。十娘親自檢看,足色足數,分毫無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孫富。孫富一見,魂不附體。十娘啟朱脣,開皓齒道:“方纔箱子可暫發來,內有李郎路引一紙,可檢還之也。”孫富視十娘已爲甕中之鱉,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頭之上。十娘取鑰開鎖,內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層來看。只見翠羽明王當,瑤簪寶珥,充、牣于中,約值數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與孫富及兩船之人無不驚詫。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蕭金管,又抽一箱,盡古玉紫金玩器,約起值數千金。十娘盡投之于大江中。岸上之人觀者如堵。齊聲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麽緣故。最後又抽一箱,箱中復有一匣。開匣視之,夜明之珠,約有盈把。其他祖母綠、貓兒眼諸般異寶目所未睹,莫能定其價之多少,衆人齊聲喝綵,喧聲如雷。十娘又欲投之于江。李甲不覺大悔,抱持十娘慟哭,那孫富也來勸解。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嚮孫富駡道:“我與李郎備嚐艱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姦淫之意,巧爲讒說。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乃我之仇人。我死而有知,必當訴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懽乎!”又對李甲道:“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本爲終身之計。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際,假託衆姊妹相贈,箱中韞藏百寶,不下萬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憐妾有心,收佐中餽,得終委託,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今日當衆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區千金,未爲難事。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捐。今衆人各有耳目,共作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于是衆人聚觀者無不流涕,都唾駡李公子負心薄倖。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嚮十娘謝罪。十娘抱持寶匣,嚮江心一跳。衆人急呼撈救。但見雲暗江心,波濤滾滾,沓無蹤影。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于江魚之腹。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當時旁觀之人,皆咬牙切齒,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慌得李孫二人手足無措,急叫開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轉憶十娘,終日愧悔,鬱成狂疾,終身不痊。孫富自那日受驚,得病臥床月餘,終日見杜十娘在傍詬駡,奄奄而逝。人以爲江中之報也。

卻說柳遇春在京坐監完滿,束裝回鄉,停舟瓜步。偶臨江淨臉,失墜銅盆于水,覓漁人打撈。及至撈起,乃是個小匣兒。遇春啟匣觀看,內皆明珠異寶,無價之珍,遇春厚賞漁人,留于床頭把玩。是夜夢見江中一女子,淩波而來,視之,乃杜十娘也。近前萬福,訴以李郎薄倖之事。又道:“嚮承君家慷慨,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後,徐圖報答,不意事無終始。然每懷盛情,悒悒未忘。早間曾以小匣托漁人奉致,聊表寸心,從此不復相見矣。”言訖,猛然驚醒,方知十娘已死,嘆息纍日。

後人評論此事,以爲孫富謀奪美色,輕擲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識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無足道者。獨謂十娘千古女俠,豈不能覓一佳侶,共跨秦樓之鳳,乃錯認李公子,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變爲仇,萬種恩情,化爲流水,深可惜也!有詩嘆云:

不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參。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

第六卷 李謫仙醉草嚇蠻書

堪羨當年李謫仙,吟詩斗酒有連篇。蟠胸錦繡欺時彦,落筆風雲邁古賢。書草和番威遠塞,詞歌傾國媚新弦。莫言才子風流盡,明月長懸綵石邊。

話說唐玄宗皇帝朝,有個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乃西梁武昭興聖皇帝李暠九世孫,四川錦州人也。其母夢長庚入懷而生。那長庚星又名太白星,所以名字俱用之。那李白,生得姿容美秀,骨格清奇,有飄然出世之表。十歲時,便精通書史,出口成章,人都誇他錦心繡口,又說他是神仙降生,以此又呼爲李謫仙。有杜工部贈詩爲證:

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

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聲名從此大,汩沒一朝伸。

文采承殊渥,流傳必絕倫。

李白又自稱青蓮居士。一生好酒,不求仕進,志欲遨遊四海,看盡天下名山,嚐遍天下美酒。先登峨眉,次居雲夢,復隱于徂徠山竹谿,與孔巢父等六人,日夕酣飲,號爲竹谿六逸。有人說湖州烏程酒甚佳,白不遠千里而往。而酒肆中開懷暢飲,旁若無人。時有迦葉司馬經過,聞白狂歌之聲,遣從者問其何人。白隨口答詩四句:“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身。”迦葉司馬大驚,問道:“莫非蜀中李謫仙麽?聞名久矣!”遂請相見,留飲十日,厚有所贈。臨別問道:“以青蓮高才,取青紫如拾芥,何不遊長安應舉?”李白道:“目今朝政紊亂,公道全無,請托者登高第,納賄者獲科名。非此二者,雖有孔孟之賢、晁董之才,無由自達。白所以流連酒,免受盲試官之氣耳。”迦葉司馬道:“雖則如此,足下誰人不知?一到長安,必有人薦拔。”

李白從其言,乃遊長安。一日,到紫極宮遊玩,遇了翰林學士賀知章,通姓道名,彼此相慕。知章遂邀李白于酒肆中,解下金貂,當酒同飲。至夜不捨,遂留李白于家中下榻,結爲兄弟。次日,李白將行李搬至賀內翰宅,每日談詩飲酒,賓主甚是相得。

時光茬苒,不覺試期已迫。賀內翰道:“今春南省試官,正是楊貴妃兄楊國忠太師,監視官乃太尉高力士,二人都是愛財之人。賢弟卻無金銀買囑他,便有衝天學問,見不得聖天子。此二人與下官皆有相識,下官寫一封札子去,預先囑托,或者看薄面一二。”李白雖則才大氣高,遇了這等時勢,況且內翰高情,不好違阻。賀內翰寫了柬帖,投與楊太師、高力士。二人接開看了,冷笑道:“賀內翰受了李白金銀,卻寫封空書,在我這裏討白人情,到那日專記,如有李白名字卷子,不問好歹,即時批落。”

時值三月三日,大開南省,會天下才子,盡呈卷子。李白才思有餘,一筆揮就,第一個交卷。楊國忠見卷子上有李白名字,也不看文字,亂筆塗抹,道:“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高力士道:“磨墨也不中,只好與我著襪脫靴。”喝令將李白推搶出去。正是: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李白被試官屈批卷子,急氣衝天,回至內翰宅中,立誓:“久後吾若得志,定教楊國忠磨墨,高力士與我脫靴,方纔滿意。”賀內翰勸白:“且休煩惱,權在舍下安歇。待三年,再開試場,別換試場,別換試官,必然登第。”終日共李白飲酒賦詩。

日往月來,不覺一載。忽一日,有番使賫國書到。朝廷差使命急宣賀內翰陪接番使,在館驛安下。次日,閣門會人接得番使國書一道。玄宗敕宣翰林學士,拆開番書,全然不識一字,拜伏金階啟奏:“此書皆是鳥獸之跡,臣等學識淺短,不識一字。”天子聞奏,將與南省試官楊國忠開讀。楊國忠開看,雙目如盲,亦不曉得。天子宣問滿朝文武,並無一人曉得,不知書上有何吉凶言語。龍顏大怒,喝駡朝臣:“枉有許多文武,並無一個飽學之士與朕分憂。此書識不得,將何迴答發落番使?卻被番邦笑恥,欺侮南朝,必動干戈,來侵邊界,如之奈何!敕限三日,若無人識此番書,一概停俸;六日無人,一概停職;九日無人,一概問罪。別選賢良,共扶社稷。”聖旨一出,諸官默默無言,再無一人敢奏。天子轉添煩惱。

賀內翰朝散回家,將此事述于李白。白微微冷笑:“可惜我李某去年不曾及第爲官,不得與天子分憂。”賀內翰大驚道:“想賢弟博學多能,辨識番書,下官當于駕前保奏。”次日賀知章入朝,越班奏道:“臣啟陛下,臣家有一秀才,姓李名白,博學多能,要辨番書非此人不可。”天子準奏,即遣使命,賫詔前去內翰宅中,宣取李白。李白告天使道:“臣乃遠方布衣,無才無識。今朝中有許多官僚,都是飽學之儒,何必問及草莽?臣不敢奉詔,恐得罪于朝貴。”說這句“恐得罪于朝貴”隱隱刺著楊、高二人,使命回奏。天子初問賀知章:“李白不肯奉詔,其意云何?”知章奏道:“臣知李白文章蓋世,學問驚人。只爲去年試場中被試官屈批了卷子,羞搶出門,今日教他白衣入朝,有愧于心。乞陛下賜以恩典,遣一位大臣再往,必然奉詔。”玄宗道:“依卿所奏。欽賜李白進士及第,著紫袍金帶,紗帽象簡見駕。就煩卿自往迎取,卿不可辭。”

賀知章領旨回家,請李白開讀,備述天子拳拳求賢之意。李白穿了御賜袍服,望闕拜謝。遂騎馬隨賀內翰入朝,玄宗于御座專待李白。李白至金階拜舞,山呼謝恩,躬身而立。天子一見李白,如貧得寶,如暗得燈,如饑得食,如旱得雲。開金口、動玉音,道:“今有番國賫書無人能曉,特宣卿至,爲朕分憂。”白躬身奏道:“臣因學淺,被太師批卷不中,高太尉將臣誰搶出門。今有番書,何不令試官迴答,卻乃久滯番官在此?臣是批黜秀才,不能稱試官之意,怎能稱皇上之意?”天子道:“聯自知卿,卿其勿辭。”遂命侍臣捧番書賜李白觀看。李白看了一遍,微微冷笑,對御座前將唐音譯出,宣讀如流。番書云:

渤海國大可毒書達唐朝官家。自你佔了高麗,與俺國逼近,邊兵屢屢侵犯吾界,想出自官家之意。俺如今不可耐者,差官來講和,可將高麗一百七十六城讓與俺國,俺有好物事相送。太白山之菟,南海之昆布,栅城之鼓,扶餘之鹿,鄚頡之豕,率賓之馬,沃州之綿,湄沱河之鯽,九都之李,樂遊之梨,你官家都有分。若還不肯,俺起兵來廝殺,且看那家勝敗!

衆官聽得讀罷番書,不覺失驚,面面相覷,盡稱難得。天子聽了番書,龍情不悅。沉吟良久,方問兩班文武:“今被番家要興兵搶佔高麗,有何策可以應敵?”兩班文武如泥塑木鵰,無人敢應。賀知章啟奏道:“自太宗皇帝三征高麗,不知殺了多少生靈,不以取勝,府庫爲之虛耗。天幸蓋蘇文死了,其子男生兄弟爭權,爲我鄉導。高宗皇帝遣老將李績、薛仁貴,統百萬雄兵,大小百戰,方纔殄滅。今承平日久,無將無兵,倘干戈復動,難保必勝。兵連禍結,不知何時而止?願吾皇聖鑒!”天子道:“似此如何迴答他?”知章道:“陛下試問李白,必然善于辭命。”天子乃召白問之。李白奏道:“臣啟陛下,此事不勞聖慮。來日宣番使入朝,臣當面迴答番書,與他一般字跡,書中言語,羞辱番家,須要番國可毒拱手來降。”天子問:“可毒何人也?”李白奏道:“渤海風俗,稱其王曰可毒。猶回紇稱可汗,吐番稱贊普,六詔稱詔,訶陵稱悉莫威,各從其俗。”子見其應對不窮,聖心大悅,即日拜爲翰林學士。遂設宴于金鑾殿,宮商疊奏,琴瑟喧闐,嬪妃進酒,綵女傳杯。御音傳示:“李卿,可開懷暢飲,休拘禮法。”李白盡量而飲,不覺酒濃身軟。天子令內官扶于殿側安寢。

次日五鼓,天子升殿。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李白宿醒猶未醒,內官催促進朝。百官朝見已畢。天子召李白上殿,見其面尚帶酒容,兩眼兀自有朦朧之意。天子分付內侍,教御廚中造三分醒酒酸魚羹來。須臾,內傳將金盤捧到魚羹一碗。天子見羹氣太熱,御手取牙箸調之良久,賜與李學士。李白跪而食之,頓覺爽快。是時,百官見天子恩倖李白,且驚且喜。驚者怪其破格,喜者喜其得人。惟楊國忠、高力士愀然有不樂之色。聖旨宣番使入朝,番使山呼見聖已畢。李白紫衣紗帽,飄飄然有神仙淩雲之態,手捧番書立于左側柱下,朗聲而讀,一字無差,番使大駭!李白道:“小邦失禮,聖上洪度如天,置而不較。有詔答,汝宜靜聽!”番官戰戰兢兢,跪于階下。

天子命設七寶床于御座之傍,取于闐白玉硯,象管兔毫筆,獨草龍香墨,五色金花箋,排列停當。賜李白近御榻前,坐錦墩草詔。李白奏道:“臣靴不淨,有污前席,望皇上寬恩,賜臣脫靴結襪而登。”天子準奏,命一小內侍:“與李學士脫靴。”李白又奏道:“臣有一言,乞陛下赦臣狂妄,臣方敢奏。”天子道:“任卿失言,朕亦不罪。”李白奏道:“臣前入試春闈,被楊太師批落,高太尉趕逐,今日見二人押班,臣之神氣不旺。乞玉音分付楊國忠與臣捧硯磨墨,高力士與臣脫靴結襪,臣意氣始得自豪。舉筆草詔,口代天言,方可不辱君命。”天子用人之際,恐拂其意,只得傳旨,教楊國忠捧硯,高力士脫靴。二人心裏暗暗自揣,前日科場中輕薄了他,“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脫靴”。今日恃了天子一時寵幸,就來還話,報復前仇。出于無奈,不敢違背聖旨,正是敢怒而不敢言。常言道:冤家不可結,結了無休歇;侮人還自侮,說了還自說。

李白此時昂昂得意,足麗同襪登褥,坐于錦墩。楊國忠磨得墨濃,捧硯侍立。論來爵位不同,怎麽李學士坐了,楊太師到侍立?因李白口代天言,天子寵以殊禮。楊太師奉旨磨墨,不曾賜坐,只得侍立。李白左手將鬚一拂,右手舉起中山兔穎,嚮五花箋上,手不停揮。須臾,草就嚇蠻書。字畫齊整,並無差落,獻于龍案之上。天子看了大驚,都是照樣番書,一字不識。傳與百官看了,各各駭然。天子命李白誦之。李白就御座前朗誦一遍:

大唐開元皇帝,詔諭渤海可毒:自昔石卵不敵,蛇龍不鬭。本朝應運開天,撫有四海,將勇卒精,甲堅兵銳。頡利背盟而被擒,弄贊鑄鵝而納誓;新羅奏織錦之頌,天竺致能言之鳥,波斯獻捕鼠之蛇,拂菻進曳馬之狗;白鸚鵡來自訶陵,夜光殊貢于林邑;骨利干有名馬之納,泥婆羅有良酢之獻。無非畏威懷德,買靜求安。高麗拒命,天討再加,傳世九百,一朝殄滅,豈非逆天之咎徴,衡大之明鑒與?況爾海外小邦,高麗附國,比之中國,不過一郡,士馬芻糧,萬分不及。若螳怒是逞,鵝驕不遜,天兵一下,千里流血,君頡利之俘,國爲高麗之續。方今聖度汪洋,恕爾狂悖,急宜悔禍,勤修歲事,毋取誅戮,爲四夷笑。爾其三思哉!故諭。

天子聞之大喜,再命李白對番官面宣一通,然後用寶入函。李白仍叫高太尉著靴,方纔下殿,喚番官聽詔。李白重讀一遍,讀得聲韻鏗鏘,番使不敢則聲,面如土色,不免山呼拜舞辭朝。賀內翰送出都門,番官私問道:“適纔讀詔者何人?”內翰道:“姓李名白,官拜翰林學士。”番使道:“多大的官,使太師捧硯,太尉脫靴?”內翰道:“太師大臣,太尉親臣,不過人間之極貴。那李學士乃天上神仙下降,贊助天朝,更有何人可及?”番使點頭而別,歸至本國,與國王述之。國王看了國書,大驚,與國人商議,天朝有神仙贊助,如何敵得。寫了降表,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此是後話。

話分兩頭。卻說天子深敬李白,欲重加官職。李白啟奏:“臣不願受職,願得逍遙散誕,供奉御前,如漢東方朔故事。”天子道:“卿既不受職,朕所有黃金白壁、奇珍異寶,惟卿所好。”李白奏道:“臣亦不願受金玉,願得從陛下游幸,日飲美酒三千觴,足矣!”天子知李白清高,不忍相強。從此時時踢宴,留宿于金鑾殿中,訪以政事,恩倖日隆。一日李白乘馬遊長安街,忽聽得鑼鼓齊鳴,見一簇刀斧手擁著一輛囚車行來。白停驂問之,乃是並州解到失機將官,今押赴東市處斬。那囚車中囚著個美丈夫,生得甚是英偉,叩其姓名,聲如洪鐘,答道:“姓郭,名子儀。”李白相他容貌非凡,他日必爲國家柱石,遂喝住刀斧手:“待我親往駕前保奏。”衆人知是李謫仙學士,御手調羹的,誰敢不依?李白當時回馬,直叩宮門,求見天子,討了一道赦敕,親往東市開讀,打開囚車放出子儀,許他帶罪立功。子儀拜謝李白活命之恩,異日街環結草,不敢忘報。此事閣過不題。

是時,宮中最重木芍藥,是揚州貢來的。如今叫做牡丹花,唐時謂之木芍藥。宮中種得四本,開出四樣顏色,那四樣?大紅、深紫、淺紅、通白。玄宗天子移植于沉香亭前,與楊貴妃孃孃賞玩,詔梨園子弟奏樂。天子道:“對妃子,賞名花,新花安用舊曲?”遽命梨園長李龜年召李學士入宮。有內侍說道:“李學士往長安市上酒肆中去了。”龜年不往九街,不走三市,一徑尋到長安市去。只聽得一個大酒樓上,有人歌云:“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爲醒者傳。”李龜年道:“這歌的不是李學士是誰?”大踏步上樓梯來,只見李白獨佔一個小小座頭,桌上花瓶內供一枝碧桃花,獨自對花而酌,已吃得酩酊大醉,手執鉅觥,兀自不放。龜年上前道:“聖上在沉香亭宣召學士快去。”衆酒客聞得有聖旨,一時驚

駭,都站起來閒看。李白全然不理,張開醉眼,嚮龜年唸一句陶淵明的詩,道是:“我醉欲眠君且去。”唸了這句詩,就瞑然欲睡。李龜年也有三分主意,嚮樓窻往下一招,七八個衆者一齊上樓,不由分說,手忙腳亂,擡李學士到于門前,上了五花驄,衆人左扶右持,龜年策馬在後相隨,直跑到五鳳樓前。天子又遣內侍來催促了,敕賜走馬入宮。龜年遂不扶李白下馬,同內侍幫扶,直至后宮,過了興慶池,來到沉香亭。天子見李白在馬上雙眸緊閉,兀自未醒,命內侍鋪紫氍覦于亭側,扶白下馬少臥。親往省視,見白口流誕沫,天子親以龍袖拭之。貴妃奏道:“妾聞冷水沃面,可以解醒。”乃命內侍汲興慶池水,使宮女含而噴之。白夢中驚醒,見御駕大驚,俯伏道:“臣該萬死!臣乃酒中之仙,幸陛下恕臣!”天子御手攙起道:“今日同妃子賞名花,不可無新詞,所以召卿,可作《清平調》三章。”李龜年取金花箋授白。

白帶醉一揮,立成三首。

其一曰: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嚮瑤臺月下逢。

其二曰:

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其三曰:

名花傾國兩相懽,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桿。

天子覽詞,稱美不已:“似此天才,豈不壓倒翰林院許多學士。”即命龜年按調而歌,梨園衆子弟絲竹並進,天子自吹玉笛以和之。歌畢,貴妃斂繡巾,再拜稱謝。天子道:“莫謝朕,可謝學士也。”貴妃持玻璃七寶杯,親酌西涼葡萄酒,命宮女賜李學士飲。天子敕賜李白遍遊內苑,令內侍以美酒隨後,恣其酣飲。自是宮中內宴,李白每每被召,連貴妃亦愛而重之。

高力士深恨脫靴之事,無可奈何。一日,貴妃重吟前所制《清平調》三首,倚欄嘆羨。高力士見四下無人,乘間奏道:“奴婢初意孃孃聞李白此詞,怨入骨髓,何反拳拳如是?”貴妃道:“有何可怨?”力士奏道:“‘可憐飛燕倚新妝’,那飛燕姓趙,乃西漢成帝之后。則今畫圖中,畫著一個武士,手托金盤,盤中有一女子,舉袖而舞,那個便是趙飛燕。生得腰肢細軟,行步輕盈,若人手執花枝顫顫然,成帝寵幸無比。誰知飛讌私與燕赤鳳相通,匿于復壁之中。成帝入宮,聞壁衣內有人咳嗽聲,搜得赤鳳殺之。欲廢趙后,賴其妹合德力救而止,送終身不入正宮。今日李白以飛燕比孃孃,此乃謗毀之語,孃孃何不熟思?”

原來,貴妃那時以胡人安祿山爲養子,出入宮禁,與之私通,滿宮皆知,只瞞得玄宗一人。高力士說飛燕一事,正刺其心。貴妃于是心下懷恨,每于天子前說李白輕狂使酒,無人臣之禮。天子見貴妃不樂李白,遂不召他內宴,亦不留宿殿中。李白情知被高力士中傷,天子存疏遠之意,屢次告辭求去,天子不允。乃益縱酒自廢,與賀知章、李適之、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爲酒友,時人呼爲"飲中八仙”。

卻說玄宗天子,心下實是愛重李白,只爲宮中不甚相得,所以疏了些兒。見李白屢次乞歸,無心戀闕,乃嚮李白道:“卿雅志高蹈,許卿暫還,不日再來相召。但卿有大功于朕,豈可白手還山?卿有所需,朕當一一給與。”李白奏道:“臣一無所需,但得杖頭有錢,日霑一醉足矣。”天子乃賜金牌一面,牌上御書:“賴賜李白爲天下無憂學士,逍遙落托秀才。逢坊吃酒,遇庫支錢。府給千貫,縣給五百貫。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失敬者,以違詔論。”又賜黃金千兩,錦袍玉帶,金鞍龍馬,從者二十人。白叩頭謝恩,天子又賜金花二朵,御酒三杯,于駕前上馬出朝。百官俱給假,擕酒送行,自長安街直接到十里長亭,樽罍不絕。衹有楊太師、高太尉二人懷恨不送。內中惟賀內翰等酒友七人,直送至百里之外,流連三日而別。李白集中有《還山別金門知己詩》,略云:

恭承丹鳳詔,欻起煙蘿中。

一朝去金馬,飄落成飛蓬。

閒來東武吟,曲盡情未終。

書此謝知己,扁舟尋釣翁。

李白錦衣紗帽,上馬登程,一路只稱錦衣公子。果然逢坊飲酒,遇庫支錢。不一日,回至錦州,與許氏夫人相見。官府聞李學士回家,都來拜賀,無日不醉。日往月來,不覺半載。一日,白對許氏說,要出外遊玩山水,打扮做秀才模樣,身邊戴了御賜金牌,帶一個小僕,騎一健驢,任意而行。府縣酒資,照牌供給。

忽一日,行到華陰界上,聽得人言華陽縣知縣貪財害民。李白生計,要去治地。來到縣前,令小僕退去,獨自倒騎著驢子,于縣門首連打三回。那知縣在廳上取問公事,觀見了,連聲:“可惡、可惡!怎敢調戲父母官!”速令公吏人等,拿至廳前取問。李白微微詐醉,連問不答。知縣令獄卒押入牢中,待他酒醒,著他好生供狀,來日決斷。獄卒將李白領入牢中,見了獄官,掀髯長笑。獄官道:“想此人是風顛的?”李白道:“也不風,也不顛。”獄官道:“既不風顛,好生供狀。你是何人?爲何此騎驢搪突縣主?”李白道:“要我供狀,取紙筆來。”獄卒將紙筆置于案上,李白扯獄官在一邊,說道:“讓開一步待我寫。”獄官笑道:“且看這瘋漢寫出甚麽來。”李白寫道:

供狀錦州人,姓李單名白。弱冠廣文章,揮毫神鬼泣。長安列八仙,竹谿稱六逸,曾草嚇蠻書,聲名播絕域。玉輦每趨陪,金鑾爲寢室。啜羹御手調,流涎御袍拭。高太尉脫靴,楊太師磨墨。天子殿前尚容乘馬行,華陰縣裏不許我騎驢入?請騐金牌,便知來歷。

寫畢,遞與獄官看了,獄官唬得魂驚魄散,低頭下拜,道:“學士老爺,可憐小人蒙官發遣,身不由己,萬望海涵赦罪!”李白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對知縣說,我奉金牌聖旨而來,所得何罪,拘我在此?”獄官拜謝了,即忙將供狀呈與知縣,並述有金牌聖旨。知縣此時如小兒初聞霹靂,無孔可鑽,只得同獄官到牢中,參見李學士,叩頭哀告道:“小官有眼不識泰山,一時冒犯,乞賜憐憫!”在職諸官聞知此事,都來拜求,請學士到廳上正面坐下,衆官庭參已畢。李白取出金牌,與衆官看,牌上寫道:“學士所到,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不敬者,以違詔論。”汝等當得何罪?”衆官看罷聖旨,一齊低頭禮拜:“我等都該萬死。”李白見衆官苦苦哀求,笑道:“你等受國家爵祿,如何又去貪財害民?如若改過前非,方免汝罪。”衆官聽說,人人拱手,個個遵依,不敢再犯。就在廳上大排筵宴,管待學士飲酒三日方散。自是知縣洗心滌慮,遂爲良牧。此事聞于他郡,都猜道朝廷差李學士出外,私行觀風考政,無不化貪爲廉、化殘爲善。

李白遍歷趙、魏、燕、晉、齊、梁、吳、楚,無不流連山水,極詩酒之趣。後因安祿山反叛,明皇車駕幸蜀,誅國忠于軍中,縊貴妃于佛寺。白避亂隱于廬山。永王璘時爲東南節度使,陰有乘機自立之志。聞白大才,強逼下山,欲授僞職。李白不從,拘留于幕府。未幾,肅宗即位于靈武,拜郭子儀爲天下兵馬大元帥,克復兩京。有人告永王璘謀叛,肅宗即遣子儀移兵討之。永王兵敗,李白方得脫身,逃至潯陽江口,被守江把總擒拿,把做叛黨,解到郭元帥軍前。子儀見是李學士,即喝退軍士,親解其縛,置于上位,納頭便拜,道:“昔日長安東市,若非恩人相救,焉有今日!”即命治酒壓驚,連夜修本,奏上天子,爲李白辨冤,且追敘其嚇蠻書之功,薦其才可以大用,此乃施恩而得報也。正是: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時楊國忠已死,高力士亦遠貶他方,玄宗皇帝自蜀迎歸爲太上皇,亦對肅宗稱李白奇才。肅宗乃徴白爲左拾遺。

白嘆宦海沉迷,不得逍遙自在,辭而不受。別了郭子儀,遂汎舟遊洞庭岳陽,再過金陵,泊舟于綵石江邊。是夜月明如晝。李白在江頭暢飲,忽聞天際樂聲嘹亮,漸近舟次。舟人都不聞,衹有李白聽得。忽然江中風浪大作,有鯨魚數丈,奮鬣而起,仙童二人手持旌節,到李白面前,口稱:“上帝奉迎星主還位。”舟人都驚倒,須臾蘇醒。只見李學士坐于鯨背,音樂前導,騰空而去。明日,將此事告于當塗縣令李陽冰,陽冰具表奏聞。天子敕建李謫仙祠于綵石山上,春秋二祭。

到宋太平興國年間,有書生于月夜渡綵石江,見錦帆西來。船頭上有白牌一面,寫“詩伯”二字。書生遂朗吟二句道:“誰人江上稱詩伯?錦繡文章借一觀!”舟中有人和云:“夜靜不堪題絕句,恐驚星斗落江寒。”書生大驚,正欲傍舟相訪,那船泊于綵石之下。舟中人紫衣紗帽,飄然若仙,徑投李謫仙祠中。書生隨後求之祠中,並無人跡。方知和詩者即李白也。

至今人稱“酒仙”、“詩伯”,皆推李白爲第一。云:

嚇蠻書草見天才,天子調羹親賜來。一自騎鯨天上去,江流綵石有餘哀。

第七卷 賣油郎獨佔花魁

年少爭誇風月,場中波浪偏多。有錢無貌意難和,有貌無錢不可。就是有錢有貌,還須著意揣摩。知情識趣俏哥哥,此道誰人賽我。

這首詞名爲《西江月》,是風月機關中撮要之論。常言道:“妓愛俏,媽愛鈔。”所以子弟行中有了潘安般貌,鄧通般錢,自然上和下睦,做得煙花寨內的大王、鴛鴦會上的主盟。然雖如此,還有個兩字經兒,叫做幫襯。幫者,如鞋之有幫;襯者,如衣之有襯。但凡做小娘的,有一分所長,得人補貼,就當十分。若有短處,曲意替他遮護,更兼低聲下氣,送煖偷寒,逢其所喜,避其所諱,以情度情,豈有不愛之理。這叫做幫襯。風月場中,衹有會幫襯的最討便宜,無貌而有貌,無錢而有錢。假如鄭元和在卑田院做了乞兒,此時囊篋俱空,容顏非舊。李亞仙于雪天遇之,便動了一個側隱之心,將繡襦包裹,美食供養,與他做了夫妻。這豈是愛他之錢,戀他之貌?只爲鄭元和識趣知情,善于幫襯,所以亞仙心中捨他不得。你只看亞仙病中想馬板腸湯吃,鄭元和就把個五花馬殺了,取腸煮湯奉之。只這一節上,亞仙如何不念其情!後來鄭元和中了狀元,李亞仙封做汴國夫人。蓮花落打出萬年策,卑田院變做了白玉堂。一牀錦被遮蓋,風月場中反爲美談。這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生光。

話說大宋自太祖開基,太宗嗣位,歷傳真、仁、英、神、哲,共是七代帝王,都則偃武脩文,民安國泰。到了徽宗道君皇帝,信任蔡京、高俅、楊戩、朱勔之徒,大興苑圃,專務遊樂,不以朝政爲事。以致萬民嗟怨,金虜乘之而起,把花錦般一個世界弄得七零八落。直至二帝蒙塵,高宗泥馬渡江,偏安一隅,天下分爲南北,方得休息。其中數十年,百姓受了多少苦楚。正是:

甲馬叢中立命,刀槍隊裏爲家。

殺戮如同戲耍,搶奪便是生涯。

內中單表一人,乃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姓莘,名善,渾家阮氏。夫妻兩口開個六陳鋪兒,雖則糶米爲生,一應麥、豆、茶、酒、油、鹽、雜貨無所不備,家道頗頗得過。年過四旬,止生一女,小名叫做瑤琴。自小生得清秀,更且資性聰明。七歲上,送在村中學讀書,日誦千言。十歲時,便能吟詩作賦。曾有《閨情》一絕爲人傳誦,詩云:“朱簾寂寂下金鈎,香鴨沉沉冷畫樓。移枕怕驚鴛並宿,挑燈偏惜蕊雙頭。”到十二歲,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若題起女工一事,飛針走線,出人意表。此乃天生伶俐,非教習之所能也。莘善因爲自家無子,要尋個養女婿來家靠老。只因女兒靈巧多能,難乎其配。所以求親者頗多,都不曾許。不幸遇了金虜猖獗,把汴梁城圍困,四萬勤王之師雖多,宰相主了和議,不許廝殺,以致虜勢愈甚,打破了京城,劫遷了二帝,那時城外百姓,一個個亡魂喪膽,擕老扶幼,棄家逃命。

卻說莘善領著渾家阮氏和十二歲的女兒,同一般逃難的,背著包裹,結隊而走,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擔渴擔饑擔勞苦,此行誰是家鄉;叫天叫地叫祖宗,惟願不逢韃虜。正是:寧爲太平犬,莫作亂離人!正行之間,誰想韃子到不曾遇見,卻逢著一陣敗殘的官兵。他看見許多逃難的百姓多背得有包裹,假意呐喊道:“韃子來了!”沿路放起一把火來。此時天色將晚,嚇得衆百姓落荒亂竄,你我不相顧。他就乘機搶掠,若不肯與他,就殺害了。這是亂中生亂,苦上加苦。

卻說莘氏瑤琴被亂軍衝突,跌了一交,爬起來,不見了爹娘,不敢叫喚,躲在道旁古墓之中過了一夜。到天明,出外看時,但見滿目風沙,死屍橫路。昨日同時避難之人都不知所往。瑤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欲待尋訪,又不認得路徑。只得望南而行,哭一步,捱一步,約莫走了二里之程,心上又苦,腹中又饑。望見土房一所,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湯飲。及至嚮前,卻是破敗的空屋,人口俱逃難去了。瑤琴坐于土墻之下,哀哀而哭。自古道:無巧不成話。恰好有一人從墻下而過,那人姓卜,名喬,正是莘善的近鄰。平昔是個遊手遊食,不守本分,慣吃白食,用白錢的主兒,人都稱他是卜大郎,也是被官軍衝散了同夥,今日獨自而行,聽得啼哭之聲,慌忙來看。瑤琴自小相認,今日患難之際,舉目無親,見了近鄰,分明見親人一般,即忙收淚,起身相見。問道:“卜大叔,可曾見我爹媽麽?”卜喬心中暗想:“昨日被官軍搶去包裹,正沒盤纏。天生這碗衣飯送來與我,正是奇貨可居。”便扯個謊,道:“你爹和媽尋你不見,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分付我道:‘倘若見我女兒,千萬帶了他來,送還了我。’許我厚謝。”瑤琴雖是聰明,正當無可奈何之際,君子可欺以其方,遂全然不疑,隨著卜喬便走。正是: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卜喬將隨身帶的乾糧把些與他吃了,分付道:“你爹媽連夜走的,若路上不能相遇,直要過江到建康府方可相會。一路上同行,我權把你當女兒,你權叫我做爹。不然,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不當穩便。”瑤琴依允。從此陸路同步,水路同舟,爹女相稱。到了建康府,路上又聞得金兀術四太子引兵渡江,眼見得建康不得寧息。又聞得康王即位,已在杭州駐蹕,改名臨安。遂趁船到潤州。過了蘇、常、嘉、湖,直到臨安地面,暫且飯店中居住。也虧卜喬,自汴京至臨安三千餘里,帶那莘瑤琴下來,身邊藏下些散碎銀兩都用盡了,連身上外蓋衣服脫下準了店錢,止剩得莘瑤琴一件活貨欲行出脫。訪得西湖上煙花王九媽家要討養女,遂引九媽到店中,看貨還錢。九媽見瑤琴生得標緻,講了財禮五十兩,卜喬兌足了銀子,將瑤琴送到王家。原來卜喬有智,在王九媽前只說:“瑤琴是我親生之女,不幸到你門戶人家,須是欵欵的教訓,他自然從願,不要性急。”在瑤琴面前又只說:“九媽是我至親,權時把你寄頓他家。待我從容訪知你爹媽下落。再來領你。”以此,瑤琴訢然而去。可憐絕世聰明女,墮落煙花羅網中。

王九媽新討了瑤琴,將他渾身衣服換個新鮮,藏于曲樓深處。終日好茶好飯去將息他,好言好語去溫煖他。瑤琴既來之,則安之。住了幾日,不見卜喬回信,思量爹媽,噙著兩行珠淚問九媽道:“卜大叔怎不來看我?”九媽道:“那個卜大叔?”

瑤琴道:“便是引我到你家的那個卜大郎。”九媽道:“他說是你的親爹。”瑤琴道:“他姓卜,我姓莘。”遂把汴梁逃難失散了爹媽,中途遇見了卜喬,引到臨安,並卜喬哄他的說話細述一遍。九媽道:“原來恁地,你是個孤身女兒無腳蟹。我索性與你說明罷!那姓卜的把你賣在我家,得銀五十兩去了。我們是門戶人家,靠著粉頭過活。家中雖有三四個養女,並沒個出色的;愛你生得齊整,把做個親女兒相待。待你長成之時,包你穿好吃好,一生受用。”瑤琴聽說,方知被卜喬所騙,放聲大哭。九媽勸解,良久方止。自此九媽將瑤琴改做王美,一家都稱爲美娘,教他吹彈歌舞,無不盡善,長成一十四歲,嬌艷非常。臨安城中這些富豪公子慕其容貌,都備著厚禮求見,也有愛清標的,聞得他寫作俱高,求詩求字的日不離門。弄出天大的名聲來,不叫他美娘,叫他做花魁孃子。西湖上子弟編出一隻《桂枝兒》,單道那花魁孃子的好處:

小孃子,誰似得王美兒的標緻,又會寫,又會畫,又會做詩,吹彈歌舞都餘事。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他也還不如。那個有福的湯著他身兒,也情願一個死!

只因王美有了個盛名,十四歲上,就有人來講梳弄。一來王美不肯,二來王九媽把女兒做金子看待,見他心中不允,分明奉了一道聖旨,並不敢違拗。又過了一年,王美年方十五。原來門戶中梳弄也有個規矩:十三歲太早,謂之試花。皆因鴇兒愛財,不顧痛苦。那子弟也只博個虛名,不得十分暢快取樂。十四歲謂之開花,此時天癸已至,男施女受,也算當時了。到十五歲謂之摘花。在平常人家,還算年小,惟有門戶人家以爲過時。王美此時,未曾梳弄,西湖上子弟又編出一隻《桂枝兒》來:王美兒,似木瓜,空好看;十五歲,還不曾與人湯一

湯,有名無實成何干,便不是石女,也是二行子的娘。若還有個好好的,羞羞也,如何熬得這些時癢!

王九媽聽得這些風聲,怕壞了門面。來勸女兒接客。王美執意不肯,說道:“要我會客時,除非見了親生爹媽,他肯做生時,方纔使得!”王九媽心裏又惱他,又不捨得難爲他。捱了好些時,偶然有個金二員外大富之家,情願出三百兩銀子梳弄美娘。九媽得了這主大財,心生一計,與金二員外商議,若要他成就,除非如此如此,金二員外意會了。其日八月十五日,只說請王美湖上看潮。請至舟中,三四個幫閒俱是會中之人,猜拳行令,做好做歉,將美娘灌得爛醉如泥。扶到王九媽家樓中,臥于床上,不省人事。此時天氣和煖,又沒幾層衣服,媽兒親手伏侍,剝得他赤條條,任憑金二員外行事。金二員外那話兒又非兼人之具,輕輕的撐開兩股,用些涎沫送將進去,比及美娘夢中覺痛,醒將轉來,已被金二員外耍得夠了。欲待掙扎,爭奈手足俱軟,繇他輕薄了一回。直待綠暗紅飛,方始雨收雲散。正是:雨中花蕊方開罷,鏡裏娥眉不似前。五鼓時,美娘酒醒,已知鴇兒用計破了身子。自憐紅顏命薄,遭此強橫,起來解手,穿了衣服,自在床邊一個斑竹榻上朝著裏壁睡了,暗暗垂淚。金二員外來親近他時,被他劈頭劈臉抓有幾個血痕。金二員外好生沒趣,捱得天明,對媽兒說聲:“我去也!”媽兒要留他時,已自出門去了。

從來梳弄的子弟早起時,媽兒進房賀喜,行戶中都來稱慶,還要吃幾日喜酒。那子弟多則住一二月,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衹有金二員外清早出門是從來未有之事。王九媽連叫詫異,披衣起身上樓,只見美娘臥于榻上,滿眼流淚。九媽要哄他上行,連聲招許多不是。美娘只不開口,九媽只得下樓去了。美娘哭了一日,茶飯不霑,從此託病,不肯下樓,連客也不肯會面了。九媽心下焦躁,欲待把他淩虐,又恐他烈性不從,反冷了他的心腸,欲待繇他,本是要他賺錢,若不接客時,就養到一百歲也沒用。躊躇數日,無計可施,忽然想起有個結義妹子叫做劉四媽,時常往來。他能言快語,與美娘甚說得著,何不接取他來,下個說詞。若得他迴心轉意,大大的燒個利市。當下叫保兒去請劉四媽到前樓坐下,訴以衷情。劉四媽道:“老身是個女隨何、雌陸賈,說得羅漢思情、嫦娥想嫁。這件事都在老身身上。”九媽道:“若得如此,做姐的情願與你磕頭,你多吃杯茶去,免得說話時口乾。”劉四媽道:“老身天生這副海口,便說到明日還不乾哩。”劉四媽吃了幾杯茶,轉到後樓,只見樓門緊閉。劉四媽輕輕的叩了一下,叫聲:“姪女!”美娘聽得是四媽聲音,便來開門。兩下相見了,四媽靠桌朝下而坐,美娘旁坐相陪。四媽看他桌上鋪著一幅細絹,纔畫得個美人的臉兒,還未曾著色。四媽稱贊道:“畫得好!真是巧手!九阿姐不知怎生樣造化,偏生遇著你這一個伶俐女兒。又好人物,又好技藝,就是堆上幾千兩黃金,滿臨安走遍,可尋出個對兒麽乃”美娘道:“休得見笑,今日甚風吹得姨孃到來乃”劉四媽道:“老身時常要來看你。只爲家務在身,不得空閒。聞得你恭喜梳弄了,今日偷空而來,特特與九阿姐道喜。”美兒聽得提起“梳弄”二字,滿臉通紅,低著頭不來答。劉四媽知他害羞,便把椅兒掇上一步,將美娘的手兒牽著,叫聲:“我兒!做小娘的不是個軟殼鷄蛋,怎的這般嫩得緊乃似你恁地怕羞,如何賺得大主銀子乃”美娘道:“我要銀子做甚乃”四媽道:“我兒,你便不要銀子,做娘的看得你長大成人,難道不要出本?自古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阿姐家有幾個粉頭,那一個趕得上你的腳跟來?一園瓜,只看得你是個瓜種。九阿姐待你也不比其他,你是聰明伶俐的人,也須識些輕重。聞得你自梳弄之後,一個客人也不肯相接,是甚麽意兒?都像你的意時,一家人口似蠶一般,那個把桑葉餵他?做娘的擡舉你一分,你也要與他爭口氣兒,莫要反討衆丫頭們批點。”美娘道:“繇他批點,怕怎地?”劉四媽道:“阿呀!批點是個小事,你可曉得門戶中的行徑麽?”美娘道:“行徑便怎的?”劉四媽道:“我們門戶人家,吃著女兒,穿著女兒,用著女兒。僥幸討得一個像樣的,分明是大戶人家置了一所良田美產。年紀幼小時,巴不得風吹得大;到得梳弄過後,便是田產成熟,日日指望花利到手受用。前門迎新,後門送舊,張郎送米,李郎送柴,往來熱鬧,纔是個出名的姊妹行家。”美娘道:“羞答答,我不做這樣事!”劉媽掩著口,格的笑了一聲,道:“不做這樣事,可是繇得你的?一家之中,有媽媽做主。做小娘的若不依他教訓,動不動一頓皮鞭打得你不生不死。那時不怕你不走他的路兒。九阿姐一嚮不難爲你,只可惜你聰明標緻,從小嬌養的,要惜你的廉恥,存你的體面。方纔告訴我許多話,說你不識好歹,放著鵝毛不知輕,頂著磨子不知重,心下好生不悅。教老身來勸你,你若執意不從,惹他性起,一時翻過臉來駡一頓,打一頓,你待走上天去!凡事只怕個起頭,若打破了頭時,朝一頓,暮一頓,時熬這些痛苦不過,只得接客。卻不把千金身價弄得低微了,還要被姊妹中笑話。依我說,弔桶已自落在他井裏,掙不起了。不如千懽萬喜,倒在娘的懷裏,落得自己快活。”美娘道:“奴是好人家兒女,誤落風塵,倘得姨孃主張從良,勝造七級浮屠,若要我倚門獻笑,寧甘一死,決不情願。”

劉四媽道:“我兒,從良是個有志氣的事,怎麽說道不該!只是從良也有幾等不同。”美娘道:“從良有甚不同之處?”劉四媽道:“有個真從良,有個假從良;有個苦從良,有個樂從良;有個趁好的從良,有個沒奈何的從良;有個了從良,有個不了的從良。我兒耐心聽我分說,如何叫做真從良?大凡才子必須佳人,佳人必須才子方成佳配。然而好事多磨,往往求之不得。幸然兩下相逢,你貪我愛,割捨不下。一個願討,一個願嫁。好像捉對的蠶蛾,死也不放。這個謂之真從良。怎麽叫做假從良?有等子弟愛著小娘,小娘卻不愛那子弟,本心不願嫁他,只把個嫁字兒哄他心熱,撒漫使錢。比及成交,卻又推故不就。又有一等癡心的子弟,曉得小娘心腸不對他,偏要娶他迴去,拚著一主大錢,動了媽兒的火,不怕小娘不肯。勉強進門,心中不順,故意不守家規。小則撒潑放肆,大則公然偷漢。人家容留不得,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依舊放他出來,爲娼接客。把從良二字,只當個撰錢的題目。這個謂之假從良。如何叫做苦從良?一般樣子弟愛小娘,小娘不愛那子弟,卻被他以勢淩之。媽兒懼禍,已自許了。做小娘的,身不繇主,含淚而行。一入侯門如海之深,家法又嚴,擡頭不得,半妾半婢,忍死度日。這個謂之苦從良。如何叫做樂從良?做小娘的,正當擇人之際,偶然相交個子弟。見他情性溫和,家道富足,又且大孃子樂善,無男無女,指望他日過門,與他生育,就有主母之分。以此嫁他,圖個日前安逸,日後出身,這個謂之樂從良。如何叫趁好的從良?做小娘的,風花雪月,受用已夠,趁這盛名之下,求之者衆,任我揀擇個十分滿意的嫁他,急流勇退,及早回頭,不致受人怠慢,這個謂之趁好的從良。如何叫做沒奈何的從良?做小娘的,原無從良之意,或因官司逼迫,或因強橫欺瞞,又或因負債太多,將爲賠償不起,別口氣,不論好歹。得嫁便嫁,買靜求安,藏身之法。這謂之沒奈何的從良。如何叫做了從良?小娘半老之際,風波歷盡,剛好遇個老成的孤老兩下志同道合,收繩捲索,白頭到老。這個謂之了從良。如何叫做不了的從良?一般你貪我愛,火熱的跟他,卻是一時之興,沒有個長算。或者尊長不容,或者大娘妒忌,鬧丁幾場,發回媽家,追取原價。又有個家道凋零,養他不活,苦守不過。依舊出來趕趁,這謂之不了的從良。”

美娘道:“如今奴家要從良,還是怎地好?”劉四媽道:“我兒,老身教你個萬全之策。”美娘道:“若蒙教導,死不忘恩!”劉四媽道:“從良一事,入門爲淨。況且你身子已被人捉弄過了,就是今夜嫁人,叫不得個黃花女兒。千錯萬錯,不該落于此地,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做娘的費了一片心機,若不幫他幾年,趁過千把銀子,怎肯放你出門?還有一件,你便要從良,也須揀個好主兒。這些臭嘴臭臉的,難道就跟他不成?你如今一下客也不接,曉得那個該從,那個不該從?假如你執意不肯接客,做娘的沒奈何,尋個肯出錢的主兒賣你去做妾,這也叫做從良。那主兒或是年老的,或是貌醜的,或是一字不識的村牛,你卻不肮髒了一世!比著把你料在水裏,還有‘撲通’的一聲響,討得旁人叫一聲可惜。依著老身愚見,還是偏從人願,憑著做娘的接客。似你恁般才貌,等閒的料也不敢相扳。無非是王孫公子、貴客豪門,也不辱沒了你。一來風花雪月,趁著年少受用;二來作成媽兒起個家事;三來使自己也積趲些私房,免得日後求人。過了十年五載,遇上知心著意的,說得來,話得著,那時老身與你做媒,好模好樣的嫁去,做娘的也放得你下了。可不兩得其便?”美娘聽說,微笑而不言。劉四媽已知美娘心中活動了,便道:“老身句句是好話,你依著老身的話時,後來還要感激我哩。”說罷,起身。

王九媽伏在樓門之外,一句句聽得的。美娘送劉四媽出房門,劈面撞著了九媽,滿面羞慚,縮身進去。王九媽隨著劉四媽再到前樓坐下。劉四媽道:“姪女十分執意,被老身右說左說,一塊硬鐵看看熔做熱汁。你如今快快尋個覆帳的主兒,他必然肯就。那時做妹子的再來賀喜。”王九媽連連稱謝。是日備飯相待,盡醉而別。後來西湖上子弟們又有隻《桂枝兒》單說那劉四媽說詞一節:

劉四媽,你的嘴舌兒好不利害!便是女隨何、雌陸賈,不信有這大才!說著長,道著短,全沒些破敗。就是醉夢中,被你說得醒;就是聰明的,被你說得呆。好個烈性的姑娘,也被你說得他心地改。

再說王美娘纔聽了劉四媽一席話兒,思之有理。以後有客求見,訢然相接。覆帳之後,賓客如市,捱三頂五,不得空閒,聲價愈重。每一晚白銀十兩,兀自你爭我奪。王九媽賺了若干錢鈔,懽喜無限。美娘也留心要揀個知心著意的,急切難得。正是: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話分兩頭。卻說臨安城清波門裏有個開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過繼一個小廝,也是汴京逃難來的,姓秦,名重,母親早喪,父親秦良十三歲上將他賣了,自己上天竺去做香火。朱十老因年老無嗣,又新死了媽媽,把秦重做親子看成,改名朱重,在店中學做賣油生意。初時父子坐店甚好,後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十眠九坐,勞碌不得,另招個夥計叫做邢權,在店相幫。光陰似箭,不覺四年有餘。朱重長成一十七歲,生得一表人才,雖然已冠,尚未娶妻。那朱十老家有個侍女叫做蘭花,年已二之外,有心看上了朱小官人,幾遍的倒下鈎子去勾搭他。誰知朱重是個老實人,又蘭花齷齪醜陋,朱重也看不上眼。以此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蘭花見勾搭朱小官不上,別尋主顧,就去勾搭那夥計邢權。邢權是望四之人,沒有老婆,一拍就上。兩個暗地偷情,不止一次。反怪朱小官人礙眼,思量尋事趕他出門。邢權與蘭花兩個裏應外合,使心設計,蘭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說:“小官人幾番調戲,好不老實?”朱十老平時與蘭花也有一手,未免有拈酸之意。邢權又將店中賣下的銀子藏過,在朱十老面前說:“朱小官在外賭博,不長進。櫃裏銀子幾次短少,都是他偷去了。”初次朱十老還不信,接連幾次,朱十老年老糊塗,沒有主意,就喚朱重過來,責駡了一場。朱重是個聰明的孩子,已知邢權與蘭花的計較,欲待分辨,惹起是非不小。萬一老者不聽,枉做惡人,心生一計,對朱十老說道:“店中生意淡薄,不消得二人,如今讓邢主管坐店,孩兒情願挑擔子出去賣油。賣得多少,每日納還,可不是兩重生意?”朱十者心下也有許可之意,又被邢權說道:“他不是要挑擔出去,幾年上偷銀子做私房,身邊積趲有餘了,又怪你不與他定親,心下怨悵,不願在此相幫,要討個出場,自去娶老婆做人家哩。”朱十老嘆口氣道:“我把他做親兒看成,他卻如此歹意,皇天不佑!罷,罷!不是自身骨血,到底粘連不上,繇他去罷!”遂將三兩銀子把與朱重,打發出門。寒更衣服和被窩都教他拿去。這也是朱十老好處,朱重料他不肯收留,拜了四拜,大哭而別。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