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五美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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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沈白清濫刑錯斷~林子清屈招認罪

寧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沈義芳被姚小姐一斧砍下,腦漿迸出,死于非命。姚小姐劈死沈義芳,既著嚇又著纍,氣力全無半點,坐在地下哭泣,權且按下不表。再說林旭忙忙走到館中,見姚夏封在館中相面,候他相完了,那人已去。林旭方纔問道:“岳父爲何欠安?”姚夏封道:“我平素從無甚麽病,此話從何而來?”林旭將花有憐之言,述了一遍,姚夏封道:“那奴才說我病,我何嘗看見他來,你今回去,問他因何咒我?”林旭別過岳父,慌慌張張走回相府,直奔書房,剛剛走到天井,見妻子坐在地下,不像模樣,又見一個人倒在地下,花紅腦漿淌得滿地。林旭嚇得啞口無言,半晌問道:“爲何將他殺死?”姚小姐睜開杏眼,望著丈夫哭道:“我原說不來,你偏叫人來,今日險被奸人奸污,事已至此,情願抵償,有何話說?”林旭心中明白,必是沈義芳見我不在,進來強逼我妻子。妻子不從,因此殺死。不表夫妻面面相覷,毫無主意。再言花有憐將林旭哄去,二爺進內他就遠遠打聽,見林旭回來,心中好生著急。二爺許久不出,走到書房探頭探腦張望,不見動靜。只得走進,到了天井邊,見二爺直挺挺仰在地下,滿地花紅腦漿,嚇得魂不咐體,便高叫道:“你們好大膽!因何將二爺殺死?”不一時,府中男男女女也不知來了多少,急忙報與老太太與大爺知道。老太太聞聽此言,放聲大哭,走來抱住屍首,哭個不了。沈廷芳吩咐家丁,先將林旭痛打一頓,可憐瘦怯怯的書生那裏捱得,這般惡奴如狼似虎打得滿身是傷。正是:

渾身有口難分辯,遍體排牙說不清。

沈廷芳又吩咐僕婦、丫環,將小姐痛打一番。沈廷芳吩咐將二人鎖了,寫了報呈,即刻到山陽縣去報。說起這個知縣,本是浙江人,在部中做過書辦,已做了幾年,賺了許多銀子,他就捐了一個縣丞,後又謀干,纔放了這山陽縣。此人姓沈,名白清,爲人最愛賄財,有人告到他手裏,不論青紅皂白,得了賄賂,沒理也就斷他個有理。一味貪婪,逢迎上司,結交鄉坤。這淮安百姓,將他的名改了一字,叫做沈不清,又有一個別號,叫做捲地皮。這日正要升堂理事,忽見沈府報呈送上,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大驚道:“怎麽林旭夫妻因甚麽殺死沈府公子?我聞沈太師最愛的是他二公子,此乃是我身上之事,須要上緊趕辦。”即刻傳出話來,著三班差役伺候,沈府相驗。不一時打道開鑼,直至相府下轎,早有沈廷芳迎接見禮,分賓坐下,獻茶已畢。沈白清問道:“因何二公子遭此大變?”沈廷芳道:“林旭夫妻無故將舍弟殺死,只求父母做主,代治生舍弟伸冤,少不得差人進京報與家君知道。”沈白清道:“自古殺人償命,何必多囑?待本縣驗過二公子的屍,再審兇手便了。”即起身走到屍場,公案現成,知縣坐下,忤作人將公子翻看一會,走來報道:“腦門斧傷致命,寬二寸九分,深二寸二分,周身無傷。”沈白清出位,又自己細看一回。吩咐仵作道:“不可亂動,好好收殮。”又坐下標了封皮,吩咐帶兇手上來。衆役將姚小姐帶上跪下,點過名,叫快頭押下回衙聽審。知縣起身,廷芳相送道:“都是林旭同謀,務要抵償。”沈白清道:“公子何須吩咐?”知縣回衙坐了內堂,吩咐將犯人帶進聽審。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曉。

也不知沈白清如何斷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沈白清出詳各憲~姚夏封得信探監

話說沈白清坐了內堂,吩咐將相府殺人兇手帶上來。原差答應,將林旭、姚小姐帶到內堂跪下。知縣提起筆來,門子叫道:“林旭!”林旭答應有,又叫林姚氏,小姐答應有。點名已過,沈白清問道:“你夫妻二人,因何將斧劈死沈府公子,從實招來。你可知道本縣刑法利害!”姚小姐爬上一步,叫道:“青天老爺,斧劈奸徒是犯婦,丈夫幷不知情。只求青天老爺,將犯婦的丈夫釋放,與他無干,犯婦情願抵償。”沈白清道:“你丈夫與沈公子是個賓主,你也不該下這等毒手。”小姐道:“今日丈夫去看犯婦的父親,這奸徒走來勒逼強奸,犯婦寧死不從,一時不得脫身,斧劈奸徒是實,幷無半句虛言,望青天老爺詳察。”沈白清道:“胡說!那公子怕沒有三妻四姜,你將奸情賴他,希圖出罪,必是你夫妻見公子富貴,因此商議害了公子的性命,要想謀佔他的家產。今日天網恢恢,事敗犯在本縣手裏,你可知罪?還不招來!”林旭道:“老爺容小人上稟,小人正在書房,有個花有憐走來,嚮小人報道,你岳父病重,叫你速去省視。小人跑去,岳父無病,那知是兩個奸徒,用計要強逼小人的妻子,只求老爺把花有憐拘來,一問便知端的,若謂謀相府的家財,那個敢謀?那個能謀?況殺死公子,情知要償命,既將命去抵償,又要家財何用?”沈白清將驚堂一拍,兩邊一聲吆喝。知縣道:“你這奴才,一派胡言,自己砍死人,還要扳扯別人,你這個狗頭,不夾打不肯招認。”吩咐把這奴才夾起來,衙役一聲答應,取過夾棍,朝下一摜,稟道:“大刑到!”只聽兩邊吆喝一聲,林旭見夾棍嚇得魂不附體,連連稟道:“實是冤枉,小的不知。”沈白清道:“快將這奴才夾起來!”衆役一聲答應,將林旭緊扯下丹墀,不由分說,扯去襪子,往下一踹,林旭大叫一聲,登時昏死過去。看官,你道這林旭前在杭州,被東方白夾過,至今尚未全好,每逢天陰還要作痛。今又被這沈白清一夾,登時死去。沈白清吩咐,取涼水噴面,不一時醒來,哼聲不止。沈白清問道:“你這個奴才可是同謀?要想謀佔他的家產,將公子砍死,可是真情。”林旭稟道:“小人乃是讀書之人,豈不知禮法?幷無此事。”沈白清聽了,喝叫收緊,衆役一聲答應,一繩收足,林旭復又死去,不一時醒來,口中連稱“老爺,小人受刑不起,情願招了。”姚小姐見丈夫要招,連忙爬上幾步,叫聲“官人,你不知情招甚麽來?”沈白清吆喝下去,衆役將姚小姐扯下去。知縣道:“快快招來!怎麽同謀,殺死沈府公子?”林旭道:“小人一時同妻商議,指望謀佔他的家產,急求富貴,不料被他人識破,犯在老爺臺下,情願抵罪。”沈白清道:“不怕你這奴才不招!”吩咐畫供,鬆了刑具,帶過一邊。把姚氏帶上來問道:“你的丈夫招了同謀,謀佔沈府家產,殺死公子,你有何抵賴?”姚小姐道:“奸徒實係犯婦砍死,丈夫幷不知情。”沈白清大怒道:“看你小小年紀,這張利嘴,你丈夫到招了,你還不招。”叫左右與我拶起來。衆役答應,一聲如狼似虎,登時拶起問道:“招也不招?”可憐那姚小姐嬌皮嫩肉,何曾受過這般刑法,咬著牙說道:“丈夫實實不知情由,你就拶死小婦人,也沒有甚麽話說!奸徒實是小婦人劈死,情願抵償,與丈夫無干。”沈白情大怒道:“好個熬刑的婦人!”吩咐左右打攛,兩邊一聲答應,加上三十攛。姚小姐痛得十指連肝,只是不招。口喊道:“奸徒實是犯婦劈死,不干丈夫之事,犯婦情願抵罪。”沈白清大怒,吩咐衙役再加攛,衆役答應又是三十攛,姚小姐登時昏死過去,半晌醒來,口中嘆了一聲道:“老爺就把犯婦拶死在法堂之上,也沒有丈夫的罪。”林旭在下邊看見妻子一拶子,加了五大十攛,好不痛心,叫道:“娘子,老爺受沈廷芳囑托,要害你我性命,我已屈打成招,你也招了下來,相直總是一死。”姚小姐聽了恨一聲道:“這也是我前世的冤仇。”只得招了,同丈夫說害沈公子,指望圖佔他的家產是實。沈白清見他們招認,吩咐鬆了刑具,叫他畫供,帶去收監。做下詳文通詳各憲。正是:

人心似鐵卻非鐵,官法如爐果似爐。

沈白清將林旭夫妻問成死罪收監,這滿城百姓,那個不知沈府作惡,強佔人家妻女,霸佔人家田産,多方作惡,被這女子劈死,也是上天報應。沈白清這個狗官,今日這般用刑,強打屈招,將他送下監中,問成死罪。自古一人殺人一人抵償,爲何要他二人償命?人人談說,個個不服。正是:

大風吹倒梧桐樹,自有旁人說短長。

且說姚夏封聽得此言,嚇了一跳,忙走到縣前打聽實信,急急回來收拾酒飯下監,走到監門口,用了些使費,進得監來,看見女兒女婿好不傷心,抱頭痛哭。林旭雙眼流淚道:“岳父,少要悲傷,這亦是小婿命該如此,死而無怨。”小姐道:“爹爹呀!養兒一場,不能奉老,空費了一番劬勞。但沈義芳這個奸徒,實是女兒劈死,自該抵償,只是連纍丈夫,白白送命。”翁婿、父女哭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姚夏封道:“你二人放心,暫坐此處,待我趕上南京各處上司告狀,救你二人出獄。”商量已定,姚夏封辭別女兒女婿,出了監門,要往南京告狀。

也不知可能救得女兒女婿的性命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護國寺奸僧造孽~馬文山誤陷土牢

如今按下姚夏封告狀話暫且不表。再言錢林自從慌慌張張逃走,一路思想到何處去好,如今妹妹投舅舅那裏去了,不如我也到山東去罷。又恐人知他姓名,只得改他舅舅之姓,叫做馬林。一路上饑餐渴飲,直奔山東,思想家中之事,不知怎樣,又想母親,不知好歹。那日到了淮安府管轄,地名海州,聽得街坊上傳說,此處有個護國寺,來了一個大和尚,是當今皇上替身,名喚水月和尚。奉旨住持護國寺,御賜許多物品。這海州知州,時常同他往來。水月和尚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因此哄動海州地方,道他是個聖僧活佛臨凡。這些百姓們求財得財,求子得子,無有不應。但凡人家沒有子息,婦人齋戒,來往寺中禮拜,問水月和尚可有子息。他道你來求子,須要在寺求夢,有無自有靈應。他親自送到一個靜室,封鎖祈禱到了夜間,水月和尚從地窖中走來,裝做神聖,特來送子,與他淫欲已畢,天明依然從地窖子下去。邀他丈夫,只說得了夢。那等貪淫婦人,嚐著滋味,不肯回家。因說道神靈吩咐過的,必須多日方能有驗。那個禿驢,也不知壞了人家許多婦人。馬林聽說有這般聖僧下凡,前去問個吉凶何如。一路來到了護國寺,見那個大寺院,一個人也沒有,一直朝裏走來,走到方丈幷無僧人,信步到了一個內室,其實收拾得十分精緻,四壁俱有名人詩畫貼滿。見無人在此,只管細細觀看,兼之坐下等候,等了一會,不見人來,立起身來往外就走,見下面香几上擺著一個銅磬,磬槌現在。馬林看見,拿起磬槌朝上噹啷打了一下,那曉得豁拉一聲忽然開了兩扇門,走出七八個女人來,俱是濃妝艶服,打扮得嬌嬌滴滴的婦人。擡頭一看,見不是的,就說道:“你來不是當耍的,你是何人?還不快走?遲些性命難保。”說畢進去,依然將門關上。

看官,你道這些婦人從何而來?那是水月和尚看見人家婦人生得標緻,到夜間帶領徒弟打劫來此,任意淫欲。外邊這個銅磬是他的暗號,他要進來將這磬敲上一下,內裏這些婦人聽見磬響,開門迎接。且言這馬林聽見這些婦人之言,只嚇得魂不附體,急急往外就走,不想奸僧回來,一撞撞個滿懷。馬林看見也不言語,只往外跑。奸僧走進先看磬槌,不在原處,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他就緊三步,趕出山門來,一聲大喝道:“你這狗頭,跑到那裏去?”馬林見他來得兇,料想跑不遠,遂立住腳叫道:“師父!幷未得罪。”水月和尚那裏容他說,走來不由分說,一把抓住他,提起來猶如小洋鶏子一般,輕輕提回到了靜室,往地下一丟,走到廊下,拿起三枝槌子,在那雲板上,打了三下。不一時走出十來個徒弟,問道:“師父喚弟子們那邊使用?”水月和尚道:“有個狗頭撞入靜室,看破行藏,是我拿回,現在靜室,將他綁了,快取刀來,將這狗頭殺了!”衆徒弟一聲答應,登時將馬林綁了,跪在地下。水月和尚手執明晃晃的鋼刀,走來駡道:“你這狗頭,非是俺來尋你,是你自來送死!”馬林告道:“小人無知,冒犯大師,恕小人不知之罪!求大爺開一綫之恩,放條生路,小人感恩不淺矣。”水月和尚喝道:“休得胡說!俺如今放了你不打緊,你這個狗頭在外揭揚,豈不壞了我的聲名?”說畢將戒刀就要殺他,馬林說道:“既然大師不肯饒命,只求大師留個全屍!”說畢淚如雨下。衆徒弟們道:“既然這個狗頭願死,師父何必破了殺戒,不如送到土牢結果了他的性命便了。”水月和尚點頭依允。衆徒弟將馬林推到土牢門口,將門開了放了腳,衆徒弟將他往裏一推,那土牢有名叫做鍋底牢,一直滾到底,要想上來,萬萬不能夠。衆徒弟將他推下,依然關鎖牢門去了,要想得活,除非再世。馬林滾到底下,將眼一看,俱是黑洞洞的,幷無半點亮光,伸手一摸,摸著小腳,幷許多骨頭,也不知是甚麽東西?原來都是那烈性女子,被他劫來,不肯依從,就推入此中,過不數日,活活餓死。可憐馬林在底下,放聲大哭,早知今日,悔不當初,縱有官府拿我審問,亦不至于死。又想老母病體如何,叫聲娘!你那知道孩兒今日死在此處!越想越哭,哭個不止,不分日夜,好不淒慘。不覺肚中餓了,如何是好?忽想著我身邊還有幾兩人參,俱是母親喫的,既到此地,權且度命。正是:

命是五更寒山月,身如三鼓油盡燈。

也不知馬林在土牢之內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武宗爺私遊玩月~林正國幸遇明君

按下馬林在土牢之內,有人參度日不表。且說當今武宗爺,時逢中秋佳節,在宮中飲宴,至更深時候,見月明如同白晝,萬里無雲,好月色也。寡人不免改換衣冠,往街坊玩月一回,莫負此秋光美景。武宗皇爺原是一條遊龍,自己換了衣冠,也不帶內侍,悄悄出了後宰門,到了街坊上,信步玩月。只見許多婦女嬉笑之聲,步月而來。武宗爺站在一旁,讓這班婦女過去,又往前走,擡頭一看,見座高大府門,掛著一副對聯:

門迎朱履三千客,戶納貔貅百萬兵。

武宗皇帝看見,原來是徐弘基的府第,待寡人進去觀望觀望,好回宮去。皇爺移步就往裏走,門官不在,都去喫酒賞月去了。皇爺也不呼喚,竟自進了府門,步至東書房,聽得書聲朗朗。皇爺想道:如此皓月佳節,不去步月賞玩,卻是何人在此,這等用功苦讀。朕且慢慢進去,聽他一會。書已讀完,又聽得吟詩一首:

皓月當空照綺樓,秋光皎潔靜中秋。

樗材愧我窺全豹,月爺輪他佔上頭。

壯志空懷情脈脈,淪才終挾思悠悠。

青燈坐誦將勤補,羨盼乘槎得自由。

皇爺聽他吟詩已畢,心中想道:詩句清秀,真乃奇才。朕且看來,卻是何人?移步叫道:“弘基。”看官,你道吟詩的卻是何人,原來就是林璋。自從被花榮玉黑墨塗臉,推出貢院門首,因此一氣投水,遇著定國公救了。次日,徐弘基上朝參見皇上,道他文武不和,徐千歲留他做了西賓,教訓兒子。林璋在內,聽見叫道弘基,心中一想,必是千歲爺的長親,連忙走出迎接,口稱老先生請了。皇爺龍目一看,見是個儒生,頭戴方巾,身穿元色直擺,生得五短身材,年紀約來五十以外。皇爺進了書房,林璋施禮,皇爺略將腰彎了一彎。林璋好生不悅,暗想人將禮樂爲先,樹將花果爲園,怎麽這個人生得這般蠢!我同他見禮,還做這般大模大樣。耐著性子道:“先生請坐!”皇爺也不謙遜,公然坐在上面。林璋暗想道:此人必是千歲爺的舅舅,他也不同我謙遜,怎麽就坐下來了。皇爺嚮林璋問道:“足下是徐弘基家何人?”林璋見問暗想道:我看此人面貌不俗,怎麽出此言語,這樣蠢的。只得答應道:“徐千歲世子,是我教訓的。”皇爺道:“原來是位先生了,你是何出身,姓甚名誰?”林璋答道:“姓林名璋,字正國,金華人氏,舉子出身。”皇爺道:“我方纔窻外聽你吟詩,詩句清秀,必是高才,爲甚去歲春間不去會試,出力皇家,在此做個西賓,何也?”林璋道:“去歲原進春闈會試,奈權臣當道,不許進場,只得權且居住徐府一載,待等下科。”正說之間,耳聽窻外一陣金風,風過之後,又聽得微微細雨,灑在芭蕉葉上。皇爺道:“我纔聽你讀書之聲,此刻又聽見風雨之聲,我有一對在此,足下可能對來?”隨道: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林璋不用思想隨口對道: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皇爺聽了連聲贊賞,真乃奇才,忙將手中一柄畫扇遞過道:“此柄粗扇相送足下。”林璋伸手去接,誰知沒有拿得牢,失手掉落于地,將一根邊骨跌斷。這柄扇子乃是碧玉做成的,通股扇面畫的是長江萬里圖,皇爺看見跌斷邊股好生不快。林璋知道隨口說道:“邊斷乾坤在。”皇爺道:“好個邊斷乾坤在!”即起身嚮外走,也不作辭。林璋隨後相送,皇爺走至書房門口,將一足放在外,一足放在內,回頭嚮林璋笑道:“你知我出門,是出門?”林璋想到:說他出門,他就進門;說他進門他必然出門。林璋亦笑應道:“你知我送你,是不送你?”皇爺贊道:“好捷才。”大悅而去。竟自出了徐府,悄悄回宮。次日,五鼓百官朝賀已畢,皇爺即傳一道旨意,速赴定國公府內,宣召金畢舉子林璋見駕。內使捧了旨意飛馬來至徐府道:“皇上有旨,宣召金華舉子林璋朝見。”林璋不知頭腦,不肯上朝道:“欽差大人召錯了。”內使道:“皇爺御口傳旨,那有差錯,快快應召。”林璋只得隨了內使,入朝到了金階。內使奏道:“奉旨召到金華舉子林璋朝見。”林璋朝拜已畢,俯伏金階。皇爺道:“你擡起頭來,可認得寡人麽?”林璋領旨,擡頭一看,只嚇得魂不附體,原來昨晚就是皇爺。奏道:“臣該萬死!”皇爺道:“卿有何罪,朕面試其才,知卿堪爲國家棟梁,聽朕封職,賜爲御進士,翰林院侍讀,兼左都御史,加禮部尚書,代朕巡狩七省經略。敕賜上方寶劍一口,先斬後奏,欽賜七斬之權:一斬皇親國戚;二斬附馬儀賓;三斬朝官宰相;四斬六部公卿;五斬貪官污吏;六斬舉監生員;七斬土豪光棍。看官,你道何爲七省經略,乃是山東、江南、江西、湖廣、福建、廣東、廣西這七省。“朕昨日所賜之扇,卿家所到之處,如拿不得犯人,卿可裁頁子,貼與本章之上,隨到隨奏,朕好批發。”原來此時天下官員,各省督撫,上本俱有一道幫本,到內門裏。如今林璋但有本章貼上一頁扇面,就不用幫本到皇爺面前。林璋受封之後,叩謝皇恩。登時平地登仙,迎接冠帶,重謝皇恩。皇爺又道:“愛卿須要一心報國,毋負朕意。卿乃文員,須要一位武職伴卿前去巡狩七省,朕可放心。”話猶未了,只見黃門官奏道“今有江南總制操江湯英,奉旨朝見,現在午門外。”皇爺傳旨召進。黃門官領旨,將湯英召至金階,朝賀已畢。皇爺道:“朕久知你爲官清正,召卿朝見陞爲工部侍郎之職。”湯英謝恩,皇爺問道:“卿有幾子,官居何職?”湯英道:“臣只一子,名彪,一嚮隨臣任所,幷未報效皇家。”皇爺道:“卿子既未受職,召來朝見寡人。”

湯英領旨,不知湯彪召來見駕,封爲何職,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奉聖旨謁相辭閣~察民情理屈伸冤

且說湯英領了聖旨,帶了湯彪來至金階朝主,見駕已畢。皇上道:“你擡起頭來。”湯彪領旨將頭擡起,皇上龍目觀看,見他虎背熊腰,像貌魁梧。皇上大悅道:“真乃將士也!朕賜你七省大廳之職,保護林璋,功畢還朝,論功封賞賜。”湯彪謝恩,天子嚮林璋道:“朕著湯彪保卿巡視,卿可拜文華殿大學士,沈謙爲師。”林璋謝恩,天子袍袖一展回宮,百官朝散。林璋與湯公父子相見,各道其喜。林璋嚮湯彪問道:“不知舍甥馮旭可曾娶過甥婦否?”湯彪見問回道:“老伯若問馮旭賢弟娶親之事,說也話長!”就將始末根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林璋大驚道:“別後半載,就有如此大變,難得舍甥婦賢名可表,馮旭卻在桃源縣。”這且不表,話分兩頭。且言沈義芳被姚小姐劈死,面囑山陽縣沈白清,將馮旭苦打成招,問成夫婦二人的死罪,詳文上司。廷芳就修了家報,打發沈連去報父親知道,沈連怎敢怠慢,不辭辛苦,連夜趕到京中,見了太師爺,叩頭呈上家報。沈廉拆開家報,從頭看畢,大怒道:“將姚氏、林旭速斬,以代公子報仇。”堂侯官領下鈞旨。只見門官拿著手本稟道:“今有七省經略奉旨來謁相爺,現在府門伺候。”沈謙即看手本上寫著的是御賜門生林璋,沈謙想道:欲要不會他,又是皇上御賜的門生;欲要會他,怎奈老夫心緒不佳,無可如何,只得請會。不一時,林璋進了偏廳,沈太師出來相見。林璋道:“太師請坐,待門生拜見。”沈太師笑道:“賢契與衆不同,乃天子愛才,御筆親點之臣,只行常禮吧!”兩下謙遜一會,行了兩禮,站立一旁。沈謙道:“賢契乃貴客,遠來那有不坐之禮。”林璋道:“太師鈞旨,門生告坐。”隨打一躬坐下。堂官獻茶已畢,沈謙道:“賢契幾時榮行。”林璋打一躬道:“門生只在三兩日內,就要起身,故此今日來拜辭老太師,恕門生不恭之罪。”沈謙道:“此係欽命,正該如此。賢契若到敝地,老夫舍下有一命案,恐兇手有人喊賢契的狀子,不要準他的,部文一到,將兇犯斬首,代吾子報仇。”林璋打一躬道:“門生領命!”林璋又行了一禮起身。沈謙送至儀門道:“恕不遠送了!”林璋忙打一躬道:“老太師留步請回。”登時出了相府,又往別衙門拜客,到了花榮玉的府門,只投了個年家弟名帖去了。且說花榮玉只因花文芳被錢月英殺死,終日思想憂悶成病,告假調養。只見門官手拿名帖進來稟道:“今有七省經略,拜見太師爺。”花太師接過名帖一看林璋名字,想道老夫抱病數日,未曾上朝,這個畜生,怎麽就放了經略?且自由他,等老夫病痊,再來擺布于他。這且不言。次日,林璋辭王別駕,皇上著文武百官,在十里長亭送別,林璋謝恩,來到十里長亭,衆官把盞,林璋辭別上船,三咚大砲,吹打開船。正是:

一朝權在手,言出鬼神驚。

林璋如何不到定國公府辭行?原來徐千歲前幾日朝五台山去了。林璋坐在艙中,與湯彪相談別後之話,所過州縣自有迎送,不必細說。那日到了山東地界,林璋想道:蒙天子洪恩,寄托封疆重任,理應上體天心,下察民隱,豈可高坐舟中。我想到處俱有貪官、污吏、惡棍、土豪,不免改換衣裝,私行察訪。一面傳中軍進艙,中軍進艙叩見大人。林公問道:“前面是何地方?”中軍道:“前面是兗州府管轄濟寧州了!”林公吩咐道:“本院先自坐一小船,前去私訪民情,爾等照常辦事,不可泄漏。將艙門封鎖,如有地方官迎接,一概不許通報,如若賣法,本院決不輕貸。”那中軍又叩了一個頭,答應退出艙來,挽過一隻小船,請大老爺過船。林璋同湯彪更換服色,二人過船去了,坐在船後,慢慢而行。林璋與湯彪在小船上,一路談些家常事,不覺林璋要解手,吩咐左右叫船家住船。船家將船住了,林璋登岸,湯彪跟隨左右。林璋見一帶俱是空地,遂蹲下解手,湯彪遠遠站立相等。林璋蹲下,只見數十個屎頭青蠅飛來飛去,不一時齊齊歇在林璋面前。林璋見這般多青蠅,心中暗想:必有原故。解完手起身,那些青蠅越飛越多,不一時將地下齊齊歇滿。林璋看見湯彪,用手一招,湯彪走到面前叫道:“老伯喚小姪有何吩咐?”林璋道:“方纔解手,見許多青蠅歇在此地,我想必有原故,你可將刀在此處掘他幾刀,看是如何?”湯彪暗道:皇上差他管七省經略,他連青蠅也要管管。沒奈何,只得將腰刀出了鞘,就在那塊掘了幾刀,那知地上空虛,不一時就掘了一個大塘,看見底下有一物件。湯彪大驚道:“有一個大包袱,不知裏面甚麽東西?”林璋一見大笑道:“我說必有原故,快些取上來,看是甚麽東西?”湯彪此時纔服林璋,連忙將那包袱取上。

要知是何物也,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姚夏封赴水投狀~林經略行牌準投

再說湯彪將那件東西取來,林璋見是個長包袱,叫湯彪打開,湯彪將繩挑斷,見是一條單被包裹著,內裏卻是綢緞包緊,一層一層剝去,內裏卻是一個死屍。林璋細看,見其屍未壞,腦門卻是斧傷,那些花紅腦子滿面俱有。林璋嚮湯彪道:“此人必是圖財害命的,但此事是無頭公案,怎生拘問?又無屍主,又不知他的名姓!”想了一會,吩咐湯彪將那些綢緞,一匹一匹拿起細看,只見機頭上有六個字,織著:金陵王在科造。林璋道:“有了!這六個字,就有處拿人。”仍吩咐湯彪,將屍首裹好,放下土去,將土蓋好。回船又往前行,看到了濟寧州城池,林璋又與湯彪私行,吩咐船家將船放到濟寧州碼頭伺候,船家答應。林璋一路走來,到了一個市鎮,地名叫做閘口,離城四五里之遠,只見人煙湊雜,來到閘口,十分熱鬧。林璋擡頭一看,見錢店鋪面前,掛著錢幌子,局內坐著一個人,生得奇形古怪。林璋暗想:此人必是個光棍。只見一人挑了一擔高粱草來賣,那人叫道:“賣草的!你這草要賣多少錢?”那人歇下擔子道:“要賣一百錢。”錢店那人道:“就要許多,與你四十文。”那人道:“少哩!”挑起就走。錢店那人道:“你不賣與我,下次不許走我門口。”那人道:“官街官地偏要走,看你把我怎麽樣?”那人從店中跳了出來,駡道:“你這狗娘養的,敢回我的嘴。”趕上前打了他兩個嘴巴子。那個賣草的人,打他不過,只得挑了擔子走了。林璋看見也不與他講話,直走進店中,拿了一錠銀子與他換錢,那人入局將銀子稱了一稱,就拿了六百文錢往局上一摜,一屁股坐下去了。林璋道:“我銀子乃是一兩二錢。”那人道:“只得八錢,今與你六百二十文錢,扣二十底子,把六百個足錢與你。”林璋道:“我的銀子明明是一兩二錢,你不信拿來稱過。”那人圓睜怪眼道:“我這裏換錢,沒有多話說,要錢就拿了去,如若饒舌,將錢放下,任你做甚麽武藝,我是不怕的。”林璋道:“目下經略大老爺快到了,我勸你放小心些更好,不可十分兇惡。”開錢店的那人聽得此言大怒,將那六百錢,一手抓住往局裏一丟,駡道:“你這該死的囚囊養的,正要你喊了經略的狀子,我再把錢與你。”林璋道:“你且莫慌。”說著走出店門去了。湯彪看見跟在後面。走了一箭之地,又見一個錢鋪子。林璋走進將手一拱道:“借問一聲!”那店主人立起身來道:“客官,請坐!問甚麽?”林璋道:“那個閘口,開錢店的人姓甚名誰?爲人何如?”那人道:“客官難道你也喫了他的虧麽?”林璋道:“我看他不像個開店的模樣。”店主人道:“說來話長,等我說與你聽。他在此地最喜私和人命,包管詞訟,行強賭博,這個地方上人人怕他。他開個錢店爲名,那等不知道的,走進他的店內,與他換錢,拿銀子與他,聽把多少錢,不說甚麽的,還是他的造化,如若與他講究多少,輕者將銀拿去,重者還要打了幾個嘴巴子,也不知白白的拿了人家多少銀錢使用?”林璋道:“難道你這裏地方官不能治他麽?”店主人道:“那些被害之人,氣得不過,走到州裏去告他,猶如激水一般,州中三班六房,都是與他交好,看見他的狀子,登時拿過一邊,那裏到得官府面前去?”林璋點頭道:“此人叫甚麽名字?”店主人道:“他姓王,名字叫做王義,旁人見他兇惡,起他一個綽號,叫他王老虎。”林璋又問道:“你們那濟寧知州老爺爲官可好麽?”店主人道:“客官問我們這裏州官太爺爲官清正,不愛錢財,斷事如神,人人稱他爲青天。說起這位老爺姓孫,名文進,原做過杭州錢塘縣,後陞濟寧州正堂,前任那馮旭之事,虧他活命的哩!”林璋正與店主人說話之間,聽得喝道,合成文武官員帶領兵丁衙役人等如飛而去。林璋問道:“這些官員有何事情如此慌忙?”店主人道:“聽見說新經略大老爺快到了,想必這些大老爺出城迎接去了。”林璋聽說將手一拱,別了店主人,湯彪依然跟在後面,直往東門而來。但見河中,客商船隻幷民間的船,都被將爺趕開去了。湯彪將手一招,小船到岸,林璋下船問道:“是甚麽人趕船?”船家回道:“小的是大人吩咐過的,放在東門伺候,不想地方官帶領衙役亂趕民船,清理河道,迎接大老爺,小人們不敢回他,只得被他趕到此處,幸遇見大老爺。”林璋吩咐迎上去,船家答應,不一時見岸上文武百官紛紛不絕,那些兵盔亮甲明,在岸上奔馳。湯彪吩咐快奔趕上去,船家怎敢怠慢,不時迎著座船,船夫搭起扶手,大人過船。那些濟寧州帶領文武百官,直奔船邊,拿著兩個手本,跪在船頭喊道:“濟寧州知州帶領屬下等官,跪接二位大老爺。”又見武職遊擊守備營衛千百把總,跪在船頭喊道:“濟寧遊擊帶領中軍千百把總,跪接二位大老爺。”看官,你道他們爲何稱跪接二位大老爺,只爲湯彪封爲七省大廳之職,所以如此接法。衆官呈上手本,早有巡捕官接了手本,交與中軍。中軍稟道:“今有濟寧州合城文武官員,叩接二位大老爺。”將手本擺在大人面前。林璋正待要看手本,猛聽得一聲喊叫“冤枉!”大人從窻中擡頭看得明白,只見一隻小船,船頭上站著一人,往河中一跳。

不知此人有甚冤枉,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假老虎惡貫滿盈~真老虎與民除害

且說林公正待要看官員手本,猛聽得一聲冤枉,那人朝水中一跳,大人在紗窻內看得明白,傳出鈞旨,快叫水手搭救告狀之人。中軍走嚮船頭叫聲“水手,快些搭救!”水手怎敢怠慢,嚮河中一攛,那告狀人從水中冒起,喊道:“大老爺!大老爺!”依然沈下去了。那水手一個猛子攛下去,一把手抓住,從水中冒起。衆水手看見,忙把橈子伸來,水手一把抓住,用力拖至船邊。一齊用力拉上船來。那告狀人水淋淋跪在船頭,也不言語,口內只吐清水。旋把艙門推開,大人睜眼一看,認得是姚夏封。想道:“這姚夏封爲何稱冤枉,投水喊狀?”吩咐中軍將狀子接來,中軍官走至船頭,叫聲“漢子,你的狀子在那裏?”姚夏封此刻方纔明白,從懷中取出狀子,呈與中軍。中軍把油紙拆開,走進艙中,將狀子擺在大人面前觀看。這姚夏封偷眼一看,認得湯彪站立艙中,轉眼一看,上面分明是林璋,心中暗想:原來就是我女婿的舅舅。復又想道:早知是親家,做了經略,狀子上就該寫馮旭名字,可惜寫錯了林旭。不言姚夏封暗想。且言大人將狀子從頭至尾看畢,想道:怎麽他女兒因奸不從,斧劈沈義芳,女婿林旭幷不知情?山陽縣爲何夾打成招,將女兒女婿問成死罪?自古一人殺人,一人抵命,爲何要二人償命?好不糊塗!叫道:“姚夏封!本院細看你的狀子,一人殺人,怎麽要二人抵命?這問官好不糊塗!我今準了你的狀子,俟本院到彼,親提審訊。”。姚夏封稟:“大老爺老真乃明見萬里,這一句話,我女婿就有生路了,只是部文將到淮安,恐一時出斬,大人到得遲,怎麽處?”林公聽了將頭點點,“也說得是,本院行文到淮,著地方官權且緩斬,候本院到任之後,親提發落便了。”姚夏封叩了一個頭道:“多謝大老爺天恩!”中軍叫道:“起去。”姚夏封答應,上了小船。且言林公傳出話來,著濟寧州與遊擊過船,有話吩咐。中軍出艙道:“大老爺鈞旨,傳濟寧州與遊擊過船。”一聲答應,登時將小船傍著大船,知州與遊擊上了座船,雙雙跪在船頭,叫道:“濟寧州知州,孫文進叩見大老爺。”那遊擊道:“濟寧州營遊擊孔成叩見大老爺。”林公叫遊擊進艙,孔成連忙起身來至艙中,跪下叩頭稟道:“遊擊孔成叩見大老爺,不知大老爺有何吩咐?”林公道:“本院聞天井閘口錢鋪,有個王老虎,是個光棍,可去鎖拿,速解轅門,候本院到任之後聽審,不可泄漏!倘若逃去,聽參不恕。”孔成連連答應,退出過船去了。又傳濟寧州知州進艙,孫文進答應來至艙中磕過頭,大人吩咐起身,道:“本院未曾出都,久知貴州清廉。”孫文進打一躬道:“卑職蒙大老爺過獎。”林公道:“本院有一事相煩貴州,聞知濟寧是重要碼頭,四路客商買賣什物中,必有各色綢緞販賣,貴州代本院,在各緞店搬取雜色花紋綢緞,送至轅門,候本院挑選,其價決不短少,平買平賣。”孫文進打一躬,退出艙來,暗想道:這位大老爺纔到我這裏,見面就要許多細緞,我乃是個清廉官,那有銀子應酬上司?如若不依,怎奈上方寶劍利害,只得上岸伺候。這隻座船早到東門,三咚大砲,吹打三起,住下船隻,文武等官齊至迎接。大人傳出鈞旨,令文武回衙,本院明日辰時上任。一宿已過,次日文武早來伺候,三咚大砲,起身坐在八人轎中,兩邊吹打,擺齊執事,直奔察院而來。正往前走,只見兩隻烏鴉,一隻喜鵲在橋前寡寡鵲鵲的叫,飛來飛去,不離左右。林公坐在轎中,見三個鴉鵲不離左右。林公想道:必有蹺蹊的事,吩咐住轎。望著鴉鵲叫道:“你有甚麽冤枉?可都叫三聲。”只見那兩隻烏鴉叫道嘎嘎嘎,又聽得那個喜鵲也叫了三聲。林公即叫濟寧州捕快,“爾等可隨著烏鴉喜鵲去,速拿兩個穿白夾皂的,一個穿白的,隨來聽審。”捕快答應下來。大人依然往前面行,不一時,到了察院門口,三咚大砲,兩邊吹打,大人升了大堂,各官參拜已畢。只見遊擊孔成跪下,稟道:“王老虎已鎖到了,現在轅門,請鈞旨發落。”大人說道:“帶進來!”孔成答應,離了大堂,吩咐犯人王老虎進,內役答應進來,來至丹墀。大人道:“打開刑具。”衆役答應,開了刑具,王老虎跪下不敢擡頭,跪在下面。大人道:“王老虎你可知罪麽?”王老虎稟道:“小人不知何罪?望大老爺明示。”林公笑道:“今有個換錢的在本院臺下告你,不知可是你麽?”王老虎聽說嚇了一跳,稟道:“小人買賣公平,不知爲何告在大老爺臺下?”林公道:“那人告你硬取他的銀兩,又道你叫他告了經略狀子,你纔還他的銀子。”王老虎稟道:“大老爺!幷沒有此事。”大人道:“你且擡起頭來,認認本院是誰?”王老虎擡頭往上一看,嚇得魂不附體,原來就是昨日換錢之人,跪在底下只是磕頭,“小人該死。”林公笑道:“本院知你是個光棍,包寫包告,私和人命,開場賭博,強佔人家妻女,攘奪人的財物,結交書吏,無所不爲,無法無天。”隨嚮籤筒內抓了八根籤子,往堂下一丟,衆役一聲吆喝如雷,不由分說,將王老虎拉下堂來,拉去褲子,衆役稟道:“求大老爺驗刑。”大人道:“這畜生兇惡害人,取頭號板子,打他四十,不可徇私。”衆役聽了一聲吆喝,好不利害,打到三十以外,早已死去了,這纔是:

嫩草怕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降。

衆役稟道:“大老爺,犯人已打死了。”大人吩咐拖出掩埋。只見孫文進進堂稟道:“卑職綢緞俱在轅門外,請大老爺揀選。”大人道:“取上來!”知州答應一聲,登時將那些綢緞俱已擡上堂來,大人只看機頭,幷不開看。一連看了百十餘匹,都不中意。孫知州在旁想道:這位經略大老爺,不知要甚麽樣緞子,這些緞子竟一匹都不中意。大人將綢緞一匹一匹看過,也剩不多少,拿起一匹緞子,機頭上織著“金陵王在科造”六個字。嚮著知州道:“本院只取此一匹,不知是那家店中的?貴州可將開店之人拘來一問。”知州打一躬答應。大人又問:“倘有客人在店,一同拘來,不可有失。可將那些不中意的綢緞,發回交還各店,不可倚本院的聲名,騷擾百姓。”知州又打一躬退下,大人方纔退堂。

也不知孫文進前去如何拘開緞店人與店中客人同來,如何稟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三鳥飛鳴冤屈狀~二禿強奸謀殺人

且說濟寧州孫文進領下鈞旨,要拘緞店之人,來到緞行,店主人忙跪接,到了廳上坐下問道:“昨日頭役取緞子,還是你自造的?還是有客人在此?”店主人道:“現在客人住在小店行中發賣。”知州聽了,叫頭役將他主客趕著帶往轅門,聽候審問。登時起身來到轅門,將此事說與巡捕,這巡捕轉達中軍,中軍細細稟明大廳湯彪,稟明大人。即刻傳外役進去,升了內堂,帶進主、客二人聽審。大人道:“先將主人帶上。”問道:“你叫甚麽名字?”店主人稟道:“小人叫做鄭開成,在此開行多年,往來客商俱是現銀代賣,行家幷未分文欠客。”大人道:“本院那管你客帳,這匹緞子是金陵客人王在科的麽?”鄭開成稟道:“每年俱在小人行中發賣。”大人道:“如今王在科可在你店中?”鄭開成稟道:“每年二人同來,今年家中有事,未曾到此。”大人道:“既未來此,這貨怎得來的?”鄭開成稟道:“每年王在科同他舅子來,今年衹有他的舅子在此發賣。”大人道:“他的舅子叫甚麽名字?是幾時到此?”鄭開成稟道:“他叫姜天享,是前月十八日到小人行中來的。”大人想:前月十八日,今朝是二十,不過一個月,分明是姜天享與王在科同來,至半路上圖財害命,這王在科的性命必是他舅子送了。又問道:“此刻有多少貨物?其價值多少?”鄭開成稟道:“他的緞子共有九百多匹,每匹價銀四兩有零。”大人聽了,心中明白,“帶姜天享上來。”衆役將姜天享帶上堂跪下。大人說道:“王在科是你甚麽人?他今在何處?”姜天享聽見大人問起王在科是你甚麽人,嚇了一跳,連忙稟道:“王在科是小人的姐夫,今年王家有事未曾出來。”大人問道:“你家姐夫還是與你合本的?還是王在科帶你做夥計的?”姜天享稟道:“小人代姐夫出力的。”大人大怒道:“你這喪良心的奴才!你圖財害命,將姐夫殺死,你還在本院面前強辯,快快招來,免受刑法。”姜天享稟道:“小人的姐夫現在家中。”大人將驚堂一拍,兩邊衆役吆喝如雷,駡道:“你這奴才,還要強辯,本院還你一個見證,你用綢緞包束屍首,斧劈腦門,不是你的姐夫王在科麽?你這奴才早早招來,本院開你一綫之恩。如若強辯,取大刑過來。”姜天享聽了此言,嚇得魂不附體,口中支吾不來,只是磕頭,求大老爺開恩。大人道:“可將怎樣害了王在科的性命,從直招來,本院開恩與你。”姜天享招道:“小人一時該死,同姐夫每年到此貿易。今年小人陡起不良之心,將姐夫謀死,不想天網恢恢,一月後就敗露出來。”大人問道:“你這奴才,自己姐夫如何下得這般毒手,你若回去時,姐姐問起姐夫,你這奴才如何回答?”姜天享道:“那時不過是之乎者也回答他。”大人答道:“好個之乎者也回答他!”隨嚮籤筒內抓了六根籤子,往下一丟,兩邊衆役吆喝一聲,將姜天享扯下重打三十大板。大人提起朱筆批寫道:

審得王在科姜天享一案,係江寧府上元縣人氏,販賣綢緞。姜天享陡起不良之心,圖財害命,斧劈王在科腦門身死,將綢緞衝作自己之貨,在鄭開成行中發賣。本院審明奸徒,不動刑具,自己招認,秋後將姜天享斬首。委濟寧州收屍,行文上元縣,細查王在科家屬親丁,到此領銀。鄭開成可將公價兌還交明。如有分文私弊,本院耳目最長,訪出之時,決不輕貸,立案存驗。

林公判斷明白,傳進知州吩咐道:“將姜天享帶去收監,速去收王在科屍首。”知州打一躬,領下犯人。大人叫上鄭開成吩咐道:“速將價銀兌足繳濟寧州存庫。”鄭開成磕了一個頭,答應下來,大人方纔退堂。正是: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按下大人斷案不題,且言濟寧州四個捕快,領下林大人鈞旨,跟著烏鴉喜鵲去,四人生怕離遠了那幾隻鳥,緊緊跟住飛跑,那三個孽障一直飛往城外,望東北上飛去。四個捕快跑得滿身汗淋,約有離城十幾里,忽然飛不見了。四個捕快不見鴉鵲,好不著急,說道:“怎生是好!這位經略大老爺,好不清廉,若拿不得人去,我等如何擔當得起?”內中有一人說道:“夥計,你們說這位老爺清廉,據我看來,還是個貪官。”三人道:“怎見得是個貪官?”昨日我跟知州太爺去接,見面就說要綢緞,豈不是個貪官?我們今日到公館裏去,遇見這三個孽障,在面前叫,他就說是冤枉,叫我們隨來拿人,這三個兇人,又不知飛到那裏去了?天色將晚,不如前面借宿一宵,明日再去回覆大人。”四人商議已定,走嚮前去,不多一時到了一個寺院,只見四面墻垣倒塌,石碣上寫著“鬥峰古寺”四個大字。四人道:“我們進去問和尚借宿,明日早上進城回覆。”四人進了山門,靜悄悄,幷無僧人。一直往裏走去,只見滿地青草,長有尺餘深,大殿兩邊,倒壞的不堪。進了大殿,只見有個菜園,園內有幾間房子,四人想道:和尚必在這裏。四人走進菜園,聽得有人嘻笑之聲,四人走到門口,看見三個和尚,在那裏飲酒。正是兩個穿白夾皂的,一個穿白的,四人一齊大喝道:“禿驢你的事犯了。”走上前,將三個和尚鎖了,連夜進城,一宿不表。次日清晨稟覆林公,拿到三個犯人,兩個穿白夾皂的,一個穿白的。大人吩咐傳點,開門,升了大堂,要審這案烏鴉、喜鵲告狀奇文。

不知怎麽審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赴市曹奸僧梟首~暗探訪私渡黃河

話說林公聽得拿到兩個穿白夾皂的,一個穿白的,自己也覺有些奇異。即刻傳點開門,升了大堂,衆官參見已畢,分列兩旁,四個捕役跪下稟道:“小的們奉大老爺鈞旨拿到三個犯人。”大人道:“帶進來。”一聲報門,將犯人帶至丹墀跪下。林公問道:“原來是三個和尚,你們是何處寺院的?”只見那穿白夾皂的喊道:“大老爺在上,小婦人如撥雲見日,血海冤仇可伸也。”大人聽他自稱小婦人,驚問道:“有甚麽冤枉,細細稟上來。”那婦人稟道:“小婦人本是兗州府人氏,嫁到福建漳州府,丈夫叫做朱義同,與小婦人回家看親。小婦人同著丈夫行至鬥峰寺,天降大雨,我夫婦投寺避雨,撞見這兩個奸僧,將酒灌醉丈夫,不知怎樣害了我丈夫的性命。輪流強奸,又把刀剃了小婦人的頭髮,充做和尚。”林大人道:“你何不尋個自盡。”婦人道:“我丈夫死的冤枉,山海之仇未報,又兼奸僧防守甚嚴,小婦人只得苟延歲月。”林公聽了大怒,將兩個和尚帶上來問道:“你們叫甚麽名字?”兩個和尚戰戰兢稟道:“犯僧叫做一空,一清。”大人道:“你怎樣將朱義同害了性命?屍首現在何處?”兩個和尚只是磕頭道:“求大老爺開恩,犯僧該死。”林公大怒,將驚堂一拍,兩邊吆喝一聲,喝道:“快將這兩個奴才與我夾起來!”兩邊一聲答應,取了兩付夾棍,將二僧夾起,這兩個禿驢酒色過度,怎當得夾棍一收,早已死去,半晌醒來,疼痛難禁,料想難脫此禍。稟道:“大老爺,犯僧願招了。朱義同的屍首現在菜園井中。”大人問道:“怎樣害了他的性命?”二僧道:“他們夫妻那日在寺中避雨,看見他妻子生得標緻,將酒把他灌醉,哄他到井邊,將他推落下去,上面用土填滿是實,佔他妻子亦是實。”大人即吩咐濟寧州,將一空一清,帶去收監,速去鬥峰寺井中打撈屍首,買棺收斂,將一空一清田産變賣與朱義同妻,搬柩回兗州府去,事畢稟本院發落。衆役將二僧鬆了刑具,朱義同的妻子叩謝老爺。大人即時退堂,濟寧州當時到鬥峰寺將朱義同屍首撈起,一一稟命而行。林公即吩咐濟寧州將二僧,押赴市曹斬首示衆。知州怎敢怠慢,即刻回衙,將兩個禿廝剝去衣服,市曹行刑,砲響一聲,兩個禿廝驢頭落地。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業遲。

這林公在濟寧州斷這兩件無頭公案,人人都道包公轉世。林公離了濟寧州,各官送出交界地方,方纔各回衙門。林公又同湯彪上了船,行至黃河渡口,林公與湯彪上了渡船,等得許久,船上滿了,方纔開船。船家拿起篙來,蕩起槳來,只見黃河水滾浪翻。好不驚人。到了河心,船家放下槳來收錢,先從林璋要起,林公擡頭一看,見他頭帶一個草帽,身穿一件青布褂子,青色底衣,搬尖ヒ鞋,裹腳打腿,腰中束了一條打腰布,肩上有把夾剪,手中拿了個稍馬子,一臉黑麻子,嘴上糊刷的鬍子。林公暗想:此人定然不是正道之人。回道:“滿船的客人,爲何先從俺收起?”那人道:“女子當門戶,前後不等。”林公嚮腰中取了六十文錢道:“我與這位的船錢。”船家道:“這幾個錢,裝了一個頭過去。”林公道:“一個人要多少?”那人道:“過個黃河要三錢銀子一位,你二人要六錢銀子。”林公道:“六錢銀子也是小事,但嚮人要銀子也要放和氣些!”船家道:“老子平生的本相,少說廢話,快拿錢來!”林公隨取一錠銀子道:“這是二兩銀子,你夾六錢去罷!”船家伸手拿過,嚮搭肩一丟:“你這是一兩四錢,存在咱處,明日再渡你一遭罷!”又嚮別人求取,俱要三錢一位。那些人上了他的船,弄得來不來,去不去,在個河當中心裏,只得每人三錢與他。那些客人也有零星銀子的,亦有整錠銀子的,與了他就嚮搭肩中一丟。林公看在眼裏,船家收足了銀子,方纔拿起槳來,蕩到岸邊丟下槳來,卻將木跳,放在爛泥裏,叫聲衆客人上岸。林公見黃泥灘上說道:“怎好上岸?船駕長!自來古話說得好,使人錢財,與人消災,你放到碼頭上,也好讓我們上岸。”船家睜開怪眼說道:“別人上去得,你也上去得,若不上去,咱把船放過去,再把三錢銀子,如少一釐,拿黃蠟補足了。”那滿船客人,誰敢做聲,一個個沒奈何脫了鞋襪,走下跳來,到黃泥地中,一腳踏多深,拔起左足陷下右足。湯彪看見如此模樣,好不焦燥。林公見湯彪一臉怒色,恐他發作,把頭搖了兩搖。湯彪只得忍氣吞聲說道:“伯父待姪兒脫了腳,背你上去。”湯彪脫去鞋襪,走下跳來,相扶林公。林公說道:“船駕長,你叫甚麽名字?”船家道:“你問咱的名字,咱老子叫桑剝皮。在這黃河渡口做了多年買賣,咱也知道你是個有來歷的,不是咱說大話,就是坐牢坐獄,打板子,踹夾棍,那樣老子沒有見過?衹有上法場我卻不曾去。”林公道:“目下新經略大老爺快到了,難道你也不怕?”桑剝皮大怒回道:“你何不在經略那邊告我一狀?諒你也沒有這般武藝?”駡道:“囚娘養的,上去罷!”用手一推,林公站立不穩,早已一個筋斗跌下黃泥灘去,滿身俱是黃泥。湯彪看見不覺大怒起來,拔出腰刀,趕上船去,要殺桑剝皮。

不知湯大廳可能殺得桑剝皮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林公月下準鬼狀~臬司令箭催行刑

話說湯彪見桑剝皮,將林大人推落黃泥灘下,心中大怒,拔出腰刀要殺桑剝皮。林公看見叫聲“賢姪,快快攙我起來!”湯彪只得走來,將林大人攙起,背在身上,從黃泥中,帶水拖漿,背到高岸之上。擡頭一看,只見一座廟宇,放下林公,脫去上身泥衣,曬在日色當中。林公見石碣上有四個金字,寫著“黃河福地”。大人進了山門,見一位靈官站立,手執金鞭,像貌猙獰。林公將手一拱道:“請了!”就在門檻上坐下,脫去泥襪等件。湯彪拿了,放在日色裏。林公吩咐尋隻小船,大人同湯彪下了船,一路順水,到了清江浦淮安城外,將近黃昏,吩咐住船,打點明日進城私訪。林公同湯彪用過晚膳,各自安寢。林公睡在舟中,左思右想,桑剝皮這般兇惡,不知訛詐了多少百姓,明日到任先除此處一害。耳聽得更鼓正打三下,翻來覆去,總睡不著。伸手將艙門板推開一看,只見月光如晝,又擡頭看見一個和尚,披枷帶鎖,跪在岸上,只嚮船上磕頭,又有個身長大漢,也跪在旁邊,手執一條鐵繩,鎖住和尚。林公一見走出艙來,嚮著和尚叫道:“本院知你是冤,你有冤枉要本院代你報仇,可是麽?”那和尚將頭點了兩點,磕下頭去,只見那個大漢將身跳起,鐵繩一扯,拉著和尚就走,那和尚暗暗哭泣而去。林公想道:“湯彪和船家都已睡熟,冤魂此去,我必須見個蹤跡。”悄悄上了岸邊,幷不叫他們,見那和尚還在前面走,林公放大膽,跟在後面,走了一會,只見一家咯喇一聲將門開了,手中拿著一盞燈,口中叫關門,慌慌張張去了。不多一會,走回來用手扣門,前面就是方纔的男子,後面跟了一個婦人進來,然後將門關上。隨見那大漢將和尚帶到門首,門內走出一個穿皂的大漢來,將這和尚帶進去了。那大漢解了鐵繩,將手一拱而別。猛聽得裏面小娃娃哭聲,大人想道:和尚已投胎去了,這段冤仇,不知結到何時?看官,你道先前那大漢是個解子,門內走出一個男子,是喚穩婆的,後從門內出來穿皂的是位竈君。林公想,這我必須記住在此,擡頭一看有五六株柳樹,心中緊記。離了此處,回頭依然歸了原處,輕輕悄悄的回船,湯彪與船家,影兒也不知。林公依然睡了不言。且說京中部文久已到了江西,移文到山陽縣,又到七省經略文書,單將這案提審。沈白清弄得毫無主意,只得親到相府與沈夫人商議,拿出移文幷文書與沈廷芳看。沈廷芳道:“老父母這有何難?請放寬了心,林旭、姚氏出斬,新經略是家父的門生,有甚麽言語,治生一一承當。”知縣道:“經略好不利害,皇上欽賜上方寶劍,本縣有多大前程敢不遵依?只得要候大人到任,親提審訊。”這且不言,再表沈廷芳將此言告訴老太太夫人一遍,老夫人忍不住放聲大哭道:“嬌兒死得好苦,京中部文已到,不想如今經略行牌,又叫停斬。孩兒仇人停斬,叫我心中何安?”說畢又哭,沈廷芳道:“母親不要悲傷,孩兒想來,修書一封到金陵與世兄,叫那邊行牌催斬文書就是了。那時經略到了,無奈宋世兄,已先有催斬文書到了,業行斬訖,他縱有話說,亦已遲了。”老夫人道:“你世兄如今做甚麽官?行牌到了山陽縣不知可能遵依?”沈廷芳道:“就是南京按察司宋朝英,是爹爹得意門生,也是爹爹保舉他做個臬司,是山陽縣親臨上司,令箭到了山陽縣,不敢不依。即刻提出林旭與姚氏處斬市曹,與兄弟報仇便了。”夫人道:“我兒快快修書!”沈廷芳答應,即刻寫書一封,差了沈連。沈連星速趕到南京,報了文書,號房見是相府文書,加禮款待,奈封憲衙門文書,不便即回,而書中之意無不盡知,足下請先回府,不日就有差官到來。沈連得了這番言語,即忙回來見了主人,如此如此,說了一遍。沈廷芳將沈連這番言語,嚮老夫人說知,老夫人方纔放心。只等臬司差官到山陽縣催斬,過了一二日臬司差官到了,徑進山陽縣衙門。沈白清見臬司差官到來,不知甚麽事,故連忙請進,見禮坐下,獻茶已畢。沈知縣道:“請問尊兄有何事務到弟衙門?”差官道:“今臬司大人,有令箭一枝,著你將相府人犯押赴市曹斬首,不可遲延,弟立等行刑。”沈白清道:“非是小弟停留,只因兇手父親在經略大人手裏告狀,經略大人早有令箭在此,候他到任提審。”差官道:“現有大人令箭,不是兒戲,如若不斬,快寫回文,我去回覆大人。”沈白清見差官變臉,立刻就要回文,心中暗想:如若依他出斬,又怕經略大人早晚即到,怎好稟覆?若是不依差官一回提我上去,吉凶難保?眉間一皺,計上心來,不如將這差官軟禁在此。竟自出決,倘經略大人到來,預先將此事稟明,現有差官令箭在此,不敢不遵,大人有甚言語,不得不嚮臬司身上一推。沈白清主意定了道:“尊兄何必著急,大人令箭催斬,知縣焉敢逆構,倘經略大人有甚言語都是大人承當。”差官道:“這有何難?縱有言語,是俺家大人催斬,于你何干?”沈白清道:“尊兄既如此說法,今日夜暮,明日出決犯人,當時擺酒款待差官。”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姚夏封法場活祭~林經略暗進淮城

話說山陽縣款待臬司差官,已至三更歇息。次日五鼓升了大堂,標了監票,監中提出林旭、姚氏,衆役來到獄中。衆役說道:“今日是你夫妻喜日!”說著衆人一齊動手,將身上衣服剝下去,登時綁起,推推搡搡來至大堂。林旭、姚氏面面相覷,各各流淚。只見知縣身穿大紅吉服,衆役將二人帶至丹墀跪下,稟道:“犯人當面。”沈白清提起朱筆,在招子上批下,賞他盞酒片肉,破鑼破鼓齊鳴推出衙門,押赴市曹典刑。哄動淮安百姓來看,招子上寫得明白:奉旨梟首典刑,謀佔家產,斧劈人命,犯人姚氏、林旭二人示衆。來看之人擁擠不開,衆兵役逐趕閒人,擠至法場。二人跪下,只等午時三刻,就要動手。淮城之人,那個不知,都來看殺。姚夏封聞聽此言,嚇得魂不附體,慌忙打了兩個包子,趕到法場,要來活祭,一頭跑一頭哭,趕到法場。只見那法場,擠得人山人海,怎擠得進去?姚夏封哭道:“老爺請讓讓路,可憐我女兒女婿,負屈含冤,今日典刑,讓我進去見他一面,也是我父女一場,少時就要做無頭之鬼!”說畢放聲大哭,衆人回頭一看,只見一人跑得汗如雨下,手中提了兩個包子,擠進內中,有認得的說道:“列位讓開些!讓姚先生進去,活祭女兒女婿。”衆人見說站開,讓他進去。姚夏封趕到裏邊,擡頭一看,見女兒女婿,兩膀背縛跪在地下,招子插在肩上,頭髮蓬鬆,一見時雖鐵石人也要傷心,痛哭起來,兩手抱住女兒。女兒兩目一睜,雙雙珠淚叫聲:“爹爹呀!女兒今死不足爲惜,只是爹爹空養女兒一場,你偌大年紀無靠,叫女兒即死市曹,也放心不下!爹爹自家保重,千萬莫把女兒爲念,兒夫無辜受這一刀之慘,兒婿二人死後,爹爹念我二人負屈含冤,收殮一處。”一面說,一面大哭起來。“今同兒夫不能在一處,但願來生做個長久夫妻。”說罷父女放聲大哭。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父女二人哭得死去活來,姚夏封轉身抱住女婿,叫聲:“賢婿呀!死得好苦,都是我生這不肖之女連纍于你,你的舅舅不知幾時纔到?若來遲了,你就沒命了。我在濟寧州告狀,纔知是你舅舅做了七省經略,早知是他就寫馮旭名字,他也早早趕來救你,如今不知還在何處?”林旭叫道:“岳父少要悲傷,還請保重要緊,也是前生造此冤孽的,以致一次脫去,一次又來。就是今日小婿死嚮陰司,心中也不能忘卻岳父大人。”翁婿二人抱頭大哭,按下不表。

且言林公次日同湯彪登舟到岸,進了淮城,絲毫不露出經略形像。這日,正在前行,只見前面擁擠多人,有四五個婦人拉著一個後生,約有十五六歲,那幾個婦人,手中拿著錐子駡著叫道:“你若不說,我就拿出錐子鑽你,那你的命就是我的命。”又有幾個男人喊道:“不要與他說,只把他接到山陽縣去講話,活的還我活的!死的還我死的!”一起人推推擁擁,竟奔山陽縣去了。林公在後面跟定,內中見個老者,林公看見,用手一拱道:“老丈請了!方纔這般人因何拿鐵錐子?錐那個後生?”那老者道:“客官有所不知,方纔這後生怪不得人如此痛恨,這幾房衹有這一個兒子,每日同這個後生上學,方纔拉的那個孩子,姓許名成龍,今年十八歲了;不見的學生,姓龐名起鳳,今年方纔十六歲,他二人是表兄弟。”正在說話之間,許多人從城中跑出。林公道:“這些人爲何這等慌慌張張?”老者道:“聞得今日殺人,想必是去看殺人的!”林公道:“殺的甚麽人?犯的甚麽罪?”那老者道:“這件事,卻是冤枉,無故兩條人命。客官不厭煩瑣,待老漢告訴你。”林公道:“一定要請教的。”那老者把林公一拉道:“前面有個漂母祠,何不請到裏面坐下,待老漢奉稟。”林公道:“甚好!甚好!”當下兩人,手拉手兒,來到漂母祠茶棚坐下。老者道:“我們這淮安城中有個大鄉宦,有二位公子,仗著父親在朝做宰相,無所不爲,慣放利債,盤剝小民,強佔人家田産,硬奪人家妻子。我們這湖嘴上,有一相面先生,所生一女如花似玉,招了一個女婿,到也是個唸書的人,不知怎麽漏在二位公子眼內?將他夫婦二人說進府中教學,又用計哄開他丈夫,然後強奸他的妻子,那知這個女子烈性不從,舉斧將二公子劈死,縣官將他二人問成死罪,如今山陽縣將他二人出決示衆。”林公道:“一人殺人一人折命罷了!爲何連他丈夫都要斬?”老者道:“人人懼怕他,是以這般作惡。大公子吩咐山陽縣,要他二人抵命。”林公道:“這個大鄉宦姓甚麽?叫甚麽名字?被害之人姓甚麽?叫甚麽名字?”老者道:“這個大鄉宦,乃是當朝文華殿大學士沈謙大公子沈廷芳,砍死的二公子,名義芳。西湖嘴上相面的先生,叫做姚夏封,他的女婿名叫林旭,女兒名蕙蘭,再遲一刻,就要做無頭鬼了!”林公聽了大喫一驚,原來是老師的兒子,犯了法,那天我記的姚夏封在濟寧州,投水告狀,我卻行牌到山陽縣,此案候本院親訊。這知縣如此大膽,不遵我的文書,擡頭一看已將巳未午初,忙起身道:“在下也要去看看,卻認不得路,求老丈指引。”老者道:“不用指引,只跟著這些人去,就是法場。”林公將手一拱,別了老者,跟定衆人前去,要救這起犯人。正是:

遠水漫流灘上月,快刀難斬夢中人。

也不知林公救得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林經略行香宿廟~府城隍各案顯靈

話說湯彪在前開路,林公在後步行,無奈走不甚快,只因生得上身長,下身短。古云:上身長伴君王,下身長去忙忙。所以走不上來。堪堪走到法場,只見裏一層人外一層人圍裹爭看。猛聽一聲報到午時三刻,沈知縣道:“斬訖報來。”湯彪厲聲大喝曰:“刀下留人!”衆兵丁衙役嚇了一跳,擡頭一看前面,是個虎形開路,後面有個客官模樣打扮,一搖二擺,朝裏直走。衆人不知是誰。湯彪望著馬上那些護法場兵丁道:“俺看你們有幾個驢頭,還不站開!”衆馬兵一個個摸不著頭緒,見那大漢說出大話,也不知道他是甚麽人,只得將馬拉開,讓出一條路來,在馬上觀看,看他見了知縣怎樣。林公擡頭一看,見一男一女,兩個犯人,跪在地下,睜眼一看,嚇了一跳,前面男子好像外甥馮旭,爲何做了姚夏封的女婿,因甚麽改姓林。猛想道:正是我的外甥,改了我的姓,我正要到淮安桃源縣,查外甥之事,不想竟在山陽法場之上,我若到遲一刻,豈不誤了大事。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湯彪早已認得明白,知是馮旭,連忙走來嚮著林公耳邊如此如此說了一遍,林公點點頭會意。湯彪走到知縣面前,見沈白清身穿大紅,公然端坐在上面,湯彪大喝一聲:“狗官!你還不下來迎接七省經略大老爺,俺看你這狗官有幾個驢頭!”沈白清聽了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走下公案,雙膝跪下道:“接七省大廳大老爺,小官該死!不知二位大老爺入境,沒有遠迎,恕不知之罪。”湯彪道:“快去接大老爺!”沈白清連忙爬起來,只見林公一搖二擺走來。知縣雙膝跪下道:“淮安府山陽縣知縣沈白清,迎接大老爺叩頭。”林公也不理他,走至公案上面坐下,沈白清膝行幾步,跪在地下只是磕頭,不敢仰視。那個姚夏封聽見砲響,早被衆役推拉旁邊,看見林公、湯彪到了,哭也不哭了,好不歡喜,走到女婿身邊道:“好了!救命主到了。”那些護法場的馬兵,坐在馬上看見本官只是磕頭,一個個跳下馬來細察其情,方知是經略大老爺,私行入境,飛報各官去了。林公嚮知縣道:“好大膽的狗官,本院前有行文將這案停斬,候本院到任親提審訊,你難道不知麽?若是本院到遲一刻,豈不誤殺兩條人命?”沈白清又磕了一個頭稟道:“大老爺息怒,容小官稟上,小官怎敢不遵大老爺的牌示,無奈小官的臬司差了差官,又有令箭催斬,小官怎敢違拗,現有差官幷臬司令箭在此,非小官之罪。”林公道:“速將兩個犯人放綁,好生收監,如有差池,知縣抵罪,候本院到任之後,親提覆審,可將臬司差官收監。”沈知縣又磕了一個頭退下。登時將林旭、姚氏放了,帶去收監,好生看管,又將差官拿下,一同收監,候大老爺發落。不一時,淮安一府文武官員都到,跪的跪,接的接,遞上手本,林公與各官見禮畢道:“諸位年兄,請回衙理事。遊擊何在?”把那個遊擊嚇了一跳,雙膝跪下稟道:“遊擊費全忠在此叩頭。”林公道:“你可悄悄速去到黃河渡口渡船,拿桑剝皮解到轅門,不可走脫。”遊擊答應去了。不一時,地方官備下大轎,衆役伺候請大老爺上公館到任。林公換冠帶,坐了八人轎,湯彪騎了頂馬,三聲大砲,兩邊吹打,衆役開道前行。百姓紛紛擁著,正往前行,猛然一陣旋風,捲到林公轎前,林公一看想道:前風必有原故,吩咐住轎,嚮著那風道:“有甚麽冤枉?左轉三轉!”那風果然左轉三轉。林公取了朱筆,寫了幾行紅字,仰你飛去,速拘人犯回話。即命兩個差人道:“爾等隨風而去拿人。”林公將朱筆一丟,誰知那陣風從地捲起,颳到半天去了,那朱筆好似一風箏,在天上亂轉轉了一會,不覺去了,林公速叫跟去拿人。兩個差人望著朱筆飛跑。林公方纔起身,到了公館,三聲大砲,三回吹打,進了轅門,升了大堂,衆役參堂已畢。大人退堂,登時發出告示,于次日行香拜廟;又發出一角文書到山陽縣,提林旭這案;又提許成龍一案著山陽縣帶到轅門親審;又發出一枝令箭,到金陵拿按察司宋朝英到淮,審問他令箭催斬的原故。吩咐已畢,林公在內,同湯彪商議馮旭的話道:“爲何做了姚夏封的女婿?叫我如何斷此案?明日行香必須宿廟一宵。”一宿已過,次日各官早到轅門問安,不一時傳點開門,林公坐了八擡轎,衆衙役開道,來到城隍廟行香拜廟。道士跪接,兩邊吹打,大人下轎,早有禮生伺候,將林公引到大殿,先朝拜萬歲龍牌,後拜城隍,只打了三躬,有一道表文,焚化爐中,就請入淨室獻茶。傳出話來,各官與衆役不必伺候,本部院在此宿廟,爾等明早再來,巡捕官將大人鈞諭傳出,衆役官員俱散。堪堪紅日西墜,早見玉兔東升,一輪明月照耀如同白晝。林大人端坐椅上,等至更深漏盡正變三鼓。正是:

天上諸星朝北斗,人間無水不東流。

大人朦朧睡去,似夢非夢,只見階下一人走上殿來,蟒袍玉帶,粉底朝靴,將手一拱道:“林大人請了!只因陰陽阻隔,天機不便漏泄。但淮城有許多公案,要大人判斷。叫判官將各宗各案人犯推來,與林大人過目。”判官推上各案事情。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馮旭解轅見母舅~林璋出票提有憐

話說那陰官,叫小鬼將各案人犯推來,與林大人過目。不一時,小鬼拿上一枝牡丹花,卻有斗大,四面有鈴鐺,站在前面。城隍道:“請林大人過目。”林公擡頭一看,那枝牡丹花連轉三轉,四面鈴鐺齊響,即時不見;又見推上一隻牛來,卻是兩個頭,也在林公面前轉了三轉,又不見了;又見推上一顆稻來,俱是花青的,也在林公面前轉了三轉,一時不見;忽然現出一輪明月,照耀當空,下面一池清水映著。城隍道:“這些案件林大人已過目了。”用手一推,林公忽然驚醒,一身香汗。耳邊聽得三更鼓敲,思想夢中之事,一樁樁記得明白,左思右想,不知馮旭應在那件事上。正想之間,不覺金鶏三唱,早已天明,外面各官俱到,請安已畢,衆衙役伺候,巡捕官傳出話來,吩咐伺候,回轉察院衙門。三聲大砲,大人起身,那道士跪送。不一時到了察院。升了大堂,衆官參拜已畢。林公喚山陽縣,本院先有文書到來,將林旭、許成龍解轅聽審,可曾解到?沈白清道:“人犯俱已帶到,現在轅門。”大人吩咐先審原告姚夏封、林旭一案。沈清白答應,走到轅門帶過林旭聽審。吩咐道:“爾等這供詞一改,大人夾棍利害,不比本縣之刑。”林旭口中答應,心內有主,知道舅舅做經略,一聲報進,姚夏封、林旭、蕙蘭一同到了丹墀,俱各跪下。衆役稟道:“大老爺!犯人當面。”叫林旭,林旭答應有!犯婦姚氏蕙蘭,答應有!又叫原告姚夏封,姚夏封答應有!又叫家人沈連,答應有!點名已過,吩咐將各犯帶下去。先審林旭,衆役答應,將各犯帶過一邊。大人道:“林旭不許擡頭,你將犯罪情由,一一寫來!”巡捕官將紙筆放下,叫林旭寫來。林旭伏在丹墀,便把始末根由,細寫一遍。怎樣花文芳謀婚,誣害人命,發配充軍,中途遇了季坤釋放;後來蒙姚夏封招我爲婿;改姓舅舅的姓,避禍淮安後,不幸遇見沈府花有憐,引進府來,沈義芳倚勢強奸妻子,姚氏不從將斧劈死沈義芳;山陽縣夾打非刑,實受不住,只得屈招,問成死罪,從頭至尾寫了一張。巡捕官接了,放在公案上。林大人觀看良久,方知其中委曲,拿過山陽縣原卷一看,上面口供內卻有花有憐,傳不到案,就問人一個死罪。本院宿廟夢見一枝牡丹花,上面又有許多鈴鐺,莫非就應了花有憐身了。“山陽縣何在?”沈白清即連忙跪下道:“小官在此伺候。”大人道:“本院細看原卷上,有花有憐名字,他幷未到案對證,怎麽就將林旭、姚氏二人問成死罪?”沈白清道:“林旭謀佔相府的家產,將公子殺死,理當抵償。”大人聽了,一聲吆喝。沈白清跪在地下,只是磕頭。大人道:“做了父母官,必須推情問事,設身處地,人命重大,怎麽干證也不到堂,就將兩個人問成死罪?你這瘟官,如此糊塗!”吩咐帶上姚氏來,姚氏知是舅公,斷然不肯加刑,走到丹墀便跪在一旁。林公道:“你與丈夫同謀殺死沈公了,現該抵命,因何叫父親赴水喊本院的狀子?你今把殺死的情由,訴將上來!”姚氏口稱大人聽稟:“犯婦生于貧門,頗知禮義。丈夫被花有憐誘進相府,做西賓後,又把犯婦誘進同住。那知奸賊串成惡計,要想逼犯婦通奸,無奈丈夫寸步不離。奸徒又生毒計,花有憐走來,說犯婦的父親抱病危急,丈夫只得回去看我父親。丈夫方纔出門,那奸賊沈義芳走來將犯婦抱住,口中盡吐胡言,要行強奸。當時犯婦哄奸賊撒手,就嚮外跑,不想腳下有把劈柴斧頭絆了,一跤跌倒在地,奸徒趕來抱住犯婦,犯婦情急,舉斧就將奸徒砍死。奸徒既死,丈夫幷不知情。犯婦的父親告了大老爺的狀子,只求丈夫出罪,犯婦抵死無辭。”林公問道:“沈連,林旭謀佔沈府家財,後來怎麽殺死你主人,你把他殺死情形細細說來!”沈連道:“林旭不仁,見沈府富貴,同妻姚氏合心商議,將主人殺死,望大人代小的主人伸冤。”大人問道:“相府有許多人口?”沈連稟道:“有數百餘人。”林公道:“林旭有多少人在你府中?”沈連稟道:“他衹有夫妻二人。”大人將驚堂一拍,兩邊吆喝如雷,林公怒道:“大膽奴才,在本院臺下支吾,相府人衆,怎麽謀佔他的家產?分明是你主人貪淫好色,有這般豪奴,終日在外,緝訪美色,看見姚氏生得有些姿色,在主人面前,串齊奸意,千方百計騙進府中,指望奸淫,誰知姚氏烈性不從?將義芳砍死,這也是他貪淫好色之報,卻是你們豪奴之過!本院問你,花有憐是你主人甚麽人?今在何處?”沈連道:“是小的主人一個陪閒。”林公笑道:“原來是個篾片,住在何處?”沈連回道:“現在府中陪伴主人。”林公道:“把花有憐拿來,限次日早晨即要到案。”提起朱筆標了票子,發四個原差,星速前去。大人又吩咐山陽縣將人犯仍然帶去收監,候拿到花有憐再審,又嚮山陽縣吩咐道:“前有許成龍一案,帶進聽審。”一聲答應,報門犯人帶進。

不知林公怎麽審這一案,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林公釋放許成龍~經略正法桑剝皮

話說林公坐在大堂上,吩咐把許成龍這案帶進聽審,一聲報到,來至丹墀跪下。林公往下一看,只見一個後生披枷帶鎖,年紀不過十八九歲,好似讀書人,生得品貌端方。又見三五個婦人,同一男子跪在旁邊。林公叫上一個年紀大的問道:“你叫甚麽名字?”那人道:“小的叫龐元,不在的是小的兒子,叫做龐起鳳,年十六歲。每日與小的外甥許成龍上學,早去晚歸,忽然不見,至今十多天了,不知死活。小人怎不著急!小人衹有此子,豈不絕了小人之後。望大老爺作主。”林公道:“本院卻親見這些婦人,手拿錐子錐他,這許成龍是你外甥,也不該下這樣毒手。”龐元稟道:“妻子原是嚇他,要他說出真情話來。”林公道:“你去稟了山陽縣,是甚麽口供?”龐元答道:“老爺聽見是人命重事,把許成龍寄監,隨即迎接大老爺,至今未審。”林公道:“你且下去,待本院嚮許成龍的口供。”大人道:“許成龍!我看你小小年紀,與你表弟一同上學,同來同去,爲何不見?你必知情,可慢慢說來,如有半字虛言,可知道本院刑法利害。有人麽,看夾棍伺候。”許成龍嚇得戰戰兢兢,叫道:“老爺,小人實是冤枉,那日同表弟到了半路,小人進城有事,叫表弟先回。到晚上舅舅問起表弟,小人就說他已先回,彼時將燈球火把尋了一夜,至今不見,求老爺做主。”林公又喚龐元上來,問道:“你兒子不見,不是你外甥害了他,且放他回去,本院還你個兒子就是了。”正在那裏審問,只見先前去拿風的兩個差人跪下稟道:“奉大老爺鈞諭,小的跟那風去拿人,誰知大人朱筆被風颳去,落在城內一個深塘裏,小人即趕來回復繳票呈上。”林公道:“龐元、許成龍都去塘邊伺候,本院親自看來。”衆役一聲答應,即時擡過大轎,三聲大砲,出了轅門,街上百姓紛紛前來觀看。不一時到了,下轎。只見一池清水,深有丈餘,林公吩咐著幾個水鬼,下去打撈,看是何物。水鬼脫了衣服,一齊下去,不一會兩個水鬼拉上一物,到塘邊一看,卻是一個死人,只是渾身繩綁定,背上綁了一塊石頭,年紀四十已外,眼中生出一顆稻來。林公想道:本院宿廟夢見一顆稻,就是此般。說猶未了,只見塘邊水鬼喊道:“又有一個死屍。”拖在岸邊林公看了,是個後生,年紀不過十六七歲,生得齒白脣紅,一般百姓擁擠爭看。只見龐元放聲大哭,抱住死屍哭個不止。林公道:“是你甚麽人?”龐元道:“這就是小的兒子龐起鳳,必是許成龍推入水中淹死,望大人做主,代小人的兒子伸冤!”林公道:“你且收屍,待本院還你個冤家。將許成龍放回,又將銀兩拿去,先將死屍收殮。”吩咐開道,回察院衙門。林公在轎中,一路思想夢中之事,夢見兩個牛頭,待本院出張票子,去捉牛二,便知端的。又想那屍首長出一顆稻來,與夜中相同,待本院出張票子,去拿易道清。只聽得三聲砲響,兩邊吹打,進了衙門,升了大堂。坐下,標了票子,仰原差去拿犯人牛二、易道清來回話,限三日內拿來,如拿不到,重責四十大板。差人領了這張無頭票子,叫我們那裏去拿人。林公正要退堂,只見遊擊費全忠跪下稟道:“遊擊奉鈞票拿桑剝皮,現在轅門,請大人施行。”林公聽了,吩咐帶進來。一聲報門,到了丹墀跪下。林公道:“桑剝皮,爾擡起頭來,認認本院!”桑剝皮擡起頭來一看,只嚇得魂不附體,原來就是前日過渡的,咱推他下黃泥灘中的。叫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該死!只求大老爺開恩。”跪在下面只是磕頭,大人道:“本院看你前日英雄何在?想你在黃河渡口訛詐客商多少財帛,陷害百姓多少性命,你的名字叫做桑剝皮,本院今日還你個剝皮。”吩咐遊擊,將這個惡人帶去,剝皮揎草,發在黃河渡口示衆。費全忠答應,大人退堂不表。且說遊擊帶了桑剝皮來至外邊,將衣服扯去,挖了一個深坑,約有丈二深,堆了柴炭引起火,就將炭火扇得通紅,把坑燒得滾熱的,將炭火爬出。將桑剝皮鬆了綁,往下一推,桑剝皮大叫一聲道:“我命休矣!”只在那熱塘內亂滾,又不能上來,跳了一會,渾身枯焦,還有絲毫冷氣,又打開一罎醋嚮他頭上一倒,只聞一聲,惡人性命遂嗚呼了。正是:

嫩草怕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

又將桑剝皮從坑中拖起,用尖刀在脊背上一刀,兩邊用鈎子一扯,剝下皮來,用草揎在腹中,發在黃河渡口示衆。將他的肉撇在荒郊任憑犬食狼吞。這且不表。再說大老爺的四個公差,奉大老爺鈞票去拿花有憐回話。四人商議道:“這老花躲在相府,如何拿得到他,我們又不敢進相府,怎的是好?”內中有一個說道:“真正這位大老爺不是好說話的,我們一同到相府,見機而作,他若發人出來便罷。倘不肯發人,我們回去直稟,聽大老爺裁決。”四人商議已定,竟奔相府而來,要捉花有憐。

不知可能捉得花有憐,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經略拜本進京都~廷芳計害花有憐

卻說四個公差走到相府叫道:“門上有人麽?那位大爺在此?”門官出來問道:“做甚麽?”四人道:“我們是新經略大老爺差來的,府中有個人要他當堂對詞,大叔請看朱票!”門公看了良久,見是要拿花有憐,便嚮公差道:“你們在此坐坐,待我稟問大爺。”拿了票子進去。到了內書房,聽得沈廷芳大叫道:“老花,事情反了!這個瘟官,好大膽,初下車,一些民情不知,單將我家這案復審,停斬兇犯,將沈連當堂大駡一番,又將臬司差官收監。老花你在我府中,不要出去,看他有甚麽法兒來拿你?今日有我爹爹家報回來,說林璋是我父親的門生,當堂吩咐了他,莫將我家人命提起,如今將我兄弟仇人延捱,明日寫下家報,打發人進京去,報與我爹爹知道,壞了這個瘟官。”花有憐道:“全仗大爺做主。”二人正說之間,一時看見門公手中拿了票子,便問道:“你手中拿的甚麽票?”門公道:“今有經略差了四個公差來拿花相公。”沈廷芳聽了大怒道:“甚麽差敢到我府中拿人?待我大爺出去看他有甚麽話說?”從書房一路喊叫出來,到了大廳,便叫道:“家人何在,取木柴過來伺候,將這班狗腿打斷,看這個經略怎奈我何?”四個公差句句聽得明白,不敢言語一聲。門公走出來,票子還與差人道:“我家大爺現在廳上,你們當面去講明。”四個公差皆不言語,誰敢進去捱木柴打,這淮安城那個不知沈大爺利害,說得出做得出。況且我們大老爺是太師爺的門生,被他打了何處伸冤。嚮著門公道:“我們奉公差遣,既然府內不肯發人與我們何干?”四人竟自去了。離了相府商議道:“我們打個稟帖,說是我等不能入相府拿人,如若羅皂相府大爺,要鎖起我們,進廳痛打,因此上稟。”林公正在內堂,與湯彪商議馮旭之事,將花有憐拿來,便知端的。忽見外邊傳進文書,大人細看是差人稟帖。大人道:“王子犯法,與民同罪。花有憐拘不來,必是相府情虛,待本院親走一遭。”吩咐衆役傳點開門,不一時衆役齊集,擡過八人轎子,三咚大砲,兩邊吹打,衆役開道,全付執事,竟奔相府而來。不一時,到了相府,將手本遞與門公,請老太太金安,三聲大砲一響,進了府門,到了大廳下轎。門公接了手本,慌忙來報與大爺知道,沈廷芳此時見經略親來,這等威風,若問我要這花有憐,倘被拿去動刑,招出人命是假,奸情是實,我相府豈不白白送了。如今到不如回他進京去了,到也乾淨。忙忙見了母親,將此言語告訴一遍,太太聽了也著一驚,吩咐家人掛下珠簾,等我出去。門公走來請林公道:“家主不在家,老太太請大人相見。”只聽雲板一響,夫人出堂。林公隔簾施禮,禮畢,家人移過坐兒,林公坐下。家人獻茶,茶過,林公道:“門生下車以來,因國事紛紜,未得到府請安,望師母恕罪。”夫人回道:“大人奉命七省,正當代民伸冤理枉。”林公道:“這是門生分內之事。”夫人道:“大人因何原故單單將我家命案提起?可憐老身的次子死得好苦。”林公道:“非是門生停斬,因兇手之父在濟寧赴水喊狀,豈有出乎反乎之理。兇手招出花有憐誘奸,請師母將花有憐交出,帶去一問,便知真假。那時,代世兄報仇。”夫人回道:“小兒打發他進京去了,若在舍下,就與大人帶去審問何妨,實實不在家中。”林公道:“花有憐一日不到,此案一日不能清結,門生只得要拜本進京,請旨定奪。”遂打一躬,辭出上轎,衆役開道,出了相府,回院而去。沈老夫人看見林公臉上,帶了怒色而去,要拜本進京,忙將沈廷芳叫來商議,廷芳道:“母親放心,些須小事,料然不能拜本,孩兒自有主意。”按下這邊不表,且言林公回到衙內,心中好生煩惱,本院欽命巡視七省,一個平民百姓都拿不來,還做甚麽經略。隨即修成本章,就將皇上御賜的扇子上,裁一葉粘在本章之上,此本章隨到隨奏。住宿一宵,次日三咚大砲,差官上馬,星速飛去。這淮安城,那個不知大人拜本進京。沈連打聽得明白,報與主人知道,沈廷芳聽了嚇了一跳道:“不好了,弄假成真,倘若奉旨要人如何是好?如今若把花有憐送出,他的本章已經進京去了。”左思右想:無有主意,想了一會道:“有了!不如將有憐害死,做個死無對證。此事要與崔氏商酌,看他肯與不肯?”就往花園而來,崔氏看見,喜笑相迎,叫道:“大爺請坐!”連忙倒了一杯茶送來叫道:“大爺請茶!”沈廷芳笑了一笑,嘆了一口氣道:“爲這個冤家,白白送了我家兄弟的命,到今日要拿花有憐,是我不肯,那瘟官拜本進京,倘奉旨要人,將他拿到當堂夾打,他受不住刑,自然招出,你我不是就露出馬腳來了,豈不被人談笑?我同你商議,下個毒手,將花有憐害死,就無對證,你我就做個長久夫妻,不知你心下如何?”

崔氏聽了此言,也不知崔氏肯與不肯?怎樣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林經略判出奇冤~崔氏婦路遇對頭

卻言沈廷芳說出害花有憐的話,崔氏嚇了一跳。低頭一想,我當初爲花文芳害了魏臨川,丟下我來,怕落花文芳圈套,跟了花有憐到了淮安,遇了沈大爺有緣,他又不是我的真正丈夫,害了他性命,與我何干?即便笑了一笑叫道:“大爺,妾身蒙大爺擡舉在此,到也隔手隔腳,不大方便,聽大爺做主,妾身沒有話說。”沈廷芳聽了大喜道:“非是我要害他的性命,也是出于無奈!怕他到官熬不住刑,吐出真情,豈不害了我大爺之事?既然你真心跟我,我今晚行事便了。”崔氏道:“只要做得乾淨便了。”沈廷芳道:“包你無事!”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服,只爭來早與來遲。

再說林璋此時專等諭旨到來,前日差人去拿牛二、易道清,未曾到限。猛然想起那夜和尚冤枉告狀,本院下車沒有工夫,將此案擱開。今日閒暇,不免去查看一遭。吩咐中軍傳點開門,衆役伺候出門,只聽得吹打三通,衆役紛紛,已不知大人往何處而去?中軍傳出話來,出東門順河岸而走。不一時,坐了八擡轎到河邊去做甚麽。一路行來,出了東門,順河傍岸走去。林公在轎內觀看,衆役到住船所在。大人吩咐住轎。湯彪下馬,大人出轎,衆役同大人行走觀看。行了一會,只見有燈籠掛在門首,寫著王二房客寓。大人擡頭見對面有數棵大柳樹,正是此處,就往裏走,衆役一齊走來。一聲吆喝,飯店裏面人嚇了一跳。大人走到天井,湯彪連忙移個坐兒,大人坐下,將飯店主人叫來。店主人摸不著頭尾,即慌忙跪下叩頭道:“小人不知大老爺駕臨,沒有遠接。”林公道:“你叫甚麽名字?開的何店?”店主人道:“小人名叫王奇,開了二十餘年的飯店。”林公問道:“你今年多少年紀了?”王奇稟道:“小人今年四十九歲了。”林公道:“開了這多年飯店,可殺死多少人?”王奇嚇了一跳稟道:“幷無此事。”林公道:“和尚也沒有害了一個麽?”王奇大喫一驚稟道:“沒有!”林公道:“十日前三更天,你家生下一個兒子,可是有的麽?”王奇道:“是有的。”林公道:“那是你的兒子麽?分明是你的對頭來了,你這奴才不知怎麽樣害了和尚性命?和尚今來投胎,必定是報仇。”王奇稟道:“小人幷沒有害了甚麽和尚性命。”林公道:“本院還你一個對證。”遂立起身,走到臥房門首,嚮著房中道:“小孩子聽著,你若是冤枉就將大哭三聲。”小孩子只哭三聲,就不哭了。林公道:“你這奴才,還不招來!”王奇嚇得魂不附體,稟道:“小人願招,五年前有個山西和尚,在小店投宿,露了財帛是實。”林公道:“有多少財帛?今屍首在何處?”王奇稟道:“百金財帛,屍首在天井中。”林公道:“百金財帛就害人性命?”吩咐將這天井掘開丈餘深,只見露出衣服,果然是一個和尚。將屍首拖上來,,只見屍下一物,有足有頭,還是活的,在坑中亂跳。湯彪說道:“好大個木魚!”林公道:“不是木魚,是身上流下來的血,一年下去一尺,到了千百年後,那物就成了形,這人才得五年,叫衆役取上打死。”衆人登時打死,幷無肚髒,卻是一堆紫血。人人看見暗道:“林公如神!”林公吩咐,將王奇鎖了,帶去交與山陽縣,秋後抵償和尚之命。林公起身嚮著湯彪道:“本院代這和尚伸冤,今且不免叫和尚早早脫身去罷。”走到臥房門首,叫道:“和尚!本院準你狀子,已將仇人抵償你命,快快托生去罷!”只聽得房中小孩子,連哭三聲氣就絕了。王奇的妻子還在那邊哭泣,林公即叫衆役,將小孩子拖出與和尚屍首一同幷葬。王奇得百兩財帛,令山陽縣斷三十兩銀買口棺木收葬。大人上了八擡轎,衆役開道回衙,百姓無一個不說是活佛下界。到了東門,三聲大砲,進了城門,只見有一起送殯人,見了大人進城,連忙將棺材歇下,讓大人過去。林公在轎子裏看見一付火燒頭的棺木,有一頂白布小轎,在棺材旁邊,內有一個婦人暗暗啼哭。大人耳中聽得哭聲,不甚哀切。吩咐住轎,將轎中婦人叫出來聽審,衆役暗暗笑道:這位大老爺,好不抖搜,淮安府百姓,一日不知擡了多少棺材出城,怎麽連送殯的人都要審起來了。既奉鈞諭,誰敢不從。只得走至轎邊喝道:“轎內是甚麽堂客?快些出來,大老爺立等聽審呢?”轎內婦人嚇得戰戰兢兢,不敢出來,衆役等一會,又不見出來,伸手將轎簾一掀說道:“快快出來,大老爺立等問話,免得我們動手動腳。”那婦人沒奈何,只得從轎子裏走將出來,到大人面前,衆役一聲吆喝跪著,婦人只得跪下,不敢擡頭。林公看婦人生得十分齊整,上穿一件新白綾大褂,下著一條白綾裙。林公搖頭暗道:必有原故!忙問道:“死者是你甚麽人?”婦人道:“是小婦人的丈夫。”林公道:“得何病癥而死?”婦人道:“暴病而亡。”林公道:“看你身穿服色,非寒士之家,丈夫一死,就如此薄情,只與他一口火燒頭的棺材,其中必有原故。”吩咐帶回衙門聽審。衆役開道,回察院衙門。

也不知審出甚麽冤枉,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林經略開棺驗傷~崔氏婦當堂受刑

話說林公帶這婦人,進了察院衙門,升了大堂。喚過婦人問道:“你丈夫叫做甚麽名字?住居何處?做甚麽生理?幾時得病?醫師下的甚麽藥?案存在何處?取來本院觀看!快快實說上來!”看官,你道這個婦人是誰?原來就是花有憐拐來魏臨川的妻子崔氏。花有憐被沈廷芳害了性命,叫崔氏送出城外,埋葬,掩外人耳目,要早一刻擡出城外,就無事了。剛剛擡到城門口,撞見大人進城,只得放下棺材,回避大人。那知林公聽他哭聲不甚哀切,帶回審問,這也是花有憐一生作惡報應,故有窄路相逢,遇著對頭。來到了堂下,崔氏稟道:“小婦人的丈夫叫做花有憐,杭州人氏,本是個清客出身,住居沈府旁邊,今年二十歲,偶得暴病身亡,卻沒有請醫生診視。”林公聽了婦人口氣,一派胡言,便道:“你若不實說,本院就要動刑了!”崔氏道:“大老爺鋼刀雖快,決不斬無罪之人。”林公聽了大怒道:“你這潑婦,好利口!”吩咐拶起來,衆役一聲答應,登時拶起。林公問道:“招也不招。”崔氏大叫道:“冤枉難招!”林公問道:“你說是冤枉,本院開棺一驗,你丈夫是何病癥而亡?招供便罷,若是有傷你便怎麽回我?”崔氏道:“情願認罪無辭。”林公見那婦人頂真,即吩咐鬆刑。崔氏想道:“料得大人不敢開棺,爲何?律例上載得明白,開棺者斬,挖掘墳墓者絞,婦人誤認此律,是以大膽硬稟。不知林公傳了淮安府來,吩咐帶這婦人去收監,著山陽縣仵作伺候,本院明日開棺驗傷。崔氏跪下稟道:“有了傷痕,小婦人認罪,若無傷痕,大老爺怎麽說?”林公道:“你這婦人好張利口,無傷痕本院罷職!”大人退堂,淮安府將婦人帶去收監不表。且言沈廷芳的家人,送花有憐棺材出城,不想遇見林公將崔氏一拶子,明日要開棺驗傷,連忙報與大爺知道。沈廷芳聽了大驚,跌足道:“罷了!罷了!怎麽恰恰遇見這個瘟官?”口中駡了家丁小使道:“你們這些人都是死的,見這個瘟官,就該把棺材擡回來便了。”家丁道:“小的們見大人來,即吩咐擡的歇在旁邊,等他過去,不想遇見花大娘在轎中哭泣,彼時經略見他哭的不甚悲切,住下轎子,帶過問了幾句,就是一拶子。”沈廷芳道:“我那嬌嬌滴滴的美人,怎生受得這般刑法?如今卻在那裏?”家人道:“收禁在監。”沈廷芳道:“你快快帶個信兒與他,叫他死也不要招出來,我大爺自然代他料理。”家人答應去了不表。再言林公次日傳點開門,到屍場驗傷,衆役開道,三聲大砲,出了轅門,來到屍場,只見那公座擺得現成,早有人把棺材擡來伺候。淮安府又把崔氏帶來,林公坐下,仵作上來叩了頭稟道:“大老爺開棺驗傷。”林公道:“速上去開來!”仵作一聲答應走到,拿木椿打下,將棺材頭擡起,猛然嚮下一丟在椿上,咯喳一聲響,棺材頭離了三寸,又掇起來一丟,離了四寸,再四五下一丟,棺材猛然開了,將屍拖出來。林公出位觀看,死者青春年少,約有二十嚮外年紀,身上穿的元色直擺,足下鑲鞋,幷無裝殮,就是本來之衣,林公坐在屍場,仵作動手剝去衣服,將屍首翻來復去,細細驗了一會,幷無一處傷痕,稟道:“大老爺!幷無傷痕。”林公站起身來走至屍邊,親自驗了一會。仵作將屍首,又翻來覆去,林公看了幷無半點傷痕。崔氏走來哭泣道:“我的丈夫呀!你死的好苦。”抱住屍首哭個不休,叫道:“丈夫你今日遇見這位老爺,翻屍倒骨,要驗傷痕,如今傷在那裏?”林公聽了無傷,傳淮安府吩咐道:“將婦人收監,調桃源縣,海州宿遷縣,高郵州四處仵作,明日調來重驗,如若無傷?本院親自拜本罷職便了。”淮安府打一躬退下。林公叫上忤作,問道:“你可處處驗過?”仵作稟道:“凡致命之處,小人俱已驗過,幷無傷痕。”林公道:“你這奴才,莫非受了錢財朦混本院,今調四處仵作,到此重驗,如果無傷便罷!倘若驗出傷來?你這奴才的狗命莫想得活!”仵作叩頭稟道:“小人怎敢賣老爺的法?其實無傷。”大人起身回轉衙門,坐在那轎中思想驗他的屍首,幷無傷痕,又不像有病之人,怎麽好好的人就死了?將這火燒棺材與他,其中必有原故。到了轅門,三咚大砲,進了內堂,與湯彪商議此事。湯彪道:“等調四處仵作來。”不表。再言仵作回家中,此人姓陳名有,年紀四十歲了,娶了一個後婚,姓武,這婦人年紀二十四、五歲,夫妻到也相愛。陳有想道:我在山陽縣當了二十多年相屍,沒有見過屍首幷無傷痕,明日要調四處仵作重驗。正說之間,到了自家門首。用手敲門,武氏走來開門,陳有坐下,悶悶無言。武氏問道:“今日回來,爲何不樂?”陳有把今日開棺驗傷的話說了一遍。武氏道:“你驗了幾處傷痕?”陳有道:“耳鼻口眼肚臍下身,俱細驗過,幷沒有傷痕,大老爺對我說了許多狠話,故此不樂。”武氏笑道:“你買件東西請請我,我教你去驗。”陳有道:“俱驗過無傷,傷從何來?”武氏道:“頭頂可曾驗過!金針傷致命,是看不出來的。”陳有道:“好個頭頂內金針傷!我卻忘了沒有驗過,明日當面稟大人。”且過一宵,次日林公升堂,陳有稟道:“昨日小人回家想起,頭頂內沒有驗過,求大人容小的再驗。”林公聽了,即刻傳衆役,再到屍場走一遭。

也不知此去驗得出來否,且聽小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林大人二次開棺~宋朝英轅門聽審

話說林公到了屍場,陳有稟道“大人驗屍!”大人道:“速去驗來!”陳有答應道:“是!”來到棺材前,將蓋揭起,拖出屍首,把他頭髮打開細細驗看,只見頭頂內有點亮光。陳有跪道:“大老爺,小的纔驗屍首,頭頂有傷,內一物不知是甚麽?”林公出位走至屍邊一看,陳有取出一把小小鍇子拔出一物,隨即冒出許多血來。陳有獻上。林公一看,見是一根金針,約有二寸,吩咐收屍。林公觀看標了封皮,封了棺材。開道回衙,升了大堂,把陳有帶上問道:“你昨日爲何驗不出來?今日如何又有了傷?”陳有道:“小的一時想不到,大老爺又要調四處仵作來驗,回家告訴妻子,是小人的妻子指教。”大人問道:“你妻子多少年紀?是後娶的?還是自幼來的?”陳有道:“小人妻子是去年娶的一個寡婦。”又問道:“你妻子何氏?”陳有道:“小人的妻子武氏。”林公道:“他是個婦人如何知道?必有原故,待我拘來一問便知端的。”隨即標了兩張票子,一張提崔氏到轅門,明日早堂聽審,一張票子去拿陳有的妻子武氏。大人方纔退堂不表。再言四個差人,領下大人鈞票,去拿牛二、易道清限三日到案聽審。這一案是無蹤無跡事情,只限三日,叫我們到那裏去拿人?今日也是三限,就要逢比,一些形影全無,怎生得好?明日就要上比了。內中有一個人說道:“人人道這位老爺清廉,依我看來有些糊塗,出了這張票子,叫我們去拿牛二、易道清也不知爲的甚麽事情?連纍我們打板子,我們今日且到酒館內喫酒,去散散悶。”彼時四人到得酒館來,坐下喫酒,只見外邊一人走來,店主人叫聲“牛二爺請坐,”把他邀了進來,坐在這四人旁邊,店小二取了酒菜,與他對面坐下喫酒。店主人道:“連日生意平常,得罪牛二爺駕臨,明日一準送到尊府。”牛二道:“不然我不進城,有個原故,明日客人要起身,要些微銀子湊數。”店主人道:“決不誤事。”四個差人聽得明白,就要動手,丟過眼色,一齊站起身來道:“牛二哥你的事犯了!”牛二與店主人喫了一驚,四個差人取出票子,把鐵繩拿出,往地下一摜,知事的不要我們動手。牛二與店主人看見票子道:“四位請坐,但不知經略大老爺拿我何事?”四人道:“且到大老爺大堂上去講。”說著,就動手把牛二鎖了就走。人們把個飯店就擠滿了,內中有個道士說:“牛二哥也還有些臉面,有話請坐下來說。”店主人道:“易道爺說得有理。”四個差人聽了一個易字,暗想道:莫不是兩案俱破了!道士就要坐下再問他。四人道:“這位道爺是那座寶刹,尊姓大名?”道士說:“小道是東門外清虛觀住持,賤字易道清。”四個差人道:“來得正好!”將票子取出與他一看,亦用鐵繩鎖起,連牛二一齊帶到轅門而來,一宿已過,次日傳點開門,不一時大老爺升堂,只見淮安府帶了婦人轅門伺候,臬司宋朝英,俱至轅門伺候。大老爺升了大堂,一一報名已畢。正待要審,只見四個公差跪下稟道:“奉大老爺朱票去拿牛二、易道清,現在轅門聽審。”大人吩咐帶進來,一聲報門犯人進,二人來至丹墀,點名已畢。林公吩咐把易道清帶下去,便問牛二,“你做甚麽生意?”牛二道:“小人是個屠戶,今日在城中討帳,遇見大老爺公差,不由分說,將小人鎖來,也不知爲的甚麽事情?求大老爺開恩釋放,小人是個小本生意,一日不做,一日就沒食用了。”林公道:“你爲何把龐起鳳丟入深塘?從實招來!省得本院動刑。”牛二道:“小人不知甚麽龐起鳳?”林公道:“你這奴才,不動刑,料你不招。”吩咐將夾棍夾起來,兩邊一聲吆喝,就將三繩收足,牛二咬定牙關,不肯招認,口中,只叫冤枉。林公道:“他不招,拿鞭槓敲這奴才!”衆役一聲答應,拿起槓子,照定夾棍,打了三四下,牛二一聲大叫,昏死過去。不一時醒來,叫聲不絕,口稱“大老爺,小人願招了。那天小人該死,每日見兩個學生同上學堂,由小人門前經過,生得實在俏雅。這日只見一個獨行,小人陡起不良之心,將他哄到樹林,欲行鶏奸,誰知那個孩子不從,小人喊他,你若不從,我便丟你下水,那孩子道:‘寧可死于水,此等事斷不可做。’小人就推他入水中,小人就走了。後來不知那孩子爬上來否?”林公道:“你即招了,吩咐鬆刑,”駡道:“你這千刀萬剮的奴才,鶏奸陡起毒心,將人謀死,絕人家後代,真乃可恨!”嚮籤筒內抓了一把籤子,嚮下一丟,衆役一聲吆喝,如狼似虎,將牛二扯下打了三十大板,把牛二打得死去還魂。吩咐淮安府帶去收監,三日後立決此人,以抵龐起鳳之命。這些百姓無一個不贊林公斷事如神,將這沒頭沒腦之事,俱皆審出真情,實乃天神下降。許成龍與合族人等往轅門焚香叩拜,以謝林公。淮安府將牛二帶下,林公吩咐帶易道清聽審。衆役一聲答應,將易道清帶至丹墀跪下,稟道:“犯人易道清當面。”

林公點名,要審易道清,不知怎麽審法?好歹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易道清立斃杖下~陳武氏得放回家

話說林公將易道清帶上問道:“你是那裏的道士?住居何處?”易道清稟道:“小的是本處人氏,在清虛觀修行。”大人道:“你做了幾年道士?”易道清稟說:“道士做了十餘年!”林公道:“你做了十多年的道士,可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易道清聽了,嚇得一跳稟說:“道士出家人,怎敢害人的性命?”林公喝道:“你將人害死,拖在深塘,還說甚麽沒有害死人命?快快招來!本院開你一綫之恩,活你的狗命。若還抵賴,看夾棍伺候。”易道清口中強辯,林公大怒,吩咐夾起來,衆役一聲答應,拖下丹墀,拉了襪子,套上夾棍,往下一踹,易道清大叫一聲,昏死過去,半個時辰,方纔醒來,心中叫道:“救苦天尊!”林公道:“招與不招?”易道清喊道:“大老爺夾死小的也是枉然!”大人大怒,吩咐一聲收足,衆役答應一聲,又是一繩收足,易道清死去,半晌醒來叫道:“大老爺,小道願招了,五年前有一孤客借宿,小道化他十斤燈油,就允了。我當時就將燈油銀稱下,露出帛財,小道起了歹心,將他用酒灌醉,背上綁一塊石,沈在深塘。這是實情。”林公道:“共有多少財帛?是那裏人氏?”易道清道:“只得四十餘金,卻是山東人,到江南做生意的。”林公大怒駡道:“你這個喪良心的賊徒,爲四五十兩銀子,就害了人性命,他父母妻室子女倚門而望。”吩咐將銀還了本院,也沒有甚麽法抵償他人之命,把一筒籤子往下一倒,衆役吆喝一聲,把易道清拖下丹墀,打到三十以外,堪堪氣絕,衆役稟道:“道士打死了!”林公吩咐拖出荒郊。衆役答應,個個害怕,人人恐懼,正是出生入死,衙門好生利害。大人吩咐帶陳有妻武氏上來,武氏嚇得魂不附體,戰戰兢兢答應一聲,報門來至丹墀跪下,林公點過了名,只見這婦人生得十分俊俏。大人問道:“陳有可是你原配夫妻麽?”武氏道:“小婦人是後婚嫁與陳有。”林公道:“你先前丈夫得何病癥而死?棺材在那裏?”武氏嚇了一跑,稟道,前夫癆病而死,棺材是火燒了。”林公道:“守幾年孝後嫁與陳有?”武氏稟道:“小婦人守了四年孝,只因家業雕零,又無兒女養活,因此嫁與陳有。”林公問道:“頭頂金針致命之傷,是你教陳有驗的麽?”武氏道:“是小婦人說的?”林公把驚堂一拍,兩邊吆喝一聲,駡道:“你這潑婦,還在本院面前支吾,把從前之事,與何人通奸謀殺親夫,從實說來!如有半字虛言,本院刑法利害。”武氏道:“沒有此事!”大人大怒取上拶子,拶起這個潑婦,衆役一聲答應,將武氏拶起,武氏大叫一聲,昏死過去,半個時辰醒來,叫道:“大老爺,小婦人受刑不起,情願招了。”大人問道:“你前夫叫甚麽名字?”武氏道:“前夫叫做王齊,是個木匠,早出晚歸,家中無人,隔壁有個張友與他交好,爲夜間不能常會,故此陡起毒心,將金針害了親夫性命。”大人道:“張友如今在那裏?”武氏道:“只因與小婦人來往數年,得了癆病,去秋死了,小婦人纔嫁陳有。”林公聽了沈吟半晌,想張友已死,不必究問。對陳有道:“你這妻子不是良善之人,謀害親夫,本院不究,寬恕他了,重責幾板,與他領回,小心帶他。”陳有叩頭謝恩。林公吩咐將武氏鬆刑,帶上來,本院要問你謀死親夫之罪,今姑寬免,後來務要改過,莫起歹心,倘若再犯,難免刀下之苦。伸手嚮籤筒內抓出六根籤子,往下一摜,責你幾板,禁你下次,不許如此。衆役一聲吆喝,將武氏拖出儀門,打了三十大板,打得皮開肉綻,死去還魂,帶至丹墀跪下,林公道:“你知自己之過麽?從今後休起不良之心害你丈夫,去罷!”武氏叩頭謝過大老爺,陳有領妻子回去不表。大人正欲再問別事,聽得轅門外人語喧嘩,大人傳問中軍出看。只見許多百姓擁擠在外,中軍問道:“所爲何事?”百姓稟道:“小人們是海州百姓,因州裏有一護國寺,來了一個奸僧,名喚水月和尚,是當今萬歲爺甚麽替身,住持此寺。這個奸僧淫人妻女,內裏起造土牢,無所不爲,百姓受害無處伸冤,望大老爺代萬民除害。”衆人各將公呈遞與中軍,中軍呈上大老爺面前。大老爺觀看良久,搖頭道:“那有此事?”忽然想起本院下馬宿廟,夢見一輪明月映在水中,莫非就是這個和尚,叫做水月。叫中軍把這些遞公呈的百姓,喚幾個爲首的上來,待本院問他。中軍走出叫了幾個百姓,進來跪下。大人問道:“據你們公呈上說,這和尚如此兇惡,難道地方官不知麽?”百姓跪稟道:“因他是皇上御替身,故爾地方官不能管他。”林公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今待本院細訪,如果屬實,待本院替爾等除害。”

衆百姓叩頭而去,大人吩咐帶那出殯的婦人上來聽審,也不知甚麽口供,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林公嚴刑拷淫婦~崔氏受刑吐真情

話說林公叫帶那婦人聽審,崔氏戰戰兢兢進來,外邊報門已畢,帶至丹墀跪下。大人點過名問道:“你是何氏?丈夫叫甚麽名字?你與何人通奸,用金針害了丈夫性命,從實招來!”崔氏順口說道:“丈夫叫做花有憐,小婦人叫崔氏,丈夫暴病而卒,幷無奸夫,不知金針之事。”林公大怒駡道:“你這潑婦奴才,本院二次開棺,驗出金針之傷,還在本院堂上支吾。”吩咐左右拶起來,衆役答應,將崔氏拶起,崔氏大叫一聲“疼殺我也!”林公問道:“招與不招?”崔氏咬定牙關,只叫冤枉!林公大怒道:“這個熬刑的淫婦,”吩咐左右打攛又加了幾十攛,崔氏依舊不招。這是沈廷芳與他料理,叫他莫招。別個官府猶可謀爲人情分上,這個鐵面御史那個敢言一聲。林公見打了一百二十攛,打也不招,吩咐鬆刑。又吩咐衆役,把豬鬃取數根來,衆役答應下去,不知要了何用?走出轅門,見了皮匠笑道:“大老爺要豬鬢做甚麽?”連忙拿了幾根,差人呈上大老爺,豬鬃在此。林公又叫左右把那淫婦衣服剝去,兩膀照前綁了。衆役一聲答應,將崔氏一綁,露出個白嬭子令人可愛,衆役皆笑。林公問道:“奸夫是何人?怎麽害了親夫性命?”崔氏道:“冤枉!”林公大怒,“你再不招?本院就要動非刑了,看你招也不招?”崔氏道:“寧可身死,冤枉難招。”林公聽了大怒道,吩咐差人把豬鬃插入乳孔中,崔氏大叫一聲,好似一把綉花針兒栽在心裏,即時死去。林公叫取井水噴面,半晌方纔哼聲不絕。林公問道:“招也不招?”崔氏把頭搖了兩搖。大人大怒道:“淫婦如此可惡,金針現在頭頂取出,這般熬刑。”吩咐將豬鬃與我搌他幾搌,衆役答應,走來將豬鬃一搌,崔氏昏死過去,半晌方醒,褲襠內流出許多尿來,嘆了一口氣道:“崔氏今日遇了對頭。”林公問道:“招也不招?”崔氏不言。林公大怒道:“與我快些搌!”崔氏嚇得魂不附體,叫道:“大老爺休搌,待小婦人招了罷!”林公道:“速速招來!”崔氏道:“求大老爺開恩,拔出豬鬃,待我招來。”林公道:“拔出豬鬃,你又反了口供。你且先招了,然後放你。”崔氏嘆了一口氣道:“欲待不招,又受刑不起,如今也顧不得他,我生生的坑在他手裏,只因與他常常聚會,不想今日弄巧成拙,悔不當初,依然送了花有憐性命。”崔氏此時只得招道:“大老爺!小婦人本是杭州人氏,原配卻是魏臨川之妻,小婦人崔氏。”林公道:“魏臨川名字甚熟,一時想不起來。”崔氏道:“只因花文芳要奪馮旭的妻子,叫我丈夫計議陷害馮旭。”林公想道:“在五柳園會見此人,乃是花文芳一個幫閒。你丈夫可代他計議?”崔氏道:“自殺死春英丫頭,硬誣馮旭人命。將馮旭充軍之後,花文芳陡起不良之心,造成假銀,陷害我丈夫之命,要將小婦人帶進相府。花文芳有個書童,名喚花有憐,把小婦人拐來此地,遇見沈府大公子,設計引誘,帶進府中,將小婦人強奸佔住。原來馮旭在此地,招了親事,花有憐認得馮旭,馮旭認不得花有憐。有憐見他妻子十分標緻,沈府二公子叫有憐誘進相府,指望強奸。誰知姚氏烈性不從,將斧劈死二公子。大公子報了山陽縣,不論青紅皂白,夾打成招,要他夫妻二人抵命。正要典刑,不想遇見大人救了,將此案復審,馮旭招出花有憐,如今大老爺要拿花有憐,大公子不肯放出,倘大老爺拷出人命是假,奸情是實,豈不把相府人命白送了?又聞大老爺拜本進京,倘若奉旨要花有憐到案,那時怎麽處?大公子與小婦人商議,不如將花有憐害死,作個死無對證。因而將酒灌醉,金針刺死,叫小婦人送他出城埋葬,也是天眼恢恢,遇見大老爺開棺驗出真傷。此是實情,幷無虛言,望青天大老爺龍筆開恩。”林公看了一遍,方知外甥果是冤枉。林公問道:“你受這般非刑,爲何不招?”崔氏道:“只因大公子差人面囑,叫小婦人切莫招成,他代小婦人謀爲料理,小婦人只望跟他過快活日子。”林公吩咐淮安府,將崔氏交與貴府,此是要緊人犯,小心看守,休要傷了他性命,候本院拿到沈廷芳對案。淮安府打了恭。林公隨即標了票子,捉拿沈廷芳,差四個頭役,頭役稟上:“他乃堂堂相府,小人怎敢進去?”林公道:“若有閒人攔阻,可一同拿來。”四個差人叩頭下去。林公遂發出一枝令箭,速到山陽縣,將沈白清拿來,幷提馮旭、姚氏,臬司差官齊到,明日早堂聽審。吩咐已畢,南京按察司宋朝英爲何用令箭催斬?今古未有此例,必受沈府囑托,俟明日將山陽縣嚴訊便知端的。三聲砲響,大人退堂。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沈廷芳潛身內院~宋臬司當堂受刑

按下林公退堂不表,且說四人公差奉經略大人之命,去拿沈廷芳。四人商議道:“沈大爺是當朝宰相的公子,如今大人著我們去拿他,豈不是個難字,叫我們怎好前去?”內中一個人道:“大人吩咐過的,如有人攔阻,就拿他去見大人。”衆人道:“我們到相府見機而作便了。”四個人來至相府,只見大門已閉,此是初更時分,四人叩門,門公問道:“是誰?”四人應道:“是我!”那門公把門開了,四人進來,只見門房內有許多人,在那裏喫酒,那些人問道:“是誰,黑夜到此何干?”四人道:“我們是經略大老爺差來,有要緊話說。”那沈奎、沈高立將起來,高聲大叫道:“俺大爺久已進京,到太師府中去了,有甚麽話說來,我們稟過夫人。”四人道:“我們奉差而來,請大爺的。”二人走至後堂稟道:“林老爺差人來請大爺。”夫人道:“他們四人來要面見大爺麽?”二人應道:“是!”太太吩咐二人道:“你去回覆他,要見我家大爺也不難,只須到京中就見了。”二人出來將此話對四人說。四人道:“既然大爺不在府中,請二公同我去,有要緊話說。”那沈奎、沈高不知是計,即便同行。出了府門,四個公差一同走了半里之遙,四人將鐵鏈嚮沈奎、沈高項下一套,叫道:“快走!快走!”二人大怒道:“我得何罪?怎敢鎖我?這等放肆!”四人道:“你方纔說大爺進京去,只得鎖你們去回覆大人便了。”沈奎、沈高道:“就去見你本官,看他把我怎的?”四個差人帶了二人回去,住了一宿。次日,帶到轅門伺候不表。忽聽得傳令開門,吹打三通,三聲大砲,吩咐一聲吆喝大人升堂。衆官參見已畢,分列兩旁,只見山陽縣報門進來稟道:“卑職奉大人鈞諭,將令箭提取臬憲差官,幷提林旭等一案,今日帶到轅門伺候。”林公道:“你且起來,站過一邊。”沈白清叩了一個頭,起來站在一邊伺候。大人吩咐帶差官聽審,外邊一聲報門,來至丹墀跪下。林公問道:“你叫甚麽名字?”差官回道:“小人名喚高昇。”林公道:“嚮日前來催斬是你麽?”高昇道:“奉本官之命,到此催斬人犯。”林公吩咐帶宋朝英進來。外邊報道,犯官進內,便答應進。來至丹墀跪下,林公問道:“相府人犯是貴司令箭催斬麽?”宋朝英道:“是犯官催斬。”林公笑道:“好個掌生死之權的按察司,本當候花有憐到案質對明白,情真罪當,方可擬抵。況自古以來,從未見縣司出令箭催斬人犯之例,且令箭幾與王命相衡。豈可輕出,貴司可速把催斬情由細細稟明,毋得飾詞塞責,本院尚可寬恕,如有半字虛妄,本院刑法利害。”宋朝英道:“大人在上,容犯官細稟。部文已到,不見山陽縣回文,犯官恐誤朝廷大典,一時失于檢點,令箭催斬是實,望大人開恩。”要公道:“好個一時失于檢點,你做官豈不知朝廷的律例?快把情由從實說來!”宋朝英道:“犯官俱是實情,幷無半字誑虛。”林公大怒道:“本院念你是朝廷命官,不肯加刑,叫你從實供來,你今一派胡言。”吩咐取大刑過來,夾起這個狗官。衆役一聲答應,即時扯去襪子,稟道:“大老爺!犯官動大刑了。”林公道:“夾起來!”衆役往下一踹,宋朝英早已昏死過去,半晌方纔醒來,心中暗恨沈廷芳,何苦害我受刑,你修書來,叫我發令箭催斬,一時卻想不到,將箭發出,今日纍我受此非刑,欲待不招,刑法難熬,只得叫道:“大老爺!犯官招了!只因沈大世兄修書與犯官,要代二世兄報仇,犯官順了世兄之情,礙了太師之面,發出令箭催斬是實。”林公笑道:“好個一時順了人情,礙了面子,因此誤殺兩條人命。”吩咐鬆了大刑,與高昇無干,高昇叩頭下去。林公即傳淮安府,聽本院吩咐,宋朝英交與貴府,待拿到沈廷芳對詞發落。淮安府打躬退出,將臬司拖去。又見四個公差跪下稟道:“小的奉大老爺朱票去拿沈廷芳,沈府太太叫家丁回說,大爺進京去了,小的們將他家丁拿來,現在轅門伺候。”大人吩咐帶進來,一聲報門,來至丹墀,欲待不跪,又見這等威武,只得跪下。大人問道:“你們叫甚麽名字?”沈奎回道:“小人叫做沈奎,他叫沈高。”林公道:“你二人還是自幼在相府的?還是半路上來的?”二人道:“小人是自幼在相府的。”林公道:“你二人自幼在相府跟隨主人,必知主人來蹤去跡,目今沈廷芳在那裏?快快說來!”二人道:“前月主人進京,到太師府中去了。”林公道:“崔氏現今招出沈廷芳同謀,用金針害了花有憐性命,宋臬司又招出寫書叫他催斬,怎麽前月去了?你這兩個奴才不打如何肯招出主人情由?”吩咐夾起來。衆役一聲答應,即時將沈奎、沈高二人夾得大叫道:“疼殺我也!”沈奎叫道:“大老爺饒命,主人現在府中。”林公吩咐鬆了大刑,旋叫山陽縣過來,沈白清慌忙跪下,“小官在此伺候,”林公吩咐“把這兩個奴才帶去看守,只待沈廷芳到案清結便了。”沈白清答應了,林公道:“爾等差人共有幾個?”衆役道:“通班共有二十四名。”林公道:“本院差你通班去拿沈廷芳到案,限你三日,如違定責三十大板。”衆役一齊答應,林公退堂,合班二十四名,要到相府捉拿沈廷芳。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天子見表心不悅~林公失陷護國寺

話說衆役出了轅門商議道:“我們如今想個甚麽法兒去拿沈廷芳?他躲在深宅大院,叫我們怎麽入內?又比不得平常人家,他是堂堂相府,怎生去拿他?如今限我們三日到案,如何是好。”衆人道:“我們四個人前去,你們只在後門等著,前門再著幾個。”衆人議定。四個公差奔相府而來不表。且說沈廷芳,聽說拿了沈奎、沈高前去,心中大怒,駡道:“這個瘟官,如此大膽,我府中家丁如何拿去?”忙差人到轅門打聽。次日,回報說:“大爺!不好了,昨日四個公差是來捉大爺的,因花大娘受不住刑法,招出大爺害死花有憐性命;今日又將宋老爺踹了一夾棍,招出大爺修書,叫他摧斬;又把沈奎、沈高每人一夾,招出大爺在府;又吩咐全班人役前來捉拿大爺到案對審。”沈廷芳聽了這一句話,正是:

頂梁門飛去七魄,泥丸宮走了三魂。

半晌方纔開口道:“罷了!罷了!這個瘟官到如此放肆,氣殺我也。他還是我爹爹的門生,這等可惡,竟差人來拿我!”走入後堂,將此言告訴太太。太太聽了也就大怒道:“這個畜生,如此無禮。”叫道:“我兒休要害怕,你在內裏住著,看甚麽人進來拿你?自有爲娘做主。”太太與沈廷芳論定。這日按下不表。且說四個公差,來到相府門上叫道:“有人麽?”門官問:“是做甚麽的?”差人道:“我等奉經略大老爺差來的,請你家沈大爺說話。”門官道:“我家大爺久已進京去了,不在府中。”四人道:“我們是奉差來的,今日之事概不由己,如今你家大爺不在府,我們不好回話,只好得罪你老人家,到大堂上回聲大老爺罷!”一頭說一頭就動手扯那門公,門公心急大叫道:“你們少要在此放肆!”正在吵鬧,只見沈連、沈登二人從裏面跑出來,不知甚麽事情,走到門口一聲吆喝,“你是甚麽人敢來相府放肆!”四個人見沈連出來,也不做聲,扯著門公同沈連就走,沈登見事不好,往後就溜了。四個差人把二人拉出門外,旁邊閃出同夥諸人,不由分說,鎖了門公及沈連,飛奔轅門而來。林公方纔退堂,衆人商議寫了手本投遞。林公批示還到相府拿人。且等沈廷芳到案對詞發落。衆人看了大人批示,又到相府捕守,仍去捉拿沈廷芳不表。且言沈廷芳又見拿了門公,幷沈連去了,心中好不焦燥,駡道:“這個瘟官,真正該死!怎麽亂拿我家丁?”吩咐將大門關了,家丁只得關了大門,到第二日。又聽得後門有人,吩咐後門鎖了,真正堂堂相府弄得關門閉戶,衆人那個還敢出來。話分兩頭,再表差官奉了經略大人之命,賫本進京。這經略之本非等閒可比,即刻傳進不敢遲延,忙把本章接著,交與內官。內官接了,擺在御案,皇上見了大悅,朕恩賜林璋出洋,許久不見奏章,今見本上有扇子一折,知必是拿的要犯了,要朕降旨拿他。于是將本看完,好生不悅,暗道:“林璋乃大才之輩,朕嚮日賜他扇子,原說王子貴戚不能拿,他將扇子貼了一頁,朕好降旨拿他。這花有憐一個光棍也將扇子貼本章,朕就賜他一百柄扇子,也不夠他用,以此看來,是無用之才了。悔朕當日,誤用此人,將本擱過一邊,也不將扇頁在心上。這且不表,再說衆差人拿了沈府幾個家人,他就將前後門關閉,無處捉拿,衹有前後緝捕,不覺三日限滿。衆役投了一個手本,求大老爺寬限。林公寬限一次,衆差人日夜不離相府,緝捉沈廷芳不表。卻說林公在私衙與湯彪商議道:“本章進京久不見諭旨到來,倘得旨意發下,就到相府拿人,雖花有憐已死,若得了沈廷芳就可以結清馮旭一案。”湯彪道:“再候三日看。”林公道:“前日海州百姓有公呈,說護國寺水月和尚好淫不法,我想那有此事?趁此閒暇,同你私訪一回。如果是真,必須與民除害。”隨叫中軍進來,吩咐道:“本院私訪海州一案,不可泄漏,爾等照常辦事,速備小舟一隻,泊在河下伺候,再備大船一隻,喚妓女二名,扮作良家婦人,先往海州,候本院到時,自有佈置。”中軍答應,即時備辦已畢。林公與湯彪在船上談些閒話,不覺到了海州。見那隻大船早已到了,林公過船,妓者迎接。林公道:“你二人只稱我員外,到此求子,不可泄漏機關。”二妓者答應曉得。隨叫了三乘小轎子,二妓者與林公坐了,竟奔護國寺而來。不一時,到了山門,衆徒見有客來,忙報與水月和尚。林公下轎與二妓者進寺,方丈水月迎接,見禮已畢,入坐。水月和尚道:“尊姓大名?到此何干?”林公道:“在下姓章,表字雙木,字住山東,年過半百,尚無子息,聞得寶刹神聖有靈,特帶二妾前來,乞求子息。”水月和尚道:“若要求子,心須虔誠,住在小寺,早晚叩求,斷無不應驗之理。”吩咐備齋款待,林公無事,自己散步走至靜室。只見四壁詩畫帖滿,靜悄悄不見一人。隨身坐下,只見一張香几上,擺著一口銅磬,磬槌在旁。林公想道:此處又無佛像,擺這個做甚麽?拿起磬槌噹啷打了一下,只聽咿呀一聲響了,就打開兩扇門,走出八九個女子來。林公一見大驚,那些女子一見不是和尚,齊聲說道:“你這客人,此地不比別處,有性命之憂,還不快走!”林公聽了此言,嚇得魂不附體道:“你們這些女子爲何在此?”衆婦女道:“我們俱是奸僧淫盜而來。”說畢關門進去。林公欲待再問,只見門已關閉,于是出了靜室,一路思忖,誰知:

隔墻須有耳,窻外豈無人。

那水月和尚的徒弟,在外聽見磬聲,連忙報與水月。和尚水月道:“莫放走了,今夜結果他就是了。”晚飯後,水月道:“請員外與二位夫人在靜室安歇。”又叫湯彪在別處歇宿。林公與二妓者遂同水月和尚來至靜室門首。水月和尚道:“就請在此處罷!”林公見有許多客床,水月和尚別過,將門關鎖,忙喚徒弟們快將我戒刀拿來,便從地窰裏上來殺林公。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湯彪急調海州兵~林璋初請上方劍

話說水月和尚帶領徒弟,到地窖裏上來,大喝一聲道:“你這匹夫,不是我來尋你,這是你來尋我的,自取其死,你今識破我的行藏。”趕上就是一刀,林公正在思想,見水月和尚一刀砍來,將身一閃,那時把坐的交椅也劈得粉碎,兩個妓女嚇得戰戰兢兢,上前跪倒,口稱“師父饒命!”水月道:“我不殺你,你二人也不能走出我的寺門,只殺這個匹夫。”林公就跪下哀求師父說道:“是我不知,一時冒犯虎威,乞饒性命。”水月道:“若留你的性命,除非西方日出。”林公聽了心中好生害怕,早知如此,何不穩坐淮安,不知此時湯彪在于何處?林公又哀告道:“師父若不肯饒我,求留我一個全屍首。”衆徒道道:“他既然知罪,恕他刀下之鬼,師父又不致破了殺戒,不如把他送到土牢,活活餓死他罷!叫他死而無悔。”水月和尚道:“只是便宜了這個匹夫。”吩咐將他捆了,就叫衆徒扛到土牢邊,打開門將林公往下一推,反手關下土牢去了。林公被摔下土牢,恰好遇著錢林先在底下,幸喜那腰內帶了人參,不然久已餓死多時了。錢林問道:“你是何人?遇見這個賊禿,把你送進來?”林公聽見他的聲音慌忙問道:“我林璋好像在那裏會過尊兄,我聽你的聲音甚熟。”錢林問道:“莫非正國老伯父麽?”林公應道:“正是!你是何人?”錢林道:“小姪叫錢林。”林公道:“你爲甚麽事也在此處?”錢林道:“小姪因花文芳奪親,將妹丈馮旭害去充軍到桃源縣後,將翠秀代嫁過去,不料翠秀殺了花文芳。小姪聞了此兇信,嚇走來到此地,遇見這個惡禿,將小姪陷于此地。”林公道:“我自從在舍甥家別過,進京會試,遇見花榮玉點了大主考,不許林姓進場。因此一氣投水,虧了徐千歲救我性命,做了他家西賓。今年八月十五日夜,遇皇爺私行,回宮,次日召我入朝,欽賜進士及第,欽點七省經略。目下正在淮安府,有海州百姓數十人,告這水月和尚奸淫,特來此處私訪。誰知正遇對頭,被我認破他的機關,要殺害我的性命,再三哀求討了個全屍,故此將我捆綁,摔在這裏頭,湯彪不知在那裏?”錢林道:“湯兄同老伯一起進來麽?”林公道:“不知何時纔來?”錢林道:“湯兄既然在外,自然要救老伯父出去,不知我妹夫馮旭今充軍到桃源縣,目下如何?”林公道:“馮旭現在淮安府做了姚夏封女婿,姚氏用斧劈死沈義芳,山陽縣將二人問成死罪,前日法場是我救了性命,只要拿到沈廷芳方可出獄。”錢林哭道:“原來妹夫受了這些折磨,好不痛殺我也。”閒言少敘,話歸正傳。此時不表林公與錢林在土牢裏敘話。且言湯彪在外過了一宵,次日早間大便到了厠所,見有人說話,湯彪將身蹲下,側耳細聽,只見有個和尚叫道:“師兄!昨日來的那個員外,怎樣得罪師父,定要殺他性命。”那個道:“不怪我家師父,昨日來的員外,怪他自己尋死。他原不該走入靜室,看出行藏,就要殺他,是他再三哀求,求個全屍,收禁土牢。那兩個小老婆,如今也曾吩咐,不許放他出去。今晚結果他的性命。”湯彪聽了心中大驚想道:必是大人遇難,俺還不出去救他,等待何時。天將初亮,湯虎即起身出了寺門,一路問人,直奔海州衙門而來。不一時走到大堂。提起鼓槌咚咚打了三下,把那看堂的驚醒起來駡道:“忘八羔子,想是媽媽房裏抓著了孤老,大清早起就來擊鼓。”湯彪喝道:“休得胡言,俺看你本官長了幾個狗頭,是俺經略大老爺私訪失陷護國寺中,叫你本官出來救護,若還遲延,我叫你本官頸上無頭!”那些衙役聞得此言,嚇得魂靈兒早從頂梁門中跳出,跪在地下,只是磕頭道:“小的該死,不知大老爺駕臨!”湯彪大喝道:“還不起去,速報本官知道。”那個衙役飛跑進去,不一時知州慌忙出來迎進大廳,湯彪道:“大人失陷護國寺,城守營在那裏?還不速速喚來!”知州連忙答應,不敢停留,隨即著人飛馬報與城守營知道。不一時合城文武官員,都來迎接。湯彪吩咐衆官,多帶兵丁,將寺院前後圍住,休叫放走一人。衆官答應下去。只見湯彪上馬,手執大刀一把,直奔寺院而來,後邊遊擊守備千百把總,率領兵丁,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明盔亮甲,跟到寺門口。湯彪跳下馬來,衆官隨後,見一個捉一個。問道:“水月和尚在那裏?”和尚道:“現在靜室與昨日兩個夫人睡覺哩?”湯彪大怒,走到靜室,見門關鎖,用刀砍開。水月和尚與二妓者取樂一夜,正在睡熟,聽得一聲門響驚醒。早見湯彪到了面前,手執鋼刀照定後面砍來,水月和尚哎呀一聲,從床上滾將下來,湯彪上前一腳踢倒。吩咐綁了。前後搜捉衆兵一齊動手前前後後搜了一番,搜出八九個婦女,幷不見大人蹤跡。湯彪此刻好不著急,難道我的厠所時誤聽了那些小和尚言語?心中疑慮參半。仔細一想,計上心來,隨即問道:“你這個禿驢,俺且問你,昨日進你寺中那員外卻在何處?快快招來!免得俺動怒。”此時水月和尚心中想道:若說來時,諒不能走脫;若不說時,罪在不赦。此時有不得不告之勢,忙說道:“昨日來的那位員外老爺,在後園旁有一土牢,現在土牢裏邊。”湯彪聽了這些言語已經發怒,又聽了土牢二字,只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衝天,哎呀一聲,好大膽的和尚,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你這一個出家人,如此肆行兇惡。湯彪喝令水月和尚引路,來到土牢,打了進去看見林公,捆做一團,慌忙扯起來,又將錢林一齊救起,湯彪就把繩索割斷,合城官員一齊跪倒,口稱大老爺,小官等該死罪!死罪!

要知林公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林公火焚護國寺~公差受比捉廷芳

話說林公被湯彪救出,各官請罪,登時更冠裳坐下,衆官參謁已畢。林公吩咐帶那惡僧上來,衆役答應一聲,將水月和尚帶上。那水月立而不跪,林公駡道:“聖上命你來此做個住持,就該朝暮焚香拜祝國裕民康,因何在此無法無天,強佔人家婦女,私造土牢,殺害良善也不知多少?你這禿驢,造下如此罪孽,今犯在本院手裏,就該屈膝求生,尚敢如此抗拒?”水月哈哈大笑連叫:“林璋!林璋!俺是當今御替身,些須過犯,情有可原,俺昨日知你是林璋,就將你性命結果,剁作十塊了,怎容你今日作這威武。”林公聽了大怒,吩咐取大板子,打這禿廝,衆役遵令拿起板子,認定腿肚上,一連打了幾下,水月站立不住,倒在地下。林公道:“本院沒有別的罪問你。”命湯彪取過上方寶劍,斬他的驢頭。水月道:“你將俺解進京去罷!”林公大怒,吩咐斬訖報來。衆役將水月和尚推出廟門,砲響一聲,人頭落地。可憐一個當今御替身,犯了王法也不能保全性命,可見爲人在世,總要安分守己,不可造孽。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不一時劊子手提一顆血淋淋的人頭獻上。林公吩咐用木桶盛貯,掛于百尺樓標桿上示衆。又將水月和尚的徒弟們帶上來,每人重責四十大板,也不知打死多少,活的邊外充軍。又將所擄婦女們俱令親人領回,和尚田産入官,衣服等件賞濟窮民,將廟宇舉火焚毀,霎時間變成一塊荒土,海州百姓無一個不稱贊感戴。及到次日林公動身,百姓們家家焚香跪送,三聲大砲開了船隻,直奔淮安而去。林公在船上細細問別後之事,錢林將前後事說了一遍。湯彪方知殺死花文芳者,乃錢家侍女翠秀也。湯彪就將常萬青劫法場,幷自己和馬雲劫殺之事,亦細說了一遍。三人方知始末根由,如夢初醒。講講說說不覺已到淮安,衆官迎接,林公上了大轎,三聲大砲,衆役開道,進了東門,不一時,到了察院,升了大堂,各官打躬已畢,分立兩旁。林公叫上原差問道:“沈廷芳拿到了麽?”衆人稟道:“二次又拿了兩個家人,沈府前後門緊閉,不得進去,如何拿得人到?因此誤了大老爺的限期,還求大老爺再寬限一次。”林公大怒道:“你這大膽奴才,本院執法如山,先將你們狗腿打斷,纔得上緊去拿人?”伸手嚮籤筒內抓出四根簽來,嚮階下一摜,每人重責四十大板,衆役吆喝一聲,打了個燈名叫做滿堂紅。林公道:“再限你三日,如再拿不到沈廷芳,活活打死你這些狗才。”衆役退下,三聲大砲,大人退堂不表。且說衆役出了轅門說道:“好沒分曉,我們受這無辜比限,又限三日,如再拿不到,又要受刑。沈廷芳這個娘的,你到底躲在何處?叫我等那裏去拿他,不免到他前後門亂打亂駡,他聽急了,或者出來也未可知?”衆人商議已定,齊到相府,一半在前門,一半在後門,拾了些亂磚亂瓦,將門潑打潑駡道:“沈廷芳娘的,你家親父,是個當朝宰相,今日家中關門閉戶,也不怕人家說。娘的是你自己做的事,就該自己出來,因何連纍我們打板子?娘的,你再不出來,我們就拿梯子爬進來,看你又躲在哪裏?”衆人在前後門駡了一天,沈廷芳一句句聽得明白,心中好不氣悶。欲要出去,心中又怕;欲不出去,又從來沒有受過這般屈氣。左思右想,沒有主意,走到母親房中,嘆口氣,不言不語。太太問道:“這連日,林璋可有差人前來否?”沈廷芳道:“氣殺我也!就把差人亂打前後門,又出言詈駡,還要拿梯子爬進來,捉拿孩兒,我想爹爹堂堂宰相家中,弄得關門閉戶,體面何存?不如尋個自盡,省得受這個瘟氣。”太太聞言大喫一驚道:“我兒休得如此,爲娘的生你兄弟二人,不幸你弟已遭慘死,爺娘全靠你一人,甚麽大不了的事,就要尋死。你只在我房中坐臥,看那個大膽之人,到我房中來捉你。”沈廷芳道:“母親之言有理,只是孩兒如何出去?”夫人道:“如此說,我著個妥當之人,送你到爹爹府中去罷!將林璋這番言語告訴你爹爹,好代你出這口氣。”沈廷芳道:“此計甚好,但是前後門,俱有那瘟官的差人把守,怎麽得出去?”夫人道:“後園門從來不開,必然無人防守,快快收拾行李,夜靜更深行走。”沈廷芳聞得此言,心中歡喜,準備當夜溜走。且說衆役見門閉了一天,心裏暗道:今日要等到三更,明日又到限期,這個娘的躲在那裏?他死也不出來,再拿不著,又要受比。這個娘的,被我們鬧急了,防他夜間逃之夭夭,趕到京中太師府中再不回來,我們活活就要被他比到死了,我們夜間要在此防備。卻說沈廷芳將行李收拾完備,同家人沈登至半夜時候,拜辭母親。太太道:“我兒,你去一路務要小心,到京中速寄家信,讓我老身放心。”沈廷芳道:“孩兒知道,母親在家,保重要緊。”母子灑淚而別。同家人開了花園門,如飛而去。公差道:“花園門從來不開,今日夜靜更深開了此門,其中必有原故。”連忙約齊夥伴,一同喊道:“沈廷芳你想往那裏去?”沈廷芳聞聽此言,只嚇得魂不附體。衆差人隨即趕到面前,想拿住他,好免明日滿限比期。

要知拿住能免比期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沈廷芳逃走被獲~林經略勘問真情

話說沈廷芳黑夜逃走,衆役齊喊,“沈廷芳你往那裏走?”衆人這一聲喊把沈廷芳嚇得目瞪口呆。沈登道:“休得胡說,沈廷芳是我家大爺,現在京城太師府中。”差人取燈火一照道:“你們半夜三更出來做甚麽?你家這花園門從來不開的,你二人到那裏去?”沈登道:“你家老爺要拿我家大爺,大爺又在京中,我家太夫人差我二人進京,把大爺請來,因你在此緝拿吵鬧,不敢行走,故此晚間開了花園門好走。”衆人道:“爲你家公子不打緊,連纍我們比過幾次,堪堪明日又逢比期,我們先把你二人拿去,暫寬一限再講。”說畢一齊動手,取了兩條鐵索,將二人鎖了。正是:

獄囚遇官重回禁,病客逢醫又上床。

衆役將他二人鎖了,堪堪天明,帶至轅門伺候。內中有個衙役叫道:“夥計!此人就是沈廷芳,原來扮作書童模樣,指望走脫,快把稟帖寫上。”且表街坊這些百姓道:“包管無事,我等聽說這位大老爺是他老子的門生,料然無事。一人傳十,十人傳百,百人傳千,那些百姓紛紛嚮轅門而來。那知相府有個家丁,在外邊要進府門,又閉著不得進府。今日聽見這個信兒,飛跑來到相府打門,裏邊聽見是熟人聲音,走到門邊問道:“你做甚麽事的?”那個家丁道:“快去報與老夫人知道,大爺被經略差人拿到轅門去了。”裏邊人聽見飛跑報與老夫人知道。老夫人聞言,大驚失色道:“如今怎的好?”慌忙吩咐家丁打轎,老夫人央人去說分上。即時上轎,來到劉尚書府中,這老爺就是老太太的妹夫。稟過劉公與夫人,劉公聽見說沈老太太到了,心中暗想:早上來此必有原故。慌忙同夫人出來迎接。口稱姐姐這早至舍,有何要事?沈老太太流下淚來道:“妹妹有所不知,因你姨姪沈廷芳,被經略差人拿去,我特來央妹夫前去說個人情。”說畢放聲大哭。劉公道:“若討這個人情,卻也甚難,他是個封憲衙門,又不容情,況且上方寶劍利害,怎生進去會他,我聞宋朝英被他拿來,當堂就是一夾棍。這人情只好另尋別人去說。”沈太太聽了哭道:“妹夫不去救你姨姪,還有何人肯去。”劉夫人道:“你不肯去,誰肯前去。”說得劉琰只得依允。說道:“快請幾位大鄉紳同去。”劉公留沈夫人在府,即刻寫下名帖,上轎去邀太僕寺蔡瑤、又去邀翰林院朱義、兩署總督張成。他三人卻不過情分,且去走走。又約了幾個小鄉紳,皆到轅門不表。且說林公正在內堂與錢林說話,只見中軍官稟道:“差人拿著沈廷芳,現在轅門伺候。”林公聽稟,吩咐傳點開門。不一時大人升了大堂,衆官參謁已畢,分立兩邊。林公正要審理公事,忽見中軍官稟道:“今有合城文武大小官員、衆鄉紳,求見大老爺,現在轅門。”呈上帖子,林公看罷良久,心中明白這些衆鄉紳俱是爲沈廷芳而來。嚮著稟事官道:“本院多多拜上衆位老爺,本當面會,奈有公事在身,容日相見便了。”稟事官答應道:“是。”出了轅門,將大老爺言話,對衆鄉紳說了。劉琰道:“相煩再稟一聲,我等有公事要見。”稟事官道:“大人回過,誰敢再稟。”衆鄉紳見不肯再稟,一時鼓噪起來。林公坐在堂上,聽轅門外喧嘩,忙叫中軍官問道:“是何人在此喧嘩?”中軍官道:“衆鄉紳求見大人。”林公吩咐:“請各位老爺進公館等候一時,本院審過公事,再來相會。”中軍官即將此言回覆衆人。劉琰聽了此言道:“列位年兄,一同進去看審,公事審到沈大公子這案,我們大家擠上前去,也不怕他不準情。”衆人道:“說得有理。”大家一同進去,坐在官廳之上。只見林公發出票來,傳山陽縣將林旭、姚氏、沈奎、沈高,淮安府帶崔氏對詞,幷提臬司宋朝英到案對詞。吩咐已畢,即叫湯彪取了上方寶劍過來,湯彪答應,即時取過。又喚中軍過來吩咐,本院今在法堂剖斷曲直,如有閒人上我法堂亂我堂規者,用上方寶劍先斬後奏。中軍官答應,手執上方寶劍,走到堂下,大聲叫道:“大老爺有令,今日法堂審理公事,如有一人紊亂堂規者,取上方寶劍,先斬後奏,不要自誤性命。”衆鄉紳聽說,嚇了一跳,大家無言,面面相覷。只聽得一聲報名山陽縣進,又報道淮安府進。山陽縣來至丹墀跪下稟道:“奉大老爺鈞諭,提到馮旭、姚氏、沈奎、沈高一案,人犯俱在轅門聽審。”林公道:“起來!”知縣站在一邊,淮安府來到丹墀,行了禮,稟稱臬司幷崔氏俱已帶在轅門伺候。林公道:“貴府站在一旁。”知府打一躬。林公提起朱筆,點了名字。中軍官叫道:“帶各犯進來!”外邊一聲報到,帶各犯人進。林旭、姚氏、沈奎、沈高、崔氏、宋朝英俱到堂下,跪滿丹墀。林公吩咐將各犯刑具打開,帶在一旁。林公叫原差上來,衆公差上堂跪下。林公問道:“爾等共拿了沈府幾個家丁?”公差稟道:“前頭拿了一個門公,一個沈連;再後有人,又拿了兩個家丁;昨晚三更時分,拿了沈廷芳同一個家丁,現在轅門外聽候發落。”林公吩咐帶進來,衆差人答應,飛出轅門外,將沈廷芳幷沈府家人帶進。只聽裏邊報門犯人進!衆役吆喝一聲進,衆差人將沈廷芳幷家丁帶至丹墀跪下。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曉。

畢竟沈廷芳到堂,不知可能說出真情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沈廷芳供出實情~林經略結清各案

卻說沈廷芳同衆家丁,一齊來至丹墀跪下,獨沈廷芳立而不跪,口中叫道:“老世兄,請了!”林公道:“你就是沈太師的公子麽?”沈廷芳道:“正是!”林公道:“你是個甚麽前程?”沈廷芳道:“讀書未成之公子。”林公大怒道:“今在本院堂上,立而不跪!”吩咐左右取大棍子,打他的狗腿。衆役一聲答應,正欲要打,沈廷芳道:“莫打!莫打!就跪罷。”咕咚一聲響跪下去。林公問道:“當日沈義芳被姚氏砍死,是你面囑山陽縣,教他審作同謀家產的重罪,可是有的?”沈廷芳道:“世兄,幷無此事。”林公吩咐掌嘴,下邊答應一聲,打了五個嘴巴,打得沈廷芳口吐鮮血,只得改口,稱“大老爺,沒有此事。”林公問道:“林旭可是你兄弟兩個慕他妻子顔色,著花有憐誘進相府,可是麽?”這沈廷芳口中纔吐出一個世字,兄字還未吐出,林公吩咐掌嘴。沈廷芳連忙叫:“大老爺沒有。”林公問道:“本院差人拿花有憐,你與崔氏通奸,用金針將花有憐刺死,可是有的麽?”沈廷芳道:“花有憐是得病自死的。”林公問道:“你修書叫臬司行下令箭催斬,可是有的麽?”沈廷芳答道:“俱沒有。”林公大怒道:“你這奴才!還要強辯麽?本院還你一個對證。”吩咐把崔氏帶上來,來到丹墀跪下。林公道:“本院前日審你,招出沈廷芳與你通奸,用金針害了花有憐性命,今日沈廷芳現在堂上,速速供來!”崔氏叫道:“沈大爺你害得我好苦,你自己怕大老爺拿到花有憐,審出真情,事體敗露。人命是假,奸情是真,同我商議,把花有憐害死,做個死無對證。是妾身一時錯了主意,依允了你,將我今日弄得去乖露醜,受了多少非刑。到今日在大老爺法堂之上,還抵賴甚麽?”說畢放聲大哭,沈廷芳假意大喝道:“我認得你是何人?這般亂說?”林公在上面,看見沈廷芳不肯招認,吩咐把宋朝英帶上來。臬司來到堂上,跪下口稱大老爺,犯官叩頭。林公道:“你招了沈廷芳修書,叫你用令箭催斬是實,今有沈廷芳在此,可對證明白。”臬司道:“沈世兄何苦害我,叫我發下令箭催斬。”沈廷芳道:“世兄此話從何而來?”臬司道:“你差人下書與我,是我一時礙老師面情,發下令箭,怎說沒有?現在你親筆寫的書信在此。”沈廷芳也不開看,扯得粉碎,說道:“你這都是假的!”林公道:“看你如此大膽,在本部院堂上將書信撕爛。”吩咐取大刑過來。衆役答應一聲,那官廳上衆鄉坤,聽見要夾沈廷芳,衆人著急道:“列位年兄速速上去,說個人情。”衆官回道:“我們正該上去,奈大人先有鈞諭,帶出上方寶劍,十分利害,性命要緊,且看審下來再作道理。”劉琰要想自己強行上去,怎奈先有鈞諭,又恐經略大人變過臉來,那時要取上方寶劍斬起來,怎生得好?只得答應,列位年兄言之有理,惟有縮頭而望不表。卻說林公吩咐取大刑問道:“沈廷芳招也不招!若再不招,本院就要動刑了。”沈廷芳聽說嚇得魂不咐體,口稱:“老爺,還看我爹爹分上。”林公聽見把驚堂一拍,駡道:“該死的奴才,本院奉旨巡狩九省經略,先斬後奏,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此案既可準人情,也不至三番五次來拿你了。”吩咐夾起來,兩邊公差如狼似虎,走過十數人,不分青紅皂白,將靴子扯了,踹下來,夾起來。沈廷芳大叫一聲,“我的娘呀,疼殺我也!”沈廷芳是生長宦門,怎受得這般大刑,即時死去,半晌醒來,叫道:“快快鬆了刑具,我願招了。”林公道:“速速招來!”沈廷芳招道:“我們兄弟二人,見崔氏齊整,著四個家丁,哄進府中奸淫。奈兄弟義芳與我爭論,只得又叫花有憐,在外尋個絕色美女,與兄弟頑耍。後來花有憐在外瞥見林旭妻子,姚蕙蘭生得俊俏,容貌美好,便與花有憐設計哄進府中,實爲奸淫。誰知姚氏烈性不從,將斧劈死兄弟。是我面囑山陽縣,叫他審成謀佔家產之罪,屈打成招是實。又寫書,叫宋朝英世兄,發下令箭催斬,幷同崔氏設謀害死花有憐,俱是實情,毫無虛詞。”林公叫山陽縣過來,沈白清答道:“小官在此!”林公大駡道:“食君之祿,理當公平斷事,豈敢曲意徇?你爲何聽一面之詞,非刑枉斷,定成二人死罪?你這狗官,不論民情虛實,一味逢迎,還做甚麽地方父母官?不與皇家出力,只曉阿諛奉承,成何體制?”吩咐左右,將他冠帶摘去,衆役一齊動手,將沈白清冠帶摘下,雙膝跪倒,只管朝上叩頭,求大人開恩。林公駡道:“本應請上方劍斬你的驢頭纔是。”遂叫淮安府,知府上前打一躬。林公道:“貴府你將沈白清發配充軍。”知府答應,將沈白清領下去。林公叫宋朝英上來:“沈廷芳招出有書信叫你發下令箭催斬,你爲朝廷顯職,出生入死之門,自己輕易發下令箭,汝該得何罪?”宋朝英道:“犯官知罪,惟求大人開恩。”林公道:“今日本該取你首級,念汝十載寒窻之苦,速速將印獻上來。”宋朝英叩謝大人開恩,遂將印捧上。林公看過,吩咐趕出轅門。正是:

任君洗盡三江水,難免今朝滿面羞。

不言宋朝英被趕出轅門,林公吩咐帶姚氏、林旭上來道:“本院親結汝等這案,知縣已經發配充軍,你二人便得生路去罷!”林旭、姚氏二人齊聲謝道:“蒙大老爺天恩,我二人冤已得伸矣!”叩頭而去。林公又吩咐將沈廷芳家丁沈奎、沈高、沈連、沈登四人俱帶了上來。衆役稟道:“犯人當面!”林公駡道:“你們這些奴才!終日在外閒遊,見良家婦女,生得齊整,面有姿色,就在主人面前說長道短,引動主人做些無恥之事。本院也沒有甚麽口供問你,將籤筒嚮下一倒,每人重責四十大板。”衆役一聲答應,每人打了四十大板,報道:“已打死了。”林公吩咐拖出去掩埋,餘下家人一齊釋放回家。又叫把崔氏帶上來,旋把淮安府叫進,將崔氏交與貴府帶去收監,以俟秋後處決便了。淮安府答應,帶下崔氏哭哭啼啼進了府監,後來不上兩月發個牢瘟癥而死。林公發落各案已畢,吩咐鬆了沈廷芳的大刑,問道:“沈廷芳,你可知罪麽?”沈廷芳道:“小人知罪了,求大人開恩。”

也不知林公怎生發落沈廷芳,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沈廷芳杖下立斃~劉尚書痛哭姨姪

話說林公見沈廷芳知罪,笑道:“汝父既爲當朝元宰,就該閉戶讀書,思想功名以圖上進,爲皇家出力,報效朝廷,以繼父志。爲何縱放豪奴,終日倚勢強佔人家妻女,硬奪人家田地,滾放利債,盤剝小民,害人性命,無所不爲,視同兒戲。本院要問你個罪,看你父親分上,只此一子,且責你幾板,警戒下次。”隨手抓了八根籤子,往下一丟,衆役一聲吆喝,將沈廷芳拉下堂來。官廳上劉尚書看見,好生著急,口稱列位年兄快快上去,說個情兒,衆人欲待上去,又怕上方寶劍利害。衆人叫道:“劉兄且慢,古云:板子一響,官事就了,讓他重責幾下,我們再去說情。”劉尚書答道:“說得有理。”且說衆役走上前來稟道:“請大老爺發刑。”林公道:“用頭號板子打這個奴才。”衆役一聲答應,提起頭號板子,好不利害,認定沈廷芳腿上打下,沈廷芳大叫一聲,“疼殺我也。”口中叫道:“大老爺饒命,”不覺打到十板以上,口中衹有些須微氣,可憐那嬌皮嫩肉,何曾受過毛竹板子,又打了五七板,早已嗚呼哀哉。衆役稟道:“沈廷芳已死于杖下。”林公命拉出轅門外去。這是沈廷芳,一生作惡的公案。正是:

人犯王法身無主,禍到臨頭悔已遲。

衆鄉紳看見沈廷芳打死,人人大驚,一齊下了官廳,出了轅門而散。惟有劉尚書抱住屍首大哭,哭了一會吩咐家人看好了屍首,連忙報與沈老太太知道不表。且說林公將各案結清。即傳淮安府道:“貴府可速往金陵,護理臬司印務,山陽縣委官署印,候本院請旨定奪。”淮安府打一躬道:“蒙大老爺天恩!”接了臬司印信,出了轅門而去。林公方纔退堂,按下不表。且言劉尚書來到沈府下轎,走至內堂,沈夫人正在喫午飯,見劉尚書回來,便立起身道:“難爲妹丈,不知孩兒可曾同來否?”劉尚書道:“不好了,可恨林璋,竟把姪兒打死了。”太太一嚇,即時昏死過去。嚇得劉尚書與丫頭僕婦人等忙取薑湯,同來灌下,半晌方醒,放聲大哭,哭了一會,收淚道:“孩兒先前怎樣說法?”劉尚書道:“我邀了合城文武鄉紳,前去會他,他說有公事在身,不便相見。是我們在轅門外鼓噪起來,纔將我等請進去,內廳坐下。誰知這個瘟官,捧出上方寶劍來,說道:“今日法堂審公事,如有閒雜人等攪亂堂規,先斬後奏,將我輩禁住。姨姪上堂立而不跪,他就叫取夾棍過來,又叫了他一聲世兄,就被他打下五個嘴巴,後來又將姨姪一夾棍,招出許多情由。又將臬司趕出轅門,又把山陽縣發配充軍。後來又叫四個家丁上堂,每人責四十大板,一個個都被打死,次後又叫上姨姪,重責四十大板,可憐打到十板,一命嗚呼哀哉!”太太又哭了一場,劉尚書叫道:“夫人,不必哭。一則叫人買棺收公子屍首,二來共同寫信,著人進京報與太師爺知道。”不表相府之事,撥轉書詞,且言馮旭同了姚氏走出轅門來,至西湖嘴,到得家中,拜謝岳父活命之恩,見錢林走來,即時相逢,抱頭大哭一場,各訴苦情。馮旭又問道:“不知老岳母在于何處?令妹嫁于花家,將花賊殺死,後來怎樣?”錢林道:“那不是舍妹嫁于花家。”馮旭問道:“卻是何人?”錢林道:“是我妹子的丫頭名叫翠秀。”馮旭大喜,速稱贊道:“我那翠秀姐姐,有此丈夫之志,代我殺了仇人,這也可敬,但不知後來如何?”錢林道:“我那裏知後來的事?小弟在海州被陷,幸遇林老伯搭救,會見湯彪,方知翠秀市曹行刑,虧得常萬青劫了法場,救了翠秀。如今寄居湯府,夫人收爲義女。”馮旭聽了道:“令妹卻在何處?”錢林道:“舍妹同落霞兩個,女扮男裝,逃往山東家母舅處去了,至今音信不通,不知如何?”錢林又道:“林老伯方纔對小弟說來,本該請你一會,怎奈耳目要緊,曾吩咐我來,同兄一起進京,求取功名,不可久停此地。”馮旭聽了,次日就收拾行李,辭別岳丈進京,會試。下回自有交代。且說次日淮安城中,文武大小官員,軍民人等,叩頭相送,三咚大砲,吹打三起,開船,竟奔廣陵而去不表。且說沈府老家人,奉了夫人之命,前往京都去報信與太師爺知道。這家人不敢怠慢,星速趕到太師府中,進了府門,叩見太師爺,呈上家報。沈太師拆開家報一看,放聲大哭,昏死過去,嚇得這些家丁目瞪口呆,不知書中有甚麽事情?連忙上去救醒,哭著叫道:“我兒死得好苦,可恨林璋這個畜生,如此無禮!”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記得那日,這個畜生出京時,老夫曾吩咐他,若至淮安府,把我家之事包含要緊。怎麽到淮安就與老夫做對?先次停斬我府中犯人。你又曉得老夫衹有二子,次子已遭慘死,只存一子,應傳後接嗣,怎麽下這般毒手,將我兒子打死以絕我後代。此仇不報,枉在朝中執掌陰陽。不若燈下修成本章,明日五鼓啓奏天子,拿下這個畜生,與我兒報仇。回心一想:倘天子問起我來,你兒子犯了何罪被林璋打死?那時我如何回奏?豈不有欺君之罪。想來幷無主意,不免與花太師商議,又聽見他每常要害林璋,見我解勸,看我分上,是我救了這個畜生,那裏知道好歹。正是:

人無害虎之心,虎有傷人之意。

也不知沈太師來會花太師,如何商議要害林璋性命,不知林璋可能保全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林正國掛印征西~馮子清獨佔鰲頭

且說沈謙到了花太師的府中,花太師見報,連忙出來迎接見禮,請至書房內,獻茶已畢。花榮玉見沈謙面上帶淚,二目通紅,花太師問道:“年兄眼中帶淚,是何緣故?”沈謙見問,不覺兩淚交流,纔欲開言,忽又忍住。花太師只得喝退左右,附耳問道:“所爲何事?請教年兄直言不隱。”沈廉見左右無人,方把林璋打死兒子之事,說了一遍。花榮玉聽了大驚道:“這個畜生,好大膽子,把老師都不放在眼裏,老夫嚮日原要害他性命,看年兄分上,今日反害年兄後嗣。可恨!可恨!”正在書房思想計策,要害林璋。只見門官送來西涼邊報,二人看了大驚,原來定國公奉旨征西涼,誰知西涼用了空城計,將徐弘基圍困在鎖陽城裏,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堪堪被擒,定國公無奈上本求救。花榮玉叫道:“年兄,林璋必死也。”沈謙問道:“用何策能害這個畜生?”花榮玉道:“明早上朝,將徐弘基本章啓奏,天子必要差人征西,待老夫保奏林璋前去,必死于西城。”沈謙問道:“年兄保奏林璋征西,是何道理?”花榮玉道:“老年兄不知其故,那林璋乃是白面書生,那曉得領兵出師出入進退之事,胡人好不利害,叫他前去送命。代老年兄報令嗣之仇,有何不可?”沈謙大喜道:“多謝年兄費心。”當日別過,一宿無話。次日早朝天子登殿,衆官朝賀已畢,只見文華殿大學士花榮玉、武英殿大學士沈謙二人跪到金階奏道:“二臣昨接一報,定國公徐弘基征西,被胡人用空城計,困在鎖陽城裏,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專望我主速速救援。”天子聞言大驚道:“徐皇兄乃久戰之士,怎麽失機于胡人?二卿速保能員前去救皇兄還朝。”花榮玉道:“臣保一人可以掃蕩西域,御賜七省經略林璋,可以領兵前去,以平胡人,救得定國公徐弘基還朝。”天子道:“他乃文員,怎曉武事?”沈謙奏道:“林璋乃是文武全才,領兵前去定能奏凱而還矣。”天子道:“既二卿果真知他文武全才,即傳旨調回。”沈謙又道:“救兵如救火,定國公久困城中,若等傳旨召回,往返又多時日,乞即遣欽差,赴尋林璋駐扎之地,追回上方寶劍,叫他由該處速去征西,方能有濟。”天子準奏,速速傳旨,點欽差前去,加林璋兩路征西大元帥,逢州過縣,揀選兵將糧草,俟凱旋回朝,另行加封顯職,上方寶劍繳回。天子傳旨已畢回宮。羣臣皆散不題。且言天使奉旨追趕林璋,非止一日,走到南京,林公在大堂審事,忽見上元縣報道:“聖旨到來!”林公吩咐,速擺香案接旨,聖旨已下,跪聽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哈喇西涼,不守本分,大肆猖獗。朕前敕定國公前去討罪,反被設計致陷城中,束手無策,幾乎被擒。在京朝臣,俱乏全才,難勝此任。朕素知汝林璋,文武兼優,將才夙備。今特授汝兩路征西大元帥,領兵前往,務須實心實力,相度機宜,奮勇攻擊,速行勦滅,生擒逆匪,早靖邊疆,保護定國公回朝,協同襄贊,朕當格外加封汝爵。所有經過州縣地方,任汝裁派糧草,解往西涼,揀選精兵,隨身帶往,毋得俟延遲滯,欽哉謝恩。

林璋領旨,天使見禮,請出大印上方寶劍,交與天使回朝去了。湯彪前來恭賀。林公對湯彪道:“此必是沈、花二賊在天子面前保奏,立心要害了我性命。”湯彪道:“君命臣怎敢違拗?這是盡忠報國,惟願吉人自有天相,且是天子洪福,馬到成功。”林公道:“我豈不知爲國忠君,但我手下幷無心腹大將,如之奈何?”湯彪道:“老伯放心,馬雲現在東華山,手下有強將八員,行至彼處地方,姪去招來輔助老伯,有何不可?”林公聽了大喜,遂傳令擇吉起兵,往東華山而來,不言。且說馮旭同錢林二人趕到京中,尋下寓所,只等場期。二人閉戶讀書,臨場雙雙入內,三場已畢,出來各各得意,二人這回來應會試,正是:

窻外日光容易過,席前花影坐間移。

不覺臘盡春回,早到新年,又見春回歲首,到二月初八日,馮、錢二人進場,三場已畢,主考忙選奇才,獻于天子,點了狀元,分定天地人三號。當駕官接得,將天號開了新狀元馮旭,乃是浙江省錢塘縣人氏,又看地字號榜眼,錢林也是浙江錢塘縣人氏,天子大喜。狀元榜眼俱出在此地,這也難得,再拆人字號探花朱玨,也是浙江錢塘縣人氏,天子龍顔大悅道:“越發奇了,一縣出了三個鼎甲。”嚮著花榮玉道:“卿處真好文風,一科而奪三鼎甲。”花榮玉尚不知取了何人?聞得本處一科而中三鼎甲,也覺光輝。乃奏道:“真乃陛下洪福齊天,可得棟梁輔助。”傳旨宣三鼎甲朝見,馮旭、錢林、朱玨三人,入班府伏金階候選。天子傳旨,擡起頭來,天子一見三個少年書生大喜,寡人有福出此年少英才。嚮三人道:“可各將祖父籍貫奏來。”“小臣父名馮高,原任禮部尚書。”錢林道:“小臣父名錢銑,原任兩廣都堂。”朱玨道:“小臣父名朱輝,曾授翰林院大學士。”天子大喜道:“原來都是功臣之後,可喜!可喜!傳旨即赴瓊林宴,遊街三日,俟朕加封。”三人謝恩赴宴去了。天子袍袖一展,羣臣各散。且說花榮玉聽見三人奏出籍貫,大驚道:“原來三子俱是老夫殺子之仇人。嚮日家報上,朱輝代馮旭作媒,定了錢氏,我那不肖之子,定要這頭親事,致令錢林妹子殺死吾子。今日仇人相見,叫人怎不惱恨?若不報仇,枉爲當朝元宰。”吩咐打轎往沈府而來,門官報與主人知道。沈謙出來迎接入內書房,見禮入坐,獻茶已畢。花榮玉道:“皇上今日見了三個鼎甲少年,龍心大悅。”沈謙道:“都是年兄同鄉,難得!難得!”花榮玉道:“這三個畜生,俱是小弟殺子仇人。”沈謙問起原由,花榮玉說了一遍。沈謙道:“如何纔除得此患,代年兄報殺子之仇?”花榮玉道:“怎奈此三人乃天子得意門生,此時恐無除他之法。”沈謙道:“前日多蒙年兄代弟謀報小兒之仇,將那林璋送命到西涼去了,如今弟有一法害這三個畜生的性命。”花榮玉聽了問道:“年兄有何妙計?請道其詳!”

也不知沈謙說出甚麽妙計來?可能害得馮旭、錢林、朱玨三人性命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結絲羅兩國和好~獻降書元帥班師

話說沈太師道:“別的計策不能害死這畜生,惟有保他一本,言前日林璋掛元帥印,實無先鋒,今有新科狀元馮旭,文武全才,可掛先鋒之印,與林璋一同征西,奏凱還朝,論功封賞,錢林、朱玨可一同前去。弟想徐弘基南北大戰久練兵法,今尚失機于胡人,被困空城。何況這幾個書生曉得甚麽兵法?一定死于胡人之手,豈不快哉?”花太師大喜,難得年兄高才,正是如此如此,方可報仇雪恨。當日花太師別去,沈謙就在燈下寫本。次日五鼓,天子登殿,百官朝拜已畢。左班中走出武英殿大學士沈謙,跪奏道:“臣有保本助徐弘基掃清寇賊,即日回朝。”天子問道:“卿舉何人?”沈謙稟道:“新科狀元馮旭,文武全才可掛先鋒印。”天子大喜準奏,即降旨封馮旭爲前部先鋒,錢林、朱玨爲左右參謀之職,速嚮西涼進發。馮旭在寓正與錢、朱二人商議上表謝恩,忽聞聖旨到來,三鼎甲連忙接旨,宣讀已畢,三人謝恩。馮旭與錢、朱相見道:“我等文臣怎掛先鋒之印。”錢、朱二人齊道:“君命怎違拗,聞得常國公住居山東登州府,兄長領兵前去請他同行,好奪大功。”馮旭大喜,即日收拾起行。正是:

一朝權在手,言出鬼神驚。

馮先鋒帶領兵馬,竟奔登州而去,非止一日,早有探子報道:“前面登州,請令定奪。”馮旭下令,安下營寨。馮旭、錢林帶些從人來拜常國公,到了府門,遞進名帖,常萬青看馮旭、錢林名字心中大喜,連忙出來迎接。三人相見,喜出望外,邀至內書房坐下。馮旭、錢、朱遂將前後之事,幷遇湯彪,方知此事,細細說了一遍。常萬青大笑道:“不但救了翠秀,連月英妹子,亦在舍下。”馮旭、錢林二人驚喜道:“如何卻在此處?”常萬青道:“自從劫法場之後,到了揚子江心被馬傑擒住,多虧湯彪弟與馬雲兄救俺到龍潭。分別同姚先生分船,直往淮安,方纔回家。及至高唐州管下,有座迎風山,山上出了一個草寇,名喚董天雄,打劫客商,擄掠婦女,俺就上山燒他山寨,與他大鬭一場,被俺殺了。見有許多婦女,內有兩個女子哭得甚淒慘,問他的根由,他說是杭州錢月英,同使女落霞,女扮男裝,往山東舅舅住所,當日從山前經過,被賊擄上高山,識破行藏,晚間就要強逼。俺聽得此言,即將二人帶至家中,家母認爲義女。俺一時要往桃源縣,訪問賢弟下落,不想賢弟已奪高魁,奉旨往西至此。”馮旭、錢林二人又起身至後堂,叩謝老伯母。拜畢,錢月英同落霞出來,夫妻兄妹相會,各訴別後之苦,兩行珠淚亂滾,大哭一場。月英道:“哥哥,母親現在何處?”錢林道:“愚兄自翠秀殺死花文芳,連夜逃走,也不知母親下落,說罷兄妹抱頭又哭。”常萬青勸道:“今日相逢,尚翼團圓,少要悲傷。”吩咐速擺酒席,慶賀小團圓。內席是錢月英、落霞、老夫人三個;外席是馮、錢、朱常四人,重敘了一番別後之情。馮旭方纔說道:“弟有一言相告,不知兄長見納否?”常萬青道:“你我弟兄有話請說。”馮旭道:“荷蒙天恩,敕賜征西先鋒,同家母舅合兵一處,救徐千歲回朝,但弟軟弱書生,那知槍舞劍,意欲請兄大駕,幫助成功。”萬青大笑道:“自古說得好,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俺就有此意,出力皇家。前番劫了法場,殺死無數官兵,有罪在身,難得賢弟征西,愚兄願去立功以贖前罪。”馮旭、錢林二人,聽了大喜,暫宿一宵,次日起程。錢林辭別妹子,說道:“賢妹安心在此住著,待我班師回朝,同你一齊歸家。”當日常萬青辭別了母親,同馮旭起程,星夜前進,按下不言。再言林璋奉旨征西,一路逢州過縣,揀選雄兵,真是兵多將勇,早到東華山。湯彪道:“前面卻是馬兄山寨。待小姪一人前去招來見元帥。”林公大喜,吩咐扎下營寨。伏路嘍羅看見,一路鑼響,一齊喊道:“留下買路錢。”湯彪高聲喝道:“你等聽著,快報你的寨主得知,只說故人湯彪求見。”嘍羅聞言飛報上山。湯彪來至銀安殿上施禮已畢,分賓主坐下,馬雲吩咐宰羊殺豬,做個喜會筵席,便問湯彪別後之話,怎麽今日到此?湯彪道:“自別後,即與家父進京,荷蒙聖恩,家父陞了兵部尚書。皇上欽賜林伯父七省經略,要人相助,欽點小弟,七省大廳之職,同林老伯出京,由濟寧到金陵。又下旨意封林老伯爲兩路征西大元帥,速赴鎖陽城,救出定國公回朝。故爾前來,敢煩兄長相助一臂之力,不知尊兄意下如何?”馬雲道:“那個林老伯?”湯彪道:“就是當日在西湖五柳園與小弟同席的,此人姓林,名璋。”馬雲大笑道:“好好好,俺只記得他的品貌,必定大貴,今已果然。但咱家昔日一人一騎,劫了皇家八十三萬皇槓,身犯大罪。爲此聚集在山做了草寇,此事斷不可從命。”湯彪道:“馬兄,你既知有罪在身,今正當隨林老伯征西,奏凱之時,將功贖罪,堂堂丈夫,也得封妻蔭子,豈可久居綠林而終,隱姓埋名,默默無聞乎。”馬雲聽了這番言語大喜道:“既然立功可贖前罪,就同兄前去走一遭。”于是湯彪亦大喜,遂同馬雲下山,到了營門迎接進去,湯彪領馬雲上了大帳。馬雲欲行參拜,林公連忙離位,雙手相擕道:“你我今日相逢,只行朋友之禮。”馬雲道:“小將願投麾下,豈有不拜之禮?”林璋再三不肯,行了半禮,只得坐下,各訴別後之情。少停,馬雲別過上山。衆嘍羅兵將願去者,隨軍而去,不願去者,各給銀兩歸農。吩咐已畢,放火燒了山寨,領衆將下山,會合一處。林公取出令箭,催趲各路糧草,三聲大砲,拔起營寨,一路上人馬浩浩蕩蕩,往前而行。到了山西太原府,扎下營寨,候各處兵到齊。忽見藍旗報道:“稟上大老爺,今有征西先鋒在營門等候。”林公看那手本,新科狀元馮旭敕賜征西先鋒,林公吩咐進來。馮旭隨即進帳,朝上鞠躬,口稱元帥在上,恕末將甲胄在身,不能叩見。林公見是外甥,心中大喜道:“將軍少禮。”彼此坐下,問道:“怎麽中了狀元?細細說來!”馮旭道:“前蒙舅舅搭救,同錢兄到了京中,得中魁元,皇上加封先鋒之職,此是花、沈二奸賊欲害我等性命。但係聖旨不敢違拗。因同左右參謀,錢林、朱玨二人路過山東,相邀常兄佐助甥男在彼的話。”細細說了一遍。林公與湯彪聽了大喜,忙將常萬青、錢林、朱玨相請進見,即吩咐挑選精兵,款待筵席,叫羣賢聚會。次日,衆將合兵一處,只見各府州縣,糧草齊至,惟有陽曲縣糧草兵馬未到。林公又住了一天,報道:“陽曲縣兵糧到。”林公升帳,衆將分立兩旁,林公問道:“你係何職?因何違限?”解官道:“元帥在上,容千總細稟,只因天雨泥濘難行,故遲緩一日,求元帥開恩。”林公怒道:“停兵一日,花費國家斗金,似此玩官,留他何用?”吩咐推出斬訖報來。刀斧手答應,將那人推出去了,只見那人大叫道:“俺季坤死得不明!”馮旭在旁聽得季坤二字,猛想起當日松林之中,釋放我命,又贈我路費,莫非就是此人。慌忙走出喝道:“刀下留人。”上前問道:“漢子方纔口說季坤二字,你如何做瞭解糧官?細細說明,待我稟與元帥,好釋放于你。”那人道:“咱嚮日在花文芳家充當馬夫,只因主人差咱殺一姓馮的相公,我思想我與他無甚冤仇,又且花文芳,是無理之事。故于中途殺了解差,放走馮生,幷將隨身銀兩概贈于他,既無盤費又不敢回轉,只得到陽曲縣,喫了一分糧,薄有微功,得陞千總。”馮旭道:“原來就是我的恩人,小弟就是你釋放的馮旭。”季坤驚訝道:“原來馮相公今日做了將軍,望乞救咱一命。”馮旭道:“恩人放心!”即走上帳,在林璋耳邊說了幾句話。林公吩咐放季坤進來,至大帳嚮上叩頭,謝大元帥不斬之恩。林公道:“留你帳前伺候!”吩咐放砲起營,非止一日,大兵已到鎖陽城。

不知好歹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受皇恩一門富貴~加封贈五美團圓

話說林元帥聞報,離鎖陽城,衹有三十里之遙。傳令安營,埋鍋造飯,衆將各飽餐一頓,上帳聽令。林公嚮衆將說道:“本帥奉旨征西,以救定國公回朝。今日欲破此圍,必須成功,望衆將軍努力前去,以助本帥,凱旋之日,論功陞賞。”衆將一齊打躬道:“謹遵元帥鈞諭。”林公傳令:“馬將軍何在?”馬雲上前道:“末將在此!”林公道:“你領本部人馬,聽吾號砲一響,殺奔東門。”馬雲應聲得令去了。林公又叫常將軍何在?常萬青上帳打躬。林公道:“與你三千人馬,聽吾號砲一響,殺奔西門。”常萬青應聲得令。又叫湯將軍何在?湯彪答應上帳。林公道:“與你三千人馬,聽吾號砲一響,殺奔南門。”湯彪得令去了。林公又道:“爾等衆將,俱隨本帥殺奔北門。”吩咐已畢,拔寨起營。聽得號砲一響,衆軍大喊一聲,如山崩地裂,旌旗招展,號令森嚴,一個個頭盔貫甲,掛鐧懸鞭,各按方嚮殺入。且說馬雲殺奔東門,手執大刀,正遇番將哈哩哈阻住去路喝道:“南蠻,在此休要撒野,某家在此等候多時。”馬雲也不答話,舉刀就砍。哈哩哈舉械相迎,兩人鬭了百十回合,不分勝敗。馬雲大怒,賣了一個破綻,一刀將哈哩哈砍去半截。馬雲大喝一聲:“孩子們!隨俺快踹番營!”衆軍呐喊一聲,跟定主將,殺到城中。且言定國公因聞城外殺聲震地,忙上城樓觀看,只見四門喊聲連天,知是救兵到來,急忙開了城門,內外夾攻,殺得番兵屍堆如山,血流成河。且說林璋率領衆將,殺奔北門,誰知就是西涼王大寨,有許多人馬扎住在此。小番報道:“稟上狼主!今有南蠻踹營。”這西涼王有一女兒,名喚飛英公主,生得面如西子,更且有萬夫不當之勇。聽得南蠻踹營,披掛齊整,叫道:“父親放心,有孩兒保駕。”正說之間,只見林元帥兵將一擁而來,把番兵衝作幾段。卻說馮旭正遇西涼王拍馬來迎,馮旭見他身穿金甲龍袍,知是西涼王,待俺生擒此人,豈不稱爲大功?把馬一催,追趕前來。又見那人身旁轉過一員女將,年紀不過十七八歲,金甲紅袍,桃花馬綉鸞刀,鶯聲燕語,說道:“來將莫要逞兇,快通名姓。”馮旭道:“吾乃大明武宗皇帝駕下新科狀元,林元帥麾下前部先鋒,馮旭是也。”飛英聽說天朝狀元,生得這般美貌,早動嫦娥愛少年的心腸,暗想道:若得此人,配爲夫婦,也不枉人生天地之間。喝道:“放過馬來!”馮旭聽了此言,舉槍就刺,飛英舉起綉鸞刀相迎,二人打馬交頭而過,各自舉起兵器來戰,戰了五七個回合,三四個照面,馮旭看見不濟,虛幌一槍敗下。飛英道:“南蠻休走!”拍馬趕來,堪堪趕上,掛下鋼刀,伸手提過馬來,生擒活捉,來到番營,吩咐將馮刀綁了。西涼王查點敗殘人馬,升了寶帳。飛英叫道:“父王在上,孩兒生擒南蠻在此。”西涼王聽了大喜,吩咐推過來,馮旭來至帳前,立而不跪。西涼王道:“你今被擒,還不跪下求生。”馮旭道:“我乃天朝狀元,怎肯屈膝于番奴?”西涼王大怒,吩咐推出斬首。飛英叫道:“刀下留人!父王在上聽稟,孩兒若肯殺上人,早已殺了。”西涼王見公主如此說,心中暗自明白。吩咐推轉過來,親解其縛,延入帳中坐下,飛英早自回避。西涼王道:“方纔孤家誤犯虎威。”馮旭道:“被擒之將,理該斬首,反留賜坐,不知有何臺諭?”西涼王道:“孤家只生一女,年方十七,尚未擇婚,今狀元來到敝地,意欲招贅爲婿,兩國和好,不知尊意允否?”馮旭道:“君命在身,怎敢先圖伉儷?”西涼王道:“孤家預遣使臣一人前去天朝,通其媒約,兼可代爲代伐,不致狀元有背君恩,有負君命便了。”按下馮旭不表。且說林璋與衆將進城,齊齊參見定國公,查點人馬,單單少了馮旭。心中好不著急,差人打探,幷無消息。過了一宿,忽報,西涼王遣使前來求見,定國公傳令開城,著他進來。番使至帳中禮畢,說道:“小臣乃西涼王駕下,官拜丞相之職,名惜別特,奉我主之命,來呈求婚姻之喜。我主有一位公主,年紀及笄,昨將馮狀元擒去,欲招爲婿。馮狀元道:今有君命在身,焉敢先行自爲匹配。我主故遣小臣親詣帳前,叩問明悉,倘蒙千歲允諾,情願獻上降表,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兩國永遠和好。”定國公大喜,款待來使,旋即吩咐道:“可將馮狀元先送回來,我去準備花燭,汝主親送公主到我帳中,成其親事。”番使辭去。不一時,馮旭回來相見定國公,叩拜禮畢,又與諸將見禮。定國公笑謂馮旭道:“狀元打點做新郎。”馮旭謝了定國公。忽報番王親送公主鑾輿前來。定國公命衆將相見,迎接鑾輿。儐相贊禮,請出新人。馮旭身穿大紅,頭戴烏紗與新人交拜天地,然後拜見西涼王,又拜定國公,林公大擺筵宴,款待西涼王,酒終席散,將馮狀元送入洞房。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凱旋。西涼王獻上降書,奇珍異寶,聊爲投誠納款之供。馮旭拜別岳父,飛英拜別父王。西涼王好不悲傷,自古道:女生外嚮,話不虛傳,按下不表。西涼王這邊,後來也沒有交代了。再言公主同了丈夫,回朝交旨,又聽得三聲大砲,二帥率領衆軍起身,得勝回朝。正是:

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聲。

大兵在路,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京城,人馬扎住,三聲大砲,安下營寨。定國公帶領從軍衆將入朝見主,獻上降書襄玉,功勞簿。天子看了大喜,將功勞細細看了一遍,傳旨隨軍衆將,暫且回營,候朕加封,定國公領衆將回營。次日聖旨到來,擺下香案,跪下拜畢。欽差宣讀聖旨,其詔內有云:天子征伐,惟在元戎;臣子盡忠,全憑瀝膽。爾定國公徐弘基,兩路元戎林璋合奏,西涼王願將親女飛英,叩懇天朝許配先鋒臣馮旭,自此兩國和好,各不相爭,朕已允其所奏。但既懾服,永息干戈于日後;眼看邊靖,自緣兵將以輸忱。爾等收服不法之徒,寡人安享成平之福,各宜褒獎,用表奇勛,今將戰功封賞名姓爵秩,詳載于左:

徐弘基加俸米三萬,仍襲定國公,世襲罔替,幷賜蟒衣一襲,玉帶一圍;

常萬青原任開國公之裔,仍襲祖職幷賜蟒衣一襲,世襲罔替;

林璋著特授文華殿大學士,幷賜蟒衣一襲;

湯彪之父湯英教子有方,著陞授武英殿大學士,仍賜蟒衣一襲;

湯彪著陞爲兵部尚書;

馬雲著授爲保駕將軍;

馮旭著陞爲禮部尚書,幷賜內帑銀五千兩爲軍婚之費;

錢林、朱玨俱著陞爲翰林院侍讀學士。

衆人齊在午門前,山呼謝恩,各歸本職。看官,你道爲何出了兩個大學士的缺。原來武英殿大學士沈謙,因二子俱死于非命,憂悶在心,遂成不起之癥,一月身亡。文華殿大學士花榮玉,見邊報風聲,知林璋已救定國公于鎖陽城中,不日班師回朝,怕徐、林二家會面,無顔相對,且恩眷勢在必隆,自覺形穢,兼之陷害不著,愈想愈恨,因此染成一病,告老回家,死于半路。故將兩相出缺情由,交代明白。單言馮旭、錢林、朱玨三鼎甲上表,辭歸養親。而馮旭又將月英、落霞、男裝避禍,偕行遠路,辛苦非常。翠秀、蕙蘭持斧殺奸,不避顯貴,皆緣臣下,致他身受無限苦楚。今臣蒙不次之恩,優渥頻加,臣忍以糟糠髮妻,萍蹤義妾,忘其顛沛,默默無聞,故特另疏縷陳,乞陛下俯準給假回鄉祭葬墳墓,成就婚姻,更求榮褒婦職。天子閱畢奉章,龍顔大喜道:“既有棟梁之材,又得貞烈之女,真我朝之隆慶也。朕準給假一年,歸里完娶,事畢回朝,以助襄贊。”所封卿的妻妾事實品第,悉列于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