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不表錢、馮二人分手,再言花文芳打聽明白,馮旭充軍桃源已經起身。忙問臨川道:“依你老魏,差人隨去半路中殺死馮旭,絕其後患。”魏臨川道:“依你大爺,今夜先差一人,至馮旭家中去放火,燒得他乾乾淨淨,將他主僕一齊燒死,免得興詞告狀,絕了錢小姐妄想之心。大爺娶過門來,他也真心實意同大爺快樂。大爺再差個的當家丁,隨在馮旭船後,水路上不便動手,等到起旱時節,至曠野所在,連解差殺了豈不永絕後患?”花文芳聽了大喜,忙叫有憐取了兩封銀子來,擺在桌上。臨川道:“此項何用?”花文芳道:“用此二人前去,須要把些盤費,他們方肯用心替我辦事。”臨川道:“晚生今有一句話,欲要稟明,又不好啓齒。”文芳道:“有話但說何妨?”魏臨川道:“不日大爺迎娶小姐,晚生少不得在府照應,那些到府恭賀之人必多,只愁無件好衣服,奉陪諸客。”花文芳不好回他,只得把些銀子與了他罷!臨川接過道:“容晚生今夜回家一走,明日早來。”花文芳相允回家不表。且說花文芳復又拿了銀子,將花能喚到書房來,將要叫他到馮旭家夜裏放火,怎長怎短,細細告說一遍,遂將五十兩銀子賞與花能。文芳吩咐道:“今夜身帶硝磺,多運乾柴,你悄悄堆在馮家前後門口,都要守到人靜更深之時,放起火來,將他合家大小主僕人等,盡行燒死,休教走脫一個,事畢回家我大爺還有重賞。”花能答應下去。又把季坤叫到面前道:“先時叫你殺了春英,只望將馮旭害死,不想遇著孫文進這個狗官不肯,如今充發桃源縣去了。馮旭一日不死,豈不是心腹中的大患?這是五十兩銀子,權且賞你作個盤費,你可悄悄隨在他船後,等他路上遇著起旱無人之處,將馮旭幷解差,一齊結果了兩個人性命,文書帶回我大爺修書薦你到太師爺都中,大小做個官兒。”季坤道:“小人蒙大爺擡舉,敢不盡心報效微勞。”花文芳又道:“此事斷不可走漏風聲。”季坤答應就走。文芳叫住道:“今日夜已深了,明日黎明去罷!”季坤退出。花文芳又叫花有憐,有憐走來,文芳道:“我有一事和你商議,魏臨川這個狗頭不是好人,錢月英尚未過門他到用了好幾百兩銀子,明日錢氏過門我就受他一世之纍了,不若等他明日晚上用酒灌醉,將他殺了,屍首埋在花園,人不知鬼不曉,豈不乾淨?那時將他老婆帶進府中,聽我大爺受用,豈不爲妙?崔氏如有真心嚮我,我便擡舉他,如若做嘴做臉,那時打入下人,不怕他飛出府去,你道好也不好?”路上說話,草裏有人。看官,相公書房之中那裏有草,不是這個講究,這叫作路旁說話,草裏有人。不想季坤拿了五十兩銀子,在外邊解解手回房睡覺,剛剛走到書房窻下,聽得房內有人說話,他就側耳聽了一會。一一聽得明白。暗駡道:花文芳這個驢囚■的,狗娘養的,原來不是好人,他終日思想錢小姐,叫魏臨川定計,平空害了馮旭,目下已有八分到手,先又將他的老婆佔了,到今日不念其功,反算計害他性命,料天地難容這般惡人。我季坤嚮日得他五十兩銀子,將春英殺了,如今又得他五十兩銀子,又叫我去殺馮旭、解差二人,事成之後錢月英過門來,豈不計算到咱家身上?咱家且留心看他,怎樣害我的性命?正是:
隔墻須有耳,窻外豈無人。
不言季坤回房,再言花有憐聽了大爺這番言語,叫道:“大爺何須如此,自從殺了春英姐,書房之中時常見神見鬼,每逢陰雨夜間,出來作怪,倘再殺死魏臨川,府中就有兩個冤魂一齊作起怪來,怎了?不若依小人之計,叫做借刀殺人,借他人之力,除大爺心中之患,不知大爺肯行否?”花文芳忙問道:“你有何計策?快快說來!”
花有憐不慌不忙說出這條妙計,可能害得魏臨川的性命,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花有憐嚮花文芳道:“要送魏臨川性命不難,小人明日做了三千兩灌鉛銀子,等他明日來,大爺就說行聘要些綢緞,叫他南京去買。他若被人識破,告到當官審問,他定然招說是府中的銀子。地方官必行文來查,大爺只回幷無此人。回文一轉,地方官怎肯輕放與他?自然夾打成招,問成死罪,下在牢中,又無人料理,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必死在牢中,就叫做借刀殺人。”花文芳聽了道:“好計!好計!”不表主僕定計,再說魏臨川來到自家門首,用手敲門,崔氏正要上床,忽聽得打門問道:“是那個!”魏臨川應道:“是我回來了。”崔氏執燈開門,魏臨川回身將門關好,進房將銀子遞與崔氏道:“你可收了。”崔氏問道:“你躲在花文芳家房裏,差人來拿你,把老婆險些嚇死,如今事情怎麽樣了?”臨川道:“此事已經完結,馮旭今已充發出去,我又同文芳要了百兩銀子,只說要做衣服,送回家來,過些時,還要同他借幾百銀子便用哩!明日我就過去,只等他娶過錢月英,纔得空閒,事畢之後,花文芳少不得還要重重謝我。”崔氏道:“這件事,你到好日子過,又用過他好幾百兩銀子,只怕他事成之後,未必謝你了。”崔氏說畢,魏臨川笑道:“他若不謝我,杭州城那個不知我的刀筆利害,我就出首,看他怕不怕?”夫妻二人談談說說,就睡覺了。再表花能奉了主人之命,悄悄帶了衆人搬運乾柴,幷硝磺引火之物,來到馮家門首,前後堆放。等到更鼓正打三下,忙取火種四麵點著,不一時火焰衝天,火趨風威,風助火勢,好不利害!但見:
煙連霧卷,紅光灼灼掣飛天;勢猛風狂,赤焰團團旋繞屋。一派聲喧聒耳,四圍逼住逃人。烈烈轟轟,好似千軍萬馬;嘈嘈雜雜,幾同地陷山崩。大廈高房,霎時間盡成灰燼。男奔女竄,都變作爛額焦頭。冤魂渺渺訴閻羅,鄰舍忙忙咸顧知。
此時可憐馮太太受過朝廷封誥,這時候全家僕婦人等,俱死于賊人之手。街上百姓左右鄰人,看見火勢兇狠,無不前呼後喊,亂叫救火。坊中保甲飛報,合城文武官員都來救火。那裏救得,頃刻工夫,把個尚書府第燒得乾乾淨淨,人亡業盡。那些過往百姓們都爲他嗟嘆道:“馮公子遭了一場負屈官司,方纔逃出活命,今家中又被火焚,真叫做人離財散,家破人亡。”三更天起火,燒到天明方熄,地方查點馮家共燒死男女上下人口,計二十九個。再說錢林聞得走水,著人探聽何處,不一時家人報道:“馮姑老爺家,火燒得乾乾淨淨。”錢林問道:“馮太太現在何處?”家人道:“小的問那些鄰舍,說是從外燒進,封了門戶,一人都不能逃出,共燒死二十餘口。”錢太太同公子、小姐聽了此言,俱大哭起來,小姐哭了一會道:“哥哥、馮郎遠配他鄉,婆婆今被火燒死,還求哥哥前去找尋婆婆骨殖,買棺收殮。”錢林道:“正該如此。”同著家人到火場來,但只見一片光地,還有燒未了的木頭在那裏冒煙。錢林僱人來取骨殖,那裏還分得清是太太,不是太太,只得將那些枯骨揀在一堆,用棺木盛了,寄在地藏菴中,請僧超度。錢林回家說與母親、妹子知道。月英大哭一場,走至太太前雙膝跪下哭道:“孩兒有句話稟告母親。”太太用手攙起道:“我兒有何話說?起來講。”小姐道:“孩兒自恨命苦,馮郎因爲孩兒被奸人陷害充軍,不幸婆婆遭此大難,亦因孩兒惹得災殃。孩兒生則馮家之人,死則馮家之鬼,既爲人婦,婆死不變其服,于心何忍?孩兒意欲變服,不知母親、哥哥意下如何?”太太道:“我兒既受馮家之聘,則爲馮家之人,你夫主遠離,你該如此。但你尚在娘家,門內有我在上,不便十分重服。只略穿些素便了。”小姐上前拜了兩拜道:“多謝母親!”又嚮哥哥道了萬福,方纔回樓。換了一身素服,坐在後樓慟哭不題。且說花能放火回來之後,稟覆主人,馮家一個也不曾逃出,花文芳大喜道:“此乃你之功,另日還有重賞。”花能退出,只見魏臨川笑嘻嘻的走來,作了一個揖坐下。花文芳道:“放火之人,功成回來。”臨川道:“別無他說,快快差人將馮旭殺了,永無後患。大爺那時,打算迎娶完婚,豈不快樂?”花文芳聽了,忙把季坤叫到面前道:“我昨日吩咐你的言語,可即前去,不可有誤。”季坤答應,連忙追趕馮旭船隻不表。再言花文芳到了晚上同臨川喫酒叫道:“老魏,我明日錢府行聘,須要頂好綢緞各色上上東西,纔顯得我相府體面,叫那合城文武官員、紳衿百姓人等知道,見得相府行事,與別人不同。我意欲煩你代我往南京去,備辦此禮物綢緞,你肯爲我去麽?”魏臨川聽得叫他置辦行聘之物,滿心歡喜,暗想道,銀錢把我是件美事。滿口應承道:“晚生蒙大爺許多擡舉,敢不盡力買辦!”花文芳道:“想我大爺這件事全虧你,若不是你的主意妙計,怎能奪得過來。就是你用我二三千兩銀子,那個與你計較,成親之後,我還要謝你哩!”魏臨川道:“豈敢?好說!”又喫了幾杯酒,花文芳道:“我們杭州沒有上好的緞子,必須打發人往南京買些時新的花樣纔好,只是目下府中能辦事的人,又打發了兩個進京去,此時實在沒有妥當之人,若差他們前去實有些不放心。”魏臨川道:“這有何難?大爺肯放心我晚生,我晚生就到南京一走。”文芳道:“怎好勞你!”吩咐有憐,“你明日兌起三千兩銀子,交與魏相公上南京買置綢緞。”又道:“老魏莫辭辛苦,早早回來,還要置辦別物。魏臨川道:“曉得!”心中打算至少也要賺他五六百金。花文芳道:“老魏你今晚歸家,收拾行李,別了尊嫂,明日一準起身,乃是出行的上好日子。我叫有憐將銀子兌了,裝在箱內,明日先叫下一隻船要緊。”魏臨川答應別了回家。正是:
嫩草怕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
不知後事如何?魏臨川幾時纔買齊貨物回轉杭州,幾時纔與崔氏相見?要知底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魏臨川辭了花文芳,來到自己家中,崔氏問道:“你昨日原說不回家的,爲甚麽又回來?”魏臨川道:“有件大富貴與你知道,花文芳見我們有功,托我上南京買緞子,現兌了三千兩銀子,買辦了一切行禮之物。你道是一件大富貴麽,事完之後,還要重重謝我,豈不是你我夫妻一生受用?”崔氏道:“那時起身?”臨川道:“後日一準起身,著我歸家收拾行李。”崔氏笑道“你往南京發大財,揀那好花樣的緞子代我買兩件,心中快活。”又笑道:“你今出遠門,我辦個酒兒與你餞餞行,只是沒有備得菜蔬。”魏臨川道:“家無常禮,只要你有點好心,我老人家隨便喫杯罷了!”崔氏笑嘻嘻擺下酒來,夫妻二人同飲。崔氏道:“我要的物件,你切莫忘記了。”臨川道:“這個不必叮嚀,等我回來,任你揀下幾匹時樣的就是了。”夫妻二人說說笑笑,十分歡喜,喫完了酒,擕手上床。次日崔氏起來,代他收拾齊備。臨川走上街買了些魚肉等物,叫崔氏砲製喫飯,飯畢,就去叫船,慢慢走到河邊,叫了一隻船,講定價錢。過了一宵,到了第二日清晨,起來喫過早飯,叫人挑了行李,吩咐家中小心火燭,門戶要緊。竟自押著行李下船交付船家,轉身來到相府見了花文芳,作了揖道:“晚生的行李已發下船去,特來嚮大爺說聲。”花文芳道:“我的銀子俱已兌齊封好,盛貯箱內。”忙吩咐有憐著人擡下船去。有憐答應,將那三千兩灌鉛銀子,擡下船去,交與船家。回來說道:“銀子裝下船去了。”魏臨川站起身來,作了一個揖道:“晚生就此告別。”花文芳又拿出五十兩銀子說道:“老魏此項可作路費,那箱內裝封的不用折動,一路須要小心。”臨川接了銀子道:“晚生告別,多則二十天,少則半個月即回。”花文芳又吩咐有憐,送魏相公上船。有憐答應一聲就去,魏臨川上船,有憐看至船家開了船,有憐回覆大爺,花文芳聽了大喜道:“魏臨川呀!魏臨川!你可知道麽?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隨吩咐有憐,快把崔氏帶進府來,花有憐暗想道:卻是帶進府來,有多少不便,府中人多眼衆,我想早晚親近,就不能了。接口道:“大爺你須思著,目下又無錢小姐過門,況且魏臨川纔去尚不知他事如何?崔氏籠中之鳥,網內之魚,慢慢帶他進府,有何難處?此刻魏臨川出門去,大爺不如從墻頭上過去,不走他家大門也是同在府內一樣。”花文芳道:“你也說得是。”即吩咐花能:“到先生家揀選日期,幷下聘吉日,回來稟我。”花能去不多時,回來稟道:“日子有了,文芳接過一看,選擇四月二十八日迎娶,十八日行聘。花文芳隨吩咐花能,你到錢家就說是都堂大老爺差來,知照十八日納採,二十八日迎娶。花能果至錢府門首叫道:“有人麽?”只見走出一個老家人,問道:“做甚麽?”花能道:“我是都堂差來,知照你家相公,花府十八日行聘,二十八日迎娶你家小姐,可預備行人。”說畢轉身就走。老家人正待要問端的,花能就不見了。只得又到後堂,將此事說了一遍,太太、小姐、公子聞言,俱各大驚,齊哭將起來,後邊僕婦、丫頭聽得前堂哭聲甚高,一齊跑出來,方知花文芳明日行聘,二十八日迎娶小姐,大家俱哭起來。小姐硬著心腸住了哭聲勸道:“母親你乃年高之人,少要悲傷,恐壞了身子,只怨多生我不孝之女,連纍母兄,受無限憂驚,孩兒拼一死,那奸賊自然罷休!”說畢朝廊下石沿上一頭撞去。嚇得衆人連忙抱住,大家齊哭,哭得天昏地暗。翠秀說道:“太太、公子、小姐哭也無益,事已至此,就是小姐方纔撞死,奸賊也不干休,又何必造患于公子,小婢倒有個計策,不知可使得否?”太太住了哭聲道:“你有何計?快快說來!”翠秀道:“婢子自幼進府,蒙太太撫養之恩,真乃是天高地厚之德,又蒙公子、小姐不以下人看待,此恩此德無由得報。婢子細想起來,馮姑爺家失火,多因奸人所害,又將馮姑爺害得充軍去了。他如今倚勢欺人,又仗著都堂之威,硬來娶小姐過門,倘無人與他娶去,只怕我家也不得太平了。相公乃是讀書之人,怎與奸人爲親?婢子無由可報小姐知遇之恩,意欲假扮小姐妝束,代嫁過去,那時纔得安穩,不知太太尊意若何?”小姐道:“這個如何使得,禍乃我前生所造,怎好連纍于你。”翠秀道:“小姐此言差矣,如婢子得嫁相府,做了媳婦也就罷了,有甚虧負于我。”太太叫道:“我兒,他也說得是。”小姐哭道:“姐姐呀!你若真心如此,乃我大恩人也。請上受我一拜。”太太道:“老身收爲義女,你二人結個姐妹罷。”翠秀道:“婢子還有話說,我今抵嫁過去,小姐切不可在家居住,自古道墻有風,壁有耳,後來被奸人識破,那時反爲不美。等他明日過禮之後,小姐必須尋個僻靜去處,躲藏躲藏,方爲上策。”太太聞言說道:“我兒說得極是,只是沒有這個僻靜之處,這便怎麽了?”想了一會道:“有了!我有一個兄弟,現在山東,不免叫女孩投奔他舅舅任所去罷!怎奈是弓鞋襪小,路遠山遙,怎生去得。”原來錢太太的兄弟名喚馬天奇,現任山東道。小姐道:“母親放心,待孩兒女扮男裝,落霞扮作書童模樣,一同前去便了。”太太點頭嚮著落霞道:“你二人一嚮在府,我從不以下人相待,老身一總收爲義女。”二人走過嚮太太拜了四拜,又與公子、小姐見禮已畢。小姐和二人回樓,翠秀今年十七,小姐今年十六,落霞與小姐同庚,月分比小姐小些,小姐叫翠秀是姐姐,落霞是妹妹。翠秀心中暗想:當日在花園內與馮郎同拜天地,實指望小姐過去,團圓一處,誰知被奸人害得馮郎家敗人亡,我等東奔西逃。正是:
生生拆散鴛鴦侶,活活分開連理枝。
花文芳!花文芳!我與你不共戴天之仇,待明日抵嫁過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馮郎嚮日所贈之扇,留之無用,何不將此扇交與小姐。倘得後來團圓,轉交馮郎也見我一片心腸。連忙取出叫道:“小姐我有一言相告。”小姐道:“姐姐有何說話。”翠秀道:“正月初九日馮郎贈妾這柄金扇,收藏至今,實指望三人同在一處,不想奸賊起這風波,妾到他家要這扇子無用,拜托小姐與賢妹,他日相逢馮郎,將妾這番苦衷轉達馮郎,實非我趙翠秀負心,奈勢處于無可如何,若不權宜之便,錢氏一門又與馮姓同遭其害,豈不玉石俱焚。”小姐與落霞,聽了不覺大哭起來,三人在後樓哭個不了。次日,小姐仍是哭泣,二人勸道:“不必過于悲傷,哭壞了身子難以出門。”小姐見他二人解勸,略略收了些淚,這且不表。再說花文芳,禮物收拾齊備,各處親眷俱下了請帖,舅舅童仁作媒,擺齊聘禮出了府門,十分熱鬧。童仁坐了大轎,擡到錢家門口,下轎升堂。錢林勉強迎接見禮,分賓坐下,獻茶已畢。不一時大禮齊至,擺滿廳堂。家丁上前叩賀。錢林打開禮單一看,上面寫著二十八日吉時親迎。遂嚮童仁道:“老先生爲何吉期如此之速?叫晚生妝奩一時那處備辦得來?”童仁答道:“親翁說那裏話,舍甥那邊各色齊備,總不要親翁費心,只求令妹早早過門!”說畢家人上酒,童仁起身打發行人回去。街坊百姓紛紛談論道:“花公子這般作惡,硬將馮秀才的妻子奪將過去。”那一個道:“錢家也不該接他的禮物,這不是一家女兒喫兩家茶。”又有一個說道:“那怕他喫三家的茶,管他作甚。”不言衆百姓紛紛議論,早有人傳到朱翰林耳內,大怒道:“花文芳本是禽獸之徒,竟自將親奪去。錢林這個畜生好生無禮,爲何收他禮物?況且馮旭尚在,尚蒙皇天睜眼,饒幸回家,老夫是他媒人有何言語回答他?我如今也不同花文芳講,先將三學生員請來,同錢林講講理,且把這小畜打他一頓,然後扯他到孫父母堂上評評理。”取了一個單帖寫了名姓,著家人請三學生員到來,我有大事相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朱翰林聽得錢林受了花文芳的聘,他就動了無名之火,叫家人去邀三學生員,要與錢林講理。驚動後面夫人,連忙走出,只見老爺氣衝衝的。問道:“所爲何事這般氣惱?”朱翰林將錢林復受花家之聘,細說一遍,我如今邀三學秀才,先將錢林私行痛打一頓,然後拉至縣前講理。夫人勸道:“老爺年交七旬以外,那個叫他多事,做甚麽媒人,常言道得好,不做媒人不做保,這個快活那裏討,當日爲媒,原是好意,只望他兩家成其秦晉,那知道被花文芳將馮旭誣害了人命,判斷充軍。都堂硬斷花、錢爲婚,那錢林受聘,也是出于無奈,欲待不受,怎當都堂之威,你今若與他爭鬧,花文芳豈不與你結怨。他乃堂堂相府,都堂又是他的門生,那時反討沒趣,我勸老爺將此念頭息了罷!”正是:
各家自掃門前雪,那管他人瓦上霜。
一夕話說得朱輝啞口無言,半晌方纔嘆了一口氣道:“是我多事,不該作媒,多這個煩惱。若林璋回來,叫我把甚麽面目去見他。”正是:
是非只因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朱輝因今日一口氣憂憂悶悶,不上半月而亡。且說花文芳這日見行過禮去,家人回來,旋即取看庚帖,見錢林已允,滿心歡喜,那合城文武皆知相府過禮,都來賀喜,東方白亦來稱賀。惟有錢塘縣孫老爺不到。擺下筵席酒宴,款待賓客,優人開場演戲,酒完席散。童仁嚮妹子道:“妹夫在朝,也該報個喜信與他。”猶恐又與文芳扳親,太太吩咐花文芳寫下家書,差人到京報喜,不提。再言錢林收了禮物,打發行人已去。太太叫道:“翠秀我兒,爲娘恭喜你。”翠秀道:“太太呀!妾身不過全小姐的節操,有何喜來?請太太速催小姐起身,遲則生變。”月英聽了一陣心酸,不覺淚如雨下,哭將起來。翠秀道:“事已如此,小姐不必過于悲傷,快些改換衣巾。”衆人勸小姐回樓,拿了公子的衣服行旅,登時更換起來,又與落霞改扮書童模樣。錢林預先僱定船隻,太太交付盤費,打在行李之內,諸色齊備,只待黃昏起身,一家人好不苦楚。將至初更,小姐與落霞叫聲母親請上,孩兒拜別了,太太流下淚來叫道:“兩個孩兒一路小心,保重要緊。”放聲大哭起來。小姐又嚮錢林道:“哥哥受小妹一拜。”二人拜畢。小姐道:“愚妹有一言奉告,父母單生你我二人,不幸爹爹去世太早,衹有母親在堂。妹子今又遭此大變,遠離膝下,哥哥務要早晚體貼。母親已老,時常從旁解勸,不要思念妹子,致傷身體。”錢林道:“妹子放心前去,何勞諄囑。”小姐又嚮翠秀道:“恩姐請上,愚妹等拜別。”翠秀道:“愚姐也有一拜。”三人拜畢,小姐嚮翠秀含淚道:“恩姐若到花府爲媳,願你夫唱婦隨,早生貴子,千萬照看母親兄長要緊。”翠秀聞小姐相囑之言,想道,那有恩有義的小姐呀!你竟說我翠秀是真心肯嫁此人麽?我實欲爲馮郎報仇之心甚切,又不好明說出來,只得含淚應聲道:“何勞小姐囑咐!愚姐之心惟天可表!”他人那裏知道?日後小姐方曉。落霞亦過來拜別,合府僕婦、丫頭人等無不嚎啕痛哭。正是:
世上萬船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翠秀見哭得無了無休,難分難捨,叫道:“小姐呀!夜已深了,不必留戀,快快上船去罷!”小姐無奈硬著心腸,叫母親孩兒去了。又轉身叫道:“哥哥、姐姐,小妹今日分離,不知何日相逢?”太太一聞此言,好不傷心,扯住小姐那裏肯放,錢林早已預備兩乘轎子,催促妹子上轎,正是:
半空落下無情劍,斬斷人間恩愛情。
轎夫擡起悄悄出了城門,到了河邊正要下船,錢林叫聲,兄弟一路保重要緊。小姐只叫一聲哥哥,別話回答不出,將頭點了兩點,船家登時開船,往山東去了。話分兩頭,再表季坤奉了主人之命,追趕馮旭,直至蘇州滸墅關上,方纔追著,一路緊緊隨在船後,無奈人煙湊雜,難以下手,過了揚子江,堪堪到了揚州,解差蕭升換了船隻,直到淮安。季坤奉命之後,好不心焦!怎當他一路坐船,何能下手,到清江浦過了黃河,季坤想到前面王家營,離桃源縣無多路了,少不得要起旱走些路,不在此處下手,等待何時?不免趕上前躲在樹林之內,等他便了。不言季坤先自去了,再言解子蕭升見馮旭是個讀書之人,又打了一場屈官司,又蒙馮府老家人求他路上照應,一路上真個絲毫不難爲他。及到王家營,蕭升叫道:“馮相公此去桃源不過四十餘里,想你棒瘡疼痛走不動了,不免就在此間歇宿罷,明日起個五更,好早到了桃源縣裏去投文。”馮旭道:“但憑兄長尊意。”蕭升遂揀了一個飯店歇了。再言季坤忙往前途去看,只見有個樹林,想道,此處卻也僻靜,且在此處等他。堪堪天晚,二人到來必定是在王家營飯店歇了,我今在此等他,料他飛也飛不過去。再說馮旭、蕭升二人,次日五鼓嚮前慢慢走去,不多時到了大樹林,猛聽得一人大叫道:“快快留下買路錢。”馮旭聽得此言,早已跌倒在地,蕭升大哭道:“朋友你是個新做強盜的,我是個奉公文解送軍犯到桃源,你有盤費轉送我些,好回去的。”季坤也不答話,舉起樸刀,蕭升不防備他殺人,水火棍不曾招架,被他一刀砍爲兩段。正是:
一刀過去紅光冒,化作南柯一夢人。
季坤砍死解差,見馮旭跌倒在地,大叫一聲跳到馮旭面前喝道:“著刀罷!”馮旭瞑目受死,也說不出話來。
要知馮旭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言季坤將解差一刀殺死,轉身來奔馮旭,大喝一聲看刀,馮旭此際無奈,先已跌倒在地,瞑目受死。季坤正欲提刀砍下,回心一想道:且住!我想花文芳這驢■的,是天下最沒良心的人,那魏臨川費了多少心機,害這馮旭;他主僕商量計策做下圈套,用假銀子害他性命。前番叫我殺了春英,今日又叫我來殺了解差。只剩馮旭一人,我如今上前斷送他的性命,有何難哉。就把馮旭殺了,回去花文芳見殺人容易,又要害咱。想馮旭又不是咱的仇人對頭,何苦定要害他的性命?正是:
當場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回。
季坤想罷叫道:“馮相公,你且起來,咱有話對你說。”馮旭昏在地下,慢慢醒來,耳內聽得叫他馮旭。口中叫道:“大王爺饒命,小人是個犯人,幷無財帛。”季坤道:“咱不要你的銀錢,咱也不是大王,你且起來!”馮旭聽得不是強盜,心中稍安,慢慢爬起來。季坤將手扯住他道:“馮相公,你可認得咱麽?”馮旭睜眼一看,卻認不得大王爺是何人?又睜眼看了一會,到底認不得。季坤道:“咱不是別人,實對你說罷!咱是花府中的馬夫,叫做季坤。奉主人之命,前來殺你,方纔一刀將解差殺了。”馮旭聽了,只嚇得戰戰兢兢,雙膝跪下哀告道:“饒命!”季坤道:“我若要殺你便不告訴你了,咱家見你負屈含冤,故此有意放你逃生,你如今快快去罷。”馮旭聽見,伏身跪下道:“恩人請上,受我馮旭一拜。”季坤扶起說:“不消如此,天色已明,快快逃生去罷!”馮旭正待轉身,又叫道:“恩人如今放了我,你怎好回覆主人?”季坤想:世上那有這等厚道君子,咱要放了他,他還愁著咱怎見主人。季坤道:“馮相公此非說話之所,天已明瞭,殺了解差,現在道旁倘有人看見不當穩便,待咱家把這屍首拖到林內,還有細話說與你聽。”即便走去,將屍首拖至林內,還搜出文書,走出林子,用手拾起水火棒來,叫道:“馮相公快走。”馮旭道:“恩人,我兩腿棒瘡疼痛,不能行走。”季坤無奈只得抱了馮旭飛走,走了一會,見一個小小樹林方纔放下。季坤叫道:“馮相公,此處僻靜,咱把花家的話告訴與你。那花文芳害你,是要奪你的妻子。故將愛妾春英叫我殺死,誣害于你,誰知你不肯招,他就到都堂那裏告訴,將你拿去苦打成招,問成死罪,硬把月英斷與花文芳爲妻。虧的三學生員,與那衆百姓罷市,大鬧轅門,孫知縣定你軍罪,又叫花能將你……”就住口不說了。馮旭道:“恩人爲甚不說了?”季坤道:“咱若說出來,恐你著驚!”馮旭道:“便說何妨?”季坤道:“他差花能將你家團團圍住,用乾柴放,燒得乾乾淨淨。”馮旭忙問老母及衆人可曾逃出?季坤搖頭道:“全家盡行燒死,一個都沒有逃出!”馮旭叫道:“有這等事情。”即時昏絕于地。季坤連忙扶住,半晌方纔叫道:“我的苦命親娘,死的好不傷心!養我不孝之子,致令母親這般慘死,我做了天地間大不孝之人,也有何面目生于人世,被人嗤駡無所逃罪。”說畢往樹上撞去。季坤忙抱住道:“馮相公大仇未報,你就死在九泉之下,難見你令堂之面。”馮旭便放聲大哭,起來叫道:“花賊花賊!我與你何仇,這般毒手害我?”哭個不了,季坤勸道:“哭也無益,你方纔所云,咱怎見主人,他乃黑心之人,咱家如今也不回去了。咱家原是山西曲陽縣人,就打從此處回家罷了!”叫聲:“馮相公,咱料你也沒有盤費,花文芳與我五十兩銀子,差咱來殺你,咱今將此銀子奉送相公使用。”即取出遞與馮旭道:“咱去也!”馮旭見季坤這般仁義,忙忙跪下道:“恩公是我重生父母,再造爺娘,我馮旭不得上進便罷!若有皇天睜眼,倘得寸進,必然報答深恩。”將頭磕了幾個,擡起頭來,只見季坤去了有半里之遙。馮旭收了銀子,哭哭啼啼,如醉如癡不表。再言蕭升屍首在林子內,過了數日有些臭氣出來,路上行人看見林內一個死屍,地保即忙報了桃源縣,少不得相驗,無有屍親,不知是何方人,爲甚麽殺死的?知縣吩咐掩埋去罷。話分兩頭,再表魏臨川在船催船家快走,直奔金陵,非止一日,那日早到,尋了寓所住下。次日來至緞行,將手一拱道:“店官請了,”那人連忙走出櫃來見禮道:“客人請坐!”即叫小使獻茶問道:“客官尊姓,貴府何處?”魏臨川道:“在下姓魏,是浙江省人氏,請問店官尊姓?”店主道:“賤姓高。請問魏先生到此有何貴干?”魏臨川道:“特到貴處辦置些綢緞,久聞寶店主人公平,貨真價實,故爾拜望。”店主人道:“不敢!請先看緞子!”隨即邀魏臨川到後廳,將各色緞子搬出來看,定了價錢,秤色共核銀二千四百五十兩有零。魏臨川爲何這等性急要趕回去?因花文芳過禮日子甚近,有好些銀子經手,故此心急。對店主人說道:“銀子現成在寓,著人同去發來,尚可代我備兩個箱子,回來點數下箱。明日一早就要動身開船。”店主人應允。隨叫幾個小使,跟魏臨川去將銀子發來,吩咐備席款待。魏臨川起身,店主人送出門,一拱而別,來至寓所開了房門,拿出五百兩,另外放在箱內叫了來人,擡去二千五百兩銀子回去。
不知店主人可認出真假,且聽下回分解。
再表魏臨川回了緞店,小使擡了那二千五百兩假銀子到緞行,店主人忙迎接來至後廳坐下,魏臨川叫把箱子打開,一封一封,交與主人,交代明白。店主人拆開一封見是紋銀,就上天平一兌,一絲一毫不少,一連兌了十數封,平色一樣,就包起來說道:“不消兌了!”吩咐小使,擡到後面,就將他號過的綢緞,查點明白,交代魏臨川,下在箱內,封皮封好,叫人先擡往寓中去了。然後請客人坐席,魏臨川用畢後,辭過店主。店主送出門外。自己回到下處,點了緞子放在箱內,叫人僱下船隻。次日要回杭州不表。再言店主人次日,將銀子擡出上天平一兌,封封都不少,連兌了二十餘封,也沒有看出假的來。忽有一人走進卻是個銀匠,係紹興人,在這南京開了個銀鋪。是店主請來要看銀子成色。店主人道:“請坐!”銀匠道:“有坐!”他又拆了一封倒在天平內兌一兌倒出來,銀匠一眼瞧去,伸手拿了一錠在手,細細一看,又在桌上將銀子翻來覆去,那銀子在桌上,兩邊歪了一歪,就不動了。銀匠叫道:“是鑽鉛。”店主人嚇了一驚道:“那有此事?”銀匠道:“你若不信,剪開看來便知。”隨即一剪,只聽得格擦一聲,剪成兩段,大家一齊觀看,外面是一層銀皮,內裏是鉛,忙取第二錠剪開,俱是一般樣的。一時剪了八九錠俱是一樣,再將未兌的拆開,一樣如是。店主人忙了手腳,忙叫昨日擡緞子的人來問道:“他寓在何處?”答道:“寓在水西門錢家客店。”店主人忙叫衆人同他齊齊赴出了水西門錢家客店。問道:“魏客人可在店內?”店主人回道:“今早已僱下船回去了。”緞店主人道:“是個騙子,用鑽鉛銀買我緞子。”飯店主人道:“莫要忙,此時尚未開船,是我替他叫的船,你們趁此趕至河邊去看。”衆人一齊趕嚮河邊而走,正往前行,頂頭撞見船駕長叫道:“錢大爺出城做甚麽?”飯店主人問道:“魏客人在船上否?”船家道:“現在船上。我上岸買些米,小菜就開船。”衆人聽了一齊趕到船邊叫道:“魏客人!”他回頭一看,原來是飯店主人,緞店主人俱到,不知是何事情?將手一拱道:“二位主人到此何干?”衆人大喝一聲道:“你這個賊子!”嚮前不分青紅皂白,拳頭巴掌,亂如雨下打將過來,兩店主人駡道:“拿你這光棍,到縣裏去!”衆人不由分說,推推搡搡,直奔縣前而去。正是:
從前做過事,今朝一齊來。
衆人將魏臨川扭至縣前,正遇上元縣知縣升堂,將魏臨川帶至堂上,知縣問道:“甚事喧嘩?”緞店主人跪下稟道:“小人是老爺的子民,開了一個緞店,這個光棍說是杭州人,到小人店中來買緞子,講明價錢,共核銀二千五百兩,不想他的銀子俱是鑽鉛假銀,來拐小人的綢緞,故此扭來,求老爺做主。”知縣聽見叫魏臨川問道:“你這奴才是那裏人?叫甚麽名字?從實招來!因何用假銀子買他的緞子?”臨川道:“小人是杭州人,名字叫魏臨川,特來此地置買緞子。小人的銀子俱是一色紋銀。這店家無故把小人打得渾身是傷,求老爺做主,救異鄉孤客還鄉。”緞店主人道:“有光棍的假銀子在此爲憑,他把假銀哄騙緞子,俱發下船去了,是小人趕得快,連血本都騙了。”臨川道:“小人原帶來銀三千整,價兌了二千五百兩,現有五百兩在船上箱內,怎麽他就說是假的?分明是害小人。”知縣道:“既然存有餘剩銀兩,兩下取來一對便見分明。”即刻差人到兩處取銀來比較,本縣在堂立等,差人答應,來至兩處將銀取來對證,擡至縣堂,知縣先將緞店銀兩封封拆開,用剪剪開,錠錠俱是鑽鉛;又將船上取來的銀子,剪開一看俱是一樣。知縣把驚堂一拍,駡道:“你這奴才!分明是個騙子,慣用假銀,在本縣堂上還想支吾,我地方百姓被害,快快招來?免受刑法。”魏臨川強辯道:“小人實在是銀子,一定是他搗換了。”知縣道:“若照你供也只是在他家的,該是假銀,爲何你這木箱內的銀,他也盜換去了麽?”叫左右取大刑過來,將這光棍夾起,衆役一聲答應。魏臨川大叫道:“老爺夾不得,這宗銀子有來頭的。”知縣問道:“你這銀子有甚麽來頭?快快說來。”魏臨川道:“這銀子三千兩,是花府公子娶親,著小人來此買辦綢緞,小人不知真假。”知縣問道:“你是他家甚麽人?”臨川道:“是跟隨公子的。”知縣道:“原來是蔑片。”吩咐收監,候本縣行文到杭州查問。如果是花府假銀,將他解回。若無此事,本縣決不輕恕。臨川磕了個頭,多謝老爺,帶下收監。知縣又把緞店人叫上吩咐道:“候本縣行文回來發落,你原緞擡回,照常生理,不必在此伺候。”緞店人磕了頭,同衆人來到河邊,將原緞擡回不表。知縣又吩咐刑房做下文書,差人往杭州去了。再言臨川在監中思想道:“花府怎有這宗銀子,爲何害我至此,我替他出了許多心力,今日反來害我。想了一會道:“豈有此理?想是來頭銀子,他也不知。文書一到,自然代我料理,放我回去,恐怕我喫虧。”再言差人奉了本官差遣,走到錢塘縣當堂,投遞文書。再言知縣一看,方知魏臨川果係花府差往南京去了,如今爲甚麽用假銀子,押在監中,上元縣行文來查有無,忙著人到花府去問。差人即刻來到花府,對門公說了備細,門公來至書房對大爺說了一遍。花文芳道:“果中了我的計策!”隨吩咐道:“說我相府,幷沒有差個甚麽姓魏的往南京買緞子?一定是外邊光棍假冒相府之名。”門公出來對差人說道:“相府中幷沒有差個姓魏的去買甚麽緞子?這是個光棍騙子。”孫知縣聽了相府之言,就寫下回文,仍交與原來差人帶回。趕了數日纔到南京,竟至衙門呈上回文,當堂拆封,知縣看了不覺大怒。即刻傳下三班衆役,坐了大堂,標了監票,提出魏臨川來。
要知臨川招與不招,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上元縣見了回文,即刻升堂,將魏臨川提到丹墀下,知縣喝道:“你這奴才!有多少匪黨?在外坑害良民,快快招來!免得本縣動刑。”魏臨川聽見,幷無此事,嚇了一跳,稟道:“這宗銀子實在係花公子所付,只求大老爺開恩,將小的解回,便見明白。”知縣喝道:“你這奴才!在本縣境內,害本縣子民,要想解上杭州,意欲半路脫逃,先把你這奴才狗腿夾斷,後問口供。”吩咐夾起,兩邊一聲答應,走上三五個衙役,不由分說,拉上堂來扯去鞋襪,將腿夾起,魏臨川大叫一聲,昏死過去,半晌方纔醒來,口稱“老爺,小的這件事真正冤枉。”知縣大怒道:“這光棍還要抵賴,稱甚麽冤枉?”吩咐收繩,兩邊一聲答應,又是一繩收足。問道:“招不招?這假銀子從何而來?”魏臨川哀告道:“實係花府的。”知縣喝道:“你還說是花府的,既然是花府的,爲何花府不認?本縣知道,你這奴才久走江湖,慣會熬刑。”吩咐左右再收,兩邊答應,又是一繩收足,魏臨川哎喲一聲,又昏死過去。知縣吩咐取涼水噴面,魏臨川醒來。知縣問道:“招也不招?”魏臨川道:“老爺!小人實是冤枉難招。”知縣大怒駡道:“你這光棍,如此熬刑,還稱冤枉,又用棍打這狗頭。”兩邊衙役一聲答應,舉起無情棍來,認定夾棍上打來。魏臨川哎喲一聲,又昏死過去了,半晌醒來叫道:“爺爺!小人受刑不起,情願招了。這宗銀子本不是花府的,是小人自造的,來騙他緞子是實,不想天網恢恢,被他識破。”知縣見魏臨川招了,又問道:“你匪黨,共多少人?做過幾次?”魏臨川告道:“就是小人一個,沒有匪黨,這是初次出來,被人識破。”知縣暗想這樣光棍,也不知害了多少百姓,不如早早送他性命,替萬民除害。吩咐鬆了刑具,兩邊答應,登時鬆了刑具。知縣叫道:“魏臨川,本縣開活你。”魏臨川磕了一個頭道:“願老爺高陞一品,世代公侯。”知縣笑道:“本縣就此放你,恐百姓說本縣斷事不明,且帶去收監。”後書沒有交代。且說花府內,忙忙碌碌,今日是二十五,到二十八日娶錢氏小姐過門,只等錢氏小姐娶過門後,慢慢接崔氏進府。有憐聽了此言,也就不提起了。一心料理娶親之事。有憐心中暗想:我家大爺,幾番要把崔氏帶進府來,那時我卻不能相會他了,要不是破頭說他,纔息了這個念頭。將來把錢氏小姐娶過門,依舊將崔氏帶進府來,終久我在空處,目下大爺娶親的銀子是我掌管,不如拐他幾千兩銀子,與崔氏商議逃到他州外省,做個長久夫妻,豈不爲美?強如這樣偷偷摸摸,耽驚受怕,不知崔氏心中如何?不若到晚間去試試他的意思,然後用計拐他。主意已定,堪堪天色已晚,將身子溜出府門,到了魏家門首,輕輕用手扣門。崔氏正在房中,心裏暗想:魏臨川怎麽去了一個多月不見回來,莫非把他的銀子拐到別處去了?將我丟下也未可知。又想起花文芳足跡不來,連有憐的影子都不見,叫人摸不著一個實信,好不心焦。想了一會,正要去睡,忽聽敲門,心下想道:不知是那個冤家到了?忙拿燭臺走到門口,低低問道:“卻是何人?”有憐道:“是你心上人!”崔氏輕輕把門開了。花有憐把門推上,崔氏關好,到房中坐下問道:“爲何你這一嚮總不來走走,今日那陣風兒吹得來的。”花有憐笑道:“因大爺姻事甚忙,終日沒有工夫前來。今日特地偷閒來走走,惟恐你寂寞。”崔氏問道:“魏臨川爲何還不回來?是何原故?花文芳亦不來走走?”花有憐笑道:“誰想著你?你還想著他?今日你斷了他的想罷!”崔氏見花有憐說話蹊蹺,難道他不回來了麽?有憐道:“也差不多!”崔氏驚問道:“爲甚麽事他不回來?你這冤家不要哄我,把實話對我說!若不把真話告訴我,我從今後不許你上我門。”花有憐見婦人急了,遂道:“你若有真心待我,我便把實話對你說。”崔氏道:“我怎麽沒有真心待你?你今日若不說真話?你就請回去,從今不必上我的門!”花有憐道:“我若把真話告訴與你,只怕你要著惱,原來我家大爺是天下第一個負心人,一嚮魏臨川也不知費了多少心機,把那錢氏奪了過來。誰知他生出一條毒計,害了他的性命,造下三千兩假銀子,打發他上南京買緞子,不知怎麽犯在上元縣那裏,就行文來查。我家大爺好不狠心?他不招認,說臨川是個光棍,假冒相府之名,叫上元縣重究。那知縣見了回文,自然重處,想魏臨川久已作泉下之鬼!你想,我家大爺的心腸毒也不毒?狠也不狠?”崔氏一聞此言大驚道:“原來花文芳是這般狼心狗肺,把我的丈夫害了性命,叫我倚靠何人?”不覺大哭起來。花有憐勸道:“你且不必啼哭,我的話未曾說完。”崔氏收住淚道:“有話快對我說!”花有憐道:“我說來,你又會著惱,我家大爺連日不來,你道爲甚麽原故,今日是二十五日,到了二十八日他將錢月英迎娶過門,就要帶你進府,你若細心小膽伏待他,他就留心在你身上,倘有一些不到處,他一時性起,反過臉來,輕者是駡,重者是打,再重則置于死地。自古道:侯門深似海,地個敢與他要命。我今日特地把個底兒與你,你卻要小心,不要落在他圈套之中。那時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崔氏聽了花有憐這一番言語,登時惱得柳眉直竪,杏眼圓睜,把銀牙一咬駡道:“這個奸賊,如此可惡!無故將我丈夫害了性命,這般無情,不記當日對天發誓,死于刀劍之下,我只叫他犯了咒神,現報于我。”花有憐道:“你且定神細想主意,不必單是著急!”崔氏又道:“我明日拿個包頭,齊眉扎起,到錢塘縣那裏,代丈夫伸冤報仇,將這個奸賊拿到當堂,把他做過惡事,一五一十說出來,怎麽把我強奸,怎要奪錢氏,怎麽叫我丈夫定計害了馮旭,怎樣叫馬夫季坤殺了春英,怎麽叫花能放火,燒死馮家許多人口,怎樣做了假銀,害了我丈夫的性命?”花有憐聽了這一番話,慌了手腳。
不知崔氏如何出首,聽下回分解。
話說花有憐見崔氏,說出許多話來,恐怕花文芳知道消息,那時難以脫逃,口中叫道:“姐姐不可亂動,你說明日要去喊官出首花文芳,此話虧得你在我面前說,墻有風,壁有耳,倘若他人聽見,只怕事未成,而機先露,那時性命難保。”崔氏聽了不覺大哭起來,“那知這個沒天理的強盜,這般作惡,錯在當時,恨不得咬這奸賊一口肉下來!纔消我恨。”說畢哭個不止。花有憐道:“我也不管你進他府,不進他府。”崔氏道:“那個進他那裏去!”有憐道:“我今日特來辭別姐姐,下次不得相見了。”崔氏道:“你到那裏去?”有憐道:“我今日特來辭你,想大爺他是個狼心狗肺的人,臨川這般情義待他,他還要害了他的性命。姐姐待他這般恩愛,他還要設法陷害姐姐。我是他個門下,諸事俱是我作,倘一時做差了些微,白白的送了這條性命。目下他府中上千上萬的銀子在我手中支用,不如拿他數千兩銀子,逃到他州外縣,手中有了銀子,娶他一房家小,做起人家,豈不天長地久,過活日子,故此與姐姐作別,下次不得見面了。”崔氏聽見大哭起來道:“花文芳這個奸賊,是個沒良心的,那知你也是個歹人?你明日走了,我是個婦人家,怎能出這奸賊之手。不如我和你一同前去,不知你肯與不肯?”花有憐心中暗暗歡喜,口中說道:“我怎肯丟下你來,死在奸人之手。姐姐若肯同我去時,與你商議,早也不能,遲也不可,須到二十八日,是他奸賊娶錢小姐之日。府中唱戲亂哄哄的,人多出入,我預先一日,把金銀透出,送到你家中,將包袱捆緊現成了,等我僱下船隻,到那更鼓時分下船,叫船家不管跑到那裏去便了。”崔氏聽了不覺歡喜起來說道:“你不要失信。”有憐道:“大大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崔氏歡喜,有憐當夜就在這裏歇宿。次日回家。崔氏在家收拾箱籠、細軟等物,準備逃走不言。單表錢氏將妝奩收拾齊備,到了二十七日送去。有駡錢林是禽獸的,那些看的議論紛紛。內中也有說錢林嫌貧愛富,先受馮家之聘禮,目今馮旭遭禍,現在怎麽又把妹子嫁到花府?又有人說這件事也怪不得錢林,朱翰林爲了這件事情,活活氣死,也是出于無奈。那花文芳勢大,又有都堂壓倒,不怕他不肯。街上百姓,羣相疑訝,議論不一,到了相府。正是:
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
若要真富貴,除非帝王爺。
不覺一會,那些妝奩擺滿廳上,家人道過了喜,款待酒飯,打發賞封已畢。花文芳著人邀請六眷,俱來坐酒席。開場演戲,戲完酒散,親友俱各告辭。文芳送客回來,吩咐家人道:“酒席散去,打掃廳堂,叫各行人役聽候。”將全副執事擺起發轎,一路上吹打不歇,花砲連聲,直奔錢府而來。這且不言,再說錢太大,嚮侍婢道:“小姐可曾起來?”侍婢道:“小姐還未起來。”太太走到床邊叫道:“我兒起來梳洗,綵轎已到門了。”翠秀道:“孩兒聞母親欠安,也沒有下樓來請安。”太太道:“爲娘的爲你喜事勞碌些,今日略略安好。我兒不必掛念,快快起來梳洗!”翠秀道:“母親請下樓罷!孩兒起來了。”正在說話,聽得三聲大砲,鼓樂齊鳴,花砲不絕,那綵轎已到門首。只見家人來至後邊,請太太下樓,花府行人恭喜錢太太。錢太太吩咐僕婦,小心伏侍小姐梳妝,說畢下樓去了。且說小姐自從月英去後,終日在樓啼哭,將一件大紅洋縐緊身,預先穿上,與褲子縫在一塊,釘了又釘,縫了又縫,惟恐失身于這奸賊,暗暗藏了剪刀一把,放在緊身之內。在太太公子面前幷不做出憂愁形像,每至夜盡更深,心中想思馮旭越想越苦。我當日與馮郎訂下盟誓,效魚水之歡,不想奸賊平地起無風之波,將馮旭充軍遠去,不知生死吉凶。小姐、落霞二位妹妹,被他害得背井離鄉,又不知安否若何?兩家兒人離財散,骨肉難逢,怎不叫人痛恨!我今想此仇不報,枉立人世,我豈圖他富貴?今日嫁了過去,那廝晚間必來纏我,那時把剪刀取出,將這奸賊殺死,奴家也拼一死,代小姐與馮郎報仇。想到此間,又不得不哭。那些丫鬟、小使大家暗笑道:這樣貴家公子,嫁了過去,做個現現成成一位夫人,要修三世還修不到這個地步。不知我家小姐出嫁可有這樣熱鬧哩。”叫道:“小姐吉時已到,快快起來梳洗。”翠秀道:“快快把太太、公子請來!我有話說。”翠秀忙忙起來,丫頭、僕婦們替他梳洗已畢,帶上鳳冠霞帔,不一時太太與公子俱到後樓。太太道:“我兒快快收拾,吉時已到,你莫要誤了時辰。”翠秀道:“孩兒此刻有一言告稟母親,孩兒一嚮蒙母親撫養成人,孩兒無恩可報,此後難得相見之日,願母親不要思念孩兒。母親請上,待孩兒拜別。”說畢雙膝跪下,太太流淚道:“我兒莫要悲傷,哭壞身體呀!但願你到他家做了媳婦,須要孝敬公婆,順從丈夫,寬待下人,賢名難得,不可露出破綻!”太太攙扶起來。又叫道:“哥哥請上,也受小妹一拜。”錢林道:“愚兄也有一拜。”即時同拜已畢。翠秀道:“哥哥也該尋個僻靜去處,讀書纔好。”翠秀心中自忖道:“我今到他家,若殺死那奸賊,豈不連纍了錢林?又不好說明,此舉叫他逃走遠方,故此暗用隱語,不露真情,使他自揣。無奈錢林一時那裏參詳得透。錢林道:“愚兄用心讀書,休要賢妹掛懷!”說完一家大哭起來。又聽得外邊鼓樂喧天,金鼓齊鳴,催親甚急,錢林只得將他扶上了轎。三聲大砲,綵轎擡起,花文芳千方百計,將假小姐謀奪過來,誰知錯把喪門神當做喜神。
翠秀到花府不知可能殺死花文芳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假小姐是錢林扶上綵轎,百子砲響,開道鳴鑼,軍卒差役喝道,好不熱鬧。那些街坊看的百姓,擁擠不開,人人道好,個個誇強,真正是相府人家,做事不小。此刻已到相府門首,預先放了三咚大砲,將新人大轎擡至大廳正中歇下。花老夫人請了兩位有福有壽的夫人攙親,將珍珠門一開,請出新人,到了洞房。新郎先在房中做過富貴,喫畢交杯,將蓋頭揭去。花文芳一看心中大喜,果然話不虛傳也,不枉費我多少心機,今日方得到手。花文芳歡喜之極,走出房來,到了前廳款待親友,合城文官員幷親戚鄰舍,來恭喜的不計其數。不一時,開道鳴鑼,都堂執事來到相府,東方白下轎,登堂拜賀。這日車馬迎門,紛紛賀喜,花文芳見世兄到來,慌忙迎接,見禮作謝,分賓主坐下,獻茶已畢。花文芳道:“嚮日多蒙美意,致有今日,尚未親請行表叩謝,又蒙厚賜,欲待不受,又恐見責,只得權且領下,容再酬答。”東方白道:“微物恭賀,何勞掛齒?且誼屬通家至好,怎麽言謝!”說畢就要進內恭喜師母,花文芳再三推辭,東方白便上轎去了。花文芳送了都堂去後,回到廳上吩咐家人擺席,邀請諸親友入座。童仁在此極力款陪。梨園開場演戲,送入洞房,半本之後,歇了鑼鼓,邀親友進喜房,觀看新娘,一路燈球點的如同白晝,衆人進得洞房,丫環掌燈一看,人人道好,個個稱奇。童仁見衆客贊美,心下也十分欣悅說道:“舍甥婦不獨外貌出衆,亦且腹內文才驚人。”衆人齊贊道:“可謂才貌雙全了,真是大富大貴福相,若生相府中,誰人配得他過?”裏面正在稱贊好,外邊又催入席。童仁遂邀衆客出廳入座,按下不題。且言花有憐,見諸客前廳看戲,家中大小僕從人等俱在那裏伺候。他悄悄走進帳房,取了三百兩銀子,揣在懷中慌忙出府,趕到魏臨川家門首敲門,崔氏將門開了。有憐道:“東西可曾收拾齊備,此項你可收好,我還要拿他幾百,然後叫轎同來。”崔氏道:“你卻要快些,恐關了城門。”有憐道:“今日尚早,府中有客,看戲半本纔完,何愁不得出城?”返身進府,又到帳房拿了三百銀子,僱了兩乘小轎,幷擡轎的一齊來到。看官,你道黑夜之中,許多人行走,豈不怕人盤問?乃是花有憐頭一日前吩咐過的,這些人都是在府中效過力的熟人,花有憐況且是相府中的總管,那個敢多言語?到了魏家門首,崔氏與小紅上了轎子,將包裹放在轎內。有憐吩咐轎夫擡了轎,又叫挑夫扛了箱籠、行李出來,隨手把門鎖好,竟自去了。正是:
鰲魚脫了金鈎釣,搖頭擺尾再不來。
一路行來,到了河邊,下轎上船,搬取箱籠、行李。轎夫人等各自散去,開船走下許多路程,方行歇住,下面書中再行交代。話分兩頭,且說錢太太打發小姐上轎之後,身體有些不快,帶病料理費了精神,不覺昏迷過去。慌得那些婦人,忙忙報與大相公知道,錢林來到房中,只見那些婦女扶著太太,公子著人去請太醫來看,只問母親此時如何?不一時醫生到來,請進房中胗脈,老太太年老,又加勞碌,下了參湯服用。錢林走到自己書房,取一包人參約有五六兩重,稱了一枝頂大的人參,帶在身邊,恐其一時要用,親自將參煎好,捧進房中與太太喫過了。半晌方纔叫道:“我兒!爲娘的不怎樣,你可準備明日開門合禮。”錢林道:“母親不必費心,孩兒俱已備辦端正,明日早間送去。”按下錢林不表。且說花府做戲已完,諸親友俱已散去,衹有童仁,幷留下兩位福壽雙全之人送房。此時將交二鼓,家丁掌了燈球,送花文芳入房,見房中酒席擺得現成。只見二位送房之客已退,花文芳坐在席上,叫衆丫頭走至床邊說道:“請新人上席。”假小姐聽了走至席前,竟坐在花文芳右手,文芳醉眼朦朧,觀看小姐十分標緻,越看越愛。吩咐丫頭上酒,小姐偷看文芳鼠眼鷹鼻,鬼頭鬼腦,恨不得即刻下手。無奈衆丫頭在旁,只得暫且忍耐。不一時酒席將終,花文芳站起身來吩咐道:“搬去酒席,取水洗手。”花文芳那邊洗手,房內走上四個丫環道:“請小夫人更換大衣。”假小姐道:“你們不必在此伺候,我會更換衣服,你們將酒席搬出去,大家分散,喫杯喜酒,不必在此等候!”四個丫頭一齊跪下,謝過小夫人賞賜,大家走出房去了。花文芳隨即站起身來,將門關上,走到新人身邊道:“請夫人寬衣,早赴佳期,莫要誤了。”說畢就來動手動腳脫衣。假小姐用手推道:“你先去睡,待奴脫下冠衣就來。”文芳聽了,忙忙解去衣衿,將被蓋好,仰臥相等,口中叫道:“夫人快些睡罷!”假小姐忙忙除下鳳冠,脫去霞帔,只穿著大紅洋縐緊身,小衣俱是縫在一處,懷中取出剪刀,暗拿在手,來到床邊,鷂子翻身躺在花文芳身上,花文芳道:“有趣之極!想是夫人要摸我有鬚無鬚麽?小生尚未長鬚哩!待我伸長些,夫人好摸。”將頭分外伸長了好些。叫道:“夫人不信且摸摸。”假小姐看得真,用手拿剪刀,將銀牙一咬,狠狠的認定咽喉刺下。
不知文芳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言假小姐手持剪刀,恨了一聲,駡道:“奸賊你也有今日。”用剪刀刺去,入肉已一寸多深,花文芳那裏料他行刺,大叫一聲,跌下床來,在踏凳上面亂滾,鮮血直流,忍著疼掙著爬起來,就奔房門,實指望開門逃出。假小姐被他翻跌在地,見他去開門,連忙爬起來拿起剪刀駡聲:“奸賊,那裏走?”花文芳正欲開門,忽被一陣陰風吹得花文芳毛骨悚然,擡頭一看,見一婦人鮮血淋淋,駡道:“奸賊還我命來。”花文芳仔細一看,乃是春英,嚇了一跳。那春英嚮花文芳劈面一掌,花文芳哼了一聲跌倒在地,連忙爬起來又奔房門,拍頭一看,看見門旁站立一個大漢,青面獠牙,蓬頭赤腳,手中提著兩口樸刀,渾身掛著許多人頭,阻住去路。花文芳看見這般形狀,大叫一聲,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假小姐見花文芳在地下亂滾,正待用剪刀復刺,擡起頭來見壁上掛著一口寶劍,忙去抽出來,舉起一劍砍來項下,結果了奸賊的性命。假小姐尤恐不死,又一連砍了幾劍,見他不會動,方纔放手。正是:
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假小姐砍死花文芳,神魂皆散,不覺一陣昏迷,就倒在屍首旁邊,手中寶劍吊落地板之上,一個時辰方纔醒來,睜眼一看,見奸賊已死,大仇方雪,天明伊母知道,豈肯干休?不若就劍自刎,以報馮郎、小姐二人罷了。正待要去拾來那口寶劍,猛聽得玎一聲響,就起在半空中飛去,不見蹤影。看官,你道奇也不奇?這口寶劍,原是當日馬雲在五柳園,相贈湯彪,湯彪因見花文芳愛他,故此轉贈與他,誰知今日斷送自己性命,卻是前生注定。故此寶劍飛去,翠秀不該死,後來還要受朝廷封誥爲貞烈夫人,此係後話不題。且說花文芳所見門旁大漢,卻是何人?原來是個殺神,凡人起意殺人,就是這個殺神相隨,翠秀是個軟弱女子,爲何連砍三劍?一者是殺神護佑;二者是春英冤魂要命;三者是花文芳一生作惡報應。正是:
嫩草怕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
不一時殺神退去,魂魄歸身,春英冤魂亦散,假小姐見寶劍不在,慢慢爬起來,連四兩氣力全無,思量解下汗巾自縊,行至床邊,不覺昏迷倒在床頭,淨桶巷內,如醉如癡,就睡著在地下了。看官,你道這相府中,許多丫頭、僕婦,難道這等驚天動地,爲何不知!這卻有個原故。那些丫頭、僕婦連日爲娶小夫人忙了十多天,沒有睡著覺,今日小夫人又賞酒席,大家又多喫了幾杯酒,倒了頭就呼呼睡著,那知道房裏殺人!一覺醒來走至房外聽了一聽,不見動靜,各各放心去梳洗。梳洗完了,又走來伺候,聽了一會,房中還是靜悄悄的。天色漸漸明瞭,小夫人還未起來梳洗,倘有賀客到來,老夫人豈不責備我們;又不敢推門進去,恐大爺責備我們。又等了一會,天色大亮,內中有個膽大丫頭道:“你們怕駡,待我進去,請他起來。”把門推開,只見房中殘燈未盡,他卻奔床邊走去,不防足下被屍首一絆,跌在上面,也不知是甚麽東西。把手去一摸,高聲問道:“你是何人倒在地下?”慌忙爬起,燈下一看,兩手鮮血,嚇得魂不附體。口中叫道:“你們快些進來!不好,殺死人了。”外邊婦人望裏一擁而進,將燈一照,只見地下睡倒一人,渾身是血,仔細一看,方知是公子。大家喊叫起來,驚動合府,衆人擠了一房。飛報與老太太知道,花老夫人聽得此言,驚呆不醒人事,半晌方哭出來,著起衣服,蓬頭赤腳,婦女攙扶,直奔新人房中,哭著到來,看見屍首抱住大哭,哭了一會問道:“小夫人在那裏?”丫頭執燈尋到床頭,只見小夫人倒在地下。叫道:“小夫人在此。”太太聽了,快把小夫人攙扶起來,服侍上床,衆丫頭伏侍已畢,假小姐上了床。看官,你道翠秀滿身血跡,爲何衆人看不出來?只因他身上穿的是大紅,紅上加血,一時卻難看出。太太帶哭,走近床邊叫道:“我的媳婦兒呀!你丈夫被那個殺死?快快說來!好替你丈夫報仇。”翠秀也不做聲,只是咽咽的哭。太太見他哭泣,復走到屍首旁邊抱住大哭,叫道:“我兒死得好苦,爲娘看見好不傷心!”哭了一會,吩咐家人快把舅老爺請來,家人不敢怠慢,飛奔去了。再言錢林次日清早起來,開門的合子禮物著人挑了送至花府,門公不在,直至新人房下,忽聽小姐在房哭泣聲音,走到房首一看,只見許多婦女,哄哄忙亂。花太太蓬著頭,坐在地下抱著屍首痛哭,卻不曉得是何人?恰恰有個小丫頭從房中走出,一手拉住道:“姐姐,你家中死的何人?太太爲何哭他呢?”那小丫頭答應道:“你如今還不曉得麽?這地下死的就是你家姑爺,我家公子。昨晚好好進房,夜間不知被何人殺死?”錢家家人一聞此言,嚮外沒命的就跑,只嚇得他魂飛天外,魄散飛霄,出了相府,一路飛跑,來至家中,到裏面慌慌張張沒命的喊道:“不好了!不好了!相公在那裏?”裏面答應,相公在太太房中請安,你爲何這等光景。家人也不理他,竟自飛跑至房中叫道:“不好了!”太太正與公子說話,聽見喫了一驚,問道:“你到他家回來,因何事這等慌張?快快說與我們知道。”家人此時,跑得甚急,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只見他把兩隻手亂搖。錢林道:“他是老人家,想必一路跑急了,你且喘喘氣,慢慢的再將事情說來。”那家人定了一會,喘氣纔平。叫道:“太太、公子!老奴適纔奉命送那開門合子,到花府中去,一直走至內堂,只聽得新人房中哭泣之聲,走進一看,只見地下睡著一個死屍。花太太坐在地下,抱住大哭。老奴問那小丫環是何人?小丫環回我道:“是他家公子,我家姑爺,昨夜不知被何人殺死?”老奴聽了,飛奔回來報信。太太、公子嚇得魂不附體,呆了半晌,錢林叫道:“母親,我知道了。”太太驚問道:“我兒你知道甚麽了?”錢林道:“殺花文芳的不是別人,必是翠秀妹妹,一定無疑。”太太驚問道:“你如何知道是他殺的?”錢林道:“他昨拜別時節,叫我尋個僻靜處讀書去避避,于今他把花文芳殺死,豈不連纍于我?”太太一聽,登時昏倒在地。
不知好歹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錢林見母親死過去,慌了手腳,放聲大哭,衆僕婦們一齊哭起來。有半個時辰太太蘇醒過來,嘆了一口氣道:“怎麽好?”錢林慌忙叫聲母親。太太流淚道:“我兒!爲娘的想來,定是他殺的,昨日說難得相逢之日。”太太嚮錢林說道:“我兒,此事必有人來拿你,在我看來三十六計走爲上計,快快逃命去罷!遲則就不能脫身了。”錢林哭道:“母親叫孩兒怎得放心前去?”太太道:“親兒,事到其間,也說不得了,料想官府不能拿我,你不必掛念于我,快快去罷。”太太叫僕婦快快去收拾行李,叫聲我兒,不必留戀!錢林哭道:“孩兒有大不孝之罪,就此拜別母親。”雙膝跪下,拜了兩拜,萬分無奈,只得抛別而去。正是:
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若漏網之魚。
按下錢林逃走,暫且不表。再言花府家人,奉太太之命,來請舅老爺,到了童家門首,見大門未開,他就拾起一塊磚頭亂打。看門的,不知甚事,慌忙起來,開了大門,見是花府的家人,把手一拱道:“你好冒失鬼,如此敲門!”家丁道:“舅老爺在那裏?”看門的道:“昨晚在你家喫喜酒,想必多喫了幾杯,尚未起來,你有甚麽話說下來,等老爺起來再回罷。”家丁道:“我家大爺好好成親,不知被何人殺死?特來請舅老爺過去商議。”門公聽了大驚,飛跑進內,報與童仁。童仁聽了,喫驚不小,把酒都驚醒了,頃刻披衣起來,即忙叫擡轎過來,連忙上轎,一直來至相府下轎,直入新房。太太看見哥哥到來,放聲大哭,“還要哥哥做主,代我兒報仇。”童仁流淚道:“妹妹須要保重,待我看來。”走進房中,看見文芳滿身鮮血淋灕,死于地下,也就哭了幾聲。收淚道:“一定是大盜!見相府娶親這般富貴,夜間來劫殺死花文芳。”寫下報呈道:黑夜大盜劫殺花府公子。這杭州有五十多員堂官,上至都堂,下及典史,飛報文武各衙門。巡撫都堂大老爺,一見大驚,想道:府城之內,竟有大盜劫殺,豈不要怪我,此事怎麽了?隨即拔了令箭一枝,傳齊旗牌來,飛馬叫各城門緊閉,不許大盜走脫,即時來到相府,那些臬司府道,廳縣吏目,文武職都統總兵遊擊參將十百把總一齊俱到相府。童仁一一迎接,東方白問著童仁道:“老先生,昨日世兄好好成婚,夜來就有如此大變,卑職吩咐,已將城門封鎖,擒拿大盜,須代世兄報仇便了。”童仁答道:“昨日舍甥進房,到有二更時分,不知被何處大盜殺了?還求老祖臺幷各位老父母做主。治生即報到京師與舍妹丈知道。”東方白道:“何勞老先生吩咐?是學生們分內之事。”又嚮著衆官道:“爾等須要小心察訪大盜,恐防走脫,關係甚大。一者花太師見怪,二者怕皇上動怒,合城官員聽參。”孫知縣打一躬道:“待卑職看來,再稟大人。”都堂道:“是你的干係,務要小心。”孫知縣打一躬退下,帶了五六個衙役,直進內堂,至洞房門外,聽得花夫人大啼哭,嚮著他家丁說道:“請夫人安息一會。”心中想道:如此高大之屋,大盜怎能進來。吩咐取張梯子過來,孫知縣即自己爬上去,四下觀看,幷無形跡可疑。屋上的瓦片,都是擺得好好的,沒有一處倒亂。搖頭道:“非是大盜!”爬下梯子來,復走到前廳,嚮都堂打一躬道:“細觀屋上動靜,幷無一點破綻,非是大盜劫殺。求大人將城門開了,令百姓貿易。”東方白道:“據貴縣看來,不是大盜,將城門開了,倘或大盜走脫,是貴縣的干係。”孫知縣又打一躬道:“倘有疏虞,知縣聽參無辭。”東方白道:“既然如此,本院就開城門便了。但兇手卻是何人?”孫知縣又打一躬道:“卑職看驗之後,再審詳報。”都堂嚮各官道:“諸位年兄且退,本院在此請師母的安。”童仁道:“老祖臺請回!俟治生代答臺意罷!”都堂只得起身,衆官隨後紛紛而去。衹有孫知縣在此相驗,忤作刑房伺候,孫知縣來到內堂,公案現成,忤作將花文芳屍首,翻來覆去,報道:“喉下剪刀傷深有二寸八分,寬二寸,肩上劍傷深有三寸,腿上劍傷深有二寸六分,通身別處無傷。”刑房寫得明白,送至公案上。知縣看了一遍,親自起身進房。”又細看一番,復身坐下,標了封皮,封了屍棺,吩咐收屍。嚮童仁道:“老先生!府中有多少下人,開個冊子待本縣一問便知明白。”童仁道:“容治生開來。”不一時開成一本冊子,呈在案上,將這些家人叫來伺候。知縣點名,從東邊點至西邊,一齊站立,點到花有憐不到。孫知縣道:“花有憐卻是誰人?”家丁道:“是主人書童。”知縣道:“有多小年紀。爲何不到?”家丁稟道:“十六歲了,不知躲在那塊睡覺去了。”知縣也就不問了,將合府家人點過,看其神情幷無一個失色。知縣嚮童仁道:“不是大盜,也不是家人,本縣放肆,只得要請夫人一問,就得明白。”童仁道:“待治生問聲舍妹!”走至房中,嚮著夫人道:“知縣如今要問媳婦,可否容他出去。”太太思想一會道:“我們宰相之家,豈容兒媳見官?但如今孩兒被何人殺死,想他必知其情,只得叫他出去說明,代孩兒報仇。”叫丫環,“你們代小夫人收拾收拾,拿件上蓋衣服換了,好好服侍他出去見知縣。”丫頭答應,拿了一件元緞衫子,代小夫人穿好,又代他梳了頭。太太大哭道:“我兒,你見知縣須要訴出真情,不要含糊,丈夫的冤仇要在你口中伸。”假小姐幷不做聲,走至書房中來,正是:
渾濁不分鰱共鯉,水清方見兩般魚。
不知這假小姐見了孫知縣可肯招認?不知孫知縣問出甚麽口供?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假小姐走出房來,到了公案前,雙膝跪下。知縣道:“小夫人請起。”小姐道:“妾身有大罪在身,怎敢起來。”知縣聽了,大喫一驚,想道,有幾分是他殺的。遂道:“小夫人夜來可知甚麽人殺死了公子?”假小姐道:“老爺是個明鏡,不用細說,犯女情願抵償便了。”孫知縣道:“如此說,是小姐殺的了。你們這段好姻緣,爲甚麽殺死他?”小姐道:“明明是惡姻緣,有甚好處?犯女殺這奸賊,代夫報仇雪恨,以與萬人除害。”花太太站在旁邊,聽得明白,兒子就是他殺的,那裏忍耐得住,也不顧夫人體統,亦不怕知縣在坐,蓬著頭忙走出來駡道:“你這個小賤人,好大膽!我兒與你賤人何仇?絕我後代。”嚮假小姐臉上連打一氣嘴巴子,又把嘴來咬小姐。孫知縣起身攔住說道:“太太請息怒,既犯在卑職手裏,自有王法處他,老太太不必亂打,倘有失誤,公子人命是假,他家人命是真。吩咐帶下,用小轎一乘擡至本衙。”說畢起身。童仁送出府門,轉身進至內室,嚮夫人道:“可恨錢林這個小畜生,你的妹子不肯嫁來也罷了,爲何叫妹子下這般毒手?害了外甥性命。我且到都堂那裏去將此事說明,著他差人將這小畜生拿來,同他妹子一同問罪,與外甥報仇。”太太此時全無主意,哭道:“聽憑哥哥做主。”童仁即刻上轎,來到都堂轅門道:“快報都堂!”執堂官不敢怠慢,隨即稟過都堂。都堂請進,分賓坐下,童仁將知縣審出情由,訴說一遍。都堂大怒道:“必是錢林同謀殺死世兄。”都堂拔下一枝令箭,即委巡捕官多帶從人,鎖拿了來。吩咐帶到轅門聽審,休得走了。巡捕官得了令箭,怎敢怠慢,即時帶了從人,飛走來到錢家,靜悄悄不見一人。那就曉得此事不好,公子早已逃去,恐有人拿他,那時不便。再者這些家丁又恐主人不在,拿他拷問,預先走得乾乾淨淨。衹有幾個沒腳蟹的婦人,在家服侍太太。這巡捕官不見人影,有些犯疑,吩咐且進內室一走,來到內堂,見幾個僕婦慌忙忙亂跑,巡捕官問道:“你家主人往那裏去了?”僕婦們回道:“昨日沒有回家。”巡捕官道:“胡說!”吩咐搜捉,從人一聲答應。衆人便在前前後後,同裏外外,四下搜過,幷無一個人影兒。從人回道:“幷無一個男人,只幾個婦人。”巡捕官道:“必有隱情,逃脫去了,就此回稟大人便了。”即時來到轅門稟明,錢林預先逃走了。童仁道:“錢林情虛逃脫,還求老祖臺緝獲。”都堂道:“老先生請回,待本院緝獲便了!”童仁起身,都堂送出,童仁回轉相府,告訴妹子一遍。太太聽了大哭起來,童仁吩咐家人快些收屍,天氣漸暑,家丁早已備齊棺木現成,將花文芳入斂。童仁和太太、家丁等人大哭一場。童仁寫下家報,打發花能連夜去報花太師不表。再言孫知縣回到衙門中,叫過原差來問道:“錢小姐今在那裏?”回道:“現在班房伺候。”知縣吩咐帶進聽審,孫知縣坐了內堂,早有三班書吏伺候,將錢氏月英帶上堂來。知縣叫道:“小姐因甚麽殺死花公子?”假小姐道:“犯女受馮旭之聘,奸賊陡起風波,誣害丈夫充軍,又將犯女婆婆放火燒死,此仇深于海底,怎能不報?奸徒又來強娶犯女,只得將計就計,到他家要報此仇?”知縣道:“兇器現在那裏?”小姐道:“剪刀實係犯女帶去的,寶劍卻是他家壁上掛的,犯女見剪刀刺他不死,方纔拿他寶劍砍他幾劍是實。”知縣道:“你的哥哥可知情麽?”小姐道:“我哥哥要知情也不將犯女嫁去,實是犯女主意,要報此仇,別人那裏知道。自古言道:一人殺人,一人償命,與犯女哥哥幷不相干,只求老爺早早通詳,將犯女哥哥開豁,犯女情願受斬,免得現人眼睛,就死在陰曹也得瞑目!留得我清白,傳于後世。”孫知縣聽了這番言語,暗暗贊道:“烈女難得!”吩咐左右帶去收監。著官媒伴他,做下文書,連夜通詳不表。按轉詞來,且表花能奉了舅老爺之命,差往京都報與花太師知道,限定日期,怎敢怠慢,星速赴到京師。到了相府,見了太師爺叩頭,呈上家報。花榮玉接到手中,見家報的封頭上貼著藍簽兒,心中暗喫一驚,隨問花能,太太在府好麽?花能道:“好!”又問公子好麽?花能停了一會答道:“也好!”又問新娶小嬭嬭可好麽?花能道:“都好,請太師爺看家報便知。”花榮玉想道:府中親眷不過三人,都好怎麽這封上貼著藍簽?必是遠門族中之事,亦未可知,待老夫拆開一看便知分曉。隨即拆開一看,看了兩行大驚,再將書字看完,不覺大叫道:“怎的好!”一陣昏絕過去。慌得花能抱住叫道:“太師爺醒來。”府中家丁不知是甚麽原故,一齊走來,半晌方醒來,大放悲聲,哭了一會,收住眼淚問花能道:“他家這頭親事,不情願的麽?”花能稟道:“原是馮旭先定的。”就把舅老爺與公子強奪這頭親事,定計誣害馮旭與錢林,孫知縣不肯通詳。公子怎麽去見都堂,就斷與公子。公子怎樣叫人放火燒馮旭家眷,怎樣將錢氏強娶過門,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太師聽了不覺又哭起來,心中想道:都是夫人治家不嚴,曉得其中事情,也就該阻住孩兒不要爲非作歹。又想道:東方白這個畜生,叫你做了都堂,照看我的兒子,怎麽硬把錢氏斷與吾兒,如今被他殺死,絕老夫之後,我且放在心裏,早晚奏他一本,將這個畜生壞了,方消我心中之恨。只是我六旬之外,後嗣將來是不想的了。自古道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只候詳文一到,吩咐刑部立刻回文,立決無疑,殺了這個賤人,代孩兒報仇。馮旭、錢林這兩個小畜生,等我慢慢處治他。忙差人到刑部知照,倘杭州詳文一到,即刻發回部文,立決錢氏。又吩咐花能,快快回去罷。花能答應下來,花太師終日如醉如癡,思念兒子不表。且言花能離了京都,直奔杭州,非止一日。那日到了山東高唐州地方,正往前走,只見林內走出三五個嘍羅,一聲大叫,往那裏走!花能腰中拔出刀來,駡道:“狗強盜都瞎了眼麽?連爺都認不得了,我乃當朝太師府中的,奉太師爺鈞旨公干,還不退去?饒你們性命!”嘍羅道:“當今天子從此經過,也要留下買路錢來,莫講甚麽太師?”衆人一齊上前,花能見勢頭不好,寡不敵衆,轉身就跑,被絆馬索絆倒在地。衆嘍羅一齊擁上,繩捆索綁,推推擁擁,上山去了。原來此山叫做迎風山,山上有個大王,姓董名天雄,佔住此山,打家劫舍,來往客商。不一時將花能推上山來,至銀安殿,衆嘍羅稟道:“小的們拿到一個肥羊,請大王將令。”董天雄道:“推來!”衆嘍羅將花能推至銀安殿,挺身站著。大王見他立而不跪,大怒道:“你這狗奴才,如此大膽,見了大王,敢立而不跪!”兩邊嘍羅大喝一聲,花能見勢頭不好,只得跪下說道:“我乃當朝宰相府中的家將,奉太師爺鈞旨,差往杭州公干,路過此山,被你衆嘍羅拿我上來,卻是爲何?好好送我下山便罷,若還不讓我回去,留我在山之時,太師爺知道,那時你這山上強徒,刀刀斬盡,個個殺絕!”董天雄聽了此言,不覺三屍神暴跳,大叫道:“嘍羅快斬了這該死的狗頭!”嘍羅齊聲答應,將花能推出,不一時只見血淋淋人頭獻上,這也是放火燒馮家的報應!這且不表。再言都堂咨部文書已到,刑部差人送與花太師。這日太師看過,地方官判的秋後處決。太師道:“我那裏等得秋後處決,恨不得立決這個賤人。”著刑部即刻行文,飛上杭州。不上數日已到,地方官接了刑部文書,怎敢怠慢,立刻坐堂標了監票,提出錢氏小姐上堂。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錢塘縣將錢月英提到大堂,跪在案下。知縣吩咐將人綁了,衆役一齊動手綁了。假小姐幷無半點懼怕,面不失色,擡頭一看,只見知縣身穿吉服,坐在公案上面,手著朱筆,書役叫道:“犯女錢月英!”假小姐應道:“有!”知縣道:“今日是你的喜日。”小姐問道:“上面坐的可是孫老爺麽?”衆役道:“不是,孫老爺陞了山東濟寧州正常。”假小姐點點頭道:“願他高陞一品,世代公卿。”後來孫文進斷事如神,聲名甚好,吏部更有提陞。此是後事,暫且按下。這老爺是縣丞,纔署了三日縣印,就要監斬這段公案。隨即標了招子,賞了長離酒,永別飯,破鑼破鼓推出縣門,直奔市曹行刑。街坊百姓觀看招子上面寫得明白,奉旨梟斬犯女一名錢月英示衆。人人嘆息,個個垂淚道:“難得這個貞烈小姐替我們除了大災,今日可憐受此非刑!”男男女女無不下淚。小姐雙目緊閉,任憑衆役推往前行不表。只見大路上來了一位英雄,頭帶范陽氈帽,身穿元緞箭衣,腰中一條絲鸞帶,足踏一雙粉底烏靴,四個家丁押著行李在後,大踏步來了。看官,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是常萬青南海進香,今日回來。目下是五月將盡,天氣漸漸暑熱。吩咐家丁不消尋寓所,就將行李挑到馮相公家去。家丁答應,這條路是認得的,進了城,直奔馮府。心中得意道:馮家弟媳已經過門,聞得才貌雙全,我今少不得要見個禮。正往前走,只聽得街坊上紛紛傳說道:“有才、有貌、有貞、有節的小姐,今日被斬,我們大家前去看看。”常大爺雖聞其言,卻不知道。一心直奔馮府前來,走了一會到了馮旭家住處,擡頭一看,只見許多瓦礫堆積一片,火燒空地,回頭問家丁道:“難道走錯了?待俺問聲看,只怕馮相公遷移別處也未可知。”話猶未了,那邊來了一位老者,常大爺將手一拱道:“俺借問一聲!”那個老者正急急前行到法場,看看錢小姐。猛聽一聲叫,猶如半空中一個霹靂,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見這位爺的形狀早有三分膽怯,叫道:“爺問甚事?”常大爺道:“此處可是馮尚書府?”老者道:“正是!爺問他怎麽?”常大爺道:“他家幾時被火燒的?如今搬到何處去了?”老者道:“說來話長,待老漢告訴你。馮相公爲定了一房親事,弄得家敗人亡!”常大爺大驚道:“請問老丈何至如此?”老者道:“說也可憐,怎樣定了錢月英與花府爭親,後來誣馮相公人命,都堂將他問成死罪,把錢小姐硬斷與花公子爲婚,孫老爺不肯出詳,將孫老爺壞了,多虧我們衆百姓罷市,大鬧轅門,方將孫老爺復任,將馮相公開活,發在桃源充軍,花公子又暗地著人放火,燒死馮老太太,幷合府二十餘口;花公子前月二十八日硬將錢小姐娶去;那知錢小姐雖係軟弱女子,卻懷丈夫氣概,即日夜將花公子殺死。”常大爺道:“殺得好!如今怎了?”老者道:“那知今日部文到了,要將這位有忠、有孝、有節、有義的千金小姐市曹行刑,故此小老兒前去觀看觀看。”說畢邁開大步,往法場去了。常大爺聽了大怒,哎呀一聲,說道:“氣死我也!此恨怎消?”心中想道:我離了此地,馮家兄弟不過兩個多月,就被花文芳害得家敗人亡,俺想弟婦有這般節氣,代婆婆與丈夫報仇,俺常萬青乃是堂堂男子,既與馮賢弟爲生死之交,弟婦今日行刑,俺若不救,豈不是大丈夫反不如個弱子女?人命之事怎麽這般迅速?一月光景就要行刑?這都是奸賊弄的事。回頭嚮著家丁道:“你們速速回府面稟老太太,說我後邊就到,俺如今要劫法場去也!”四個家丁聽說,喫了一驚道:“大爺還要三思而行,浙省有武將兵馬,許多鎮守官員,不是當耍的,勸主人早早回府,恐老太太在府中想望。”說畢一齊跪下說道:“大爺呀!古話說得好,正是:各家自掃門前雪,那管他人瓦上霜。”
常大爺聽了大怒,忙嚮腰中取出一把刀,叫道:“如有人阻我,照此爲例。”一樸刀將未燒過的木頭砍爲兩段,飛身而去。四個家人嚇得魂不附體,終日跟隨主人,豈不知他的性格,說得出來,做得出來,那個敢嚮前來阻擋他,四人只得出城到寓所,慢慢打聽主人消息不表。單言常萬青跟著那些看的人,一直來到法場,犯人尚未到。常萬青擡頭一看,見座酒店,他就走入店內。酒保道:“客官是喫酒飯的麽?”常方青答道:“正是!”酒保道:“酒飯雖有,只是此刻決人,我家酒樓緊靠法場,不便賣酒,你到別家去喫罷。”常公爺道:“俺是過路的客人,喫了就要趕路,多與你幾個酒錢,悄悄喫了就走。”酒保道:“客官上樓,不可開窻瞧看,恐怕官府看見有人在樓上喫酒,就要責罰小人了!”常公爺道:“他殺他的人,俺喫俺的酒,看他做甚麽?”登時上樓靠窻坐下,酒保捧了酒飯擺下。常公爺取了一塊銀子,約有一錢多重,說道:“賞你!俺若叫時,你便上來;不叫你不可上來。”酒保得銀歡喜,答應去了。常大爺虎食狼餐喫了一飽,將上蓋衣服脫下,樸刀別在腰間,在那窻眼裏觀看,不一時聽得人語喧嘩起來,將犯人推至法場跪下。知縣坐在上邊,陰陽官報道:“午時三刻。”知縣道:“斬訖報來!”猛聽得一聲砲響,劊子手提刀在手,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樓窻開處,大叫一聲如半空中一個霹靂,跳下樓來劫法場。
也不知好歹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知縣聽得報道午時三刻,吩咐斬訖報來,只見酒樓上窻門開處,一聲大叫,跳下一個彪形大漢,手提樸刀將劊子手砍死,手起刀落也不知殺死多少護場官兵。官兵見他如此英勇,早已四散。常萬青不慌不忙救了小姐,將身一縱,直奔知縣。那知縣一見有人來劫法場,嚇得癡呆一邊,半晌方纔說出一個拿字來。常萬青早到面前,大喝一聲:“狗官休走!”一刀砍死知縣,那些衆役見傷了本官,一齊擁來捉常公爺。常公爺道:“我的兒,來得越多越好”。手起刀落,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只聽得哼哎喊叫之聲,死者不計其數。這些官兵衙役,不到半刻工夫,都做了無頭之鬼,刀下亡魂。那些看的人,力強膽大者,早已跑脫了;那些無膽氣者,腳都嚇軟了,欲跑不能。常公爺殺得性起,那裏還管官兵衙役百姓,遇著就殺,遇著就砍,也不知傷了多少。常公爺見人都散去,方走到小姐跟前,將刀尖挑斷繩索,背在背上大叫一聲,讓俺者生,阻俺者死,手中樸刀一擺,邁開大步如飛而去。那些百姓人家,早已關門閉戶,讓他過去。跑了一會,到了湧金門。那守門的軍士,不知劫法場之信,正來閉門,常公爺早已到了。認草不直舉起刀來,一刀將門軍殺死,開了城門,也認不得路,竟往大路飛奔而去。正是:
鰲魚脫了金鈎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再表護場官兵,剩了幾個,見大漢去了,忙忙飛報各衙門去了。怎麽一個法場,常萬青一人如何劫得這等容易?一則錢塘縣初署任,不甚熟諳;二者所斬的犯人,乃官宦之女,誰敢前來劫得。因此,沒有多備圍護。不一時,各衙門知道,點了多少官兵,遊擊守備,千百把總,頂盔貫甲,擂鼓搖旗,追趕下去,這且不言。再言都堂東方白聞報大驚,說道:“此必是錢林窩藏大盜,防備妹子典刑,故來劫去。前番拿他不著,到也罷了,今番務要拿獲。”即刻傳出令來,本院親點百十個從人,到錢家門首,一聲呐喊團團圍住,齊齊擁進。且說錢老太太自從錢林去後,病體十分沈重,合眼睡去。猛聽一聲呐喊,嚇出一身冷汗,問道:“那裏喧嘩?”有個僕婦跑來叫道:“太太不好了!今有都堂帶領人馬將我家團團圍住,說是今日出斬小姐,有個大漢,劫了法場,特來搜捉相公。”太太聞聽此言,不覺大怒,恨了一聲,雙目緊閉,嗚呼哀哉!僕婦們看見太太死了,一齊大哭起來。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喉中斷了三寸氣,化作南柯夢裏人。
那些從人搜到內堂看見衆僕婦大哭,衆人一齊喝道:“奉都堂大老爺的鈞旨,令我等搜捉犯人,還不走開。”衆僕婦們哭道:“我家無人,方纔你們嚇死我家太太,要捉甚人?”衆人不由分說,房裏房外搜遍,不見一個男人,只得回復都堂,稟道:“不獨錢林不在,連家人亦且全無。”都堂道:“主母在內麽?”衆人稟道:“適纔死去,衹有幾個婦女啼哭。”都堂無奈吩咐回衙,來到署中,行文各處,捉拿大漢。委杭州府查檢案傷之人詳報。杭州府奉委查被殺之人,有錢塘知縣一員,官兵三十九名,書役十七名,百姓九名,共計六十七名,被傷者不計其數,各處行文捕捉不提。且說那些追趕的捕役兵丁,追了一日一夜,幷無蹤影,遊擊守備回城詳稟各憲不表。再言錢太太死了,那幾個僕婦們忙作一堆,且喜壽木現成,將太太擡起,橫七竪八入了殮。可憐一位誥命夫人,有子有女也不在面前披麻帶孝,鐵石心腸人聞之,也要下淚。衆僕婦入殮之後,在家哭守靈柩不表。話分兩頭,再言常大爺背了假小姐往前亂跑,正是:
信步行將去,任天降福來。
漸漸天色晚了,到了一個林子,將小姐放下,四面一看,前後幷無人行。方纔叫道:“小姐受驚了!”假小姐此時猶如夢中一般,耳邊聽得呼小姐二字,將眼一睜,見一個大漢站在面前,便問道:“閻羅天子,今在那裏?”常公爺叫聲:“小姐,此刻你還不知麽?你今綁在法場行刑,是俺救你到此。”假小姐方纔醒覺說道:“妾身與恩公幷非親眷,因何救我至此?”常公爺道:“俺與馮相公乃八拜之交,聞你殺了花文芳,與丈夫、婆婆報仇,有這樣志氣,俺因此不避刀斧救你到此。”假小姐問道:“請問恩公高姓大名?將我帶往何處?”常公爺道:“俺家住在山東,慢慢訪問馮家兄弟,那時你們纔知俺大丈夫之爲人也。”假小姐聞言,雙膝跪下道“如此拜謝恩公,猶如我重生父母,再養爹娘!”常大爺道:“弟婦請起!就此快走,遲則官兵追趕前來!”假小姐道:“恩人,妾鞋弓襪小,怎能行走?”常大爺道:“這個容易!”腰間解下鸞帶,將小姐仍背在身上,拴緊道:“小姐你把個手伏在咱身上,把緊了好走。”小姐道:“只是連纍恩公,叫奴怎生過意得去,只好容奴慢慢報答。”黑夜之中幷無月色,常大爺認草不真,那顧高低,飛跑而去。走了一夜,見天色明亮,肚中饑餓,遠遠望見有個市鎮人煙湊雜,腳下又緊一步,頃刻到了。看見一個點心鋪門首擺著許多雜色點心,熱氣騰騰。鋪門首,掛著兩面幌子,又有幾把瓦壺,就走進店來,見裏面擺有二十多張桌子,揀了靠墻一張坐下,叫道:“拿茶來!”合店中喫茶的,聽他一聲叫,嚇了一跳,擡頭看見一個大漢,身上背著一個女子,不知他是個甚麽人?大家亂猜。店小二走來問道:“客官,是喫茶?還是喫點心?”常大爺道:“拿茶帶點心!”又問道:“你們這裏叫甚麽地方?”小二道:“叫做烏金鎮,過去就是石門縣。”遂拿了四盤點心放下一壺茶,兩個茶杯,兩雙筷子。常大爺道:“點心少了,多取幾盤來,一總會帳。”小二想道,八十個點心,還叫少了。又去拿八籠來,放下道:“客官,少了再添!”常大爺道:“俺喫了看。”斟了兩杯茶,拿了一杯遞與小姐。小姐雙手接了茶,遂拿了一籠點心道:“小姐你喫,剩下的帶在懷中,以便充饑。”小姐應道:“是!”常大爺放開英雄口,一手抓著十四五個,朝口中放了,又
抓那盤。即時喫了二百個十二籠,共是二百四十個。小姐喫了二十,又剩了二十在籠內。再言那石門縣的捕快,在各鄉各鎮上日夜緝拿,忽有里長跑來報道:“鎮上點心店內有個大漢,背著個女子,在那裏喫點心。”衆捕役聽說有大漢,連忙趕去觀看,果然見一大漢,背著一個女子。衆捕役一齊拿著槌棒鐵尺,就要進店擒拿。內中有個老捕快道:“你們要怎樣拿得他?”衆役道:“我們一齊擁進,叫他措手不及。”老捕快道:“你們衹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一個人劫了法場,不知殺了多少官兵,你我不過二十多人,若進去枉送性命。我有一計策,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力敵。衆人道:“請教妙計!”
不知老捕快說出何計,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衆捕快,請教老捕快的妙計,那老捕快姓薛名堂。那薛堂道:“我們叫了里長保長來,著他多帶些人,將兩頭栅子關閉,叫他們多帶兵器在店外伺候。你們衆人陸續進店,或三五個,或五七個一桌喫茶,各人藏器械于身。我扮個乞人,進來問他化點心,他那裏留神,我走至他面前,打他一鐵尺,他能起手。你們一齊圍住,他有雙拳難敵我們衆手,怎當得我們兵器如雨點打下。”衆捕役道:“好計!好計!事不宜遲,可快去裝扮起來,我等好陸續進店。”不一時店中桌子都坐滿了,常公爺將英雄眼一睜,見滿座都是袖筒內樸刀帶在身邊,常公爺正欲起身,只見一個乞丐走近前來,“客官!花子饑餓難忍,望施捨點心幾個,與花子充饑。”常公爺將他一看,這個花子年近五旬,生得白白淨淨,頭帶一頂草帽,身穿一件魚白布褂兒,足下穿了一雙草鞋,手中拿著一根竹棍,原來鐵尺貫在竹子內。常公爺道:“你要點心桌上現有,何不自取?”花子道:“多謝官人!”即伸手來拿點心,誰知露出馬腳來了,被常公爺看破,這手臂半段是黑的,半段是白的。常公爺大喝一聲將腳踢開桌子,嚮前一刀將薛堂砍死。那些捕快一齊喊叫,大家一齊擁上,口中喊道:“莫放走了大盜。”內中有一人道:“快快上屋揭瓦打這強盜。”一個個跳上樓屋,齊齊揭瓦在手,往下亂下。常公爺先前猶可,今見人都上屋揭瓦亂打,猶如雨點相似,常大爺此時,越覺有興,邁開大步一直飛跑前去。不想一瓦打來正中小姐頭上,將頭打破鮮血往下直流。小姐叫道:“恩公,妾頭已破,血都流下來了!”常公爺道:“小姐此時無可奈何,且自忍著痛!不多時就出了鎮市。”口中說著,足下直往前走,只見栅門緊閉,那些把守栅門的人,見他殺了衆人,只保性命都一溜煙逃了。常公爺舉起樸刀,照著栅門,一刃砍去半邊跑出。回頭一看,見幾個捕役還在屋上亂跑,一聲大叫道:“你們這班狗頭,要見高低可下來到此平地,見個上下。”那些捕役,聽他一聲大叫,正跑之間,就退回幾步,屋上有幾個連腳也站不穩,從屋上跌將下來。常大爺見無人敢來道:“諒你這些狗頭也不敢上來!俺大爺去也。”邁開大步,一口氣跑出二十里遠。小姐叫道:“恩公,奴頭上的血總流不住。”常大爺見空處有一樹林忙走進,四下一望,幷無人影,即將小姐放下。常大爺將自己衣衿扯下一幅,代小姐將頭扎起來,依然背起小姐往前又跑,這且不表。單言衆捕快見他走了,報知縣,又到烏金鎮相驗,殺死捕役八個,百姓十餘個,共計殺死二十餘個,帶傷者何止四十多人,石門縣連忙通詳。再言常大爺從早至晚走了一日,到了秀水縣。天色漸漸晚了,肚中又饑,遠遠望見有個莊子,見燈光射目,想道:且到莊上去討些東西充充饑。來到莊上,見莊門外,竪著一對紅紙燈籠,寫著一個劉字,後面寫著世家二字。莊門外掛著一匹紅綢子,想道:這個劉家一定有喜事,待俺進去看一看,若有酒飯,飽喫一頓再走。手中提著兩把樸刀,往裏直走,但見草堂燈球照著,有許多人在廳上喫酒。他就走至廳中,高聲叫道:“列位請了!”這一聲猶如半空中打了一個霹靂,高聲叫道:“俺是過路客人,因天晚走錯了路,肚中饑餓,借你貴莊一宿,莊主有酒飯送俺一頓充饑,後當補報;如若不肯時,俺手中的刀恐就得罪了。”說著就走到靠墻一席坐了,常大爺喝道:“還不走開。”這一席的人,早已嚇得跌跌爬爬,一個個都走開了。那些衆人正喫得高興,猛聽得這一聲高叫,嚇了一跳,見一個大漢背著一個女子,手中拿了兩口明幌幌的刀,一個個嚇吊落魂,不知是個甚麽人?常大爺此時,叫做事急無君子,見桌上許多菜蔬,常大爺將手拿過壺來,斟了一杯酒道:“小姐喫酒!”小姐接到手中,他又拿過一碗菜,嚮別個碗裏一倒,將壺內酒頃刻倒空,口又叫道:“還不快拿酒來。”小二拿了酒來,咕嘟咕嘟一口氣喫了一大碗。他也不拿筷子,伸手就在碗內,抓了些鶏鴨魚肉,送與小姐,自己端過大碗,動手在碗內抓了個乾淨,又把湯端起,也是這般喫,一連幾碗菜,喫得乾乾淨淨。連連叫道:“快拿酒來!”看官,你道爲何就一直來到草堂上面?有個原故,鄉間比不得城中,有管門的,今有這劉老兒娶媳婦,莊門大開。那些喫酒的見他這般兇惡,膽小的預先去了;有那膽大者,還在這裏看他喫酒。這劉老兒聽見嚇得戰戰兢兢走上前來問道:“壯士何來?”常大爺見這老兒問,乃笑道:“俺實對你說罷!俺在杭州劫了法場,救了這位小姐到此。一路殺死無數人命,因俺肚中饑餓,借你酒飯一餐,異日再爲補報,請問老翁尊姓大名,府上有甚麽喜事?”劉老兒聽了這番言語,嚇得魂不附體,半晌方纔答道:“小老兒姓劉,這座莊子叫做劉家莊,今日小老兒娶媳婦,不知壯士駕到,沒有遠迎,望乞恕罪,切莫連纍于我!”常大爺道:“快拿酒來,喫了就走,必不連纍你們!”劉老便去拿酒,頃刻之間,送上幾壺酒來。常大爺道:“古云主不飲,客不歡!”劉老兒道:“莫非壯士疑心?待小老兒奉陪。”劉老兒就在他碗中喫了一大口,常大爺方纔端起碗來,一口一碗,把幾大碗酒,喫得乾淨。喫畢正欲起身,猛聽得聲聲呐喊,官兵團團圍住,大叫休要放走大盜!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不知常大爺可能脫離此難?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常大爺,正待出劉家莊門,忽聽得一聲呐喊,只見燈球火把,許多官兵,將劉家莊團團圍住。喊道:“強人往那裏走。”這些都是石門縣的官兵,詳文報到秀水縣,遂點了二百名官兵,各執兵器攔住莊門。常大爺便大叫道:“快快讓開路!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狗頭,早早閃開,讓路者生,擋路者死。”忙舞動手中的樸刀,往外一縱,猶如一隻斑斕猛虎跳出。那些官兵一見慌了手腳,齊把兵器打來。常大爺將刀一擺,只聽官兵哎呀之聲,死者不計其數。那些官兵,見他如此利害,怎敢上前阻擋,漸漸四散奔逃。常大爺道:“俺也沒有甚麽謝你,多殺幾個人謝你罷!”說罷,舞動樸刀,四下趕來,殺的那些官兵,人人要命,個個逃生,先前還叫休走強人,這會連聲也不敢做了,怕他趕來廝殺。常大爺趕了一陣,不見個官兵,只得放開大步,認草不真,往前而去。再言那些官兵,連夜報與本官,知縣聽了大驚道:“此事怎麽好?”連忙詳文到嘉興府,點了守府營官帶了兵丁,埋伏城外緝拿。秀水縣來到劉家莊,查點殺死官兵五十三名。吩咐各家收埋殯葬,立刻回衙詳報上司不表。且言常大爺走了一夜,也不知走到何處地方。又走到下午,肚中饑餓,遠遠望見有個小小市鎮,只得趕上一步,不一時到了,卻不是市鎮,衹有數十戶人家,幷無飯店,心內好不煩惱。擡頭一看,卻有個豆腐店,豆腐賣完了,還剩下三十多塊豆乾,擺在籃子上面。常大爺出于無奈,只得將籃子拿著就走,店中看見忙跑出來叫道:“拿賊!”常大爺兩腳如飛,已離了此處二三里之遠。便拿幾塊豆腐乾子與小姐喫,自己喫了十數塊,將籃子丟在路上。走到傍晚,遠遠望見一座城,又怕官兵,不敢進城,只在城外,尋些東西充饑。只得落荒而走,漸漸天色已晚,腹中又饑餓,好生難走,足下漸漸無力。猛聽得一聲砲響,常萬青嚇了一跳,見四路俱是呐喊之聲,不知有多少官兵。看官,你道他一個人,在杭州劫了法場,一路至此,殺了多少人,也沒有膽怯,怎麽到了嘉興,聽見砲響就嚇了一驚?因有個原故,日夜奔走辛苦,肚中又饑餓了,又聽四面砲響不絕,若遇官兵,怎生迎敵?見城上呐喊漸近,便到:“不好了!我今性命休矣!”忙移大步亂走,走不一會,將近二鼓,足下無力,又是黑夜,不知路徑,追兵緊緊跟來,又無避身之所,怎生脫得此危。正欲前走,見路旁有一草菴,不過是兩進草屋,耳邊又聽得木魚之聲。常大爺想道,菴中有僧在內,不免敲門進去,或者有甚東西喫些充饑,就有官兵也不怕他。忙起虎爪,在門上敲了數下,那和尚把經唸完,執燈至門,口占七律一首,然後將門開了。詩曰:
杭州劫了錢月英,因何叩我老僧門。
烏金鎮上來賭鬭,劉家莊上受虛驚。
適纔離了嘉興府,又有官兵追你身。
不男不女門前站,莫非山東常萬青。
常大爺聽了和尚唸這八句,說著他的心病,又知他的姓名,想道此僧非凡,連忙叫道:“師父開門。”和尚將門開了,常大爺進內。和尚將門關好,轉身。常大爺正要叩見和尚,和尚望著常大爺道:“難得你這一片好心,辜負你一片癡心,錯把那人當月英,你要同貧道見禮麽,可拜了我佛如來!”常大爺放下小姐,拜了如來,叫道:“師父請上,待弟子拜見。”彼時拜畢,假小姐過來拜了如來,又拜見和尚。和尚道:“居士須和女菩薩請上坐。”二人方纔坐下,萬青問道:“師父寶號?”和尚道:“貧僧與居士有緣,特備素席奉候!”萬青稱謝,即時擺下六碗素菜,請他二人共食,食畢聽得金鼓齊鳴,衆人呐喊,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晝,戰馬嘶嘶,從此經過。萬青站起身來,執了樸刀就走,和尚止住道:“居士不可造次亂動,貧僧在此無妨,不多一時,人馬去遠。”和尚道:“連日辛苦,況有人馬在前,貧僧備下草榻,權住一宵,明日早行如何?”常萬青又嚮和尚稱謝,和尚道:“還有四句,居士要緊記在心:英雄此去莫心焦,逢州過縣要堅牢,揚子江心須仔細,波清浪湧禍難逃。”
和尚道:“女菩薩請在此房歇宿,居士請在隔壁歇宿。”二人稱謝。和尚依然唸他的經去了。常大爺辛苦日久,不覺睡到日紅,方纔醒來,忙睜二目一看,大驚道:“怎麽睡到空地上?”站起身來,小姐也就醒了,都在草地上,那些佛像都不見了,草菴亦無。萬青道:“菩薩感應。”二人在地下,望空拜謝神明,看官,你道是何神明?原來就是南海菩薩點化。因常大爺奉母命,朝南海燒香,其心最誠敬,雖然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一路誠心進香,菩薩感應救他一命。常大爺拜罷,背了小姐又走,謹記菩薩偈言,逢州過縣,俱是落荒而走。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鎮江,在江口店內住宿,次日過江。再言江口有個總兵,名叫馬傑,鎮守江口,前有文書到各州、各縣,捉獲劫法場的大漢,將人馬點齊,終日打聽。忽見報來,江口飯店中有一個身長大漢,背著一個女子,住在飯店之中,不知可是劫法場的大漢否?故此一面來報知大老爺,請令定奪。馬傑聞報,就點兵捉拿。
不知常大爺可能脫離此難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馬傑聞報大驚,就要率大隊人馬,齊到江口擒拿劫法場的大漢。有個右營守備稟道:“大老爺不可擅動人馬,想來此賊劫了法場,一路到此,不知殺了多少官兵,大老爺要拿此賊,卑職有一妙計,此賊明日必要過江,把江中民船盡千趕散,只留一隻官船停泊碼頭。叫個水鬼扮做船家渡他過去,到了江心,大老爺穩坐金山,待末將生擒此賊,獻于麾下。”馬傑聽了大喜,忙傳將令,暗暗圍著不表。再言常大爺叫道:“店主人,煩你叫隻船渡我過去。”這店家是馬傑吩咐過的,回道:“客官尚早!”常大爺道:“爾可收拾飯來,待俺飽餐一頓,好過江去。”店家答應揩抹桌椅,收拾打掃,拿東拿西,延捱了一會。常大爺好不心焦,問道:“店主人,你既開飯店,難道怕大肚漢,叫你收拾飯,待俺喫了好過江。爲何慢慢吞吞的?”店主人道:“客官爲著何事?這等性急!你看碼頭幷無船隻,叫我到那裏尋船。”常大爺走出店門一看,只見一派長江,波濤滾滾,幷無一隻舟船。常大爺轉身進店坐下,取了一錠小銀子,交與店家道:“這錠銀子,你拿去買十斤魚肉,烹好了喫飯,多的你收了,算房錢。”店家接銀上街買了十斤肉回來,不一時肉飯俱好。二人用畢,又催店家尋船,正待出門,只見水鬼從門前過去。店家叫道:“張大哥!你的船在那裏?我店內有位客人,要過江去,煩你來渡他罷。”水鬼道:“今日風大,難以把舵,明日去罷!”常大爺道:“船駕長,俺多與你些錢,送俺過去!”那水鬼道:“客人,你看江中大風大浪,幷無船隻往來,有甚麽要緊之事?明日送客人去罷!”常大爺道:“俺有要緊公務,遲延不得,煩你送我過去!”水鬼道:“客人決意要過江去,卻有大浪,休要害怕!”常大爺道:“俺也不知見過多少風浪,在乎這個揚子洋!”水鬼道:“既然不怕,先小人,後君子,單送客人過去,船錢是二兩銀子。”常大爺道:“依你就是二兩銀子。”隨即取了二兩銀子與他道:“多的與你算酒錢。”那水鬼俱是做成的圈套,因道:“客人請上船,趁此刻風小。”常大爺僱下一乘小轎,擡了小姐,直至江邊上船。小姐上了船坐在中艙,常大爺坐在後艄。艄公將繩子一拉,篷子一扯,將鐵錨拉上,船篙子一點,船頭撐開,兩個船公在艄後搖起櫓來,只聽得咿呀咿呀,搖到江心之中。常大爺正看江景,只見那金焦二山景致十分有趣。猛聽得金山頂上撲通一聲響亮,又聽得甘露寺大砲一響,又聽得瓜州花園港內撲通大砲一響,又聽得焦山頂上大砲一響,象山頂上大砲一響,又聽得迎上門大砲一響,又見金山上搖旗呐喊,如山崩地裂之聲,只見唰唰連聲掌號不絕。少時,滿江戰船擠滿,風帆趕著順風,呼呼齊來,船頭上站了許多官兵,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頂貫甲,掛鐧懸鞭,船艄後坐寶纛旗,旗上寫著鎮海大將軍。常大爺問船家,這些大砲連響,滿江戰船卻是爲何?水手道:“客人沒相干,今日是大老爺水操。”常大爺聽了也不在意,那知水鬼將船搖到戰船旁邊。常大爺心中暗想:不好,其中有變。忙忙走到船頭,將樸刀拿在手中,八字腳站穩船頭。忽聽金山頂上大砲一響,衆軍呐喊之聲,馬傑在上頭將杏黃旗一展,只見各營中的軍船上,呐喊一聲,衆兵丁各執兵器在手,只見那中軍頭帶鐵襆頭,身穿烏油甲,手拿竹節鋼鞭,將鋼鞭梢一指,那只戰船飛奔常大爺的船,將近船邊,離有二丈遠近,大喝一聲:“劫法場的死賊,你想逃往那裏去呢!”將身一縱,跳上船頭,手舉鋼鞭,分頂就打。常大爺見他來勢兇勇,將身一閃,手中樸刀往上一迎,只聽得叮噹一聲響,將他的鋼鞭隔飛三丈遠,掉在江中去了。這個中軍,手中沒兵器,慌在一堆。常大爺大喝一聲,叫道:“這樣無用的狗頭,這般沒有用,也來送死!”手起刀落,一下砍爲兩段,屍首往江中一丟,戰船上衆兵丁看見主將死了,呐喊一聲,大衆放箭射來,勢如飛蝗。常大爺將樸刀舞起,遮攔招架。那戰船打著風帆,一陣風呼呼的搖將過來,馬傑在山頂上看得明白,心中大怒,將手中令字旗招展,衆軍一聲呐喊,猛見右營中軍戰船,風帆扯滿,蜂擁而來。頭戴一頂熟鋼盔,身穿一件鋼葉鎧,手執兩根鍍金鐧道:“怎敢傷我同寅。”隔船有二、三丈遠,將身一縱,跳過船來,手舉雙鐧打來。常大爺用刀一架,誰知用力大了些,那右營中軍,站立不住,將身跌下水去。戰船上看見右營中軍跌下水去,大家一齊呐喊,各各放箭。常大爺舞起樸刀,遮攔隔架,幷無半箭近身。不一時戰船漸漸遠了,馬傑見了心中大怒道:“連傷我左右中軍,豈不可恨,吾不生擒此賊,誓不爲人!”忙取一面大紅旗在手,站立于山頂之上,左展三展,右展三展,一聲大砲,衆軍齊聲呐喊,四面八方無數戰船,將常大爺坐船圍在中心。衆軍士一個個各執烏槍,下了戰船,飛奔常大爺的船來。
不知常大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馬傑,見連傷左右中軍,心中大怒,將紅旗一連三展,衆軍呐喊,滿江儘是戰船,圍裹上來,個個手執烏槍,各用火索極粗。原來馬傑用的五色旗號,先前用的是杏黃旗,令將對陣;此刻用的大紅旗,乃是火攻。便慌得那鎮江府丹徒縣連連稟道:“大人,此乃花太師要緊人犯,今用火攻,倘若傷了他的性命,那時花太師見罪,不當穩便,必須擒捉活的,解去浙省,聽都堂發落,或者解京,或者梟首,也是大人威風。”馬傑聽了此言,口稱年兄言之有理,忙把大紅旗擺了又擺,忽聽金鑼一響,那些戰船上的兵丁,收了烏槍趁著風帆,四散了去,不一時江中靜悄悄,幷無船隻。忽然金山上面一聲砲響,三軍齊齊呐喊,馬傑換了一面皂旗,在手展了一展。那擺船的兩個水鬼,口中叫道:“你竟是劫法場的人麽?如今大老爺要拿你,若拿了豈不連纍我們船家也是死,不如我們先自投江死了罷,到還乾淨。”說畢先自嚮江中一跳,常大爺大驚,船上無人掌舵搖櫓,橫飄江心,隨風逐浪,東轉西彎,常大爺是陸地上英雄,那知水面之事,一時難得到岸。那個水鬼奉了總兵的將令,跳在水裏,腰間取出斧頭,鑿子將船底連鑿了八九個大洞。錢小姐坐在艙中叫道:“恩公不好了!船中漏了,滿船都是水了!”常大爺進艙中一看,錢小姐到坐在水裏,連忙將小姐扯起坐在上邊,只見那水灌入船中,小姐坐在篾梁篷上,兩隻金蓮仍在水裏。小姐哭道:“奴好苦也,”叫道:“恩公,怎生是好?”常大爺見小姐哭將起來,沒有主意,仰天大叫道:“這是天絕我也,英雄無用武之地,”將樸刀嚮江中一抛,“非是做好漢有始無終,此時卻不能顧你了。”將身一跳,下了長江,那知江底下早有羅網,有多少水鬼在下等候。見他跳下,將網一收,打在網內。馬傑把白旗一展,只見滿江戰船如飛而至,將網扯起,繩捆索綁,綁做一團。復又把小姐鎖了,忽聽金山上,雙吹雙打,得勝下山回營。三聲大砲下了戰船,不一時到了江岸,又是三砲進府。常大爺、小姐被兵丁扛擡,團團兵馬護押,嚮總兵衙門而來。又聽三咚大砲,兩邊吹打開門,馬傑升堂,吩咐將那劫法場的賊推來,外面一聲吆喝,犯人進內,將常公爺推推擁擁,來到大堂,背剪牢拴立而不跪。馬傑大喝道:“好大膽的強人,今已被捉,見了本鎮尚敢立而不跪!”常公爺駡道:“狗匹夫!你的詭計,水中擒俺,怎奈俺英雄無用武之地,誤被汝擒來,要殺就殺,要剮就剮,跪你這匹夫何用?”馬傑聽了大怒,把驚堂一拍,吩咐兩邊拿槓子,與我打這廝的狗腿。兩邊一聲答應,取了槓子,認定常公爺的腿上,打了五、七槓子,一時打倒,睡在地下,倒底不跪。馬傑問道:“你叫甚麽名字?”常公爺道:“爺爺叫做張大膽。”馬傑道:“胡說!到底叫甚麽名字?”常公爺道:“爺爺叫張大膽,難道你這狗匹夫是個聾子麽?”馬傑又問道:“你這狗才!爲何劫起法場來?把相府人犯劫了,一路殺死無數官兵,意欲逃走,快快招來!”常公爺大叫道:“莫說那些狗卒,連你這老匹夫,撞在爺爺手裏,都莫想得活!”馬傑大怒,吩咐把這惡賊夾起來,三繩收足,問道:“還是招不招?”常公爺道:“你這千刀萬剮的匹夫!叫老爺招甚麽?”駡不絕口。吩咐打邊槓,常大爺越駡你,你那裏打得狠,他這裏駡得狠,幷無半句口供。馬傑無奈,吩咐擡過一邊,帶錢氏上來。假小姐來至丹墀跪下,馬傑問道:“劫法場的賊子叫甚麽名字,你與他是何親眷?將你劫了,帶往何處?從實招來!”假小姐稟道:“犯女綁在法場,引頸受戮,不知那裏來了這位好漢,將犯女救了,行到半路犯女纔知道劫了法場。問他姓名,他說叫做張大膽,幷非親眷。犯女便問他帶往何處去?他說帶往山東地方去。”馬傑聽了口供,與張大膽一樣。吩咐鬆刑,鬆了手扭腳鐐,帶去收監,連夜做起文書,點了兵丁解差,即送杭州不表。話分兩頭,再言湯彪自從那日別了馮旭,同常萬青登舟到了嚴州府分路,他卻帶了家人回金華府,拜見母親,又與妹子見過禮,將父親任所之事,細細稟告一番,住了幾天,擇日祭祖。忽有湯公書信回來,叫湯彪星速趕來,任所有公干,只得辭別母親、妹子竟奔金陵而來。卻沒有工夫到馮旭家中去,亦不知馮旭家中遭此大變。到得金陵地方住了個月,又打發他回去。來到京口西門外,住船上岸買些柴米。湯彪走上船頭觀看,只見埠頭船行門口,有許多人觀看,擁擠不開,不知爲著何事。湯彪上岸也擠在裏面觀看,走到船行門口,擡起頭來心中大驚,見那大漢腳鐐手扭,盤腳坐在櫃上,分明是常大哥的模樣。又見一個輕年女子,坐在凳上,也帶著刑具。常公爺忽然回頭來,見湯彪好生沒趣,慌忙把頭低下。原來馬傑將他們解送杭州,今在這埠頭嚮行主要船。湯彪會意,轉過身子就走,見個老者,拱拱手問道:“老丈!借問一聲,那個大漢與這個輕年女子,犯的何罪?爲甚麽許多兵丁圍住?”老者道:“他在杭州劫了法場,殺死無數官兵,來到鎮江,被總兵大老爺拿住,仍要解往杭州去,來此尋埠頭要船動身。”湯彪聽了喫了一驚,別過老丈回到船中,心裏想道:怎生能夠救得常大哥纔好!隨即吩咐家丁,尋了寓所,安放行李,左思右想,沒個計策。家人去尋寓所不表。自己步行到甘露寺,上了嚴子陵的釣魚臺坐下,思前想後,沒有計策。正在躊躕之間,忽見山下來了一個人,威風凜凜,身高丈二,膀闊三挺,頭帶將巾,身穿元緞箭衣,腰束一條五色鸞帶,足登一雙朝靴,面如瓦獸,兩道滾眉,步上臺來,大叫道:“好一派江景也!某家數載未到此處,今日又來,復觀江景。”說畢哈哈大笑。湯彪看見有人上臺,即忙起身下去,二人打個照面,有些面善,一時想不起來。那人擡頭一看,大叫道:“原來是湯公子,爲何獨自在此?”湯彪道:“小弟見你有些面善,不知在那裏會過兄長?”那人大笑道:“公子難道就不認得某家了?”湯彪道:“請教兄長尊姓大名?那方人氏?”那人答道:“某家就是。”那人住了口。
不知那人說出甚麽姓名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人大笑一聲叫道:“湯公子難道忘了咱家,今春在西湖五柳園賣寶劍的就是咱家,姓馬名雲,多蒙公子贈咱路費,咱家時刻在心,何嘗相忘?”湯彪聽了此言便道:“原來就是馬兄!小弟失照了。”兩下見禮。看官,你道湯彪與馬雲不過相別半載,如何就認不得了?有個原故,當先賣寶劍之時,何等淡泊;今日在此相逢,何等威風。故此湯彪想不起來,二人正在講話之間,見臺下八個大漢押著擡盒上來,擺在臺上。馬雲道:“難得公子在此,請坐下慢慢再說別後之事!”回頭叫那八人過來,與湯公子見禮。湯彪只得坐了。彼時從人上酒,十位英雄舉杯暢飲。馬雲問道:“公子從何而來?”湯彪答道:“自家君任所返舍。”酒過數巡,馬雲見湯彪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問道:“公子爲何不樂?”湯彪道:“小弟有些心事,不過勉強相陪,故此禮貌不周,望諸兄原宥。”馬雲道:“公子有何疑難?且說來,咱與公子分解分解,”湯彪道:“話卻有一句,怎奈是件機密之事,惟恐走漏消息,不當穩便。”馬雲笑道:“公子疑咱這八位兄弟,俱是咱的心腹,咱家先把別後之話,告訴公子。自從在五柳園相別,行到寧波地方,有座山叫做東華山,遇見這八位兄弟阻截,咱家戰了一日一夜,彼此相愛,結爲兄弟,拜咱家爲寨主,佔住東華山。今同他八位兄弟下山,一則遊玩山水,二則順便做些買賣,以作住山之糧草。”隨把八位姓名,逐一相告,指著左首二人道:“一個叫做浪裏滾鍾有德,一個叫水上飄鍾有義,他二人能在波濤浪裏行走如同平地。”又指著右首二人道:“一個叫做縱上天騰雲,一個叫做平地風騰飛,他二人爬山過嶺,如飛一般。”又指著東首二人道:“一個叫做過天星耿直,一個叫做閃電光廖成,此二人一日能行千里之遙。”又指著西首二人道:“一個叫做出肚豹畢順,一個叫入洞蛟龍榮貴,此二人俱是萬夫不當之勇。”馬雲說畢哈哈大笑道:“公子之事,說與咱們兄弟九人知道,或者可以稍爲分憂。”湯彪道:“不瞞列位兄長說,小弟有個結義兄弟,姓常名萬青,乃是高祖駕下功臣常遇春世襲子孫。只因一時仗義,獨自一個在杭州劫了法場,沿途殺死無數官兵,到了此處過江,被馬傑水內擒住,復解杭州。小弟欲要救他,怎奈獨自一人,絕無幫助,故爾心中不快,憂形于色。已被諸兄長看出,說明此意爲之奈何。”馬雲聽了呵呵大笑道:“公子何不早言,公子的兄弟,即是咱們家的兄弟,常兄如此仗義,已是我輩朋友,公子放心,咱們兄弟九人,那怕他千軍萬馬,咱們趕嚮前去,刀槍林中救出常兄,與公子相會。”湯彪稱謝,又飲了一會,一同到了寓所。湯彪吩咐家人,發了行李,到了西門河下。那些鴨嘴船都在河岸邊泊著,內中有個船家,認得湯彪,連忙嚮前回道:“湯大爺,小人服侍回府罷。”湯彪道:“你是熟人到好,送我們去罷!”馬雲道:“你的船小,裝載不下我們,另自僱船。”船家道:“小人還有兄弟船,一同送爺們去罷!湯大爺時常是小人裝載。”馬雲哼了一聲,一眼看去船上共有九人,想道:因他叫了一聲湯大爺,他一眼看去,船上斷送了九條性命,即時下船。馬雲同湯公子一船,那鍾有德等衆人一船,不多時隻聽得一幫鑼響,有二十隻官船開下來,兩岸上都是帶甲馬軍,弓上弦,刀出鞘護送。船上衆兵丁都是明盔亮甲,在船上耀武揚武,亂趕民船。那些民船早將船撐開,讓他兵船過。馬雲吩咐船家,離他三里跟在後面慢行。暗道:不知常兄在那只船上?又行了一日,到了丹陽縣,一幫鑼響,將船住下,二十隻一字擺開,船上的那些兵丁上岸,打酒的打酒,買菜的買菜,在岸上來往不斷。馬雲見兵船住下,亦吩咐船家住船,船家道:“趁此兵船住了,我們搖過去,好走夜船。”馬雲道:“必須上岸買點神福,再走未遲。”船家聽見有神福,連忙將船下錨,只離兵船二三里遠。馬雲叫人上岸去買神福,不一時買了個整豬頭,擡了兩三罎酒,還有許多香燭紙馬,一齊動手燒了神福。馬雲賞了船家一罎酒,一方肉,船家千恩萬謝,歡天喜地,兩隻船上人合在一堆同喫。馬雲與湯彪同八員健將,一處共飲。兩邊從人亦同在一處飲,大碗小盞喫了一個不亦樂乎。忽聽得鑼聲響亮,兵船上起了更鼓,兩岸上燈燭齊明,兵丁來往巡哨,聽得已打三鼓。馬雲吩咐八員健將,將這些船戶殺了。湯彪忙止住道:“與船戶無干,殺他怎麽?”馬雲笑道:“公子有所不知,幷非咱家故意殺他,方纔在河邊他叫了一聲湯大爺,自然曉得你來歷,若不先絕了此九人,今日打劫了兵船,豈不是連纍了尊大人麽?”湯彪方纔醒悟,衆人飛過船去,見九個船家俱已醉倒,就如死的一般,登時殺了,將屍首抛入河中。馬雲道:“鍾有德、鍾有義、騰雲、騰飛從水中到船上,咱家帶耿直、廖成、畢順、榮貴四人從岸上去。湯彪領衆從人自船上去”說罷十位英雄換了行頭,各執兵器,火把照著如同白日。湯彪帶了自家四將上船去,馬雲的從人由水路而進。馬雲帶了四將由旱路而來。不一時到了船邊,齊聲呐喊,猶如山崩地裂,正是:
亂滾滾翻江攪海,鬧攘攘地裂山崩。
不知馬雲、湯彪等衆人,可能救得常萬青與假小姐性命否,且看下回分解。
馬雲、湯彪幷八員健將,來到船邊齊聲呐喊。那些護解官兵二百餘人,都是喫了酒的睡著,如何得醒?忽聽得一聲呐喊,一個個慌忙爬起,怎當得十隻猛虎,手起刀落,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只聽哎喲之聲,死者不計其數。一半死于英雄之手,一半溺于水中淹死。只剩得五六十人,各自奔散逃命去了。十位英雄殺散衆兵丁,湯彪道:“不知常兄在那隻船上?”便大叫一聲,“常兄!常兄!”誰知常大爺在悶斗內,上面鎖復板,蓋著橫擔,擔上加了封鎖,還有許多繩捆住,那裏聽得有人叫他,亦不料有人救他。湯彪叫了一會,幷無答應之聲,心內焦躁,大聲喊叫,“常兄在那裏?”常大爺在內雖然聽不明白,覺得似有人叫他,“常兄在那裏?”好似湯家兄弟之聲,待俺答應他來。“常萬青在這裏呢!”湯、馬二人聽見跳過船來,提刀砍斷繩索橫擔,揭起鎖復將常大爺拉上船來。衆英雄見他,九條鐵鏈鎖著。馬雲大怒道:“用如此重刑。”遂將鐵鏈一齊扭斷,只聽得噹啷一聲,落了一船頭。常大爺將身一跳,又添了一隻猛虎。馬雲遞過一把刀與常大爺,來到中艙,一腳把艙門踢開,見了小姐,打開刑具,與衆英雄一齊跳上岸來。正是:
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
十一位英雄帶領衆人,奔丹陽縣西門,望茅山大路而去,按下不表。且說那些敗殘官兵,遠遠避了,望著這班英雄去了,方纔出來,有人遠遠尾在後面。連忙飛報大老爺,馬傑聞報大喫一驚,即刻傳出號令,忙喚五營四哨,千百把總,大小頭目人等知悉,一個個頂盔貫甲,掛鐧懸鞭,俱到轅門伺候。不一時,只聽得三咚大砲,大老爺升堂,一齊參謁已畢。馬傑叫道:“列位將軍聽著,今有相府劫法場的人犯,在丹陽縣被賊人羽黨劫去,爾等可帶五百人馬,連夜追去不可走脫強人。”衆官領下令箭去了。馬傑想道:賊人勇猛,必須親自走一遭,即帶領一千人馬,嚮前追去。正是:
風吹鼉鼓山河動,電閃旌旗日月高。
不講馬傑前來追趕,再言十一位英雄行了半夜,到了天明,行至胥鎮地方,衆人打夥喫了一頓飯。又往前走,至日中到了句容縣交界,那知句容縣聞報點了二百名官兵,四下巡哨,早已打探明白,忙令衆官兵拿捉。那些官兵,一聲大喝道:“賊犯逃嚮那裏去?”一齊圍裹上來。馬雲一見,哈哈大笑道:“列位兄長不必動手,這個生意讓了咱家罷!”將身一縱,舉起鋼刀,如風捲殘雲,那二百名官兵那裏抵擋得住,只聽得哎呀之聲,斬者不計其數,不到半個時辰,殺了一半。那些官兵見勢頭不好,各自逃生。馬雲見他們走了,也不追趕,便大笑道:“殺得快活!”湯彪道:“兄長快走!”十一位英雄望前走去不表。再言那些官兵飛報與句容縣知道。縣官聽了,嚇得啞口無音,半晌纔吩咐道:“速查殺死官兵多少。”至晚聽報共殺死九十有七名,只得連夜通詳上司不表。再講那十一位英雄走到天晚,幷無打夥之處,腹中饑餓,正往前走,猛聽得一聲砲響,滿山之中,五色旗號招搖,金鼓齊鳴,呐喊如雷,阻住去路。湯彪道:“前有車馬阻住,腹中又饑,怎生對敵?”正說之間,又聽得後面搖旗呐喊,旌旗招展,追趕上來。湯彪大驚道:“前有阻將,後有追兵,肚中又饑,怎生是好?”馬雲道:“公子莫慌!且從旁邊小路而去,或者有打夥之處,大家喫些,就有官兵也不怕他!”于是衆英雄直奔小路而去,剛剛天晚,幷無賣飯之處,及至龍潭地方,只見一派長江,波濤滾滾。正值馬傑捉兵到來,與前兵合在一處,不見賊子,著人打探,不一時飛報到來,賊子已奔龍潭去了。馮傑吩咐追趕,火把燈球如同白晝,衆英雄一見,道聲不好!滿山遍野,都是官兵,呐喊漸近,如之奈何。欲待上前迎敵,肚皮饑餓,見旁邊有一個大蘆洲,衆英雄只得走進,實指望走出,誰知是條江,一派大水,阻住去路。欲要退後,追兵又至。再言馬傑到龍潭,又著探子打聽,說賊子一個不見,只見一個蘆洲,前面卻是夾江。馬傑道:“這班賊子,一定躲在蘆洲之內,傳令將蘆洲圍住。”衆軍一聲得令,呐喊如雷,隨即將蘆洲團團圍住。正是:滿天撒下天羅網,雲裏飛禽脫也難。
話說馬傑圍住蘆洲,料想這班賊子,插翅也飛不去了。等到天明,擒他不表。再言衆英雄被困,無法可使,鍾有義道:“莫慌!我看對過江邊,黑叢叢,好似一隻船。”衆英雄睜眼一看。果是一隻船,彎在那邊。鍾有德道:“小弟同兄弟踏水過去,將船奪來渡過江去,就有生路了。”即時跳在浪裏踏水而過,到得岸邊,看見船隻,兄弟大喜,到了船邊,爬將上去,不論青紅皂白,扯起茅篷,拿起篙來蕩過江來。一班英雄七手八腳,劃過北岸。船中客人,聽見水響,便大叫船駕長,“有歹人上船,快些起來!”常公爺大喝道:“俺們不是歹人!借你船一用,若要聲張,一刀兩段!”艙中客人聽見聲音頗熟,便問道:“外面非是常公爺麽?”常公爺道:“你是何人?識得俺的聲音?”那人從艙中走出,叫道:“公爺!小人是姚夏封。”常公爺叫道:“姚先生嚮日相俺有戰鬭之災,今日果應其言!”湯彪道:“先生爲何在此?”姚夏封道:“小弟回往江西,搬取行李,同拙荊小女,到淮上做些生意。”正是:
一旦浮萍歸大海,有緣何處不相逢。
馬雲道:“某家有一言稟告公爺與公子,不知尊意如何?”常萬青道:“俺蒙馬兄虎穴龍潭救了性命,感再生之恩,不知馬兄有何吩咐?”馬雲道:“姚先生上淮,常兄可同他一往,小姐與湯公子帶回金華府去,咱家可奪一隻船,過了金陵,走長江到江西境。”常公猶豫未決。馬雲又說道:“常兄送小姐到金華府,交代明白,那時某家再往東華山去便了,不知有當尊意否?”常萬青道:“馬兄金石之言,無有不依,但蒙恩救助,怎忍分手?”湯彪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吾輩後會有期。”常萬青道:“既然如此,小弟就此拜別恩兄,再容補報。”說畢倒身下拜,拜畢,假小姐也來拜謝恩公,彼此大家拜別已畢,天色始明。你看那邊有許多船隻,馬雲道:“趁此奪他一隻!”衆人道:“言之有理!”八員虎將,一齊跳上岸來,不一時奪得一隻船來,馬雲、湯彪、小姐衆人一同上船,衆英雄酒淚而別,兩下一齊開船。不言常公爺望山東登州而去,下回書中再表。且云湯彪、馬雲幷假小姐自從過江,正遇順風,扯起風帆,嚮金陵進發,亦且不言。再說馬總兵,將人馬圍住蘆洲,天色漸明,不見動靜。傳令放箭,箭已射完,形影全無。又令衆軍各執兵器,直奔蘆葦之中,尋了一會,不見一人。回稟道:“賊人一個也沒有。”馬傑道:“必躲在深處,傳令將蘆葦放火燒了,賊子要命自然出來。”衆兵在上風放火燒蘆葦,火借風勢,風助火威,好不利害,只聽得刮刮喇喇,不一時將蘆洲燒成一塊空地,賊人全無。馬傑想道:必是夜間投水而死。傳令收兵,三通大砲,將人馬收回到了鎮江,進入府門,有丹陽縣文書到來,殺死官兵一百三十三名,殺死船戶三十二名,共計一百六十五名。句容縣文書又來,也殺死官兵九十七名。馬傑做下文書通詳咨部不表。話分兩頭,再言花太師終日悶悶不樂,思想兒子,只見門公捧進許多部文,放在桌上。花太師也無心腸料理政事,不去觀看。忽然想起前番行文到杭州,將錢氏梟首代兒子報仇,不見回文。今且將文書翻翻看看,看到杭州東方白的文書云,錢月英被個大漢劫了法場,殺死知縣,又殺死無數的官兵。花太師看了大喫一驚,又看到江南德制文書,劫法場的賊人,被總兵馬傑拿住審問明白,名叫張大膽,解往浙江省,行至丹陽縣被羽黨劫去,後至句容縣殺死官兵無數,至今未曾拿獲。花太師看完,放聲大哭道:“苦死我嬌兒,仇人梟首,又被人盜劫去,殺死無數官兵,如何是好?倘若皇上知道,罪即歸老夫了。”又恨東方白這畜生,好生無理,知道老夫衹有此子,硬將錢月英斷與我兒,送了性命,絕了老夫後代,如今將法場劫去,殺死無數之人,豈不是都堂之過?待老夫修下本章。一宵晚景已過,次日早朝,天子登殿,百官參畢,王開金口道:“文官不少,武將齊班,有事早奏,無事捲簾!”言還未了,閃出一位大臣,跪在金階奏道:“臣武英殿大學士,花榮玉有一短章,冒瀆天庭。”武宗皇帝道:“先生有何奏章?這等哭泣!”花榮玉道:“臣年五旬以上,今有浙江都堂滅臣後裔,臣故具此短章奏達。”當駕侍從官,接了擺在龍案。天子看畢,龍顔大怒,即傳旨,著錦衣衛,到浙江鎖拿東方白來京,三法司勘問。回叫道:“先生不必悲傷!朕傳旨,著地方官沿門搜索張大膽與錢月英,代卿子報仇。”花榮玉叩謝皇恩,天子袍袖一展,羣臣各散不表。再言錦衣衛領了聖旨,星速趕到浙江,早有合省官員知道有聖旨到來。都堂率領文武官員出郭迎接,到了十里長亭安排香案,不一時錦衣衛到了,衆官迎接聖旨,錦衣衛開讀道:
“聖旨已到,跪聽宣讀。”
早將東方白衣冠摘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著爾東方白代天巡狩,封疆大臣原爲上報國恩,下撫萬民。今爾失職,酷刑強斷,錯配婚姻,有傷天理,又傷大臣之子,絕花門之後,朕聞此事,有關風化,張大膽一人劫了法場,殺死官兵數百,俱係東方白之罪。著錦衣衛即日鎖解赴闕,以便治罪,欽哉謝恩。”
東方白與合城文武官員,齊聲萬歲!萬歲!萬萬歲。錦衣衛將九條鐵鏈鎖起東方白押解赴京,正是:
從前作過事,今朝一齊來。
不知東方白解赴京都,怎生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卻言錦衣衛,拿了東方白,星速赴京不表。再言杭州百姓聽見鎖拿東方白,好生歡喜。這個瘟官也有今日,此番進京一定殺頭,還便宜了他,該萬剮千刀,方消我們之恨。衆人與他何仇?這般恨他。那人聽見此言,哭將下來,這個瘟官不把錢月英斷與花文芳,我的女婿也不得死。那日出斬錢月英,我女婿鬼使神差在家好好的,要去看出斬。那知遇著一個天誅地滅的強人,來劫法場,我女婿可憐一刀砍去半段,丟得我女兒無靠。如今纍我養他,怎不叫我痛恨。不言百姓們唾駡他,再表錦衣衛將東方白,解到京師,繳還聖旨,交三法司勘問。刑部大堂這位老爺姓傅,名龍,乃高祖駕前功臣,傅有德五代之孫。爲人耿直秉公。不一時,大理寺李嘉,與吏部大堂郭文進,一同到了。傅公迎入見禮已畢,郭文進同李嘉道:“年兄奉旨同審東方白,這案請傅年兄鞫問。”傅龍道:“年兄例該先問,小弟隨後。”當時三法司,升了大堂,上面供著聖旨,九卿書吏,參見過了,分列兩邊。郭、李二公,將東方白帶進,一聲報名,來到法堂,傅公道:“打開刑具。”衆役稟道:“犯官當堂開刑具。”東方白參拜聖旨已畢,跪于丹墀。郭公道:“東方白!聖上著你做了天子封疆重臣,爲何不思報國,貪婪害民?”傅公道:“郭大人,不是這等問法,我等奉旨審他,如何枉斷硬配婚姻,劫了法場,殺了有職官員幷官兵百姓人等無數,東方白你可實實招來!我等好去覆旨。”東方白道:“三位大人在上,容犯官細稟,犯官非是硬斷婚姻,錢氏原是花公子原配,後馮旭考文比花公子較勝,錢林又許了馮旭!”傅公大喝一聲道:“你這狗官,一派胡言支吾,怎麽錢氏原是花文芳之原聘,後嫁花門就該夫唱婦隨,如何反將公子殺死?劫了法場,殺死官兵?都是因此而起。”叫左右取大刑過來夾這狗官。兩邊一聲答應,即時把東方白夾起,可憐往下一踹,東方白早已死去了。看官,你道東方白那裏知夾刑利害,他嚮日做都堂時,那曉得今日在三法司堂上受刑。當時逢迎花文芳,將馮旭夾打成招,只望花太師升任,誰知今日弄巧反成了拙。傅公見東方白死去,吩咐取涼水噴面,不一時東方白醒來,哼聲不止,叫道:“三位大人在上,犯官情願認罪。”三法司見他認罪,一一叫他書供,帶出收監,候旨發落。就此復旨,天子見奏,龍顔大怒,傳旨著校尉到湖廣天門縣,將東方白家產盡行抄查存庫。將東方發配口外充軍,到了半路而亡,這是東方白一段公案完了。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再言馬雲、湯彪送得假小姐到了寧波地方,湯彪道:“馬兄,自此處分路了!”馬雲道:“待某家送到尊府,某家纔放心回山!”湯彪道:“此處到金華乃一水之地,尊兄放心回山!”馬雲只得拜別,帶領八員健將,回東華山去不表。湯彪帶著小姐來到金華,進了自己府門,拜見過母親,假小姐進來拜見湯夫人。夫人問道:“我兒,此位小姐卻是何人?”湯彪道:“此位小姐姓錢,名月英,是孩兒結拜兄弟馮旭之妻,因被花文芳謀婚,殺死奸人,代夫報仇,市曹行刑,多虧常兄救了性命,中途遇見孩兒,交與孩兒帶回家中。”太太聽了道聲:“賢哉小姐!老身收爲義女。”假小姐道:“蒙太太見愛,請上待女孩兒拜見!”彼此四雙入拜,又叫湯彪與小姐拜爲義妹。兄妹相稱,拜畢。太太親生女兒比翠秀小一歲,名喚秀英,也來相拜,亦是姐妹稱呼。太太又吩咐家丁、僕婦人等叩見,俱以大小姐相稱。即便款待酒飯,筵席散後,即吩咐小姐就同秀英往後樓居住,姐妹正是合機,二人終日拈弄筆墨,吟詩作賦,不覺過了個月有餘。那知有奉旨搜捉張大膽與錢月英的旨意到了,各省行文到各府州縣沿門搜捉。金華府張掛告示,曉諭軍民人等,知悉。如有隱匿不報者,搜出一同治罪。不論紳衿仕宦人家,內眷不便搜捉,著該地方官飭令媒婆嚴行搜緝,不得視爲具文。看官,你道此時官媒毋論紳衿仕宦人家,悉行穿房入室,逐一搜尋,不得漏網。告示一出,人人皆知。湯彪聞得此信,即入後堂稟告母親,將此事細說一遍。太太喫驚問道:“這怎麽處?”翠秀在旁流下淚來,太太看見叫道:“我兒休要慌忙,大家想個主意,藏過一時纔好。”湯彪左思右想,幷無藏身之處,湯小姐在旁叫道:“母親、哥哥莫慌!何在乎錢家姐姐一人,就是幾十個,孩兒也有藏身之處。”太太聽說叫道:“我兒你有何計策?快快說來!爲娘的方纔放心。”
不知湯小姐說出何計,可能藏得假小姐下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湯秀英叫道:“母親!我家有座功臣廟,可以將錢家姐姐請在廟裏躲避。那地方官怎敢進去搜尋?”太太與湯彪聽了道:“好個功臣廟!我卻忘了。”這功臣廟乃是太祖皇帝敕建。當日太祖創業登基,將這些功臣各鎮一方。太祖道:“朕與諸位皇兄朝夕不離,怎忍分散?”故此各建一所功臣廟,正中塑太祖皇帝神像,左是軍師劉基;左是領兵大元帥,中山王徐達。那些功臣挨次分列兩旁。右首是開平王常遇春、歧陽王李文忠、寧河王鄧三東、甌王湯和、點寧王沐英等;右首卻是穎國公傅有德、開國公胡大海、宗國公馮勝、韓國公李善長、管國公郭英等。如朕聚會,是這個原故。每逢春秋二祭,纔敢開門祭祀,如有人擅登功臣廟者斬首示衆。今何不將小姐請到功臣廟中?朝拜太祖與衆家功臣,拜過依然封鎖。那金華府沿門搜尋到了湯彪家,迎接到廳,見禮分賓主坐下。知府道:“公子休怪本府多事,此乃奉旨,又有部文,正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湯彪道:“老公祖奉上諭,不得不如此,治生怎敢見怪?”二人說畢,知府站起身來,湯彪陪著知府走了幾處,來至功臣廟下,湯彪道:“請老公祖登功臣廟上一觀!”知府:“此廟乃是太祖皇帝敕建,本府怎敢擅登?”此廟前後走了一遍,復至廳堂坐下,叫道:“喚過官媒頭來,”吩咐道:“你到夫人內室一走,有無回稟本府!”不一時回稟,幷無其人。知府打道起身,湯彪送出了大門。知府上轎出了府第,又往下家搜捉去了。如今按下假小姐住在金華府不題。再言錢月英同落霞二人,女扮男裝往山東投他舅舅任所,自從那日僱船,直至揚州,換船到淮,過了黃河,到了王家營起早,僱下一乘騾轎,長行走了幾日。那一日正往前走,只聽得樹林之內,射出一枝響箭來,山凹裏跳出一夥強人,聽他口中喝道:“不種桑田不種麻,亦無王法亦無家。有人打我山前過,十駝金銀留九駝。若無金銀來買路,丟下人頭由你過。佔住此山爲好漢,巡捕官兵不奈何。爲首的大王大喝道:“會事的留下買路錢來!”兩個騾夫道聲:“不好了!強盜來了!”轉身就走,金命水命跑個沒命,丟下轎來。那大王看見哈哈大笑道:“順手而得!”吩咐嘍羅,將騾轎拉上山來!嘍羅一聲答應走來,將騾轎拉了就走,小姐同落霞嚇得死去還魂。不一時,上了山。大王升了銀安殿,坐了虎皮交椅,吩咐將轎內肥羊推上來,嘍羅走至轎旁,將小姐和落霞從轎中扯出。即時綁起來,推至銀安殿前,二人雙膝跪下,哀告道:“大王爺爺饒命!”看官,你道此山叫甚名字?大王卻是何人?原來就是迎風山,大王姓董,名天雄,就是殺花能的那個大王,佔住此山,聚集嘍羅,打家劫舍。凡遇客商經過,輕則劫去財物,重則喪他性命,也不知殺死了多多少少。董天雄睜眼一看,原來是兩個後生,喝道:“你這兩個狗頭,在我山下經過,快獻上寶來!饒你性命!”錢月英告道:“小人主僕二人投親不遇,幷無財寶,求大王爺爺饒命!”董天雄聽了大怒道:“既無財寶,吩咐與我綁起來,取他的心肝,做個醒酒湯!”嘍羅答應一聲,將錢月英同落霞二人綁起,二人長嘆一聲,到了剝衣亭,嘍羅動手剝他衣衿,錢月英與落霞暗想道:早知死在此處,不如死在家裏。滿面羞恥難當,將雙眼緊閉,任他動手脫下靴子,露出一雙小腳。衆嘍羅齊笑起來道:“原來是個女子,險些殺了。大王爺豈不責我們?”復至銀安殿稟道:“那兩個肥羊不是男子,卻是兩個女人,請大王爺爺定奪!”董天雄聽了大喜道:“孤家正少一位押寨夫人,此乃天定良緣!吩咐將娘娘送入后宮,著宮女們伺候。孤家今晚花燭成親。”嘍羅答應,來到剝衣亭跪道:“請娘娘入宮梳妝!”小姐同落霞,聽得此言嚇得魂不附體,只求早死。嘍羅將綁放了,送至後山宮內,有幾個宮女迎接。衆嘍羅道:“大王有旨,著你們服侍娘娘梳洗。大王今夜就要成親。”這些女子怎敢怠慢,就請娘娘沐浴。二人聽得此言,嚇得面如土色,說道:“衆位姐姐,可開一綫之恩,讓我姐妹二人尋個自盡,保全名節。”衆宮女道:“娘娘此言差矣,大王好不利害!娘娘若有差池,我們這些人都是要死的。娘娘,我們俱是附近良家女子,被他擄來,做了宮人,要生不得生,要死不得死。”小姐、落霞聽了一齊大哭起來。正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頂頭風。
按下小姐與落霞哭泣不表。再言董天雄吩咐宰牛殺馬,做個喜筵。不一時酒席完備,請大王上席,衆頭目把盞,飲至半酣,只見巡山嘍羅外報道:“稟上大王,今有山前來了數十輛車,俱是裝載貨物的,請大王令下定奪!”董天雄聽了大喜道:“今日是洞房花燭之日,又有買賣送上門來,豈不是雙喜?待孤家走一遭!”即刻披掛上馬,手執一把斬將刀,一棒鑼響,齊聲呐喊,一馬當先闖下山來。高聲喝道:“速速獻上寶來!”那些客人見強盜來了,撇下車輛貨物,各自逃生去了。董天雄在馬上看見,哈哈大笑道:“孤家有福,唾手而得,衆嘍羅推上山去。”復至銀安殿前飲酒,見日色沈西,就要回宮成親,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不知那錢月英與落霞二人可能脫得此難,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董天雄正欲回宮,衆頭目稟道:“大王爺今日雙喜,待我們衆頭目各敬一杯酒!”董天雄聽了大喜,衆頭目挨次奉酒,這且不言。再表那些客人跑了一會,不見強盜追來,大家方纔放心。看見有個林子,大家打夥坐下,也有說道:“如今貨物俱被強人搶去,怎好回家?”也有嘆氣的,也有哭泣的,也有暗自流淚的。只見那大路上來了一位英雄,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那常公爺,自從在龍潭,與馬雲、湯彪分別,同姚夏封到了淮安,別了夏封,獨自一人回山東登州而去。到了這高唐州地方,見那些人在林內哭的哭,泣的泣,他就停了腳步,高聲問道:“你等爲何在此哭泣?”衆人道:“我等俱是到東昌府做買賣的,來到前面迎風山,不想遇見山上強人,將我等貨物車輛悉行劫去,不是我們跑得快,不然連性命也難保!可憐我們回不得家鄉,所以在此哭泣。”這英雄聽了不覺大怒道:“目今山東六府早已清平,不想高唐州地界又出這班強盜,害民不淺。”叫道:“爾等不要哭泣!俺不到這裏便罷!既到此間,怎不與萬民除害?將爾等貨物奪來還你。”衆人道:“爺爺,強盜不是好惹的!”常公爺笑道:“俺生來最喜的,是打抱不平之事,爾待跟俺,遠遠站開,看俺將這狗強盜滅了,替萬民除害。”說畢手提兩把樸刀,飛奔迎風山而去。衆人見他狠惡惡、雄糾糾去了,只得遠遠跟來。那常公爺來到山前大叫道:“山上的狗強盜,快將方纔劫去的車輛、貨物,送下山來還俺,萬事皆休,如有半個不字?俺就殺上山來,要你人人皆死!個個遭誅。”巡山的嘍羅,聽得這般言語,飛報上山來道:“啓上大王爺得知,山下來了一大漢子,口出大言,要將方纔車輛、貨物還他,如不肯還他,就殺上山來。”那董天雄正欲回宮成親,聽了此言只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陵豪氣飛空,吩咐快備馬來,將身一縱,上了馬,手執大砍刀,衆嘍羅一齊呐喊,一馬當先闖下山來。高聲喝道:“誰敢這等放肆!”常萬青見強盜來的兇惡,也就大喝道:“清平世界,你這狗頭,因何打劫客商?”董天雄那容他說,把馬一提,舉起刀來就砍,猶如泰山壓頂一般,剁將下來。常公爺把手中雙刀用盡平生氣力往上一迎,只聽得叮噹一聲響亮,那董天雄在馬上幌了八九幌,“我的兒,好本事!”常公爺叫道:“狗強盜休走,”用雙刀當胸砍來,董天雄忙取刀來招架,那裏架得開,將身一閃跌下馬來。常公爺又是一刀,就結果了一個惡強盜。正是:
婚姻未遂身先死,笑殺雙娥脫釣鈎。
那些衆嘍羅看見大王死了,齊齊跪下稟道:“願保將軍爲寨主!”常公爺道:“休得胡說!俺堂堂丈夫,豈肯做此草寇?你們這些狗頭,因甚佔住此山,打劫往來客商,不守王法?過來受死。”衆嘍羅稟道:“爺爺!非是小人之過,小人們俱是良民,被董天雄擄來做了嘍羅,也是出于無奈!董天雄今已死,小人們都可見父母,而得生路矣。”公爺道:“既然如此,俺到山寨。”又回頭叫道:“爾等客人,可上山來,各自查點車輛、貨物。”衆人一齊答應,俱到山上。常公爺來至銀安殿,吩咐道:“爾等可將他平日所積之財帛分散,各人各安生理。”衆嘍羅叩謝,又叫衆客人,各查貨物下山。衆客拜謝,各推車輛而去。常公爺走到後山,聽得一派哭泣之聲,忙問嘍羅,”何人在此啼哭?”嘍羅稟道:“今日擄來兩個女子。”常公爺怒道:“快些喚來見我。”。小姐與落霞哀告道:“大王爺饒命!”常公爺道:“俺不是強盜,咱是過路客人,一時仗義,誅了強盜,你是誰家女子,因何來此,被他擄上山來?說個明白,待俺送你回去。”錢月英聽得問他家鄉,不由得兩淚交流告道:“小女子是杭州人氏,因丈夫被奸人害去充軍,又來強娶小女子,惟恐失身于奸人,故此帶了僕女,女扮男裝,去投舅舅家,來到此山,被強人擄掠,知妾是個女子,強逼爲婚,幸遇恩人將賊滅了。”常公爺聽了喫了一驚道:“難道又有個花文芳行惡的人?”又問道:“你丈夫叫甚麽名字?說與俺聽!”錢月英道:“妾丈夫叫做馮旭!”常公爺大驚,忙問道:“你姓甚麽?被何人所害?”小姐道:“妾身姓名是錢月英,被花文芳所害。”常公爺道:“住在杭州錢月英已嫁花文芳,將奸人殺死,已赴市曹行刑,是俺劫了法場,已送到金華府去了。你又是一個錢月英,咱今實難相信?你可有哥哥?”小姐與落霞聽說翠秀殺了花文芳,暗謝天地回道:“妾的哥哥名喚錢林,抵嫁者是妾結義姐姐,名叫翠秀。”常公爺道:“你纔真正是我弟婦了!”小姐問恩公是誰。常公爺道:“俺是世襲公爺,曾與馮家兄弟結義訂盟,咱乃山東登州人氏,弟婦放心。你二人可到俺家住著,待俺慢慢訪問馮家兄弟消息。”二人拜謝常公爺,又叫衆婦女一同收拾下山,各自回家,即時放火燒了山寨。常公爺帶領二人回登州而去,這且不表。再言花有憐拐了崔氏小紅,四月廿八日晚上偷走,那日,來到江南淮安府,賃房住下。他就扮作書生模樣,竟是夫妻做成一家。鄰舍問他,他就假充當朝花太師的姪子,因此沒有人敢欺他。那日是也合當有事,花有憐不在家,崔氏在後煩悶,同小紅將大門打開,站在門首觀看往來之人。只見一叢人,騎著六七匹馬,馬上坐著兩位公子,後面跟著四匹馬,坐著四個家丁,正打花有憐門首經過,兩位公子在馬上一眼看見崔氏,生得百般嬌嬈,萬種風流,體態溫柔,合人可愛,魂靈早已飛去,又把馬頭勒轉過來,越看越愛。
要知二人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看官,你道那兩位公子是誰?乃是文華殿大學士沈謙之子,哥哥名廷芳,兄弟名義芳,維揚住家,也不是守本分之人。倚仗父勢,在這維揚地方,無所不爲,強奪人家婦女,硬佔人家田産,纍放重利,刻剝小民。他有四個豪奴,一名沈連、一名沈登、一名沈高、一名沈奎,倚仗主人之威,在外欺人,個個聞名喪膽,人人見影消魂。沈家弟兄二人,今日路見崔氏,回至府中,沈廷芳叫道:“兄弟!婦人我也見過多少,從未見過此人。這個婦人,生得風流可愛!”義芳答道“何不請人訪問誰家婦人?”廷芳道:“有理!有理!”遂叫過沈連等四人,前去訪問,四人領命去了。兄弟二人心癢難撓,左思右想,坐臥不安,一心思想那婦人,恨不得一時到手,方遂其心。不一時見四人走來回稟道:“二位少爺,此人不是別人,就是花太師姪兒,名喚花有憐,不知怎麽到淮陰居住?”二位公子道:“你們四人可有甚麽主意?將他哄進府來,重重有賞。四人道:“二位少爺,要那婦人進府有何難哉?”二人道:“你且說來!是何主意?”四人道:“待小人們明日拿個名帖,走到他家,見了本人,只說我公子訪得花太師的令姪老爺,下在此處。本該自己來奉拜,恐少老爺不會,故爾先差小人到寓,問個的確,即日就來奉拜,看他還是暫留,還是久住。若是進京,小人等扮做強盜,尾在後面,到了僻靜之處,將那婦人搶進府來。若是久住在此更妙,二位少爺明日就去拜他,等小人騙進府來,不怕他飛上天。”兄弟二人聽了大喜道:“事成之後領賞。”過了一夜,到了次日,四人走到有憐門首叩門。花有憐出來開門,見了四人問道:“何處來的?”四人道:“小人等是沈府差來的,奉我家二位少爺之命,昨日聞得相公是花相爺之姪,我家少爺本要親身奉拜,恐傳言不確,今差小人等先送上名帖。”花有憐看了名帖道:“小生與你家公子未經會面,怎敢領帖?”四人道:“我家太師爺與花太師爺同殿又同寅。家爺不知便罷,既知相公至此,必須盡個地主之情,那有不拜之禮!請問相公,有何貴干至此?”花有憐道:“小生帶著房下進京,到家叔府中去,怎奈天時甚暑,暫住在此,延至秋後起身。”四人道:“原來爲此!小人告退。”登時四人去了。花有憐關上了門進去。崔氏問道:“何人扣門?”有憐告訴一遍,明日等他來拜,看有甚話說,倘遇機緣,到他府中走動,也是好的。一宿已過,次日清晨,忽聽有人扣門,外邊叫道:“花相公、花相公!今有沈府二位少爺來拜!”花有憐聽得明白,即忙開門,相見禮畢,分賓主坐下,獻茶已畢。沈廷芳道:“不知花兄駕臨敝地,小弟等多失進謁。昨日方知,今特拜見!”花有憐答道:“昨蒙尊管賜帖,尚未進謁,今蒙光顧,有失遠迎,望二兄原宥!”沈廷芳道:“花兄今至敝地,不知有何公干?”有憐道:“弟同房下進京,因天時炎熱,難以行走,所以暫住貴地,到秋涼即赴都中。”沈廷芳道:“這個寓所能有幾間房子,且甚窄狹,如何避暑?不若請兄嫂過舍安歇,後來再得打算如何?”花有憐正在無門可入,一聞此言,心花都開了。答道:“承兄美意,何以克當,萍水相逢,怎好輕造打攪,還是在此暫住罷了!”沈廷芳道:“你我雖係初會,實爲通家,何必太謙!只恐供膳不周,有慢兄嫂,少停著小價打轎來請。”。言畢弟兄告別,花有憐送出大門,一拱而別。花有憐進內對崔氏道:“快收拾行李,好進相府,也是我們時運來了,且到沈府過活幾年,省得杭州事發。”崔氏也覺歡喜,連忙收拾。不一時,見四個管家,打了兩乘轎子,一匹馬來請。花有憐早已收拾現成,另外叫了幾個腳夫,挑了行李,自己上馬。崔氏與小紅上轎,奔沈府而來。正是:
滿天撒下鈎和錢,從今引出是非來。
轉彎抹角,到了相府,花有憐下馬,只見沈廷芳弟兄遠遠迎接見禮。花有憐稱謝,崔氏轎子擡到廳上,下轎出來,沈氏兄弟上前口稱尊嫂見禮。崔氏還了一個萬福,請他在東花園居住,當日擺酒款待,如兄似弟,非止一日。那沈廷芳兄弟商議,我們費了若干心機,將他騙進府來,他終日不離左右,怎得到手?豈不空養他三個閒人。等待今晚,將他請來同喫晚飯,煩他到典鋪中去管理,他若肯去,不愁婦人不得到手。商議已定,堪堪天晚,著人請花有憐來同喫晚飯幷消夜,酒至半酣,沈廷芳道:“我典鋪中,缺少一個管理之人,意欲拜煩花兄前去照應幾日,待有人接手,再請回來,不知尊意何如?”花有憐道:“弟在尊府,多蒙二兄美意,些須小事無不盡心之理!”兄弟二人聽了大喜,彼時各散。次日,沈廷芳叫人請了花有憐來吩咐。沈廷芳道:“你把花大爺送至典鋪中!”花有憐與二位公子作別去了。沈廷芳暗暗歡喜道:“小花今日離了眼前,我且瞞著兄弟先去會會這婦人,看他如何?倘有機緣也未可知?”想畢遂悄悄走至園門,只見崔氏一人,正在天井中磁礅上坐著乘涼。手拿一柄冰紗扇兒,背著面,在那裏搖扇。身穿一件銀紅紗小短褂兒,下邊穿一條元色羅裙,內裏露出大紅底衣頭兒,梳得光油油的。沈廷芳不見猶可,見了之時,魂飛魄散,那裏按捺得住心猿意馬,緊走兩三步,低低叫道:“尊嫂拜揖!”崔氏沒有存神,反嚇了一跳,回過臉來,見是沈廷芳。遂帶笑道:“原來是大爺!”站起身來,還了個萬福。沈廷芳道:“尊嫂貴庚幾何?”崔氏答道:“賤妾今年二十一歲了。”沈廷芳驚問道:“請教花兄年方二八,爲何尊嫂又長五歲?”崔氏將臉一紅,微微笑了一笑,幷不回答。沈廷芳見他不言語有些蹊蹺,便說道:“我今日請花兄到典鋪中去,撇下尊嫂獨自一人,豈不冷清?”崔氏將眼一瞅,又笑了一笑。大凡婦人嘲笑,就有幾分邪意。沈廷芳見他幾次笑容,魂早已被他攝去,那裏拴得住。走近身邊叫道:“尊嫂!我今和你如此。”婦人又笑一聲道:“有人來了。”沈廷芳一手抱住。
也不知崔氏肯與不肯,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沈廷芳,一時亂了心猿意馬,按捺不住,小紅又不在眼前,走上前來,將崔氏抱住叫聲:“親親!想殺我了!”那崔氏原是個水性之人,正合其意。叫聲:“冤家!有人看見,不好意思,請尊重些。”沈廷芳道:“我家花園中,誰敢進來?一頭說一頭將崔氏抱住,來到房中,做起文章來。事完之後,沈廷芳問道:“到底爲何你比花有憐長五歲?難道不是元配麽?”崔氏道:“說來話長,待我後來慢慢的告訴你!”沈廷芳道:“何不今日說明?”崔氏被他逼問,只得說道:“他非是我真丈夫,我是魏臨川的妻子,被他拐到此處,他那裏是花太師的姪兒,他乃是花府中一個書童。”沈廷芳又問道:“你丈夫果係一個甚麽人?你爲何被他拐了來?”崔氏道:“我夫妻說也話長,我丈夫乃是花公子一個幫閒篾客,花公子愛妾姿色,叫他金陵去買綢子,那知做了假銀害他?如今現在上元縣監內,不知生死。花有憐懼怕主人奪妾,因此先自拐來,也是妾身桃花犯命,與大爺有緣。”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沈廷芳聽了婦人這番言語道:“我如今也不說破,只叫他在典鋪中,你我二人便宜行事,倘若二爺要來纏你,千萬不要順他?”婦人點頭。沈廷芳將園門鎖了,只叫書童拿東拿西送到門口,著小紅接進。非止一日,義芳見哥哥與婦人好不親熱,自己不能上手,好不氣悶。沈廷芳往往見兄弟無有好言語對他,心內明知爲這婦人,問道:“兄弟因何這般光景?”義芳回道:“那有憐的老婆,你爲何獨自佔著受用?時時關鎖是何道理?”廷芳道:“不過一個婦人,也是小事,待愚兄外邊尋一個絕色女了,與賢弟受用何如?”義芳道:“這個不勞,我只把花有憐叫回,你也終日關鎖不著,大家沒有受用。”廷芳道:“你就叫他回來,也不容他進去,他若有甚麽言語,我就擺布于他,賢弟但請放心!”義芳心中不服,遂叫沈連即去典鋪中將花有憐請來,不一時有憐走到書房,看見他兄弟二人一個個氣衝衝的,也不知爲著甚麽事情:正是:
進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顔便得知。
花有憐只得叫道:“二位兄長拜揖。”沈廷芳道:“老花,我有一句話告訴你,那魏家婦人是我受用了,少不得我大爺擡舉你,揀好女子娶一個與你,若要多言,我大爺就擺布你了!少不得問你個拐騙婦人,假充宦家子弟之罪!”花有憐聽得此言,猶如半空中打了一個霹靂,呆了半晌暗道:罷了!罷了!駡聲崔氏賤人,你與沈廷芳私通,到也罷了!爲何將我根底倒出來了?叫我臉面何存。常言婦人水性楊花真乃不錯,自恨當初失于檢點。連忙轉口嚮沈廷芳道:“大爺息怒,小人既蒙大爺擡舉,還求大爺遮蓋一二,崔氏但憑大爺罷了!”沈廷芳道:“好!”沈義芳在旁,聽見不知就裏,見花有憐如此小心,將自己老婆憑人怎樣罷了,便大笑道:“老花,你真真是個烏龜了!”有憐道:“二爺要用也使得!”沈廷芳道:“老花你肯,我大爺是不肯哩?只好外邊再尋一個與他!”有憐道:“這容易,包管尋一個比崔氏好些的與二爺受用!”義芳道:“既如此說,你也不必往別處尋,就在此處,與我尋來,限你十日。”花有憐滿口應承,這且不表。再言馮旭那日蒙季坤放了又贈了五十兩路費,不敢回杭州,在此維揚舉目無親,終日思想母親死得好苦,又怕有人知他是個軍犯,改了舅舅的姓,稱爲林旭。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又不會經營買賣,只得坐喫山空,將那五十兩銀子用了,所餘有限,終日無情無緒,暗自悲傷。那日信步走到西湖嘴上,擡頭見一招牌,上寫“江右姚夏封,神相驚人”。林旭想道:我嚮日隨舅進京,在揚州教場裏相面的是姚夏封,莫非就是此人?待我問聲。走到門口叫道:“姚先生!”只見內有個女子,站在房簷下,鶯聲嚦嚦的道:“不在家!”林旭見那女子生得十分齊整,身帶重孝,年紀約有十五六歲,杏臉桃腮,嬌嫩不過。林旭道:“小生特來請教姚先生,無奈不遇,改日再來罷。”原來姚先生無子,單生此女,芳名惠蘭,今年十七歲了。尚未許配人家,同妻子帶了女兒來至淮安,不想其妻到此不服水土,一病而亡。如今衹有父女二人過活。姚夏封出門,就是女兒在家照應。姚夏封已有贅婿之心,怎奈不得其人。且言林旭次日又至館,問姚先生在家麽?姚夏封連忙走出問道:“是那位?”擡頭一看,乃是馮旭,便道:“馮相公幾時來此?”林旭搖頭道:“一言難盡!”見過禮坐下,林旭道:“自從正月煩先生觀過小生之像,一一皆應。今已家破人亡,骨肉分離,坐牢受刑,流落在此,回不到家鄉,又恐人知我姓名,如今改了家母舅之姓。”姚夏封道:“原來如此,但令正錢小姐已嫁到花府去了!”林旭聽了大驚道:“我的妻子已嫁花文芳了?叫我好不恨他!”說畢就一氣昏迷過去了。姚夏封連忙抱住叫道:“林相公醒來!我還有話說哩。”林旭慢慢醒來流淚道:“花賊硬奪我妻子,怎不氣殺人也?”姚夏封道:“林相公!小老兒一句話尚未說完,你便動氣。”林旭道:“姚先生,人既過門,還有何說?”姚夏封道:“林相公你還不知道,你令正乃是三貞九烈之人,怎肯真心嫁他?”林旭驚異道:“怎的不是真心?”姚夏封道:“錢小姐心懷大義,代夫報仇,改憂作喜,到了洞房之夕,將花文芳殺死。”林旭大喜道:“殺死仇人,真乃可敬!”復又大驚道:“殺死花文芳,難道不要抵命?”姚先生道:“有何話說,押赴市曹行刑!”林旭又大哭道:“我那有情、有義、有貞、有節的賢妻呀!爲我報仇,可憐市曹典刑,叫我林旭聞之,肉落千斤之重,這般大恩大德,叫小生何能補報?”姚夏封道:“莫哭!莫哭!未曾死。”林旭收淚,忙問道:“爲何不死?”姚夏封道:“多虧了你結拜兄弟常公爺,獨劫法場,路遇湯彪帶往金華去了。”林旭道:“這也可喜,難得我兩個好兄弟救了性命。”姚夏封道:“我自江西搬取貨物,家眷至龍潭,遇見常公爺。”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林旭聽了,如夢初醒,叫道:“姚先生,如今小生回不得家鄉,在此又無親人,不知可還有出頭之日?”姚夏封道:“待我觀觀你的氣色如何?”相了一會道:“相公好了,目下黑暗已退,紅光出現,必有喜星照命。天庭豐滿,必登黃甲。他年封妻蔭子,必受朝廷誥贈。”林旭道:“小生這般落魄,那有喜事,衣衿已經革去,黃甲從何而來?”姚夏封道:“小老這雙笨眼,從來事皆不錯,尊相若不應,我姚夏封再不相面了。”不言二人在此談相。且言姚小姐在房內,聽得爹爹在外與人相面道:他後來必登黃甲,他就到房門口朝外偷看,原來就是昨日那生,細細偷看,越覺可愛,暗道:世上也有這般俊俏男子,早打動嫦娥愛少年之心。想道:我姚蕙蘭也生得身材不俗,頗知禮義,後來怎樣結局,可能嫁得這般一個人,也不枉爲人在世一場。猛聽得父親說道:“相公你又無親人在此,又不能回家鄉,我有一言只是不好啓齒。”林旭道:“多蒙先生指教,有話但說何妨!”
不知姚夏封說出甚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姚夏封叫道:“林相公你又回不得家鄉,此地又無親人看顧,我有一言,不好啓齒。”林旭道:“多蒙先生指迷,但說不妨。”姚夏封道:“不瞞相公說,我時運不濟,來到淮安,方住了兩月,不幸內人不服水土去世,丟下小女沒人照應。就是人家來請我相面,舍下無人,小女在家,放心不下。意欲小女招贅相公,相公可以讀書,以圖上進,又完了我女終身大事,相公又有了安身住屋,又不致東奔西走,安坐攻書,他年及第,以報前仇,不知尊意若何?”那姚蕙蘭聽見爹爹將終身許配,心中暗暗歡喜。正是天從人願,聽他說些甚麽言語?林旭道:“多蒙先生美意,無奈小生已聘糟糠,先生盡知此情,怎好又做此事?實難從命。”姚蕙蘭聽了好生不悅,忽聽姚夏封道:“但人生在世,妻財子祿,俱是前生計定,我在揚州看你陰水太多,命中有五六位夫人之像,我如今見你無有倚靠,被難在此,你執意不從,怎好強求?”林旭低頭暗想道:我舉目無親,承他不嫌我落難之人,願將女兒與我,不如將機就機,招在他家,權且過日子,又好用心讀書。主意已定,答道:“只是落難在此,沒有聘金,如之奈何?”姚夏封道:“你是客居,我也沒有妝奩陪送。”林旭道:“如此岳父請上,受小婿一拜!”姚小姐聽見他口稱岳父,心中好生歡喜,忙忙走開去了。林旭拜畢,姚先生取過歷日一看,後日是玉堂大吉日期,宜當合巹。林旭別去,不覺光陰迅速,到了那日,林旭與姚蕙蘭同拜天地,轉身又拜岳丈,送入洞房,夫婦和順,如魚得水,百般恩愛,分過三朝。林旭安心攻書,非止一日。那日,合當有事,花有憐每日替沈義芳尋絕色女子,正巧走到姚夏封門首,聽得書聲朗朗。心中想道:這相面先生館中,竟有這勤苦攻書之人,把眼嚮裏一勾,只見一個絕色女子,站在門首露出半截身子,對著那人道:“你喫茶麽?”花有憐想道:我一嚮在外瞎跑,誰知此處有此絕色女子。正是:
深山出俊俏,無地不生財。
轉眼又把那人一看,哎喲!此人非別人,就像是馮旭麽!他問罪桃源縣,我家大爺著季坤殺死他,今又怎生在此處?一定是半路脫逃。我如今回去對二爺說知,叫他到山陽縣出首,他是個逃軍,將他拿去,送進監中,那時把他妻子帶進府中,豈不是我的功勞?正待轉身又想道:不好!不好!那時山陽縣問道何人知他是個逃軍?豈不要我到案對審,我是花府的書童曉得情由,豈不丟了臉面。我卻認得他,他卻認不到我,我如今只做不認得,說是相面的,與他一談,見機而作。隨即走到裏邊叫道:“姚先生請了。”蕙蘭見有人進來,即轉身進內。林旭道:“請坐!”花有憐道:“久慕先生風鑒,特來請教!”林旭道:“家岳不在舍,另日尊駕再來相罷!”有憐道:“姚先生原來是令岳,未知兄長尊姓大名?”林旭答道:“小弟姓林,名旭。”有憐道:“兄長不像此地口音。”林旭道:“小弟是武林人氏。”遂問道:“兄長上姓大名?”有憐道:“小弟姓花本處人也。小弟看長兄用功太甚,但令岳處賓客往來,非讀書之所,若有館處做個西席也好。一則得了館穀,二則又可以讀書。”林旭道:“權且住過今歲,來春亦要謀個小館。”有憐道:“小弟有個舍親,到有幾個學生,一嚮要訪個高明先生,臺駕若肯去,每年束修二百金,待小弟爲薦,他是淮安城中第一家紳宦,這位老爺姓沈,就是當朝宰相,他家中有兩個學生,意欲訪個高明先生教訓。尊兄若還肯去,本人明日親自來拜請。”林旭回道:“等家岳還舍商議再爲稟覆。”有憐起身去了。林旭送出店門,到了晚間姚夏封道:“正當如此!”蕙蘭道:“也該訪訪!可是個良善人家!”林旭道:“他不過請先生,又不與他做兒女親家,訪他怎的?”且說花有憐回到相府,頂頭撞見沈義芳。義芳道:“我叫你尋個美人來,你至今連信也不回!”有憐道:“正來與二爺商議,如今現有個美人,又不甚遠,就是西湖嘴上,有個相面先生,叫做姚夏封,招了一個女婿,叫做林旭,卻是杭州人氏,他的妻子大約不過十五六歲,生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說不盡他的妙處,比崔氏勝強十倍。”義芳道:“怎麽能勾到我手裏?”有憐道:“我如今定下一個計策,他的丈夫卻是個書呆子,假請他做先生。”義芳道:“我又沒有兒子,請他做甚麽先生。”有憐道:“不過圖他的老婆,把他哄到府中,將家生子選兩個,只說是公子所生。”義芳道:“他老婆不進府來,奈何得他?”有憐道:“二爺但凡想人的老婆,非一朝一夕功夫,要用許多力氣,待他丈夫進來,再想巧計將他老婆騙進府中,聽二爺受用。”這一番話,說得義芳好不快活,說道:“你的主意千萬要做妥當,依你行事。”有憐道:“二爺!明日假意下關書,備下禮物,前去拜請他上館便了。”沈義芳聽了十分歡喜。次日,同有憐騎了兩匹馬,帶了家丁,往西湖嘴上而來。不一時,來至館門口,二人下了牲口,花有憐看見姚小姐拿著茶杯,正欲進去。花有憐故意咳嗽一聲,沈義芳心中明白,忙把頭一擡,看見小姐站在一旁,那點靈魂,早已飛在九霄雲外去了。姚小姐看見人來,忙忙進裏邊去了。花有憐叫道:“林先生!小弟與舍親同來拜見。”林旭聽了連忙出來,迎接入同,分賓主坐,獻茶已畢。義芳道:“一嚮久慕先生大名,今日特來拜請。”彼時家丁,取出名帖關書禮單獻上。林旭道:“請教東翁臺甫,幾位令郎?”義芳回道:“兩個小犬,特請先生大駕到舍。”當時別去,林旭相送出門,回來將那帖兒一看,只見上寫著年家眷弟沈義芳拜。又有關書上寫每年俸金二百兩,還有靴帽衣服,幷贄敬禮。滿心歡喜,對姚小姐道:“娘子可替我收拾琴劍書箱,恐他家明日來接。”少時,姚夏封把關書幷名帖看了,心中好生歡喜,一宿已過。次日早間只見兩個家丁走來,口稱“相公,我家爺差小人來請相公到館。”奉上名帖,林旭看了,隨即叫了一個閒漢,挑了一擔行李書箱,辭別岳父、妻子,同著家丁出得門來,上了牲口,竟奔沈府而來。
要知林旭此去吉凶,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林旭上了馬,家丁跟往相府而來,不一會到了相府門首下馬。只見花有憐同沈義芳,遠遠迎接,來至大廳見禮,分賓主坐下,獻茶已畢。請到花園閒遊。原來沈義芳與哥哥各分一宅,哥哥那邊亦有花園。義芳卻住西園,哥哥園子居東邊。來到花園只見花園造得十分精緻,四面的亭臺甚雅,階下花木爭榮。林旭一見心中暗想道:“好座花園!”忙叫把公子請來,拜見先生,不一時二位公子出來,先拜聖人,後拜先生。義芳同有憐陪坐喫茶已畢,即望外邊去了。林旭到新書房上了書,晚間請先生坐首席,花有憐陪坐,義芳主坐相陪,酒至半酣。義芳道:“請教先生臺甫?”林旭答道:“賤字林旭。”當時談了一會,林旭告辭,義芳等送出大門,一拱而別。林旭回至家中,將今日之事,說了一遍。次早又上館去,不覺半月有餘。那日,義芳對花有憐道:“依你主見,作何計策?已經過了半月,連他老婆面也未見。”有憐道:“這幾日我便有個計策。”那時走到書房,林旭正在房中唸書。有憐走到背後道:“先生太用功了!”林旭回頭一看,見是有憐,忙站起身來道:“失照了,請坐!”坐下,有憐道:“先生幾日回府一次?”林旭道:“逐日返舍。”有憐道:“天晴何妨,陰雨不便,待小弟與舍親商酌,這花園房子甚多,憑先生揀一處好的,把師母請來住。一來免得逐日奔波,二來省得心掛兩頭,不知尊意若何?”林旭道:“好卻好!只是東翁面上不好看,等回去商議便了。”當時花有憐又談了些閒話,到前面去了。林旭見天色已晚,放學回家,將此事對岳父、小姐說了。小姐道:“他自恃相府,或來辱我等。那時進退兩難,我是不去。”姚夏封道:“我兒你聽我說,古言道嫁夫作主,我這館又窄,來往許多不便,我又多在外少在家,你的丈夫,又早去晚回,你一人在家放心不下。依我說可同丈夫到那裏去住下了,省得掛念。”一夕話說得小姐肯去了。次日,林旭到了館中,花有憐隨走來,到了書房,與林旭二人見禮坐下道:“昨晚同舍親言及先生往返之勞,舍親便說房子現空,何不將師母請來,只是供膳不周,休要見怪。又不知先生昨日回府,可與師母商議妥行止?小弟好回稟舍親。”林旭道:“蒙兄美意,已與房下說明,擇日得便就來。”花有憐道:“取歷日來看,幾時是個好日子。”即看道:“明日上好。”林旭道:“就是明日罷!”有憐道:“我叫家丁掃抹潔淨房屋。”說畢起身去了,將此言回覆義芳。義芳聽了大喜,隨叫家丁,到書房請問先生道:“相公打掃那一進?”林旭起身,揀了一進,登時收拾乾淨。不一時義芳同有憐走來道:“林先生。”林旭起身迎接稱謝。義芳道:“有此心久矣,請師母到此,又恐先生多心,昨日舍親談起,正合其意,只是家常供膳不周,萬望原宥。”林旭道:“豈敢豈敢!”義芳遂叫家人搬取行李、桌椅等物,談了一會,各各散去。林旭到晚纔回,將此話對姚小姐說了,今日已經打掃房屋,明日過去。一宿晚景不表。次日,姚蕙蘭收拾完備,只見沈府兩個家人走來,口稱相公,小人奉太太之命,請嬭嬭過去,轎子現成。林旭稱謝,忙催上轎,姚蕙蘭拜別爹爹。正是:
滿天撒下鈎和綫,從今引出是非來。
林旭也就辭別岳父,不一時來到相府下轎。早有沈義芳與花有憐,在廳上飽看了一會,家人引路到了花園,不見丈夫到來,只得坐下。不一時林旭走來,渾身是汗。沈義芳與花有憐二人,走上前來接住,恭喜候先生到了,好去見禮。林旭道:“不敢!”同花有憐二人走進園中,姚小姐見丈夫陪著二人進來,就知是東翁與花先生。林旭道:“快些出來見禮!”義芳、有憐齊聲道:“恭喜師母!”就作了一揖。小姐站在門首,道聲萬福。義芳、有憐聽見他聲音這般嬌嫩,那義芳的魂靈早已不知飛到那邊去了,恨不得一手抓過。回道:“不敢!不敢!”當時退出去了。晚間裏外擺席,請先生師娘。話休重敘,非止一日,過了月餘。義芳終日思想,無奈林旭不離左右。有憐想道:“二爺休要心急,待我略施小計,包管人就到手。”忙忙走到書房,林旭站起身道:“請坐!請坐!”彼時敘了幾句閒話,花有憐道:“忘了件大事,昨日打令岳門首經過,只見招牌也沒有,店門又關了。小弟不能無疑,只得扣門,見令岳帶病出來開門。小弟因問道:‘先生有何貴恙?’令岳答道:‘小老兒現在十分病重,小女小婿都不知道,煩駕傳個口信,叫小婿回來走走。’”林旭聽了大喫一驚道:“竟有這般異事,我那裏知道?”忙忙就走入內室,將此話對小姐說了。小姐聽見丈夫說他父親病重,不覺就哭將起來。說道:“快叫轎子來,我回去看看爹爹。”林旭道:“莫忙!等我先去看看,你再回去不遲。”小姐道:“快去看來,甚麽光景?”這林旭一溜煙去了,按下不表。且說花有憐這個奴才見林旭去了,即將此事告訴沈義芳,義芳聽得此言,他就換了一身齊齊整整新衣,搖搖擺擺奔往花園而來。擡頭看見兩個學生,在那裏高聲朗誦,他便走進書房吩咐道:“你們先生不在館中,你等今日散去。”兩個學生聽得二爺吩咐,隨即收拾書本,一溜煙去了。義芳暗想道:“此時還不下手,等待何時?”姚小姐手中拿著一條汗巾,在那裏拭眼淚。沈義芳見了更覺可愛,直走到他背後,輕輕一把抱住叫道:“我的美人,想殺我也。”正是:
舔破紙窻容易補,壞人名節最難當。
不知姚小姐可肯依從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沈義芳,輕輕走來雙手抱住,叫聲“親親,想殺我也。”姚蕙蘭正在那裏癡癡呆呆,想著爹爹病癥。不防背後有人走來,將他抱住,嚇了一跳,急回頭見是沈義芳。大怒道:“你這廝,真乃衣冠中禽獸,還不放手!”義芳笑道:“我爲美人不知費了幾多心機!怎肯輕易放手,望美人早赴佳期,了我相思之願。”姚蕙蘭聽了此言,越發大怒駡道:“你這沒天理的匹夫!怎敢前來調戲師母,該當何罪?”義芳道:“只此一次,下次不敢了,只求美人方便。”小姐此時只急得滿面通紅,駡道:“你這狗男人狗強盜,休得胡纏,還不放手!”沈義芳陪笑道:“打我是愛我,駡我是疼我,正是打情駡趣。今日比做個染坊鋪子,諒你也不得清白。”小姐被他纏了一會,又不見丈夫回來,纍得半點氣力全無,終是個柔弱女子,那裏纏得過男人?便高聲叫道:“殺人了!”沈義芳笑道:“美人!枉費神思,我府中高堂大屋,你便把喉嚨喊啞了,那有人來?縱有家人聽見,也不敢前來捉我二爺奸情。我勸美人從了罷!若不肯時,叫了家人前來將你捆起,任我二爺取樂莫怪。”姚蕙蘭心中一想:這個奸徒決然不肯放手,陡生一計,假作歡顔道:“此事乃兩相情願,那有這等舉動,你且放手,我自隨你!”義芳道:“我就放手,也不怕你飛上天去?”即將手放了。蕙蘭得他放了手,轉身嚮外就跑,義芳道:“看你跑到那裏去?”隨後趕來。姚小姐口中喊道:“救命!”那管腳下高低,只管朝外亂跑。不料天井中,有一把劈柴斧子,將金蓮一絆跌在地下。義芳見他跌倒在地,乘勢將身嚮上一伏。姚小姐跌了一個仰面朝天,見他伏在身上,一個鷂子翻身,將義芳滾下來,剛剛湊巧,一把斧子在身旁,即摸起斧子,銀牙一挫,恨了一聲,朝天靈蓋上咯喳一聲,砍將下去,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