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怎干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閒身未老,須放我,些子疏狂。百年裏渾然是醉,三萬六千場。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幸對清風皓月,苔茵展,雲幕高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話說這部小說故事,出在大明正德年間。自從武宗皇帝以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也不在話下。單講浙江省杭州府錢塘縣,有一世宦,姓錢名銑,表字自由,官拜兩廣都堂之職。夫人馬氏,所生一男一女,公子名林,字文山;小姐芳名月英。兄妹二人,勤心苦讀詩書,學富五車,外面人皆稱爲才子、佳人。不幸老爺去世,夫人領了子女,扶柩回歸故里,送入祖塋。公子早已入學,卻不好遊戲,終日在家與妹子吟詩作賦,孝敬母親。夫人見他兄妹二人,早晚侍奉殷勤,滿心歡喜,常在他兄妹前說:「我家有此才女才子,不知後來娶媳、擇婿如何?」公子道:「母親大人,婚姻之事,皆由天定。」夫人道:「雖然如此,但你妹子年已長,成爲娘的日夜憂愁,放心不下,必選個才貌之人,完他終身,使我爲娘的卻纔放心。兒呀!難道你同學中就無其人麽?」錢林道:「娘親聽稟,學中衹有一人,孩兒十分敬重,論才學,孩兒甘拜下風,每逢考期,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論人品,杭州也尋不出第二個來。」夫人聞言忙問道:「此人姓甚,名誰?門第若何?」錢林道:「論門第到也正對,他父親做過刑部尚書,亡過多年。衹有母子二人,姓馮,名旭,字子清。」夫人道:「他母親可是做過太常寺少卿林燦之妹麽?」錢林道:「正是。」夫人道:「門戶相對,才貌又佳,爲何不上緊央人作伐?以完爲娘的心事。」公子道:「孩兒久有此意,只因他近來家業雕零,恐誤妹子終身,故爾未敢稟告。」夫人道:「我兒此言差矣!古人道得好,正是:書中自有黃金屋,一朝得第自然榮。」
公子道:「母親吩咐孩兒知道。」那月英小姐在旁,聽得母親、兄長說他婚姻之事,將臉一紅,起身回樓去了。耳中只聽得說,馮旭是個才子。心中暗想,天下無實者多,倘若馮生名不稱實,豈不誤我終身大事!必須面試其才,方知真假。欲將此意稟告娘親,兄長,怎奈我女孩兒家,羞人答答,怎好啓齒。正是:
滿懷心腹事,難嚮別人言。
不言小姐悶悶不樂。單言小姐身邊有兩個丫鬟,一個名叫翠秀,一個名叫落霞。二人生得容貌與小姐仿佛,卻也聰明。跟隨小姐拈弄紙筆,也知文墨。小姐見他伶俐,到也歡喜,故此待他二人如同姐妹,與衆不同。翠秀、落霞見小姐連日悶悶不悅,自言自語,如醉如癡,覺得小姐有些心事。二人上前問道:「小姐爲著何事這般光景?」小姐見問嘆了一口氣道:「你二人那裏知我心。」就不言語了。二人道:「婢子自幼蒙夫人、小姐擡舉,不以下人看待,小姐有何心事,說與婢子們知道,代小姐分憂。」小姐聞他二人之言,只得將夫人、公子商議之話,告訴一遍:「我想外邊人虛名甚多,故此疑心,欲要面試其才,又不好啓齒,是以不樂。」二人道:「小姐寬心,倘夫人、公子再議起小姐婚姻之事,婢子直告,要面試這姓馮的才學,然後再議便了。」小姐聽了,方纔放心。不覺光陰迅速,過了個月。夫人一日身體不爽,一病半月,慌得公子、小姐日夜不離左右服待。小姐各廟許願,又在花園拜斗,保佑母親安康。過了數月,夫人身體漸漸好了。公子、小姐見夫人好了,用心調理。不覺早又臘盡春回,到了新年景象,剛剛至初九日,乃是玉皇大帝聖誕之辰。月英小姐稟告母親知道:「孩兒許下各廟香願,今逢上好日期,孩兒意欲親身赴廟酬謝,特來告稟母親。」夫人聞言歡喜道:「我兒,一嚮纍你兄妹二人服侍,既許下香願,理當親還。」遂吩咐家人,速備紙馬、香燭、牲禮之類。喚了三乘轎子伺候,小姐同兩個婢子,各廟燒香。不一時,小姐打扮十分齊整,帶了翠秀、落霞二人上轎,往各廟還願,後面隨了許多家人。一行人衆,先到了玉皇閣,小姐和兩個丫環下轎,家人逐開閒人。小姐慢慢步上樓來,只見香燭貢獻已經現成,小姐站立氈單禮拜上帝,轉身又拜斗姥天尊,禮拜已畢。家人送上香儀,客師請小姐客堂坐下待茶,擺下果品,小姐坐了一刻,起身上轎,又望城隍山來。不一時,轎至寺內,只見山前遊人如蟻,家人趕逐不開。小姐看見紅燭點齊,只得將身出了轎子。那些遊人,見三乘轎內走出三個美人,一哄擁擠上前爭看,人人道好,個個稱奇,如同月裏嫦娥下降,好似西子重生。後面隨著兩個丫環,一般嬌嬈,不知誰家小姐。內中有一個書生,文質彬彬,頭戴儒巾,身穿儒服,年紀只好十五六歲,生得貌比潘安,手執一柄金扇,也擠在人叢中爭看。看官,你道此人是誰?就是錢林對母親所說的禮部尚書之子馮旭,字子清。今日也來到城隍山遊玩。不想遇見錢月英前來進香,他也不知是錢文山之妹,一見國色,神魂飄蕩,癡在一邊,兩眼不轉睛,只望著三人。小姐見人衆多,慌忙禮拜神聖,上了轎,吩咐家人將各廟香燭送去,我回家嚮空禮拜酬謝便了。家人答應,將轎子搭了進來,請小姐上轎,那些遊人一哄而至,圍在轎前。事有湊巧,把一個馮旭,緊緊擠在轎前,動也不得動。那小姐正欲上轎,忽見一個少年書生品貌清奇。心中暗忖道:世上也有這般標緻男子。又不好十分顧盼,匆匆上轎。家人連忙放下轎簾,轎夫擡起,如飛而去。馮旭又看翠秀、落霞二人上了轎,轎夫趕嚮前面,一直飛奔下山。馮旭見三個美人去了,他也不顧斯文體面,嚮後跟定轎子,跑下山來。滿身汗透,儒巾歪斜,足下那管高低,轉彎抹角,跑得喘息不定。有一個時辰,到了一處後花園門,一直遙望裏面去了。只見一個老蒼頭說道:「那裏來的?好好走出去。」四面望望無人,反手將園門關閉。馮旭低低駡道「這個老狗頭,好不知趣!見咱把門關閉去了。」只得走至門首,用手將門輕輕一推,那裏推得動。馮旭無奈,繞著墻邊走了一會,無法可入。只見對過矮矮門首,有一個老婦人坐在門首,馮旭連忙走過來,叫聲:「老婆婆,小生借問一聲,對過花園可是李相公家的麽?」那婆婆搖頭道:「不是,不是!」馮旭又道:「可是張相公家的麽?」婆子又搖頭道:「不是,不是!」馮旭道:「卻是誰家的呢?」婆子道:「相公請坐,待老身慢慢告訴與你聽。」馮旭真個坐下,婆子道:「對過花園乃錢府的,這錢老爺在日,做過兩廣都堂,如今衹有夫人、相公、小姐三人,幷無別個。」馮旭暗道,原來就是錢文山的花園。又故意問道:「他家公子與那家結親?」婆子道:「尚未聯姻。」馮旭又道:「他家小姐自然是與過人家的了?」婆子道:「小姐今年方交一十六歲,亦未受聘。」馮旭口中應道:「原來如此。」心中暗喜道:年交一十六歲,也不爲小了。婆子道:「說起這位小姐,婚姻卻難,他家夫人要選才貌出衆,又要門戶相當,夫人方允。」馮旭道:「卻是爲此,這也該的,但不知他家小姐可知文墨?」那婆子道:「好個可知文墨,通杭州那個不知他是閨中才子,常與他哥哥吟詩作賦,連公子還要讓他一籌哩!」馮旭道:「你老人家如何盡知他府中事?」婆子笑道:「相公有所不知,我就是這位小姐的乳娘。我姓趙,因年紀大了,自己要在家裏同兒子過活。如今時常還去他家,聽我要去就去,要來就來,一切事所以曉得。」二人談了一會,天氣漸漸晚了。婆子道:「老身要弄飯去了,恐兒子回來要飯喫,未得陪你談了,你請回罷!」馮旭聽了婆子這番言語,心中甚是歡喜,錢小姐竟是個才貌雙全的。倘能與我爲妻,也不枉爲人一世。起身復又走到對過花園門首,看看園門緊閉。又站了一會,想道:天色已晚,我只是癡呆呆的站在這裏,就站到明日也無益處。不如且回,明日起早些來,倘有機緣,也未可知。即移步轉身纔走了十幾步,忽聽得園門咿呀一響,馮旭即忙回頭看時,園門已開,有個老蒼頭手中拿著把酒壺,走出來,帶了園門,竟自去了。原來這個老兒,每晚瞞著夫人出來打酒喫。馮旭見了,忙忙走來,不論好歹,推開園門,竟自進去,仍然將門推上,一直往裏就走不題。且言蒼頭取酒來,推門進來,回身關好,取鎖鎖了,提酒往自己房裏喫去了。單講馮旭在花園裏東張西望,不見一人。他就放大了膽,朝裏直走,到了丹桂廳上坐下,定定神想道:我好無禮,怎麽黑夜裏走到人家花園中來,倘被人看見如何應答?文山兄知道,體面何存?想罷立起身來,我且出去,竟奔園門打點回去。卻說月英自進香回來,到夫人前稟道:「今日進香好不熱鬧,孩兒見人衆多,只到玉皇閣、城隍廟山上,餘著安僮送香燭前去,孩兒先回來了。」夫人答道:「正該如此。」就在前面喫過夜飯,又說了些閒話。夫人吩咐:「我兒就此回樓睡罷。」小姐起身,叫翠秀、落霞掌燈。翠秀道:「今晚風大,不好點燭。」取了個燈籠點起,照著小姐回樓不題。且言馮旭來到園門,見門上拴了大閂又鎖了,那裏還得開來,馮旭驚道:「這事怎好,不想一時就拴鎖了園門。愈想愈怕,無法可使。」他是個讀書君子,又比不得那種可以撬門扭鎖的小人,只得又回身步到丹桂廳坐下,等候天明出去。正在自悔之時,忽聽一派鶯聲燕語,嘻笑而來,燈光漸近。馮旭嚇得覓處藏身,往來無路,暗道:若被人撞見,如何答話,權在山石背後躲避一回,但不知曾撞著人來捉住,認奸認賊。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水浴清蟾,葉喧涼吹,巷陌馬聲初斷。閒依露井,笑撲流螢,惹破畫羅輕扇。人靜夜久憑棟,愁不歸眠,立殘更箭。嘆年華一瞬,人今千里,夢沈書遠。空見說,鬢怯瓊梳,容銷金鏡,漸懶趁時勻染。梅風地溽,虹雨苔滋,一架舞紅都變。誰信無聊爲伊,纔減江淹,情傷荀倩。但明河影下,還看稀星數點。話說馮旭見有人來,慌慌張張走到假山背後躲避,不題。且說小姐和翠秀、落霞三人打從假山石旁經過,馮旭見燈到了面前,擡頭觀看,只見前面一個小丫環,手提一個燈籠,後隨兩個美人,心中大喜,便欲走出相會,或者小姐憐我一片真心,面訂婚姻,也未可知。主意定了,正欲移步,心中回想,若小女子家叫喊起來,驚動人心,錢兄知道,體面何存。我且躲在假山背後,聽他說些甚麽言語。正是:要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且言翠秀提燈在前,叫道:「小姐今日城隍山上好些遊人,內中有個少年書生擠在轎前好個人品,小姐可曾看見麽?」那落霞接口道:「好個標緻秀才,他那兩個眼睛,只望著小姐。」翠秀道:「不知此生才學如何?我家小姐若配得此人,也不枉人生在世。」落霞道:「看他那般品貌,腹中自然不差。」翠秀道:「若果然如此,可算得才貌雙全。」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稱贊。小姐只不言語。此日是正月初九日,殘雪未消,那日間花園內,被鴉雀在地打食走得滿地腳跡,小姐便叫:「你二人終日拈弄筆墨,因夫人去年病體沈重,我沒工夫考你二人,今日見景生情,我有一對在此,你二人可對來。」二人道:「不知小姐所出何對?婢子等必然對不出來。」小姐道:「偶然看見此景,滿地鴉腳跡,借此出對隨口道:雪地鴉翻,好似亂灑梨花墨數點。」
翠秀、落霞二人一時對答不出。那在假山後面人聽得明白,欲要代他二人對來,一一想不出來,事有湊巧,忽聽得空中伊呀一聲,馮旭擡頭一看,見三四十個賓鴻,分爲三路,從北嚮南飛去。他一時間便高聲對道:
霞天雁過,猶如醉書紅錦字三行。
當下翠秀、落霞二人聽見,叫道:「有賊!有賊!」只嚇得馮旭戰戰兢兢不敢作聲,轉是小姐聽得對句確當,聲音清亮說道:「你二人不必驚慌,據我看來,幷非是賊,你們將燈籠照看,看是何人?」二人答應,心中不得不怕,戰兢兢提著燈籠,口中只是吆吆喝喝:「看你若是賊速速跑去罷了,要不是賊快快出來。」馮旭聽見心中想道,都是女子,我就出去料然不妨。放大了膽,竟自走出月光之中,搖搖擺擺手中執著一把金扇,一方班古鐫的碧玉圖章。這玉器乃是他祖父傳流之珍,此寶價值千金,他幷不知其價;扣在扇上,忙忙走出來,看見翠秀、落霞,深深一揖道:「小生拜揖。」二人將燈籠提起一照,不是別人,就是日間在城隍山遇見那個標緻書生,又驚又喜,故意問道:「你是何人?怎麽大膽,半夜更深卻在我家花園之內,說得明白放你出去,如有一句謊話,登時叫喊起來,驚動家人拿住,當賊送官,嚴刑拷打,那時就要叫苦哩!」馮旭打一躬道:「二位姐姐請息怒,待小生直告。小生姓馮,名旭,字子清。杭州那個不知是個才子。」二人道:「住了!你既是個才子,可認得我家大相公麽?」馮旭見問笑嘻嘻道:「怎麽不認的,你家大相公錢兄與小生朝夕會文,又是同案好友。」二人道:「既是與我家相公相好,因何躲在我家花園內,且是黑夜之間,卻是爲何?」馮旭道:「有個原故,今在城隍山遊玩遇見你家小姐進香,小生不知是那家小姐,故爾跟尋到此,細訪方知是錢兄令妹,看見園門開著,因此走進遊玩,不想園門下鎖不得出去,只得躲在山子石邊,坐守天明,好出花園。不意小姐出對子與二位姐姐對,小生斗膽對了一句,驚動小姐同二位姐姐,此係真言,不敢說謊,望二位姐姐恕罪,轉達小姐恕小生不知之罪。」那錢月英見馮旭出來,連忙回避在丹桂廳上,一句句都聽得明白,方知就是哥哥與母親所說之人。今日間見其容貌,方纔又聽見對句,確是個才貌雙全,早已打動少年愛嫦娥的心事,便在廳上叫道:「翠秀、落霞快來!」二人忙至廳上小姐面前,把馮旭的話告訴一遍。小姐道:「既是相公的好友,可快跟我進去取鑰匙前來開了園門,送他出去。」二人答應曉得,翠秀嚮落霞道:「妹妹,你隨小姐回樓,取了鎖匙快來,我在此等候。」落霞應允,隨著小姐到了樓中,來取鎖匙,原來園門鎖匙小姐經管,每日放在後樓。這且不表。再言馮旭見四下無人,走至翠秀身邊,忙忙又一躬道:「姐姐,小生拜揖。」翠秀欠身還了個萬福道:「相公方纔見過禮了,爲何又作揖?」馮旭道:「禮下于人必有所求,請問姐姐芳名。」翠秀道:「妾身父母姓趙,名喚翠秀,前跟小姐回樓去的名喚落霞,他的父母姓孫,小姐芳名月英,你可知道麽?」馮旭連聲道:「小生謹記,但小生今日到此原爲婚姻,不能當面一言以定終身,豈不辜負小生一片真心,還求姐姐設個法兒引小姐面前一見,以表小生誠懇,不知姐姐可用情否?」翠秀道:「我家夫人好不嚴謹,小姐乃閨閣千金,怎能輕易得見外,又是黑夜,豈不令人談笑,勸相公將此念頭息了罷!至婚姻大事,必須央媒說合,那時明媒正娶,纔是君子。」馮旭聽了翠秀之言道:「姐姐說得有理,不知小生與小姐緣分何如?仗姐姐大力周全,小生無物相謝,有柄粗扇聊表進見寸心。」說畢將手中金扇遞與翠秀。翠秀道:「妾身幷無寸進之功,怎好收相公之謝。」馮旭道:「姐姐不收是不肯代小生出力了。」翠秀道:「我若不收使相公疑心,只得權且收下。」伸手接了,藏在身邊,便道:「馮相公我先報個喜信與你,我家相公前日與夫人面議,要將小姐與你,你今回去,作速央媒求親,夫人公子必允。」馮旭聽了此言,不覺手舞足蹈,喜出望外道:「倘若如此三生有幸,不知姐姐可伴小姐同來否?」翠秀笑道:「我們兩個服侍小姐寸步不離,怎麽不隨同來。」馮旭聞言滿心歡喜道:「叫小生一時消受得起三位美人,正是:知情語是針和綫,就此引出是非來。馮旭與翠秀說了一會,不見落霞到來,月色漸亮,自古道:燈前觀美女,月下看佳人。越看越愛,那裏按納得住心猿意馬,走到身邊雙手抱住。翠秀作色道:「妾認君子是個誠實之人,原來是一個狂徒,既讀孔聖之書,難道就不知些禮法麽?我雖然是個婢子,不是下流苟合之奴。高聲叫狂生還不放手。」一夕話說得馮旭啞口無言,將手一鬆叫道:「姐姐言之有理,小生一時癡呆,萬望姐姐恕罪。小生還有一言奉告,前蒙姐姐垂愛,見許終身,趁此月光之下,對天盟誓,以表真心,不知姐姐肯否?」翠秀道:「你今速速回去央人說合,對甚麽天,盟甚麽誓!」馮旭見他口軟,將翠秀身子一把扯住,就半推半就二人雙雙跪下,同拜天地,馮旭盟誓道:「我若負了趙氏姐姐,前程不利。」翠秀道:「願相公轉禍呈祥,妾若負了相公。叫妾身不逢好死。」正是:
在天願爲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
二人誓畢,立起身來,馮旭恭恭敬敬站著不動。只見落霞取了鎖匙來到。叫聲姐姐快送馮相公出去。馮旭無奈只得同著二人到了園門,開了鎖,下了閂,開了門,馮旭走出轉身朝著二人,作了一揖,「小姐姻事,還要仗二位姐姐大力扶持。」二人也不回言,咕咚一聲將園門緊緊關上。這正是:
東邊出日西邊雨,莫道無情卻有情。
不言翠秀、落霞二人上樓。且言馮旭癡呆站了一會,不見動靜,方纔移步,趁著月光回來。心中暗想,明日央人說媒,不知央那一個與錢兄說合。一頭打算,一頭走,左思右想擡頭一看,已過自家門首,只得走回數步,用手扣門。裏面老蒼頭答應,連忙開門,看見馮旭道:「相公你到那裏去的,太太著老奴各處找尋,張相公家、李相公家,無一處不找到,老太太好不著急。相公你那裏去的,此刻纔回來。」馮旭道:「太太爲何著急,著你尋找?」蒼頭道:「今日舅老爺到了。」馮旭道:「舅老爺在那裏?」蒼頭道:「現在後堂同太太用晚飯。」馮旭聽了,直奔後堂而來,見他母親與舅舅喫飯。
不知他舅舅姓甚名誰,來此何干,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別館寒砧,孤城畫閣。一片秋聲人寥廓,東飛燕子海邊歸,南來鶴嚮沙頭落。楚颱風、病樓月、宛如昨。無奈被些名利耽擱,可惜風流總閒卻,當禮漫留華表語,而今誤我,秦樓約,夢醒時,酒闌後,思量著。
話說馮旭來到後堂,看見母舅深深見禮。看官,你道他舅舅姓甚,名誰?姓林,名璋,字正國,乃是一個舉人,住在金華府,進京會試,順便前來看看妹子。林璋看見外甥生成美貌,好不歡喜。太太嚮前問道:「我兒今日往何處去的,你舅舅來時我叫蒼頭四去找尋,你不在,爲何此刻方歸?」馮旭道:「孩兒今日遇見幾個同學朋友,拉去遊湖回來晚了。」當時就在橫頭坐下,陪舅舅喫酒,酒席之上林璋問他才學,馮旭對答如流。林璋滿口稱贊,回太太道:「外甥將來必奪元魁,也不枉忠臣之後。」太太道:「我兒方纔說是遊湖去的,罷罷你舅舅到來,也同舅舅觀觀景致。」馮旭答應了,彼時又說些閒話,不覺漏下三更,各自安寢,一宿無話。次日,馮旭忙叫蒼頭去叫船,到五柳園定席,又請錢林來陪舅舅。不一時錢林到來,馮旭連忙迎接,邀至書房與林璋見禮,分賓坐下。林璋問馮旭道:「此位長兄尊姓大名?」馮旭道:「此位姓錢,名林,字文山,是甥男同案好友,今特請來陪舅舅的。」林璋聽說錢林,拱拱手道:「久仰久仰!」錢林口稱:「年伯、小姪與馮兄同案,請問年伯合甫?」林璋道:「賤字正國。」敘畢起身,一路出門慢慢步出湧金門外,到了湖上,蒼頭預先在船看見,迎請登舟,艄子開船,遊賞一會,端的好個所在。只見來的來,去的去,遊人不絕,笙歌聒耳。正是:
十里西湖跨六橋,一株柳樹一株桃。
林璋滿口稱贊道:「話不虛傳,果然好景致。」旁午到了五柳園。這些船俱各泊下,那些遊人棄舟登岸,都到園中喫酒喫飯。此館乃是杭州第一名園,一切各樣酒席肴饌俱全,器皿精潔,園中花草十分茂盛,真是八節長春之景,四時不卸之花。城中鄉宦遊人,皆是頭一天定席,園門前有五顆大柳,藉以爲名。凡來遊玩俱在此定席,來來往往,十分熱鬧。蒼頭嚮馮旭道:「我們的席定在梅亭上面。」三人步上亭來,林璋舉目觀看,四麵粉墻,俱是名公題詠詩賦。細細看去,竟有做的好的,也有胡言的,梅亭上面,衹有四張桌子,先有一席有客坐了。蒼頭道:「這一桌是我們定的。」林璋、錢林、馮旭三人坐下,還有二席是別家定的,客尚未至。酒保忙來抹桌,獻上茶來,擺下小菜。然後送上酒來,三人傳杯弄盞,酒保慢慢上菜,忽然亭外有一英雄頭戴服巾,身穿元緞箭衣,腰中束一條鸞帶,足登粉底皂靴,面如傅粉,脣若塗朱,年紀不過二十以上,走來到處尋桌子。林璋看見,走將上來叫道:「湯相公請坐。」那人一聽此言,忙道:「原來是老伯在此。」搶行一步,上亭來施禮,又同錢林、馮旭施禮,林璋就請他坐。各各通名道姓。原來此位湯彪,本是金華府人氏,他父親名英,現任金陵總制,在父親任上過了年,回去拜他母親的節,打從杭州經過。今日也來遊玩,遇見林璋是同鄉之人,林璋問道:「公子爲何在此?有失遠迎。」湯彪道:「因在家父任上過了新年,如今回家拜節,偶爾順便遊賞到此,請問老伯爲何在此?」林璋道:「試期將近,由此赴都會試,舍甥邀我一遊。」話畢四人飲酒甚樂。正是:
萬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
按下四人飲酒不題。再說五柳園外有一英雄,身高丈二,膀闊三挺,頭帶一頂順風倒瓦楞帽,身穿一件白布箭衣。說起這件箭衣,身穿到穿得又串,兜米兜不得半升,腰束牛皮槌帶,足登鼓子皮靴,面如海獸,項下一部鬍鬚,猶如鋼針一般。此人乃江西南安府人氏,姓馬名雲,有個綽號,叫做火彈子。他有張弓,百發百中,打在人身上就著了,故有此名。昔日一人一騎,曾在紫金山爲寇,劫了皇上八十三萬帑銀。那些官兵,那裏是他的對手,一枝槍挑得紛紛落馬,人人奔命,個個逃生。今日落魄缺了路費,手執一把寶劍,路過杭州到湖上賣劍,口中叫一聲賣劍,這一聲猶如轟雷一般,那些看的人見他這般異樣,都來爭看。只見那邊來了兩個人,前面一位公子,不上十七八歲,頭帶一頂片玉巾,身穿一件銀紅灑花直擺,足登朱履,手拿著名公詩扇,一步步搖奔五柳園來。後面一人頭戴鴨嘴方巾,身穿元緞直擺,足登方頭靴子,手拿一柄方頭扇子,後跟十來個家丁,齊進園門。那些人看見許多人圍著,不知做甚的事的,他也來看,早見一個異樣漢子,手捧一把寶劍,上插著草標。公子知道是賣劍的,走至馬雲面前伸手接過寶劍,抽出鞘來略略照了一眼,只見寶光射目。那公子到也識貨,隨將劍入鞘,問道:「漢子你這寶劍是賣的麽?」馬雲道:「是賣的。」公子隨將寶劍遞與家丁,也不問他價錢,竟搖搖擺擺走進園去了。那梅亭上一席,就是這個公子所定,家丁看主人到了,連忙迎接。錢林、馮旭看見叫道:「兄長就此間坐罷。」那公子連忙拱手道:「兄長俱在此,失敬了。」連忙見禮。馮旭就請他坐下,那戴鴨嘴巾的也笑嘻嘻作了揖,就在橫頭坐下來,各各通名道姓。看官,你道這位公子是誰。此人乃是當朝武英殿大學士花榮玉之子花文芳,與馮旭、錢林同案,倚著父勢無所不爲,專放私債,滾剝小民,霸奪人家田地,強佔人家妻女。外面的人,聞名喪膽,見影亡魂。那戴鴨嘴巾的是花文芳一個蔑片,姓魏,名臨川,有個綽號叫做魏大刀,難道他會舞大刀不成,不是這個講究,因他一筆會寫刁詞,包寫包告,百發百中,故人將他一管筆,比刀還狠些,故叫做魏大刀。林璋聽說花榮玉之子,心中好不煩惱,原來是他對頭的兒子,想我兄長被這奸賊害了性命,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反與仇人之子共席,欲要起身先回,怎奈又有湯彪在席,只得勉強坐了。花文芳那裏曉得這般曲折,見是馮旭舅舅,又是進京會試舉人,口內老伯長,老伯短,殷勤奉酒。怎當得魏臨川那張篾片嘴兒,見花文芳如此敬酒,他就分外奉承。六人在此飲酒。林璋此際無奈,又不好起身回船,只得眼觀花文芳出言吐語,不像個讀書之人,儘是一派胡言雲月之話,說了一會,幷沒半句正經話。林璋暗想:不知那個瞎眼宗師竟將這個畜生進了學。原來當日花文芳進學有個原故,那個宗師出京,花太師親自囑咐道:「若到杭州務將小犬進個學的案首。」宗師屈不過花太師情面,只得答應。到了杭州考畢,將花文芳卷子一看,可發一笑,卻都是些狗屁胡語,欲待不進,怎好回京見花太師之面,無奈只得取了馮旭的案首,錢林第二,勉強取花文芳第三名。不表他們在梅亭飲酒,單說馬雲在園外等了半日,不見那位公子出來,心中好不焦躁道:「寶劍尚未說價,怎麽不見出來?哄咱等了許久,腹中又饑餓。」花文芳一個家丁剛剛走來聽見馬雲口中言語,那個家丁口中叫道:「俺公子與衆位老爺飲酒,你的寶劍,俺公子要了你的,今日回去,明日到相府領賞便了。」那馬雲聽了這般言語,那裏按耐得住,「甚麽公子,這等放肆,敢拿咱的寶劍。」家丁道:「漢子你站穩了,聽我說明,恐怕嚇倒了你。我家太師爺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當朝宰相,你知道麽?」馬雲聽了那人言語,一把無明火高有三千丈,大駡道:「快叫那狗娘養的好好送還咱的寶劍,萬事皆休。若遲誤了,咱就打進園去,將他狗娘養的抓將出來,叫他試試咱的皮槌。」那家丁怒道:「你這個王八羔子,不知死活,我家公子那個不知道,若得罪了他,輕者送官究治,重則置于死地。」馬雲喝道:「便打了這狗娘養的,看他把咱怎樣擺布。」家丁道:「除非你喫了熊心狗膽,也不敢如此放肆。」馬雲此時,只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陵豪氣衝天,一聲大喝道:「你這個狗娘養的,先試咱的拳頭。」說著說著,早有一拳打來,那個家丁「噯哎」一聲倒栽蔥跌在地下,掙了半日爬將起來。口中說道:「好打,你且莫慌。」說畢往園子裏去了,來至梅亭上面看見主人道:「不好了,反了。」花文芳正與衆人談得高興,聽說反了,回頭看見自己家丁,問道:「你爲何這般光景,滿身俱是泥哩。」家丁回道:「小人出去正聽見那賣劍漢子大駡大爺,小人吩咐明日到相府去領賞,那漢子不由分說,舉起拳頭就打小人,被他一拳打倒在地,他要打進來與大爺做個對頭。」花文芳聽見了這番言語,又當衆人面前好不羞恥,站起身來拱拱手道:「失陪老伯與衆兄長了。」便望著家丁道:「你們都跟我來:那怕哪咤太子,怎逃地網天羅。就是火首金剛,難脫龍潭虎穴。」
衆家人一齊答應,魏臨川也就跟了來,花文芳氣衝衝的竟奔園門,擡頭一看,只見馬雲圓睜怪眼,又聽見他口中駡道:「狗娘養的,價錢也不講明,就要白白的奪咱的寶劍,他就是太歲頭上動土了。」花文芳嚮前一聲大喝道:「你這狗才不要走,與我拿下。」衆家丁聽見一齊擁上,直奔馬雲。馬雲呵呵大笑,「我的兒來的好,越多越妙。」這十數個家丁那裏打得過,都被馬雲打倒在地,跌跌爬爬,叫苦連天。花文芳與魏臨川見勢頭不好,預先躲進園內。這些家丁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一個個都溜進園去了。馬雲大怒,一聲吼叫,邁開大步,不免打進園去,將這些狗頭打死,方消咱心頭之氣。正是:
馬跑臨崖收繮晚,船到江心補漏遲。
馬雲打進園來,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東裏先生家何在?山陰溪曲對一川,平野數椽茅屋。昨夜江頭新雨過,門前流水清如玉。抱小橋,回合柳,參天搖嫩緣。疏籬下,叢叢菊;虛窻前,蕭蕭竹。嘆古今得失,是非榮辱,須信人生歸去好,世間萬事何時足。我問村釀酒如何,今朝熟。
話言馬雲闖進園門,不見家丁,大叫道:「狗娘養的躲到那裏去了,清平世界,就要強奪咱的寶劍。」馬雲東尋西找,不見一人,按下不表。且講跟花文芳的家丁,見了那漢子十分兇惡,恐怕尋到公子不得開交,他就跑到梅亭上面,問湯公子道:「這件事情要湯公子解圍。」湯彪道:「所爲何來?」家丁將始末根由,細述一遍。湯彪聽了立起身來,「老伯與二位兄長請坐,待我前去看來。」連忙走下梅亭。剛剛馬雲走到面前來,東張西望尋人撕打,口中駡道:「這狗娘養的躲得乾淨。」湯彪看見彪形大漢,雖然衣服破損,像貌軒昂。不比窮漢之像。便高叫道:「朋友爲著何事,與人爭鬧。」馬雲恨不得尋著花文芳一拳打死,方纔消了這口惡氣,見有人問他,睜眼一看,見一位公子,像貌堂堂,武士打扮。這叫做英雄眼內識英雄,便道:「公子休管咱的閒事,咱只尋那廝。」湯彪道:「你就是與人吵鬧,有人來解勸,朋友呀,你可知道。」正是:
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馬雲見他勸,叫道:「公子不是咱家尋他的,可恨那廝無故拿我寶劍。」湯彪大笑道:「一把寶劍也是小事,兄長何必如此動怒,看小弟分上,且息雷霆,請坐,待小弟尋來還兄便了。」馬雲見公子這般周全便道:「咱家都看公子面上。」湯彪將身一讓,邀馬雲上梅亭。馬雲見席上二三人,朝上見禮。湯彪請他坐下,忙叫馮旭的家人上酒道:「兄長請多用一杯,小弟去取寶劍還兄。」說畢,下了梅亭而去。馬雲此時腹中饑餓,見那些酒肴擺滿席上,他就狼吞虎咽一頓,喫了盡興,方請問三人姓名,幷問那位公子是誰。林璋答道:「方纔下亭去的公子,他是金陵總制操江湯公的公子,名彪。在下姓林,此二位,一位姓錢,一位姓馮,轉問壯士姓名。」馬雲一一通名道姓。只見湯公子走上梅亭叫道:「兄長,寶劍在此。」馬雲立起身叫道:「湯公子,咱有眼不識泰山,咱家聞名已久,欲要拜識尊顔,不想今日得遇公子,真三生有幸也。」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馬雲當下就拜。湯彪忙下跪道:「請問長兄尊姓大名。」馬雲道:「咱姓馬,名雲。」湯彪道:「莫非江湖上的火彈子就是長兄麽。」馬雲答道:「正是。」湯彪大喜道:「聞名不如見面,一見面,勝似聞名。」二人拜罷起身,馬雲就要告別。湯彪道:「兄長意欲何往?」馬雲道:「大丈夫四海爲家,蹤跡無定,咱今日路過杭州,缺少盤費,將此寶劍賣了,誰知遇見這個狗娘養的,白白奪咱寶劍。」湯彪道:「都看小弟分上。」忙嚮懷中取出五十兩銀子,遞與馬雲道:「此銀長兄可作路費。」馬雲推道:「咱與公子萍水相逢,受之有愧。」湯彪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長兄何必見外。」馬雲道:「公子既然賜咱,異日相逢,再爲補報。」湯彪大喜,忙將銀子、寶劍雙手遞與馬雲。馬雲道:「銀子咱家自然收下,但此寶劍公子收下,留爲早晚防身。」正是:
寶劍贈與烈士,紅粉付與佳人。
馬雲將手一拱,放開大步,頭也不轉,竟自去了,下回書中自有交代。且言湯彪見馬雲去了,隨叫蒼頭將花文芳請來,不一時花、魏二人到來,假意問道:「足下可將那廝拿來,送到錢塘縣去?」湯彪道:「看小弟分上,那人去之久矣。」遂將二人請至亭上坐下,花文芳一眼看見湯彪腰中佩著那口寶劍。問道:「那廝如何撇下寶劍而去?」湯彪見花文芳滿口稱贊,便道:「那人送與在下,我今轉贈兄長何如?」即解下遞與花文芳。文芳接過稱贊「好劍」,遂謝湯兄,即遞與家丁,大家又飲了一會,見紅日西沈,各各起身。花文芳家丁早將馬匹候著在園外,六人出園。花文芳叫聲得罪即便上馬,同魏臨川而去。且言林璋邀湯彪一齊下船,不一時到了湧金門,棄舟上岸,將湯彪請至馮旭家又喫了幾杯酒,談了些閒話,見玉兔東升,錢林告辭回家。湯彪告辭回寓。只講馮旭轉身同母舅二人進內告稟母親,今日遊湖的話。太太說:「請哥哥坐下,難得哥哥到此,有句話對哥哥說,一者妹子年交半百,時常身子不爽,二者你外甥長成,我欲替他娶房媳婦,早晚也得親近于我,又不知那家有賢德之女。」林璋道:「男大當婚,古之常禮,無奈愚兄進都匆匆不能在此作主,如之奈何?」馮旭聽見他母親與舅舅議婚姻之事,正合本心,接口道:「告稟舅舅與母親知道,久聞錢林兄有一妹子,才德兼全。」林璋笑道:「何不早言,趁我在此,央人前去作伐。」太太道:「卻央何人爲媒?」馮旭道:「不若央請朱老伯前去。此婚必成。」太太道:「我卻忘了。」林璋問道:「那個朱老伯?」太太道:「就是朱輝,與你妹夫最是相好。」林璋道:「可是翰林朱輝麽?」太太道:「正是,此人如今告老在家。」林璋道:「既是朱年兄,明日同外甥拜他,托他作伐此事。」當日安寢,次日早起正欲出門,只見湯彪與家丁押著行李到來,林璋、馮旭接到廳堂,見禮獻茶已畢。湯彪道:「老伯進都,小姪那有不送之禮,故今日同小價搬了行李到來,只是打攪。」馮旭道:「請還請不至。」林璋道:「勞駕垂愛,心感不盡。」登時用過飯,林璋同外甥上轎,蒼頭拿帖來到朱翰林門首,傳進名帖。朱輝道:「快開門迎接進來。」各各見禮,分賓坐下,獻茶已畢,各敘了一番寒溫。林璋道:「一來奉拜,二來有件小事,奉屈大駕,因舍甥長成特來煩請年兄做個月老。」朱輝笑道:「小弟目下是個閒人,最喜作媒,只是要喫杯喜酒,不知那家小姐,自當前去說合。」林璋道:「不是別家,就是錢文山令妹。」朱輝道:「要是別家小弟不一定應承,若是錢兄令妹,叨在通家,小弟包成在身上。」又敘了一會閒話,林璋告辭。朱輝送出大門,臨上轎時道聲:「得罪,千萬托。」朱輝答應,一躬而別。話分兩頭,且言花文芳回到府中,將寶劍玩賞一回,十分得意,就吩咐書童掛在自家房裏壁上,一宵已過。次日,同魏臨川到妓女家喫酒作樂,忽見書童前來報信,「請大爺回去,舅老爺來了。現在後堂與老太太講話,太太著小的來請大爺相陪。」花文芳只得回去,往外就走,到了家中只望後面而來。看官,這個書童名叫花有憐,生得脣紅齒白,十分俊俏,原是花文芳幸童,年已十七歲了,花文芳十分喜他。且言花文芳來到後堂,看見舅舅,嚮前施禮,就在旁邊坐下。這花文芳的舅舅,曾做過都察院,如今告老在家,知外甥終日眠花臥柳,不習正務,恐誤他終身。今日到來與妹子嘀咕,早早替他娶媳婦,收管他的心。看官,這花文芳年已十六歲,又是相府人家,難道娶不起一房媳婦?有個原故,花榮玉是個權臣,皇上寵愛他,他就是賣官鬻爵,無所不爲,不知害了多少忠良。因此都中這些公卿宦家,不肯與他結婚。童仁嚮著文芳道:「你今終日閒遊,不是常法,我今訪得錢林和你同案好友,他家人有妹子才貌兼全,我欲前去說親,特自前來通知你母子。」太太接口道:「前日你妹丈,有家報回來,信中掛著孩兒,因此還求哥哥做主。」童仁此時別去。話分兩頭,且言錢林與母親閒談,家人進來稟道:「外邊朱老爺請相公有要話相商。」錢林慌忙出來,見禮獻茶已畢。錢林道:「小姪不知尊叔到舍,有失遠迎。」朱輝道:「不敢,不敢。造府有句話與賢姪商量。」正欲開口,又見家人前來報道:「今有都察院童老爺,來拜相公,要與面會,還有話說。」錢林尋思一會,嚮朱輝道:「小姪與他久不來往,今日來拜,有甚話說。」朱輝道:「何不請進,一會便知端的。」錢林只得迎進,到內見禮。童仁笑道:「原來朱年兄在此。」三人復又見禮,分賓坐下,家人獻茶。童仁道:「不知朱年兄恐有密事,小弟告退。」朱輝道:「一句話人人皆可共聽,未識童年兄恐有細話,小弟改日再來罷。」童仁笑道:「小弟也是一句話,人人可以共聽之言。」錢林道:「請問年伯有何話說。」朱輝道:「非爲別事,特求與令妹作伐。」童仁道:「小弟也爲此而來,不知年兄所議那一家鄉宦之子?」朱輝道:「不是別人,就是錢林兄同案好友馮子清兄,奉求庚帖,請[問]童年兄所議何人?」童仁道:「也是錢林兄同案好友,就是舍甥花文芳,奉求庚帖。」錢林想兩家一齊說討庚帖,不好允成那家,回道:「二位年伯請坐,待小姪稟知家母,再來奉覆。」說畢,起身進內,將此話告訴母親一遍。太太道:「兩家求親叫我允成那家。」剛剛翠秀走到太太跟前,聽見公子與太太商議兩家求親之事,正在不決之際,翠秀插口說道:「小姐常對婢子說來,必要面試其才,選中其人。」太太道:「我兒就將此言回覆二人便了。」錢林來到前廳,回覆道:「二位年伯今日請回,舍妹子意思要試才學方許,改日奉請馮、花二兄一考,纔定婚姻之事。」朱童二人點頭稱妙,即時告別,各散不題。且言朱輝回拜林璋。林璋、馮旭出迎,迎至廳上見禮,分賓坐下,就將求親遇見童仁替花文芳也去求親,錢林要面考之話,說了一遍。明日去考,此姻必成。林、馮稱謝不表。再言童仁來到相府,將馮家也去求親告訴妹子,如今擇日面考才學,姻事可成。花文芳在旁,聽其要考才學,嚇了一跳,接口道:「既是馮旭要與他做親,何須與他爭論,又是外甥同案好友,讓他訂了。甥男另扳高門,叫做三隻腳金蟬天下少,兩隻腳好人世間多。」童仁聞聽此言,不覺面帶怒色,嚮花文芳道:「據你說這頭親讓與他人,難道你堂堂宰相之子,到不如一個窮秀才?」你今不去考,我偏要你去考,務要這頭親事結下,關你體面。」花文芳無奈,只得允成。正是:
世上三般都厭物,叔伯娘舅與先生。
不知花文芳此去考文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得歲月,迎歲月;得歡悅,且歡悅。世事謀成總在天,何必勞心腸萬結。放寬心,莫膽怯,金谷繁華眼底沈,淮陰事業鋒頭塵,陶潛籬畔菊花黃。范蠡湖邊蘆絮織。時來頑鐵有輝光,運退黃金無艶色。逍遙且讀聖賢書,養得浮生一世過。
話說童仁見外甥肯去考文,滿心歡喜,當下別去,又到錢林家去催他擇日。錢林擇了日期,吩咐家人備下酒飯,堪堪到了那日,先是朱輝與馮旭到來見禮,分賓主坐下。隨後童仁與花文芳來了,各各相見。錢林吩咐家人,在大廳上東西擺下兩席,放下文房四寶,就請花、馮,二人謙遜了一會,馮旭只得攢坐了東首,花文芳坐了西首。錢林邀朱、童二公正中坐下,只等題目。不一時,家人送上題目,走到錢林面前看看,朱、童二公又看了,纔送到馮旭面前。馮旭看過題目之後,送到花文芳面前,花文芳見那題目上邊,衹有四個字,寫的是:孝慈則忠。心下暗想:還好,我最怕的多字眼題目。馮旭有了題目登時研起墨來,舉筆也不思索,一揮就做完了一篇。花文芳見了這個題目只道容易,拿起筆來要寫,心中先亂了手腳,左思右想,口內又哼了一會,站起來走了幾步。只見馮旭到做了三四篇,心裏越發慌張,只得走來坐下,提起筆來,也就胡亂做了幾句。忽見馮旭走到朱、童二公面前道:「小姪不才已經完篇,請二位老伯與錢兄過目。」花文芳聽了,分外著急。朱輝看了一看,遞與童仁,童仁略略看了一眼,送與錢林。童仁眼看花文芳在坐上有驚慌之狀,說道:「凡做文字不論前後,你可慢慢做來。」花文芳口雖答應,心中暗恨都是你這個老畜生,帶纍我今日出醜,那個要與馮兄爭論婚姻之事。遲延一會方纔寫完,取了卷子,走出席道:「今已完篇。」朱輝接那卷子,童仁道:「且慢,天色已晚,可將二卷傳進與小姐過目,看是取中那一卷?」隨將卷子遞與錢林,錢林接過就到裏邊去了。花文芳正欲上轎,童仁道:「你等卷子出來回去不遲。」文芳只得勉強坐下,心中痛恨。且說錢林走到後堂,見了母親道:「兩家卷子寫完了。」太太隨即著翠秀將卷子拿到後樓,聽憑小姐選擇。翠秀來到後樓,見了小姐道:「請小姐選擇。」小姐展開一看,只見那馮旭的文字篇篇錦綉,字字珠璣,不但文字做得好,看他筆法真乃龍蛇之體,心中贊道:話不虛傳,果然高才。忙取筆在手圈了又圈,不一時卷子看完;又把花文芳的卷子展開一看,看了一兩行小姐也忍不住笑,不覺笑將起來。小姐道:「你二人過來看看,文芳做的文字狗屁一般。」翠秀、落霞看了幾行,一齊笑將起來。小姐提起筆來在他卷子上叉了又叉,將卷子批得稀爛,及至批完,心中想道:不該把他卷子批壞了。丫環道:「如今既已批了他的卷子,悔也遲了。」正是:
滿天撇下針和綫,從今鈎出是非來。
不言小姐心中暗悔。翠秀心中想道,小姐今取中了馮旭的文字,也不枉我與他同拜天地一場。說道:「小姐,如今他們衆人現在前廳等候,不若將這文字送出。」小姐無奈只得將二卷交與翠秀,翠秀送到太太面前道:「小姐取中了姓馮的文字了。」錢林接過一看果然圈而又圈,點而又點;又將花文芳的卷子一看,大驚道:「妹妹如何這般世情不懂,怎把花文芳的卷子批得稀爛,怎好拿出去見他。」太太喫驚道:「他的文字做得如何?」錢林道:「他的文字實在做得不通,只是不取他就罷了,爲何動起筆來將他批得不堪。他乃宰相之子,又有舅舅現在前廳,人人有面,他就沒趣。」太太叫聲:「孩兒怎處,爲今之計,只好將他文字存下便了。」錢林道:「這個使不得,今日考文原爲的擇婿,怎不送出。」又遲延一會,無奈只得走將出來,將花文芳的卷子藏在袖內,朱、童二公見錢林走出,一齊問道:「不知取中了那個,借來一觀。」錢林只得將馮旭的卷子取出,送與二位,馮旭與花文芳也就走來觀看。朱輝道:「恭喜賢姪,已經取了你的卷子。」童仁道:「如今取中馮旭的,可把舍甥的卷子取出。比看那個高下。」錢林臉上失色道:「老伯,長兄文字不消比罷!」童仁道:「兩物一比自有高下,難道朱年兄的媒就做得成,老夫臉面就不如他。兩人必須把原卷取出來看一看。若果然做得不通,老夫與舍甥就罷了。」錢林不覺出了個神,卷子從袖裏掉下來了。童仁趕上前去一把拾起來一看,不看猶可,一看那時。正是:
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
大叫道:「如此欺人太甚,你家是個都堂之女,這般放肆,不把冢宰公子放在眼內,就是文章不好,爲何批得這般模樣?罷了!罷了!我看你兩家的事是做得成,是做不成。」說罷,嚮著花文芳道:「你做的文章。」花文芳把臉一紅,忙把卷子扯得粉碎,嚮地下一摔,也不作別,匆匆上轎而去。正是:
任君掬盡三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且說童仁見外甥去了,心中好不氣惱,只得也就上橋。錢林送至大門口打一躲道:「還求老伯周全,不必傷了和氣。」童仁也不回答,一路來到相府下轎,進內看見妹妹,話也不說,只是嘆氣連天,恰好花文芳也到面前,也是氣衝衝坐下。太太看見這等光景問道:「哥哥,你甥舅兩個前去考文,爲何如此氣悶回來。」童仁就如此這般說了一遍,豈不氣死我也。太太道:「他也不該這等欺負我們。」童仁道:「我若讓他兩家做成親事,我誓不爲人。」花文芳道:「舅舅也不必氣,我外甥自有主意。」正是:
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話分兩處,且說朱輝見童花二人不悅而去,對錢林道:「他惱由他惱,我們只選吉日結親。」錢林道:「老伯言之有理。」登時別了上轎,同馮旭回覆林璋。林璋便問考的如何?朱輝大笑,始末根由細說一遍:「我看花文芳,原不是讀書之人,今日出他之醜,下次再不敢在人前賣弄了。」林璋道:「既然姻事已定,奈我場期漸近,明日便要起身進京,凡事都拜托年兄。」朱輝道:「小弟知道。」當下別過不表。次日,林璋別了妹子,湯彪、馮旭送下船,一路無辭。到了揚州鈔關住下,要另換船隻。岸上尋了下處住下。次日叫埠頭,埠頭道:「三日後也有一位是進京會試的,不若林老爺同舟如何?」林璋道:「妙極!妙極!」當時說了價錢,留下定銀。湯彪道:「久聞揚州乃繁華之地,且喜今日空閒,何不前去一遊?」林璋道:「甚好。」三人帶了家丁,一路進城上埂子街,見三街六市做買賣的,來往紛紛,信步到教場,擡頭一看,只見許多篷子,都是相面、測字、算命的,無數閒人爭鬧,又只見個布招牌,寫著江右姚夏封神相驚人,又見牌上寫著兩句道:
一張鐵嘴說盡人間生與死,
兩隻俊眼看見世上敗和興。
湯彪道:「老伯進京何不相相氣色。」林璋心中也要相相面。湯彪叫他相面,正合他意,走進篷子,把手一拱道:「先生請了。」姚夏封看見三個斯文的人走進,連忙立起身道:「三位先生請坐。」彼時三人坐凳上,姚夏封道:「請問三位尊姓,貴處何方?到此何干?」湯彪道:「這位是進京去的,姓林。」指著馮旭道:「此位姓馮,在下姓湯,俱是浙江人。」林璋道:「請教先生法眼相相,我的氣色如何?」姚夏封相了一會道:「尊相讓小子看來,天庭豐滿地閣方圓,他年必登科甲,日後定掌威權。」林璋道:「今春可得上進?」姚夏封又相了一會道:「水星照命,倘在船水之上,諸事小心爲妙,但功名今春無望,應在明秋,皆有大貴人提拔,那時位列臺臣之上,可掌生死之權。有詩爲證:正月寅官面帶傷,加官進祿喜洋洋。目下卻當水星現,還須仔細嚮前行。相畢林璋,湯彪道:「在下也請教先生。」姚夏封道:「請君正坐。」湯彪只得坐正了。大凡教場之中來的江湖,有些生意之人,便圍了觀看。姚夏封這篷外站了幾層人,圍得滿滿的,爭看姚夏封相面。姚夏封纔將湯彪相了一會,正欲開講。只見外邊來了一個英雄,頭戴范陽氈帽,身穿一件元緞箭衣,腰束一條絲鸞帶,足蹬元緞朝靴,後跟三四個家丁,身長丈二,腰闊三挺。他見許多人圍在那裏,他也不知甚麽事,大踏步走將上來,分開衆人走到裏邊,看見是個相面先生,替那人相面。他心裏也要相相,他也等不得相完了湯彪,就把湯彪一推道:「待俺相相,再相你。」湯彪大怒喝道:「你這個人好無禮,事有先後,因何把我一推,先替你相。」那位英雄那裏受得住他的氣,登時大怒,圓睜怪眼,喝聲:「該打奴才!」湯彪道:「你怎敢駡我,匹夫。」那人道:「俺駡你不算爲奇,還要打你哩!」湯彪大怒道:「要打誰怕你,打你這狗娘養的忘八旦,要打就打,怕你也不算好漢。」那人只奔湯彪,湯彪只奔那人,二位英雄彼時就動了手,也不知誰強,誰弱,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天上鳥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沈吟屈指數英才,許多是非成敗。富貴高樓舞榭,淒涼廢弛荒臺,萬般回首化塵埃,惟有青山不改。
話言二位英雄交手相打,一個似風魔懶象,一個如酒醉斑彪。那些看的人越擠越多,把那林璋、馮旭二人嚇得戰戰兢兢,也不敢上前解勸,口中叫道:「不要打!有話說話。」正是:
亂烘烘翻江攪海,鬧嚷嚷地裂山崩。
那大漢的家丁,嚮湯彪道:「爺不要動手,我家爺是打不得的,乃世襲公侯的公子。」跟湯彪的家人也叫道:「爺不要相打,我家公子也是打不得的,我家老爺現任金陵總制操江。姚夏封勸道:「俱是功臣之後。正是:蓮花白藕青荷葉,三教原來是一家。」
二位英雄聽了方纔住手。林璋、馮旭二人看見他二人不動手,十分歡喜,忙嚮前邀那人道:「且請入坐,請問尊姓大名。」那人笑道:「俺是山東登州府姓常,名萬青,俺高祖是高皇功臣,名遇春,只因功高加封世襲國公之職。今奉家母之命,南海朝山進香,打從此處經過。今日是俺不是,衝撞公子,請教尊姓大名。」湯彪道:「小弟高祖也是高皇駕下功臣,姓湯名和,家父名英,小弟湯彪,家父現任總制操江。因送我叔父進京會試,今日得罪長兄,望乞恕罪。」常萬青哈哈大笑道:「俺們祖父俱是一殿之臣,今日相逢就是在會之人,真是三生有幸。」說畢大笑起來。湯彪指定林璋道:「此位是小弟的年伯,姓林,名璋,金華府人氏。」又指著馮旭道:「此位是年伯的外甥,姓馮名旭,住在杭州,我二人同送年伯至此,不想幸遇常兄,真三生有幸。」萬青聞言大喜道:「今日天已晚了,款待請教這位先生相相,只怕來不及了,不若將姚先生請到小弟敝寓,將尊兄二位細細請教,不知姚先生肯允否?」姚夏封聽了滿口應承,忙忙捲起招牌,收了筆硯,包將起來,寄在對門點心店內,板凳桌子,衹有人收去,隨了四人,一同而去。走出鈔關門,來到寓處,恰好常萬青也在此住著。萬青吩咐家人,備辦酒席伺候。說罷請姚先生觀相,姚夏封觀了一會,說:「爺莫怪小子直言。」萬青道:「君子問禍不問福,吉凶禍福,但說何妨?」姚夏封道:「公爺的尊面,印堂紅光直透天堂後面殺氣,山根紅白不分,半載就要見了。那時刀兵一動,只怕千軍萬馬之中,死裏逃生,應過方妙。」常萬青道:「目下國家太平,那有刀兵之事。」姚夏封道:「公爺記著就是了,小子一言決不可忘,還要借左手一觀。」常萬青伸出左手,與他細細觀看,看了一會,便道:「現觀左掌這般噴火甲與腥血,真乃大貴人之手,也有詩爲證:天庭紅光冒火星,滿身殺氣氣衝衝。刀輪隊裏應行遍,日後名揚到處聞。相畢了常萬青,又將湯彪相了一會道:「天庭飽滿,一生衣祿無慮,而地閣方圓,獨秉將纔有日,看來日後必做封疆大吏,決不有誣,有詩爲證:目下天倉只取黃,一生富貴保榮昌。有朝將相權在手,方表男兒當自強。相畢又相馮旭,細相一會,說道:「馮相公莫怪小子真言。」馮旭道:「但言何妨。」夏封道:「目下天庭黑暗,必有大變,印堂不明,死裏逃生,陰氣太盛,準有五六位夫人。雖有幾件壞處,還有幾件好處,你天庭高聳,後來衣祿無虧,地閣方圓,晚年富貴定取,你過了這個土星交到三八二十四歲之外,那時夫妻團圓,腰金衣紫,他年必生貴子,目下須要小心。有詩爲證:土星照命有災殃,謹防小人暗裏傷。家業雕殘猶自可,分離骨肉兆非祥。姚夏封相畢常、湯、馮三人,常萬青命家丁取銀子十兩謝他。夏封稱謝罷,登時酒席齊備,請他四人入席。林璋首坐,萬青、湯、馮對面坐了,四人傳杯弄盞飲了一會,酒至半酣,常萬青道:「林老伯在上,小姪有一言奉告。」林璋道:「願聞。」萬青道:「小姪欲與令甥湯兄結爲金蘭好友,不知老伯可允否?」林璋道:「舍甥軟弱,全仗二位公子扶持。」萬青聽了大喜,即取了文房四寶,敘了年庚,萬青居長,湯彪第二,馮旭第三,三人同拜天地。正是:
指嚮南山拜友朋,朝著北海結盟昆。
山崩有日情常在,海若乾枯義不分。
三人各發誓畢,起身又與林璋見禮。依舊坐下飲酒,兄弟相稱,四個人喫到四鼓,方纔安枕。次日,林璋動身,三人送他登舟而去。這且不表,後書交代。單言常、湯、馮三人又在此地遊玩兩三日,竟嚮杭州去了。若逢名山勝景,便停舟賞玩,一路無辭。那日,到了杭州,馮旭把常、湯二人邀至家中,備酒款待。馮旭進內見了母親,把送舅舅的話說了一遍,「今有常、湯二兄要進來拜見母親。」太太聽了大喜。常、湯二人拜見已畢。伯母稱呼,當日宴罷,安歇。次日,正欲邀常、湯二人遊西湖,只見老家人進來稟道:「錢相公到來,聞得相公回來,特來奉候。」馮旭連忙邀進廳堂,與常、湯見禮畢。各道姓名,坐下獻茶之後,錢林道:「小弟此來與兄商議舍妹之事,要上緊爲妙,早早行聘過門,完了口舌。花文芳那廝懷恨在心,恐有風波如之奈何?」馮旭應道:「既蒙兄愛,只是小弟沒有聘資,爲之奈何?」常萬青立旁聽見此言忙回道:「做親乃兩家情願,花姓何人敢生風波?」湯彪道:「兄長不知,」遂將馮賢弟考文,又將文芳仗勢之話告訴了一遍。萬青聞言不覺大喜道:「原來爲著賢弟的婚姻,不知所費幾何?」馮旭道:「至少也得百金。」常萬青道:「不過百金,有甚大事,愚兄有一言不知可中二位賢弟之聽否?」二人答應道:「長兄之言,怎敢不聽。」常萬青道:「既錢兄令妹取中馮賢弟,何不將弟婦早早娶回門來,成全夫妻,俺方纔聽見只百金足矣,愚兄今相助百金。」湯彪道:「弟有此心久矣,只是一時不能救急。」萬青大喜道:「趁俺們在此,大家喫杯喜酒。」這萬青是個直心人,遂吩咐家丁,將包箱擡出來,取了一百兩銀子,交與馮旭。馮旭拜謝,叫家人送到後堂。自己又進內,如此這般對太太說了一遍。太太口稱難得。馮旭走將出來,對常萬青道:「家母多多致謝兄長。」萬青道:「些須小事,何勞伯母掛齒,兄弟就此言過,不必再提稱謝二字了。兄弟快把年庚開寫明白,請位先生揀個好良辰,我們要喫喜酒哩。」當日也不去遊西湖,就在家內備酒留錢林同席,飲至更深辭去。次日,著蒼頭到先生處取了年庚,萬青、湯彪見了上面寫的本年四月十八日,上吉合天恩紫微黃道良辰,乃三堂大吉大利之辰,又選二月二十六日納聘大吉。常萬青見了大喜道:「我們只好喫了行禮酒,等俺南海朝山回來,再看新人罷!」說畢哈哈大笑。此時是二月初旬,不過半月光景,就要過禮。馮旭坐了轎子先到朱輝家,將此事說了行禮吉日。朱輝道:「你請回,老天即到錢府通知便了。」馮旭辭別朱輝。即到錢林家來,迎進廳堂分賓坐下,禮畢。用茶之後,朱輝道:「嚮日老夫爲媒,如今令親那邊有了吉期,就把所選吉日言了一遍,尊府好預備行人。」錢林滿口稱謝道:「又勞老伯大駕,既是舍親婚娶,小姪所備不堪妝奩,還望老伯包涵。」朱輝道:「豈敢!豈敢!」當下別了錢林。錢林送出大門。朱輝又到馮旭家來,與常、湯二人相會,各各通名。馮旭稱年伯只是勞動大駕。朱輝道:「恭喜賢姪,令親那邊幷無別論,可準辦大禮便了。」馮旭答應:「小姪知道。」當下朱輝別去不表。再言錢林送出朱輝,進內將朱輝之言告稟母親。太太聽了滿心歡喜。且說翠秀聽見小姐是四月十八日過馮生門,心中好生歡喜,轉身來到樓上,對小姐說道:「恭喜小姐。」月英道:「喜從何來?」翠秀道:「婢子方纔到前邊去見太太同公子說話,今日朱翰林到來,說是馮姑爺那裏有了吉日,選定四月十八日過門。」月英聽了把頭低下,也不再問,按下不言。話分兩頭,且說童仁著人打探得馮旭有了迎娶日期,心中大驚,忙至相府下轎進了內室,看見妹子,見禮坐下,忙命花有憐:「快把你大爺請來,我有要緊話與他說。」花有憐答應。且說花文芳,自從那日考文,被錢月英把文批壞,又當著衆人出了醜態,回到府中,又被舅舅說一番,心中好不氣惱,不覺身子有些不快,一病月餘,不能離床。目下方好,那日正在書房納悶,忽見有憐走到面前說道:「今日舅老爺到來,請大爺說話。」花文芳聽了只得起身進內,看見舅舅見禮,坐下。童仁道:「你一嚮不曾出門,可知外面新聞否?」文芳道:「外甥一病月餘,日下纔覺好些,不知外邊的新聞。」童仁道:「你不知馮旭擇了日期,四月十八親迎錢月英過門,本月二十六吉期行聘禮,你道可惱不可惱,難道你家堂堂相府尋不出一門高親麽?只是他兩家欺人太甚,自古道殺人可恕,情理難容,故此前來告訴賢甥,聽你決裁。」花文芳聽了舅舅這番言語,不覺心中大怒道:「舅舅,這頭親事若被馮旭奪去,誓不爲人。不必舅舅費心,愚甥自有主意。」正是:
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童仁道:「他家日期甚近,必須上緊方妥。」花文芳道:「不消舅舅過慮。」童仁起身去了。文芳送過,回到書房,叫花有憐來說道:「你可把魏臨川叫來,商議要奪馮旭這頭親事。」正是:
舔破紙窻容易補,壞人陰德最難容。
不知魏臨川來此,怎樣與花文芳議論可奪得月英過來,抑奪不過來,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頭便是水中天。
六根清淨方爲福,退步原來是嚮前。
話說花有憐奉了主人之命,去尋魏臨川。原來這魏臨川住在花府隔壁,就是文芳的房子,花有憐出了大門,就是臨川家,用手敲門,只聽得裏面鶯聲嚦嚦問道:「是那個敲門??有憐聽見這一句,問是那個,這般嫩聲,身體早已酥麻了半邊。遂自暗忖道:人人說魏臨川的老婆標緻,我從不曾見過,方纔從門縫裏望見他一面,始知是真。連忙回道:「你且開門便知。」按下開門不題,且說魏臨川見花文芳半月不見面,他就心中暗想:莫非花文芳辭我,故此不見我面,我們靠這張咀做蔑片,不但喫人家的,還想拿人家的,他既然不歡喜我,難道一定靠他不成。正是
此處不留人,還有留人處。
若是在別家幫閒,要在各街門包攬人家打官司,寫刀筆去了。不能照應家務,家中衹有一個小丫頭名喚小紅,纔得十五歲,常在家中竈下燒火,不得空閒。勢處兩難。且魏臨川的老婆崔氏,今年纔得二十一歲,生得百般嬌嬈,十分俊俏,也不是魏臨川娶來的。那年魏臨川蘇州販賣布匹,寓在閶門外崔家布行裏,也不知崔氏怎麽落在他眼中,他就千方百計,竟被纏上手了,幷與他商議,僱下船隻,逃回杭州,做了夫妻,次日,那個老兒不見了這個女兒,要去經官緝拿,無奈這醜名難當,傳揚出去臉面何存。細查店中只少個姓魏的客人,明知是他將女兒拐去。嘆了一聲道:「養了這不孝的女兒,只當死去也就罷了。」這崔氏見小紅在燒火,又聽見打門甚急,只得走來輕輕把門開了,見一個俊俏書生,生得脣紅齒白,好生標緻。花有憐擡頭一看,見那婦人千般嬌媚,萬種風流,此時魂不附體,遂暗想道:話不虛傳,果有十分姿色。正是:
秋水盈盈兩目,春山淡淡雙蛾。金蓮小巧襪淩波,嫩臉吹彈得破。脣似櫻桃紅綻,烏雲巧挽蟾窩,月殿墜嫦娥,只少宮中玉免。
花有憐嚮前道:「娘子拜揖。」崔氏欠身,還了個萬福。婦人笑嘻嘻問道:「官人何來?」花有憐道:「小子是隔壁花府來的,奉大爺之命,來請魏相公過去說話。」婦人聽見滿面堆下笑來說道:「原來是花府大叔。請進獻茶。拙夫卻不在家,等他回來,妾身叫他過府便了。」花有憐道:「千萬請他就來。」只得轉身就走。婦人道:「有慢大叔了。」花有憐道:「不敢!不敢!」慢慢走著,心中暗想:怎能得這個婦人上我的手,就死也甘心。按下不表,且言崔氏癡呆呆站在門首,兩眼望著花有憐去了,直等花有憐走進府中,他纔將門關上。走到堂屋裏坐下,心中想道:世上的男子,竟有這般標緻的。正是:
東邊日出西邊雨,莫道無情卻有情。
花有憐走到書房,看見花文芳低著頭想主意,叫道:「大爺,魏相公不在家,對他娘子說了,來家就到。」花文芳道:「你爲何就去這半日纔回來,一定在外頭耍。」花有憐道:「等他娘子慢慢開門。」花文芳道:「人人都說魏臨川娘子標緻,你方纔見了否?」花有憐道:「他的老婆卻有十二分人才,年紀已近二十歲,小人見了他也覺動火。」花文芳驚問道:「果然生得好?」有憐道:「小人怎敢哄大爺。」文芳道:「你可有甚麽法兒,使我見他一面,倘能到手,大爺府中丫頭甚多,憑你揀那一個賞你爲妻。」有憐道:「大爺不要哄小的。」想了一會道:「這婦人包管大爺上得手。」文芳聽了大喜道:「你可快快說來。」有憐正欲說出,忽聽窻外笑嘻嘻叫道:「大爺,連日晚生少來請安。」原來是魏臨川到了。花文芳道:「老魏,我一嚮身子不快,你爲何不來看我?」臨川道:「晚生日日來請安,怎奈門公回我,大爺不能會客,晚生不敢進來面會。今日有些事出門走走,回來聽見房下說大叔到舍,晚生聽見大爺呼喚,飛奔而來。」文芳道:「你且坐下,我大爺有件機密事,要與你商議。」魏臨川道:「是!」方纔坐下,命書童獻上茶來。臨川接茶在手,有憐在旁叫道:「魏相公我方纔到你府上,你到那裏去來?」臨川笑道:「真真得罪大叔了。」花文芳道:「老魏,我喚你來非爲別事,都是我那舅舅,死不盡的老畜生,帶纍我許多醜處。」臨川道:「大爺怎麽出醜?晚生就不知道。」花文芳道:「我坐在家內好好的,他走來替我做媒,說我訪得錢林的妹子,才貌雙全,要到他家作伐,不想當日先有朱輝在那裏,已與馮旭議親。」臨川道:「他見舅老爺代大爺做媒,就該讓大爺了。」花文芳道:「錢林見兩家議親不好允成,回道改日奉邀馮花二兄到舍,待妹子出題一考,取中那個文字,便成就姻事。彼時我家老畜生回來告訴我,叫我前去考文,我大爺一想,我的文章那裏做得過馮旭,我就不肯去。無奈我那老不死的在家母面前說了許多言語,一逼二逼,逼我到錢林家考文。那日,出了題目,各各做了進去,那知錢月英那賤人,不管人受得住,受不住,將我大爺的文章批得稀爛,將馮旭的文字圈了又圈,點而又點,當了衆人使我沒趣回家。因此一氣,就害了一場大病,幾乎要見閻君。今日,我那老不死的又來,說馮旭擇四月十八要娶錢月英過門,二月二十六日下聘,叫我將錢月英奪將過來爲妻。論理這頭親事,馮旭是我的好友,讓他娶了也罷。無奈我那老不死的不肯,一定要我奪他過來,想來想去沒有主意,叫有憐請你到來,商議一個萬全之策,能將這頭親事奪將過來,關係臉面,重重相謝,決不食言。」臨川聽了這一番言語,半晌方纔回言道:「大爺,這件事據晚生想來,卻難辦了。馮旭到看了年庚過門,如何扭得轉來。必得想個萬全妙策,方可行得,容晚生慢慢想來,此非一日之功,大爺切莫性急。」文芳道:「他行聘之日甚近,你可用心想去,斷不可忘記了。」臨川道:「大爺放心,都在晚生身上。」當日就留臨川小飲,至更深臨川別去。花文芳見臨川去了,叫過有憐來問道:「我大爺記掛著魏臨川的妻子,你有甚麽法兒,使我得了一面。」有憐道:「大爺明日帶五十兩銀子,竟到他家說是討信,倘魏臨川在家時,就將銀子與他家用,若是魏臨川不在家就將銀子遞與他娘子,見機而作。」正是:
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
花文芳聽了滿心歡喜,當日就與花有憐宿了。次日,起來用了早膳,又換了一件華服,也不帶人跟隨,袖內籠了五十兩銀子,一人悄悄走出府來。到臨川門首,用手扣門,裏面聽見有人扣門,慌忙將門打開,臨川看見文芳,連忙問道:「不知大爺駕臨,請進獻茶。」花文芳借此言,遂走進去。原來臨川住的是合面兩進房子,朝南三間,做了客位,一廂做了鍋竈,還有一廂與小紅丫頭做臥房。花文芳一看四面圖書密密,俱是名人詩畫斗方貼滿墻壁。他是個倒開門,走至客位,就看見堂屋中間一座祖堂龕子,香爐燭臺擦得如銀子相似。只見那臥房門兩扇,都做門窻垂下,又見客坐裏正中掛了一幅條畫。香几上擺著一隻花瓶,內中插了一枝杏花,那邊又擺著一面大理石的插屏,兩旁放著六把楠木椅子,四把小茶杌。花文芳道:「一嚮未曾到府上,府上收拾的十分雅致潔淨。臨川道:「大爺請坐。」文芳纔與他施禮坐下,只聽房中叫道:「小紅,有客到來,快送出茶去。」這一句嬌滴滴的聲音,把花文芳酥了半邊身子,說道:「想是尊嫂,尚未拜揖。」婦人遂將門窻揭起,深深還了個萬福。花文芳偷眼瞧去,果然生得俊俏,百般嬌媚,萬種風流,令人可愛,不好顧盼,只得又往客位坐下。小紅獻茶已畢。文芳道:「昨日別後,我一夜不曾合眼,特地到府討信,可曾想出甚麽計策?」臨川道:「晚生昨日原說大爺不要性急,此非一日之功。」花文芳道:『不是我性急,無奈我舅舅來催我。」忙取出五十兩銀子道:「你且收爲日用,望兄早定良謀,後當重謝。」臨川見了銀子,就轉過口來道:「大爺何必多心,這事包在晚生身上,明日到府奉覆。」那婦人站在門內,看見花文芳拿出一包銀子來,好不歡喜,又叫小紅捧出幾樣精緻點心擺在桌上。臨川忙請他喫茶,那花文芳一面喫茶,兩隻眼睛只是在房內勾看。坐了一會,只得起身,婦人口中說道:「有慢大爺了!」花文芳道:「不敢!不敢!」臨川送出大門回來。崔氏走出來道:「花文芳爲何送你許多銀子?」臨川就將始末根由說了一遍,倘若事成之後,不怕花文芳不養著我夫妻二人一世。婦人聽了,大家歡喜不表。且言花文芳,回到書房看見花有憐道:「果然好個婦人,你有甚麽法兒,將他與我弄上了手?」有憐道:「大爺凡要想人有的老婆,慢慢商量,不要性急。」當日已過,次日喫了早飯,那裏放得下心來,袖中又拿了十兩銀子,也不嚮花有憐說知,悄悄走出府門,要到魏家來想他的老婆,不知可能到手?正是:
不施萬丈深潭計,安得驪龍頜下珠。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塵世曾無月旦,紅顔倏爾相看,未聽笛意飛揚,閒來庭院,貪戀嬌娘,辜負了半夜光陰夢一場。
且說花文芳悄悄出了府門,只奔魏臨川家而來。用手將門一推,只聽得呀的一聲,把門推開,見那婦人站在堂屋門外,手中拿許多薑蔥,往廊下走,要嚮那砂銚中丟下。原來魏臨川愛喫腳魚,那婦人正來下薑蔥,不想恰遇著花文芳進來。魏臨川先行出去時,婦人忘了關門。花文芳擡頭看見,婦人臉似桃花,眉如柳葉,身穿一件銀紅衫子,上加水綢背心,束一條大紅湖縐汗巾,下繫一條玉色綢裙,下邊露出兩個紅菱。花文芳一見,魂魄飄蕩,此時亂了心猿意馬,也不問臨川在家不在家。自古道色膽如天,忙忙走到廊下,望著婦人道:「尊嫂拜揖。」婦人忙欠身還了個萬福,叫道:「花大爺請客位裏坐!」花文芳道:「臨川兄可在家。」婦人笑嘻嘻回道:「不在家,方纔出去,有甚麽話說,等他回來敬傳尊命。」花文芳聽了不在家三字,心中好不歡喜,回道:「沒有甚麽話說,就是昨日托他的那事,特來討他的實信,不想又不在家,只好在府等他回來。」婦人道:「大爺且請客位少坐。」花文芳也不到客位,就在堂屋椅子上坐下。假意問道:「前日吩咐木石兩匠替府上收拾房子,不知可曾來。」婦人道:「收拾過了。」花文芳道:「可漏麽?」婦人道:「有些漏。」花文芳道:「屋漏還可,人只怕漏,就來不得了。」婦人聽見人漏二字,便不回答,微微笑了一聲,趕緊走進房裏去了。花文芳見有些意思,隨將那袖內十兩銀子,立起身來走至房門首,將門窻一掀道:「尊嫂,這些微銀子,送與尊嫂,置朵花戴戴罷!」婦人家原是水性,又見了一包銀子,忙道:「怎好!多謝大爺的。」伸手來接,花文芳雙手遞這銀子,趁勢將白織織一隻手,一把捏住,死也不放。婦人道:「大爺請自尊重些,恐我家來撞見不好看相。」花文芳見婦人如此言語,登時跪下叫道:「尊嫂,快快救命罷。」緊緊抱住就欲求歡。婦人見花文芳抱住不放,又恐小紅來看見不雅,忙道:「大爺你且起來,有話與你商量。」花文芳只得起來,道:「尊嫂有話快說。」婦人道:「你今速速回去,恐魏臨川回來,你今日把魏臨川關到府內過宿,你到晚間悄悄前來便了。」花文芳道:「尊嫂,你叫我那裏等得到晚上?只怕你哄我脫身之計。」婦人道:「我若哄你,不得好死。」花文芳見婦人發誓方纔放心道:「只恐你家門關了,我若要鼓門打戶,恐驚動鄰舍,如之奈何?」婦人道:「這有何難,你怕驚動鄰人,只要拾起一塊瓦片來,朝著我家屋上一擲,以爲暗號,那時我就知道是你來了,我就輕輕的開了門,放你進來。你快些出去罷!我叫臨川就來你家。」文芳道:「尊嫂不可失信。」婦人點頭道:「不必多言!」花文芳抱住就對了一個嘴,那婦人也不做聲,花文芳只得撒手走出。出了他的門首,走了數步已到自家門首,進了府門,走到書房坐了。想那婦人的好處,想了一會,不見臨川到來,忙叫有憐過去,吩咐道:「你今快去將魏臨川請來!」有憐應聲而去。這花文芳等了一會,又不見有憐同臨川到來,立起身走了幾次,把日色望望,今日纔得過午,走來走去,好不心焦。且言花有憐出了府門來至魏臨川家扣門,魏臨川正與崔氏喫腳魚飯,聽得扣門,魏臨川開門,見是有憐,請他客位裏坐下,忙叫小紅獻茶。花有憐道:「大爺在府不見你回信,好不心焦,叫我來請你就去。」魏臨川道:「我喫飯就來。」有憐道:「我在此等你,一同前去罷。」臨川道:「得罪你了。」連忙到堂屋喫酒飯。那花有憐又將婦人上下一看,越覺可愛,心中暗想:要是我家大爺到了手,我就有指望了。正在那裏左思右想,心神不定,那魏臨川飯喫完了,走過來道:「得罪!得罪!我同大叔過去罷!」花有憐同魏臨川來到府門,進至書房。花文芳看見他二人到了,便道:「你好難請呀!」魏臨川笑道:「大爺爲何這般著急,晚生爲這件事日夜思想,睡也睡不著,想了幾個主意還不大好,故不回覆大爺,總要想個十全之計,要一箭射中纔好。」說畢花文芳道:「非我著急,我舅舅日日來催,我也無話回他,你若去了就不放在心上,我如今只是不放你回去,你若想出去除非想出妙計來,那時纔放你回去。」魏臨川道:「晚生就住在府上與大爺解解愁悶便了。」花文芳聽見纔笑起來道:「老魏,你說了半日的話,這一句纔中聽」彼時說說笑笑,不覺紅日西沈,玉兔東升,花文芳見天色晚了,好不歡喜,吩咐拿酒來。不一時小書童捧上盤碟擺下,同魏臨川對面飲了三五盞,就吩咐取飯來。書童答應而去,取了飯來盛兩碗。花文芳道:「你這奴才,我大爺喫了飯到舅老爺家去,魏相公還要飲酒,爲何也盛上飯來?」這個書童想道:每常時又捨不得酒與魏臨川喫,纔喫得三兩壺就要拿飯。今日到喫了三壺,盛飯到來,還說我不知人事,不知爲何改了調門。花文芳喫畢飯道:「魏兄你可暢飲幾杯,我到家母舅那邊說話就來。」臨川起身道:「大爺請便。」花文芳忙叫有憐過來,吩咐道:「魏相公一人飲酒不樂,你可陪著他飲幾杯兒。」花有憐答應曉得。花文芳起身出門,來到魏臨川家門首,彎腰拾了一塊瓦片,不想又摸了一手的屎,急急的將瓦片嚮屋上一丟,那婦人聽得瓦響,忙忙走出輕輕將門開了,花文芳聽得門響,一手推開將身子閃進,那婦人將門關上。花文芳見了婦人一把抱住,婦人忙將他推,問道:「你身上爲何這樣臭?」花文芳笑道:「方纔拾瓦片摸了一手的屎。」婦人聽了也覺好笑道:「待我取水來與你洗洗。」花文芳道:「親親你快些取水來,不要等壞了我的身體。」婦人道:「忙甚的。」忙去取水,拿了香肥皂手巾來,花文芳洗了手問道:「小丫頭那裏去了?」婦人道:「我叫他先睡去了。」花文芳連忙抱住,扯他往房中去。婦人道:「魏臨川你可把他關得牢固麽?」花文芳說道:「已經關在書房內,書童花有憐看守著他喫酒,不妨的,不怕的,遂抱至房間,將欲上床取樂,忽聽得打門甚急,叫道:「開門!是我回來。」婦人大驚道:「不好了,魏臨川回來,如何是好。」花文芳聽見魏臨川回來,只嚇得魂不附體。正是:
五臟內少了七魄,頂梁門嚇走三魂。
不知花文芳怎得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花文芳正欲上床,忽聽魏臨川回來,嚇得目定神昏,說道:「怎麽好?快快放我出去!」崔氏看見他如此模樣笑道:「你這樣小膽,就來偷人家老婆麽?」花文芳道:「你叫我那處藏躲方好?」崔氏道:「你且莫慌,且把身子蹲下來,爬入床下躲避,等他睡了,放你出去,千萬不可做聲,倘若知道,你我性命難保。」花文芳此時要命,不顧灰塵,如狗一般爬進去,在床底下,戰戰兢兢叫道:「你快些叫他去睡。」崔氏道:「我曉得。」拿了一枝燭走來開門。魏臨川進了門來問道:「如何這樣久,纔來開門。」崔氏道:「哄我等了一個更次,等得不耐煩,方纔睡下。」臨川道:「小紅難道有這些磕睡?」崔氏道:「他平日到晚間就像個磕睡鬼。」說畢將門關好,到了房中。崔氏故意問道:「你在那裏喫酒,此刻纔回。」魏臨川道:「我被花文芳這個狗頭關在書房喫酒,要我定計去害那馮旭,他喫了幾杯就到他舅舅家去了,叫花有憐陪我喫了一會,不見他來,我想著一件事情,不放心我就溜了回來。」崔氏道:「想起甚麽事情,這等要緊。」魏臨川道:「那花文芳這個狗頭,不是好人,就像色中餓鬼,他昨日到我家中來,立意要見你作揖,後來坐到客位裏,兩隻狗眼只是嚮房內裏亂勾,莫要被他看見了你,將我關在家內。今日恐他溜在我家與你。」說到此處就不做聲了。崔氏道:「與我怎的。」魏臨川道:「與你那個。」崔氏一口啐道:「你在那喫了臊尿回來,有天無日頭的嚼咀說胡話,你把老娘當做甚麽人看待,老娘也不是那等人。」魏臨川道:「你若正經當初也不該跟我逃走了。」崔氏聽見滴了他上水毛,哭駡道:「你這天殺的,好沒良心,老娘是怎樣待你。到今日拿著老娘散酒瘋。」臨川見崔氏認真哭起來,只得陪個笑臉道:「你我夫妻那裏不說句閒話,頑耍頑耍,怎麽就認起真來了。」崔氏駡道:「你這個不得好死的強盜,別的話還可,這偷人養漢事情,都是賴得人的麽?」臨川笑道:「是我不是,請睡了罷!」崔氏道:「你要睡只管去睡,莫管我的閒事。」魏臨川將衣巾解下,爬上床,把頭放在枕上,就打起呼來。崔氏又叫了一會,方把燭臺取在手中,轉將下來,嚮床下一張,只見花文芳睡在一邊,用手一招,花文芳自床下慢慢爬出來。崔氏遮了他的身子,出了房門,來至客位。花文芳低低笑道:「嚇殺我也。」一把摟抱求歡。崔氏道:「不可,恐他醒來,不當穩便,我有一計,將魏臨川明日叫到府中去,吩咐門上不可放他回來,你家花園在隔壁,明日晚間,取張梯子爬上墻頭,我便拿條板凳接腳扶你下來,豈不爲妙。免得在大街往來,被人看出破綻,墻上來,墻上去,神不知,鬼不覺,那個曉得,此刻快快回去!」有詩爲證:
青竹蛇見口,黃蜂尾上針。
兩般猶不毒,最毒婦人心。
看官,你說婦人中難道儘是毒的麽?就沒有幾個賢慧而不毒的!不觀史書中所載,王昭君和番北地,孟姜女哭倒長城,楚虞姬營中自刎,浣紗女抱石投江,難道四個古人的心腸也是毒的!不是這個原故,自古道淫心最毒,凡婦人淫心一生,不毒者亦毒,這就叫做最毒婦人心。花文芳道:「賢嫂重愛,只是叫我今夜如何耐法?」崔氏道:「今日是萬萬不能的。」花文芳無奈急將婦人摟抱,做了一刻乾夫妻,方纔撒手。于是婦人輕輕將門開了,花文芳那裏捨得出門,婦人將他嚮外一推,把門緊關。正是:
閉門不管窻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
崔氏悄悄回來進房,上床睡了不題。且說花文芳到了街上,黑洞洞的好難行走,他生長富貴之門,何曾走過黑路,只因貪花好色,到此時也說不得了,只得移步嚮前走去,不想腳下一滑,樸咚一交倒于地下。原來是一泡稀屎,跌了一身,臭氣難聞,莫奈何爬起來,摸著墻根而走,摸了一會兒到了自家門前,用手扣門,裏面問道:「是誰打門。」花文芳在外邊駡道:「該死的狗才,還不開門!」門公聽得是大爺聲音,慌忙將燈照著開了大門。花文芳進了大門,門公聞得一陣臭氣,將燈一照,只大爺渾身都是灰塵,又見黑地裏一人回來不成模樣,問道:「大爺爲何這般光景,到那裏回來?」花文芳大聲喝道:「該死的狗才,要你管甚麽?」竟望裏邊去了。門公好不沒趣,將門關上。正是:
各人自掃門前雪,那管他家瓦上霜。
不表門公,且說花文芳來到書房,叫道:「有憐!快來!」那有憐已在床上打盹,猛然聽得大爺呼喚,忙忙爬將起來,走到文芳面前,一見大爺這般光景。問道:「大爺爲何如此模樣?」花文芳道:「都是你帶纍我喫這場大苦,險些兒性命不保,我吩咐你將魏臨川關住,你爲甚麽放他回去?我幾乎被他捉住,送了性命。」有憐聽了,笑道:「正是:寧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有憐又問道:「大爺怎樣脫身回來?」文芳道:「多虧婦人設謀定計,躲在床下,等他睡了放我出來,走到街上遇著什物一滑,跌了一身屎,你道氣也不氣。」有憐道:「小人去解了手,回來那臨川就不見了,大爺不消氣得,待我取些水來,與大爺洗手。」忙忙代他脫下衣服,洗手已畢,換了衣巾。有憐又問道:「大爺是嚐著婦人的滋味了?」文芳搖頭道:「正待上床,遇著他回來敲門。婦人約我明日晚上從墻頭上過去。」你可明日早些把魏臨川關在書房,不可放他出去。我到晚間過去,說畢就在書房歇了,少不得將有憐做婦人一回。次日早間,著有憐請魏臨川,來至門前,用手扣門,婦人與魏臨川尚未起來,聽見扣門,問道:「何人扣門?」婦人也不答應,臨川道:「我與你說話,你爲何不做聲?」婦人道:「你這天殺的,不知在那處喫了臊尿回來,拿咱老娘撒酒瘋,今日要說個明白,老娘把頭髮一剪下來,就往菴堂去了。」魏臨川道:「果然我昨日喫醉了,有甚言語,賢妻寬宏大量,且自恕過了罷,這叫做大人不記小人過,下次再如此,賢妻駡也可,打也可。」婦人忍不住笑將起來,「你真真是張滑利嘴,那個說得過你。」魏臨川道:「就是個死人也要說活了哩!」婦人一笑又聽見扣門甚兇,魏臨川忙叫小紅開門,看是何人。崔氏道:「你好個當家人,叫這個小紅開門,倘遇著一個歹人,走將進來,把客座的物件拿去,那時怎處,你還不起來自己去開門。」魏臨川道:「怎奈我昨夜晚,喫傷了身子,有些懶動,不然你起來,看是何人。」婦人道:「我不好去,清早頭不梳,面不洗,倘或是個生人成何體統?」魏臨川只得穿了衣服,走來開門,見是花有憐,請進坐下道:「你今日起得恁早?」花有憐道:「因你昨日晚上溜回,大爺把我責罰一頓,今日叫我絕早請你過去。」魏臨川道:「你請坐著,我洗了臉去。」花有憐道:「到我府中洗臉罷!」拉他同行,魏臨川道:「小紅關門。」婦人在房聽見應聲曉得。不一時進了府門,來至書房內,見花文芳行禮畢坐下。花文芳道:「你好好的昨日爲何溜了回去?我大爺回來不見了你,我就一夜不曾睡著。」臨川道:「小人回去也不曾合眼。」文芳道:「你爲何不睡?」臨川道:「坐著想主意。」文芳道:「主意有了麽?快快說與我知道。」臨川道:「待小人洗過臉,喫些點心,再說。」文芳忙令魏臨川說出害馮旭的主意。正是: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不知怎樣害得馮旭,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文芳問臨川有何妙計,能害馮旭。臨川道:「大爺要我獻計不難,只要依著晚生用計便了。到了二十六日,是馮旭過聘吉期,大爺坐轎往兩家恭喜。正是:惱人須在暗,相見亦何妨。如今你兩家和睦,與他和好,除他疑心,漸入佳境,晚生,自有妙策。大爺若不依晚生另請高才計較。」花文芳原是想他的婆娘,不如將計就計,把他留住在此,等我今晚與他老婆成就了再處。便道:「我大爺依你之計,只是不放你回家。」魏臨川道:「大爺既肯依晚生,晚生怎敢不依大爺。」又說了些閒話,只見書童擺下飯菜,二人用畢。文芳見日色尚早,怨道:「老天老天往日不久就晚了,今日如何還不晚。」叫過有憐附耳道:「如此如此。」有憐點頭知道,堪堪天將晚,花文芳吩咐拿酒,書童擺下酒肴喫了兩三杯。有憐道:「舅老爺著人來請大爺說話,就要過去。」花文芳道:「曉得,先拿飯來喫。」書童連忙送上飯來,文芳喫畢道:「老魏,你且慢慢飲,等我回來陪你。」臨川道:「大爺請便。」隨即起身去了,暗叫有憐吩咐門上,不許放魏臨川出去,又叫人取張梯子,放在花園墻邊,花有憐答應,不一時有憐走來回道:「那張梯子拿不動。」文芳道:「叫別人拿。」有憐道:「都不在花園。」文芳道:「我同你二人拿去。」走到花園費了幾多氣力,方纔將梯子竪起,取了一塊石子在手,吩咐有憐去罷。花文芳爬上梯子,上了墻頭,將石子嚮他房屋一丟,只聽得骨碌碌滾將下去,不一時見黑影中一人,爬上曬臺來,臺上放了一條板凳靠墻,口中說道:「你可墊定了腳,看仔細些慢慢下,我扶你。」文芳道:「你可扶穩了。」戰戰兢兢爬過墻頭,接著板凳挪下來,二人擕手下了曬臺,進得房門,只見房中高燒銀燭。花文芳作了一個揖道:「那個小丫頭不見麽?」婦人道:「先去睡了。」文芳道:「既蒙垂愛,萬望早赴佳期。」婦人道:「何須著急,有句話兒說個明白,倘你日後娶有妻房,將妾身放于何地?」花文芳道:「我大爺豈肯負你今日之情?」婦人道:「你口說無憑,須要發個誓兒,我纔肯信。」文芳慌忙跪倒塵埃道:「老天在上,弟子花文芳若負了崔氏今日之情,叫我死于刀劍之下。」崔氏將文芳扶起道:「願君轉禍呈祥!」看官,花文芳只說賭個口頭咒兒,誰知後來果應其言。此是後話不題。且說花文芳即欲上床,崔氏道:「且慢!你我有緣,妾身置得一杯水酒,與你同飲一杯。」文芳道:「何須如此?」那婦人親自辦下六個小菜,一壺煖酒,兩付杯筷,請文芳上坐,喫了兩杯酒,文芳在燈下觀看婦人,三杯酒下肚,臉上紅裏泛白,那有心腸喫酒,起身將婦人抱到床上,正是:
雲鬢蓬鬆起戰場,花團錦簇布刀槍。
手忙腳亂高低絆,脣舌相將吞吐忙。
說不盡的萬種溫柔,百般歡暢,不覺漏下五更。正是:
兩個歡娛嫌夜短,一人寂寞恨更長。
婦人見天色微明,催文芳起來,起早過去。今夜早些過來,文芳起身穿了衣服,慌慌忙忙爬上曬臺,婦人送上便扶住板凳道:「好生過去罷!不可失約。」文芳道:「不必叮嚀!」慢慢走過墻頭,接著梯子下去,走到自己房中去,睡到晌午方纔起來。花有憐進來道:「大爺如今是相思如願了!」文芳道:「我不瞞你說,今晚他還約我過去!」話休重敘,書中要簡短爲妙。花文芳自此夜夜去非止一日。堪堪到二十六日,卻是馮旭行聘之期,魏臨川催花文芳恭喜錢、馮兩家,花文芳只得依他,坐了轎子登堂拜賀。家丁拿帖子先到馮旭家,傳進名帖下轎。馮旭道:「一嚮少來奉候。」文芳道:「彼此少情。」茶畢。文芳起身,馮旭道:「花兄爲何匆匆而行?」文芳道:「小弟還要到錢兄那裏賀喜。」馮旭送出大門,文芳來到錢家,依然登堂。錢林道:「請坐!獻茶。」文芳笑嘻嘻的道:「兄弟方纔在令親處恭喜,大禮尚未過來。」錢林道:「月老尚未過去。」文芳即便告辭回府。這且不言。單道湯彪見花文芳來,笑道:「一嚮不見面。」想他爲此婚姻之事,今日爲何反來恭喜。馮旭道:「他是小弟的好友,心中雖惱,不好不來。」說畢只見朱輝到了,衆人見禮。馮旭稱謝道:「又驚動老伯臺駕。」旋邀同觀大禮,朱輝逐一看過,人夫已齊,兩邊吹打,家人掛紅,一盒一盒捧出,街坊上人爭看好不熱鬧。城中縉紳大人,凡有相識,與那些同學朋友,俱到兩家來賀。那個不知馮旭與錢林家做親,兩家俱是車馬盈門。等到禮畢回來時,馮旭著人下帖請酒。便問湯彪,「文芳可請他一聲,不來就罷了!」湯彪點頭道:「是!」且花文芳回書房,正在告訴臨川到兩家去的情景,忽見門公拿著名帖來道:「馮相公著人來請酒。」魏臨川接過來看,寫的是即午滌卮候光,下寫著眷同學弟馮旭頓首拜。魏臨川道:「我正要他來請大爺赴席,我好用計。」文芳依言,到晚間,竟自去赴席。暫且不言。再言花太太府中有一個丫頭,名叫春英,生得有七八分人才,今年一十八歲了,也是文芳與他做些不尷不尬的事。文芳自從與崔氏勾搭上了,那有心情理他,他每晚間私走出來尋花文芳,常看見魏臨川終日在書房,與大爺交頭接耳說話。心中想道,今日大爺往馮家喫酒去了,花有憐自然跟去。趁此無人不免到書房與魏臨川一會,免我胡思亂想。忙去搽搽粉,換了乾淨衣服,悄悄一人,走至書房門首。往裏一張,卻靜悄悄一人都無,就進門來,只見魏臨川伏在榻上打盹,走至身旁,用手輕輕在他身上一摸道:「魏相公,你好睡呀!」魏臨川驚醒,見一個丫頭站在面前,生得到也不俗。忙站起身來問道:「姐姐到此有何貴干?」春英見他問,無言回答,只得問道:「你爲何終日在此歇宿,總不回家,家中娘子可不想你麽?」魏臨川乃是慣走風月的人,見他如此說來,心上便自明白,答道:「我原要回去,無奈你家大爺不肯放我回去,把我一人關在書房,寂寞不過。」春英道:「你既然寂寞,何不尋個人陪你頑耍?」臨川道:「蒙姐姐垂愛,就請姐姐陪我頑耍頑耍!」說罷,便抱著春英不放。春英道:「恐有人來不當穩便,」忙去將燈吹滅,二人就在榻上做起事來。不言他二人歡娛。且說花有憐見大爺往馮家去喫酒,心中想道:魏臨川的老婆,自從那日一見,怎麽放得他下。連日我家大爺夜夜過去,他好不受用,我欲過去,又怕我家大爺曉得。且喜今晚大爺不在家,且將他的衣服穿了裝做大爺的模樣,悄悄爬上墻去,黑夜偷情誰知真假。主意已定,忙取衣巾著起,走至花園梯旁,拾起一塊鵝卵石子,藏在袖內,慢慢爬上墻頭。黑暗之中睜眼一看,只見那邊有個曬臺,卻不甚高,欲要下去,無奈又矮,想道不知大爺怎麽下去,將袖中那石子望他屋上一丟,只聽得骨碌碌滾將下去。崔氏正叫小紅竈前取水,房中去洗腳。聽見石子響,心中想道:今日爲何來得恁早?小紅尚未去睡。忙叫:「小紅你且睡罷!」小紅道:「娘子洗腳水未倒呢!」娘子道:「水留在房中,我還要洗洗腳,你先去睡。」小紅答應一聲,便走嚮廂房去。不料花有憐在墻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想道:「我的符咒不靈,又將袖內五、六個石子一齊丟下,響得聲大,小紅大叫起來道:娘子,不好了,房上有賊!」嚇得花有憐在墻上,慌了手腳。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言花有憐,在墻頭上聽見下面說道:「有賊!」他就嚇得戰戰兢兢,欲待下去,怎奈在梯子上,手腳都嚇軟了。又聽見婦人道:「不是賊,是野貓爭打,你可睡去。」花有憐聽見了方纔放心,婦人慌忙在水盆裏起來,連忙爬上曬臺,花有憐在黑中,看見婦人上了臺來,好不歡喜。婦人將板凳端了來,低低說道:「冤家爲何來得這般著急,就丟下許多石子,小紅尚未睡,認你是賊,喊叫起來,我在房中洗腳,手忙得我揩也揩不乾,上來接我。」花有憐也不做聲,將凳墊著腳,婦人將他扶下來道:「我同你在臺上坐坐,等小紅睡熟,再到房中去。」花有憐暗喜,同婦人一板凳坐下,用手就將婦人抱住摸了一會,那裏忍得住,就在黑地裏,那婦人怎分真假,就憑他了,不一時雲散雨收。婦人擕手下臺來,到房中一看大驚道:「你不是花公子,卻是何人?」有憐道:「嫂嫂你難道認不得我了,我是花有憐。」婦人道:「你爲何這般打扮?」有憐道:「自從那日到你家來,見了嫂嫂尊容,回去告訴我家大爺,你們如今好不受用。今日大爺衣巾在房,我就拿他的穿了來陪你,恐失了你的約。」婦人聽見不覺嘆了一聲氣道:「也是我命犯桃花。」細把有憐觀看,比文芳更加俊秀,于是復將他抱上床,重整旗槍對陣不表。且言魏臨川在書房內,與春英雲散雨收。春英道:「你不要回去,我每晚來陪你。」臨川答應後,春英回到後邊去了。臨川掌起燈來,正欲脫衣,聽見文芳叫道:「老魏,可曾睡呢?」臨川答道:「方才上床。」文芳道:「有話明日說罷!」轉身竟往花園記掛著婦人,走至梯子旁邊,拾起石子,爬上到五層,不覺酒湧上來。心中一想,今日到有二更後了,只怕他等不得我,也自睡去,只是失他之約,欲待踐約,無奈多喝了幾杯酒,手足軟了,不是當耍的,性命要緊。轉念間說道:「不過去的爲止,到明日陪個小心就是了。」旋又爬下梯來,回到自己房中睡了。且說花府有個馬夫,性直兼有氣力,花文芳見他有些力氣,就叫他夜間前後保護巡查,及走到花園根見梯子竪著,設有不測,豈不是我的干係,忙把梯子放倒,又到別處巡查去了。且說花有憐同婦人狂了半夜,不覺睡著,聽得金鶏三唱,二人驚醒,睜眼一看,天已大亮。忙忙爬起穿好衣服,二人同登曬臺,上得板凳,伏在墻頭一望,叫道:「怎麽好?」婦人問道:「爲何?」花有憐答道:「不知哪個將梯子放下,如何得去?」婦人道:「你快快下來,我開大門放你出去。若還遲了,恐有人行走,不當穩便。」二人復又下曬臺,婦人先開門望望,街上幸喜還早,不見一人行走,叫道:「冤家快快走罷。」花有憐道:「嫂嫂,我若得便,就過來陪你!」婦人將頭點了幾點。有憐緊三步出了他家門。正是:
雙手劈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
婦人見花有憐去了,關起大門,回房安睡不表。且說花有憐走到府門,見大門已開了,門公坐在凳上,手中捧著茶碗,在那裏喫茶。心中想道:我穿的是大爺衣服,怎進去,左思右想幷無主意。見門公呆呆坐著,也不起身,只得硬著頭皮,待我撞個木鐘,將袖子遮上臉直嚮裏走。那個門公認得是大爺衣服,速忙站起叫聲:「大爺,多早出去,小人沒曾看見,連人也不帶一個,從那裏回來?」花有憐見門公如此說法,忍不住哈的一聲,大笑起來。門公細看,方知是書童有憐。門公正色道:「你爲何大膽穿大爺衣服,清早從那裏回來,說得明白!放你進去。你若扯謊,我就回稟大爺。」有憐陪笑道:「伯伯且請息怒,聽我奉告,我們夥伴今日起來甚早,大爺尚在安寢,我等在書房無事,他們衆人道:若有人穿了大爺的衣巾,從街上走回來。」門公道:「你多早出去?」花有憐道:「我出去時,伯伯低著頭掃地,我就溜了出去。」門公道:「下次不可兒戲,倘或大爺曉得,那時都有不是。」有憐道:「你說得一些不差。」說畢一溜煙跑進去了。把大爺衣服脫下,折好了放在原處。見大爺尚未起身,心中稍安不言。且說門公坐在凳上左思右想,怎麽一個人出去,我還不知得,豈不漸漸無用了,下次須要存神,按下不表。話分兩頭,且言常萬青嚮湯彪道:「俺本要等娶了弟婦,再遊南海。怎奈吉期尚早,不若先去朝了觀音菩薩,進了願香回來再喫喜酒罷!不知湯賢弟的意下何如?」湯彪道:「弟也要返舍,拜過家母再來,弟當同行。」萬青大喜,馮旭只得置酒餞行。次日僱隻快船,帶了家丁往金華府而來。下回書中自有二位英雄交代。話分兩頭,且言武宗爺那日正逢早朝,天子登殿,文武官員朝賀。正是:
從來不識詩書禮,今日方知天子尊。
朝賀已畢,王開金口問道:「諸聊有事出班啓奏,無事散朝。」言還未了,只見文班中,閃出一人,俯伏金階啓奏道:「微臣面奏聖前。」天子嚮下一看,卻是文華殿大學士沈謙。天子道:「卿有何奏。」沈謙道:「目下場期將近,天下舉子紛紛而來,望陛下欽點大主考。」天子準奏,提起御筆點武英殿大學士花榮玉爲大主考。花榮玉謝恩。天子袍袖一展,羣臣皆散。且言花太師回到自己府中,各官聞知花太師點了大主考,齊來相府道喜。花榮玉一一迎送。晚間擺酒請合朝大臣,當日酒筵席散。夜間得了一夢。天明吩咐堂官,傳詳夢官來。堂官答應,不多時詳夢官參見,花榮玉道:「老夫夜得一夢,不知主何吉凶?」詳夢官道:「相爺所夢如何?」花榮玉道:「老夫夢見帶領多人,郊外打獵,到一林子看見兩株樹。想道此林內,必有野獸,吩咐擺下圍場,猛然見一個白額吊晴老虎跳將出來,從人四散,張牙舞爪直奔老天,老夫急了,將坐馬加鞭飛跑前去,那虎隨後趕著,堪堪趕上,照著老夫身子一抓,老夫大叫一聲,我命休矣!不覺驚醒,乃是南柯一夢。」詳夢官聽了尋思一會稟道:「相爺此夢十分兇惡,小官不敢實稟!」花榮玉道:「你且直說,老夫恕你無罪!」詳夢官只得說出夢中之事,也不知說出些甚麽言語?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曉。
欲知如何詳夢,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詳夢官稟道:「據小官詳來,一個樹林,衹有兩株大樹,樹者木也,二樹者即雙木也,雙木者豈不是個林字?猛虎者即此人也,趕來是要傷相爺性命,須要小心提防暗害。」花榮玉道:「那有此事,身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怕甚麽姓林的,我去年曾害了太常寺林璨性命,莫非他有了子姪前來赴考?恐怕一朝得第,皇上恩寵,要報前仇,亦未可知?不可不防,我自有主意。到了那日點名時候,若有姓林的,不取他入場便了。」到了頭場,這日花太師清晨坐了大轎,排齊執事,兩邊吹打,擡到察院門首,放了三砲,進了察院升了大堂。這些入簾的官兒,都在轅門伺候。花太師吩咐開門,只聽得大砲三聲,兩邊吹打,把察院門開了,入簾官兒進來參謁,即便開點,點名已畢,各歸本房,然後將各府州縣舉人冊子獻上。花太師逐一細看,看到浙江金華府有一舉人,姓林名璋。再看別處頗多不是雙木林。心中暗想當初林璨也是金華府人,這個林璋一定是他兄弟之輩,他的璨字是斜玉旁,這個璋字也是斜玉旁,夢中之事不可不信,隨即吩咐取個一扇虎頭牌,提筆就寫在牌上,凡一切雙木姓的舉子,今歲停科,登時標出牌來,懸掛貢院門首曉諭,然後一省一省各府州縣,挨次點名。此回單表林璋自從揚州別了常萬青、湯彪、馮旭星夜趕到京都,尋了寓所。不多幾日到了場期,又無小廝跟隨,自己提了考籃,來到貢院門首,等候點名,只聽得衆舉子紛紛議論,「怎麽不許雙木姓入場,是甚麽意思?」林璋聽了喫驚道:「衆位年兄,此事可真麽?」衆舉子道:「怎麽不真?現有牌掛在門外,你若不信,看牌便知。」那林璋在人叢中,擠到院門口一看,不看猶可,看了只嚇得啞口無言。正是:
五臟內驚離七魄,頂梁上急走三魂。
看了半晌纔嘆了一口氣道:「千山萬水到此,只望功名成就,不知爲甚麽事,不許姓林的考,非雙木便許進場,俺方纔到此,不知大主考是那個?」衆舉子道:「大主考是武英殿大學士花榮玉。」林璋聽了暗恨道:「又是這奸賊,當初害殺我的兄弟,我恨不得連登金榜,得睹天顔,哭奏帝廷,拿這賊碎屍萬段,方與兄長報仇,纔消得我心頭之恨。我如今只推未見此牌,竟進場去看他怎樣?」于是同衆舉人擠進,只聽得點到金華府金華縣逐一挨次點過,也不叫他名字,將一府點完了,又叫別府。林璋只得推開衆人,擠上去來至公案前深深打一躬道:「舉子也是金華府,大人爲何不點舉子的名字?」花榮玉所以未點他名字,有個原故,將他名字早已勾除,不上冊子,是以點他不著。花榮玉見舉子打躬問,道:「你叫甚麽名字?」林璋道:「舉子名叫林璋。」花榮玉聽了大怒喝道:「三日前已經示牌掛在頭門,不許雙木姓入場,你敢擅入,犯吾法度麽?」林璋道:「但雙木林姓,今歲停科,若是奉旨,就該頒行天下,舉子就不來京應試。若是大人鈞諭,竟不知其何故?」花榮玉把驚堂一拍駡道:「你這個匹夫,好張利嘴,敢侮謗大臣,該當何罪?」喝令左右拿下,重責四十大棍,兩邊巡場官跪下稟道:「此係朝廷大典,恐衆舉子議論,乞太師爺三思而行。」花榮玉亦恐天子知之,有關風化。遂道:「本該重責,衆官討饒,暫且寬恕,快取墨來用水磨之,塗了他面,替我趕出貢院大門。」衆役答應,用墨水不由分說,沒頭沒腦亂抹一頓,塗了林璋一臉,叉出大門。正是:
任君洗盡三江水,難免今朝滿面羞。
林璋被衆役叉出,氣個半死,望著貢院門大駡道:「奸賊!我何罪之有,將黑墨塗得我這般模樣。你這奸賊!我生不能報你之仇,死後必當追你之魂!」奸賊長奸賊短,駡個不了。那兩個守貢院門的軍士,見林璋駡不絕口,走近前喝道:「你這個忘八羔子,還不快走!」衆舉子道:「先生好不識時務,古語說得好,窮不與富鬭,富不與官鬭,附耳道:他是皇上的寵臣,年兄還不速速回寓。」衆舉子推的推,勸的勸。林璋無奈方纔一頭駡著,一路走著,不意走到順城門,只見一條大河,此乃是運糧的天津河,一派滔滔水響,擡頭一看,有許多糧船灣在河下。心中想道,我在揚州姚夏封說我水星命,今日被奸賊這般淩辱,有何面目生于天地之間?此河是我送命之地。大叫道:「奸賊我到閻羅天子面前哭訴,把你奸賊拿到陰司對案。」硬著心腸墊起腳來,往河內一跳。正是:
閻王注定三更死,斷不留人到五更。
不知林璋性命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林璋氣不留命,望河內一跳,這河好不利害,白浪滔天,水勢洶湧,兩岸的人,看見林璋在水中冒起。衆人喊道:「快快救人!」又見下面來了三隻官船,岸上有許多扡夫,船頭站立許多家丁,艙門板上正站著定國公。原來是定國公徐弘基,到五雷山朝香。今日方回,徐千歲正坐艙中,猛聽得兩岸上大聲嘈雜,因問道:「爲著何事,如此喧嘩?」家丁跪下稟道:「方纔岸上有一人不知爲的甚事,跳入河中,這些百姓喊叫救人,衆人下水救他,故此喧嘩。」徐千歲聽了此言,忙傳鈞諭,不論軍民人等,下水能救得此人,不論死活賞銀五十兩。鈞諭一下,那些百姓喊叫道:「千歲爺有諭,如有救得此人者,不論死活,賞銀五十兩。」正是:
亂紛紛翻江攪海,鬧吵吵地裂山崩。
那些百姓亂紛紛喊叫,這天津衛,都是卸空了的糧船,那些水手聽得此言,都想要這五十兩子,不顧性命,只聽得撲咚咚,一連跳下七八個,指望救他,怎奈水勢洶湧,白浪滔天,那裏去尋。有個九江幫人,正坐在船梢上,拿了個窰碗喫飯,見一個人剛剛在他船邊冒起來,依然又沈下水去了。他就把手中碗一摜,撲咚一聲跳下水去,一個汆子,到底事有湊巧,財有應得,剛剛一把手抓住,托出水來,兩隻腳踹著水,一隻手劃著水,奔到岸邊。百姓們看見齊聲喝綵道:「好本事。」那人到了岸邊,將林璋夾到船旁,放下稟道:「投水之人是小人救起。」徐千歲站在吊窻跟前看得明白,問道:「是死的?是活的?」那人將手在他心上一摸,稟道「還有氣呢!」徐千歲吩咐住船,三棒大鑼一響,將船停住。把投水之人帶來,水手忙把跳板搭起,就將那投水之人擡上船頭。千歲將虎爪一摸,還有些微氣息。吩咐家丁快取鍋來,家丁答應,到梢後取了鍋來,放在船頭,三四個家丁將他擡起,伏在鍋臍之上,命家丁賞撈起人來的人銀五十兩,那人得賞叩謝而去。千歲爺也不進艙,就坐在將軍柱旁,那林璋口中吐出清水,只不能言語。千歲傳諭開船,即刻鑼聲一響,鼓篷上吹打三通,扡夫拉扡如飛而去,不多時見林璋吐了一船頭的清水,低低嘆了一口氣。千歲道:「回生了,快取薑湯來。」登時取到,將他扶起灌下薑湯,只聽見腹中骨碌碌的響,響了一會。不一時林璋將眼一睜,又閉起來,口中駡道:「奸賊逼我到閻羅殿前,我一一告你。」徐千歲聽了好不發笑,吩咐家丁替他換了乾衣服,帶進艙來見我。千歲進艙,家丁忙替他換了衣服。林璋此刻纔知人事,低低哭道:「我林璋自被奸臣之辱,氣忿投水而死,不知誰人救起我來?做了再生之人。」家丁道:「是我家千歲爺定國公徐弘基救活你性命,慢慢的帶你進艙去見千歲爺。」林璋聞言方知是徐弘基,隨家丁進了艙中,見定國公端坐在虎皮交椅。林璋上前跪下道:「落難舉子,蒙千歲活命之恩,願恩公千歲!千歲!千千歲!」徐弘基問道:「你是那裏人氏,有甚冤屈投水,你可慢慢講來。」林璋見問哭訴道:「千歲爺在上,聽舉子細稟。舉子乃浙江金華府人氏,因到京中會試。」千歲道:「今日乃是頭場,爲何不去,反來投河是何緣故?」林璋稟道:「皇上欽點花榮玉做了大主考,不許雙木林姓進場,舉子不知其情,當面就問,還是奉旨的,還是太師的尊意。那太師大怒,將舉子拿下,要打四十大棍,多虧衆官討情,不由分說將舉子黑墨塗面,叉出貢院。」千歲道:「今科不許進場,還有下科,爲甚的就投水?」林璋道:「舉子千山萬水,來到京師求取功名,榮宗耀祖,今日不許進場豈不負了十載寒窻之苦?又將黑墨塗面叫舉子何顔歸家?何面目見人?因此傷心著惱故爾尋個自盡。不想蒙千歲救了性命,真乃天高地厚之恩,叫舉子何日報答千歲爺?」徐弘基聽了林璋一番言語,大怒道:「氣死我也,好生無禮,老夫數月不在朝,他就這般弄權,朦混皇上,明日早朝,上本務要把這奸賊拿下,清理朝綱,削除奸黨,是老夫分內之事。」林璋又磕一個頭道:「多謝千歲爺!」徐弘基道:「林舉子起來,坐下。」林璋告坐。千歲問道:「昔日有一位太常寺林璨可是貴族麽?」林璋答道:「正是舉子胞兄,當日被花太師害了性命。」千歲嘆道:「是位忠良,也死在這奸賊之手!」說話之間,只聽得三棒鑼響,鼓篷上吹打三通,早已住船。岸上人夫早已伺候千歲爺起駕,吩咐家丁,用小轎將林舉子擡到府中,家人答應,不一時千歲坐了大轎,擺齊執事,三聲大砲進城。文武百官那個不知定國公回朝,人人懼怕與他。到了府第下轎,竟入書房,也不回後堂,就在燈下寫了本章,過宿一宵。到次日五鼓,直往午門見駕。正是:
五更三點著朝衣,文進東來武進西。
三下淨鞭鍾幷響,階前虎拜是三齊。
天子登殿,文武朝賀已畢,王開金口問道:「有事出班,啓奏,無事散朝。」言還未畢,黃門官啓奏,今有定國公進香回來,現在午門候旨。天子聞奏傳旨,快宣進來。黃門官領旨走出午門,聖上有旨,宣定國公朝見。徐弘基答應領旨,來至金殿上,品級臺跪下奏道:「臣定國公徐弘基朝見,願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上開金口道:「皇兄平身,一路風霜,寡人過意不去!」叫內侍取金墩賜坐。徐弘基謝恩起身坐下。天子道:「皇兄把朝山之事,一一奏與寡人知道。」徐弘基俯伏奏道:「臣冒萬死之罪!」天子笑道:「皇兄當有何罪?赦卿無罪!快快奏來!」弘基道:「臣有短表,冒奏天顔,望乞聖裁!」兩班文武聞知,盡皆失色,暗道:定國公他是昨日回來,今日面聖,他就有本章奏與皇上,不知他所參的何人?不管衆官個個耽憂。單言徐弘基早把他的本章呈上,接本中書,隨將本章接了擺在龍案之上,天子展開看了兩行,不覺大驚,原來此本就是參花榮玉,從頭至尾看完,冷笑了幾聲,心中暗想。
不知此本可能參的花榮玉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武宗皇帝看罷徐弘基本章,欲要準了,又恐花榮玉問罪;欲待不準,又恐徐弘基不依。思想一會,嚮著徐弘基道:「朕久知皇兄與花榮玉不睦,候場事考畢,朕賜宴著諸大臣在中極殿,與你二人講和。」言罷袍袖一展,天子回宮。君臣各散,徐弘基只得回府,將此話告訴林璋。林璋道:「皇上如此寵愛,無奈彼何?」徐弘基道:「不如住在小衙,權爲西席,不知尊意若何?」林璋道:「多蒙千歲活命之恩!敢不盡心教授世子。」按下林璋在定國公府不表。單言花文芳留魏臨川在府中,日日過去與他妻子作樂,府內大小人等皆知此情,那個敢說破。這魏臨川戀著春英,也不想回去,故此大家明白。那日,童仁著人送一封字與花文芳,裏面寫著:目下已是三月初旬,馮旭迎娶衹有個月光景,爲何還不上緊?花文芳看了,忙到書房,叫聲:「老魏,你終日思想妙計,不見你一言,今日我的舅舅又來催我。」魏臨川道:「晚生連日有些心事。」花文芳道:「你有甚麽心事?快些說來!」魏臨川道:「晚生今住在府上,不能回去,身上欠人些手尾,不得分身料理,連目下日需,只怕缺了。欲嚮大爺借些須,但此事未見分毫之功,又不好啓齒,故此晚生心不安靜,何有妙計?」花文芳聽了,即叫花有憐取一百兩銀子前來道:「些須可以料理否?」魏臨川道:「多謝大爺!今日放晚生回去一走,將各事料理一番,明日早來必有妙計。」文芳依允,當日喫過晚飯,臨川回到自己家中,用手扣門,崔氏問道:「是那個!」魏臨川道:「是我!」崔氏忙來開門,走到房中坐下,崔氏將門關好,也進房來問道:「你在誰家,有個月不回,家中好不心焦!」魏臨川笑道:「你猜我在那家?」崔氏道:「你的好友甚多,叫我從那裏猜起?」魏臨川道「我告訴與你,我那一日被有憐尋去,這些時都在文芳家,定計要害馮旭。今日是我生法,又送我百兩銀子,叫我拿來,你可收好,明日還要往他家去。」崔氏聽說笑道:「真好運氣!」夫妻二人說說笑笑就睡,一宿已過。次日,魏臨川起來,問婦人家中可少甚麽,趁我在家,婦人一一說明。魏臨川走上街,買齊各色應用之物,交與崔氏。他仍往花府去了。花文芳正坐在書房,臨川笑嘻嘻進來叫聲大爺,見禮就坐下道:「晚生昨日回家一夜,不曾合眼,想了一條妙計。」花文芳道:「請教,有何妙計?」魏臨川道:「晚生想來這件事,必得弄出人命來,方能害得馮旭性命,馮旭既死,錢小姐無主,就肯嫁大爺了。」花文芳道:「人命雖好,但馮旭怎肯擅自殺人,難道叫我替他殺人?」魏臨川道:「非也!大爺明日假寫一個邀單,上寫幾個同案姓名,假打個知字,去誘馮旭、錢林到府,將酒灌醉,擡他去睡了。再著一個丫頭,到馮旭房裏,先著一個心腹之人,躲在黑暗之中,一刀殺了,誣他因奸不從,殺死人命。大爺吩咐錢塘縣夾打成招,問成死罪,錢月英見馮旭死了,不怕他不嫁大爺。把錢林也灌醉了,拿些金銀器皿放在他懷中,外面喊拿賊將他驚醒,他必然跑出,預先叫家人安放絆馬索,等他出來,將索一扯跌倒在地,搜出器皿,豈不是贓證?一齊報入縣中,人命盜案,兩件重情,把他兩家禁住,再著人到錢林家說親。如他依允,大爺與知縣說聲放出錢林;如他不依,大爺在府中叫些家人去,到錢家硬把錢月英搶進府中,大爺便自成親。就是錢家喊官告狀,也是枉然!」文芳聽了大喜,正是: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于是文芳就依計而行,心中暗想:叫那個丫頭前去?又叫人去殺他?想了一會,且到臨時再處。隨叫有憐取個知會帖過來,臨川寫了邀單,送與花文芳看。上面寫著:是月十六日,奉邀同案諸友齊集小齋,詩文一會,今開同案諸友,姓名于左,下寫:同舉弟花文芳拜訂;後面寫著:馮子清兄、錢文山兄、高莊猶兄、袁齊福兄等共八人。假打了六個知字,隨著家丁:「你到錢馮兩家,打了知字回來。」家丁答應去了,走到馮府把這邀帖遞與家人:「我是花府差來的,有個邀單煩你拿進去,請馮相公打個知字。」老家人接了走進,說道:「有個邀單,請相公打個知字!」馮旭接過一看,是花文芳邀請同案諸人,做詩文會,只得隨手打了一個知字。老家人拿出來,付與花府家丁去了。又到錢府,也是如此打個知字。回府見了主人稟上,兩處俱打過知字了。花文芳大喜,準備行大事不言。且說馮旭打過知字之後,著家人到錢府知會花府請做詩文會可否去做?錢林道:「他既來請,怎好不去?」老家人回覆主人。堪堪到了十六日,花文芳叫過有憐,吩咐,你可叫廚上備辦酒席,再把季坤暗暗叫到花園無人之處,對他說道我有話要分付他,有憐答應去了。不一時季坤來到花園,文芳手中拿著五十兩銀子道:「賞你!」季坤道:「大爺賞小的銀子,必有用著小人之處。」花文芳道:「我有一件機密事兒用你,你若干得下,太太房中丫頭甚多,揀個好的賞你做老婆,事成之後,還有重賞。」季坤道:「多蒙大爺擡舉,恩同天地,不知叫小人所干何事?」花文芳道:「我差你去殺人!」季坤道:「差小的殺人,小的怎敢推托?」花文芳贊道:「好好!附耳過來,如此如此。」季坤連聲答應道:「小人知道了。」說畢退去。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文芳來到書房,臨川問道:「安排定了!」文芳點頭不言。再說錢林來到馮旭家裏,約馮旭同赴花府,門官看見二位到了,連忙報進。花文芳連忙出來迎接,三人笑嘻嘻同進書房,見禮坐下,獻茶已畢。花文芳道:「小弟偶然高興,這些同案好友,多日未曾相會。小弟斗膽,出一邀單,請諸位到來,于此聚會聚會。」錢、馮二人道:「小弟等蒙兄見愛,敢不從命,故此早早到府,不知那幾位可曾到否?」文芳道:「那幾位尚未到來,小弟已差人請去了。」正說之間,臨川從外走進,笑嘻嘻與馮、錢二人見禮,又與文芳假意作揖道:「晚生又來造府,今日特來進謁,不知府上有客在堂,晚生告退。」說畢就走。花文芳道:「老魏,你來的正好,馮、錢二位相公是你會過的,今日在此替我陪陪客。」魏臨川只得坐下。只見家丁稟道:「那幾位相公有人約了,遊西遊去矣。留信在家,今日必到。」花文芳聽了假意道:「這幾位仁兄好沒分曉,遊西湖叫人如何等得?」馮旭、錢林二人見如此說話,遂站起身來齊道:「諸兄今日既不到,我等權散,等改日諸兄到了,小弟等再來奉陪。」花文芳將他二人攔住道:「這如何使得?」
不知花文芳可能留住錢林、馮旭二人飲酒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馮旭、錢林二人聽見衆友不到,站起身來要走。花文芳那裏肯放,說道:「既然衆位兄長去遊西湖不久自當踐約,留下一席候他衆位。請二兄先坐一席,慢慢相飲,以待諸兄便了。」登時吩咐擺席,四人敘坐,錢林坐了首席,馮旭二席,花文芳三席,魏臨川四席。酒過數巡,肴上幾味,魏臨川道:「今日飲的酒覺得冷清,何不請二位相公行下一令,代主人消消酒。」花文芳道:「自然要請教。」叫書童拿上令盆罰杯,送到錢林面前,錢林道:「小遞不知行令!」魏臨川道:「錢相公不喜行令,請教可點一令罷!」錢林只得飲過令酒道:「小弟要個曲牌名,合意三舉士去謁金門。」馮旭道:「朝天子要穿皂羅袍。」魏臨川道:「上小樓去飲沽美酒。」花文芳道:「紅娘子抱耍孩兒。」錢林完令到馮旭,馮旭道:「小弟也有一令,要三字一樣寫法合意。」飲過令酒道:「小弟也有一令,要三字一樣寫法合意。」飲過令酒道:「官宦家,俱是三個寶蓋頭,穿的綾羅紗,若不是官宦家,怎能穿得綾羅紗?」花文芳道:「好個官宦家綾羅紗!如今請教錢林兄了。」錢林道:「銅鑄鏡鬚髮鬢,若無銅鑄鏡,怎照得鬚髮鬢?」魏臨川道:「浪淘沙栽的是芙蓉花,若無浪淘沙,怎栽得芙蓉花?」馮旭道:「如今輪到花兄了。」花文芳道:「淡薄酒請的是左右友,若無淡薄酒,怎能請左右友。」錢林、馮旭齊聲贊道:「好個淡薄酒,左右友。」花文芳道:「輪到老魏行令!」魏臨川道:「晚生要響亮響亮,請教錢相公一拳三大杯。」錢林輸了一拳,又到馮旭跟前,馮旭也輸了。魏臨川道:「如今輪到大爺了!文芳道:「我是主人,怎好豁拳?我喫杯算過罷!不然老魏再出一令。」臨川道:「也說得是,請二位相公全了。」錢林一拳三大杯。看官,有心人算計一無心人,不過三五回轉,把錢林、馮旭喫得大醉。花文芳見了大喜,暗叫家丁過來,吩咐道:「將馮旭擡到東書房,錢林擡到西書房。」對臨川道:「你去叫個丫頭來。」到得裏面想到:那個春英丫頭,每每與人做臉做嘴,等我叫他出去送他性命。「春英快來!」春英答應走來。文芳道:「連日有事不曾與你取樂,你且先到書房裏去等著我,我隨後就來。」那春英歡歡喜喜,竟奔東書房而去,走進房門忽聽得大喝一聲,一刀砍下,正是: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春英一跤跌倒在地。且說花文芳忙叫家丁將金銀器皿打扁,放在錢林懷內,外面喊叫捉賊,錢林睡在夢中,猛然驚醒,一骨碌爬起來,便嚮外跑,跑出門來,腳下將絆馬索一絆,早已跌倒在地。衆家丁一齊擁上,不由分說,將繩索捆起,喊道:「賊拿住了,推到書房見大爺。」衆家丁故意喊叫,將馮旭驚醒,也不知外邊有甚麽事,從榻上猛然下來,往外邊走,不想腳下死屍一絆,跌倒在地,伸手一摸,摸得一手腥血,喊叫起來道:「救命哎救命!」衆家丁一擁而進,點燈一照,只見馮旭滿身濺血,又見一個女子倒在地下,齊聲喊道:「馮旭殺人!」不一時花文芳出來,衆家丁稟道:「小人們拿住了一個賊,推來見大爺,打這東書房經過,聽見有人喊救命,小人等進去一看,竟是馮旭相公殺了人,不知殺死那個?」花文芳道:「掌起燈來看,殺的何人?」假意看了一看,大驚道:「原來殺死我的愛妾春英!」嚮著馮旭駡道:「你好人面獸心,我與你何仇何冤?爲何殺我的愛妾?」馮旭道:「不是小弟殺的。」花文芳駡道:「你這個該死的禽獸,遍身血跡還賴甚麽?」吩咐家人:「把兇手鎖了,小心看守。此是人命重情,休要走了兇手,天明送官。」家丁齊聲答應,登時把馮旭鎖起。花文芳道:「把強盜帶過來,搜看他身上可有贓證。」衆家丁一齊動手,搜出懷中許多器皿,俱是打扁的金銀。文芳大怒駡道:「你這兩個匹夫,一個因奸不從,殺死愛妾;一個醉後起心偷盜府中金銀器皿。」錢林道:「花兄不要錯認了人,我家頗有一碗飯喫,怎做起強盜來?」花文芳道:「人贓現獲,還要強賴。」吩咐家丁鎖了。」正是:
渾身有口難分辯,遍體排牙說不清。
那個魏臨川把報呈寫得現現成成,只等天明報官。又聽得殺的是春英,心中十分煩惱,堪堪天明就把報呈報到錢塘縣去。這錢塘縣姓孫名文進,乃山西平陽縣人氏,兩榜進士出身,初任錢塘縣,爲人耿直,心中明亮。只見管宅門的家人,將報呈送進,說花府今夜被盜,又有一張呈子,是因奸不從,殺死人命。孫老爺聽了大驚道:「府城之內,那有大盜。」劫去金銀不計其數,現捉獲一身,搜出贓物。又有一張因奸不從殺死愛妾春英,兇手已獲。孫老爺看了沈吟半晌道:「此事有些蹊蹺,怎麽就有兩莊大事?」吩咐三班伺候,到相府看驗,不一時知縣出堂打道,竟奔相府而來。花文芳迎接到西廳坐下,獻茶已畢。孫文進問道:「公子怎一夜就有兩件大事?」花文芳道:「是晚生家門不幸,故遭此等異事,如今大盜、兇手俱已拿住,求老父母一問便知端的,務要兇手抵償。」孫知縣道:「公子放心,本縣從公而斷。」登時起身,走至東書房,公案早已擺定,知縣坐下,忤作驗傷,將春英屍首細看報道:「滿身無傷,惟腦後一刀,深二寸有餘。」孫知縣親自下來觀看一回,權栓標了封條,用鐵局擡去荒郊看守。吩咐帶過兇手,馮旭走至公堂,深深一揖道:「生員馮旭叩見父母大人,文芳誣害生員,殺死人命。兇器在何處?見證是何人?只求父母詳情。」知縣見是生員馮旭,嚇得一跳,沈吟一會,吩咐將兇手押著聽審。又吩咐將大盜帶上來,錢林走上打一躬道:「生員錢林叩見老父母。」孫知縣驚訝道:「此兩件事俱是生員,但二生高才,據我看來,其中必有原故。」吩咐押著回衙聽審。就要起身,文芳道:「兩件事全仗老父母,務要嚴刑拷問,抵償人命。少不得治生寫信進京到家父處,保舉父母高才,不日就有陞遷之喜。」知縣道:「公子放心,自古道殺人者償命,必然從公論斷,何勞公子叮嚀。」說畢吩咐回衙不表。且言馮旭、錢林兩家家人來到花府,迎接相公,花家門公道:「你兩家相公與我家相公遊玩西湖去了,你們要到西湖邊去接。」哄得兩家家人跑了半夜,也不曾接著。今早又到相府來接,聞知此信嚇得魂不附體,兩家家人慌慌張張回去報信與老夫人知道。馮太太聞得兒子殺人,不覺一跤跌倒在地,早已嗚呼,不知人事了。
要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馮太太聽了家人這些言語,知道馮旭殺死人命拿到縣中去了。聽得嚇了一跤跌倒在地,昏死過去了。丫頭婦女慌忙救醒,哭道:「我兒不知此時怎生模樣?爲娘的放心不下!」家人一齊勸道:「太太如今不必悲傷,保重貴體要緊。速速差人前去打聽相公消息,回來再爲料理。」太太應允,家人前去,按下不題。且說錢家家人,也慌慌張張回家,至後堂正值小姐亦在夫人面前問道:「母親,哥哥昨夜爲何不回來?」話猶未了,家人進來高聲喊叫道:「太太、小姐這場禍事不小?」夫人、小姐忙問道:「有甚麽禍事?」家人道:「小人今早到花府打聽相公昨夜不回,爲甚事故,聽得人紛紛傳說,今早錢塘縣帶了我家相公與姑老爺去了,小人細問端的,方知昨晚馮姑老爺,因奸不從殺死花文芳妾春英,我家相公見財起意,偷了花宅金銀器皿。」錢太太與小姐,一聞此言嚇得魂不附體,一齊放聲大哭。翠秀在旁說道:「夫人、小姐不必悲傷,這件事婢子看來,分明是花文芳害兩家公子,爲的是小姐而起。事到其間,哭也無益,快快著人縣前去打聽,回來再處。」太太即命家丁前去,按下兩家前去打聽。且說孫知縣回衙,心中想道:錢、馮二生皆是有才學的,怎會做此犯法之事?花文芳囑我嚴刑拷問,寄信與花太師即有陞遷之喜。今我是做朝廷命官,幷非他家的官,其情可惱。且等晚間到內堂一審便知分曉。當下吩咐原差,帶齊兩案人犯伺候,晚堂聽審。孫知縣見天色已晚,出堂差人帶齊各犯,當堂點名,先點花府家屬花能,花能答應上堂,打個千兒立在一旁。孫知縣道:「花大叔請外班房少坐,待對詞之時再請進來。」花能答應走下。他又點兇手馮旭,馮旭答應;又點黑夜盜犯錢林,錢林答應。孫老爺吩咐將錢林帶下,先審人命。正欲問馮旭的口供,忽聽宅門外一派喧嘩之聲,有百十多人擠在宅門口。孫老爺問道:「何人喧嘩?」管宅門的忙來稟道:「有朱翰林幷三學秀才在宅門外要見老爺,有個公呈在此。」孫老爺接過公呈一看,原是保舉馮旭、錢林的公呈。孫老爺道:「朱大人與衆生員本當請進面會,怎奈有公事在身,公呈存下,自有公斷,不少得通詳各憲,列位請回。」家人到宅門口將此話嚮朱輝說了,朱輝對衆人說道:「諸位年兄暫且請回,公呈收下,候父母審畢定奪。」衆人道:「孫父母明見萬里,我等暫退,等審過後再處!」說畢紛紛散去不題。且說孫老爺問道:「馮旭你既讀聖賢書,怎不知禮法,因何殺死人命?從實招來,如有半字支吾,本縣執法如山。」叫左右看大刑伺候,兩邊一聲答應如雷。馮旭道:「父母大人在上,容生員細稟,生員一嚮與花文芳相好,不料他將人命害我,不知所爲何事?望父母大人詳察!」孫老爺道:「你既與花文芳相好,他怎麽又將人命害你。一定是你終日在花府走動,看見他愛妾貌美起了淫心,昨日酒後自然逼他成奸,那女子性烈不從,你一時酒性將他殺死,豈不是因奸不從殺死人命,你還抵賴到那裏去?」吩咐把錢林帶上來,錢林上來跪下道:「老父母。」孫老爺道:「你可從實招來,怎麽偷盜花府金銀器皿,同夥還有幾人,免得本縣動刑。」錢林道:「父母大人在上,容生員細稟,生員世代書香豈不知謹守王法,怎肯做這污辱之事?明明花文芳誣良爲盜?」孫老爺道:「你與花公子何仇何恨,他誣你爲盜?」錢林道:「今年二月間,因有朱輝年伯至生員家代生員妹子爲媒,與馮生員連姻。不意童都堂也至生員家,代他外甥花文芳說媒,生員因這一日兩家說親,不好允成,彼時應道花、馮二家皆是同學好友,小妹略知文墨,改日請花、馮二兄過舍一考,小妹取中那家文字,即便做親。」孫老爺道:「他可來麽?」錢林道:「二生俱到,生員妹子出了題目,卻看中馮旭文字,無奈妹子年幼無知,動筆將花文芳的文字批壞,彼時怒惱而去。前月生員已受馮家之聘,分明是挾仇誣害生員二人,望老父母詳情。」孫老爺道:「你既知與他家結怨,爲何又到他家去」錢林道:「因花文芳有一邀單,要做詩文會,生員見他來請赴會,若不去又恐惹他發怒,故約了馮生員同去,誰知落了他的圈套?便把這人命盜案害死生員二人。」孫老爺道:「詩文會共有幾人同席?」錢林道:「邀單上原有八人,卻有六位不到,生員二人即便告退。花文芳同魏臨川強拉不放,說那六人總會來赴席,于是四人先飲。」孫老爺道:「那四人?」錢林道:「生員同馮旭、花文芳、魏臨川。」孫老爺道:「魏臨川卻是何人?難道也是同會的麽?」錢林道:「不是同會之人,乃是花文芳之幫閒,席上猜拳行令將我二人灌醉,擡至東西兩書房。猛聽得喊叫,生員不知是計,嚮外觀看,不想腳下,被絆腳索絆倒在地,他家家丁上前把生員拿住,懷中搜出許多金銀器皿,生員懷中器皿也不知從何而來,花文芳誣害生員爲大盜,此刻叫生員有口難分辯,求老父母大人詳察就是了。」孫老爺聽了這些口詞,暗想道:「錢馮二人口供相同,且著頭役到那六人家去,問可有邀單否?隨叫錢林寫下那邀單上六人姓名,即差兩個衙役如飛而去,不一時回來,稟道:「小人奉老爺之命,差到那六位相公家去問,俱雲未見邀單。」孫老爺心中明白,知兩件事情,分明是花文芳挾仇誣害兩家,但不知兇手實係何人?待本縣將魏臨川拿來,他必知情,在籤筒內,取了一根紅頭籤子,朱筆標著衙役速去,捉拿幫閒魏臨川到案,當堂回話,火速火速。限次日早堂聽審,如違重責不貸。原差領下朱簽,知縣吩咐將馮旭、錢林權且收監,俟拿到魏臨川覆審,兩邊一聲吆喝,知縣退堂,正是:
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
不知原差領了朱簽,去拿魏臨川,可能到案?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原差領了朱簽,出了縣門,直奔魏臨川家而來。這且不表。卻說花文芳差人打聽知縣回衙如何審訊,自己在書房與魏臨川笑道:「錢林也未必逃得脫。」話猶未了,花能前來回話,文芳便問道:「你回來了,孫知縣可曾審麽?」花能答道:「審過了!」文芳又問道:「審的甚麽口供?孫知縣可曾動大刑麽?」花能道:「連呵叱也沒有,若有呵叱,他們也不敢生員長,生員短。知縣反出朱簽拿魏臨川相公到案聽審!依小的看來,這件官事要打回來了。」花文芳聽了不覺大怒道:「好大膽的狗官,我當面吩咐,叫他把馮旭嚴審刑訊,他不過是個七品前程,還大到那裏去?反敢來拿我魏臨川對質!」叫道:「老魏,你住在我府中,他的差人若到我府中拿人,就將他狗腿打斷,看那孫文進怎樣奈何我?明早到都堂衙門見我世兄,叫他這狗官做不成!」說畢氣衝衝怒猶未息,魏臨川道:「大爺不消氣的,且到明日上了轅門,見了都堂大老爺再處。」不表花文芳。單言錢塘縣兩個原差,奉本縣之命拿魏臨川,到了魏家門口,竟自扣門。崔氏問道:「是那個?」差人道:「我們來請魏相公說要緊的話。」崔氏道:「不在家,在隔壁花府裏,你們那邊尋他去罷!」差人道:「既然不在家,我們寫下個字兒,等他回來看了便知端的。」崔氏聽見忙叫小紅開門,公差朝裏就走,婦人站在房門口問道:「二位有甚話說。」公差道:「我們是縣官差來的,要魏臨川到案對質。」說畢將手中金頭朱簽拿出來道:「你且看看,快叫他出來,免得我們動手動腳的,那時不好看相。」婦人聞言嚇了一跳,回他實實不在家,委實不在家,煩二位到花府去拿他。公差道:「這婦人可笑,千差萬差,我們來人不差,只在此間拿人,如若沒有魏臨川,就要帶家眷去回官。」婦人聽了戰戰兢兢道:「不知他在外做出甚麽事只好拿他,婦人坐在家裏,那裏曉得。」公差道:「只怕魏臨川躲家裏,你不肯說,帶纍我們打了板子下來,那時不得開交。」婦人道:「我家幾間房子,二位不信請搜一搜。」公差道:「這也是拿不定的。」二人商議道:「夥計你在此坐住,我去叫地方來。」不一時地方走來,看了朱簽上面寫得利害,這個地方叫做萬把勾,叫道:「二位老爺請坐,待我問他娘子是怎樣出去的。」萬把勾走到房門口叫道:「魏娘子,你家魏官人往那裏去了?老實說罷!縣裏老爺金頭朱簽上面寫的好不利害,原差打下板子還是小事,不要連纍我這老年人,爲你家之事去打板子,那時怎處。」婦人道:「萬大爺,我家的是花大爺叫進府中去,有一月未回,仰煩萬大爺到花府一問便知。」萬把勾道:「他們兩個差人來了半日,茶也沒有喫一杯,定要折個東道與他纔是。」娘子道:「我是個婦人,那裏曉得甚麽事體,全仗萬大爺調裏。」隨問道:「與他們多少銀子。」萬把勾道:「你用二兩做兩包,算代飯用;四兩做兩包,算折席。」婦人忙去秤了幾包銀子,交與萬把勾。萬把勾就把原差一把扯住,低低說道:「我方纔叫他娘子,折了個飯東,二位權且收下,少坐片時,等我到花府一走,便知端的。」原差說諸事要仗你調停,少不得個要二八提籃。萬把勾道:「在我身上!」那知他先摸了二兩頭上腰,隨到花府看見門公叫道:「老爺隔壁魏官人可在府上?今有縣裏二位公差在他家吵鬧,要拿魏官人。小人是他娘子煩來問個實信。」門公道:「敢是原差問你地方要人,怎麽不到我府?」萬把勾連忙回道:「不是小人,是他娘子煩來問聲,如若不在府上,小人就回他娘子的信。」門公道:「魏臨川是俺家公子差他別處去干事了,待俺回稟大爺一聲,看有甚話說。」萬把勾連稱小人在府門候信不表。且言門公來到書房,花文芳正與魏臨川對面飲酒,門公如此如此,說了一遍。魏臨川聽了忙叫:「大爺,差人在舍吵鬧終非了局,還要大爺照看。」花文芳道:「老魏,我叫有憐前去,說明你不得到案,看這狗官怎樣奈何于我?」隨叫有憐,有憐答應出來。萬把勾看見叫聲:「大叔!」有憐問道:「差人在那裏?」萬把勾道:「現在魏家!」有憐道:「待我會他,你先回去。」萬把勾來到魏家,嚮差人如此如此,說了一遍。公差道:「我們奉差而來,拿的是魏臨川,魏臨川不在,問你地方要人,如若無人,帶你去回官,哪個要會花府大叔?」正說之間,有憐推門進來問道:「你們是縣裏差來拿魏臨川的麽?」二差答應道:「正是!」有憐道:「魏臨川是俺家大爺差往別處去了,不得到案,你們要拿將我拿去,見你老爺。」公差道:「怎敢拿大叔前去,既然魏大爺不在家,我們帶地方前去回官。」有憐道:「與他無干,你家老爺要拿魏臨川,只好到相府問俺大爺要人,你們不要在此癡想!」差人見花有憐語言不對,只得自己帶笑道:「我們回稟老爺一聲,如若真要人,我們明日再來拿他便了。」竟自去了不提。那萬把勾問著花有憐道:「大叔,小人去罷。」有憐道:「倘若差人再來拿你,你可同他到相府門口來,把狗腿打斷,他方纔曉得哩!事過之後,叫魏臨川重重賞你。」那萬把勾道:「曉得。」去了,崔氏見衆位去了,在房裏走出來,叫小紅將門關上,就同花有憐坐下,問道:「爲甚麽縣裏要拿臨川?把奴嚇了一跳,你們兩個冤家一嚮都不過來,奴在這邊記望你兩個人。」花有憐將魏臨川定計,殺死春英,誣害馮旭的話說了一遍。我家大爺因知縣不大順便,所以不得過來。我又是大爺時常呼喚,故纔負了你孤單,看今日晚間偷空過來走走。崔氏帶笑,輕輕在有憐臉上,打了一下說道:「都是你們負心男子!」有憐道:「那個像你有情!」一把抱住,「我的乖乖,怎肯負了你?今晚一定來。」婦人將眼一瞅道:「你到房中去,我有話對你說。」花有憐心中明白道:「小紅叫他到那裏去?」婦人道:「一個小丫頭,曉得甚麽?」隨即走進房中,有憐跟到進去,兩人又耍了一會。雲雨散後,有憐回轉府中,走進書房,臨川問道:「差人怎麽樣了?」有憐將始末根由細說一遍。花文芳聽了不覺大怒,口中駡道:「這個瘟官,看他做得長久不長久。明日我到世兄都堂衙門,先叫他把這個瘟官壞了,方纔消我大爺之恨。」當日過了一宵,次日早晨,花文芳坐了轎子,家丁拿了名帖,直奔都堂轅門而來。
不知花文芳要見都堂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花文芳一直來到轅門,家丁先將名帖送與號房,號房忙接了請官廳少坐,待小人傳稟。看官,知道這個都堂是誰,原來是花太師的門生,他是個雙姓東方,名白,乃是湖廣天門縣人,科甲出身。花太師保奏他,做了巡撫都堂之職,面托東方白照料家裏各事,兼之約束己子,讀書上進。自到任之後,三朝五日,就來到相府請師母金安,這花文芳也時常到他衙門來,這個號房,拿了帖子,稟了巡捕官,巡捕官轉稟堂官,堂官見花公子到來,怎敢怠慢,登時到大人面前稟道:「花公子面會。」東方白看了名帖道:「快請!」不一時花公子到了內堂,東方白遠遠迎接,見禮分賓主坐下,獻茶已畢。東方白開言道:「世兄連日少會。」文芳道:「無事小弟也不敢來,今有點小事,特來奉瀆。」東方白道:「有甚麽事情,差人來說聲就是了,何勞世兄臺駕前來。」花文芳道:「前日失盜,殺死人命,世兄難道不知麽?」東方白大驚道:「竟有這等事情?錢塘縣未見詳來。」花文芳道:「大盜、兇犯俱已拿獲,錢塘縣竟不把我放在眼裏,將我的官司審輸了,我特來求兄長做主。」東方白問道:「兇手、大盜卻是何人?孫知縣問的甚麽口供?」花文芳道:「因馮旭奪了我的妻子,將人命誣害他是真,錢林爲盜卻也非真,如今拜懇,把馮旭的妻子斷歸于我,因馮旭之事殺我一妾,理當以妻子償抵,當堂寫下一紙休書,交付我手,讓我把錢月英娶過門來,方纔罷了。」東方白道:「錢林爲盜怎生發落。」花文芳道:「我將錢月英娶過來,他就是我的舅子,有甚麽話說!」東方白道:「世兄放心,即刻將知縣傳來囑付他,著他將月英斷與世兄。」花文芳道:「倘知縣不肯,如何處置?」東方白笑道:「世兄不必掛意,難道小弟是他上司,分付與他怎敢違拗?」文芳聽了大喜,隨打一躬道:「全仗老世兄大力爲我周全此事。」又打了一躬而別,不表文芳回府。再言都堂吩咐傳錢塘縣來,面諭要話,這且莫講。單表孫知縣正欲坐堂,忽聽門上稟道:「今有都堂大老爺傳。」知縣聞上司來傳,怎敢延捱遲滯,即刻坐轎來到轅門,報過手本。大人吩咐進見,孫知縣來至後堂,參見已畢道:「大人傳卑職,不知有何吩咐?」大人道:「本院耳聞相府失賊,幷殺死人命,呈子是貴縣勘問的,此事關係甚大,必須嚴審究辦,纔好詳報。貴縣前程要緊,不可容情。」知縣旋打一躬道:「卑職審過一堂,未得實情,現有魏臨川一人尚未拿到,無人對質。」大人道:「既然審過一堂,兇手可曾據實直吐?」知縣道:「見證魏臨川未經到案,且兇犯大盜皆係錢塘縣有名秀才,大刑不能擅動,以卑職看來,此事誠恐誣害,不得不細加詳察,以符公論,以究真僞。」大人聽了這些說話,把臉一變道:「貴縣好糊塗,說甚麽有名的秀才,不能動刑,獨不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麽?此乃人命重案,非同兒戲,難道你自己的前程也不顧了麽?你纔說是虛的,難道相府與他有仇自己殺死愛妾,賴他不成?大刑不動怎肯招認?你又說魏臨川不到,不能對質,但花府報呈上有這個魏臨川的名字,自古道殺人者償命,有何質辯?貴縣回衙,將兇手先行摘去衣巾,務須嚴刑審訊,星速詳報,本院執法如山,就是貴縣也要聽參,莫謂言之不早!」孫知縣打了一躬,即便退出,上轎回衙,心中好不煩惱,上司當堂如此吩咐嚴刑勘問,我想那三木之下,馮旭是個瘦怯書生,那能受得這刑,自然屈打成招,欲待憐憫哀矜,不動大刑,怎奈上司耳目,且上司臺諭,不敢不依,只得勉強一用大刑,再作區處。遂吩咐三班衙役伺候,升了內堂,標了虎頭牌,在監內提出馮旭、錢林聽審,兩邊衙役一聲吆喝,知縣點名,將馮旭帶上,只見拿魏臨川的兩個原差跪下稟道:「小的兩個奉老爺之命,捉拿魏臨川,魏臨川不得到案。」知縣將驚堂一指駡道:「你這兩個賣法的奴才,得了魏臨川家多少銀錢,賣放了他。」將一筒簽往下一倒,兩邊衆役吆喝一聲,兩個原差稟道:「小的怎敢賣放老爺的法,因花府家人說魏臨川是我家大爺差往別處去了,老爺要拿魏臨川到案,除老爺發名帖到花府去要魏臨川,纔能到案對質。」知縣道:「這是花府的家人當面對你們說的麽?」原差道:「正是!」知縣道:「本該重責你們。」原差道:「願受責。」知縣道:「權且恕你們一頓板子。」原差磕頭謝過老爺天恩,就站立一旁。知縣對花能道:「本縣做了一個地方官,一個光棍百姓都拿不到案,叫本縣如何審問?你家公子惟恐魏臨川到案審出情由。其實不妨,本縣自然回護,糊塗審過就罷!」花能又打個千兒回道:「魏臨川實係小的主人差往別處去了。」知縣笑了一笑,也就不問了。忙問:「馮旭,你爲何殺死花府公子的愛妾?從實招來,免受刑法。」馮旭道:「老父母在上,容生員細稟,實係冤枉,這都是花文芳做成圈套,害死生員,方能奪得生員的妻子,只求老父母詳察。」知縣微笑道:「只怕你的衣冠已經革出了,還稱甚麽生員父母?」馮旭聽見衣冠已革,嚇得魂不附體。忙道:「老父母大人,實在難招。」孫知縣暗自忖道:「他不轉供,怎麽好放通詳,于是假意道:你不受刑怎肯實吐,遂吩咐夾起來,衆役將馮旭略套一套又問了幾句供,就暫且鬆刑帶去收監,正是:當堂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回。知縣吩咐刑房,連夜將馮旭各情節承招,定了流徒一千里外之罪,速速做成文書通詳。刑房書吏連忙答應,又將錢林帶上細問一番,與前口供一字不改,理該釋放,權且寄監,候通詳後定奪,知縣退堂不題。再言花能回到相府,將官覆審,要拿魏臨川的話,說了一遍。花文芳聽了大怒道:「這個狗官如此放肆,將錢林釋放到也罷了,不過我想他妹子,那馮旭只問了個徒罪,馮旭不死,月英怎肯嫁我。這個狗官豈不把我大事弄壞了?」魏臨川說道:「其實可恨!」花文芳道:「還要到世兄那邊去走一遭纔好,錢塘縣狗官怎麽只定他流徒之罪,又將錢林釋放,如此欺我,此恨怎消,罷了罷了,等我將馮旭之事結果,再將錢塘縣狗官叫都堂世兄將他官壞了,方纔出我心頭之恨。」想罷必須到世兄那裏去。魏臨川道:「一定要去纔好。」花文芳隨即吩咐,打轎伺候,家丁拿了名帖,文芳上轎二次去見都堂。
也不知可能害得馮旭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花文芳,到了轅門,投過帖子,東方白遠遠迎著,見禮,分賓主坐下,獻茶已畢。東方白道:「世兄昨日別後,即刻將錢塘縣傳到,吩咐將馮旭嚴夾訊問,定他死罪。他道馮旭是個生員,我又吩咐學官摘去他的衣衿,早早問罪,世兄好娶世嫂過門。」花文芳道:「多謝世兄,小弟特爲此事而來,那孫知縣傳拿魏臨川到案對質是我不肯放他出來,他就把我家人叫上堂講了許多不情的話,又把錢林釋放,這也罷了,不過是看他妹子分上,怎麽將馮旭略略夾了一下,定了個罪。」東方白道:「定了個甚麽罪?」花文芳道:「問了個一千里徒流罪?但馮旭不死,錢月英怎肯改嫁,還求老世兄做主。」都堂聽了大怒道:「孫知縣這般膽大,不聽我的話。」文芳道:「知縣不把我放在眼裏猶可,他是我的父母官,怎麽連世兄是他親臨上司,吩咐他的言語,全然不理?令人可惱。」東方白被花文芳幾句言語一激,滿面通紅道:「世兄請回,知縣詳文未到,如到批將下,著他將原差犯人一齊解到轅門親訊,將馮旭問成死罪,錢氏斷與世兄爲婚便了。」花文芳道:「多蒙世兄費心,爲我問了馮旭死罪,倘孫知縣不肯如之奈何?」東方白道:「孫知縣若再無禮,先將他參了。」花文芳打一躬道:「多謝世兄!」起身告辭,東方白送出儀門,一躬而別。不表花文芳回府。再表堂官,手捧各府州縣文書進來送到大人面前批閱,東方白觀看良久一一批過,看到錢塘縣相府人命盜案,見他詳文寫得明白,馮旭夾訊已定徒流一千里,錢林無事釋放回家。東方白看完自道:「花公子適纔所言句句不差。」大怒,隨將詳文批道:贓物俱獲,怎爲無事?無辜釋放,人命關天,安得千里流徒可償?明是徇私,必有隱情,仰知縣原差卷案一干人犯,親自解轅聽候,本部院親提訊審。限次日早堂伺候,毋違慎之慎之。登時發出文書。孫老爺正坐私衙,只見宅門上的家人,將詳文拿進稟道:「詳文都堂大老爺批回。」孫知縣將文書接見,見上面朱筆批下,要將人犯原卷,提解轅門聽審,好不害怕,嘆道:「馮旭也是你命該如此,遇了真對頭,那個不知都堂是花太師的門生,這一解上去,只怕是九死一生。」只得標了虎頭牌,到監將馮旭、錢林提到內堂。孫知縣道:「本縣念你二人俱是讀書之人,本開活你的死罪,無奈撫臺大老爺,將詳文批下,要解轅門親審,想你二人上去只怕凶多吉少,須要仔細小心,口供只照原詞還有生路,倘若改變,性命難保。」馮旭、錢林稟道:「還求大老爺作主,奈小人實是冤枉!」知縣道:「本縣明知你是冤枉,亦非本縣不代你二人做主,奈上司親提,叫本縣如何遮蓋?」馮旭、錢林齊聲哀告道:「還求老父母將文書再詳上去!」孫老爺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本縣豈無惻隱之心,只怕爲你這段公案,連本縣的前程都付于流水,且到明日親提轅門,候大人審過再處。」二人叩謝,仍然收監。一宿已過,次日清晨,孫老爺吩咐刑書將原卷抱了,人犯一齊解到轅門,將文書手本,先投進去,候不多時,只聽得傳點開門,大砲三聲,吹打三遍,衙役紛紛奔走,繼後三咚鼓響升堂,但見:
三聲大砲,轟天如雷。轅門鼓亭,奏樂開門。肅靜回避牌分右左,部院牌巡撫牌擺列衙前;兩面飛虎旗,綾錦顧綉清道旗、令字旗、儘是銷金。劊子手頭插雉尾,捆綁手手拿鐵索。哐哐鳴鑼軍士懼,悠悠喝道鬼神驚。紅黑帽似虎如狼,夜不收如魔似怪。明晃晃刀輪出鞘,寒森森鉞斧驚人。瓜槌斜對金畫戟,鋼叉緊對鐵勾鐮。巡捕官站立高堂,手忙腳亂;中軍官侍立兩旁,拱候步趨。只聽得三聲鼓響,樸登堂一派高呼。
大人升堂已畢,各官參謁分立兩旁。只聽得一聲報名,錢塘縣進,內役應聲進。孫知縣來至大堂行禮,參見已畢,侍立公案前右首。大人問道:「原卷、人犯俱齊了麽?」孫知縣道:「俱在轅門伺候。」只見錢塘縣刑房書吏捧了原卷,送上擺列公案,復轉身走下堂來,嚮上跪稟道:「錢塘縣刑房承行書吏,叩見大人。」都堂道:「相府人命、盜案兩件事都是你承行麽?」刑房又磕了一個頭道:「是小人承行的。」大人將頭一搖,門子唱道:「起去刑房。」又磕了一個頭,站在旁邊。都堂嚮著孫知縣道:「原卷、人犯俱齊。貴縣回衙理事,本院審明,貴縣再出詳文便了。」孫老爺連打三躬,至滴水簷前,又打三躬慢慢退下去,走到轅門外,上轎回衙不表。再言都堂將原卷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叫承行書吏,刑房忙跪下答道:「有!」大人道:「我看你這原卷,因奸不從殺死人命,是你承行的麽?」刑房道:「小人承行的。」大人道:「怎麽這樣重事,只問個徒流之罪?」刑房稟道:「此乃小人本官所定,與小人無干?」大人大怒駡道:「你這該死的奴才,通同本官作弊,賣朝廷之法。」遂嚮籤筒內抽出六根簽,往下一摜,只聽得一聲響,衆役吆喝如雷,五個衙役不由分說,扯將下去,五板一換,打了三十大板。大人刑法好不利害,這個承行的書辦,那裏當得住打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死去還魂。大人吩咐放起,那書辦那裏扶得起來,只得拖過一旁。大人提起朱筆在馮旭名字上一點,站堂官叫道:「帶馮旭進來。」馮旭看見這般威嚴,嚇得魂不附體。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曉。
不知馮旭進來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再表馮旭到了堂下,衆役稟道:「大老爺,犯人開刑具。」兩邊吆喝一聲,站堂官叫道:「犯人馮旭!」馮旭答應:「有!」大人問道:「馮旭,你因何強奸烈婦不允,殺死人命,快快招來,免得動刑!」馮旭稟道:「大老爺,小人實是冤枉!」大人大怒,將驚堂一拍,兩邊吆喝一聲,駡道:「你這個刁奴,開口就叫冤枉!」吩咐打嘴,衆役一聲答應,打了五個嘴巴。可憐馮旭,滿口鮮血朝下亂噴。大人喝道:「快快招來。」馮旭道:「爺爺聽稟,」就將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前後口供同樣,一字不差。大人大怒,駡道:「你這個利嘴奴才,都是一派花言巧語,在本院堂上支吾,人命重情不夾不招。」吩咐左右取大刑過來,夾這奴才。衆役一聲答應,如狼似虎走上來,把馮旭按倒,將腿往下一踹,馮旭大叫一聲,登時死去。正是:
人心似鐵非真鐵,官法如爐都是爐。
可憐個瘦怯怯的書生,怎麽當得一夾棍?可憐昏死在堂上。大人見馮旭死去,叫左右取涼水噴面。沒個時辰,哎呀一聲,蘇醒轉來,哼了一聲道:「人心天理,天理人心!」大人道:「快快招來!」馮旭道:「大老爺,犯生從何招起?平地風波,做成圈套,只求大老爺將魏臨川拿到一問,犯生就有生路了。」大人發怒道:「自古一人殺一人,理當抵償,難道魏臨川到來替你不成?」吩咐一聲收緊,衆役答應,又收了一繩。可憐又昏死去,過了半晌,方纔蘇醒叫道:「犯生願招了,」大人道:「你怎麽殺死花公子的愛妾?」馮旭供道:「那日犯生到花公子府內,做詩文會,喫酒更深,不能回家,就在他家書房住宿,偶然看見他的愛妾,彼時犯生起了邪心,上前調戲,誰知那女子烈性不從,高聲喊叫,犯生恐花公子知道,不好看相,一時性起將他殺死是實。」大人見馮旭招了。叫他畫供,鬆了刑具,定了死罪,秋後處決。當堂上了刑具,交與錢塘縣,大人退堂。正是:
任你銅口幷鐵舌,只怕問官做對頭。
大人提起筆來批道:審得因奸殺死人命是實,已定秋後處決,著錢塘縣收監,連夜做上詳文通詳。登時發下,將馮旭解出轅門。那錢林看見馮旭夾得這般光景,好不傷心。叫道:「妹夫無辜受刑,此冤何時得雪,我于心何安?」抱住馮旭,放聲大哭。馮旭將眼一睜,嘆了一口氣道:「罷了!我生前不能報此冤仇,死後必到閻羅面前辨個明白,錢兄念小弟母親,只生小弟一人,我死之後,望乞照應一二,小弟死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但令妹之婚,不必提了,恐誤他的終身,聽兄另擇高門,不可將小弟掛懷,反傷性命。」錢林正要回答,只聽得喊道:「帶錢林!」把個錢林嚇得戰戰兢兢,忙道:「妹丈!小弟不及細說,大人提審了。」衆役一聲報道:「犯人進。」內役應道:「進。」一聲吆喝,來至丹墀,衆役稟道:「大老爺!犯人當面。」點名已畢,打開刑具問道:「錢林,你爲何因盜了相府許多金銀器皿,從實招來,免受刑法。」錢林稟道:「公祖大老爺,容犯生細稟。」就將兩家親事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與錢塘縣說詳文一般。都堂道:「相府與你做親也不爲低,你怎麽將妹子定要嫁馮旭,馮旭因奸殺死人命,本院審明已經定罪秋後處決,將來你妹子另嫁,不若本部院代爲做媒,將你妹子許配相府,兩家改爲秦晉之好,一則除你賊盜之罪;二則免革衣衿;三則花太師看你妹子分上,把你做個官,榮宗耀祖,豈不好麽?」錢林聽了嚇得啞口無言,驚了半晌方纔稟道:「犯生的妹子已受馮家之聘,杭城那個不知。況又翰林朱老先生做的月老,于理不可,一女怎喫兩家茶,求大老爺開恩,此事行不得。」都堂大怒,將驚堂一拍,兩邊吆喝如雷道:「不識擡舉的畜生,本部院代你妹子做媒,難道不如一個翰林不成?甚麽理上不合。」忙叫過頭役吩咐道:「將錢林押下,寫了遵依上來,聽花府擇日納綵過門。」錢林稟道:「容生員回去,與母親商議,再來稟覆。」都堂道:「自古云,爲婦人之道,有三從。那三從?在家女子人父。出嫁女子從夫。夫死從子。你今在此做了主,令堂有甚別論?」錢林正欲再稟,猛聽得堂上三通敲響,大老爺退堂。衆役一聲吆喝,承差催促錢林出了轅門道:「錢相公快寫了遵依。」交與承差,纔放錢林回去不表。再言都堂發下馮旭,仍叫錢塘縣收監,孫知縣正在內堂納悶,家人走來稟道:「都堂大人將馮旭發回收監,又將承行書辦,責了三十大板,馮旭定了秋後處決。現有文書請老爺觀看!」孫知縣大驚,忙把文書接過一看,罷了罷了!可憐杭州一個才子,被無辜冤枉,已定秋後處決,這也可惱,隨即吩咐出來,將馮旭收監,又把承行叫進宅門,那個書辦見了本官,兩淚交流道:「大老爺責了小人三十大板,還要老爺連夜通詳,如違官參吏革。」孫知縣問道:「錢林甚麽口供?」書辦道:「大老爺將錢林釋放,硬斷錢氏與花公子爲婚,逼寫遵依。」孫知縣聽了大怒道:「分明是將人命誣害馮旭,硬斷錢氏與花姓,責本縣的書辦,就如打本縣一般,又叫本縣通詳,本縣也不通詳,看他怎麽參我?我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祿,理當報效朝廷,代民伸冤理枉,這樣瞞天害理,豈是行得的?寧叫本縣將前程革去,決不可做這樣瞞天昧己之事。」吩咐刑房文書不可做,看他怎麽奈何于我。
要知大人如何難爲孫知縣,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孫知縣,吩咐書辦莫出詳文不表。再言那都堂只等詳文到來,這也不提。卻說花能在轅門伺候聽審,都堂幷未叫家屬,他就站在旁邊聽審,只等都堂審畢退堂。他纔回來報與少爺知道,如此如此,這般細細說了一遍。花文芳聽了,不覺手舞足蹈,滿心歡喜,隨賞了花能一兩銀子。魏臨川忙嚮前作了揖道:「恭喜大爺,晚生嚮大爺借幾兩銀子家用。」花文芳便叫有憐拿五十兩銀子與他。花文芳道:「老魏不要回家,恐孫知縣拿你,我叫有憐送到你家去。」魏臨川稱謝。不表花有憐送過去。再言馮旭老家人打聽明白,即忙來到府中報與太太知道,將前後事,說了一遍,太太聽了,正是:
驚走六葉連肝肺,少了三魂七魄心。
不覺一個筋頭跌倒在地,登時氣絕,慌得合家僕婦人等,上前攙扶,扶頭的扶頭,撮腳的撮腳,哭的哭,叫的叫,忙在一堆,救了半日方纔醒來,口中咽咽啼哭道:「嬌兒呀!自小時爲娘的把你當作掌上之珍,長到一十六歲,連手也不曾嚮你彈一彈,不想今日被這奸賊害了,受這般酷刑,怎不叫做娘的傷心。只哭得死去還魂不表。再言錢林釋放回到家中,見了母親。太太看見好不歡喜,月英在後樓見哥哥來家,急下樓來看兄長。太太問道:「我的兒回來,你妹夫可曾釋放?」錢林見母親問起妹夫,不覺雙目流淚。太太問道:「爲何傷心?」錢林就將前後之事,說了一遍。太太、小姐合家僕婦人等齊哭起來。哭了一會,小姐叫聲:「母親慢哭,我想起來,都是孩兒不是,惹出這樣災禍,當日一時不知人事,將這奸賊文字批壞了,就害了馮郎。馮郎在一日,守他一日,倘若有些長短,惟有死而已!都堂這等喪心,硬將孩兒斷與花賊。古言好馬不配雙鞍,孩兒寧死不從。」說罷又放聲大哭,一家兒哭得天昏地暗不表。話分兩頭,再表東方白,問成馮旭死罪,又將錢月英硬斷與花文芳,只等知縣出詳,要把馮旭秋後處決,等了一日不見詳文,等到第三日還是無影響。都堂大駡道:「好大膽的狗官,這等放肆,隨即出令箭一枝,著了旗牌,到錢塘縣,將知縣提來。旗牌領了令箭,怎敢怠慢,飛馬來到了錢塘縣,高聲叫道:「今有都堂令箭,火速提知縣到轅門。」孫知縣不慌不忙早已預備現成,把印帶在身邊,即刻上轎。同了旗牌而來,不多一會來到轅門,旗牌進繳令箭。即刻將知縣傳進,報門已畢,知縣來至內堂,看見大人坐在堂上,一臉怒色,且上前行過參禮,站在一旁稟道:「大老爺傳卑職不知有何吩咐?」都堂將臉一變道:「前日相府人命,本院已經審得明白,定了罪案,著貴縣速結通詳,爲何許久詳文不到?貴縣太疲軟了。」知縣忙打一躬道:「不知大老爺叫卑職怎麽樣詳法?」都堂道:「本部院前已批明,馮旭已定秋後處決,難道貴縣不知麽?」孫知縣又打一躬稟道:「如此通詳,倘部內駁下,人命重情,又無證見,又無兇器,怎就問成死罪?卑職難以從命。」都堂大怒道:「據貴縣說來,本部院屈斷了馮旭,不肯出結通詳?貴縣怕部內駁下,難道不是本院屬下?不要爲他人之事,誤了自己前程!可憐你十載寒窻之苦!」孫知縣又打一躬道:「稟老大人,卑職已知,官參吏革。卑職願聽參革,斷不肯做這沒天理之事!」都堂聽了此言,將驚堂一拍,兩邊衆役吆喝一聲,道:「你有多大前程?敢如此頂撞本院,難道參不得你麽?」孫知縣又打一躬道:「大人請息臺怒,何須動勞清心,卑職將印呈上就是了。」說畢嚮袖中取出印來,送至公案之上,稟道:「大人就請收過。」都堂道:「不識擡舉的狗官,如此大膽,這般放肆,也罷!知縣退出聽參,本部院另委人護印。」孫知縣告辭出來,上轎回衙,收拾出宅不表。話分兩頭,再言朱輝打聽馮旭、錢林之事,家人探聽明白回覆主人,一五一十告訴了一遍。朱輝聽了大驚道:「有這等事情!」隨即取了一個名帖,著人邀請三學生員,有要緊的話說。此係大關風化之事,務要齊集舍下。家人領命而去,不一時衆生員隨後俱至,茶畢,分賓坐下。衆秀才道:「不知老先生有何臺諭?」朱輝道:「請諸位年兄,非爲別事,只因撫臺將馮旭夾訊,問成死罪,秋後處決;又把錢月英小姐硬斷與花文芳爲妻;逼勒錢林寫遵依;叫孫父母照伊審斷,出結通詳。孫父母秉公詳報,不肯瞞心昧己,逢迎上司,當堂繳印,現將孫父母摘印,委員護印。如此父母罷職,我等豈可坐視?是以請列位年兄到舍,共同商議,定有公論,以重國法,以維風化。」衆秀才聽了,一齊都道:「反了!反了!那有這樣不公不法之事?大乖倫紀,他也不過是個撫臺,如此奸惡,我們齊集轅門遞公呈,挽留孫父母之任,出脫馮旭生員之罪名,不知老先生意見若何?亦不知晚生卑職識見有當否?均乞老先生裁度速行,遲則鞭長莫及。」衆人齊聲道:「芝蘭同味,他將吾輩如此屈害?我等豈肯甘心?」朱輝道:「諸位莫忙,先寫公呈,將老夫爲首,衆秀才列後。」不一時,起稿者起稿,譽正者譽正,頃刻寫完公呈,填明姓字,一時走出門來,只奔都堂轅門而來。但見街坊上百姓聽見都堂將知縣孫老爺壞了,又見紳士紛紛投遞公呈,保留孫知縣,于是大家吆喝道:「自從孫老爺到任之後,清如水,明如鏡,不愛民財,不勞民力,士庶歡依,萬民樂業,處公斷直,愛戴咸施,清理訟獄,不怕鄉紳,不徇人情,盜賊潛蹤,百姓安堵,這位清廉正直的老爺,如今被都堂壞了,再換一位新官到來,我們百姓又要受他災殃了。我們如今買賣也不做了,相率罷市,要保留青天,如有一家不關門,就將臭屎潑在他家,衆人齊心。」即時傳下黃旗家家閉戶,個個關門。這些衆秀才看見好不歡喜,叫道:「列位俱同我等到轅門,保留孫老爺。」衆百姓齊聲應道:「曉得!曉和!」只見紛紛而來,就有五六千人,衆口叨叨擁至都堂轅門,保留孫知縣,正是:
亂轟轟翻江攪海,鬧嚷嚷地裂山崩。
不多一時,到了轅門,大家齊聲喊道:「我等生員百姓有公呈在此,要面見大老爺。」喊畢一齊擁上擠滿大堂,拿起鼓槌亂打亂敲,喊聲如雷。
不知好歹吉凶,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衆秀才同朱輝與衆百姓一齊來至轅門,擠滿大堂,不論青紅皂白,拿起鼓槌亂打,只聽得撲咚咚亂響,堂上一聲叫喊,如山崩地裂之勢。那些頭役巡捕官兒,見人多勢衆,那裏攔得住,一時亂了王法。東方白正在私衙,猛聽得山崩地裂之聲,嚇了一跳,正是:
爲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槌門心不驚。
慌忙傳出話來問道:「甚麽事?如此喧嘩。」堂官忙忙走出一看,只見大堂擠滿,何止三五千人,忙問何事?巡捕官走來,如此如此說了一遍。堂官聽了好不著急,連忙走到內堂,細稟一番。東方白聞聽此言,喫了一驚,暗想道:如何退得衆人,欲待拿他正法,無奈人多,恐有不服,弄出事來。想道:「有了!」隨嚮令箭架上取了一枝令箭,付與堂官,走出交與旗牌,快馬而去,不一時合城文武官員,紛紛齊到轅門,看這般形狀,杭州府忙忙問道:「你們這些生員百姓,不可羅皂,端的爲件甚麽事?好嚮本府說明。」衆秀才道:「老公祖聽稟,今有撫臺大人不公,誣斷人命,硬配婚姻,將吾孫父母無故摘去印信,因此朱鄉紳爲首,同三學生員與衆百姓大有不服,齊集轅門有公呈,保留孫父母復任。」知府聽了衆人之言,吩咐道:「那紳衿衆秀才百姓們聽著,你們既有公狀,交與本府,面見大人,保留孫知縣便了,你等須要守分,惜保身命,在此不可羅皂!」又對衆生員道:「本府已知!爾等暫退,本府見了大老爺,自有道理。」衆生員纔將公呈遞與太爺,方纔住口。不一時藩司臬司俱到,文武百官紛紛去見撫臺,見禮已畢。東方白道:「諸位年兄請坐,」備言此事,杭州府將公呈與都堂看了道:「列位年兄,爲今之計,怎生發落?」杭州府打一躬道:「據卑職意思,先要安民,爲錢塘縣復任,慢慢參他,另委知縣,復審人命定罪通詳。」都堂道:「這些鄉紳生員百姓們,在本院堂上,這般吵鬧,就拿他不得?問他個哄堂之罪!」知府稟道:「奈人多勢衆,恐鬧出事來,依卑職愚見,先要安民,乃國家之根本,倘民心一變,利害多端。」你一句,我一句,說得都堂面上紅一陣,白一陣,甚覺無顔,好生沒趣。正是:
縱教汲盡三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這東方白只因順了一人之情,被這些秀才百姓們一場大鬧,又被這些屬下官員冷一句,熱一句說得他臉上毫無光采,一時回答不出,半晌方纔說道:「聽衆年兄高才便了!」藩司道:「就委羅知府無民。」知府慌忙走出大堂高聲叫道:「三學生員聽著,爾等俱是唸書之人,必知禮法,不可在大老爺堂上造次,本府面求大老爺,著孫知縣復任,審馮旭這案通詳,爾等速速散去!」又叫道:「衆百姓們!聽著,本府已求過大老爺,孫知縣仍復錢塘縣,爾等各安生理,照常買賣,毋得在此混亂,致干法紀。」衆秀才與衆百姓聽了太爺這一番言語,齊聲道:「公祖大老爺示下,敢不領遵,孫老爺如果復任,將馮旭開活,我等各散。」知府道:「自然從公論斷,不致枉法殃民。」于是衆人大叫道:「快走!快走!」紛紛散去。不一時,散個乾乾淨淨。羅太守復進內堂,稟明撫臺知悉,各官方纔辭去。都堂稱謝道:「諸位年兄,各自回衙理事。」不表。且言孫知縣將印交與都堂,回衙打點出宅,吩咐家人收拾傢夥。家人好不煩惱,只因我家老爺直性一生,今日爲了一個秀才,把自己一個知縣白白丟了。只見聽事吏忙走至宅門,報道:「今有府大老爺親自送印來,請老爺迎接!」家人忙忙稟報,孫老爺聽了道:「那有此事!」言猶未了,只聽得幌幌鑼響,打上大堂來,孫知縣只得出來迎接,進了內衙,見禮坐下,獻茶已畢。孫知縣道:「卑職解任,不知大老爺駕臨,沒有遠迎,望大老爺恕罪!」說畢又道:「自然是盤查倉庫,卑職絲毫不曾虧空!」羅知府笑道:「年兄不知復任之喜麽?本府奉撫臺之命,送印至此,請收了!」隨嚮袖中取出文書,擺在案上。知縣忙打一躬道:「卑職多謝大老爺恩德!」羅知府交代過了,即便起身,知縣送出上轎,又打一躬轉身回來,將文書細看,卻是著他復審通詳意思,只得坐了大堂,監中提出馮旭,知縣擡起頭來一看,見衆役將一扇門擡了馮旭,可憐馮旭睡在門上,哭聲不止,兩隻腿有碗口粗大,好不淒慘。孫知縣嘆聲道:「人心天理,于心何忍,這樣刑法?」問道:「馮旭,你在撫臺大老爺堂上,招成因奸殺死人命,問成死罪,如今沒得說了麽?」馮旭叫道:「青天大老爺,犯生怎當得三拷六問,那裏受得起這樣酷刑,只得屈打成招,犯生就死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了。」知縣道:「你可知本縣爲你壞了官兒麽?多虧三學生員與衆百姓罷市保留本縣復任,要本縣復審此案,以便結詳。你把口供慢慢從直招來,本縣審出詳文結案。」馮旭又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與前供一般。知縣吩咐衙役好好擡馮旭去收監,仍照前定流徒之罪一千里之外,吩咐承行書吏出詳不表。且說花文芳正坐書房同魏臨川商量道:「如今馮旭是世兄一夾棍招了,問成死罪,秋後處決,我大爺那裏等得秋後處決,再娶錢氏過門。我有一計在心,擇日行聘,只就在這個月內把月英娶過門來。」話猶未了,只見花能過來報道:「大爺,今有都堂大老爺,叫孫知縣出詳,那知縣不肯,大老爺下令箭,將知縣即時摘了印信。」老文芳聽了滿心歡喜,說道:「這個狗官,一般也有今日!我明日出了邀單,倘若知縣要借盤費,叫他們不要給,任憑討飯回去。」隨著人知會,各鄉紳,方消我大爺之氣。只見花興走來報道:「街上反了,百姓紛紛罷市,不做買賣,要保留知縣與馮旭,大鬧轅門,還有朱翰林爲首邀了三學生員,就有幾千人齊在轅門堂上,連都堂大老爺也無了主意,竟傳合城文武百官前來安民。又將孫知縣復原任,把馮旭提出復審,仍照前供定罪,流徒一千里之外。」花文芳聽得此言喫了一驚,叫道:「馮旭不死,吾之大患,如之奈何?」魏臨川道:「斬草不除根,來春仍舊發。」花文芳道:「老魏你有何妙計,斷送馮旭的性命?」魏臨川道:「要送他的性命,有何難哉?」
不知魏臨川說出甚麽計來,可能害得馮旭性命?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魏臨川道:「大爺若要斷送馮旭的性命不難,知縣詳文上司發配地方,大爺差個能干家丁隨著在後,到了中途無人之處,將馮旭殺了,豈不除了大害?」花文芳聽了大喜,按下不表。再言詳文各憲俱準,臬司批發江南淮安府桃源縣充軍。孫知縣點了一個長解,叫做蕭升,起了文書,當堂起解。再說馮家家人打聽明白,飛奔回家報與太太知道。太太聽得此言,又驚又喜,喜的是孩兒得了生路,驚的是公子遠離膝下,事到其間沒奈何,只得收拾路費衣巾,著家人送與相公。不言馮太太家中啼哭,再言老家人拿了包袱路費走到縣前,看見相公放聲大哭。馮旭流淚道:「你是老家人,莫要哭壞了身子,但我此去生死未保,家中大小事體,要你料理。太太年紀高大,早晚勸解一聲,不必記掛了我,少要傷悲,倘上天憐念,得回家鄉,斷不負你老僕情義。」說畢大哭一場,只見蕭升走來叫道:「馮相公不要哭了,我知你的棒瘡疼痛,不能行走,我已僱下一隻好船,快些上船開行。」老家人止不住淚痕,取出盤費包袱呈與相公道:「這是太太叫送與相公的。」又另取出一個包兒,嚮蕭升道:「些須薄禮送與大叔,望大叔路上照看我小主人,念他是負屈含冤。」說畢雙膝跪下,蕭升一把攙起,叫道:「老家人放心,都在我身上,快些分手。」老家人又叫相公須要小心保重,要緊爲是。馮旭此時回答不出,將頭點了兩點,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不表老家人啼哭。再言蕭升等著馮旭下了船,正欲開行,只見岸上一人,跑得汗如雨下問道:「錢塘縣有個姓馮的犯人不知在那隻船上?」馮旭在艙中,聽得是錢林的聲音,忙答道:「錢兄,小弟在這個船上哩!」錢林連忙上船,幷不言語,抱頭大哭,船家道:「相公請岸上罷,我們要開船呢!」錢林道:「把船兒慢慢開行,待我相送一程。」船家解纜開行。錢林道:「妹夫不幸被花文芳這個奸賊誣害,此時諸般,都要你們照應,千萬千萬!拜托拜托!」又嚮馮旭道:「前日東方白把妹夫問成死罪,小弟合家悲傷,後來打聽孫父母復任,將妹夫充發桃源縣,小弟趕至縣前,聽說已經下船,特地趕來一會,還有些須微敬相送,路上買茶喫。」馮旭道:「多蒙錢兄掛念,小弟死裏逃生,此去不知吉凶,只是放心不下家母,望兄照應,沒齒不忘,是所深冀。」錢林道:「這些小事馮兄切莫掛懷,老姻母處諸凡事體,俱在小弟身上,倘若皇天開眼,聖主英明,得邀大赦,那時重返家門,舉家聚首,共慶團圓,合當歡樂。」馮旭道:「但不知兄弟前番盜情,東方白怎生發落。」錢林道:「東方白將小弟釋放,硬將舍妹斷配花文芳。」馮旭道:「東方白如此硬斷,彼時兄長怎處?」錢林道:「事到其間,也不得不從,兼之逼取小弟遵依,此時,怎敢違構?」馮旭聽了這一番言語,大叫一聲氣死我也,登時昏去,不醒人事,慌得錢林把他的人中,用手掐住,過了半晌方纔叫道:「這奸賊分明奪我婚姻,誣害于我。」忙問道:「令妹何以自處?」錢林道:「舍妹寧死不從!」馮旭道:「雖如此說,奸賊怎肯甘心,勢必又起風波。」錢林哭道:「今日爲送妹丈起身,過後自然另行計較,劃一善策,以塞奸賊之口,以絕奸賊之心,但妹夫此行,一路務要小心,保重爲要?」不覺二人又大哭起來,哭了一會,船家道:「相公請上岸去罷!」已到了白新關。」馮旭道:「兄長請回,小弟就此去也。」錢林此時無奈,只得上岸,揮淚而別。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