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應捕黨與極多,耳目最衆,但是他們上心的事,沒有個訪拿不出的。見程朝奉是可擾之家,又兼有了厚贈,怎不出力?不上一年,已訪得這叫夜僧人在寧國府地方乞化,夜夜街上叫了轉來,投在一個古廟裏宿歇。衆應捕帶了一個地方人,認得面貌是真,正是在巖子鎮叫夜的了。衆應捕商量道:“人便是這個人了,不知殺人是他不是他,就是他了,沒個憑據,也不好拿得他,只可智取。”算計去尋了一件婦人衣服,把一個少年些的應捕打扮起來,裝做了婦人模樣。一同衆人去埋伏在一個林子內,是街上回到古廟必經之地。守至更深,果然這僧人叫夜轉來。均了梆,正自獨行,林子裏假做了婦人,低聲叫道:“和尚,還我頭來!”初時一聲,那僧人已吃了一驚,立定了腳,昏黑之中,隱隱見是個穿紅的婦人,心上虛怯不過了。只聽得一聲不了。又叫:“和尚,還我頭來!”連叫不止。那僧人慌了,顫篤篤的道:“頭在你家上三家鋪架上不是?休要來纏我!”衆人聽罷,情知殺人事已實,胡哨一聲,衆應捕一齊鑽出,把個和尚捆住,道:“這賊秃!你巖子鎮殺了人,還躲在這裏麽?”先是一頓下馬威,打軟了,然後解到府里來。
通判問應捕如何拿得著他,應捕把假裝婦人嚇他、他說出真情纔擒住他的話稟明白了。帶過僧人來。僧人明知事已露出,混賴不過,只得認道:“委實殺了婦人是的。”通判道:“他與你有甚麽冤仇,殺了他?”僧人道:“並無冤仇,只因那晚叫夜,經過這家門首。見店門不關,挨身進去,只指望偷盜些甚麽。不曉得燈燭明亮,有一個美貌的婦人盛裝站立在床邊,看見了不由得心裏不動火,抱住求奸。他抵死不肯,一時性起,拔出戒刀來殺了,提了頭就走。走將出來,纔想道要那頭做甚麽?其時把來掛在上三家鋪架上了。只是恨他那不肯,出了這口氣。當時連夜走脫此地,而今被拿住,是應得償他命的,別無他話。”通判就出票去提那上三家鋪上人來,問道:“和尚招出人頭在鋪架上,而今那裏去了?”鋪上人道:“當時實有一個人頭掛在架上,天明時見了,因恐怕經官受纍,悄悄將來移上前去十來家趙大門首一棵樹上掛著。已後不知怎麽樣了。”通判差人押了這三家鋪人,來提趙大到官。趙大道:“小人那日蚤起,果然見樹上掛著一顆人頭。心中驚懼,思要首官,誠恐官司牽纍,當下悄地拿到家中埋在後園了。”通判道:“而今現在那裏麽?”趙大道:“小人其時就怕後邊或有是非,要留做證見,埋處把一棵小草樹記認著的,怎麽不現在?”通判道:“只怕其間有詐僞,須得我親自去取騐。”
通判即時打轎,擡到趙大家裏,叫趙大在前引路。引至後園中,趙大指著一處道:“在這底下。”通判叫從人掘將下去,剛鈀得土開,只見一顆人頭連泥帶土,轂碌碌滾將出來。衆人發聲喊道:“在這裏了!”通判道:“這婦人的屍首,今日方得完全。”從人把泥土拂去。仔細一看,驚道:“可又古怪!這婦人怎生是有髭鬚的?”送上通判看時,但見這顆人頭:雙眸緊閉,一口牢關。頸子上也是刀刃之傷,嘴兒邊卻有鬚髯之覆。早難道骷髏能作怪,致令得男女會差池?王通判驚道:“這分明是一個男子的頭,不是那婦人的了!這頭又出見得作怪,其中必有蹺蹊。”喝道:“把趙大鎖了!”尋那趙大時,先前看見掘著人頭不是婦人的,已自往外跑了。王通判就走出趙大前邊屋裏,叫擡張桌兒做公座坐了,帶那趙大的家屬過來,且問這顆人頭的事。趙大妻子一時難以支吾,只得實招道:“十年前趙大曾有個仇人姓馬,被趙大殺了,帶這頭來埋在這裏的。”通判道:“適纔趙大在此,而今躲在那裏了?”妻子道:“他方纔見人頭被掘將出來,曉得事發,他一徑出門,連家裏多不說那裏去了。”王通判道:“立刻的事,他不過走在親眷家裏,料去不遠,快把你家甚麽親眷住址,一一招出來。”妻子怕動刑法,只得招道:“有個女婿姓江,做府中令史,必是投他去了。”通判即時差人押了妻子,竟到這江令史家裏來拿。通判坐在趙大家裏,立等回話。果然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且說江令史是衙門中人,曉得利害,見丈人趙大急急忙忙走到家來,說道:“是殺人事發,思要藏避。”令史恐怕纍及身家,不敢應承,勸他往別處逃走。趙大一時未有去嚮,心裏不決。正躊躇間,公差已押著妻子來要人了。江令史此時火到身上,且自圖滅熄,不好隱瞞,只得付與公差,仍帶到趙大自己家裏來。妻子路上已自對他說道:“適纔老爺問時,我已實說了。你也招了罷,免受痛苦。”趙大見通判時,果然一口承認。通判問其詳細,趙大道:“這姓馬的先與小人有些仇隙,後來在山路中遇著,小人因在那裏砍柴,帶得刀在身邊,把他來殺了。恐怕有人認得,一時傳遍,這事就露出來,所以既剝了他的衣服,就割下頭來藏到家裏。把衣服燒了,頭埋在園中。後來馬家不見了人,尋問時,只見有人說山中有個死屍,因無頭的,不知是不是,不好認得。而今事已經久,連馬家也不提起了。這埋頭的去處,與前日婦人之頭相離有一丈多地。只因有這個頭在地裏,恐怕發露,所以前日埋那婦人頭時,把草樹記認的。因爲隔得遠,有膽氣掘下去,不知爲何一掘到先掘著了。這也是宿世冤業,應得填還。早知如此,連那婦人的頭也不說了。”通判道:“而今婦人的頭,畢竟在那裏?”趙大道:“只在那一塊,這是記認不差的。”通判又帶他到後園,再命從人打舊掘處掘下去,果然又掘出一顆頭來。認一認,纔方是婦人的了。通判笑道:“一件人命,卻問出兩件人命來,莫非天意也!”
鎖了趙大,帶了兩顆人頭,來到府中,出張牌去喚馬家親人來認。馬家兒子見說,纔曉得父親不見了十年,果是被人殺了,來補狀詞,王通判準了。把兩顆人頭,一顆給與馬家埋葬去,一顆喚李方哥出來認看,果是其妻的了。把叫夜僧與趙大各打三十板,多問成了死罪。程朝奉不合買奸,致死人命,問成徒罪,折價納贖。李方哥不合賣奸,問杖罪的決。斷程朝奉出葬埋銀六兩,給與李方哥葬那陳氏。三家鋪人不合移屍,各該問罪。因不是這等,不得並發趙大人命,似乎天意明冤,非關人事,釋罪不究。
王通判這件事問得清白,一時清結了兩件沒頭事,申詳上司,各各稱獎,至今傳爲美談。只可笑程朝奉空想一個婦人,不得到手,枉葬送了他一條性命,自己吃了許多驚恐,又坐了一年多監,費掉了百來兩銀子,方得明白,有甚便宜處?那陳氏立個主意不從夫言,也不見得被人殺了。至于因此一事,那趙大久無對證的人命,一並發覺,越見得天心巧處。可見欺心事做不得一些的。有詩爲證:
冶容誨淫從古語,會見金夫不自主。稱觴已自不有躬,何怪啟寵納人侮。彼黠者徒恣強暴,將此頭顱嚮何許?幽冤鬱積十年餘,彼處有頭欲出土。
詩曰:
萬物皆有情,不論妖與鬼。妙藥可通靈,方信岐黃理。
話說宋乾道年間,江西一個官人赴調臨安都下,因到西湖上游玩,獨自一人各處行走。走得路多了,覺得疲倦。道邊有一民家,門前有幾株大樹,樹旁有石塊可坐,那官人遂坐下少息。望去屋內,有一雙鬟女子,明艷動人,官人見了,不覺心神飄蕩,注目而視;那女子也回眸流盼,似有寄情之意。官人眷戀不捨,自此時時到彼處少坐。那女子是店家賣酒的,就在裏頭做生意,不避人的。見那官人走來,便含笑相迎,竟以爲常。往來既久,情意綢繆。官人將言語挑動他,女子微有羞澀之態,也不惱怒。只是店在路旁,人眼看見,內有父母,要求諧魚水之懽,終不能夠,但只兩心眷眷而已。官人已得注選,歸期有日,掉那女子不下,特到他家告別。恰好其父出外,女子獨自在店,見說要別,拭淚私語道:“自與郎君相見,彼此傾心。欲以身從郎君,父母必然不肯;若私下隨著郎君去了,淫奔之名又羞恥難當。今就此別去,必致夢寐焦勞,相思無已。如何是好?”那官人深感其意,即央他鄰近人將著厚禮,求聘爲婚。那父母見說是江西外郡,如何得肯?那官人只得怏怏而去,自到家收拾赴任,再不能與女子相聞音耗了。
隔了五年,又赴京聽調,剛到都下,尋個旅館歇了行李,即去湖邊尋訪舊遊,只見此居已換了別家在內。問著五年前這家,茫然不知,鄰近人也多換過了,沒有認得的。心中悵然不快。回步中途,忽然與那女子相遇。看他年貌比昔時已長大,更加標緻了好些。那官人急忙施禮相揖,女子萬福不疊,口裏道:“郎君隔闊許久,還記得奴否?”那官人道:“爲因到舊處尋訪不見,正在煩惱。幸喜在此相遇,不知宅上爲何搬過了,今在那裏?”女子道:“奴已嫁過人了,在城中小巷內。吾夫坐庫務,監在獄中,故奴出來求救于人,不匡撞著五年前舊識。郎君肯到我家啜茶否?”那官人訢然道:“正要相訪。”兩個人一頭說,一頭走,先在那官人的下處前經過。官人道:“此即小生館舍,可且進去談一談。”那官人正要營夠著他,了還心願。思量下處盡好就做事,那裏還等得到他家裏去?一邀就邀了進來,關好了門,兩個抱了一抱,就推倒牀上,行其雲雨。那館舍是個獨院,甚是僻靜。館舍中又無別客,止是那江西官人一個住著。女子見了光景,便道:“此處無人知覺,盡可偷住,與郎君懽樂,不必到吾家去了。吾家裏有人,反更不便。”官人道:“若就肯住此,更便得緊了。”一留半年,女子有時出外,去去即時就來,再不提著家中事,也不見他想著家裏。那官人相處得濃了,也忘記他是有夫家的一般。
那官人調得有地方了,思量回去,因對女子道:“我而今同你悄地家去了,可不是長久之計麽?”女子見說要去,便流下淚來,道:“有句話對郎君說,郎君不要吃驚。”官人道:“是什麽話?”女子道:“奴自嚮時別了郎君,終日思念,懕懕成病,期年而亡。今之此身,實非人類。以夙世緣契,幽魂未散,故此特來相從這幾時。懽期有限,冥數已盡,要從郎君遠去,這卻不能夠了。恐郎君他日有疑,不敢避嫌,特與郎君說明。但陰氣相侵已深,奴去之後,郎君腹中必當暴下,可快服平胃散,補安精神,即當痊癒。”官人見說,不勝驚駭了許久,又聞得教服平胃散,問道:“我曾讀《夷堅志》,見孫九鼎遇鬼,亦服此藥。吾思此藥皆平平,何故奏效?”女子道:“此藥中有蒼術,能去邪氣,你只依我言就是了。”說罷涕泣不止,那官人也相對傷感。是夜同寢,極盡懽會之樂。將到天明,慟哭而別。出門數步,倏已不見。果然別後,那官人暴下不止,依言贖平胃散服過纔好。那官人每對人說著此事,還淒然淚下。可見情之所鍾,雖已爲鬼,猶然眷戀如此。況別後之病,又能留方服藥醫好,真多情之鬼也!
而今說一個妖物,也與人相好了,留著些草藥,不但醫好了病,又弄出許多姻緣事體,成就他一生夫婦,更爲奇怪。有《憶秦娥》一詞爲證:堪奇絕,陰陽配合真丹結。真丹結,懽娛雖就,精神亦竭。慇懃贈物機關泄,姻緣盡處傷離別。傷離別,三番草藥,百年懽悅。
這一回書,乃京師老郎傳留,原名爲《靈狐三束草》。天地間之物,惟狐最靈,善能變幻,故名狐魅。北方最多,宋時有“無狐魅,不成村”之說。又性極好淫,其涎染著人,無不迷惑,故又名“狐媚”,以比世間淫女,唐時有“狐媚偏能惑主”之檄。然雖是個妖物,其間原有好歹。如任氏以身殉鄭六,連貞節之事也是有的。至于成就人功名,度脫人災厄,撮合人伕婦,這樣的事往往有之。莫謂妖類便無好心,只要有緣遇得著。
國朝天順甲申年間,浙江有一個客商姓蔣,專一在湖廣、江西地方做生意。那蔣生年紀二十多歲,生得儀容俊美,眉目動人。同伴裏頭道是他模樣可以選得過附馬,起他混名叫做蔣駙馬。他自家也以風情自負,看世間女子輕易也不上眼。道是必遇絕色,方可與他一對。雖在江湖上走了幾年,不曾撞見一個中心滿意女子。也曾同著朋友行院人家走動兩番,不過是遣興而已。公道看起來,還則是他失便宜與婦人了。
一日置貨到漢陽馬口地方,下在一個店家,姓馬,叫得馬月溪店。那個馬月溪是本處馬少卿家裏的人,領著主人本錢,開著這個歇客商的大店。店中盡有幽房邃閣,可以容置上等好客,所以遠方來的斯文人多來投他。店前走去不多幾家門面,就是馬少卿的家裏。馬少卿有一位小姐,小名叫得雲容,取李青蓮“雲想衣裳花想容”之句,果然纖姣非常,世所罕有。他家內樓小窻看得店前人見,那小姐閒了,時常登樓看望作要。一日正在臨窻之際,恰被店裏蔣生看見。蔣生遠望去,極其美麗,生平目中所未睹。一步步走近前去細玩,走得近了,看得較真,覺他沒一處生得不妙。蔣生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心裏妄想道:“如此美人,得以相敘一宵,也不枉了我的面龐風流!卻怎生能夠?”只管仰面癡看。那小姐在樓上瞧見有人看他,把半面遮藏,也窺著蔣生是個俊俏後生,恰象不捨得就躲避著一般。蔣生越道是樓上留盼,賣弄出許多飄逸身分出來,要惹他動火。直等那小姐下樓去了,方纔走回店中。關著房門,默默暗想:“可惜不曾曉得丹青,若曉得時,描也描他一個出來。”次日問著店家,方曉得是主人之女,還未曾許配人家。蔣生道:“他是個仕宦人家,我是個商賈,又是外鄉;雖是未許下丈夫,料不是我想得著的。若只論起一雙的面龐,卻該做一對,纔不虧了人。怎生得氤氳大使做一個主便好?”
大凡是不易得動情的人,一動了情,再按納不住的。蔣生自此行著思,坐著想,不放下懷。他原賣的是絲綢綾娟、女人生活之類,他央店家一個小的拿了箱籠,引到馬家宅裏去賣,指望撞著那小姐,得以飽看一回。果然賣了兩次,馬家家眷們你要買長,我要買短,多討箱籠裏東西自家翻看,覿面講價。那小姐雖不十分出頭露面,也在人叢之中遮遮掩掩的看物事。有時也眼瞟著蔣生,四目相視。蔣生回到下處,越加禁架不定,長訏短氣,恨不身生雙翅,飛到他閨閣中做一處。晚間的春夢也不知做了多少:俏冤家驀然來,懷中摟抱。羅帳裏,交著股,耍下千遭。裙帶頭滋味十分妙,你貪我又愛,臨住再加饒。呸!夢兒裏相逢,夢兒裏就去了。蔣生眠思夢想,日夜不置。真所謂:思之思之,又從而思之;思之不得,鬼神將通之。一日晚間,關了房門,正待獨自去睡,只聽得房門外有行步之聲,輕輕將房門彈響。蔣生幸未熄燈,急忙掭明了燈,開門出看,只見一個女子閃將入來。定睛仔細一認,正是馬家小姐。蔣生吃了一驚道:“難道又做起夢來了?”正心一想,卻不是夢。燈兒明亮,儼然與美貌的小姐相對。蔣生疑假疑真,惶惑不安。小姐看見意思,先開口道:“郎君不必疑怪,妾乃馬家雲容也。承郎君久垂顧盼,妾亦關情多時了。今偶乘家間空隙,用計偷出重門,不自嫌其醜陋,願伴郎君客中岑寂。郎君勿以自獻爲笑,妾之幸也。”蔣生聽罷,真個如饑得食,如渴得漿,宛然劉、阮入天臺,下界凡夫得遇仙子。快樂僥幸,難以言喻。忙關好了門,挽手共入鴛帷,急講于飛之樂。雲雨既畢,小姐吩咐道:“妾見郎君韶秀,不能自持,致于自薦枕席。然家嚴剛厲,一知風聲,禍不可測。郎君此後切不可輕至妾家門首,也不可到外邊閒步,被別人看破行徑;只管夜夜虛掩房門相待,人定之後,妾必自來。萬勿輕易漏洩,始可懽好得久長耳。”蔣生道:“遠鄉孤客,一見芳容,想慕欲死。雖然夢寐相遇,還道仙凡隔遠;豈知荷蒙不棄,垂盼及于鄙陋,得以共枕同衾,極盡人間之樂,小生今日就死也瞑目了。何況金口吩咐,小生敢不記心?小生自此足不出戶,口不輕言,只呆獃守在房中。等到夜間,候小姐光降相聚便了。”天未明,小姐起身,再三計約了夜間,然後別去。
蔣生自想真如遇仙,胸中無限快樂,只不好告訴得人。小姐夜來明去,蔣生守著吩咐,果然輕易不出外一步,惟恐露出形跡,有負小姐之約。蔣生少年,固然精神健旺,竭力縱欲,不以爲疲。當得那小姐深自知味,一似能征慣戰的一般,一任顛鸞倒鳳,再不推辭,毫無厭足。蔣生倒時時有怯敗之意,那小姐竟象不要睡的,一夜何曾休歇?蔣生心愛得緊,見她如此高興,道是深閨少女,乍知男子之味;又兩情相得,所以毫不避忌,盡著性子喜懽做事。難得這樣真心,一發快活,惟恐奉承不周,把個身子不放在心上,拚著性命做,就一下走了陽,死了也罷了。弄了多時,也覺有些倦怠,面顏看看憔悴起來。正是: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教君骨髓枯。
且說蔣生同伴的朋友,見蔣生時常日裏閉門昏睡,少見出外。有時略略走得出來,呵欠連天,象夜間不曾得睡一般。又不曾見他搭伴夜飲,或者中了宿酲;又不曾見他妓館留連,或者害了色病。不知爲何如此。及來牽他去那裏吃酒宿娼,未到晚必定要回店中,並不肯少留在外邊一更二更的。衆人多各疑心道:“這個行徑,必然心下有事的光景,想是背著人做了些甚麽不明的夠當了。我們相約了,晚間候他動靜,是必要捉破他。”當夜天色剛晚,小姐已來。蔣生將他藏好,恐怕同伴疑心,反走出來談笑一會,同吃些酒。直等大家散了,然後關上房門,進來與小姐上床。上得床時,那交懽高興,弄得你死我活,哼哼嘰嘰的聲響,也顧不得旁人聽見。又且無休無歇,外邊同伴竊聽的道:“蔣駙馬不知那裏私弄個婦女,在房裏受用。”這等久戰,站得不耐煩,一個個那話兒直豎起來,多是出外久了的人,怎生禁得?各自歸房。有的硬忍住了,有的放了手銃自去睡了。
次日起來,大家道:“我們到蔣駙馬房前守他,看甚麽人出來。”走在房外,房門虛掩,推將進去。蔣生自睡在床上,並不曾有人。衆同伴疑道:“那裏去了?”蔣生故意道:“甚麽那裏去了?”同伴道:“昨夜與你弄那話兒的。”蔣生道:“何曾有人?”同伴道:“我們衆人多聽得的,怎麽混賴得?“蔣生道:“你們見鬼了!”同伴道:“我們不見鬼,只怕你著鬼了。”蔣生道:“我如何著鬼?”同伴道:“晚間與人幹那話,聲響外聞,早來不見有人,豈非是鬼?”蔣生曉得他衆人夜來竊聽了,虧得小姐起身得早,去得無跡,不被他們看見,實爲萬幸。一時把說話支吾道:“不瞞衆兄說,小生少年出外,鰥曠日久,晚來上床,忍制不過,學作交懽之聲,以解慾火。其實只是自家喉急的光景,不是真有個人在裏面交合。說著甚是惶恐,衆兄不必疑心。”同伴道:“我們也多是喉急的人,若果是如此,有甚惶恐?只不要著了甚麽邪妖,便不是耍事。”蔣生道:“並無此事,衆兄放心。”同伴似信不信的,也不說了。
只見蔣生漸漸支持不過,一日疲倦似一日,自家也有些覺得了。同伴中有一個姓夏的,名良策,與蔣生最是相愛。見蔣生如此,心裏替他耽憂,特來對他說道:“我與你出外的人,但得平安,便爲大幸。今仁兄面黃肌瘦,精神恍惚,語言錯亂。及聽兄晚間房中,每每與人切切私語,此必有作怪蹺蹊的事。仁兄不肯與我每明言,他日定要做出事來,性命干係,非同小可。可惜這般少年,葬送在他鄉外府,我輩何忍?況小弟蒙兄至愛,有甚麽夠當便對小弟說說,斟酌而行也好,何必相瞞?小弟賭個咒,不與人說就是了。”蔣生見夏良策說得痛切,只得與他實說道:“兄意思真懇,小弟實有一件事不敢瞞兄。此間主人馬少卿的小姐,與小弟有些緣分,夜夜自來懽會。兩下少年,未免情慾過度,小弟不能堅忍,以致生出疾病來。然小弟性命還是小事,若此風聲一露,那小姐性命也不可保了。再三叮囑小弟慎口,所以小弟只不敢露。今雖對仁兄說了,仁兄萬勿漏洩,使小弟有負小姐。”夏良策大笑道:“仁兄差矣!馬家是鄉宦人家,重垣峻壁,高門邃宇,豈有女子夜夜出得來?況且旅館之中,衆人雜沓,女子來來去去,雖是深夜,難道不提防人撞見?此必非他家小姐可知了。”蔣生道:“馬家小姐我曾認得的,今分明是他,再有何疑?”夏良策道:“聞得此地慣有狐妖,善能變化惑人,仁兄所遇必是此物。仁兄今當謹慎自愛。”蔣生那肯信?夏良策見他迷而不悟。躊躇了一夜,心生一計道:“我直教他識出蹤跡來,方纔肯住手。”只因此一計,有分交:深山妖牝,難藏醜穢之形;幽室香軀,陡變溫柔之質。用著那神仙洞裏千年草,成就了卿相門中百歲緣。
且說蔣生心神惑亂,那聽好言?夏良策勸他不轉來,對他道:“小弟有一句話,不礙兄事的,兄是必依小弟而行。”蔣生道:“有何事教小弟做?”夏良策道:“小弟有件物事,甚能分別邪正。仁兄等那人今夜來時,把來贈他拿去。若真是馬家小姐,也自無妨;若不是時,須有識得他處,這卻不礙仁兄事的。仁兄當以性命爲重,自家留心便了。”蔣生道:“這個卻使得。”夏良策就把一個粗麻布袋袋著一包東西,遞與蔣生,蔣生收在袖中。夏良策再三叮囑道:“切不可忘了!”蔣生不知何意,但自家心裏也有些疑心,便打點依他所言,試一試看,料也無礙。是夜小姐到來,懽會了一夜,將到天明去時,蔣生記得夏良策所囑,便將此袋出來贈他道:“我有些少物事送與小姐拿去,且到閨閣中慢慢自看。”那小姐也不問是甚麽物件,見說送他的,訢然拿了就走,自出店門去了。蔣生睡到日高,披衣起來。只見床面前多是些碎芝麻粒兒,一路出去,灑到外邊。蔣生恍然大悟道:“夏兄對我說,此囊中物,能別邪正,原來是一袋芝麻!芝麻那裏是辨別得邪正的?他以粗麻布爲袋,明是要他撒將出來,就此可以認得他來蹤去跡。這個就是教我辨別邪正了。我而今跟著這芝麻蹤跡尋去,好歹有個住處,便見下落。”
蔣生不說與人知,只自心裏明白,逐步暗暗看地上有芝麻處便走。眼見得不到馬家門上,明知不是他家出來的人了。紆紆曲曲,穿林過野,芝麻不斷,一直跟尋到大別山下,見山中有個洞口,芝麻從此進去,蔣生曉得有些詫異,擔著一把汗,望洞口走進。果見一個牝狐,身邊放著一個麻布袋兒,放倒頭在那裏鼾睡。幾轉雌雄坎與離,皮囊改換使人迷。此時正作陽臺夢,還是爲雲爲雨時。蔣生一見大驚,不覺喊道:“來魅吾的,是這個妖物呀!”那狐性極靈,雖然睡臥,甚是警醒。一聞人聲,倏把身子變過,仍然是個人形。蔣生道:“吾已識破,變來何幹?”那狐走嚮前來,執著蔣生手道:“郎君勿怪!我爲你看破了行藏,也是緣分盡了。”蔣生見他仍復舊形,心裏老大不捨。那狐道:“好教郎君得知,我在此山中脩道,將有千年,專一與人配合雌雄,煉成內丹。嚮見郎君韶麗,正思借取原陽,無門可入。卻得郎君鍾情馬家女子,思慕真切,故爾傚仿其形,特來配合,一來助君之懽,二來成我之事。今形跡已露,不可再來相陪,從此永別了。但往來已久,與君不能無情。君身爲我得病,我當爲君治療。那馬家女子,君既心愛,我又假託其貌,邀君恩寵多時,我也不能恝然。當爲君謀取,使爲君妻,以了心願,是我所以報君也。”說罷,就在洞中手擷出一般希奇的草來,束做三束,對蔣生道:“將這頭一束,煎水自洗,當使你精完氣足,壯健如故。這第二束,將去悄地撒在馬家門口暗處,馬家女子即時害起癩病來。然後將這第三束去煎水與他洗濯,這癩病自好,女子也歸你了。新人相好時節,莫忘我做媒的舊情也。”遂把三束草一一交付蔣生,蔣生收好。那狐又吩咐道:“慎之!慎之!莫對人言,我亦從此逝矣。”言畢,依然化爲狐形,跳躍而去,不知所往。
蔣生又驚又喜,謹藏了三束草,走歸店中來,叫店家燒了一鍋水,悄地放下一束草,煎成藥湯。是夜將來自洗一番,果然神氣開爽,精力陡健,沉睡一宵。次日,將鏡一照,那些萎黃之色,一毫也無了。方知仙草靈騐,謹悶其言,不嚮人說。夏良策來問昨日蹤跡,蔣生推道:“尋至水邊已住,不可根究,想來是個怪物。我而今看破,不與他往來便了。”夏良策見他容顏復舊,便道:“兄心一正,病色便退,可見是個妖魅。今不被他迷了,便是好了,連我們也得放心。”蔣生口裏稱謝,卻不把真心說出來。只是一依狐精之言,密去幹著自己的事。將著第二束草守到黃昏人靜後,走去馬少卿門前,嚮戶檻底下墻角暗處,各各撒放停當,自回店中,等待消息。不多兩日,紛紛傳說馬家雲容小姐生起癩瘡來。初起時不過二三處,雖然嫌憎,還不十分在心上。漸漸渾身癩發,但見:腥臊遍體,臭味難當。玉樹亭亭,改做魚鱗皴皺;花枝裊裊,變爲蠹蝕纍堆。癢動處不住爬搔,滿指甲霜飛雪落;痛來時豈勝啾唧,鎮朝昏抹淚揉眵。誰家女子恁般撐?聞道先儒以爲癩。
馬家小姐忽患癩瘡,皮癢膿腥,痛不可忍。一個絕色女子,弄成人間厭物,父母無計可施,小姐求死不得。請個外科先生來醫,說得甚不值事,敷上藥去就好。依言敷治,過了一會,渾身針刺卻象剝他皮下來一般疼痛,頃刻也熬不得,只得仍舊洗掉了。又有內科醫家前來處方,說是內裏服藥,調得血脈停當,風氣開散,自然痊可;只是外用敷藥,這叫得治標,決不能除根的。聽了他,把煎藥日服兩三劑,落得把脾胃燙壞了,全無功效。外科又爭說是他專門,必竟要用擦洗之藥。內科又說是肺經受風,必竟要吃消風散毒之劑。落得做病人不著,挨著疼痛,熬著苦水,今日換方,明日改藥。醫生相駡了幾番,你說我無功,我說你沒用,總歸沒帳。馬少卿大張告示在外:“有人能醫得痊癒者,贈銀百兩。”這些醫生看了告示,只好嚥唾,真是孝順郎中,也算做竭盡平生之力,查盡祕藏之書,再不曾見有些小效處。小姐已是十死九生,只多得一口氣了。
馬少卿束手無策,對夫人道:“女兒害著不治之癥,已成廢人。今出了重賞,再無人能醫得好。莫若捨了此女,待有善醫此癥者,即將女兒與他爲妻,倒賠妝奩,招贅入室。我女兒頗有美名,或者有人慕此,獻出奇方來救他,也未可知。就未必門當戶對,譬如女兒害病死了。就是不死,這樣一個癩人,也難嫁著人家。還是如此,庶幾有望。”遂大書于門道:“小女雲容,染患癩疾,一應人等能以奇方奏效者,不論高下門戶,遠近地方,即以此女嫁之,贅入爲婿。立此爲照!”
蔣生在店中,已知小姐病癩出牓招醫之事,心下暗暗稱快。然未見他說到婚姻上邊,不敢輕易兜攬。只恐遠地客商,他日便醫好了,衹有金帛酬謝,未必肯把女兒與他。故此藏著機關,靜看他家事體。果然病不得痊,換過榜文,有醫好招贅之說。蔣生撫掌道:“這番老婆到手了!”即去揭了門前榜文,自稱能醫。門公見說,不敢遲滯,立時奔進通報。馬少卿出來相見,見了蔣生一表非俗,先自喜懽,問道:“有何妙方,可以醫治?”
蔣生道:“小生原不業醫,曾遇異人傳有仙草,專治癩疾,手到可以病除,但小生不慕金帛,惟求不爽榜上之言,小生自當效力。”馬少卿道:“下官止此愛女,德容俱備。不幸忽犯此疾,已成廢人。若得君子施展妙手,起死回生,榜上之言,豈可自食?自當以小女餘生奉侍箕帚。”蔣生道:“小生原籍浙江,遠隔異地;又是經商之人,不習儒業,只恐有玷門風。今日小姐病顏消減,所以捨得輕許。他日醫好復舊,萬一悔卻前言,小生所望,豈不付之東流?先須說得明白。”馬少卿道:“江浙名邦,原非異地;經商亦是善業,不是賤流。看足下器體,亦非以下之人,何況有言在先,遠近高下,皆所不論。只要醫得好,下官忝在縉紳,豈爲一病女就做爽信之事?足下但請用藥,萬勿他疑!”蔣生見說得的確,就把那一束草叫煎起湯來,與小姐洗澡。小姐聞得藥草之香,已自心中爽快;到得傾下浴盆,通身澡洗,可煞作怪,但是湯到之處,疼的不疼,癢的不癢,透骨清涼,不可名狀。小姐把膿污抹盡,出了浴盆,身子輕鬆了一半。眠在床中一夜,但覺瘡痂漸落,粗皮層層脫下來。過了三日,完全好了。再復清湯浴過一番,身體瑩然如玉,比前日更加嫩相。
馬少卿大喜,去問蔣生下處,原來就住在本家店中。即著人請得蔣生過家中來,打掃書房與他安下,只要揀個好日,就將小姐贅他。蔣生不勝之喜,已在店中把行李搬將過來,住在書房,等候佳期。馬家小姐心中感激蔣生救好他病,見說就要嫁他,雖然情願,未知生得人物如何,叫梅香探聽。原來即是曾到家裏賣過綾絹的客人,多曾認得他,面龐標緻的,心裏就放得下。吉日已到,馬少卿不負前言,主張成婚。兩下少年,多是美麗人物,你貪我愛,自不必說。但蔣生未成婚之先,先有狐女假扮,相處過多時,偏是他熟認得的了。
一日,馬小姐說道:“你是別處人,甚氣力到得我家裏?天教我生出這個病來,成就這段姻緣。那個仙方,是我與你的媒人,誰傳與你的?不可忘了。”蔣生笑道:“是有一個媒人,而今也沒謝他處了。”小姐道:“你且說是那個?今在何處?“蔣生不好說是狐精,捏個謊道:“只爲小生曾瞥見小姐芳容,眠思夢想,寢食俱廢。心意志誠了,感動一位仙女,假託小姐容貌,來與小生往來了多時。後被小生識破,他方纔說,果然不是真小姐,小姐應該目下有災,就把一束草教小生來救小姐,說當有姻緣之分。今果應其言,可不是個媒人?”小姐道:“怪道你見我就像舊識一般,原來曾有人假過我的名來。而今在那裏去了?”蔣生道:“他是仙家,一被識破,就不再來了。知他在那裏?”小姐道:“幾乎被他壞了我名聲,卻也虧他救我一命,成就我兩人姻緣,還算做個恩人了。”蔣生道:“他是個仙女,恩與怨總不掛在心上。只是我和你合該做夫妻,遇得此等仙緣,稱心滿意。但愧小生不才,有屈了小姐耳。”小姐道:“夫妻之間,不要如此說。況我是垂死之人,你起死回生的大恩,正該終身奉侍君子,妾無所恨矣!”自此如魚似水,蔣生也不思量回鄉,就住在馬家終身,夫妻偕老,這是後話。
那蔣生一班兒同伴,見說他贅在馬少卿家了,多各不知其由。惟有夏良策曾見蔣生說著馬小姐的話,後來道是妖魅的假託,而今見真個做了女婿,也不明白他備細。多來與蔣生慶喜,夏良策私下細問根由,蔣生瞞起用草生癩一段話,只說:“前日假託馬小姐的,是大別山狐精,後被夏兄麤布芝麻之計,追尋蹤跡,認出真形。他贈此藥草,教小弟去醫好馬小姐,就有姻緣之分。小弟今日之事,皆狐精之力也。”衆人見說,多稱奇道:“一嚮稱仁兄爲蔣駙馬,今仁兄在馬口地方作客,住在馬月溪店,竟爲馬少卿家之婿,不脫一個馬字,可知也是天意,生出這狐精來,成就此一段姻緣。駙馬之稱,便是前讖了。”大家相傳以爲佳話。有等癡心的,就恨怎生我偏不撞著狐精,得有此奇遇,妄想得一個不耐煩。有詩爲證:
人生自是有姻緣,得遇靈狐亦偶然。妄意洞中三束草,豈知月下赤繩牽?野史氏曰:生始窺女而極慕思,女不知也。狐實陰見,故假女來。生以色自惑,而狐惑之也。思慮不起,天君泰然,即狐何爲?然以禍始而以福終,亦生厚幸。雖然,狐媒猶媚也,終死色刃矣!
詩曰:
晉世曾聞有鬼子,今知鬼子乃其常。既能成得雌雄配,也會生兒在冥壤。
話說國朝隆慶年間,陝西西安府有一個易萬戶,以衛兵入屯京師。同鄉有個朱工部相與得最好。兩家婦人各有妊孕。萬戶與工部偶在朋友家裏同席,一時說起,就兩下指腹爲婚。依俗禮各割衫襟,彼此互藏,寫下合同文字爲定。後來工部建言,觸忤了聖旨,欽降爲四川瀘州州判。萬戶升了邊上參將,各奔前程去了。萬戶這邊生了一男,傳聞朱家生了一女,相隔既遠,不能夠圖完前盟。過了幾時,工部在謫所水土不服,全家不保,剩得一兩個家人,投託著在川中做官的親眷,經紀得喪事回鄉,殯葬在郊外。其時萬戶也爲事革任回衛,身故在家了。
萬戶之子易大郎,年已長大,精熟武藝,日夜與同伴馳馬較射。一日正在角逐之際,忽見草間一兔兒騰起。大郎捨了同伴,輓弓趕去。趕到一個人家門口,不見了兔兒。望內一看,原來是一所大宅院。宅內一個長者走出來,衣冠偉然,是個士大夫模樣,將大郎相了一相道:“此非易郎麽?”大郎見是認得他的,即下馬相揖。長者拽了大郎之手,步進堂內來,重見過禮,即吩咐裏面治酒相款。酒過數巡,易大郎請問長者姓名。長者道:“老夫與易郎葭莩不薄,老夫教易郎看一件信物。”隨叫書童在裏頭取出一個匣子來,送與大郎開看。大郎看時,內有羅衫一角,文書一紙,合縫押字半邊,上寫道:“朱、易兩姓,情既斷金,家皆種玉。得雄者爲婿,必諧百年。背盟者天厭之,天厭之!隆慶某年月日朱某、易某書,坐客某某爲證。”大郎仔細一看,認得是父親萬戶親筆,不覺淚下交頤。只聽得後堂傳說:“孺人同小姐出堂。”大郎擡眼看時,見一個年老婦人,珠冠緋袍,擁一女子,裊裊婷婷,走出廳來。那女子真色澹容,蘊秀包麗,世上所未曾見。長者指了女子對大郎道:“此即弱息,尊翁所訂以配君子者也。”大郎拜見孺人已過,對長者道:“極知此段良緣,出于先人成命;但媒約未通,禮儀未備,奈何?”長者道:“親口交盟,何須執伐!至于儀文末節,更不必計較。郎君倘若不棄,今日即可就甥館,萬勿推辭!”大郎此時意亂心迷,身不自主。女子已進去妝梳,須臾出來行禮,花燭合卺,悉依家禮儀節。是夜送歸洞房,兩情懽悅,自不必說。
正是懽娛夜短,大郎匆匆一住數月,竟不記得家裏了。一日忽然唸著道:“前日驟馬到此,路去家不遠,何不回去看看就來?”把此意對女子說了。女子稟知父母,那長者與孺人堅意不許。大郎問女子道:“岳父母爲何不肯?”女子垂淚道:“只怕你去了不來。”大郎道:“那有此話!我家裏不知我在這裏,我回家說聲就來。一日內的事,有何不可?”女子只不應允。大郎見他作難,就不開口。又過了一日,大郎道:“我馬閒著,久不騎坐,只怕失調了。我須騎出去盤旋一回。”其家聽信。大郎走出門,一上了馬,加上數鞭,那馬四腳騰空,
一跑數里。馬上回頭看那舊處,何曾有甚麽莊院?急盤馬轉來一認,連人家影跡也沒有。但見羣冢纍纍,荒藤野蔓而已。歸家昏昏了幾日,纔與朋友們說著這話。有老成人曉得的道:“這兩家割襟之盟,果是有之;但工部舉家已絕,郎君所遇,乃其幽宮。想是夙緣未了,故有此異。幽明各路,不宜相侵,郎君勿可再往!”大郎聽了這話,又眼見奇怪,果然不敢再去。
自到京師襲了父職回來,奉上司檄文,管署衛印事務。夜出巡堡,偶至一處,忽見前日女子懷抱一小兒迎上前來,道:“易郎認得妾否?郎雖忘妾,繈中之兒,誰人所生?此子有貴徴,必能大君門戶。今以還郎,撫養他成人,妾亦籍手不負于郎矣。”大郎念著前情,不復顧忌,抱那兒子一看,只見眉清目秀,甚是可喜。大郎未曾娶妻有子的,見了好個孩兒,豈不快活?走近前去,要與那女子重敘離情,再說端的。那女子忽然不見,竟把懷中之子掉下去了。大郎帶了回來。後來大郎另娶了妻,又斷弦,再續了兩番,立意要求美色。娶來的皆不能如此女之貌,又絕無生息,惟有得此子長成,勇力過人,兼有雄略。大郎因前日女子有“大君門戶”之說,見他不凡,深有大望。一十八歲了,大郎倦于戎務,就讓他襲了職。以纍建奇功,纍官至都督,果如女子之言。
這件事,全似晉時范陽盧充與崔少府女金惋幽婚之事,然有地有人,不是將舊說附會出來的。可見姻緣未完,幽明配合,鬼能生子之事往往有之。這還是目前的鬼,魂氣未散,更有幾百年鬼也會與人生子,做出許多話柄來,更爲奇絕。要知此段話文,先聽幾首七言絕句爲證:洞裏仙人路不遙,洞庭煙雪晝瀟瀟。莫教吹笛城頭閣,尚有銷魂烏鵲橋。(其一)莫訝鴛鸞會有緣,桃花結子已千年。塵心不識藍橋路,信是蓬萊有謫仙。(其二)朝暮雲驂閩楚關,青鸞信不斷塵寰。乍逢仙侶抛桃打,笑我清波照霧鬟。(其三)這三首乃女鬼王玉英憶夫韓慶雲之詩。那韓慶雲是福建福州府福清縣的秀才,他在本府長樂縣藍田石尤嶺地方開館授徒。一日散步嶺下,見路旁有枯骨在草叢中,心裏惻然道:“不知是誰人遺骸,暴露在此。吾聞收掩藆骼,仁人之事。今此骸無主,吾在此間開館,即爲吾所見,即是吾責了。”就歸嚮鄰家借了鋤畚鍤之類,又沒個人幫助,親自動手,瘞埋停當。撮土爲香,滴水爲酒,以安他魂靈,致敬而去。是夜獨宿書館,忽見籬外畢畢剝剝,敲得籬門響。韓生起來,開門出看,乃是一個端麗女子。韓生慌忙迎揖。女子道:“且到尊館,有話奉告。”韓生在前引導,同至館中。女子道:“妾姓王,名玉英,本是楚中湘潭人氏。宋德年間,父爲閩州守,將兵禦原人,力戰而死。妾不肯受胡虜之辱,死此嶺下。當時人憐其貞義,培土掩覆。經今二百餘年,骸骨偶出。蒙君埋藏,恩最深重,深夜來此,欲圖相報。”韓生道:“掩骸小事,不足掛齒;人鬼道殊,何勞見顧?”玉英道:“妾雖非人,然不可謂無人道。君是讀書之人,幽婚冥合之事,世所常有。妾蒙君葬埋,便有夫妻之情;況夙緣甚重,願奉君枕席,幸勿爲疑。”韓生孤館寂寥,見此美婦,雖然明說是鬼,然行步有影,衣衫有縫,濟濟楚楚,絕無鬼意。又且說話明白可聽,能不動心?遂訢然留與同宿。交感之際,一如人道,毫無所異。
韓生與之相處一年有餘,情同伉儷。忽一日,對韓生道:“妾于去年七月七日與君交接,腹已受妊,今當產了。”是夜即在館中產下一兒。初時韓生與玉英往來,俱在夜中,生徒俱散,無人知覺。今已有子,雖是玉英自己乳抱,卻是嬰兒啼聲,瞞不得人許多,漸漸有人知覺,但亦不知女子是誰,嬰兒是誰,沒個人家主名,也沒人來查他細帳。只好胡猜亂講,總無實據。傳將開去,韓生的母親也知道了,對韓生道:“你山間處館,恐防妖魅。外邊傳說你有私遇的事,果是怎麽樣的?可實對我說。”韓生把掩骸相報及玉英姓名說話,備細述一遍。韓母驚道:“依你說來,是個多年之鬼了,一發可慮!”韓生道:“說也奇怪,雖是鬼類,實不異人,已與兒生下一子了。”韓母道:“不信有這話!”韓生道:“兒豈敢造言欺母親?”韓母道:“果有此事,我未有孫,正巴不得要個孫兒。你可抱歸來與我看一看,方信你言是真。”韓生道:“待兒與他說著。”果將母親之言與玉英說知。玉英道:“孫子該去見婆婆,只是兒受陽氣尚淺,未可便與生人看見,待過幾時再處。”韓生回復母親,韓母不信,定要捉破他蹤跡,不與兒子說知。
忽一日,自己魆地到館中來。玉英正在館中樓上,將了果子餵著兒子。韓母一直闖將上樓去。玉英望見有人,即抱著兒子,從窻外逃走。餵兒的果子,多遺棄在地。看來像是蓮肉,拾起仔細一看,原來是峰房中白子。韓母大驚道:“此必是怪物!”教兒子切不可再近他。韓生口中唯唯,心下實捨不得。等得韓母去了,玉英就來對韓生道:“我因有此兒在身,去來不便。今婆婆以怪物疑我,我在此地也無顏。我今抱了他回故鄉湘潭去,寄養在人間,他日相會罷。”韓生道:“相與許久,如何捨得離別?相念時節,教小怎生過得?”玉英道:“我把此兒寄養了,自身去來由我。今有二竹留在君所,倘若相念,及有甚麽急事要相見,只把兩相擊,我當自至。”說罷,即飄然而去。
玉英抱此兒到了湘潭,寫七字在兒衣帶上道:“十八年後當來歸。”又寫他生年月日在後邊了,棄在河旁。湘潭有個黃公,富而無子,到河邊遇見,拾了回去養在家裏。玉英已知,來對韓生道:“兒已在湘潭黃家,吾有書在衣帶上,以十八年爲約,彼時當得相會,一同歸家。今我身無纍,可以任從去來了。”此後韓生要與玉英相會,便擊竹;玉英既來,凡有疾病禍患,與玉英言之,無不立解。甚至他人禍福,玉英每先對韓生說過,韓生與人說,立有應騐。外邊傳出去,盡道韓秀才遇了妖邪,以妖言惑衆。恰好其時主人有女淫奔于外,又有疑韓生所遇之女,即是主人家的。弄得人言肆起,韓生聲名頗不好聽。玉英知道,說與韓生道:“本欲相報,今反相纍。”漸漸來得稀疏,相期一年只來一番,來必以七夕爲度。韓生感其厚意,竟不再娶。如此一十八年,玉英來對韓生道:“衣帶之期已至,豈可不去一訪之?”韓生依言,告知韓母,遂往湘潭。正是:阮修倡論無鬼,豈知鬼又生人?昔有尋親之子,今爲尋子之親。
且說湘潭黃翁一嚮無子,偶至水濱,見有棄兒在地,抱取回家。看見眉清目秀,聰慧可愛,養以爲子。看那衣帶上面有“十八年後當來歸”七字,心裏疑道:“還是人家嫡妾相忌,沒奈何抛下的?還是人家生得兒女多了,怕受纍棄著的?既已抛棄,如何又有十八年之約?此必是他父母既不欲留,又不忍捨,明白記著,寄養人家,他日必來相訪。我今現在無子,且收來養著,到十八年後再看如何。”黃翁自拾得此兒之後,忽然自己連生二子。因將所拾之兒取名鶴齡,自己二子分開他二字,一名鶴算,一名延齡,一同送入學堂讀書。鶴齡敏慧異常,過目成誦;二子雖然也好,總不及他。總□之時,三人一同遊庠。黃翁懽喜無盡,也與二子一樣相待,毫無差別。二子是老來之子,黃翁急欲他早成家室,目前生孫,十六七歲多與他畢過了姻。衹有鶴齡因有衣帶之語,怕父母如期來訪,未必不要歸宗,是以獨他遲遲未娶。卻是黃翁心裏過意不去道:“爲我長子,怎生反未有室家?”先將四十金與他定了裏中易氏之女。那鶴齡也曉得衣帶之事,對黃翁道:“兒自幼蒙撫養深恩,已爲翁子;但本生父母既約得有期,豈可娶而不告?雖蒙聘下妻室,且待此期已過,父母不來,然後成婚,未爲遲也。”黃翁見他講得有理,只得憑他。既到了十八年,多懸懸望著,看有甚麽動靜。
一日,有個福建人在街上與人談星命,訪至黃翁之家,求見黃翁。黃翁心裏指望三子立刻科名,見是星相家,無不延接。聞得遠方來的,疑有異術,遂一面請坐,將著三子年甲央請推算。談星的假意推算了一回,指著鶴齡的八字對黃翁道:“此不是翁家之子,他生來不該在父母身邊的,必得寄養出外,方可長成。及至長成之後,即要歸宗,目下已是其期了。”黃公見他說出真底實話,面色通紅道:“先生好胡說!此三子皆我親子,怎生有寄養的話說!況說的更是我長子,承我宗祧,那裏還有宗可歸處?”談星的大笑道:“老翁豈忘衣帶之語乎?”黃翁不覺失色道:“先生何以知之?”談星的道:“小生非他人,即是十八年前棄兒之韓秀才也。恐翁家不承認,故此假扮做談星之人,來探蹤跡。今既在翁家,老翁必不使此子昧了本姓。”黃翁道:“衣帶之約,果然是真,老漢豈可昧得!況我自有子,便一日身亡,料已不填溝壑,何必賴取人家之子?但此子爲何見棄?乞道其詳。”韓生道:“說來事涉怪異,不好告訴。”黃翁道:“既有令郎這段緣契,便是自家骨肉,說與老夫知道,也好得知此子本末。”韓生道:“此子之母,非今世人,乃二百年前貞女之魂也。此女在宋時,父爲閩官,禦敵失守,全家死節。其魂不泯,與小生配合生兒。因被外人所疑,他說家世湘潭,將來貴處寄養。衣帶之字,皆其親書。今日小生到此,也是此女所命,不想果然遇著,敢請一見。”黃翁道:“有如此作怪異事!想令郎出身如此,必當不凡。今令郎與小兒共是三兄弟,同到長沙應試去了。”韓生道:“小生既遠尋到此,就在長沙,也要到彼一面。只求老翁念我天性父子,恩使歸宗,便爲萬幸。”黃翁道:“父子至親,誼當使君還珠。況是足下冥緣,豈可間隔?但老夫十八年撫養,已不必說;只近日下聘之資,也有四十金。子既已歸足下,此聘金須得相還。”韓生道:“老翁恩德難報,至于聘金,自宜奉還。容小生見過小兒之後,歸與其母計之,必不敢負義也。”
韓生就別了黃翁,徑到長沙,訪問黃翁三子應試的下處。已問著了,就寫一帖傳與黃翁大兒子鶴齡。帖上寫道:“十八年前與聞衣帶事人韓某。”鶴齡一見衣帶說話,感動于心,驚出請見道:“足下何處人氏?何以知得衣帶事體?”韓生看那鶴齡時:年方弱冠,體不勝衣。清標固稟父形,嫣質猶同母貌。恂恂儒雅,盡道是十八歲書生;邈邈源流,豈知乃二百年鬼子!韓生看那鶴齡模樣,儼然與王玉英相似,情知是他兒子,遂答道:“小郎君可要見寫衣帶的人否?”鶴齡道:“寫衣帶之人,非吾父即吾母。原約在今年,今足下知其人,必是有的信,望乞見教。”韓生道:“寫衣帶之人,即吾妻王玉英也。若要相見,先須認得我。”鶴齡見說,知是其父,大哭抱住道:“果是吾父,如何捨得棄了兒子一十八年?”韓生道:“汝母非凡女,乃二百年鬼仙,與我配合生兒,因乳養不便,要寄託人間。汝母原籍湘潭,故將至此地。我實福建秀才,與汝母姻緣也在福建。今汝若不忘本生父母,須別了此間義父,還歸福建爲是。”鶴齡道:“吾母如今在那裏?兒也要相會。”韓生道:“汝母倏去倏來,本無定所,若要相會,也須到我閩中。”鶴齡至性所在,不勝感動。兩弟鶴算、延齡在旁邊聽見說著要他歸福建說話,少年心性,不覺大怒起來,道:“那裏來這野漢,造此不根之談,來誘哄人家子弟,說著不達道理的說話!好端端一個哥哥,卻教他到福建去,有這樣胡說的?”那家人每見說,也多嗔怪起來,對鶴齡道:“大官人不要聽這個遊方人,他每專打聽著人家事體,來撰造是非哄誘人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的扯,推的推,要搡他出去。韓生道:“不必羅唣!我已在湘潭見過了你老主翁,他只要完得聘金四十兩,便可贖回,還只是我的兒子。你們如何胡說!”衆人那裏聽他?只是推他出去爲淨。鶴齡心下不安,再三戀戀,衆人也不顧他。兩弟狠狠道:“我兄無主意,如何與這些閒棍講話!饒他一頓打,便是人情了。”鶴齡道:“衣帶之語,必非虛語,此實吾父來尋盟。他說道曾在湘潭見過爹爹來,回去到家裏必知端的。”鶴算,延齡兩人與家人只是不信,管住了下處門首,再不放他進去與鶴齡相見了。
韓生自思兒子雖得見過,黃家婚聘之物,理所當還。今沒個處法還得他,空手在此,一年也無益,莫要想得兒子歸去,不如且回家去再做計較。心裏主意未定,到了晚間,把竹擊將起來。王玉英即至,韓生因說著已見兒子,黃家要償取聘金方得贖回的話。玉英道:“聘金該還,此間未有處法,不如且回閩中,別圖機會。易家親事,亦是前緣,待取了聘金,再到此地完成其事,未爲晚也。”韓生因此決意回閩,一路浮湘涉湖,但是波浪險阻,玉英便到舟中護衛,至于盤纏缺乏,也是玉英暗地資助,得以到家。到家之日,裏鄰驚駭,道是韓生嚮來遇妖,許久不見,是被妖魅拐到那裏去,必然喪身在外,不得歸來了。今見好好還家,以爲大奇,平日往來的多來探望。韓生因爲衆人疑心壞了他,見來問的,索性一一把實話從頭至尾備述與人,一些不瞞。衆人見他不死,又果有兒子在湘潭,方信他說話是實。反共說他遇了仙緣,多來慕羨他。不認得的,盡想一識其面。有問韓生爲何不領了兒子歸來,他把聘金未曾還得、湘潭養父之家不肯的話說了。有好事的多願相助,不多幾時,湊上了二十餘金,尚少一半。夜間擊,與王玉英商量。玉英道:“既有了一半,你只管起身前去,途中有湊那一半之處。”
韓生隨即動身,到了半路,在江邊一所古廟邊經過,玉英忽來對韓生道:“此廟中神廚裏坐著,可得二十金,足還聘金了。”韓生依言,泊船登岸。走入廟裏看時,只見:廟門頹敗,神路荒涼。執撾的小鬼無頭,拿簿的判官沒帽。庭中多獸跡,狐貍在此宵藏;地上少人蹤,魍魎投來夜宿。存有千年香火樣,何曾一陌紙錢飄!韓生到神廚邊揭開帳幔來看,灰塵堆來有寸多厚,心裏道:“此處那裏來的銀子?”然想著玉英之言未曾有差,且依他說話,爬上去蹲在廚裏。喘息未定,只見一個人慌慌忙忙走將進來,將手在案前香爐裏亂塞。塞罷,對著神道聲喏道:“望菩薩遮蓋遮蓋,所罰之咒,不要作準。”又見一個人在外邊嚷進來道:“你欺心偷過了二十兩銀子,打點混賴,我與你此間神道面前罰個咒。罰得咒出,便不是你。”先來那個人,便對著神道口裏唸誦道:“我若偷了銀子,如何如何。”後來這個人見他賭得咒出,遂放下臉子道:“果是與你無干,不知在那裏錯去了。”先來那個人,把身子抖一抖,兩袖灑一灑道:“你看我身邊須沒藏處。”兩個唧唧噥噥,一路說著,外邊去了。
韓生不見人來了,在神廚裏走將出來,摸一摸香爐,看適間藏的是甚麽東西,摸出一個大紙包來,打開看時,是一包成錠的銀子,約有二十餘兩。韓生道:“慚愧,眼見得這先入來的,瞞起同伴的銀子藏在這裏,等賭過咒搜不出時,慢慢來取用。豈知已先爲鬼神所知,歸我手也!欲待不取,總來是不義之財;欲待還那失主,又明顯出這個人的偷竊來了。不如依著玉英之言,且將去做贖子之本,有何不可?”當下取了,出廟下船,船裏從容一秤,果有二十兩重,分毫不少,韓生大喜。
到了湘潭,徑將四十金來送還黃翁聘禮,求贖鶴齡。黃翁道:“婚盟已定,男女俱已及時,老夫欲將此項與令郎完了姻親,此後再議歸閩。唯足下喬梓自做主張,則老夫事體也完了。”韓生道:“此皆老翁玉成美意,敢不聽命?”黃翁著媒人與易家說知此事。易家不肯起來道:“我家初時只許嫁黃公之子,門當戶對,又同里爲婚,彼此俱便;今聞此子原籍福建,一時配合了,他日要離了歸鄉,相隔著四五千里,這怎使得?必須講過,只在黃家不去的,其事方諧。”媒人來對黃翁說了。黃翁巴不得他不去的,將此語一一告訴韓生道:“非關老夫要留此子,乃親家之意如此。況令郎名在楚籍,婚在楚地,還閩之說,必是不妥,爲之奈何?”韓生也自想有些行不通,再擊竹與玉英商量。玉英道:“一嚮說易家親事是前緣,既已根絆在此,怎肯放去?兄妾本籍湘中,就等兒子做了此間女婿,成立在此也好。郎君只要父子相認,何必歸閩?”韓生道:“閩是吾鄉,我母還在,若不歸閩,要此兒子何用?”玉英道:“事數到此,不由君算。若執意歸閩,兒子婚姻便不可成。郎君將此兒歸閩中,又在何處另結良緣?不如且從黃、易兩家之言,成了親事,他日兒子自有分曉也。”韓生只得把此意回復了黃翁,一憑黃翁主張。黃翁先叫鶴齡認了父親,就收拾書房與韓生歇下了。然後將此四十兩銀子,支分作花燭之費。到易家道了日子。易家見說不回福建了,無不依從。
成親之後,鶴齡對父韓生說,要見母親一面。韓生說與玉英,玉英道:“是我自家的兒子,正要見他。但此間人多,非我所宜。可對兒子說,人靜後房中悄悄擊,我當見他夫婦兩人一面。”韓生對鶴齡說知,就把竹密付與他,鶴齡領著去了。等到黃昏,鶴齡擊,只見一個淡妝女子在空中下來,鶴齡夫妻知是尊嫜,雙雙跪下。玉英撫摹一番,道:“好一對兒子媳婦,我爲你一點骨血,精緣所牽,二百年貞靜之性,不得安閒。今幸已成房立戶,我願已完矣。”鶴齡道:“兒子頗讀詩書,曾見古今事跡。如我母數百年精魂,猶然遊戲人間,生子成立,誠爲希有之事。不知母親何術致此,望乞見教。”玉英道:“我以貞烈而死,后土錄爲鬼仙,許我得生一子,延其血脈。汝父有掩骸之仁,陰德可紀,故我就與配合生汝,以報其恩。此皆生前之註定也。”鶴齡道:“母親既然靈通如此,何不即留跡人間,使兒媳輩得以朝夕奉養?”玉英道:“我與汝父有緣,故得數見于世,然非陰道所宜。今日特爲要見吾兒與媳婦一面,故此暫來,此後也不再來了。直待歸閩之時,石尤嶺下再當一見。吾兒前程遠大,勉之!勉之!”說罷,騰空而去。
鶴齡夫妻恍恍自失了半日,纔得定性。事雖怪異,想著母親之言,句句有頭有尾。鶴齡自嘆道:“讀盡稗官野史,今日若非身爲之子,隨你傳聞,豈肯即信也!”次日與黃翁及兩弟說了,俱各驚駭。鶴齡隨將竹交還韓生,備說母親夜來之言。韓生道:“今汝托義父恩庇,成家立業,俱在于此,歸閩之期,知在何時?只好再過幾時,我自回去看婆婆罷了。”鶴齡道:“父親不必心焦,秋試在即,且待兒子應試過了,再商量就是。”從此韓生且只在黃家住下。
鶴齡與兩弟俱應過秋試。鶴齡與鶴算一同報捷,黃翁、韓生盡皆懽喜。鶴齡要與鶴算同去會試,韓生住湘潭無益,思量暫回閩中。黃翁贈與盤費,鶴齡與易氏各出所有送行。韓生仍到家來,把上項事一一對母親說知。韓母見說孫兒娶婦成立,巴不得要看一看,只恨不得到眼前,此時連媳婦是個鬼也不說了。次年,鶴齡鶴算春榜連捷,鶴齡給假省親,鶴算選授福州府閩縣知縣,一同回到湘潭。鶴算接了黃翁,全家赴任;鶴齡也乘此便帶了妻易氏附舟到閩訪親。登堂拜見祖母,喜慶非常。韓生對兒子道:“我館在長樂石尤嶺,乃與汝母相遇之所,連汝母骨骸也在那邊。今可一同到彼,汝母必來相見。前日所約,原自如此。”遂合家同到嶺下。
方得駐足館中,不須擊,玉英已來。拜韓母,道:“今孫兒媳婦多在婆婆面前,況孫兒已得成名,妾所以報郎君者已盡。妾幽陰之質,不宜久在陽世週旋,只因夙緣,故得如此。今合門完聚,妾事已了,從此當靜修玄理,不復再入塵寰矣。”韓生道:“往還多年,情非朝夕。即爲兒子一事,費過多少精神!今甫得到家,正可安享子媳之奉,如何又說要別的話來?”鶴齡夫婦涕泣請留。玉英道:“冥數如此,非人力所強。若非數定,幾曾見有二百年之精魂還能同人道生子,又在世間往還二十多年的事?你每亦當以數自遣,不必作人間離別之態也。”言畢,翩然而逝。鶴齡痛哭失聲,韓母與易氏各各垂淚,惟有韓生不十分在心上,他是慣了的,道夜靜擊,原自可會。豈知此後隨你擊,也不來了。守到七夕常期,竟自杳然,韓生方忽忽如有所失,一如斷弦喪偶之情。思他平時相與時節,長篇短詠,落筆數千言,清新有致,皆如前三首絕句之類,傳出與人,頗爲衆口所誦。韓生取其所作成集,計有十卷,因曾賦“萬鳥鳴春”四律,韓生即名其集爲《萬鳥鳴春》,流佈于世。
韓生後來去世,鶴齡即合葬之石尤嶺下。鶴齡改復韓姓,別號黃石,以示不忘黃家及石尤嶺之意。三年喪畢,仍與易氏同歸湘潭,至今閩中盛傳其事。二百年前一鬼魂,猶能生子在乾坤。遺骸掩處陰功重,始信骷髏解報恩。
詩云:
削骨蒸肌豈忍言?世人借口欲伸冤。典刑未正先殘酷,法吏當知善用權。
話說戮屍棄骨,古之極刑。今法被人毆死者,必要簡屍。簡得致命傷痕,方準抵償,問入死罪,可無冤枉,本爲良法。自古道法立弊生。只因有此一簡,便有許多姦巧做出來。那把人命圖賴人的,不到得就要這個人償命,只此一簡,已夠奈何著他了。你道爲何?官府一準簡屍,地方上搭厰的就要搭厰錢,跟官、門、皂、轎夫、吹手多要酒飯錢,仵作人要開手錢、洗手錢,至于官面前桌上要燒香錢、硃墨錢、筆硯錢,氈條坐褥俱被告人所備。還有不肖佐貳要擺案酒,要折盤盞,各項名色甚多,不可盡述。就簡得雪白無傷,這人家已去了七八了。就問得原告招誣,何益于事?所以奸徒與人有仇,便思將人命爲奇貨。官府動筆判個“簡”字,何等容易!道人命事應得的,豈知有此等害人不小的事?除非真正人命,果有重傷簡得出來,正人罪名,方是正條。然刮骨蒸屍,千零百碎,與死的人計較,也是不忍見的。律上所以有“不願者聽”及“許屍親告遞免簡”
之例,正是聖主曲體人情處。豈知世上慘刻的官,要見自己風力,或是私心嗔恨被告,不肯聽屍親免簡,定要劣撅做去,以致開久殮之棺,掘久埋之骨,隨你傷人子之心,墮旁觀之淚,他只是硬著肚腸不管。原告不執命,就坐他受賄;親友勸息,就誣他私和。一味蠻刑,打成獄案。自道是與死者伸冤,不知死者慘酷已極了。這多是絕子絕孫的夠當!
閩中有一人,名曰陳福生,與富人洪大壽家傭工,偶因口語不遜,被洪大壽痛打一頓。那福生纔吃得飯過,氣鬱在胸,得了中懣之癥,看看待死。臨死對妻子道:“我被洪家長痛打,致恨而死。但彼是富人,料扳他不倒,莫要聽了人教唆賴他人命,致將我屍首簡騐,粉骨碎身。只略與他說說,他怕人命纏纍,必然周給後事,供養得你每終身,便是便益了。”妻子聽言,死後果去見那家長,但道:“因被責罰之後,得病不痊,今已身死。惟家長可憐孤寡,做個主張。”洪大壽見因打致死,心裏虛怯的,見他說得揣己,巴不得他沒有說話,給與銀兩,厚加殯殮,又許了時常周濟他母子,已此無說了。
陳福生有個族人陳三,混名陳喇虎,是個不本分好有事的,見洪大壽是有想頭的人家,況福生被打而死,不爲無因,就來攛掇陳福生的妻子,教他告狀執命。妻子道:“福生的死,固然受了財主些氣,也是年該命限;況且死後,他一味好意,殯殮有禮,我們番臉子不轉,只自家認了悔氣罷。”喇虎道:“你每不知事體,這出銀殯殮,正好做告狀張本。這樣富家,一條人命,好歹也起發他幾百兩生意,如何便是這樣住了?”妻子道:“貧莫與富鬭。打起官司來,我們先要銀子下本錢,那裏去討?不如做個好人住手,他財主每或者還有不虧我處。”陳喇虎見說他不動,自到洪家去嚇詐道:“我是陳福生族長,福生被你家打死了,你家私買下了他妻子,便打點把一場人命糊塗了。你們須要我口淨,也得大家吃塊肉兒;不然,明有王法,不到得被你躲過了!”洪家自恃福生妻子已無說話,天大事已定,旁邊人閒言閒語,不必怕他。不教人來兜攬,任他放屁喇撒一出,沒興自去。
喇虎見無動靜,老大沒趣,放他不下。思量道:“若要告他人命,須得是他親人。他妻子是扶不起的了,若是自己出名,告他不得。我而今只把私和人命首他一狀,連屍親也告在裏頭,須教他開不得口!”登時寫下一狀往府裏首了。
府裏見是人命,發下理刑館。那理刑推官,最是心性慘刻的,喜的是簡屍,好的是入罪,是個拆人家的祖師。見人命狀到手,訪得洪家鉅富,就想在這樁事上顯出自己風力來。連忙出牌拘人,吊屍簡騐。陳家妻子實是怕事,與人商量道:“遞了免簡,就好住得。”急寫狀去遞。推官道:“分明是私下買和的情了。”不肯準狀。洪家央了分上去說:“屍親不願,可以免簡。”推官一發怒將起來道:“有了銀子,王法多行不去了?”反將陳家妻子拶出,定要簡屍。沒奈何只得擡出棺木,解到屍場,聚齊了一干人衆,如法蒸簡。仵作人曉得官府心裏要報重的,敢不奉承?把紅的說紫,青的說黑,報了致命傷兩三處。推官大喜,道是”拿得倒一個富人,不肯假借,我聲名就重了”。立要問他抵命。怎當得將律例一查,家長毆死僱工人,只斷得埋葬,問得徒贖,並無抵償之條,只落得洪家費掉了些銀子,陳家也不得安寧。陳福生殮好入棺了,又狼狼籍籍這一番,大家多事;陳喇虎也不見霑了甚麽實滋味,推官也不見增了甚麽好名頭,枉做了難人。
一場人命結過了,洪家道陳氏母子到底不做對頭,心裏感激,每每看管他二人,不致貧乏。陳喇虎指望個小富貴,竟落了空,心裏常懷怏怏。一日在外酒醉,晚了回家,忽然路上與陳福生相遇。福生埋怨道:“我好好的安置在棺內,爲你妄想嚇詐別人,致得我屍骸零落,魂魄不安,我怎肯干休?你還我債去!”將陳喇虎按倒在地,滿身把泥來搓擦。陳喇虎掙扎不得,直等後邊人走來,陳福生放手而去。喇虎悶倒在地,後邊人認得他的,扶了回家。家裏道是酒醉,不以爲意。不想自此之後,喇虎渾身生起癩來,起床不得,要出門來扛幫教唆,做些憊懶的事,再不能夠了。淹纏半載,不能支持。到臨死纔對家人說著:“路上遇陳福生,嫌我出首簡了他屍,以此報我。我不得活了。”說罷就死。死後家人信了人言,道癩疾要纏染親人,急忙擡出,埋于淺土,被狗子乘熱拖將出來,吃了一半。此乃陳喇虎作惡之報。
卻是陳福生不與打他的洪大壽爲仇,反來報替他執命的族人,可見簡屍一事,原非死的所願,做官的人要曉得,若非萬不得已,何苦做那極慘的夠當!倘若屍親苦求免簡,也該依他爲是。至于假人命,一發不必說,必待讅得人命逼真,然後行簡定罪。只一先後之著,也保全得人家多了。而今說一情願自死不肯簡父屍的孝子,與看官每聽一聽。父仇不報忍糢糊,自有雄心托湛盧。梟獍一誅身已絕,法官還用簡屍無?話說國朝萬歷年間,浙江金華府武義縣有一個人姓王名良,是個儒家出身。有個族姪王俊,家道富厚,氣岸淩人,專一放債取利,行兇剝民。就是族中支派,不論親疏,但與他財利交關,錙銖必較,一些面情也沒有的。王良不合曾借了他本銀二兩,每年將束上利,積了四五年,還過他有兩倍了。王良意思,道自家屋裏還到此地,可以相讓,此後利錢便不上緊了些。王俊是放債人心性,那管你是叔父?道:“逐年還煞只是利銀,本錢原根不動,利錢還須照常,豈算還過多寡?”一日,在一族長處會席,兩下各持一說,爭論起來。王俊有了酒意,做出財主的樣式,支手舞腳的發揮。王良氣不平,又自恃尊輩,喝道:“你如此氣質,敢待打我麽?”王俊道:“便打了,只是財主打了欠債的!”趁著酒性,那管尊卑,撲的一掌打過去。王良不提防的,一交跌倒。王俊索性趕上,拳頭腳尖一齊來。族長道:“使不得!使不得!”忙來勸時,已打得不亦樂乎了。大凡酒德不好的人,酒性發了,也不認得甚麽人,也不記得甚麽事;但只是使他酒風,狠戾暴怒罷了,不管別人當不起的。當下一個族姪把個叔子打得七損八傷,族長勸不住,猛力解開,教人負了王良家去。王俊沒個頭主,沒些意思,耀武揚威,一路吆吆喝喝也走去了。
詎知王良打得傷重,次日身危。王良之子王世名,也是個讀書人,父親將死之時,喚過吩咐道:“我爲族子王俊毆死,此仇不可忘!”王世名痛哭道:“此不共戴天之仇,兒誓不與俱生人世!”王良點頭而絕。王世名拊膺號慟,即具狀到縣間,告爲立殺父命事,將族長告做見人。縣間準行,隨出牌吊屍到官,伺候相簡。王俊自知此事決裂,到不得官,苦央族長處息,任憑要銀多少,總不計論;處得停妥,族長分外酬謝,自不必說。族長見有些油水,來勸王世名罷訟道:“父親既死,不可復生。他家有的是財物,怎與他爭得過?要他償命,必要簡屍。他使用了仵作,將傷報輕了,命未必得償,屍骸先吃這番狼籍,大不是算。依我說,乘他懼怕成訟之時,多要了他些,落得做了人家,大家保全得無事,未爲非策。”王世名自想了一回道:“若是執命,無有不簡屍之理。不論世情敵他不過,縱是償得命來,傷殘父骨,我心何忍?只存著報仇在心,拚得性命,那處不著了手?何必當官拘著理法,先將父屍經這番慘酷?又三推六問,幾年月日纔正得典刑?不如目今權依了他們處法,詐癡佯呆,住了官司,且保全了父骨,別圖再報。”回復族長道:
“父親委是冤死,但我貧家,不能與做頭敵,只憑尊長所命罷了。”族長大喜,去對王俊說了,主張將王俊膏腴田三十亩與王世名,爲殯葬父親、養膳老母之費。王世名同母當官遞個免筒,族長隨遞個息詞,永無翻悔。王世名一一依聽了,來對母親說道:“兒非見利忘仇,若非如此,父骨不保。兒所以權聽其處分,使彼絕無疑心也。”世名之母,婦女見識,是做人家念頭重的,見得了這些肥田,可以享受,也自甘心罷了。世名把這三十亩田所收花利,每歲藏貯封識,分毫不動。外邊人不曉得備細,也有議論他得了田業、息了父命的,世名也不與人辨明。王俊懷著鬼胎,倒時常以禮來問候叔母。世名雖不受他禮物,卻也象毫無嫌隙的,照常往來。有時撞著盃酒相會,笑語酬酢,略無介意。衆人又多有笑他忘了父仇的。事已漸冷,徑沒人提起了。怎知世名日夜提心吊膽,時刻不忘!悄地鑄一利劍,鏤下兩個篆字,名曰“報仇”,出入必佩。請一個傳真的繪畫父像,掛在齋中,就把自己之形,也圖在上面,寫他持劍侍立父側。有人問道:“爲何畫作此形?”世名答道:“古人出必佩劍,故慕其風,別無他意。”有詩爲證:
戴天不共敢忘仇?畫筆常將心事留。說與旁人渾不解,腰間寶劍自颼颼。
且說王世名日間對人嘻笑如常,每到歸家,夜深人靜,便撫心號慟。世名妻俞氏曉得丈夫心不忘仇,每對他道:“君家心事,妾所洞知。一日仇死君手,君豈能獨生?”世名道:“爲了死孝,吾之職分,只恐仇不得報耳!若得報,吾豈願媮生耶?”俞氏道:“君能爲孝子,妾亦能爲節婦。”世名道:“你身是女子,出口大易,有好些難哩!”俞氏道:“君能爲男子之事,安見妾身就學那男子不來?他日做出便見。”世名道:“此身不幸,遭罹仇難,孃子不以兒女之見相阻,卻以男子之事相勉,足見相成了。”夫妻各相愛重。
五載之內,世名已得遊泮,做了秀才,妻俞氏又生下一兒。世名對俞氏道:“有此呱呱,王氏之脈不絕了。一嚮懷仇在心,隱忍不報者,正恐此身一死,斬絕先祀,所以不敢輕生做事,如今我死可瞑目!上有老母,下有嬰兒,此汝之責,我託付已過,我不能再顧了。”遂仗劍而出。也是王俊冤債相尋,合該有事。他新相處得一個婦女在鄉間,每飯後不帶僕從,獨往相敘。世名打聽在肚裏,曉得在蝴蝶山下經過,先伏在那邊僻處了。王俊果然搖搖擺擺,獨自一人踱過嶺來。世名正是恩人相見,分外眼明。仇人相見,分外眼睜。看得明白,颼的鑽將過來,喝道:“還我父親的命來!”王俊不堤防的吃了一驚,不及措手,已被世名劈頭一剁。說時遲,那時快,王俊倒在地下掙扎。世名按倒,梟下首級,脫件衣服下來包裹停當,帶回家中。見了母親,大哭拜道:“兒已報仇,頭在囊中。今當爲父死,不得侍母膝下了。”拜罷,解出首級到父靈位前拜告道:“仇人王俊之頭,今在案前,望父陰靈不遠,兒今赴官投死去也。”隨即取了歷年所收田租帳目,左手持刀,右手提頭,竟到武義縣中出首。
此日縣中傳開,說王秀才報父仇殺了人,拿頭首告,是個孝子。一傳兩,兩傳三,哄動了一個縣城。但見:人人豎髮,個個伸眉。豎髮的恨那數載含冤,伸眉的喜得今朝吐氣。挨肩曡背,老人家擠壞了腰脊厲聲呼;裸袖舒拳,小孩子踏傷了腳指號篊哭。任俠豪人齊拍掌,小心怯漢獨驚魂。王世名到了縣堂,縣門外喊發連天,何止萬人擠塞!武義縣陳大尹不知何事,慌忙出堂坐了,問其緣故。王世名把頭與劍放下,在階前跪稟道:“生員特來投死。”陳大尹道:“爲何?”世名指著頭道:“此世名族人王俊之頭,世名父親被此人打死,昔年告得有狀。世名法該執命,要他抵償,但不忍把父屍簡騐,所以只得隱忍;今世名不煩官法,後刃其人,以報父仇,特來投到請死,乞正世名擅殺之罪。”大尹道:“汝父之事,聞和解已久,如何忽有此舉?”世名道:“只爲要保全父屍,先憑族長議處,將田三十亩養膳老母。世名一時含糊應承,所收花息,年年封貯,分毫不動,今既已殺卻仇人,此項義不宜取,理當入官,寫得有簿籍在此,伏乞騐明。”大尹聽罷,知是忠義之士,說道:“君行孝子之事,不可以文法相拘。但事干人命,須請詳上司,爲主,縣間未可擅便,且召保候詳。王俊之頭,先著其家領回候騐。”看的人恐怕縣官難爲王秀才,個個伸拳裸臂,候他處分。見說申詳上司,不拘禁他,方纔散去。
陳大尹曉得衆情如此,心裏大加矜念,把申文多寫得懇切,說”先經王俊毆死王良是的。今王良之子世名報仇殺了王俊,論來也是一命抵一命;但王世名不由官斷,擅自殺人,也該有罪。本人係是生員,特爲申詳斷決。”申文之外,又加上稟揭,替他週全,說”孝義可敬,宜從輕典”。上司見了,也多嘆羨,遂批與金華縣汪大尹,會同武義讅決這事。汪大尹訪問端的,備知其情,一心要保全他性命,商量道:“須把王良之屍一簡,若果然致命傷重,王俊原該抵償,王世名殺人之罪就輕了。”會讅之時,汪大尹如此倡言。王世名哭道:“當初專爲不忍暴殘父屍,故隱忍數年,情願殺人而自死。豈有今日仇已死了,反爲要脫自身,重簡父屍之理?前日殺仇之日,即宜自殺。所以來造邑庭,正來受朝庭之法,非求免罪也!大人何不見諒如此?”汪大尹道:“若不簡父屍,殺人之罪,難以自解。”王世名道:“原不求解,望大人放歸別母,即來就死。”汪尹道:“君是孝子烈士,自來投到者,放歸何妨?但事須斷決,可歸家與母妻再一商量。倘肯把父屍一簡,我就好週全你了。此本縣好意,不可錯過。”
王世名主意已定,只不應承。回來對母親說汪大尹之意。母親道:“你待如何?”王世名道:“豈有事到今日,反失了初心?兒久已拚著一死,今特來別母而去耳!”說罷,抱頭大哭。妻俞氏在旁,也哭做了一團。俞氏道:“前日與君說過,君若死孝,妾亦當爲夫而死。”王世名道:“我前日已把老母與嬰兒相托于你,我今不得已而死,你與我事母養子,纔是本等,我在九原亦可瞑目。從死之說,萬萬不可,切莫輕言!”俞氏道:“君嚮來留心報仇,誓必身死,別人不曉,獨妾知之。所以再不阻君者,知君立志如此。君能捐生,妾亦不難相從,故爾聽君行事。今事已至此,若欲到底完翁屍首,非死不可。妾豈可獨生以負君乎!”世名道:“古人言:‘死易,立孤難。’你若輕一死,孩子必絕乳哺,是絕我王家一脈,連我的死也死得不正當了。你只與我保全孩子,便是你的大恩。”俞氏哭道:“既如此,爲君姑忍三歲。三歲之後,孩子不須乳哺了,此時當從君地下,君亦不能禁我也!”正哀慘間,外邊有二三十人喧嚷,是金華、武義兩學中秀才與王世名曾往來相好的,乃汪、陳兩令央他們來勸王秀才。還把前言來講道:“兩父母意見相同,只要輕兄之罪。必須得一簡騐,使仇罪應死,兄可得生。特使小弟輩來達知此意,與兄商量。依小弟輩愚見,尊翁之死,實出含冤,仇人本所宜抵。今若不從簡騐,兄須脫不得死罪,是以兩命抵得他一命,尊翁之命,原爲徒死。況子者親之遺體,不忍傷既死之骨,卻枉殘現在之體,亦非正道。何如勉從兩父母之言,一簡以白親冤,以全遺體,未必非尊翁在天之靈所喜,惟兄熟思之。”王世名道:“諸兄皆是謬愛小弟,肝膈之言。兩令君之意,弟非不感激。但小弟提著簡屍二字,便心酸欲裂,容到縣堂再面計之。”衆秀才道:“兩令之意,不過如此。兄今往一決,但得相從,事體便易了。弟輩同伴兄去相講一遭。”王世名即進去拜了母親四拜,道:“從此不得再侍膝下了。”又拜妻俞氏兩拜,托以老母幼子。大哭一場,噙淚而出,隨同衆友到縣間來。
兩個大尹正會在一處,專等諸生勸他的回話。只見王世名一同諸生到來,兩大尹心裏暗喜道:“想是肯從所議,故此同來也。”王世名身穿囚服,一見兩大尹即稱謝道:“多蒙兩位大人曲欲全世名一命。世名心非木石,豈不知感恩?但世名所以隱忍數年,甘負不孝之罪于天地間,靦顏嘻笑者,正爲不忍簡屍一事。今欲全世名之命,復致殘久安之骨,是世名不是報仇,明是自殺其父了。總是看得世名一死太重,故多此議論。世名已別過母妻,特來就死,惟求速賜正罪。”兩大尹相顧持疑,諸生輩雜亂講,世名只不改口。汪大尹假意作色道:“殺人者死。王俊既以毆死致爲人殺,論法自宜簡所毆之屍有傷無傷,何必問屍親願簡與不願簡!吾們只是依法行事罷了。”王世名見大尹執意不回,憤然道:“所以必欲簡視,止爲要見傷痕,便做道世名之父毫無傷,王俊實不宜殺,也不過世名一死當之,何必再簡?今日之事,要動父親屍骸必不能夠;若要世名性命,只在頃刻可了,決不媮生以負初心!”言畢,望縣堂階上一頭撞去,眼見得世名被衆人激得焦燥,用得力猛,早把顱骨撞碎,腦漿迸出而死。囹圄自可從容入,何必須臾赴九泉?只爲書生拘律法,反令孝子不回旋。
兩大尹見王秀才如此決烈,又驚又慘,一時做聲不得。兩縣學生一齊來看王秀才,見已無救,情義激發,哭聲震天,對兩大尹道:“王生如此死孝,真爲難得。今其家惟老母、寡妻、幼子,身後之事,兩位父母主張從厚,以維風化。”兩大尹不覺垂淚道:“本欲相全,豈知其性烈如此!前日王生曾將當時處和之產,封識花息,當官交明,以示義不苟受;今當立一公案,以此項給其母妻,爲終老之資,庶幾兩命相抵。獨多著王良一死無著落,即以買和產業周其眷屬,亦爲得平。”諸生衆口稱是。兩大尹隨各捐俸金十兩,諸生共認捐三十兩,共成五十兩,召王家親人來將屍首領回,從厚治喪。兩學生員爲文以祭之云:“嗚呼王生,父死不鳴。刃加仇頸,身即赴冥。欲全其父,寧棄其生。一時之死,千秋之名,哀哉尚饗!”諸生讀罷祭文,放聲大哭。哭得山搖地動,聞之者無不淚流。哭罷,隨請王家母妻拜見,面送賻儀,說道:“伯母尊嫂,宜趁此資物,出喪殯殮。”王母道:“謹領尊命。即當與兒媳商之。”俞氏哭道:“多承列位盛情。吾夫初死,未忍遽殯,尚欲停喪三年,盡妾身事生之禮。三年既滿,然後議葬,列位伯叔不必性急。”
諸生不知他甚麽意思,各自散去了。此後但是親戚來往,問及出柩者,俞氏俱以言阻說,必待三年。親戚多道:“從來說入土爲安,爲何要拘定三年?”俞氏只不肯聽,停喪在家。直至服滿除靈,俞氏痛哭一場,自此絕食,旁人多不知道。不上十日,肚腸饑斷,嗚呼哀哉了!學中諸生聞之,愈加希奇,齊來吊視。王母訴出媳婦堅貞之性,矢志從夫,三年之中,如同一日,使人不及提防,竟以身殉。今止剩三歲孤兒與老身,可憐可憐。諸生聞言慟哭不已,齊去稟知陳大尹。大尹驚嘆道:“孝子節婦,出于一家,真可敬也!”即報各上司,先行獎恤,候撫按具題旌表。諸生及親戚又義助含殮,告知王母,擇日一同出柩。方知俞氏初時必欲守至三年,不肯先葬其夫者,專爲等待自己雙雙同出也。遠近聞之,人人稱嘆。巡按馬御史奏聞于朝,下詔旌表其門曰“孝烈”。建坊褒榮,有《孝烈傳志》行于世。父死不忍簡,自是人子心。懷仇數年餘,始得伏斧砧。豈肯自吝死,復將父骨侵?法吏拘文墨,枉效書生忱。寧知俠烈士,一死無沉吟!彼婦激餘風,三年蓄意深。一朝及其期,地下遂相尋。似此孝與烈,堪爲薄俗箴。
詩云:
耕牛無宿草,倉鼠有餘糧。
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話說天下凡事,皆由前定。如近在目前,遠不過數年,預先算得出,還不足爲奇;盡有世間未曾有這樣事,未曾生這個人,幾十年前先有前知的道破了,或是幾千里外恰相湊著的,真令人夢想不到,可見數皆前定也。
且說宋時宣和年間,睢陽有一官人,姓劉名梁,與孺人年皆四十外了,屢生子不育,惟剩得一幼女。劉官人到京師調官去了,這幼女在家,又得病而死,將出瘞埋。孺人看他出門,悲痛不勝,哭得發昏,倦坐在椅上。只見一個高髻婦人走將進來道:“孺人何必如此悲哭?”孺人告訴他屢喪嗣息,止存幼女,今又夭亡,官人不在家這些苦楚。那婦人道:“孺人莫心焦,從此便該得貴子了。官人已有差遣,這幾日內就歸。歸來時節,但往城西魏十二嫂處,與他尋一領舊衣服留著,待生子之後,借一個大銀盒子,把衣裙鋪著,將孩子安放盒內,略過少時,抱將出來,取他一個小名,或是合住,或是蒙住,即易長易養,再無損折了。可牢牢記取老身之言!”孺人婦道家心性,最喜懽聽他的是這些說話。見話得有枝有葉,就問道:“姥姥何處來的,曉得這樣事?”婦人道:“你不要管我來處去處。我憐你哭得悲切,又見你貴子將到,故教你個法兒,使你以後生育得實了。”孺人問高姓大名,後來好相謝。婦人道:“我慣救人苦惱,做好事,不要人謝的。”說罷走出門外,不知去嚮。
果然過得五日,劉官人得調滁州法曹掾,歸到家裏。孺人把幼女夭亡,又逢著高髻婦人的說話,說了一遍。劉官人感傷了一回,也是死怕了兒女的心腸,見說著婦人之言,便做個不著,也要試試看。況說他得差回來,已此準了,心裏有些信他。次日即出西門,遍訪魏家。走了二里多路,但衹有姓張、姓李、姓王、姓趙,再沒有一家姓魏。劉官人道:“眼見得說話作不得準了。”走回轉來,到了城門邊,走得口渴,見一茶坊,進去坐下吃個泡茶。問問主人家,恰是姓魏。店裏一個後生,是主人之姪,排行十一。劉官人見他稱呼出來,打動心裏,問魏十一道:“你家有兄弟麽?”十一道:“有兄弟十二。”劉官人道:“令弟有嫂子了麽?”十一道:“娶個弟婦,生過了十個兒子,並無一個損折。見今同居共食,貧家支撐,甚是煩難。”劉官人見有了十二嫂,又是個多子的,讖兆相合,不覺大喜。就把實情告訴他,說屢損幼子及婦人教導嚮十二嫂假借舊衣之事。今如此多子,可見魘樣之說不爲虛妄的。十一見是個官人,圖個往來,心裏也喜懽,忙進去對兄弟說了。魏十二就取了自穿的一件舊絹中單衣出來,送與劉官人。劉官人身邊取出帶來紙鈔二貫答他。魏家兄弟斷不肯受,道:“但得生下貴公子之時,吃杯喜酒,日後照顧寒家照顧夠了。”劉官人稱謝,取了舊衣回家。
不多幾時,孺人果然有了妊孕,將五個月,夫妻同赴滁州之任。一日在衙對食,劉官人對孺人道:“依那婦人所言,魏十二嫂已有這人,舊衣已得,生子之兆,顯有的據了。卻要個大銀盒子,吾想盛得孩子的盒子,也好大哩。料想自置不成,甚樣人家有這樣盒子好去借得?這卻是荒唐了。”孺人道:“正是這話,人家料沒有的。就有,我們從那裏知道,好與他借?只是那姥姥說話,句句不妄,且看應騐將來。”夫妻正在疑惑間,劉官人接得府間文書,委他查盤滁州公庫。劉官人不敢遲慢,吩咐庫吏取齊了簿籍,凡公庫所有,盡皆簡出備查。滁州荒僻,庫藏蕭索,別不見甚好物,獨內中存有大銀盒二具。劉官人觸著心裏,又疑道:“何故有此物事?”試問庫吏,庫吏道:“近日有個欽差內相譚稹,到浙西公幹,所過州縣必要獻上土宜。那盛土宜的,俱要用銀做盒子,連盒子多收去,所以州中備得有此。後來內相不打從滁州過,卻在別路去了。銀盒子得以不用,留在庫中收貯,作爲公物。”劉官人記在心裏,回與孺人說其緣故,共相詫異。
過個幾月,生了一子,遂到庫中借此銀盒,照依婦人所言,用魏十二家舊衣襯在底下,把所生兒子眠在盒子中間,將有一個時辰,纔抱他出來,取小名做蒙住。看那盒子底下,鐫得有字,乃是宣和庚子年制。想起婦人在睢陽說話的時節,那盒子還未曾造起,不知爲何他先知道了。這兒子後名孝韙,字正甫,官到兵部侍郎,果然大貴。高髻婦人之言,無一不騐,真是數已前定。並那件物事,世間還不曾有,那貴人已該在這裏頭眠一會,魘樣得長成,說過在那裏了,可不奇麽?而今說一個人在萬里之外,兩不相知,這邊預取下的名字,與那邊原取下的竟自相同。這個定數,還更奇哩。要知端的,先聽小子四句口號:有母將雛橫遣離,誰知萬里遇還時。試看兩地名相合,始信當年天賜兒。
這回書也是說宋朝蘇州一個官人,姓朱字景先,單諱著一個銓字。淳熙丙申年間,主管四川茶馬使,有個公子名遜,年已二十歲。聘下妻室范氏,是蘇州大家。未曾娶得過門,隨父往任。那公子青春正當強盛,衙門獨處無聊,慾念如火,按納不下。央人對父親朱景先說,要先娶一妾,以侍枕席。景先道:“男子未娶妻,先娶妾,有此禮否?”公子道:“固無此禮,而今客居數千里之外,只得反經行權,目下圖個伴寂寥之計。他日娶了正妻,遣還了他亦無不可。”景先道:“這個也使得。只恐他日溺于情愛,更遣就煩難了。”公子道:“說過了話,男子漢做事,一刀兩段,有何煩難?”景先許允,公子遂托衙門中一個健捕胡鴻,出外訪尋。胡鴻訪得成都張姓家裏,有一女子名曰福娘,姿容美麗,性格溫柔。來與公子說了,將著財禮銀五十兩,取將過來爲妾。福娘與公子年紀相仿,正是:少女少郎,其樂難當。兩情懽愛,如膠似漆。
過了一年,不想蘇州范家見女兒長成,女婿遠方隨任,未有還期,恐怕耽擱了兩下青春,一面整辦妝奩,父親范翁親自伴送到任上成親。將入四川境中,先著人傳信到朱家衙內,已知朱公子一年之前,娶得有妾,便留住行李不行,寫書去與親家道:“先妻後妾,世所恆有。妻未成婚,妾已入室,其義何在?今小女于歸戒途,吉禮將成,必去駢枝,始諧連理。此白。”看官聽說:這個先妾後妻果不是正理,然男子有妾亦是常事。今日既已娶在室中了,只合講明了嫡庶之分,不得以先後至有僭越,便可相安,纔是處分得妥的。爭奈人家女子,無有不妒,只一句有妾,即已不相應了。必是逐得去,方拔了眼中之釘。與他商量,豈能相容!做父親的有大見識,當以正言勸勉,說媵妾雖賤,也是良家兒女,既已以身事夫,便亦是終身事體,如何可輕說一個去他?使他別嫁,亦非正道。到此地位,只該大度含容,和氣相與,等人頌一個賢惠,他自然做小伏低,有何不可?若父親肯如此說,那未婚女子雖怎生嫉妒,也不好滲滲瀨瀨,就放出手段要長要短的。當得人家父親護著女兒,不曉得調停爲上,正要幫他立出界墻來,那管這一家增了好些難處的事!只這一封書去,有分交:錦窩愛妾,一朝劍析延津;遠道孤兒,萬里珠還合浦。正是:世間好物不堅牢,綵雲易散琉璃碎。無緣對面不相逢,有緣千里能相會。
朱景先接了范家之書,對公子說道:“我前日曾說過的,今日你岳父以書相責,原說他不過。他又說必先遣妾,然後成婚。你妻已送在境上,討了回話然後前進。這也不得不從他了。”公子心裏,委是不捨得張福娘,然前日要娶妾時,原說過了娶妻遣還的話;今日父親又如此說,丈人又立等回話,若不遣妾,便成親不得。真也是左難右難,眼淚從肚子裏落下來,只得把這些話與張福娘說了。張福娘道:“當初不要我時,憑得你家。今既娶了進門,我沒有得罪,須趕我去不得。便做討大娘來時,我只是盡禮奉事他罷了,何必要得我去?”公子道:“我怎麽捨得你去?只是當初娶你時節,原對爹爹說過,待成正婚之日,先行送還。今爹爹把前言責我,范家丈人又帶了女兒住在境上,要等送了你去,然後把女兒過門。我也處在兩難之地,沒奈何了。”張福娘道:“妾乃是賤輩,唯君家張主。君家既要遣去,豈可強住以阻大娘之來?但妾身有件不得已事,要去也去不得了。”公子道:“有甚不得已事?”張福娘道:“妾身上已懷得有孕,此須是君家骨血。妾若回去了,他日生出兒女來,到底是朱家之人,難道又好那裏去得不成?把似他日在家守著,何如今日不去的是。”公子道:“你若不去,范家不肯成婚,可不耽擱了一生婚姻正事?就強得他肯了,進門以後必是沒有好氣,相待得你刻薄起來,反爲不美。不如權避了出去,等我成親過了,慢慢看個機會勸轉了他,接你來同處,方得無礙。”張福娘沒奈何,正是: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福娘主意不要回去,卻是堂上主張發遣,公子一心要遵依丈人說話,等待成親。福娘四不拗六,徒增些哭哭啼啼,怎生撇強得過?只得且自回家去守著。
這朱家即把此信報與范家。范翁方纔同女兒進發。晝夜兼程,行到衙中,擇吉成親。朱公子男人心性,一似荷葉上露水珠兒,這邊缺了,那邊又圓,且全了范氏伉儷之懽,管不得張福娘仳離之苦。夫妻兩下,且自過得恩愛,此時便沒有這妾也罷了。
明年,朱景先茶馬差滿,朝廷差少卿王渥交代,召取景先還朝。景先揀定八月離任,此時福娘已將分娩,央人來說,要隨了同歸蘇州。景先道:“論來有了妊孕,原該帶了同去爲是;但途中生產,好生不便,且看他造化。若得目下即產,便好帶去了。”福娘再三來說:“已嫁從夫,當時只爲避取大娘,暫回母家,原無絕理。況腹中之子,是那個的骨血,可以棄了竟去麽?不論即產與不產,嫁鷄逐鷄飛,自然要一同去的。”朱景先是仕宦中人,被這女子把正理來講,也有些說他不過,說與夫人勸化范氏媳婦,要他接了福娘來衙中,一同東歸。范氏已先見公子說過兩番,今翁姑來說,不好違命。他是詩禮之家出身的,曉得大體,一面打點接取福娘了。怎當得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朱公子是色上要緊的人,看他未成婚時,便如此忍耐不得,急于取妾,以致害得個張福娘上不得,下不得,豈不是個喉急的?今與范氏夫妻,你貪我愛,又遣了張福娘,新換了一番境界,把從前毒火多注在一處,朝夜探討,早已染了癆怯之癥,吐血絲,發夜熱,醫家只戒少近女色。景先與夫人商量道:“兒子已得了病,一個媳婦,還要勸他分床而宿;若張氏女子再娶將來,分明是油鍋內添上一把柴了。還只是立意回了他,不帶去罷。只可惜他已將分娩,是男是女,這是我朱家之後,捨不得撇他。”景先道:“兒子媳婦,多是青年,只要兒子調理得身體好了,那怕少了孫子?趁著張家女子尚未分娩,黑白未分,還好辭得他。他若不日之間產下一子,到不好撇他了。而今只把途間不便生產去說,十分說不倒時,權約他日後來相接便是。”計議已定,當下力辭了張福娘,離了成都,歸還蘇州去了。
張福娘因朱家不肯帶去,在家中哭了幾場,他心裏一意守著腹中消息。朱家去得四十日後,生下一子,因道少不得要歸朱家,只當權寄在四川,小名喚做寄兒。福娘既生得有兒子,就甘貧守節,誓不嫁人。隨你父母鄉里,百般說諭,並不改心。只績紡補紉,資給度日,守那寄兒長成。寄兒生得眉目疏秀,不同凡兒。與里巷同伴一般的孩童戲耍,他每每做了衆童的頭,自稱是官人,把衆童呼來喝去,儼然讓他居尊的模樣。到了七八歲,張福娘送他上學從師,所習詩書,一覽成誦。福娘一發把做了大指望,堅心守去,也不管朱家日後來認不認的事了。且不說富娘苦守教子。那朱家自回蘇州,與川中相隔萬里,彼此杳不聞知。過了兩年是庚子歲,公子朱遜病不得痊,嗚呼哀哉。范氏雖做了四年夫妻,到有兩年不同房,寸男尺女皆無。朱景先又只生得這個公子,並無以下小男小女,一死只當絕了後代了。有詩爲證:
不孝有三無後大,誰料兒亡竟絕孫?早知今日淒涼景,何故當時忽妾妊!
朱景先雖然仕宦榮貴,卻是上奉老母,下撫寡媳,膝下並無兒孫,光景孤單,悲苦無聊,再無開眉懽笑之日。直至乙巳年,景先母太夫人又喪,景先心事,一發衹有痛傷。此時連前日兒子帶妊還妾之事,盡多如隔了一世的,那裏還記得影響起來?又道是無巧不成話,四川後任茶馬王渥少卿,聞知朱景先丁了母優,因是他交手的前任官,多有首尾的,特差人賫了賻儀奠帛,前來致吊,你道來的是甚麽人?正是那年朱公子托他討張福娘的舊役健步胡鴻。他隨著本處一個巡簡鄒圭到蘇州公幹的便船,來至朱家。送禮已畢,朱景先問他川中舊事,是件備陳。朱景先是個無情無緒之人,見了手下舊使役的,偏喜是長是短的婆兒氣,消遣悶懷。那胡鴻住在朱家了幾時,講了好些閒說話,也看見朱景先家裏事體光景在心,便問家人道:“可惜大爺青年短壽,今不曾生得有公子,還與他立個繼嗣麽?“家人道:“立是少不得立他一個,總是別人家的肉,那裏煨得熱?所以老爺還不曾提起。”胡鴻道:“假如大爺留得一股真骨血在世上,老爺喜懽麽?”家人道:“可知道喜懽,卻那裏討得出?”胡鴻道:“有是有些緣故在那裏,只不知老爺意思怎麽樣。”家人見說得蹊蹺,便問道:“你說的話那裏起?”胡鴻道:“你每豈忘記了大爺在成都曾娶過妾麽?”家人道:“娶是娶過,後來因娶大孃子,還了他娘家了。”胡鴻道:“而今他生得有兒子。”家人道:“他別嫁了丈夫,就生得有兒子,與我家有甚相干?”胡鴻道:“冤屈!冤屈!他那曾嫁人?還是你家帶去的種哩!家人道:“我每不敢信你這話。對老爺說了,你自說去!”
家人把胡鴻之言,一一來稟朱景先。朱景先卻記起那年離任之日,張家女子將次分娩,再三要同到蘇州之事,明知有遺腹在彼地。見說是生了兒子,且驚且喜,急喚胡鴻來問他的信。胡鴻道:“小人不知老爺主意怎麽樣,小人不敢亂講出來。”朱景先道:“你只說前日與大爺做妾的那個女子,而今怎麽樣了就是!”胡鴻道:“不敢瞞老爺說,當日大爺娶那女子,即是小人在裏頭做事的,所以備知端的。大爺遣他出去之時,原是有娠,後來老爺離任得四十多日,即產下一個公子了。”景先道:“而今見在那裏?”胡鴻道:“這個公子,生得好不清秀伶俐,極會讀書。而今在娘身邊,母子相守,在那裏過日。”景先道:“難道這女子還不嫁人?”胡鴻道:“說這女子也可憐,他縫衣補裳,趁錢度日,養那兒子,供給讀書,不肯嫁人。父母多曾勸他,鄉里也有想他的,連小人也巴不得他有這日,在裏頭再嫌兩數銀子。怎當得心堅如鐵,再說不入。後來看見兒子會讀了書,一發把這條門路絕了。”景先道:“若果然如此,我朱氏一脈可以不絕,莫大之喜了。只是你的說話可信麽?”胡鴻道:“小人是老爺舊役,從來老實,不會說謊。況此女是小人的首尾,小人怎得有差?”景先道:“雖然如此,我嗣續大事非同小可。今路隔萬里,未知虛實。你一介小人,豈可因你一言,造次舉動得?”胡鴻道:“老爺信不得小人一個的言語,小人附舟來的是巡簡鄒圭,他也是老爺的舊吏。老爺問他,他備知端的。”朱景先見說話有來因,巴不得得知一個詳細,即差家人請那鄒巡簡來。
鄒巡簡見是舊時本官相召,不敢遲慢。忙寫了稟帖,來見朱景先。朱景先問他蜀中之事,他把張福娘守貞教子,與那兒子聰明俊秀不比尋常的話,說了一遍,與胡鴻所說,分毫不差。景先喜得打跌,進去與夫人及媳婦范氏備言其故,合家驚喜道:“若得如此,絕處逢生,祖宗之大慶也!”景先吩咐備治酒飯,管待鄒巡簡,與鄒巡簡商量川中接他母子來蘇州說話。鄒巡簡道:“此路迢遙,況一個女人,一個孩子,跋涉艱難,非有大力,不能週全得直到這裏。小官如今公事已完,早晚回蜀。恩主除非乘此便,致書那邊當道,支持一路舟車之費,小官自當效犬馬之力,著落他母子起身,一徑到府上,方可無誤。”景先道:“足下所言,實是老成之見。下官如今寫兩封書,一封寫與制置使留尚書,一封即寫與茶馬王少卿,托他周置一應路上事體,保全途中母子無虞。至于兩人在那裏收拾起身之事,全仗足下與胡鴻照管停當,下官感激不盡,當有後報。”鄒巡簡道:“此正小官與胡鴻報答恩主之日,敢不隨便盡心、曲護小公子到府?恩主作速寫起書來,小官早晚即行也。”朱景先遂一面寫起書來,書云:“銓不祿,母亡子夭,目前無孫。前發蜀時,有成都女子張氏爲兒妾,懷娠留彼。今據舊胥巡簡鄒圭及舊役胡鴻俱言,業已獲雄,今計八齡矣。遺孽萬里,實係寒宗如線。欲致其還吳,而伶仃母子,跋涉非易。敢祈鼎力覆庇,使舟車無虞,非但骨肉得以會合,實令祖宗借以綿延,感激非可名喻也。銓白。”一樣發書二封,附與鄒巡簡將去,就便賞了胡鴻,致謝王少卿相吊之禮,各厚贈盤費,千叮萬囑,兩人受託而去。朱景先道是既有上司主張,又有舊役幫襯,必是停當得來的,合家日夜只望好音不題。
且說鄒巡簡與胡鴻回去,到了川中,鄒巡簡將留尚書的書去至府中遞過。胡鴻也回復了王少卿的差使,就遞了舊茶馬朱景先謝帖,並書一封。王少卿遂問胡鴻這書內的詳細,胡鴻一一說了。王少卿留在心上,就吩咐胡鴻道:“你先去他家通此消息,教母子收拾打曡停當了,來稟著我。我早晚乘便周置他起身就路便是。”胡鴻領旨,竟到張家見了福娘,備述身被差遣、直到蘇州朱家作吊太夫人的事。福娘忙問:“朱公子及合家安否?”胡鴻道:“公子已故了五六年了。”張福娘大哭一場,又問公子身後事體。胡鴻道:“公子無嗣,朱爺終日煩惱,偶然說起孃子這邊有了兒子,孃子教他讀書,苦守不嫁。朱爺不信,遂問得鄒巡簡之言相同,十分懽喜。有兩封書,托這邊留制使與王少卿,要他每設法護送著孃子與小官人到蘇州。我方纔見過少卿了,少卿叫我先來通知你母子,早晚有便,就要請你們動身也。”張福娘前番要跟回蘇州,是他本心。因不得自由,只得強留在彼,又不肯嫁人,如此苦守。今見朱家要來接他,正是葉落歸根事務,心下豈不自喜?一面謝了胡鴻報信,一面對兒子說了,打點東歸,只看王少卿發付。王少卿因會著留制使,同提起朱景先托致遺孫之事,一齊道:“這是完全人家骨肉的美事,我輩當力任之。”適有蜀中進士馮震武要到臨安,有舟東下,其路必經蘇州。且舟中寬厰,盡可附人。王少卿知得,報與留制使,各發柬與馮進士說了。如此兩位大頭腦去說那些小附舟之事,你道敢不依從麽?馮進士吩咐了船戶,將好艙口分別得內外的,收拾潔淨,專等朱家家小下船。留制使與王少卿各贈路費、茶果銀兩,即著鄒巡簡、胡鴻兩人賫發張福娘母子動身,復著胡鴻防送到蘇州。張福娘隨別了自家家裏,同了八歲兒子寄兒,上在張進士船上。張進士曉得是縉紳家屬,又是制使茶馬使所托,加意照管,自不必說。一路進發,尚未得到。
這邊朱景先家裏,日日盼望消息,真同大旱望雨。一日,遇著朝廷南郊禮成,大賫恩典,侍從官員當蔭一子,無子即孫。朱景先待報有子孫來,目前實是沒有;待說沒有來,已著人四川夠當去了,雖是未到,不是無指望的。難道虛了恩典不成?心裏計較道:“寧可先報了名字去,他日可把人來補蔭。”主意已定,只要取下一個名字就好填了。想一想道:“還是取一個甚麽名字好?”有恩須賃子和孫,爭奈庭前未有人!萬里已迎遺腹孽,先將名諱報金門。朱景先輾轉一夜,未得佳名。次早心下猛然道:“蜀中張氏之子,果收拾回來,此乃數年絕望之後從天降下來的,豈非天錫?《詩》云:‘天錫公純嘏。’取名天錫,既含蓄天幸得來的意思,又覺字義古雅,甚妙,甚妙!”遂把“有孫朱天錫”填在冊子上,報到儀部去,準了恩蔭,只等蜀中人來頂補。
不多幾日,忽然胡鴻復來叩見,將了留尚書、王少卿兩封回書來稟道:“事已停當,兩位爺給發盤纏,張小孃子與小公子多在馮進士船上附來,已到河下了。”朱景先大喜,正要著人出迎,只見馮進士先將帖來進拜。景先接見馮進士,訴出留、王二大人相托,順帶令孫母子在船上來,幸得安穩,已到府前說話。朱景先稱謝不盡,答拜了馮進士,就接取張福娘母子上來。張福娘領了兒子寄兒,見了翁姑與范氏大娘,感起了舊事,全家哭做了一團。又教寄兒逐位拜見過,又合家懽喜。朱景先問張福娘道:“孫兒可叫得甚麽名字?”福娘道:“乳名叫寄兒,兩年之前,送入學堂從師,那先生取名天錫。”朱景先大驚道:“我因儀部索取恩蔭之名,你每未來到,想了一夜,纔取這兩個字,預先填在冊子上送去,豈知你每萬里之外,兩年之前,已取下這兩個字作名了?可見天數有定若此,真爲奇怪之事!”合家嘆異。那朱景先忽然得孫,直在四川去認將來,已此是新聞了;又兩處取名適然相同,走進門來,只消補蔭,更爲可駭。傳將開去,遂爲奇談。後來朱天錫襲了恩蔭,官位大顯,張福娘亦受封章。這是他守貞教子之報。有詩爲證:
娶妾先妻亦偶然,豈知棄妾更心堅。歸來萬里由前定,善念陰中必保全!
詩云:
敕使南來坐畫船,袈裟猶帶御爐煙。無端撞著曹公相,二十皮鞭宿縮緣。
這四句詩乃是國朝永樂年間少師姚廣孝所作。這個少師乃是僧家出身,法名道衍,本貫蘇州人氏。他雖是個出家人,廣有法術,兼習兵機,乃原朝劉秉忠之流。太祖分封諸王,各選一高僧伴送之國。道衍私下對燕王說道:“殿下討得臣去作伴,臣當送一頂白帽子與大王戴。”“白”字加在“王”字上,乃是個“皇”字,他藏著啞謎,說輔佐他做皇帝的意思。燕王也有些曉得他不凡,果然面奏太祖,討了他去。後來贊成靖難之功,出師勝敗,無不未卜先知。燕兵初起時,燕王問道:“利鈍如何?”他說:“事畢竟成,不過廢得兩日工夫。”後來敗于東昌,方曉得“兩日”是個“昌”字。他說道:“此後再無阻了。”果然屢戰屢勝,燕王直正大位,改原永樂。道衍賜名廣孝,封至少師之職。雖然受了職銜,卻不肯留發還俗,仍舊光著個頭,穿著蟒龍玉帶,長安中出入。文武班中曉得是他佐命功臣,誰不欽敬?一日,成祖皇帝御筆親差他到南海普陀落伽山進香,少師隨坐了幾號大樣官船,從長江中起行。不則數日,來到蘇州碼頭上,灣船在姑蘇館驛河下。蘇州是他父母之邦,他有心要上岸觀看風俗,比舊同異如何。屏去從人,不要跟隨,獨自一個。穿著直裰在身,只做野僧打扮,從胥門走進街市上來行走。正在看玩之際,忽見喝道之聲遠遠而來。市上人雖不見十分驚惶,卻也各自走開在兩邊了讓他。有的說是管糧曹官人來了。少師雖則步行,自然不放他在眼裏的,只在街上搖擺不避。須臾之間,那個官人看看擡近,轎前皂快人等高聲喝駡道:“秃驢怎不回避!”少師只是微微冷笑。就有兩個應捕把他推來搶去。少師口裏只說得一句道:“不得無禮,我怎麽該避你們的?”應捕見他不肯走開,道是衝了節,一把拿住。只等轎到面前,應捕口稟道:“一個野僧衝道,拿了聽候發落。”轎上那個官人問道:“你是那裏野和尚,這等倔強?”少師只不作聲。那個官人大怒,喝教:“拿下打著!”衆人喏了一聲,如鷹拿鷰雀,把少師按倒在地,打了二十板。少師再不分辨,竟自忍受了。纔打得完,只見府裏一個承差同一個船上人,飛也似跑來道:“那裏不尋得少師爺到,卻在這裏!”衆人驚道:“誰是少師爺?”承差道:“適纔司道府縣各爺,多到欽差少師姚老爺船上迎接,說著了小服,從胥門進來了,故此同他船上水手急急趕來。各位爺多在後面來了,你們何得在此無理?”衆人見說,大驚失色,一鬨而散,連擡那官人的轎夫,把個官來撇在地上了,丢下轎子,恨不爺娘多生兩只腳,盡數跑了。剛剛剩下得一個官人在那裏。
原來這官人姓曹,是吳縣縣丞。當下承差將出繩來,把縣丞拴下,聽候少師發落。須臾,守巡兩道、府縣各官多來迎接,把少師簇擁到察院衙門裏坐了,各官挨次參見已畢。承差早已各官面前稟過少師被辱之事,各官多跪下待罪,就請當面治曹縣丞之罪。少師笑道:“權且寄府獄中,明日早堂發落。”當下把縣丞帶出,監在府裏。各官別了出來,少師是晚即宿于察院之中。次早開門,各官又進見。少師開口問道:“昨日那位孟浪的官人在那裏?”各官稟道:“見監府獄,未得鈞旨,不敢造次。”少師道:“帶他進來。”各官道是此番曹縣丞不得活了。曹縣丞也道性命只在霎時,戰戰兢兢,隨著解人膝行到庭下,叩頭請死。少師笑對各官道:“少年官人不曉事。即如一個野僧在街上行走,與你何涉,定要打他?”各官多道:“這是有眼不識泰山,罪應萬死,只求老大人自行誅戮,賜免奏聞,以寬某等失于簡察之罪,便是大恩了。”少師笑譆譆的,袖中取出一個柬貼來與各官看,即是前詩四句。各官看罷,少師哈哈大笑道:“此乃我前生欠下他的。昨日微服閒步,正要完這夙債。今事已畢,這官人原沒甚麽罪過,各請安心做官罷了,學生也再不提起了。”衆官盡嘆伏少師有此等度量,卻是少師是曉得過去未來事的,這句話必非混帳之語。看官若不信,小子再說宋時一個奇人,也要求人杖責了前欠的,已有個榜樣過了。這人卻有好些奇處,聽小子慢慢說來,做回正話。從來有奇人,其術堪玩世。一切真實相,僅足供遊戲。
話說宋朝蜀州江源一個奇人,姓楊名望才,字希呂。自小時節,不知在那裏遇了異人,得了異書,傳了異術。七八歲時,在學堂中便自蹺蹊作怪。專一聚集一班學生,要他舞仙童,跳神鬼,或扮個劉關張三戰呂布,或扮個尉遲恭單鞭奪槊。口裏不知唸些甚麽,任憑隨心搬演。那些村童無不一一按節跳舞,就象教師教成了一般的,旁觀著實好看。及至舞畢,問那些童子,毫釐不知。
一日,同學的有錢數百文在書笥中,並沒人知道。楊生忽地嚮他借起錢來。同學的推說沒有,楊生便把手指掐道:“你的錢有幾百幾十幾文見在笥中,如何賴道沒有?”衆學生不信,羣然啟那同學的書笥看,果然一文不差。于是傳將開去,盡道楊家學生有希奇術數。年紀漸大,長成得容狀醜怪,雙目如鬼,出口靈騐。遠近之人多來請問吉凶休咎,百發百中。因爲能與人抽簡祿馬,川中起他一個混名,叫做楊抽馬。但是經過抽馬說的,近則近應,遠則遠應,正則正應,奇則奇應。且略述他幾樁怪異去處:
楊家住居南邊,有大木一株,蔭蔽數丈。忽一日寫個帖子出去,貼在門首道:“明日午未間,行人不可過此,恐有奇禍。”有人看見,傳說將去道:抽馬門首有此帖子,多來爭看。看見了的,曉得抽馬有些古怪,不敢不信,相戒明日午未時候,切勿從他門首來走。果然到了其期,那株大木忽然催僕下來,盈塞街市,兩旁房屋略不少損。這多是楊抽馬魘樣過了,所以如此。又恐怕人不知道,失誤傷犯,故此又先通示,得免于禍。若使當時不知,在街上搖擺時節,不好似受了孫行者金箍棒一壓,一齊做了肉餅了?又常持縑帛入市貨賣。那買的接過手量著,定是三丈四丈長的,價錢且是相應。買的還要討他便宜,短少些價值,他並不爭論。及至買成,叫他再量量看,出得多少價錢,原只長得多少。隨你是量過幾丈的,價錢衹有尺數,那縑也就只幾尺長了。
出去拜客,跨著一匹騾子,且是雄健。到了這家門內,將騾在庭柱之下,賓主相見茶畢,推說別故暫出,不牽騾去。騾初時叫跳不住,去久不來,騾亦不作聲,看看縮小。主人怪異,仔細一看,乃是紙剪成的。
四川制置司有三十年前一宗案牘,急要對勘。年深塵積,不知下落。司中吏胥徨終日,竟無尋處。有人教他請問楊抽馬,必知端的。吏胥來問,抽馬應聲答道:在某屋某櫃第幾沓下。依言去尋,果然即在那裏番出來。
一日,眉山琛禪師造門相訪,適有鄉客在座。那鄉客新得一馬,黑身白鼻,狀頗駿異。楊抽馬見了道:“君此馬不中騎,只該送與我罷了。君若騎他,必有不利之處。”鄉客大怒道:“先生造此等言語,意慾嚇騙吾馬。吾用錢一百千買來的,乘坐未久,豈肯輕爲你賺去麽?”抽馬笑道:“我好意替你解此大厄,你不信我,也是你的命了。今有禪師在此爲證,你明年五月二十日,宿冤當有報應,切宜記取,勿可到馬房看他芻秣;又須善護左肋,直待過了此日,還可望再與你相見耳。”鄉客見他說得荒唐,又且利害,越加忿怒,不聽而去。到了明年此日,鄉客那裏還把言語放在心上,果然親去餵馬。那匹馬忽然跳躍起來,將雙蹄亂踢,鄉客倒地。那馬見他在地上了,急嚮左肋用力一踹,肋骨齊斷。鄉客叫得一聲:“阿也!”連吼是吼,早已後氣不接,嗚呼哀哉。琛禪師問知其事,大加驚異。每嚮人說楊抽馬靈騐,這是他親經目見的說話。
虞丞相自荊襄召還,子公亮遣書來叩所嚮。抽馬答書道:“得蘇不得蘇,半月去作同僉書。”其時僉書未有帶“同”字的,虞公不信。以後守蘇臺,到官十五日,果然召爲同僉書樞密院事。時錢處和先爲僉書,故加“同”字。其前知不差如此。
果州教授關壽卿,名耆孫,有同僚聞知楊抽馬之術,央他遣一僕,致書問休咎。關僕未至,抽馬先知,已在家吩咐其妻道:“快些造飯,有一關姓的家僕來了,須要待他。”其妻依言造飯。飯已熟了,關僕方來。未及進門,抽馬迎著笑道:“足下不問自家事,卻爲別人來奔波麽?”關僕驚拜道:“先生真神仙也!”其妻即將所造之飯款待此僕,抽馬答書,備言禍福而去。
原來他這妻子姓蘇,也不是平常的人。原是一個娼家女子,模樣也只中中,卻是拿班做勢,不肯輕易見客。及至見過的客,他就評論道某人是好,某人是歹,某人該興頭,某人該落泊,某人有結果,某人沒散場。恰象請了一個設帳的相士一般。看了氣色,是件斷將出來。卻面前不十分明說,背後說一兩句,無不應騐的。因此也名重一時,來求見的頗多,王孫公子,車馬盈門。中意的晚上也留幾個,及至有的往來熟了,欲要娶他,只說道:“目前之人皆非吾夫也!”後來一見楊抽馬這樣醜頭怪臉,偏生喜懽道:“吾夫在此了。”抽馬一見蘇氏,便象一嚮認得的一般道:“原來吾妻混跡于此。”兩個說得投機,就把蘇氏娶了過來。好一似桃花女嫁了周公,家裏一發的陰陽有準,禍福無差。楊抽馬之名越加著聞。就是身不在家,只消到他門裏問著,也是不差的。所以門前熱鬧,家裏喧闐,王侯貴客,無一日沒有在座上的。
忽地一日,抽馬在郡中,郡中中走出兩個皂隷來,少不得是叫做張千、李萬,多是認得抽馬的,齊來聲喏。抽馬一把拉他兩人出郡門來,道:“請兩位到寒舍,有句要緊話相央則個。”那兩個是公門中人,見說請他到家,料不是白差使,自然願隨鞭鐙,跟著就行。抽馬道:“兩位平日所用官杖,望乞就便帶了去。”張千、李萬道:“到宅上去,要官杖子何用?難道要我們去打那個不成?”抽馬道:“有用得著處,到彼自知端的。”張千、李萬曉得抽馬是個古怪的人,莫不真有甚麽事得做,依著言語,各掮了一條杖子,隨到家來。抽馬將出三萬錢來,送與他兩個。張千、李萬道:“不知先生要小人那廂使喚,未曾效勞,怎敢受賜?”抽馬道:“兩位受了薄意,然後敢相煩。”張千、李萬道:“先生且說將來。可以效得犬馬的,自然奉命。”
抽馬走進去喚妻蘇氏出來,與兩位公人相見。張千、李萬不曉其意,爲何出妻見子?各懷著疑心,不好做聲。只見抽馬與妻每人取了一條官杖,奉與張千、李萬道:“在下別無相煩,止求兩位牌頭將此杖子,責我夫妻二人每人二十杖,便是盛情不淺。”張千、李萬大驚道:“那有此話!”抽馬道:“兩位不要管,但依我行事,足見相愛。”張千、李萬道:“且說明是甚麽緣故?”抽馬道:“吾夫婦目下當受此杖,不如私下請牌頭來完了這業債,省得當場出醜。兩位是必見許則個。”張千、李萬道:“不當人子!不當人子!小人至死也不敢胡做。”抽馬與妻嘆息道:“兩位畢竟不肯,便是數已做定,解禳不去了。有勞兩位到此,雖然不肯行杖,請收了錢去。”張千、李萬道:“尊賜一發出于無名。”抽馬道:“但請兩位收去,他日略略用些盛情就是。”張千、李萬雖然推託,公人見錢,猶如蒼蠅見血,一邊接在手裏了,道:“既蒙厚賞,又道是長者賜,少者不敢辭。他日有用著兩小人處,水火不避便了。”兩人真是無功受賞,頭輕腳重,懽喜不勝而去。
且說楊抽馬平日祠神,必設六位:東邊二位空著虛座,道是神位;西邊二位卻是他夫妻二人坐著作主;底下二位,每請一僧一道同坐。又不知奉的是甚麽神,又不從僧,又不從道,人不能測。地方人見他行事古怪,就把他祠神詭異,說是”左道惑衆,論法當死”,首在郡中。郡中準詞,差人捕他到官,未及訊問,且送在監裏。獄吏一嚮曉得他是有手段的蹺蹊作怪人,懼怕他的術法利害,不敢加上械竏,曲意奉承他。卻又怕他用術逃去,沒尋他處,心中甚是憂惶。抽馬曉得獄吏的意思了,對獄吏道:“但請足下寬心,不必慮我。我當與妻各受刑責,其數已定,萬不可逃,自當含笑受之。”獄吏道:“先生有神術,總使數該受刑,豈不能趨避?爲何自來就他?”抽馬道:“此魔業使然,避不過的。度過了厄,始可成道耳。”獄吏方纔放下了心。果然楊抽馬從容在監,並不作怪。
郡中把他送在司理楊忱處議罪。司理曉得他是法術人,有心護庇他,免不得外觀體面,當堂鞫訊一番。楊抽馬不辨自己身上事,仰面對司理道:“令叔某人,這幾時有信到否?可惜,可惜!”司理不知他所說之意,默然不答。只見外邊一人走將進來,道是成都來的人,正報其叔訃音。司理大驚退堂,心服抽馬之靈。其時司理有一女久病,用一醫者陳生之藥,屢服無效。司理私召抽馬到衙,意慾問他。抽馬不等開口便道:“公女久病,陳醫所用某藥,一毫無益的,不必服他。此乃後庭樸樹中小蛇爲祟,我如今不好治得,因身在牢獄,不能役使鬼神。待我受仗後以符治之,可即平安,不必憂慮。”司理把所言對夫人說。夫人道:“說來有因。小姐未病之前,曾在後園見一條小蛇,緣在樸樹上,從此心中恍惚得病起的。他既知其根由,又說能治,必有手段。快些週全他出獄,要他救治則個。”司理有心出脫他,把罪名改輕,說”原非左道惑衆死罪,不過術人妄言禍福”,只問得個不應、決杖。申上郡堂去,郡守依律科斷,將抽馬與妻蘇氏各決臀杖二十。原來那行杖的皂隷,正是前日送錢與他的張千、李萬。兩人各懷舊恩,又心服他前知,加意用情,手腕偷力,蒲鞭示辱而已。抽馬與蘇氏盡道業數該當,又且輕杖,恬然不以爲意。受杖歸來,立書一符,又寫幾字,作一封送去司理衙中,權當酬謝週全之意。司理拆開,見是一符,乃教他掛在樹上的,又一紅紙有六字,寫道:“明年君家有喜。”司理先把符來試掛,果然女病灑然。留下六字,看明年何喜。果然司理兄弟四人,明年俱得中選。
抽馬奇術如此類者,不一而足。獨有受杖一節,說是度厄,且預先要求皂隷自行杖責解禳。及後皂隷不敢依從,畢竟受杖之時,用刑的仍是這兩人,真堪奇絕。有詩爲證:
禍福從來有宿根,要知受杖亦前因。請君試看楊抽馬,有術何能強避人?楊抽馬術數高奇,語言如響,無不畏服。獨有一個富家子與抽馬相交最久,極稱厚善;卻帶一味狎玩,不肯十分敬信。抽馬一日偶有些事幹,要錢使用,須得二萬。囊中偶乏,心裏想道:“我且蒿惱一個人著。”來嚮富家借貸一用。富家子聽言,便有些不然之色。看官聽說,大凡富人沒有一個不慳吝的。惟其看得錢財如同性命一般,寶惜倍至,所以錢神有靈,甘心跟著他走;若是把來不看在心上,東手接來西手去的,觸了錢神嗔怒,豈肯到他手裏來?故此非慳不成富家,纔是富家一定慳了。真個“說了錢便無緣”。這富家子雖與楊抽馬相好,只是見他興頭有術,門面撮哄而已。忽然要與他借貸起來,他就心中起了好些歹肚腸。一則說是江湖行術之家,貪他家事,起發他的,借了出門,只當捨去了;一則說是朋友面上,就還得本錢,不好算利;一則說是借慣了手腳,常要歆動,是開不得例子的。只回道是:“家間正在缺乏,不得奉命。”抽馬見他推辭,哈哈大笑道:“好替你借,你卻不肯。這只教你吃些驚恐,看你借我不疊。那時纔見手段哩!”自此見富家子再不提起借錢之事。富家子自道回絕了他,甚是得意。
偶然那一日獨自在書房中歇宿,時已黃昏人定,忽聞得叩門之聲。起來開看,只見一個女子閃將入來,含顰萬福道:“妾東家之女也。丈夫酒醉逞兇,橫相逼逐,勢不可當。今夜已深,不可遠去,幸相鄰近,願借此一宿。天未明,即當潛回家裏,以待丈夫酒醒。”富家子看其模樣,盡自飄逸有致,私自想道:“暮夜無知,落得留他伴寢。他說天未明就去,豈非神鬼不覺的?”遂訢然應允道:“既蒙孃子不棄,此時沒人知覺,安心共寢一宵,明早即還尊府便了。”那婦人並無推拒,含笑解衣,共枕同衾,忙行雲雨。一個孤館寂寥,不道佳人猝至;一個夜行淒楚,誰知書舍同懽?兩出無心,略覺情形忸怩;各因乍會,翻驚意態新奇。未知你弱我強,從容試看;且自抽離添坎,熱鬧爲先。行事已畢,俱各困倦。
睡到五更,富家子恐天色乍明,有人知道,忙呼那婦人起來。叫了兩聲,推了兩番,既不見聲響答應,又不見身子展動。心中正疑,鼻子中只聞得一陣陣血腥之氣,甚是來得狠。富家子疑怪,只得起來挑明燈盞,將到床前一看,叫聲“阿也!”正是:分開八片頂陽骨,澆下一桶雪水來。你道卻是怎麽?原來昨夜那婦人,身首已斫做三段,鮮血橫流,熱腥撲鼻,恰象是纔被人殺了的。富家子慌得只是打顫,心裏道:“敢是丈夫知道,趕來殺了他,卻怎不傷著我?我雖是弄了兩番,有些疲倦,可也忒睡得死。同睡的人被殺了,怎一些也不知道?而今事已如此,這屍首在床,血痕狼籍,倏忽天明,他丈夫定然來這裏討人,豈不決撒?若要並曡過,一時怎能乾淨得?這禍事非同小可!除非楊抽馬他廣有法術,或者可以用甚麽障眼法兒,遮掩得過。須是連夜去尋他!”
也不管是四更五更,日裏夜裏,正是慌不擇路,急走出門,望著楊抽馬家裏亂亂攛攛跑將來,擂鼓也似敲門,險些把一雙拳頭敲腫了,楊抽馬方纔在裏面答應,出來道:“是誰?”富家子忙道:“是我,是我。快開了門有話講!”此時富家子正是急驚風撞著了慢郎中。抽馬聽得是他聲音,且不開門,一路數落他道:“所貴朋友交厚,緩急須當相濟。前日借貸些少,尚自不肯,今如此黑夜,來叫我甚麽幹?”富家子道:“有不是處且慢講,快與我開開門著。”抽馬從從容容把門開了。富家子一見抽馬,且哭且拜道:“先生救我奇禍則個!”抽馬道:“何事恁等慌張?”富家子道:“不瞞先生說,昨夜黃昏時分,有個鄰婦投我,不合留他過夜。夜裏不知何人所殺,今橫屍在家,乃飛來大禍。望乞先生妙法救解。”抽馬道:“事體特易。只是你不肯顧我緩急,我顧你緩急則甚?”富家子道:“好朋友!念我和你往來多時,前日偶因缺乏,多有得罪;今若救得我命,此後再不敢吝惜在先生面上了。”抽馬笑道:“休得驚慌,我寫一符與你拿去,貼在所臥室中,亟亟關了房門,切勿與人知道。天明開看,便知端的。”富家子道:“先生勿耍我!倘若天明開看仍復如舊,可不誤了大事?”抽馬道:“豈有是理!若是如此,是我符不靈,後來如何行術?況我與你相交有日,怎誤得你?只依我行去,包你一些沒事便了。”富家子道:“若果蒙先生神法救得,當奉錢百萬相報。”抽馬笑道:“何用許多!但只原借我二萬足矣。”富家子道:“這個敢不相奉!”
抽馬遂提筆畫一符與他,富家子袖了急去,幸得天尚未明,慌慌忙忙依言貼在房中。自身走了出來,緊把房門閉了。站在外邊,牙齒還是捉對兒廝打的,氣也不敢多喘。守至天大明了,纔敢走至房前。未及開門,先嚮門縫窺看,已此不見甚麽狼藉意思。急急開進看時,但見乾乾淨淨一牀被臥,不曾有一點漬污,那裏還見什麽屍首?富家子方纔心安意定,喜懽不勝。隨即備錢二萬,並吩咐僕人擕酒持肴,特造抽馬家來叩謝。抽馬道:“本意只求貸二萬錢,得此已夠,何必又費酒餚之惠?”富家子道:“多感先生神通廣大,救我難解之禍,欲加厚酬,先生又吩咐只須二萬。自念莫大之恩,無可報謝,聊奉卮酒,圖與先生遣興笑談而已。”抽馬道:“這等,須與足下痛飲一回。但是家間窄隘無趣,又且不時有人來尋,攪擾雜沓,不得快暢。明日擕此酒餚,一往郊外盡興何如?”富家子道:“這個絕妙!先生且留此酒餚自用。明日再擕杖頭來,邀先生郊外一樂可也。”抽馬道:“多謝,多謝。”遂把二萬錢與酒餚,多收了進去。
富家子別了回家,到了明日,果來邀請出遊,抽馬隨了他到郊外來。行不數里,只見一個僻淨幽雅去處,一條酒簾子,飄飄揚揚在那裏。抽馬道:“此處店家潔靜,吾每在此小飲則個。”富家子即命僕人將盒兒嚮店中座頭上安放已定,相拉抽馬進店,相對坐下,喚店家取上等好酒來。只見裏面一個當壚的婦人,應將出來,手拿一壺酒走到面前。富家子擡頭看時,吃了一驚。原來正是前夜投宿被殺的婦人,面貌一些不差,但只是象個初病起來的模樣。那婦人見了富家子,也注目相視,暗暗癡想,象個心裏有甚麽疑惑的一般。富家子有些鶻突,問道:“我們與你素不相識,你見了我們,只管看了又看,是甚麽緣故?”那婦人道:“好教官人得知,前夜夢見有人邀到個所在,乃是一所精緻書房,內中有少年留住,那個少年模樣頗與官人有些廝象,故此疑心。”富家子道:“既然留住,後來卻怎麽散場了?”婦人道:“後來直至半夜方纔醒來,只覺身子異常不快,陡然下了幾斗鮮血,至今還是有氣無力的。平生從來無此病,不知是怎麽樣起的。”楊抽馬在旁只不開口,暗地微笑。富家子曉得是他的作怪,不敢明言。私下念著一晌懽情,重賞了店家婦人,教他服藥調理。楊抽馬也笑譆譆的袖中取出一張符來付與婦人,道:“你只將此符貼在睡的床上,那怪夢也不做,身體也自平復了。”婦人喜懽稱謝。
兩人出了店門,富家子埋怨楊抽馬道:“前日之事,正不知禍從何起,原來是先生作戲。既纍了我受驚,又害了此婦受病,先生這樣耍法不是好事。”抽馬道:“我只召他魂來誘你,你若主意老成,那有驚恐?誰教你一見就動心營夠他,不驚你驚誰?”富家子笑道:“深夜美人來至,遮莫是柳下惠、魯男子也忍耐不住,怎教我不動心?雖然後來吃驚,那半夜也是我受用過了。而今再求先生致他來與我敘一敘舊,更感高情,再容酬謝。”抽馬道:“此婦與你原有些小前緣,故此致得他魂來,不是輕易可以弄術的,豈不怕鬼神責罰麽?你夙債原少我二萬錢,只爲前日若不如此,你不肯借。偶爾作此頑耍夠當。我原說二萬之外,要也無用。我也不要再謝,你也不得再妄想了。”富家子方纔死心塌地敬服抽馬神術。抽馬後在成都賣卜,不知所終。要知雖是絕奇術法,也脫不得天數的。異術在身,可以驚世。若非夙緣,不堪輕試。杖既難逃,錢豈妄覬?不過前知,遊戲三昧。
詩曰:
黃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此語只傷身後事,豈知現報在生前!
且說世間富貴人家,沒一個不廣蓄姬妾。自道是左擁燕姬,右擁趙女,嬌艷盈前,歌舞成隊,乃人生得意之事。豈知男女大欲,彼此一般,一人精力要週旋幾個女子,便已不得相當;況富貴之人,必是中年上下,取的姬妾,必是花枝也似一般的後生,枕席之事,三分四路,怎能夠滿得他們的意,盡得他們的興?所以滿閨中不是怨氣,便是醜聲。總有家法極嚴的,鐵壁銅墻,提鈴喝號,防得一個水洩不通,也只禁得他們的身,禁不得他們的心。略有空隙就思量弄一場把戲,那有情趣到你身上來?只把做一個厭物看承而已,似此有何好處?費了錢財,用了心機,單買得這些人的憎嫌。試看紅拂離了越公之宅,紅綃逃了勳臣之家,此等之事,不一而足。可見生前已如此了,何況一朝身死,樹倒猢猻散,殘花嫩蕊,盡多零落于他人之手。要那做得關盼盼的,千中沒有一人。這又是身後之事,管不得許多,不足慨嘆了。爭奈富貴之人,只顧眼前,以爲極樂,小子在旁看的,正替你擔著愁布袋哩!
宋朝有個京師士人,出遊歸來,天色將晚。經過一個人家後苑,墻缺處,苦不甚高,看來像個跳得進的。此時士人帶著酒興,一躍而過,只見裏面是一所大花園子,好不空闊。四周一望,花木叢茂,路徑交雜,想來煞有好看。一團高興,隨著石砌階路轉彎抹角,漸走漸深,悄不見一個人,只管踱的進去,看之不足。天色有些黑下來了,思量走回,一時忘了來路。正在追憶尋索,忽地望見紅紗燈籠遠遠而來,想道:“必有貴家人到。”心下慌忙,一發尋不出原路來了。恐怕撞見不便,思量躲過,看見道左有一小亭,亭前太湖石畔有曡成的一個石洞,洞口有一片小氈遮著。想道:“躲在這裏頭去,外面人不見,權可遮掩過了,豈不甚妙?”忙將這片小氈揭將開來,正要藏身進去,猛可裏一個人在洞裏鑽將出來,那一驚可也不小。士人看那人時,是一個美貌少年,不知爲何先伏在這裏頭。忽見士人揭開來,只道抄他跟腳的,也自老大吃驚,急忙奔竄,不知去嚮了。士人道:“慚愧!且讓我躲一躲著。”于是吞聲忍氣,蹲伏在內,只道必無人見。
豈知事不可料,冤家路窄,那一盞紅燈紗籠偏生生地嚮那亭子上來。士人洞中是暗處,覷出去看那燈亮處較明,乃是十來個少年婦人,靚妝麗服,一個個妖冶舉止,風騷動人。士人正看得動火。不匡那一夥人一窩蜂的多搶到石洞口,衆手齊來揭氈。看見士人面貌生疏,俱各失驚道:“怎的不是那一個了?”面面廝覷,沒做理會。一個年紀略老成些的婦人,奪將紗燈在手,提過來把士人仔細一照,道:“就這個也好。”隨將纖手拽著士人的手,一把挽將出來。士人不敢聲問,料道沒甚麽歹處,軟軟隨他同走。引到洞房曲室,只見酒餚並列。衆美爭先,六博爭雄,交杯換盞,以至摟肩交頸,揾臉接脣,無所不至。幾盃酒下肚,一個個多興熱如火,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推士人在床上了,齊攢入帳中,脫褲的脫褲,抱腰的抱腰,不知怎的一個輪法,排頭弄將過來。士人精泄,就有替他品咂的,摸弄的,不由他不再舉。幸喜得士人是後生,還放得兩枝連珠箭。卻也無休無歇,隨你鐵鑄的,也怎有那樣本事?廝炒得不耐煩,直到五鼓,方纔一個個逐漸散去。士人早已弄得骨軟筋麻,肢體無力,行走不動了。那一個老成些的婦人,將一個大擔箱放士人在內,叫了兩三個丫鬟扛擡了,到了墻外,把擔箱傾了士人出來,急把門閉上了,自進去了。
此時天色將明,士人恐怕有人看見,惹出是非來,沒奈何強打精神,一步一步挨了回來,不敢與人說知。過了幾日,身體健旺,纔到舊所旁邊打聽缺墻內是何處。聽得人說是蔡太師家的花園,士人伸舌頭出來,一時縮不進去,擔了一把汗,再不敢打從那裏走過了。
看官,你想當時這蔡京太師,何等威勢,何等法令!有此一班兒姬妾,不知老頭子在那裏昏寐中,眼睛背後任憑他們這等胡弄,約下了一個驚去了,又換了一個,恣行淫樂,如同無人。太師那裏拘管得來?也只爲多蓄姬妾,所以有只等醜事。同時稱高、童、楊、蔡四大姦臣,與蔡太師差不多權勢的楊戩太尉,也有這樣一件事,後來敗露,妝出許多笑柄來,看官不厭,聽小子試道其詳。
滿前嬌麗恣淫荒,雨露誰曾得飽嚐?自有陽臺成樂地,行雲何必定襄王?話說宋時楊戩太尉,恃權怙寵,靡所不爲,聲色之奉,姬妾之多,一時自蔡太師而下,罕有其比。一日,太尉要到鄭州上塚,擕帶了家小同行,是上前的幾位夫人,與各房隨使的養娘侍婢,多跟的西去。餘外有年紀過時了些的,與年幼未諳承奉的,又身子嬌怯怕歷風霜的,月信方行,轎馬不便的,剩下不去。合著養娘侍婢們,也還共有五六十人留在宅中。太尉心性猜忌,防閉緊嚴,中門以外直至大門盡皆鎖閉,添上朱筆封條,不通出入。惟有中門內前廊壁間挖一孔,裝上轉輪盤,在外邊傳將食物進去。一個年老院奴姓李的在外監守,晚間督人巡更,鳴鑼敲梆,通夕不歇,外邊人不敢正眼覷視他。內宅中留不下去的,有幾位奢遮出色,乃太尉寵幸有名的姬妾,一個叫得瑤月夫人,一個叫得築玉夫人,一個叫得宜笑姐,一個叫得餐花姨姨,同著一班兒侍女,關在裏面。日長夜永,無事得做,無非是抹骨牌,鬬百草,戲鞦韆,蹴氣球,消遣過日。然意味有限,那裏當得什麽興趣?況且間將就扯拽過了,晚間寂寞,何以支吾?這個築玉夫人,原是長安玉工之妻,資性聰明,儀容美艷,私下也通些門路,京師傳有盛名。楊太尉偶得瞥見,用勢奪來,十分寵愛,立爲第七位夫人,呼名築玉,靚妝標緻,如玉琢成一般的人,也就暗帶著本來之意。他在女伴中伶俐異常,妖淫無賽。太尉在家之時,尚兀自思量背地裏溜將個把少年進來取樂,今見太尉不在,鎮日空閒,清清鎖閉著怎叫他不妄想起來?
太尉有一個館客,姓任,表字君用,原是個讀書不就的少年子弟,寫得一筆好字,也代做得些書啟簡札之類,模樣俊秀,年紀未上三十歲。總角之時,多曾與太尉後庭取樂過來,極善詼諧幫襯,又加心性熨貼,所以太尉喜懽他,留在館中作陪客。太尉鄭州去,因是途中姬妾過多,轎馬上下之處,恐有不便,故留在家間外舍不去。任生有個相好朋友,叫做方務德,是從幼同窻。平時但是府中得暇,便去尋他閒話飲酒。此時太尉不在家,任生一發身畔無事,日裏只去拉他各處行走,晚間或同宿娼家,或獨歸書館,不在話下。
且說築玉夫人晚間寂守不過,有個最知心的侍婢,叫做如霞,喚來床上做一頭睡著,與他說些淫慾之事,消遣悶懷。說得高興,取出行淫的假具,教他縛在腰間,權當男子行事。如霞依言而做,將腰往上亂聳亂顛,如霞弄得興頭上,問夫人道:“可比得男子滋味麽?”夫人道:“只好略取解饞,成得什麽正經?若是真男子滋味,豈止如此?”如霞道:“真男子如此直錢,可惜府中到閒著一個在外舍。”夫人道:“不是任君用麽?”如霞道:“正是。”夫人道:“這是太尉相公最親愛的客人,且是好個人物,我們在裏頭窺見他常自動火的。”如霞道:“這個人若設法得他進來,豈不妙哉?”夫人道:“果然此人閒著,只是墻垣高峻,豈能飛入?”如霞道:“只好說耍,自然進來不得。”夫人道:“待我心生一計,定要取他進來。”如霞道:“後花園墻下便是外舍書房,我們明日早起,到後花園相相地頭,夫人怎生設下好計弄進來,大家受用一番。”夫人笑道:“我未曾到手,你便思想分用了。”如霞道:“夫人不要獨吃自疴,我們也大家有興,好做幫手。”夫人笑道:“是是。”一夜無話。
到得天明,梳洗已畢,夫人與如霞開了後花園門去摘花戴,就便去相地頭。行至鞦韆架邊,只見絨索高懸。夫人看了,笑一笑道:“此件便有用他處了。”又見修樹梯子倚在太湖石畔,夫人叫如霞道:“你看你看,有此二物,豈怕內外隔墻?“如霞道:“計將安出?”夫人道:“且到那對外廂的墻邊,再看個明白,方有道理。”如霞領著夫人到兩株梧桐樹邊,指著道:“此外正是外舍書房,任君用見今獨居在內了。”夫人仔細相了一相,又想了一想,道:“今晚端的只在此處取他進來一會,不爲難也。”如霞道:“卻怎麽?”夫人道:“我與你悄地把梯子拿將來,倚在梧桐樹旁,你走上梯子,再在枝榦上踏上去兩層,即可以招呼得外廂聽見了。”如霞道:“這邊上去不難,要外廂聽見也不打緊,如何得他上來?”夫人道:“我將幾片木板,用鞦韆索縛住兩頭,隔一尺多縛一片板,收將起來只是一捆,撒將直來便似梯子一般。如與外邊約得停當了,便從梯子走到梧桐枝上去,把索頭扎緊在丫叉老榦,生了根,然後將板索多抛嚮墻外掛下去,分明是張軟梯,隨你再多幾個也次第上得來,何況一人乎?”如霞道:“妙哉!妙哉!事不宜遲,且如法做起來試試看。”笑譆譆且嚮房中取出下來塊小木板,遞與夫人。夫人叫解將鞦韆索來,親自扎縛得堅牢了,對如霞道:“你且將梯兒倚好,走上梯去,望外邊一望,看可通得個消息出去?倘遇不見人,就把這法兒先墜你下去,約他一約也好。”
如霞依言,將梯兒靠穩,身子小巧利便,一轂碌溜上枝頭,望外邊書舍一看,也是合當有事,恰恰任君用同方務德外邊遊耍過了夜,方纔轉來,正要進房。墻裏如霞笑指道:“兀的不是任先生?”任君用聽得墻頭上笑聲,擡頭一看,卻見是個雙鬟女子指著他說話,認得是宅中如霞。他本是少年的人,如何禁架得定?便問道:“姐姐說小生什麽?”如霞是有心招風攬火的,答道:“先生這早在外邊回來,莫非昨晚在那處行走麽?”任君用道:“小生獨處難捱,怪不得要在外邊走走。”如霞道:“你看我墻內那個不是獨處的?你何不到裏面走走,便大家不獨了?”任君道:“我不生得雙翅,飛不進來。”如霞道:“你果要進來,我有法兒,不消飛得。”任君用嚮墻上唱一個肥喏道:“多謝姐姐,速教妙方。”如霞道:“待稟過了夫人,晚上伺候消息。”說罷了,溜下樹來。任君用聽得明白,不勝僥幸道:“不知是那一位夫人,小生有此緣分,卻如何能進得去?且到晚上看消息則個。”一面只望著日頭下去。正是:
無端三足烏,團圓光皎灼。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輪落!
不說任君用巴天晚,且說築玉夫人在下邊看見如霞和墻外講話,一句句多聽得的,不待如霞回復,各自心照,笑譆譆的且回房中。如霞道:“今晚管不寂寞了。”夫人道:“萬一後生家膽怯,不敢進來,這樣事也是有的。”如霞道:“他方纔恨不得立地飛了進來。聽得說有個妙法,他肥喏就唱不疊,豈有膽怯之理?只準備今宵取樂便了。”築玉夫人暗暗懽喜。床上添鋪異錦,爐中滿爇名香。榛松細果貯教嚐,美酒佳茗預放。久作阱中猿馬,今思野外鴛鴛。安排芳餌釣檀郎,百計圖他懽暢。詞寄《西江月》。
是日將晚,夫人喚如霞同到園中,走到梯邊,如霞仍前從梯子溜在梧桐枝去,對著墻外大聲咳嗽。外面任君用看見天黑下來,正在那裏探頭探腦,伺候聲響。忽聞有人咳嗽,仰面瞧處,正是如霞在樹枝高頭站著。忙道:“好姐姐,望穿我眼也。快用妙法,等我進來!”如霞道:“你在此等著,就來接你。”急下梯來對夫人道:“那人等久哩!”夫人道:“快放他進來!”如霞即取早間扎縛停當的索子,拿在腋下,望梯上便走,到樹枝上牢繫兩頭。如霞口中叫聲道:“著!”把木板繩索嚮墻外一撒,那索子早已掛了下去,任君用外邊凝望處,見一件物事抛將出來,卻是一條軟梯索子,喜得打跌。將腳試踹,且是結得牢實,料道可登。踹著木板,雙手吊索,一步一步吊上墻來。如霞看見,急跑下來道:“來了!來了!”夫人覺得有些害羞,走退一段路,在太湖石畔坐著等候。
任君用跳過了墻,急從梯子跳下,一見如霞,嚮前雙手抱住道:“姐姐恩人,快活殺小生也!”如霞啐一聲道:“好不識羞的,不要饞臉!且去前面見夫人。”任君用道:“是那一位夫人?”如霞道:“是第七位築玉夫人。”任君用道:“可正是京師極有名標緻的麽?”如霞道:“不是他還有那個?”任君用道:“小生怎敢就去見他?”如霞道:“是他想著你,用見識教你進來的,你怕怎地?”任君道:“果然如此,小生何以克當?”如霞道:“不要虛謙遜,造化著你罷了,切莫忘了我引見的。”任君用道:“小生以身相謝,不敢有忘。”一頭說話,已走到夫人面前。如霞抛聲道:“任先生已請到了。”任君用滿臉堆下笑來,深深拜揖道:“小生下界凡夫,敢望與仙子相近。今矇夫人垂盼,不知是那世裏積下的福!”夫人道:“妾處深閨,常因太尉晏會,窺見先生豐採,渴慕已久。今太尉不在,閨中空閒,特邀先生一敘,倘不棄嫌,妾之幸也。”任君用道:“夫人擡舉,敢不執鞭墜鐙?只是他日太尉知道,罪犯非同小可。”夫人道:“太尉昏昏的,那裏有許多背後眼?況如此進來,無人知覺。先生不必疑慮,且到房中去來。”夫人叫如霞在前引路,一隻手挽著任君用同行。任君用到此魂靈已飛在天外,那裏還顧什麽利害?隨著夫人輕手輕腳竟到房中。
此時天已昏黑,各房寂靜。如霞悄悄擺出酒餚,兩人對酌;四目相視,甜語溫存。三盃酒下肚,慾心如火,偎偎抱抱,共入鴛帷,兩人之樂不可名狀。本爲旅館孤棲客,今嚮蓬萊頂上游。偏是乍逢滋味別,分明織女會牽牛。兩人雲雨盡懽,任君用道:“久聞夫人美名,今日得同枕席,天高地厚之恩,無時可報。”夫人道:“妾身頗慕風情,奈爲太尉拘禁,名雖朝懽暮樂,何曾有半點情趣?今日若非設法得先生進來,豈不辜負了好天良夜,自此當永圖偷聚,雖極樂而死,妾亦甘心矣。”任君用道:“夫人玉質冰肌,但得挨皮靠肉,福分難消。何況親承雨露之恩,實遂于飛之願!總然事敗,直得一死了。”兩人笑談懽謔,不覺東方發白。如霞走到床前來,催起身道:
“快活了一夜也夠了,趁天色未明不出去了,更待何時?”任君用慌忙披衣而起,夫人不忍捨去,執手留連,叮嚀夜會而別,吩咐如霞送出後園中,原從來時的方法,在索上掛將下去,到晚夕仍舊進來。真個是:朝隱而出,暮隱而入。果然行不由徑,早已非公至室。
如此往來數晚,連如霞也弄上了手,滾得熱做一團。築玉夫人心懽喜,未免與同伴中笑語之間,有些精神恍惚,說話沒頭沒腦的,露出些馬腳來。同伴裏面初時不覺,後來看出意態,頗生疑心。到晚上有心的,多方察聽,已見了些聲響。大家多是吃得杯兒的,巴不得尋著些破綻,同在渾水裏攪攪,只是沒有找著來蹤去跡。
一日,衆人偶然高興,說起打鞦韆,一鬨的走到架邊,不見了索子,大家尋將起來,築玉夫人與如霞兩個多做不得聲。原來先前兩番,任羣用出去了,便把索子解下藏過,以防別人看見,以後多次,便有些託大了,曉得夜來要用,不耐煩去解他。任羣用雖然出去了,索子還吊在樹枝上,掛嚮外邊,未及收拾,卻被衆人尋見了,道:“兀的不是鞦韆索?如何縛在這裏樹上,抛嚮外邊去了?”宜笑姐年紀最小,身子輕便,見有梯在那裏,便溜在樹枝上去,吊了索頭,收將進來。衆人看見一節一節縛著木板,共驚道:“奇怪,奇怪!可不有人在此出入的麽?”築玉夫人通紅了臉,半響不敢開言。瑤月夫人道:“眼見得是什麽人在此通內了,我們該傳與李院公查出,等候太尉來家,稟知爲是。”口裏一頭說,一頭把眼來瞅著築玉夫人。築玉夫人只低了頭。餐花姨姨十分瞧科了,笑道:“築玉夫人爲何不說一句,莫不心下有事?不如實對姐妹們說了,通同作個商量,到是美事。”如霞料是瞞不過了,對築玉夫人道:“此事若不通衆,終須大家炒壞,便要獨做也做不成了,大家和同些說明白了罷。”衆人拍手道:“如霞姐說得有理,不要瞞著我們了。”築玉夫人纔把任生在此墻外做書房,用計取他進來的事說了一遍。瑤月夫人道:“好姐姐,瞞了我們做這樣好事!”宜笑姐道:“而今不必說了,既是通同知道,我每合伴取些快樂罷了。”瑤月夫人故意道:“做的自做,不做的自不做,怎如此說!”餐花姨姨道:“就是不做,姐妹情分,只是幫襯些爲妙。”宜笑姐道:“姨姨說得是。”大家鬨笑而散。
原來瑤月夫人,內中與築玉夫人兩下最說得來,曉得築玉有此私事,已自上心要分他的趣了,礙著衆人在面前,只得說假撇清的話。比及衆人散了,獨自走到築玉房中,問道:“姐姐,今夜來否?”築玉道:“不瞞姐姐說,連日慣了的,爲什麽不來?”瑤月笑道:“來時仍是姐姐獨樂麽?”築玉道:“姐姐纔說不做的自不做。”瑤月道:“纔方是大概說話,我便也要學做做兒的。”築玉道:“姐姐果有此意,小妹理當奉讓。今夜喚他進來,送到姐姐房中便了。”瑤月道:“我與他又不廝熟,羞答答的,怎好就叫他到我房中?我只在姐姐處做個幫戶便使得。”築玉笑道:“這件事用不著人幫。”瑤月道:“沒奈何,我初次害羞,只好頂著姐姐的名嚐一嚐滋味,不要說破是我,等熟分了再處。”築玉道:“這等,姐姐須權躲躲過,待他到我床上脫衣之後,吹息了燈,掉了包就是。”瑤月道:“好姐姐彼此幫襯些個。”築玉道:“這個自然。”兩個商量已定。
到得晚來,仍叫如霞到後花園,把索兒收將出去,叫了任君用進來。築玉夫人打發他先睡好了,將燈吹滅,暗中拽出瑤月夫人來,推他到床上去。瑤月夫人先前兩個說話時,已自春心蕩樣,適纔閃在燈後偷覷任君用進來,暗處看明處較清,見任君用俊俏風流態度,著實動了眼裏火,趁著築玉夫人來拽他,心裏巴不得就到手;況且黑暗之中不消顧忌,也沒什麽羞恥,一轂碌鑽進床去。床上任君用只道是築玉夫人,輕車熟路,也不等開口,翻過身就弄起來。瑤月夫人慾心已熾,猛力承受。弄到間深之處,任君用覺得肌膚湊理與那做作態度,略是有些異樣;又且不見則聲,未免有些疑惑,低低叫道:“親親的夫人,爲甚麽今夜不開了口?”瑤月夫人不好答應。任君用越加盤問,瑤月轉閉口息,聲氣也不敢出,急得任君用連叫奇怪,按住身子不動。
築玉在牀沿邊站著,聽這一會。聽見這些光景,不覺失笑,輕輕揭帳,將任君用狠打一下道:“天殺的,便宜了你!只管絮叨甚麽?今夜換了個勝我十倍的瑤月夫人,你還不知哩!”任君用纔曉得果然不是,便道:“不知又是那一位夫人見憐,小生不曾叩見,輒敢放肆了!”瑤月夫人方出聲道:“文謅謅甚麽!曉得便罷。”任君用聽了嬌聲細語,不由不興動,越加鼓煽起來。瑤月夫人樂極道:“好知心姐姐,肯讓我這一會,快活死也!”陰精早泄,四肢懈散。築玉夫人聽得,當不住興發,也脫下衣服跳上床來。任君用且喜旗槍未倒,瑤月已自風流興過,連忙幫襯,放下身來,推他到築玉夫人那邊去。任君用換了對主,另復交鋒起來。正是:倚翠偎紅情最奇,巫山暗暗雨雲迷。風流一似偷香蝶,纔過東來又嚮西。
不說三人一牀高興,且說宜笑姐、餐花姨姨日裏見說其事,明知夜間任君用必然進內,要去約瑤月夫人同守著他,大家取樂。且自各去吃了夜飯,然後走到瑤月夫人房中,早已不見夫人,心下疑猜,急到築玉夫人處探聽。房外遇見如霞,問道:“瑤月夫人在你處否?”如霞笑道:“老早在我這裏,今在我夫人床上睡哩。”兩人道:“同睡了,那人來時卻有些不便。”如霞道:“有甚不便?且是便得忒煞,三人做一頭了。”兩人道:“那人已進來了麽?”如霞道:“進來進來,此時進進出出得不耐煩。”宜笑姐道:“日裏他見我說了合伴取樂,老大撇清,今反是他先來下手。”餐花姨姨道:“偏是說喬話的最要緊。”宜笑姐道:“我兩個炒進去,也不好推拒得我每。”餐花姨道:“不要不要!而今他兩個弄一個,必定消乏,那裏還有甚麽本事輪得到我每?”附著宜笑姐的耳朵說道:“不如耐過了今夜,明日我每先下些功夫,弄到了房裏,不怕他不讓我每受用!”宜笑姐道:“說得有理。”兩下各自歸房去了,一夜無詞。
次日早放了任君用出去。如霞到夫人床前說昨晚宜笑、餐花兩人來尋瑤月夫人的說話。瑤月聽得,忙問道:“他們曉得我在這裏麽?”如霞道:“怎不曉得!”瑤月驚道:“怎麽好?須被他們恥笑!”築玉道:“何妨!索性連這兩個丫頭也弄在裏頭了,省得彼此顧忌。那時小任也不必早去夜來,只消留在這裏,大家輪流,一發無些阻礙。有何不可?”瑤月道:“是到極是,只是今日難見他們。”築玉道:“姐姐,今日只如常時,不必提起什麽。等他們不問便罷,若問時,我便乘機兜他在裏面做事便了。”瑤月放下心腸。因是夜來因倦,直睡到晌午起來,心裏暗暗得意樂事,只提防宜笑、餐花兩人要來饒舌,見了帶些沒意思。豈知二人已自有了主意,並不說破一字,兩個夫人各像沒些事故一般,怡然相安,也不提起。
到了晚來,宜笑姐與餐花姨商量,竟往後花園中迎候那人。兩人走到那裏,躲在僻處。瞧那樹邊,只見任君用已在墻頭上過來,從梯子下地,整一整巾幘,抖一抖衣裳,正舉步要望裏面走去。宜笑姐搶出來喝道:“是何閒漢?越墻進來做什麽!”餐花姨也走出來一把扭住道:“有賊!有賊!”任君用吃了一驚,慌得顫抖抖道:“是..是..是裏頭兩位夫人約我進來的,姐姐休高聲。”宜笑姐道:“你可是任先生麽?”任君用道:“小生正是任君用,並無假冒。”餐花姨道:“你偷奸了兩位夫人,罪名不小。你要官休?私休?”任君用道:“是夫人們教我進來的,非干小生大膽。卻是官休不得,情願私休。”宜笑姐道:“官休時,拿你親付李院公,等太尉回來,稟知處分,叫你了不得。既情願私休,今晚不許你到兩位夫人處去,只隨我兩個悄悄到裏邊,憑我們處置。”任君用笑道:“這裏頭料沒有苦楚夠當,只隨兩位姐姐去罷了。”當下三人捏手捏腳,一直領到宜笑姐自己房中,連餐花姨也留做了一牀,翻雲覆雨,倒鳳顛鸞,自不必說。
這邊築玉、瑤月兩位夫人等到黃昏時候,不見任生到來,叫如霞拿燈去後花園中,隔墻支會一聲。到得那裏,將燈照著樹邊,只見鞦韆索子掛嚮墻裏邊來了。原來任君用但是進來了,便把索子收嚮墻內,恐防掛在外面有人瞧見,又可以隨著尾他蹤跡,故收了進來,以此爲常。如霞看見,曉得任生已自進來了,忙來回復道:“任先生進來過了,不到夫人處,卻在那裏?”築玉夫人想了一想,笑道:“這等,有人剪著綹去也。”瑤月夫人道:“料想只在這兩個丫頭處。”即著如霞去看。如霞先到餐花房中,見房門閉著,內中寂然。隨到宜笑房前,聽得房內笑聲哈哈,床上軋軋震動不住,明知是任生在床上做事。如霞好不口饞,急跑來對兩個夫人道:“果然在那裏,正弄得興哩。我們快去炒他。”瑤月夫人道:“不可不可。昨夜他們也不捉破我們,今若去炒,便是我們不是,須要傷了和氣。”築玉道:“我正要弄他兩個在裏頭,不匡他先自留心已做下了,正合我的機謀。今夜且不可炒他,我與他一個見識,絕了明日的出路,取笑他慌張一回,不怕不打做一團。”瑤月道:“卻是如何?”築玉道:“只消叫如霞去把那鞦韆索解將下來藏過了,且看他明日出去不得,看他們怎地瞞得我們?”如霞道:“有理,有理!是我們做下這些機關,弄得人進來。怎麽不通知我們一聲,竟自邀截了去?不通,不通!”手提了燈,一性子跑到後花園,溜上樹去把索子解了下來,做一捆抱到房中來,道:“解來了,解來了。”築玉夫人道:“藏下了,到明日再處,我們睡休。”兩個夫人各自歸房中,寂寂寞寞睡了。正是:
一樣玉壺傳漏出,南宮夜短北宮長。
那邊宜笑、餐花兩人摟了任君用,不知怎生狂蕩了一夜。約了晚間再會,清早打發他起身出去。任君用前走,宜笑、餐花兩人蓬著頭尾在後邊悄悄送他,同到後花園中。任生照常登梯上樹,早不見了索子軟梯,出墻外去不得,依舊走了下來,道:“不知那個解去了索子?必是兩位夫人見我不到,知了些風,有些見怪,故意難我。而今怎生別尋根索子弄出去罷!”宜笑姐道:“那裏有這樣粗索吊得人起、墜得下去的?”任君用道:“不如等我索性去見見兩位夫人,告個罪,大家商量。”餐花姨姨道:“只是我們不好意思些。”三人正躊躇間,忽見兩位夫人同了如霞趕到園中來,拍手笑道:“你們瞞了我們幹得好事!怎不教飛了出去?”宜笑姐道:“先有人幹過了,我們學樣的。”餐花道:“且不要鬭口,原說道大家幫襯,只爲兩位夫人撇了我們,自家做事,故此我們也打一場偏手。而今不必說了,且將索子出來,放了他出去。”築玉夫人大笑道:“請問還要放出去做甚麽?既是你知我見,大家有分了,便終日在此還礙著那個?落得我們成羣合夥諠鬨過日。”一齊笑道:“妙!妙!夫人之言有理。”築玉便挽了任生,同衆美步回內庭中來。
從此,任生晝夜不出,朝懽暮樂,不是與夫人每並肩曡股,便與姨姐們作對成雙,淫慾無休。身體勞疲,思量要歇息一會兒,怎由得你自在?沒奈何,求放出去兩日,又沒個人肯。各人只將出私錢,買下肥甘物件,進去調養他。慮恐李院奴有言,各湊重賞買他口淨。真是無拘無忌,受用過火了。所謂志不可滿,樂不可極。福過災生,終有敗日。
任生在裏頭快活了一月有餘。忽然一日,外邊傳報進來說:“太尉回來了。”衆人多在睡夢昏迷之中,還未十分準信。不知太尉立時就到,府門院門豁然大開。衆人慌了手腳,連忙著兩個送任生出後花園,叫他越墻出去。任生上得墻頭,底下人忙把梯子掇過,口裏叫道:“快下去!快下去!”不顧死活,沒頭的奔了轉來。那時多著了忙,那曾仔細?竟不想不曾繫得鞦韆索子,卻是下去不得,這邊沒了梯子又下來不得,想道:“有人撞見,煞是利害。”欲待奮身跳出,爭奈淘虛的身子,手腳酸軟,膽氣虛怯,掙著便簌簌的抖,只得騎著墻簷脊上坐著,好似羝羊觸藩,進退兩難。
自古道冤家路兒窄。誰想太尉回來,不問別事,且先要到院中各處墻垣上看有無可疑蹤跡,一徑走到後花園來。太尉擡起頭來,早已看見墻頭上有人。此時任生在高處望下,認得是太尉自來,慌得無計可施,只得把身子伏在脊上。這叫得兔子掩面,只不就認得是他,卻藏不得身子。太尉是姦狡有餘的人,明曉得內院墻垣有甚事卻到得這上頭,畢竟連著閨門內的話,恐怕傳播開去反爲不雅,假意揚聲道:“這墻垣高峻,豈是人走得上去的?那上面有個人,必是甚邪祟憑附著他了,可尋梯子扶下來問他端的。”左右從人應聲去掇張梯子,將任生一步步扶掖下地。任生明明聽得太尉方纔的說話,心生一計,將錯就錯,只做懵朦不省人事的一般,任憑衆人扯扯拽拽,拖至太尉跟前。太尉認一認面龐,道:“兀的不是任君用麽?原何這等模樣?必是著鬼了。”任生緊閉雙目,只不開言。太尉叫去神樂觀裏請個法師來救解。
太尉的威令誰敢稽遲?不一刻法師已到。太尉叫他把任生看一看,法師捏鬼道:“是個著邪的。”手裏仗了劍,口裏哼了幾句咒語,噴了一口淨水,道:“好了,好了。”任生果然睜開眼來道:“我如何卻在這裏?”太尉道:“你方纔怎的來?”任生謅出一段謊來道:“夜來獨坐書房,恍惚之中,有五個錦衣花帽的將軍來說,要隨他天宮裏去抄寫什麽。小生疑他怪樣,抵死不肯。他叫衆人扯捉,騰空而起。小生慌忙吊住樹枝,口裏喊道:‘我是楊太尉爺館賓,你們不得無禮。’那些小鬼見說出楊太尉三個字,便放鬆了手,推跌下來,一時昏迷不省,不知卻在太尉面前。太尉幾時回來的?這裏是那裏?”旁邊人道:“你方纔被鬼迷在墻頭上伏著,是太尉教救下來的。這裏是後花園。”太尉道:“適間所言,還是何神怪?”法師道:“依他說來,是五通神道,見此獨居無伴,作怪求食的。今與小符一紙貼在房中,再將些三牲酒果安一安神,自然平穩無事。”太尉吩咐當直的依言而行,送了法師回去,任生扶在館中將息。任生心裏道:“慚愧!天字號一場是非,早被瞞過了也。”
任生因是幾時琢喪過度了,精神原是虛耗的,做這被鬼迷了、要將息的名頭,在館中調養了十來日。終是少年易復,漸覺旺相。進來見太尉,稱謝道:“不是太尉請法師救治,此時不知怎生被神鬼所迷,喪了殘生也不見得。”太尉也自忻然道:“且喜得平安無事。老夫與君用久闊,今又值君用病起,安排幾品,暢飲一番則個。”隨命取酒共酌,猜枚行令,極其懽洽。任生隨機應變,曲意奉承。酒間,任生故意說起遇鬼之事,要探太尉心上如何。但提起,太尉便道:“使君用獨居遇魅,原是老夫不是。”著實安慰。任生心下私喜道:“所做之事,點滴不漏了。只是衆美人幾時能夠再會?此生只好做夢罷了。”
書房靜夜,常是相思不歇;卻見太尉不疑,放下了老大的鬼胎。不擔干係,自道僥幸了。豈知太尉有心,從墻頭上見了任生,已瞧科了九分在肚裏。及到築玉夫人房中,不想那條做軟梯的索子,自那夜取笑,將來堆在壁間,終日諠鬨,已此忘了,一時不曾藏得過。被太尉看在眼裏,料道此物,正是接引人進來的東西了。即將如霞拷問,如霞吃苦不過,一一招出。太尉又各處查訪,從頭徹尾的事,無一不明白了。卻只毫不發覺出來,待那任生一如平時,寧可加厚些。正是:腹中懷劍,笑裏藏刀,撩他虎口,怎得開交!
一日,太尉召任生吃酒,直引至內書房中。懽飲之時,喚兩個歌姬出來唱曲,輪番勸酒。任生見了歌姬,不覺想起內裏相交過的這幾位來,心事悒怏,只是吃酒,被灌得酩酊大醉。太尉起身走了進去,歌姬也隨時進來了,只留下任生,正在椅子上打盹。忽然,四五個壯士走到面前,不由分說,將任生捆縛起來。任生此時醉中,不知好歹,口裏胡言亂語,沒個清頭。早被衆人擡放一張臥榻上,一個壯士,拔出風也似一把快刀來,任生此時正是:命如五鼓銜山月,身似三更油盡燈。
看官,你道若是要結果任生性命,也是太尉家慣做的事;況且任生造下罪業不小,除之亦不爲過,何必將酒誘他在內室了,然後動手?原來不是殺他,那處法實是希罕。只見拿刀的壯士褪下任生腰褲,將左手扯他的陽物出來,右手颼的一刀割下,隨即剔出雙腎。任生昏夢之中叫聲“阿呀!”痛極暈絕。那壯士即將神效止疼生肌的藥敷在傷處,放了任生捆縛,緊閉房門而出。這幾個壯士是誰?乃是平日內裏所用閹工,專與內相淨身的。太尉怪任生淫污了他的姬妾,又平日喜懽他知趣,著人不要徑自除他,故此吩咐這些閹工把來閹割了。因是閹割的見不得風,故引入內裏密室之中,古人所云“下蠶室”正是此意。太尉又吩咐如法調治他,不得傷命,飲食之類務要加意。任生疼得十死九生,還虧調理有方,得以不死。明知太尉洞曉前事,下此毒手,忍氣吞聲,沒處申訴。且喜留得性命。過了十來日,勉增掙扎起來,討些湯來洗面。但見下頦上微微幾莖髭鬚,盡脫在盆內。急取鏡來照時,儼然成了一個太監之相。看那小肚之下,結起一個大疤,這一條行淫之具,已丢嚮東洋大海裏去了。任生摸了一摸,淚如雨下。有詩爲證:
昔日花叢多快樂,今朝獨坐悶無聊。始知裙帶喬衣食,也要生來有福消。
任君用自被閹割之後,楊太尉見了便帶笑容,越加待得他慇懃,索性時時引他到內室中,與妻妾雜坐宴飲耍笑。蓋爲他身無此物,不必顧忌,正好把來做玩笑之具了。起初,瑤月、築玉等人,凡與他有一手者,時時說起舊情,還十分憐念他;卻而今沒蛇得弄,中看不中喫,要來無干。任生對這些舊人道:“自太尉歸來,我只道今生與你們永無相會之日了。豈知今日時時可以相會,卻做了個無用之物,空嚥唾津,可憐,可憐!”
自此任生十日有九日在太尉內院,希得出外;又兼頦淨聲雌,太監嘴臉,怕見熟人,一發不敢到街上閒走。平時極往來得密的方務德,也有半年不見他面。務德曾到太尉府中探問,乃太尉吩咐過的,盡說道他死了。
一日,太尉帶了姬妾出遊相國寺,任生隨在裏頭。偶然獨自走至大悲閣下,恰恰與方務德撞見。務德看去,模樣雖像任生,卻已臉皮改變;又聞得有已死之說,心裏躊躇不敢上前相認,走了開去。任生卻認得是務德不差,連忙呼道:“務德,務德,你爲何不認我故人了?”務德方曉得真是任生,走來相揖。任生一見故友,手握著手,不覺嗚咽流涕。務德問他許久不見,及有甚傷心之事。任生道:“小弟不才遭變,一言難盡。”
遂把前後始末之事,細述一遍。道:“一時狂興,豈知受禍如此!”痛哭不止。務德道:“你受用太過,故折罰至此。已成往事,不必追悔。今後只宜出來相尋同輩,消遣過日。”任生道:“何顏復與友朋相見?貪戀餘生,苟延旦夕罷了。”務德大加嗟嘆而別。後來打聽任生鬱鬱不快,不久竟死于太尉府中。這是行淫的結果。方務德每見少年好色之人,即舉任君用之事以爲戒。看官聽說,那血氣未定後生們,固當謹慎;就是太尉雖然下這等毒手,畢竟心愛姬妾被他弄過了,此亦是富貴人多蓄婦女之鑒。堪笑纍垂一肉具,喜者奪來怒削去。寄語少年漁色人,大身勿受小身纍。又一詩笑楊太尉云:削去淫根淫已過,尚留殘質共婆娑。譬如宮女尋奄尹,一樣多情奈若何!
詩曰:
婦女輕自縊,就裏別貞淫。
若非能讅處,枉自命歸陰。
話說婦人短見,往往沒奈何了,便自輕生。所以縊死之事,惟婦人極多,然有死得有用的,有死得沒用的。湖廣黃州蘄水縣有一個女子陳氏,年十四歲嫁與周世文爲妻。世文年紀更小似陳氏兩歲,未知房室之事。其母馬氏是個寡婦,卻是好風月淫瀾之人。先與姦夫蔡鳳鳴私通,後來索性贅他入室,作做晚夫。慾心未足,還要吃一看二。有個方外僧人性月,善能養龜,廣有春方,也與他搭上了。蔡鳳鳴正要學些抽添之法,借些藥力幫襯,並不吃醋睰酸,反與僧人一路宣婬,曉夜無度。有那媳婦陳氏在面前走動,一來礙眼,二來也帶些羞慚,要一網兜他在裏頭。況且馬氏中年了,那兩個姦夫見了少艾女子,分外動火,巴不得到一到手。三人合伴,百計來哄誘他,陳氏只是不從。婆婆馬氏怪他不肯學樣,羞他道:“看你獨造了貞節牌坊不成!”先是毒駡,漸加痛打。蔡鳳鳴假意旁邊相勸,便就捏捏撮撮撩撥他。陳氏一頭受打,一頭口裏亂駡鳳鳴道:“由婆婆自打,不干你這野賊事,不要你來勸得!”婆婆道:“不知好歹的賤貨!必要打你肯順隨了纔住。”陳氏道:“拚得打死,決難從命!”蔡鳳鳴趁勢抱住道:“乖乖,偏要你從命,不捨得打你。”馬氏也來相幫,扯褲撳腿,強要奸他。怎當得陳氏亂顛亂滾,兩個人用力,只好捉得他身子住,那裏有閒空湊得著道兒行淫?原來世間強奸之說,原是說不通的。落得馬氏費壞了些氣力,恨毒不過,狠打了一場纔罷。
陳氏受這一番作踐,氣忿不過,跑回到自己家裏,哭訴父親陳東陽。那陳東陽是個市井小人,不曉道理的,不指望幫助女兒,反說道:“不該逆著婆婆,凡事隨順些,自不討打。”陳氏曉得分理不清的,走了轉來,一心只要自盡。家裏還有一個太婆,年紀八十五了,最是疼他的。陳氏對太婆道:“媳婦做不得這樣狗彘的事,尋一條死路罷,不得伏侍你老人家了。卻是我決不空死,我決來要兩個同去!”太婆道:“我曉得你是個守志的女子,不肯跟他們狐做。卻是人身難得,快不要起這樣念頭!”陳氏主意已定,恐怕太婆老人家婆兒氣,又或者來防閒著他,假意道:“既是太婆勸我,我只得且忍著過去。”是夜在房,竟自縊死。
死得兩日,馬氏晚間取湯澡牝,正要上床與蔡鳳鳴快活,忽然一陣冷風過處,見陳氏拖出舌頭尺餘,當面走來。叫聲”不好了!媳婦來了!”驀然倒地,叫喚不醒。蔡鳳鳴看見,嚇得魂不附體,連夜逃走英山地方,思要躲過。不想心慌不擇路,走脫了力。次日發寒發熱,口發譫語,不上幾日也死了。眼見得必是陳氏活拿了去。此時是六月天氣。起初陳氏死時,婆婆恨他,不曾收殮。今見顯報如此,鄰里喧傳,爭到周家來看。那陳氏停屍在低簷草屋中,烈日炎蒸,面色如生,毫不變動。說起他死得可憐,無不垂涕。又見惡姑姦夫俱死,又無不拍手稱快。有許多好事儒生,爲文的爲文,作傳的作傳,備了牲禮,多來祭奠。呈明上司,替他立起祠堂。後來察院採風,奏知朝廷,建坊旌表爲烈婦,果應著馬氏“獨造牌坊”之讖。這個縊死,可不是死得有用的了?蓮花出水,不染泥淤。均之一死,唾駡在姑!
湖廣又有承天府景陵縣一個人家,有姑嫂兩人。姑未嫁出,嫂也未成房,尚多是女子,共居一個小樓上。樓後有別家房屋一所,被火焚過,餘下一塊老大空地,積久爲人堆聚糞穢之場。因此樓墻後窻,直見街道。二女閒空,就到窻邊看街上行人往來光景。有鄰家一個學生,朝夕在這街上經過,貌甚韶秀。二女年俱二八,情慾已動,見了多次,未免妄想起來。便兩相私語道:“這個標緻小官,不知是那一家的。若得與他同宿一晚,死也甘心。”
正說話間,恰好有個賣糖的小廝,喚做四兒,敲著鑼在那裏後頭走來。姑嫂兩人多是與他買糖廝熟的,樓窻內把手一招,四兒就挑著擔,走轉嚮前門來,叫道:“姑娘們買糖?”姑嫂多走下樓來,與他買了些糖,便對他道:“我問你一句說話:方纔在你前頭走的小官,是那一家的?”四兒道:“可是那生得齊整的麽?”二女道:“正是。”四兒道:“這個是錢朝奉家哥子。”二女道:“爲何日日在這條街上走來走去?”四兒道:“他到學堂中去讀書。姑娘問他怎的?”二女笑道:“不怎的,我們看見問問著。”四兒年紀雖小,到是點頭會意的人,曉得二女有些心動,便道:“姑娘喜懽這哥子,我替你們傳情,叫他來耍耍何如?”二女有些羞縮,多紅了臉,半晌方纔道:“你怎麽叫得他來?”四兒道:“這哥子在書房中,我時常挑擔去賣糖,極是熟的。他心性好不風月!說了兩位姑娘好情,他巴不得在裏頭的。只是門前不好來得,卻怎麽處?”二女笑道:“只他肯來,我自有處。”四兒道:“包管我去約得來。”二女就在汗巾裏解下一串錢來,遞與四兒道:“與你買果子吃。煩你去約他一約,只叫他在後邊糞場上走到樓窻下來,我們在樓上窻裏抛下一個布兜,兜他上來就是。”四兒道:“這等,我去說與他知道了,討了回音來復兩位姑娘。”三個多是孩子家,不知甚麽利害,懽懽喜喜各自散去。四兒走到書房來尋錢小官,撞著他不在書房,不曾說得,走來回復。把鑼敲得響,二女即出來問,四兒便說未得見他的話。二女苦央他再去一番,千萬等個回信。四兒去了一會,又走來道:“偏生今日他不在書房中,待走到他家裏去與他說。”二女又千叮萬囑道:“不可忘了。”似此來去了兩番。
對門有一個老兒,姓程,年紀七十來歲,終日坐在門前一隻凳上,朦朧著雙眼,看人往來。見那賣糖的四兒在對門這家去了又來,頻敲糖鑼;那裏頭兩個女人,但是敲鑼,就走出來與他交頭接耳。想道:“若只是買糖,一次便了,爲何這等藤纏?裏頭必有緣故。”跟著四兒到僻淨處,便一把扯住問道:“對門這兩個女兒,托你做些甚麽私事?你實對我說了,我與你果兒吃。”四兒道:“不做甚麽事。”程老兒道:“你不說,我只不放你。”四兒道:“老人家休纏我,我自要去尋錢家小哥。”程老兒道:“想是他兩個與那小官有情,故此叫你去麽?”四兒被纏不過,只得把實情說了。程老兒帶著笑說道:“這等,今夜若來就成事了。”四兒道:“卻不怎的。”程老兒笑譆譆的扯著四兒道:“好對你說,作成了我罷。”四兒拍手大笑道:“他是女兒家,喜懽他小官,要你老人家做甚麽?”程老兒道:“我老則老,興趣還高。我黑夜裏坐在布兜內上去了,不怕他們推了我出來。那時臨老入花叢,我之願也。”四兒道:“這是我哄他兩個了,我做不得這事。”程老兒道:“你若依著我,我明日與你一件衣服穿;若不依我,我去對他家家主說了,還要拿你這小猴子去擺佈哩!”四兒有些著忙了,道:“老爹爹果有此意,只要重賞我,我便假說是錢小官,送了你上樓罷。”程老兒便伸手腰間,錢袋內摸出一塊銀子來,約有一錢五六分重,遞與四兒道:“你且先拿了這些須去,明日再與你衣服。”四兒千懽萬喜,果然不到錢家去,竟謅一個謊,走來回復二女道:“說與錢小官了,等天黑就來。”二女喜之不勝,停當了布匹等他,一團春興。
誰知程老兒老不識死,想要剪綹。四兒走來回了他話,他就呆獃等著日晚。家裏人叫他進去吃晚飯,他回說:“我今夜有夜宵主人,不來吃了。”磕磕撞撞,撞到糞場邊來。走到樓窻下面,咳嗽一聲。時已天黑不辨色了,兩女聽得人聲,嚮窻外一看,但見黑魆魆一個人影。道是那話來了,急把布來每人捏緊了一頭,放將中段下去。程老兒見布下來了,即兜在屁股上坐好。樓上見布中已重,知是有人,扯將起來。那程老兒老年的人,身體乾枯,苦不甚重。二女趁著興高,用力一扯,扯到窻邊。要伸手扶他,樓中火光照出窻外,卻是一個白頭老人,吃了一驚。手臂索軟,布扯不牢,一個失手,程老兒早已頭輕腳重,跌下去了。二女慌忙把布收進,顫篤篤的關了樓窻,一場掃興,不在話下。
次日,程老兒家見家主夜晚不回,又不知在那一家宿了,分頭去親眷家問,沒個蹤跡。忽見糞場墻邊一個人死在那裏,認著衣服,正是程翁。報至家裏,兒子每來看著,不知其由。只道是老人家腳蹉,自跌死了的。齊哭著,扛擡回去,一面開喪入殮,家裏嚷做一堆。那賣糖的四兒還不曉得緣故,指望討夜來信息,希冀衣服。莽莽走來,聽見裏面聲喧,進去看看,只見程老兒直挺挺的躺在板上,心裏明知是昨夜做出來的,不勝傷感,點頭嘆息。程家人看見了道:“昨夜晚上請吃晚飯時,正見主翁同這個小廝在那裏唧噥些甚麽,想是牽他到那處去。今日卻死在墻邊。那廂又不是街路,死得蹺蹊!這小廝必定知情。”衆人齊來一把拿住道:“你不實說,活活打死你纔住!”四兒慌了,只得把昨日的事一一說了,道:“我只曉得這些緣故,以後去到那裏,怎麽死了,我實不知。”程家兒子們聽了這話,道:“雖是我家老子老沒志氣,牽頭是你。這條性命,斷送在你身上,干休不得!”就把四兒縛住,送到官司告理。四兒到官,把首尾一十一五說了。事情干連著二女,免不得出牌行提。二女見說,曉得要出醜了,雙雙縊死樓上。只爲一時沒正經,不曾做得一點事,葬送了三條性命。這個縊死,可不是死得沒用的了?二美屬目,眷眷戀童。老翁夙孽,彼此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