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二刻拍案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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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二 癡公子狠使噪脾錢~賢丈人巧賺回頭婿

公子性好射獵,喜的是駿馬良弓。有門客說道何處有名馬一匹,價值千金,日走數百里,公子即便如數發銀,只要買得來,不爭價錢多少。及至買來,但只毛片好看,略略身材高聳些,便道值的了。有說貴了的,倒反不快,心要爭說買便宜方喜。人曉得性子,看見買了物事,只是贊美上前了。遇說有良弓的,也是如此。門下的人又要利落,又要逢迎,買下好馬一二十匹,好弓三四十張,公子揀一匹最好的,時常乘坐,其餘的隨意聽騎。每與門下衆客相約,各騎馬持弓,分了路數,縱放轡頭,約在某處相會,先到者有賞,後到者有罰。賞的多出公子己財,罰不過罰酒而已,衹有公子先到,衆皆罰酒,又將大觥上公子稱慶。有時分爲幾隊,各去打圍,須臾合爲一處,看擒獸多寡,以分賞罰。賞罰之法,一如走馬之例,無非只是借名取樂,似此一番,所費酒食賞勞之類,已自不少了。還有時聯鑣放馬,踏傷了人家田禾,驚失了人家六畜等事。公子是人心天理,又是慷慨好勝的人,門下客人又肯幫襯,道:“公子們出外,寧可使小百姓巴不得來,不可使他怨悵我每來!今若有傷損了他家,便是我每不是,後來他望見就怕了。必須加倍賠他,他每道有些便宜,方纔贊嘆公子,巴不得和公子出來行走了。”公子大加點頭道:“說得極有見識。”因而估值損傷之數,吩咐寧可估好看些,從重賠還,不要虧了他們。門客私下與百姓們說通了,得來平分。有一分,說了七八分;說去,公子隨即賠償,再不論量。這又是射獵中分外之費,時時有的。公子身邊最講得話、像心稱意的,有兩個門客:一個是蕭管朋友賈清夫,一個是拳棒教師趙能武。一文一武,出處不離左右,雖然獻諂效勤、哄誘攛掇的人不計其數,大小事多要串通得這兩個,方纔弄得成。這兩個一鼓一板,只要公子出脫得些,大家有昧。

一日,公子出獵,草叢中驚起一個兔來。兔兒騰地飛跑,公子放馬趕去,連射兩箭,射不著。恰好後騎隨至,趙能武一箭射個正著,兔兒倒了,公子拍手大笑。因貪趕兔兒,路來得遠了,肚中有些饑餓起來,四圍一看,山明水秀,光景甚好,可惜是上荒野去處,並無酒店飯店。賈清夫與一羣少年隨後多到,大家多說道:“好一處所在!只該聚飲一回。”公子見說,興高得不耐煩,問問後頭跟隨的,身邊銀子也有,銅錢也有,只沒設法酒餚處。趙能武道:“眼面前就有東西,怎苦沒肴?”衆人道:“有甚麽東西?”趙能武道:“只方纔射倒的兔兒,尋些火煨起,也夠公子下酒。”賈清夫道:“若要酒時,做一匹快馬不著,跑他五七里路,遇個村坊去處,好歹尋得些來,只不能夠多帶得,可以暢飲。”公子道:“此時便些少也好。”

正在商量處,只見路旁有一簇人,老少不等,手裏各拿著物件,走近前來迎喏道:“某等是村野小人,不曾識認財主貴人之面。今日難得遇公子貴步至此,謹備瓜果鷄黍、村酒野蔌數品,聊獻從者一飯。”公子聽說酒餚,喜動顏色,回顧一班隨從的道:“天下有這樣湊巧的事、知趣的人!”賈清夫等一齊拍手道:“此皆公子吉人天相,酒食之來,如有神助。”各下了馬,打點席地而坐。野老們道:“既然公子不嫌飲食粗糲,何不竟到舍下坐飲?椅桌俱便,迺在此草地之上吃酒,不象模樣。”衆人一齊道:“妙!妙!知趣得緊。”

野老們恭身在前引路,衆人扶從了公子,一擁到草屋中來。那屋中雖然窄狹,也倒潔淨。擺出椅桌來,揀一隻齊整些的古老椅子,公子坐了,其餘也有坐椅的,也有坐凳的,也有扯張稻床來做杌子的,團團而坐,吃出興頭來,這家老小們供應不疊。賈清夫又打著攛鼓兒道:“多拿些酒出來,我們要吃得快活,公子是不虧人的。”這家子將醞下的杜茅柴,不住的蕩來,吃得東倒西歪,撐腸拄腹。又道是饑者易爲食,渴者易爲飲。大凡人在饑渴之中,覺得東西好吃;況又在興趣頭上,就是肴饌粗些,鷄肉肥些,酒味薄些,一總不論,只算做第一次嘉肴美酒了。公子不勝之喜,門客多幫襯道:“這樣湊趣的東道主人,不可不厚報他的。”公子道:“這個自然該的。”便教賈清夫估他約費了多少。清夫在行,多說了些。公子教一倍償他三倍。管事的和衆人克下了一倍自得,只與他兩倍。這家子道已有了對合利錢,怎不懽喜?當下公子上馬回步,老的少的,多來馬前拜謝,兼送公子。公子一發快活道:“這家子這等慇懃!”趙能武道:“不但敬心,且有禮數。”公子再教後騎賞他。管事的策馬上前問道:“賞他多少?”公子叫打開銀包來看,見有幾兩零碎銀子,何止千百來塊?公子道:“多與他們罷!論甚麽多少?”用手只一擡,銀子塊塊落地,只剩得一個空包。那些老小們看見銀子落地,大家來搶,也顧不得尊卑長幼,扯扯拽拽,磕磕撞撞。溜撒的拾了大塊子,又來拈撮;遲夯的將拾到手,又被眼快的先取了去。老人家戰抖抖的拿得一塊,死也不放,還纍了兩個地滾。公子看此光景,與衆客馬上拍手大笑道:“天下之樂,無如今日矣!”公子此番雖費了些賞賜,卻噪盡了脾胃,這家子賠了些辛苦,落得便宜多了。這個消息傳將開去,鄉里人家,只嘆息無緣,不得遇著公子。

自此以後,公子出去,有人先來探聽馬首所嚮,村落中無不整頓酒食,爭來迎候。真個是:東馳,西人已爲備饌;南獵,北人就去戒廚。士有餘糧,馬多剩草。一呼百諾,顧盼生輝。此送彼迎,尊榮莫並,憑他出外連旬樂,不必先營隔宿裝。公子到一處,一處如此,這些人也竭力奉承,公子也加意報答,還自歉然道:“賞勞輕微,謝他們厚情不來。”衆門客又齊聲力贊道:“此輩乃小人,今到一處,即便供帳備具,奉承公子,勝于君王。若非重賞,何以示勸?”公子道:“說得有理。”每每賞了又賞,有增無減。原來這圈套多是一班門客串同了百姓們,又是賈、趙二人先定了去嚮,約會得停當,故所到之處,無不如意。及至得來賞賜,盡皆分取,只是攛掇多些了。

親眷中有老成的人,叫做張三翁,見公子日逐如此費用,甚爲心疼。他曾見過當初尚書公行事來的,偶然與公子會面,勸諷公子道:“宅上家業豐厚,先尚書也不純仗做官得來的宦橐,多半是算計做人家來的。老漢曾經眼見先尚書早起晏眠,算盤天平,文書簿籍,不離于手。別人少他分毫也要算將出來,變面變孔,費脣費舌;略有些小便宜,即便喜動顏色。如此掙來的家私,非同容易。今郎君十分慷慨撒漫,與先尚書苦掙之意,太不相同了。”公子面色通紅,未及回答。賈清夫、趙能武等一班兒朋友大嚷道:“這樣氣量淺陋之言,怎能在公子面前講!公子是海內豪傑,豈把錢財放在眼孔上?況且人家天做,不在人爲。豈不聞李太白有言:‘天生我才終有用,黃金散盡還復來!’先尚書這些孜孜爲利,正是差處。公子不學舊樣,盡改前非,是公子超羣出衆、英雄不羈之處,豈田舍翁所可曉哉!”公子聽得這一番說話,方纔覺得有些吐氣揚眉,心裏放下。張三翁見不是頭,曉得有這一班小人,料想好言不入,再不開口了。

公子被他們如此舞弄了數年,弄得囊中空虛,看看手裏不能接濟,所有倉房中莊舍內積下米糧,或時糶銀使用,或時即發米代銀,或時先在那裏移銀子用了。秋收還米,也就東扯西拽,不能如意。公子要噪脾時,有些掣肘不爽利。門客每見公子世業不曾動損,心裏道:“這裏面盡有大想頭。與賈、趙二人商議定了,來見公子獻策道:“有一妙著,公子再不要愁沒銀子用了。”公子正苦銀子短少,一聞此言,訢然起問:“有何妙計?”賈、趙等指手畫腳道:“公子田連阡陌,地佔半州,足跡不到所在不知多少。這許多田地,大略多是有勢之時,小民投獻,富家餽送,原不盡用價銀買的。就有些買的,也不過債利盤算,準折將來;或是戶絕人貧,止剩得些磽田瘠地,只得收在戶內,所值原不多的。所以而今荒蕪的多,開墾的少。租利沒有,錢糧要緊。這些東西留在後邊,貽纍不淺的。公子看來,不過是些土泥;小民得了,自家用力耕種,纔方是有用的。公子若把這些作賞賜之費,不是土泥盡當銀子用了?亦且自家省了錢糧之纍。”公子道:“我最苦的是時常來要我完甚麽錢糧,激聒得不耐煩。今把來推將去,當得銀子用,這是極便宜的事了。”

自此公子每要銀子之處,只寫一紙賣契,把田來準去,那得田的心裏巴不得,反要妝個腔兒說不情願,不如受些現物好。門客每故意再三解勸,強他拿去;公子蹴躇不安,惟恐他不受,直等他領了文契方掉得下。所有良田美產,有富戶欲得的,先來通知了賈、趙二人,借打獵爲名,迂道到彼家邊,極意酒食款待,還有出妻獻子的;或又有接了娼妓養在家裏,假做了妻女來與公子調情的。公子便有些曉得,只是將錯就錯,自以爲得意。吃得興闌將行,就請公子寫契作賞。公子寫字不甚利便,門客內有善寫的,便來執筆。一個算價錢,一個查簿籍,寫完了只要公子押字。公子也不知田在那裏,好的歹的,貴的賤的,見說押字即便押了。又有時反有幾兩銀子找將出來與公子用,公子卻象落得的,分外喜懽。

如此多次,公子連押字也不耐煩了,對賈清夫道:“這些時不要我拿銀子出來,只寫張紙,頗覺便當。只是定要我執筆押字,我有些倦了。”趙能武道:“便是我們搭著槍棒且溜撒,只這一管筆,重得可厭相!”賈清夫道:“這個不打緊,我有一策,大家可以省力。”公子道:“何策?”賈清夫道:“把這些賣契套語刊刻了板,空了年月,刷印百張,放在身邊,臨時只要填寫某處及多少數目,注了年月。連公子花押也另刻了一個,只要印上去,豈不省力?”公子道:“妙,妙。卻有一件,賣契刻了印板,這些小見識的必然笑我,我那有氣力逐個與他辨?我做一首口號,也刻在後面,等別人看見的,曉得我心事開闊,不比他們猥瑣的。”賈清夫道:“口號怎麽樣的?“公子道:“我唸來你們寫著:千年田土八百翁,何須苦苦較雌雄?古今富貴知誰在,唐宋山河總是空!卻時顧似來時易,無他還與有他同。若人笑我亡先業,我笑他人在夢中。”

唸罷,叫一個門客寫了。賈清夫道:“公子出口成章,如此何愁不富貴!些須田業,不足戀也。公子若刻此佳作在上面了,去得一張,與公子揚名一張矣。”公子大喜,依言刻了。每日印了十來張,帶在賈、趙二人身邊,行到一處,遇要賞賜,即取出來,填注幾字,印了花押,即已成契了。公子笑道:“真正簡便,此後再不消捏筆了。快活,快活!”其中門客每自家要的,只須自家寫注,偷用花押,一發不難。如此過了幾時,公子只見逐日費得幾張紙,一毫不在心上。豈知皮裏走了肉,田產俱已蕩盡,公子還不知覺!但見供給不來,米糧不繼,印板文契丢開不用,要些使費,別無來處。問問家人何不賣些田來用度?方知田多沒有了。

門客看見公子艱難了些,又兼有靠著公子做成人家過得日子的,漸漸散去不來。惟有賈趙二人,哄得家裏瓶滿甕滿,還想道瘦駱駝尚有千斤肉,戀著未去,勸他把大房子賣了,得中人錢;又替他買小房子住,得後手錢。搬去新居不象意,又與他算計改造、置買木石落他的。造得象樣,手中又缺了。公子自思賓客既少,要這許多馬也沒幹,托著二人把來出賣,比原價只好十分之一二。公子問:“爲何差了許多?”二人道:“騎了這些時,走得路多了,價錢自減了。”公子也不計論,見著銀子,且便接來應用。起初還留著自己騎坐兩三匹好的,後來因爲賞賜無處,隨從又少,把個出獵之興,曡起在三十三層高閣上了。一總要馬沒幹,且餵養費力,賈、趙二人也設法賣了去。價錢不多,又不盡到公子的手裏,夠他幾時用?只得又商量賣那新居。枉自裝修許多,性急要賣,只賣得原價錢到手。新居既去,只得賃居而住。一嚮家中牢曹什物,沒處藏曡,半把價錢,爛賤送掉。

到得遷在賃的房子內時,連賈、趙二人也不來了,惟有妻子上官氏隨起隨倒。當初風花雪月之時,雖也曾勸諫幾次,如水投石,落得反目。後來曉得說著無用,只得憑他。上官氏也是富貴出身,衹會吃到口茶飯,不曉得甚麽經求,也不曾做下一些私房,公子有時,他也有得用;公子沒時,他也沒了。兩個住在賃房中,且用著賣房的銀子度日。走出街上來,遇見舊時的門客,一個個多新鮮衣服,僕從跟隨。初時撞見公子,還略略敘寒溫;已後漸漸掩面而過,再過幾時,對面也不來理著了。一日早晨,撞著了趙能武。能武道:“公子曾吃早飯未曾?”公子道:“正來買些點心吃。”趙能武道:“公子且未要吃點心,到家裏來坐坐,吃一件東西去。”公子隨了他到家裏。趙能武道:“昨夜打得一隻狗,煨得糜爛在這裏,與公子同享。”果然拿出熱騰騰的狗肉,來與公子一同狼飧虎嚥,吃得盡興。公子回來,飽了一日,心裏道:“他還是個好人。”沒些生意,便去尋他。後來也常時躲過,不十分招攬了。賈清夫遇著公子,原自滿面堆下笑來;及至到他家裏坐著,只是泡些好清茶來請他品些茶味,說些空頭話;再不然,翹著腳兒把管簫吹一曲,只當是他的敬意,再不去破費半文錢鈔,多少弄些東西來點饑。公子忍餓不過,只得別去,此外再無人理他了。

公子的丈人官翁是個達者,初見公子敗時,還來主張爭論。後來看他行徑,曉得不了不住,索性不來管他。意要等他乾淨了,吃盡窮苦滋味,方有回轉念的日子。所以富時也不來勸戒,窮時也不來資助,只象沒相干的一般。公子手裏罄盡,衣食不敷,家中別無可賣。一身之外,衹有其妻。沒做思量處,癡算道:“若賣了他去,省了一個口食,又可得些銀兩用用。”只是怕丈人,開不得這口,卻是有了這個意思,未免露出些光景出來。上官翁早已識破其情,想道:“省得他自家蠻做出事來,不免用個計較,哄他在圈套中了,慢作道理。”遂挽出前日勸他好話的那個張三翁來,托他做個說客,商量說話完了,竟來見公子。公子因是前日不聽其言,今荒涼光景了,羞慚滿面。張三翁道:“郎君纔曉得老漢前言不是迂闊麽?”公子道:“惶愧,惶愧!”張三翁道:“近聞得郎君度日艱難,有將令正孃子改適之意,果否如何?”公子滿面通紅了道:“自幼夫妻之情,怎好輕出此言?只是絕無來路,兩口飯食不給,惟恐養他不活,不如等他別尋好處安身,我又省得多一個口食,他又有著落了,免得跟著我一同忍餓。所以有這一點念頭,還不忍出口。”張三翁道:“果有此意,作成老漢做個媒人何如?”公子道:“老丈有甚麽好人家在肚裏麽?”張三翁道:“便是有個人叫老漢打聽,故如此說。”公子道:“就有了人家,岳丈面前怎好啟齒?”張三翁道:“好教足下得知,令岳正爲足下敗完了人家,令正後邊日子難過,盡有肯改嫁之意。只是在足下身邊起身,甚不雅相,令岳欲待接著家去,在他家門裏擇配人家。那時老漢便做個媒人,等令正嫁了出去,寂寂裏將財禮送與足下,方爲隱秀,不傷體面。足下心裏何如?”公子道:“如此委曲最妙,省得眼睜睜的我與他不好分別。只是既有了此意,岳丈那裏我不好再走去了。我在那裏問消息?”張三翁道:“只消在老漢家裏討回話。一過去了,就好成事體,我也就來回復你的,不必掛念!”公子道:“如此做事,連房下面前我不必說破,只等岳丈接他歸家便了。”張三翁道:“正是,正是。”兩下別去。上官翁一徑打發人來接了女兒回家住了。過了兩日,張三翁走來見公子道:“事已成了。”公子道:“是甚麽人家?”張三翁道:“人家豪富,也是姓姚。”公子道:“既是富家,聘禮必多了。”張三翁道:“他們道是中年醮,不肯出多。是老漢極力稱贊賢能,方得聘金四十兩。你可省吃儉用些,再若輕易弄掉了,別無來處了。”公子見就有了銀子,大喜過望,口口稱謝。張三翁道:“雖然得了這幾兩銀子,一入豪門,終身不得相見了,爲何如此快活?”公子道:“譬如兩個一齊餓死了。而今他既落了好處,我又得了銀子,有甚不快活處?”原來這銀子就是上官翁的,因恐他把女兒當真賣了,故裝成這個圈套,接了女兒家去,把這些銀子暗暗助他用度,試看他光景。

公子銀子接到手,手段闊慣了的,那裏夠他的用?況且一嚮處了不足之鄉,未免房錢柴米錢之類,掛欠些在身上,拿來一出摩訶薩,沒多幾時,手裏又空。左顧右盼,雖無可賣,單單剩得一個身子,思量索性賣與人了,既得身錢,又可養口。卻是一嚮是個公子,那個來兜他?又兼目下已做了單身光棍,種火又長,拄門又短,誰來要這個廢物?公子不揣,各處央人尋頭路。上官翁知道了,又拿幾兩銀子,另挽出一個來要了文契,叫莊客收他在莊上用。莊客就假做了家主,與他約道:“你本富貴出身,故此價錢多了。既已投靠,就要隨我使用;禁持苦楚,不得違慢!說過方收留你。”公子思量道:“我當初富盛時,家人幾十房,多是吃了著了閒蕩的,有甚苦楚處?”一力應承道:“這個不難,既已靠身,但憑使喚了。”公子初時看見遇飯吃飯,遇粥吃粥,不消自己經營,頗謂得計。誰知隔得一日,莊客就限他功課起來:早晨要打柴,日裏要挑水,晚要舂穀簸米,勞筋苦骨,沒一刻得安閒。略略推故懈惰,就拿著大棍子嚇他。公子受不得那苦,不夠十日,魆地逃去,莊客受了上官翁吩咐,不去追他,只看他怎生著落。

公子逃去兩日,東不著邊,西不著際,肚裏又餓不過。看見乞兒每討飯,討得來,到有得吃,只得也皮著臉去討些充饑。討了兩日,挨去乞兒隊裏做了一伴了。自家想著當年的事,還有些氣傲心高,只得作一長歌,當做似《蓮花落》,滿市唱著乞食。歌曰:

“人道光陰疾似梭,我說光陰兩樣過。昔日繁華人羨我,一年一度易蹉跎。可憐今日我無錢,一時一刻如長年,我也曾輕裘肥馬載高軒,指麾萬衆驅山前。一聲圍合魑魅驚,百姓邀迎如神明,今日黃金散盡誰復矜,朋友離羣獵狗烹。晝無饘粥夜無眠,落得街頭唱哩蓮。一生兩截誰能堪,不怨爺娘不怨天。早知到此遭坎柯,悔教當日結妖魔。而今無計可奈何,慇懃勸人休似我!”

上官翁曉得公子在街上乞化了,教人密地吩咐了一班乞兒,故意要淩辱他,不與他一路乞食。及至自家討得些須來,又來搶奪他的,沒得他吃飽。略略不順意,便嚇他道:“你無理,就扯你去告訴家主。”公子就慌得手腳無措,東躲西避,又沒個著身之處。真個是凍餒憂愁,無件不嘗得到了。上官翁道:“奈何得他也夠了。”乃先把一所大莊院與女兒住下了,在後門之旁收拾一間小房,被窩什物略略備些在裏邊。又叫張三翁來尋著公子,對他道:“老漢做媒不久,怎知你就流落此中了!”公子道:“此中了,可憐衆人還不容我!”張三翁道:“你本大家,爲何反被乞兒欺侮?我曉得你不是怕乞兒,只是怕見你家主。你主幸不遇著,若是遇著,送你到牢獄中追起身錢來,你再無出頭日子了。”公子道:“今走身無路,只得聽天命,早晚是死。不得見你了。前日你做媒,嫁了我妻子出去,今不知好過日子否?”說罷大哭。張三翁道:“我正有一句話要對你說,你妻子今爲豪門主母,門庭貴盛,與你當初也差不多。今托我尋一個管後門的。我若薦了你去,你只管晨昏啟閉,再無別事,又不消自爨,享著安樂茶飯,這可好麽?”公子拜道:“若得如此,是重生父母了。”張三翁道:“衹有一件,他原先是你妻子,今日是你主母,必然羞提舊事。你切不可妄言放肆,露了風聲,就安身不牢了。”公子道:“此一時,彼一時。他如今在天上,我得收拾門下,免死溝壑,便爲萬幸了,還敢妄言甚麽?”張三翁道:“既如此,你隨我來,我幫襯你成事便了。”

公子果然隨了張三翁去,站在門外,等候回音。張三翁去了好一會,來對他道:“好了,好了。事已成了,你隨我進來。”遂引公子到後門這間房裏來,但見床帳皆新,器具粗備。蕭蕭一室,強如菴寺墳堂;寂寂數椽,不見露霜風雨。雖單身之入臥,讅容膝之易安。公子一嚮草棲露宿受苦多了,見了這一間清淨房室,器服整潔,吃驚問道:“這是那個住的?”張三翁道:“此即看守後門之房,與你住的了。”公子喜之不勝,如入仙境。張三翁道:“你主母家富,故待僕役多齊整。他著你管後門,你只坐在這間房裏,吃自在飯夠了。憑他主人在前面出入,主母在裏頭行止,你一切不可窺探,他必定羞見你!又萬不可走出門一步,倘遇著你舊家主,你就住在此不穩了。”再三叮囑而去。公子吃過苦的,謹守其言。心中一來怕這飯碗弄脫了,二來怕露出蹤跡,撞著舊主人的是非出來,呆獃坐守門房,不敢出外。過了兩個月餘,只是如此。

上官翁曉得他野性已收了,忽一日叫一個人拿一封銀子與他,說道:“主母生日,衆人多有賞,說你管門沒事,賞你一錢銀子買酒吃。”公子接了,想一想,這日正是前邊妻子的生辰,思量在家富盛之時,多少門客來作賀,吃酒興頭,今卻在別人家了,不覺淒然淚下,藏著這包銀子,不捨得輕用。隔幾日,又有個走出來道:“主母喚你後堂說話。”公子吃一驚道:“張三翁前日說他羞見我面,叫我不要露形,怎麽如今喚我說話起來?我怎生去相見得?”又不好推故,只得隨著來人一步步走進中堂。只見上官氏坐在裏面,儼然是主母尊嚴,公子不敢擡頭。上官氏道:“但見說管門的姓姚,不曉得就是你。你是富公子,怎在此與人守門?”說得公子羞慚滿面。做聲不得。

上官氏道:“念你看門勤謹,賞你一封銀子買衣服穿去。”丫鬟遞出來,公子稱謝受了。上官氏吩咐,原叫領了門房中來。公子到了房中,拆開封筒一看,乃是五錢足紋,心中喜懽,把來與前次生日裏賞的一錢,並做一處包好,藏在身邊。就有一班家人來與他慶鬆,哄他拿出些來買酒吃,公子不肯。衆人又說:“不好獨難爲他一個,我們大家湊些,打個平火。”公子捏著銀子道:“錢財是難得的,我藏著後來有用處。這樣閒好漢再不做了。”衆人強他不得,只得散了。一日黃昏時候,一個丫鬟走來說道,主母叫他進房中來,問舊時說話。公子不肯,道:“夜晚間不是說話時節。我在此住得安穩,萬一有些風吹草動,不要我管門起來,趕出去,就是個死。我只是守著這斗室罷了。你與我回復主母一聲,決不敢胡亂進來的。”

上官翁逐時叫人打聽,見了這些光景,曉得他已知苦辣了,遂又去挽那張三翁來看公子。公子見了,深謝他舉薦之德。張三翁道:“此間好過日子否?”公子道:“此間無憂衣食,我可以老死在室內了,皆老丈之恩也。若非老丈,吾此時不知性命在那裏!衹有一件,吃了白飯,閒過日子,覺得可惜。吾今積趲幾錢銀子在身邊,不捨得用。老丈是好人,怎生教導我一個生利息的方法兒,或做些本等手業,也不枉了。”張三翁笑道:“你幾時也會得惜光陰惜財物起來了?”公子也笑道:“不是一時學得的,而今曉得也遲了。”張三翁道:“我此來,單爲你有一親眷要來會你,故著我先來通知。”公子道:“我到此地位,親眷無一人理我了,那個還來要會我?”張三翁道:“有一個在此,你隨我來。”

張三翁引了他走入中堂,只見一個人在裏面,巍冠大袖,高視闊步,踱將出來。公子望去,一看,見是前日的丈人上官翁。公子叫聲“阿也!”失色而走。張三翁趕上一把拉住道:“是你令岳,爲何見了就走?”公子道:“有甚麽面孔見他?“張三翁道:“自家丈人,有甚麽見不得?”公子道:“妻子多賣了,而今還是我的丈人?”張三翁道:“他見你有些務實了,原要把女兒招你。”公子道:“女兒已是此家的主母,還有女兒在那裏?”張三翁道:“當初是老漢做媒賣去,而今原是老漢做媒還你。”公子道:“怎麽還得?”張三翁道:“癡獃子!大人家的兒女,豈肯再嫁人?前日恐怕你當真胡行起來,令岳叫人接了家去,只說嫁了。今住的,原是你令岳家的房子,又恐怕你凍餓死在外邊了,故著老漢設法了你家來,收拾在門房裏。今見你心性轉頭,所以替你說明,原等你夫妻完聚。這多是令岳造就你成器的好意思。”公子道:“怪道住在此多時,只見說主母,從不見甚麽主人出入。我守著老實,不敢窺探一些,豈知如此就裏?原來岳父恁般費心!”張三翁道:“還不上前拜見他去!”一手扯著公子走將進來。上官翁也湊將上來,撞著道:“你而今記得苦楚,省悟前非了麽?”公子無言可答,大哭而拜。上官翁道:“你痛改前非,我把這所房子與你夫妻兩個住下,再拔一百亩與你管運,做起人家來。若是飽煖之後,舊性復發,我即時逐你出去,連妻子也不許見面了。”公子哭道:“經了若干苦楚過來,今受了岳丈深恩,若再不曉得省改,真豬狗不值了!”上官翁領他進去與女兒相見,夫妻抱頭而哭,說了一會,出來謝了張三翁。張三翁臨去,公子道:“衹有一件不乾淨的事,倘或舊主人尋來,怎麽好?”張三翁道:“那裏甚麽舊主人?多是你令岳捏弄出來的。你只要好好做人家,再不必別慮!”公子方得放心,住在這房子裏做了家主,雖不及得富盛之時,卻是省吃儉用,勤心苦胝,衣食盡不缺了。記恨了日前之事,不容一個閒人上門。

那賈清夫、趙能武見說公子重新做起人家來了,合了一伴來拜望他。公子走出來道:“而今有飯,我要自吃,與列位往來不成了。”賈清夫把些趣話來說說,議論些簫管;趙能武又說某家的馬健,某人的弓硬,某處地方禽獸多,公子只是冷笑,臨了道:“兩兄看有似我前日這樣主顧,也來作成我,做一夥同去賺他些兒。”兩人見說話不是頭,掃興而去。上官翁見這些人又來歪纏,把來告了一狀,搜根剔齒,查出前日許多隱漏白佔的田產來,盡歸了公子。公子一發有了家業,夫妻竟得溫飽而終。

可見前日心性,只是不曾吃得苦楚過。世間富貴子弟,還是等他曉得些稼墻艱難爲妙。至于門下往來的人,尤不可不慎也。貧富交情只自知,翟公何必署門楣?今朝敗子回頭日,便是奸徒退運時。

卷二十三 大姊魂遊完宿願~小姨病起續前緣

詩曰:

生死由來一樣情,豆萁燃豆並根生,存亡姊妹能相念,可笑鬩墻親弟兄。

話說唐憲宗原和年間,有個侍御李十一郎,名行脩,妻王氏夫人,乃是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貞懿賢淑,行脩敬之如賓。王夫人有個幼妹,端妍聰慧,夫人極愛他,常領他在身邊鞠養,連行脩也十分愛他,如自家養的一般,一日,行脩在族人處赴婚禮喜筵,就在這家歇宿。晚間忽做一夢,夢見自身再娶夫人,燈下把新人認看,不是別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猛然驚覺,心裏甚是不快活。巴到天明,連忙歸家。進得門來,只見王夫人清早已起身了,悶坐著將手頻頻拭淚。行脩問著不答,行脩便問家人道:“夫人爲何如此?”家人輩齊道:“今早當廚老奴在廚下自說,五更頭做一夢,夢見相公再娶王家小孃子。夫人知道了,恐怕自身有甚山高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起了。”行脩聽罷,毛骨聳然,驚出一身冷汗,想道:“如何與我所夢正合?”他兩個是恩愛夫妻,心下十分不樂。只得勉強勸諭夫人道:“此老奴顛顛倒倒,是個愚懵之人,其夢何足憑準!”

口裏雖如此說,心下因是兩夢不約而同,終久有些疑惑。

只見隔不多日,夫人生出病來,纍醫不效,兩月而亡。行脩哭得死而復蘇。書報岳父王公,王公舉家悲慟。因不忍斷了行脩親誼,回書還答,便有把幼女續婚之意。行脩傷悼正極,不忍說起這事,堅意回絕了岳父,于時有個衛秘書衛隨,最能廣識天下奇人,見李行脩如此思念夫人,突然對他說道:“侍御懷想亡夫人如此深重,莫不要見他麽?”行脩道:“一死永別,如何能夠再見?”秘書道:“侍御若要見亡夫人,何不去問稠桑王老?”行脩道:“王老是何人?”秘書道:“不必說破,侍御只牢牢記著稠桑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會之處。”行脩見說得作怪,切切記之于心。

過了兩三年,王公幼女越長成了,王公思念亡女,要與行脩續親,屢次著人來說。行脩不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從。此後,除授東臺御史,奉詔出關,行次稠桑驛。驛館中先有敕使住下了,只得討個官房歇宿,那店名就叫做稠桑店。行脩聽得“稠桑”二字,觸著便自上心,想道:“莫不甚麽王老正在此處?”正要跟尋間,只聽得街上人亂嚷。行脩走到店門邊一看,只見一夥人團團圍住一個老者,你扯我扯,你問我問,纏得一個頭昏眼暗。行脩問店主人道:“這些人何故如此?”主人道:“這個老兒姓王,是個希奇的人,善談祿命,鄉里人敬他如神,故此見他走過,就纏住他問禍福。”行脩想著衛秘書之言,道:“原來果有此人。”便叫店主人快請他到店相見,店主人見行脩是個出差御史,不敢稽延,拔開人叢,走進去扯住他道:“店中有個李御史李十一郎奉請。”衆人見說是官府請,放開圍讓他出來,一鬨多散了。到店相見,行脩見是個老人,不要他行禮,就把想念亡妻,有衛秘書指引來求他的話,說了一遍,便道:“不知老翁果有奇術,能使亡魂相見否?”老人道:“十一郎要見亡夫人,就是今夜罷了。”老人前走,叫行脩打發開了左右,引了他一路走入一個土山中。又升一個數丈的高坡,坡側隱隱見有個叢林。老人便住在路旁,對行脩道:“十一郎可走去林下,高聲呼‘妙子’,必有人應。應了便說道:‘傳語九孃子,今夜暫借妙子同看亡妻。’”行脩依言,走去林間呼著,果有人應,又依著前言說了。

少頃,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子走出來道:“九孃子差我隨十一郎去。”說罷,便折竹二枝,自跨了一枝,一枝與行脩跨,跨上便同馬一般快。行夠三四十里,忽到一處,城闕壯麗,前經一大宮,宮前有門,女子道:“但循西廊,直北從南,第二宮乃是賢夫人所居。”行脩依言,趨至其處,果見十數年前一個死過的丫頭出來拜迎,請行脩坐下。夫人就走出來,涕泣相見。行脩伸訴離恨,一把抱住不放,卻待要再講懽會,王夫人不肯道:“今日與君幽顯異途,深不願如此貽妾之患。若是不忘平日之好,但得納小妹爲婚,續此姻親,妾心願畢矣。所要相見,只此奉託。”言罷,女子已在門外厲聲催叫道:“李十一郎速出!”行脩不敢停留,含淚而出。女子依前與他跨了竹枝同行,到了舊處,只見老人頭枕一塊石頭,眠著正睡。聽得腳步響,曉得是行脩到了,走起來問道:“可如意麽?”行脩道:“幸已相會。”老人道:“須謝九孃子遣人相送。”行脩依言,送妙子到林間,高聲稱謝。回來問老人道:“此是何等人?”老人道:“此原上有靈應九子母祠耳。”

老人復引行脩到了店中,只見壁上燈盞熒熒,槽中馬啖芻如故,僕夫等個個熟睡。行脩疑道做夢,卻有老人尚在可證。老人當即辭行脩而去。行脩嘆異了一番,因念妻言諄懇,纔把這段事情備細寫與岳丈王公,從此遂續王氏之婚,恰應前日之夢。正是:舊女婿爲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

古來衹有娥皇、女英姊妹兩個,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姊妹亡故,不忍斷親,續上小姨,乃是世間常事。從來沒有個亡故的姊妹,懷此心願,在地下撮合完成好事的。今日小子先說此一段異事,見得人生衹有這個情字至死不泯的。只爲這王夫人身子雖死,心中還念著親夫恩愛,又且妹子是他心上喜懽的,一點情不能忘,所以陰中如此主張,了其心願。這個還是做過夫婦多時的,如此有情,未足爲怪。小子如今再說一個不曾做親過的,只爲不忘前盟,陰中完了自己姻緣,又替妹子連成婚事,怪怪奇奇,真真假假,說來好聽。有詩爲證:

還魂從古有,借體亦其常。誰攝生人魄?行將宿願償。

這本話文,乃是原朝大德年間揚州有個富人,姓吳,曾做防禦使之職,人都叫他做吳防禦。住居春風樓側,生有二女,一個叫名興娘,一個叫名慶娘,慶娘小興娘兩歲,多在繈褓之中。鄰居有個崔使君,與防禦往來甚厚。崔家有子,名曰興哥,與興娘同年所生,崔公即求聘興娘爲子婦,防禦訢然相許,崔公以金鳳釵一隻爲聘禮。定盟之後,崔公合家多到遠方爲官去了。一去一十五年,竟無消息回來。

此時興娘已一十九歲,母親見他年紀大了,對防禦道:“崔家興哥一去十五年,不通音耗,今興娘年已長成,豈可執守前說,錯過他青春?”防禦道:“一言已定,千金不移。吾已許吾故人了,豈可因他無耗便欲食言?”那母親終究是婦人家見識,見女兒年長無婚,眼中看不過意,日日與防禦絮聒,要另尋人家。興娘肚裏,一心專盼崔生來到,再沒有二三的意思,雖是虧得防禦有正經,卻看見母親說起激聒,便暗地恨命自哭。

又恐怕父親被母親纏不過,一時更變起來,心中長懷著憂慮,只願崔家郎早來得一日也好。眼睛幾望穿了,那裏叫得崔家應?看看飯食減少,生出病來,沉眠枕席,半載而亡,父母與妹及合家人等,多哭得發昏章第十一。臨入殮時,母親手持崔家原聘這只金鳳釵,撫屍哭道:“此是你夫家之物,今你已死,我留之何益?見了徒增悲傷,與你戴了去罷!”就替他插在髻上,蓋了棺。三日之後,擡去殯在郊外了。家裏設個靈座,朝夕哭奠。

殯過兩個月,崔生忽然來到,防禦迎進問道:“郎君一嚮何處?尊父母平安否?”崔生告訴道:“家父做了宣德府理官,沒于任所,家母亦先亡了數年。小婿在彼守喪,今已服除,完了殯葬之事,不遠千里,特到府上來完前約。”防禦聽罷,不覺吊下淚來道:“小女興娘薄命,爲思念郎君成病,于兩月前飲恨而終,已殯在郊外了。郎君便早到得半年,或者還不到得死的地步。今日來時,卻無及了。”說罷又哭。崔生雖是不曾認識興娘,未免感傷起來。防禦道:“小女殯事雖行,靈位還在。郎君可到他席前看一番,也使他陰魂曉得你來了。”噙著淚眼,一手拽了崔生走進內房來,崔生擡頭看時,但見:紙帶飄搖,冥童綽約。飄搖紙帶,盡寫著梵字金言;綽約冥童,對捧著銀盆繡。一縷爐煙常裊,雙臺燈火微熒。影神圖畫個絕色的佳人,白木牌寫著新亡的長女。崔生看見了靈座,拜將下去,防禦拍著桌子大聲道:“興娘吾兒,你的丈夫來了!你靈魂不遠,知道也未?”說罷,放聲大哭。合家見防禦說得傷心,一齊號哭起來。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連崔生也不知陪下了多少眼淚。哭罷,焚了些楮錢,就引崔生在靈位前拜見了媽媽。媽媽兀自哽哽咽咽的,還了個半禮。防禦同崔生出到堂前來,對他道:“郎君父母既沒,道途又遠,今既來此,可便在吾家住宿。不要論到親情,只是故人之子,即同吾子。勿以興娘沒故,自同外人。”即令人替崔生搬將行李來,收拾門側一個小書房與他住下了,朝夕看待,十分親熱。

將及半月,正值清明節屆。防禦念興娘新亡,合家到他冢上掛錢祭掃。此時興娘之妹慶娘已是十七歲,一同媽媽擡了轎,到姊姊墳上去了,只留崔生一個在家中看守。大凡好人家女眷,出外稀少,到得時節頭邊,看見春光明媚,巴不得尋個事由來外邊散心耍子。今日雖是到興娘新墳上,心中懷著淒慘的,卻是荒郊野外,桃紅柳綠,正是女眷們遊耍去處。盤桓了一日,直到天色昏黑方纔到家。崔生步出門外等候,望見女轎二乘來了,走在門左迎接。前轎先進,後轎至前,到生身邊經過,只聽得地下塼上鏗的一聲,卻是轎中掉一件物事出來。崔生待轎過了,急去拾起來看,乃是金鳳釵一隻,崔生知是閨中之物,急欲進去納還,只見中門已閉,原來防禦合家在墳上辛苦了一日,又各帶了些酒意,進得門,便把來關了,收拾睡覺。崔生也曉得這個意思,不好去叫得門,且待明日未遲。回到書房,把釵子放好在書箱中了,明燭獨坐,思念婚事不成,隻身孤苦,寄跡人門,雖然相待如子婿一般,終非久計,不知如何是個結果。悶上心來,嘆了幾聲,上了床正要就枕,忽聽得有人扣門響,崔生問道:“是那個?”不見回言,崔生道是錯聽了,方要睡下去,又聽得敲的畢畢剝剝。崔生高聲又問,又不見聲響了。崔生心疑,坐在牀沿,正要穿鞋到門邊靜聽,只聽得又敲響了,卻只不見則聲。崔生忍耐不住,立起身來,幸得殘燈未熄,重掭亮了拿在手裏,開出門來一看。燈卻明亮,見得明白,乃是十七八歲一個美貌女子立在門外,看見門開,即便褰起布簾走將進來。崔生大驚,嚇得倒退了兩步。那女子笑容可掬,低聲對生道:“郎君不認得妾耶?妾即興娘之妹慶娘也。適纔進門時,墜釵轎下,故此乘夜來尋,郎君曾拾得否?”崔生見說是小姨,恭恭敬敬答應道:“適纔孃子乘轎在後,果然落釵在地,小生當時拾得,即欲奉還,見中門已閉,不敢驚動,留待明日。今孃子親尋至此,即當持獻。”就在書箱取出,放在桌上道:“孃子請拿了去。”女子出纖手來取釵,插在頭上了,笑譆譆的對崔生道:“早知是郎君拾得,妾亦不必乘夜來尋了。如今已是更闌時候,妾身出來了,不可復進。今夜當借郎君枕席,侍寢一宵。”崔生大驚道:“孃子說那裏話!令尊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胡行,有污孃子清德?孃子請回步,誓不敢從命的。”女子道:“如今合家睡熟,並無一個人知道的。何不趁此良宵,完成好事?你我悄悄往來,親上加親,有何不可?”崔生道:“欲人不知,莫若勿爲!雖承孃子美情,萬一後邊有些風吹草動,被人發覺,不要說道無顏面見令尊,傳將出去,小生如何做得人成?不是把一生行止多壞了?”女子道:“如此良宵,又兼夜深,我既寂寥,你亦冷落,難得這個機會,同在一個房中,也是一生緣分。且顧眼前好事,管甚麽發覺不發覺!況妾自能爲郎君遮掩,不至敗露,郎君休得疑慮,挫過了佳期。”崔生見他言詞嬌媚,美艷非常,心裏也禁不住動火,只是想著防禦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象個小兒放紙砲,真個又愛又怕。卻待依從,轉了一念,又搖頭道:“做不得!做不得!”只得嚮女子哀求道:“孃子,看令姊興娘之面,保全小生行止罷!”女子見他再三不肯,自覺羞慚,忽然變了顏色,勃然大怒道:“吾父以子姪之禮待你,留置書房,你乃敢于深夜誘我至此,將欲何爲?我聲張起來,去告訴了父親,當官告你,看你如何折辨?不到得輕易饒你!”聲色俱厲。崔生見他反跌一著,放刁起來,心裏好生懼怕,想道:“果是老大的利害!如今既見在我房中了,清濁難分,萬一聲張,被他一口咬定,從何分剖?不若且依從了他,到還未見得即時敗露,慢慢圖個自全之策罷了。”正是:羝羊觸藩,進退兩難,只得陪著笑,對女子道:“孃子休要聲高,既承孃子美意,小生但憑孃子做主便了。”女子見他依從,回嗔作喜道:“原來郎君恁地膽小的!”

崔生閉上了門,兩個解衣就寢,有《西江月》爲證:旅館羈身孤客,深閨皓齒韶容。合懽裁就兩情濃,好對嬌鸞雛鳳。

認道良緣輻輳,誰知啞謎包籠?新人魂夢雨雲中,還是故人情重。兩人雲雨已畢,真是千恩萬愛,懽樂不可名狀。將至天明,就起身來辭了崔生,閃將進去,崔生雖然得了些甜頭,心中只是懷著個鬼胎,戰兢兢的只怕有人曉得,幸得女子來蹤去跡,甚是秘密,又且身子輕捷,朝隱而入,暮隱而出,只在門側書房私自往來快樂,並無一個人知覺。

將及一月有餘,忽然一晚對崔生道:“妾處深閨,郎處外館。今日之事,幸而無人知覺,誠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聲跡彰露,親庭罪責,將妾拘繫于內,郎趕逐于外,在妾便自甘心,卻纍了郎之清德,妾罪大矣。須與郎從長商議一個計策便好。”崔生道:“前日所以不敢輕從孃子,專爲此也。不然,人非草木,小生豈是無情之物?而今事已到此,還是怎的好?”女子道:“依妾愚見,莫若趁著人未及知覺,先自雙雙逃去,在他鄉外縣居住了,深自斂藏,方可優遊偕老,不致分離,你心下如何?”崔生道:“此言固然有理,但我目下零丁孤苦,素少親知,雖要逃亡,還是嚮那邊去好?”想了又想,猛然省起來道:“曾記得父親在日,常說有個舊僕金榮,乃是信義的人,見居鎮江呂城,以耕種爲業,家道從容。今我與你兩個前去投他,他有舊主情分,必不拒我,況且一條水路直到他家,極是容易。”女子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今夜就走罷。”

商量已定,起個五更,收拾停當了,那個書房即在門側,開了甚便。出了門,就是水口,崔生走到船幫裏,叫了一隻小劃子船,到門首下了女子,隨即開船,徑到瓜州。打發了船,又在瓜洲另討了一個長路船,渡了江,進了潤州,奔丹陽,又四十里,到了呂城。泊住了船,上岸訪問一個村人道:“此間有個金榮否?”村人道:“金榮是此間保正,家道殷富,且是做人忠厚,誰不認得?你問他則甚?”崔生道:“他與我有些親,特來相訪。有煩指引則個。”村人把手一指道:“你看那邊有個大酒坊,間壁大門就是他家。”崔生問著了,心下喜懽,到船中安慰了女子,先自走到這家門首,一直走進去。

金保正聽得人聲,在裏面踱將出來道:“是何人下顧?”崔生上前施禮,保正問道:“秀才官人何來?”崔生道:“小生是揚州府崔公之子。”保正見說了揚州崔三字,便吃一驚道:“是何官位?”崔生道:“是宣德府理官,今已亡故了。”保正道:“是官人的何人?”崔生道:“正是我父親。”保正道:“這等是衙內了,請問當時乳名可記得麽?”崔生道:“乳名叫做興哥。”保正道:“說起來,是我家小主人也。”推崔生坐了,納頭就拜。問道:“老主人幾時歸天的?”崔生道:“今已三年了。”保正就走去掇張椅桌,做個虛位,寫一神主牌放在桌上,磕頭而哭。哭罷問道:“小主人今日何故至此?”崔生道:“我父親在日,曾聘定吳防禦家小孃子興娘——“保正不等說完,就接口道:“正是,這事老僕曉得的,而今想已完親事了麽?”崔生道:“不想吳家興娘爲盼望吾家音信不至,得了病癥。我到得吳家,死已兩月。吳防禦不忘前盟,款留在家,喜得他家小姨慶娘,爲情顧盼,私下成了夫婦。恐怕發覺,要個安身之所;我沒處投奔,想著父親在時,曾說你是忠義之人,住在呂城,故此帶了慶娘一同來此,你既不忘舊主,一力週全則個。”金保正聽說罷,道:“這個何難!老僕自當與小主人分憂。”便進去喚嬤嬤出來,拜見小主人;又叫他帶了丫頭到船邊,接了小主人孃子起來。老夫妻兩個親灑掃正堂,鋪曡床帳,一如待主翁之禮。衣食之類,供給周備,兩個安心住下。

將及一年,女子對崔生道:“我和你住在此處,雖然安穩,卻是父母生身之恩,竟與他永絕了,畢竟不是個收場,心裏也覺過不去。”崔生道:“事已如此,說不得了。難道還好去相見得?”女子道:“起初一時間做的事,萬一敗露,父母必然見責,你我離合,尚未可知。思量永久完聚,除了一逃,再無別著。今光陰似箭,已及一年。我想愛子之心,人皆有之。父母那時不見了我,必然捨不得的。今日若同你回去,父母重得相見,自覺喜懽,前事必不記恨,這也是料得出的。何不拚個老臉,雙雙去見他一面,有何妨礙?”崔生道:“丈夫以四方爲事,只是這樣潛藏在此,原非長算。今孃子主見如此,小生拚得受岳丈些罪責,爲了孃子,也是甘心的。既然做了一年夫妻,你家素有門望,料沒有把你我重拆散了再嫁別人之理。況有令姊舊盟未完,重續前好,正是應得。只須陪些小心往見,原自不妨。”

兩人計議已定,就央金榮討了一隻船,作別了金榮,一路行去。渡了江,進瓜洲,前到揚州地方。看看將近防禦家,女子對崔生道:“且把船歇在此處,未要竟到門口,我還有話和你計較。”崔生叫船家住好了船,問女子道:“還有甚麽說話?”女子道:“你我逃竄一年,今日突然雙雙往見,幸得容恕,千好萬好了。萬一怒發,不好收場。不如你先去見見,看著喜怒,說個明白。大約沒有變卦了,然後等他來接我上去,豈不婉轉些?我也覺得有顏綵。我只在此等你消息就是。”崔生道:“孃子見得不差。我先去見便了。”跳上了岸,正待舉步。女子又把手招他轉來道:“還有一說,女子隨人私奔,原非美事。萬一家中忌諱,故意不認帳起來的事也是有的,須要防他。”伸手去頭上拔那只金鳳釵下來,與他帶去,道:“倘若言語支吾,將此釵與他們一看,便推故不得了。”崔生道:“孃子恁地精細!”接將釵來,袋在袖裏了,望著防禦家裏來。

到得堂中,傳進去,防禦聽知崔生來了,大喜出見。不等崔生開口,一路說出來道:“嚮日看待不周,致郎君住不安穩,老夫有罪,幸看先君之面,勿責老夫!”崔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視,又不好直說,口裏只稱:“小婿罪該萬死!”叩頭不止。防禦倒驚駭起來道:“郎君有何罪過,口出此言?快快說個明白,免老夫心裏疑惑。”崔生道:“是必岳父高擡貴手,恕著小婿,小婿纔敢出口。”防禦說道:“有話但說,通家子姪,有何嫌疑?”崔生見他光景是喜懽的,方纔說道:“小婿蒙令愛慶娘不棄,一時間結了私盟,房帷事密,兒女情多,負不義之名,犯私通之律。誠恐得罪非小,不得已夤夜奔逃,潛匿村墟,經今一載,音容久阻,書信難傳。雖然夫婦情深,敢忘父母恩重?今日謹同令愛到此拜訪,伏望察其深情,饒恕罪責,恩賜偕老之懽,永遂于飛之願!岳父不失爲溺愛,小婿得完美室家,實出萬幸。只求岳父憐憫則個。”防禦聽罷大驚道:“郎君說的是甚麽話?小女慶娘臥病在床,經今一載,茶飯不進,轉動要人扶靠,從不下床一步。方纔的話,在那裏說起的?莫不見鬼了?”崔生見他說話,心裏暗道:“慶娘真是有見識!果然怕玷辱門戶,只推說病在床上,遮掩著外人了。”便對防禦道:“小婿豈敢說謊?今日慶娘現在船中,岳父叫個人去接了起來,便見明白。”防禦只是冷笑不信,卻對一個家僮說:

“你可走到崔家郎船上去看看,與同來的是什麽人,卻認做我家慶孃子,豈有此理!”

家僮走到船邊,嚮船內一望,艙中悄然不見一人。問著船家,船家正低著頭艄上吃飯。家僮道:“你艙裏的人那裏去了?”船家道:“有個秀才官人上岸去了,留個小孃子在艙中,適纔看見也上去了。”家僮走來回復家主道:“船中不見有什麽人,問船家說有個小孃子上了岸了,卻是不見。”防禦見無影響,不覺怒形于色道:“郎君少年,當誠實些;何乃造次妖妄,誣玷人家閨女,是何道理?”崔生見他發出話來,也著了急,急忙袖中摸出這隻金鳳釵來,進上防禦道:“此即令愛慶娘之物,可以表信,豈是脫空說的?”防禦接來看了,大驚道:“此乃吾亡女興娘殯殮時戴在頭上的,釵已殉葬多時了,如何得在你手裏?奇怪!奇怪!”崔生卻把去年墳上女轎歸來,轎下拾得此釵,後來慶娘因尋釵夜出,遂成其夫婦,恐怕事敗,同逃至舊僕金榮處住了一年,方纔又同來的說話,備細述了一遍。防禦驚得呆了,道:“慶娘見在房中床上臥病,郎君不信,可以去看得的。如何說得如此有枝有葉?又且這釵如何得出世?真是蹊蹺的事!”執了崔生的手,要引他房中去看病人,證辨真假。

卻說慶娘果然一嚮病在床上,下地不得。那日外廂正在疑惑之際,慶娘託地在床上走將起來,竟望堂前奔出。家人看見奇怪,同防禦的嬤嬤一鬨的多隨了出來,嚷道:“一嚮動不得的,如今忽地走將起來。”只見慶娘到得堂前,看見防禦便拜。防禦見是慶娘,一發吃驚道:“你幾時走起來的?”崔生心裏還暗道是船裏走進去的,且聽他說甚麽。只見慶娘道:“兒乃興娘也,早離父母,遠殯荒郊。然與崔郎緣分未斷。今日到此,別無他意,特爲崔郎方便,要把愛妹慶娘續其婚姻。如肯從兒之言,妹子病體,當即痊癒;若有不肯,兒去,妹也死了。”合家聽說,個個驚駭,看他身體面龐,是慶娘的;聲音舉止卻是興娘,都曉得亡魂歸來附體說話了。防禦正色責他道:“你既已死了,如何又在人世,妄作胡爲,亂惑生人?”慶娘又說著興娘的話道:“兒死去見了冥司,冥司道兒無罪,不行拘禁,得屬后土夫人帳下,掌傳箋奏。兒以世緣未盡,特嚮夫人給假一年,來與崔郎了此一段姻緣。妹子嚮來的病,也是兒假借他精魄,與崔郎相處來。今限滿當去,豈可使崔郎自此孤單,與我家遂同路人?所以特來拜求父母,是必把妹子許了他,續上前姻。兒在九泉之下,也放得心下了。”防禦夫妻見他言詞哀切,便許他道:“吾兒放心!只依著你主張,把慶娘嫁他便了。”興娘見父母許出,便喜動顏色,拜謝防禦道:“多感父母肯聽兒言,兒安心去了。”走到崔生面前,執了崔生的手,哽哽咽咽哭起來道:“我與你恩愛一年,自此別了。慶娘親事,父母已許我了,你好作嬌客。與新人懽好時節,不要竟忘了我舊人!”言畢大哭。崔生見說了來蹤去跡,方知一嚮與他同住的,乃是興娘之魂。今日聽罷叮嚀之語,雖然悲切,明知是小姨身體,又在衆人面前,不好十分親近得。只見興娘的魂語吩咐已罷,大哭數聲,慶娘身體驀然倒了。衆人驚惶,前來看時,口中已無氣了;摸他心頭,卻溫溫的,急把生薑湯灌下。將有一個時辰,方醒轉來,病體已好,行動如常。問他前事,一毫也不曉得。人叢之中,舉眼一看,看見崔生站在裏頭,急急遮了臉,望中門奔了進去。崔生如夢初醒,驚疑了半日始定。

防禦就揀個黃道吉日,將慶娘與崔生合了婚。花燭之夜,崔生見過慶娘慣的,且是熟分;慶娘卻不十分認得崔生的,老大羞慚。真個是:一個閨中弱質,與新郎未經半晌交談;一個旅邸故人,共嬌面曾做一年相識。一個只耳畔聲音稍異,面目無差;一個但見眼前光景皆新,心膽尚怯。一個還認蝴蝶夢中尋故友,一個正在海棠枝上試新紅。卻說崔生與慶娘定情之夕,只見慶娘含苞未破,原紅尚在,仍是處子之身。崔生悄地問他道:“你令姊借你的身體,陪伴了我一年,如何你身子還是好好的?”慶娘怫然不悅道:“你自撞見了姊姊鬼魂,做作出來的,干我甚事?說到我身上來!”崔生道:“若非令姊多情,今日如何能夠與你成親?此恩不可忘了。”慶娘道:“這個也說得是,萬一他不明不白,不來週全此事,借我的名頭,出了我偌多時醜,我如何做得人成?只你心裏到底認是我隨你逃走了的,豈不羞死人!今幸得他有靈,完成你我的事,也是他十分情分了。”

次日,崔生感興娘之情不已,思量薦度他。卻是身邊無物,只得就將金鳳釵到市上貨賣,賣得鈔二十錠,盡買香燭楮錠,賫到瓊花觀中,命道士建蘸三晝夜,以報恩德。蘸事已畢,崔生夢中見一個女子來到,崔生卻不認得。女子道:“妾乃興娘也,前日是假妹子之形,故郎君不曾相識。卻是妾一點靈性,與郎君相處一年了。今日郎君與妹子成親過了。妾所以纔把真面目與郎相見。”遂拜謝道:“蒙郎薦拔,尚有餘情。雖隔幽明,實深感佩。小妹慶娘,稟性柔和,郎好看覷他。妾從此別矣。”崔生不覺驚哭而酲。慶娘枕邊見崔生哭醒來,問其緣故,崔生把興娘夢中說話,一一對慶娘說。慶娘問道:“你見他如何模樣?”崔生把夢中所見容貌,備細說來。慶娘道:“真是我姊也!”不覺也哭將起來。慶娘再把一年中相處事情,細細問崔生。崔生逐件和慶娘備說始末根由,果然與興娘生前情性,光景無二。兩人感嘆奇異,親上加親,越然過得和睦了。自此興娘別無影響。要知只是一個情字爲重,不忘崔生,做出許多事體來,心願既完,便自罷了。

此後,崔生與慶娘年年到他墳上拜掃。後來崔生出仕,討了前妻封誥,遺命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號,道著這本話文:大姊精靈,小姨身體。到得圓成,無此無彼。

卷二十四 菴內看惡鬼善神~井中譚前因後果

經云: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來世因,今生作者是。話說南京新橋有一人,姓丘,字伯臯,平生忠厚志誠,奉佛甚謹;性喜施捨,不肯妄取人一毫一釐,最是個公直有名的人。一日獨坐在家內屋簷之下,朗聲誦經。忽然一個人背了包裹,走到面前來。放下包裹在地,嚮伯臯作一個揖道:“借問老丈一聲。”伯臯慌忙還禮道:“有甚話?”那人道:“小子是個浙江人,在湖廣做買賣,來到此地,要尋這裏一個丘伯臯,不知住在何處?”伯臯道:“足下問彼住處,敢是與他舊相識麽?”那人道:“一嚮不曾相識,只是江湖上聞得這人是個長者,忠信可托。今小子在途路間,有些事體要干纍他,故此動問。”伯臯道:“在下便是丘伯臯。足下既是遠來相尋,請到裏面來細講。”立起身來拱進堂內坐定,問道:“足下高姓?“那人道:“小子姓南,賤號少營。”伯臯道:“有何見托?“少營道:“小子有些事體,要到北京會一個人,兩月後可回了。”手指著包裹道:“這裏頭頗有些東西,今單身遠走,路上干係,欲要寄頓停當,方可起程。世上的人,便是親眷朋友最相好的,撞著財物交關,就未必保得心腸不變。一路聞得吾丈大名,是分毫不苟的人,所以要將來寄放在此,安心北去,回來叩領。即此便是干纍老丈之處,別無他事。”伯臯道:

“這個當得。但請足下封記停當,安放舍下。只管放心自去,萬無一失。”少營道:“如此多謝。”當下依言把包裹封記好了,交與伯臯拿了進去。伯臯見他是遠來的人,整治酒飯待他,他又要置辦上京去的幾件物事,未得動身。伯臯就留他家裏住宿兩晚,方纔別去。

過了兩個多月不見他來,看看等至一年有餘,杳無音耗。伯臯問著北來的浙江人,沒有一個曉得他的。要差人到浙江去問他家裏,又不曉得他地頭住處。相遇著浙人便問南少營,全然無人認得。伯臯道:“這樁未完事,如何是了?”沒計奈何,巷口有一卜肆甚靈,即時去問卜一卦。哪占卦的道:“卦上已絕生氣,行人必應沉沒在外,不得回來。”伯臯心下委決不開,歸來與妻子商量道:“前日這人,與我素不相識,忽然來寄此包裹,今一去不來,不知包內是甚麽東西。意慾開來看一看,這人道我忠厚可托,故一面不相識,肯寄我處,如何等不得他來?欲待不看,心下疑惑不過。我想只不要動他原物,便看一看,想也無害。”妻子道:“自家沒有欺心便是,看看何妨?“取將出來,覺得沉重,打開看時,多是黃金白銀,約有千兩之數。伯臯道:“原來有這些東西在這裏,爲何卻不來了?啟卦的說卦上已絕生氣,莫不這人死了,所以不來?我而今有個主意,在他包裏取出五十金來,替他廣請高僧,做一壇佛事,祈求佛力保佑他早早回來。倘若真個死了,求他得免罪苦,早早受生,也是我和他相與一番。受寄多時,盡了一片心,不便是這樣埋沒了他的。”妻子道:“若這人不死,來時節動了他五十兩,怎麽回他?”伯臯道:“我只把這實話對他講,說是保佑他回來的,難道怪我不成?十分不認帳,我填還他也罷了。佛天面上,那裏是使了屈錢處?”算計已定,果然請了幾衆僧人,做了七晝夜功果。伯臯是致誠人,佛前至心祈禱,願他生得早歸,死得早脫。功果已罷,又是幾時,不見音信,眼見得南少營不來了。伯臯雖無貪他東西念頭,卻沒個還處。自佛事五十兩之外,已此是入己的財物。伯臯心裏常懷著不安,日遠一日,也不以爲意了。

伯臯一嚮無子,這番佛事之後,其妾即有妊孕。明年生下一男,眉目疏秀,甚覺可喜,伯臯夫妻十分愛惜。養到五六歲,送他上學,取名丘俊。豈知小聰明甚有,見了書就不肯讀,只是賴學。到得長大來,一發不肯學好,專一結識了一班無賴子弟,嫖賭行中一溜,撒漫使錢,戒訓不下。村裏人見他如此作爲,盡皆嘆息道:“丘伯臯做了一世好人,生下後代,乃是敗子。天沒眼睛,好善無報!”如此過了幾時,伯臯與他娶了妻,生有一子,指望他漸漸老成,自然收心。不匡丘俊有了妻兒,越加狂肆,連妻兒不放在心上,棄著不管。終日只是三街兩市,和著酒肉朋友串哄,非賭即嫖,整個月不回家來,便是到家,無非是取錢鈔,要當頭。伯臯氣忿不過。

一日,伯臯出外去,思量他在家非爲,哄他回來鎖在一間空室裏頭,周圍多是墻壁,只留著一個圓洞,放進飲食。就是生了雙翅,也沒處飛將出來。伯臯去了多時,丘俊坐在房裏,真如囹圄一般。其大娘甚是憐他,恐怕他愁苦壞了。一日早起,走到房前,在壁縫中張他一張,看他在裏面怎生光景。不看萬事全休,只這一看,那一驚非小可!正是: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桶雪水來。丘俊的大娘,看見房裏坐的不是丘俊的模樣,吃了一驚。仔細看時,儼然是嚮年寄包裹的客人南少營。大娘認得明白,不敢則聲,嘿嘿歸房。恰好丘伯臯也回來,妻子說著怪異的事,伯臯猛然大悟道:“是了,是了。不必說了,原是他的東西,我怎管得他浪費?枉做冤家!”登時開了門,放了丘儁出來,聽他仍舊外邊浮浪。快活不多幾時,酒色淘空的身子,一口氣不接,無病而死。伯臯算算所費,恰正是千金的光景。明曉得是因果,不十分在心上,只收拾孫子過日,望他長成罷了。

後邊人議論丘俊是南少營的後身,來取這些寄下東西的,不必說了。只因丘伯臯是個善人,故來與他家生下一孫,衍著後代,天道也不爲差。但只是如此忠厚長者,明受人寄頓,又不曾貪謀了他的,還要填還本人,還得盡了方休,何況實負欠了人,強要人的打點受用,天豈容得你過?所以冤債相償,因果的事,說他一年也說不了。小子而今說一個沒天理的,與看官們聽一聽。錢財本有定數,莫要欺心胡做。試看古往今來,只是一本帳簿。

卻說原朝至正年間,山東有一人姓原名自實,田莊爲生,家道豐厚;性質愚純,不通文墨,卻也忠厚認真,一句說話兩個半句的人。同裏有個姓繆的千戶,與他從幼往來相好。一日繆千戶選授得福建地方官職,收拾赴任,缺少路費,要在自實處借銀三百兩。自實慨然應允,繆千戶寫了文券送過去。自實道:“通家至愛,要文券做甚麽?他日還不還,在你心裏。你去做官的人,料不賴了我的。”此時自實恃家私有餘,把這幾兩銀子也不放在心中,竟自不收文券,如數交與他去,繆千戶自去上任了。

真是事有不測。至正末年間,山東大亂,盜賊四起。自實之家,被羣盜劫掠一空,所剩者田地屋宇,兵戈擾攘之中,又變不出銀子來。戀著住下,又恐性命難保,要尋個好去處避兵。其時福建被陳友定所據,七郡地方,獨安然無事。自實與妻子商量道:“目今滿眼兵戈,衹有福建平靜;況繆君在彼爲官,可以投託。但道途阻塞,人口牽連,行動不得。莫若尋個海船,搭了他由天津出海,直趨福州。一路海洋,可以徑達,便可挈家而去了。”商量已定,收拾了些零剩東西,載了一家上了海船,看了風訊開去。不則幾時,到了福州地面。

自實上岸,先打聽繆千戶消息。見說繆千房正在陳友定幕下當道用事,威權隆重,門庭赫奕,自實喜之不勝,道是來得著了。匆忙之中,未敢就去見他,且回到船裏對妻子說道:“問著了繆家,他正在這裏興頭,便是我們的造化了。”大家懽喜。自實在福州城中賃下了一個住居,接妻子上來,安頓行李停當,思量要見繆千戶。轉一個念頭道:“一路受了風波,顏色憔悴,衣裳襤褸,他是興頭的時節,不要討他鄙賤,還宜從容爲是。”住了多日,把冠服多整飾齊楚,面龐也養得黑色退了,然後到門求見。門上人見是外鄉人,不肯接帖。問其來由,說是山東。門上人道:“我們本官最怕鄉里來纏,門上不敢稟得,怕惹他惱燥。等他出來,你自走過來覿面見他,須與吾們無干。他只這個時節出來快了。”自實依言站著等候。果然不多一會,繆千戶騎著馬出來拜客。自實走到馬前,躬身打拱。繆千戶把眼看到別處,毫釐不象認得的。自實急了,走上前去說了山東土音,把自己姓名大聲叫喊。繆千戶聽得,只得叫攏住了馬,認一認,假作吃驚道:“原來是我鄉親,失瞻,失瞻!”下馬來作了揖,拉了他轉到家裏來,敘了賓主坐定。一杯茶罷,千戶自立起身來道:“適間正有小事要出去,不得奉陪。且請仁兄回寓,來日薄具小酌,奉請過來一敘。”自實不曾說得甚麽,沒奈何且自別過。

等到明日,千戶著個人拿了一個單帖來請自實。自實對妻子道:“今日請我,必有好意。”懽天喜地,不等再邀,跟著就走。到了衙內,千戶接著。自實只說道長久不見,又遠來相投,怎生齊整待他。誰知千戶意思甚淡,草草酒果三杯,說些地方上大概的話,略略問問家中兵戈光景、親眷存亡之類,毫釐不問著自實爲何遠來,家業興廢若何。比及自實說著遭劫逃難,苦楚不堪,千戶聽了,也只如常,並無驚駭憐恤之意。至于借銀之事,頭也不提起,謝也不謝一聲。自實幾番要開口,又想道:“剛到此地,初次相招,怎生就說討債之事?萬一衝撞了他,不好意思。”只得忍了出門。到了下處,旅寓荒涼,柴米窘急。妻子問說:“何不與繆家說說前銀,也好討些來救急。”自實說初到不好啟齒,未曾說得的緣故。妻子怨悵道:“我們萬里遠來,所幹何事?專爲要投託繆家。今特特請去一番,卻只貪著他些微酒食,礙口識羞,不把正經話提起,我們有甚麽別望頭在那裏?”

自實被埋怨得不耐煩,躊躇了一夜,次日早起,就到繆千戶家去求見。千戶見說自實到來,心裏已有幾分不象意了。免不得出來見他,意思甚倦,敘得三言兩語,做出許多勉強支吾的光景出來。自實只得自家開口道:“在下家鄉遭變,拚了性命挈家海上遠來,所仗惟有兄長。今日有句話,不揣來告。”千戶不等他說完,便接口道:“不必兄說,小弟已知。嚮者承借路費,于心不忘,雖是一宦蕭條,俸入微薄,恰是故人遠至,豈敢辜恩?兄長一面將文券簡出來,小弟好照依數目打點,陸續奉還。”看官你道此時繆千戶肚裏,豈是忘記了當初借銀之時,並不曾有文券的?只是不好當面賴得,且把這話做出推頭,等他拿不出文券來,便不好認真催逼,此乃負心人起賴端的圈套處。自實是個老實人,見他說得蹊蹺了,吃驚道:“君言差矣!當初鄉里契厚,開口就相借,從不曾有甚麽文契。今日怎麽說出此話來?”千戶故意妝出正經面孔來道:“豈有是理!借負往來,全憑文券,怎麽說個沒有?或者兵火之後君家自失去了,容或有之。然既與兄舊交,而今文券有無也不必論,自然處來還兄,只是小弟也在不足之鄉,一時性急不得。從容些個,勉強措辦纔妙。”

自實聽得如此說了,一時也難相逼,只得唯唯而出。一路想:“他說話古怪,明是欺心光景,卻是既到此地,不得不把他來作傍。他適纔也還有從容處還的話,不是絕無生意的,還須忍耐幾日,再去求他。只是我當初要好的不是,而今權在他人之手,就這般煩難了。”歸來與妻子說知,大家嘆息了一回,商量還只是求他爲是。只得挨著面皮,走了幾次。常只是這些說話,推三阻四;一千年也不賴,一萬年也不還。耳朵裏時時好聽,並不見一分遞過手裏來。欲待不走時,又別無生路。自實走得一個不耐煩,正所謂:羝羊觸藩,進退兩難。

自實枉自奔波多次,竟無所得。日挨一日,倏忽半年。看看已近新正,自實客居蕭索,合家嗷嗷,過歲之計,分毫無處。自實沒奈何了,只得到繆家去,見了千戶,一頭哭,一頭拜將下去道:“望兄長救吾性命則個!”千戶用手扶起道:“何至于此?”自實道:“新正在邇,妻子饑寒,囊乏一錢,瓶無一粒粟,如何過得日子?嚮者所借銀兩,今不敢求還,任憑尊意應濟多少,一絲一毫,盡算是尊賜罷了。就是當時無此借貸一項,今日故人之誼,也求憐憫一些。”說罷大哭。千戶見哭得慌了,也有些不安,把手指數一數道:“還有十日,方是除夜。兄長可在家專待,小弟分些祿米,備些柴薪之費,送到貴寓,以爲兄長過歲之資,但勿以輕微爲怪,便見相知。”自實窮極之際,見說肯送些東西了,心下放掉了好些,道:“若得如此,且延殘喘到新年,便是盛德無盡。”懽喜作別。臨別之時,千戶再三叮囑道:“除夕切勿他往,只在貴寓等著便是。”自實領諾。歸到寓中,把千戶之言對妻子說了,一家安心。

到了除日,清早就起來坐在家裏等候。欲要出去尋些過年物事,又恐怕一時錯過,心裏還想等有些錢鈔到手了,好去運動。呆獃等著,心腸扒將出來。叫一個小廝站在巷口,看有甚麽動靜,先來報知。去了一會,小廝奔來道:“有人挑著米來了。”自實急出門一看,果然一個擔夫挑著一擔米,一個青衣人前頭拿了帖兒走來。自實認道是了。只見走近門邊,擔夫並無歇肩之意,那個青衣人也徑自走過了。自實疑心道:“必是不認得吾家,錯走過了。”連忙叫道:“在這裏,可轉來。”那兩個並不回頭,自實只得趕上前去問青衣人道:“老哥,送禮到那裏去的?”青衣人把手中帖與自實看道:“吾家主張員外送米與館賓的,你問他則甚?”自實情知不是,佯佯走了轉來,又坐在家裏。一會,小廝又走進來,道:“有一個公差打扮的,肩上馱了一肩錢走來了。”自實到門邊探頭一望,道:“這番是了。”只見那公差打扮的經過門首,腳步不停,更跑得緊了些。自實越加疑心,跑上前問時,公差答道:“縣裏知縣相公,送這些錢與他鄉里過節的。”自實又見不是,心裏道:“別人家多紛紛送禮,要見只在今日這一日了,如何我家的偏不見到?”自實心裏好象十五個弔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身子好象敖盤上螞蟻,一霎也站腳不住。看看守到下午,竟不見來,落得探頭探腦,心猿意馬。這一日,一件過年的東西也不買得。到街前再一看,家家戶戶多收拾起買賣,開店的多關了門,只打點過新年了。自實反爲繆家所誤,粒米束薪,家裏無備,妻子只是怨悵啼哭。別人家懽呼暢飲,爆竹連天,自實攢眉皺目,淒涼相對。自實越想越氣,雙腳亂跳,大駡:“負心的狠賊,害人到這個所在!”一憤之氣,箱中翻出一柄解腕刀來,在磨石上磨得雪亮。對妻子道:“我不殺他,不能雪這口氣!我拚著這命抵他,好歹三推六問,也還遲死幾時,明日絕早清晨,等他一出門來,斷然結果他了。”妻子勸他且耐性,自實那裏按納得下?捏刀在手,坐到天明。鷄鳴鼓絕,徑望繆家門首而去。

且說這條巷中間,有一個小菴,乃自實家裏到繆家必由之路。菴中有一道者號軒轅翁,年近百歲,是個有道之士。自實平日到繆家時經過此菴,每走到裏頭歇足,便與菴主軒轅翁敘一會閒話。往來既久,遂成熟識。此日是正月初一日原旦,東方將動,路上未有行人。軒轅翁起來開了門,將一張桌當門放了,點上兩枝蠟燭,朝天拜了四拜;將一卷經攤在桌上,中間燒起一爐香,對著門坐下,朗聲而誦。誦不上一兩板,看見街上天光熹微中,一個人當前走過,甚是急遽,認得是原自實。因爲怕斷了經頭,由他自去,不叫住他。這個老人家道眼清明,看原自實在前邊一面走,後面卻有許多人跟著。仔細一看,那裏是人?乃是奇形異狀之鬼,不計其數,跳舞而行。但見:或握刀劍,或執椎鑿;披頭露體,勢甚兇惡。軒轅翁住了經不唸,口裏叫聲道:“怪哉!”把性定一回,重把經唸起。不多時,見自實復走回來,腳步懶慢。軒轅翁因是起先詫異了,嘿嘿看他自走,不敢叫破。自實走得過,又有百來個人跟著在後。軒轅翁著眼細看,此番的人,多少比前差不遠,卻是打扮大不相同,盡是金冠玉之士。但見:或挈幢蓋,或舉旌幡;和容悅色,意甚安閒。軒轅翁驚道:“這卻是甚麽緣故?歲朝清早,所見如此,必是原生死了,適間乃其陰魂。故到此不進門來,相從的多是神鬼。然惡往善歸,又怎麽解說?”心下狐疑未決。一面把經誦完了,急急到自實家中訪問消耗。

進了原家門內,不聽得裏邊動靜。咳嗽一聲,叫道:“有客相拜。”自實在裏頭走將出來,見是個老人家,新年初一相拜,忙請坐下。軒轅翁說了一套隨俗的吉利話,便問自實道:“今日絕清早,足下往何處去?去的時節甚是匆匆,回來的時節甚是緩慢,其故何也?願得一聞。”自實道:“在下有一件不平的事,不好告訴得老丈。”軒轅翁道:“但說何妨?”自實把繆千戶當初到任借他銀兩、而今來取只是推託,希圖混賴,及年晚哄送錢米、竟不見送,以致狼狽過年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軒轅翁也頓足道:“這等恩將仇報,其實可恨!這樣人必有天報!足下今日出門,打點與他尋鬧麽?”自實道:“不敢欺老丈,昨晚委實氣了一晚,吃虧不過,把刀磨快了,巴到天明,意要往彼門首,等他清早出來,一刀刺殺了,以雪此恨。及至到了門首,再想一想,他固然得罪于我,他尚有老母妻子,平日與他通家往來的,他們須無罪,不爭殺了千戶一人,他家老母妻子就要流落他鄉了。思量自家一門流落之苦,如此難堪,怎忍叫他家也到這地位!寧可他負了我,我不可做那害人的事,所以忍住了這口氣,慢慢走了來。心想未定,不曾到老丈處奉拜得,卻教老丈先降,得罪,得罪。”軒轅翁道:“老漢不是來拜年,其實有樁奇異,要到宅上奉訪。今見足下訴說這個緣故,當與足下稱賀了。”自實道:“有何可賀?”軒轅翁道:“足下當有後祿,適間之事,神明已知道了。”自實道:“怎見得?”軒轅翁道:“方纔清早足下去時節,老漢看見許多兇鬼相隨;回來時節,多換了福神。老漢因此心下奇異。今見足下所言如此,乃知一念之惡,兇鬼便至;一念之善,福神便臨。如影隨形,一毫不爽。暗室之內,造次之間,萬不可萌一毫惡念,造罪損德的。足下善念既發,鬼神必當嘿佑,不必愁恨了。”自實道:“雖承老丈勸慰,只是受了負心之騙,一個新歲,錢米俱無,光景難堪。既不殺得他,自家尋個死路罷,也羞對妻子了。”軒轅翁道:“休說如此短見的話!老漢菴中尚有餘糧,停會當送些過來,權時應用。切勿更起他念!”自實道:“多感,多感。”軒轅翁作別而去。

去不多時,果然一個道者領了軒轅翁之命,送一挑米、一貫錢到自實家來。自實枯渴之際,只得受了,轉托道者致謝菴主。道者去後,自實展轉思量:“此翁與我嚮非相識,尚承其好意如此,叵耐繆千戶負欠了我的,反一毛不拔。本爲他遠來相投,今失了望,後邊日子如何過得?我要這性命也沒幹!況且此恨難消。據軒轅翁所言,神鬼如此之近,我陽世不忍殺他,何不尋個自盡,到陰間告理他去?必有伸訴之處。”遂不與妻子說破,竟到三神山下一個八角井邊,嘆了一口氣,仰天喊道:“皇天有眼,我原自實被人賴了本錢,卻教我死于非命!可憐,可憐!”說罷,撲通的跳了下來。

自實只道是水淹將來,立刻可死。誰知道井中可煞作怪,自實腳踏實地,點水也無。伸手一摸,兩邊俱是石壁削成,中間有一條狹路,只好容身。自實將手托著兩壁,黑暗中只管嚮前,依路走去。走夠有數百步遠,忽見有一線亮光透入。急急望亮處走去,須臾壁盡路窮,乃是一個石洞小口。出得口時,豁然天日明朗,別是一個世界。又走了幾十步,見一所大宮殿,外邊門上牌額四個大金字,乃是“三山福地”。自實瞻仰了一會,方敢舉步而入。但見:古殿煙消,長廊晝靜。徘徊四顧,闃無人蹤。鐘磬一聲,恍來雲外。自是洞天福地,宜有神仙在此藏;絕非俗境塵居,不帶夙緣那得到?自實立了一晌,不見一個人面。肚裏饑又饑,渴又渴,腿腳又酸,走不動了。見面前一個石罎,且是潔淨。自實軟倒來,只得眠在石罎旁邊歇息一回。忽然裏邊走出一個人來,乃是道士打扮。走到自實跟前,笑問自實道:“翰林已知客邊滋味了麽?”自實吃了一驚,道:“客邊滋味,受得夠苦楚了,如何呼我做翰林?豈不大差!”道士道:“你不記得在興慶殿草詔書了麽?”自實道:“一發好笑,某乃山東鄙人,布衣賤士,生世四十,目不知書。連京裏多不曾認得,曉得甚麽興慶殿?草甚麽詔書?”道士道:“可憐!可憐!人生換了皮囊,便爲嗜慾所汩,饑寒所困,把前事多忘記了。你來此間,腹中已餓了麽?”自實道:“昨晚忿恨不食,直到如今。爲尋死地到此,不期誤入仙境。卻是腹中又餓,口中又渴,腿軟筋麻,當不得,暫臥于此。”道士袖裏摸出大梨一顆、大棗數枚,與自實道:“你認得這東西麽?此交梨火棗也。你吃了下去,不惟免了饑渴,兼可曉得過去之事。”自實接來手中,正當饑渴之際,一口氣吃了下去,不覺精神爽健。瞑目一想,惺然明悟,記得前生身爲學士,在大都興慶殿側草詔,尤如昨日。一轂轆扒將起來,拜著道士道:“多蒙仙長佳果之味,不但解了饑渴,亦且頓悟前生。但前生既如此清貴,未知作何罪業,以致今生受報,弄得如此沒下梢了?”道士道:“你前世也無大罪,但在職之時,自恃文學高強,忽略後進之人,不肯加意汲引,故今世罰你愚懵,不通文義;又妄自尊大,拒絕交遊,毫無情面,故今世罰你漂泊,投人不著。這也是一還一報,天道再不差的。今因你一念之善,故有分到此福地與吾相遇,救你一命。”道士因與自實說世間許多因果之事,某人是善人,該得好報;某人是惡人,該得惡報;某人乃是無厭鬼出世,地下有十個爐替他鑄橫財,故在世貪饕不止,賄賂公行,他日福滿,當受幽囚之禍;某人乃多殺鬼王出世,有陰兵五百,多是銅頭鐵額的,跟隨左右,助其行虐,故在世殺害良民,不戢軍士,他日命衰,當受割截之殃。其餘凡貪官汙吏,富室豪民,及矯情干譽、欺世盜名種種之人,無不隨業得報,一一不爽。

自實見說得這等利害明白,打動了心事,遂問道:“假似繆千戶欺心混賴,負我多金,反致得無聊如此,他日豈無報應?”

道士道:“足下不必怪他。他乃是王將軍的庫子,財物不是他的,他豈得妄動耶?”自實道:“見今他享榮華,我受貧苦,眼前怎麽當得?”道士道:“不出三年,世運變革,地方將有兵戈大亂,不是這光景了。你快擇善地而居,免受池魚之禍。”自實道:“在下愚昧,不識何處可以躲避?”道士道:“福寧可居,且那邊所在與你略有緣分,可償得你前日好意貸人之物,不必想繆家還了。此皆子善念所至也。今到此已久,家人懸望,只索回去罷!”自實道:“起初自井中下來,行了許多暗路,今不能重記;就尋著了舊路,也上去不得,如何歸去?”道士道:“此間別有一徑可以出外,不必從舊路了。”因指點山後一條路徑,叫自實從此而行。自實再拜稱謝,道士自轉身去了。

自實依著所指之徑,行不多時,見一個穴口,走將出來,另有天日。急回頭認時,穴已不見。自實望去百步之外,遠遠有人行走,奔將去問路,原來即是福州城外,遂急急跑回家來。家人見了又驚又喜,道:“那裏去了這幾日?”自實道:“我今日去,就是今日來,怎麽說幾日?”家人道:“今日是初十了,自那日初一出門,到晚不見回來,只道在軒轅翁菴裏。及至去問時,卻又說不曾來,只疑心是有甚麽山高水低。軒轅翁說:‘你家主人還有後祿,定無他事。’所以多勉強寬解。這幾日杳然無信,未免慌張。幸得來家卻好了。”自實把憤恨投井,誰知無水不死,卻遇見道士,奇奇怪怪許多說話,說了一遍,道:“聞得仙家日月長,今吾在井只得一晌,世上卻有十日。這道士多分是仙人,他的說話,必定有準。我們依言搬在福寧去罷,不要戀戀繆家的東西,不得到手,反爲所誤了。”一面叫人收拾起來,打點上路。自實走到軒轅翁菴中,別他一別,說遷去之意。軒轅翁問:“爲何發此念頭?”自實把井中之事說了一遍。軒轅翁跌足道:“可惜足下不認得人!這道士,乃芙容真人也。我修煉了一世,不能相遇,豈知足下當面錯過!仙家之言,不可有違!足下遷去爲上,老漢也自到山中去了。若住在此地,必爲亂兵所殺。”

自實別了回來,一徑領了妻子,同到福寧。此時天下擾亂,賦役繁重,地方多有逃亡之屋。自實走去,尋得幾間可以收拾得起的房子,並曡瓦礫,將就脩葺來住。揮鋤之際,錚然有聲,掘將下去,卻是石板一塊。掇將開來,中有藏金數十錠。合家見了不勝之喜,恐怕有人看見,連忙收拾在箱匣中了。自實道:“井中道士所言,此間與吾有些緣分,可還所貸銀兩,正謂此也。”將來秤一秤,果是三百金之數,不多不少。自實道:“井中人果是仙人,在此住料然不妨。”從此安頓了老小,衣食也充足了些,不愁凍餒,放心安居。後來張士誠大軍臨福州,陳平章遭擄,一應官吏多被誅戮。繆千戶一家,被王將軍所殺,盡有其家資。自實在福寧竟得無事,算來恰恰三年。道士之言,無一不騐,可見財物有定數,他人東西強要不得的。爲人一念,善惡之報,一些不差的。有詩爲證:一念起時神鬼至,何況前生夙世緣!方知富室多慳吝,只爲他人守業錢。

卷二十五 徐茶酒乘鬧劫新人~鄭蕊珠鳴冤完舊案

詞云:

瑞氣籠清曉。捲珠簾、次第笙歌,一時齊奏。無限神仙離蓬島,鳳駕鸞車初到。見擁個、仙娥窈窕。玉珮叮當風縹緲,望嬌姿,一似垂楊裊。天上有,世間少。

劉郎正是當年少。更那堪、天教付與,最多才貌。玉樹瓊枝相映耀,誰與安排忒好?有多少、風流懽笑。直待來春成名了,馬如龍、綠綬欺芳草。同富貴,又偕老。這首詞名《賀新郎》,乃是宋時辛稼軒爲人家新婚吉席而作。天下喜事,先說洞房花燭夜,最爲熱鬧。因是這熱鬧,就有趁哄打劫的了。吳興安吉州富家新婚,當夜有一個做賊的,趁著人雜時節,溜將進去,伏在新郎的床底下了,打點人靜後,出來捲取東西。怎當這人家新房裏頭,一夜停火到天明。床上新郎新婦,雲雨懽濃了一會,枕邊切切私語,你問我答,煩瑣不休,說得高興,又弄起那話兒來,不十分肯睡。那賊躲在床下,只是聽得肉麻不過,卻是不曾靜悄。又且燈火明亮,氣也喘不得一口,何況脫身出來做手腳?只得耐心伏著不動,水火急時,直等日間床上無人時節,就床下暗角中撒放。如此三日夜,畢竟下不得手,肚中餓得難堪。顧不得死活,聽得人聲略定,拚著命魆魆走出,要尋路逃去。火影下早被主家守宿人瞧見,叫一聲“有賊!”前後人多爬起來,拿住了。先是一頓拳頭腳尖,將繩捆著,整備天明送官。賊人哀告道:“小人其實不曾偷得一毫物事,便做道不該進來,適間這一頓臭打也折算得過了。千萬免小人到官,放了出去,小人自有報效之處。”主翁道:“誰要你報效!你每這樣歹人,只是送到官府,打死了纔乾淨。”賊人道:“十分不肯饒我,我到官自有說話。你每不要懊悔!”主翁見他說得倔強,更加可恨,又打了幾個巴掌。

捆到次日,申破了地方,一同送到縣裏去。縣官讅問時,正是賊有賊智,那賊人不慌不忙的道:“老爺詳察,小人不是個賊,不要屈了小人!”縣官道:“不是賊,是甚麽樣人,躲在人家床下?”賊人道:“小人是個醫人,只爲這家新婦,從小有個暗疾,舉發之時,疼痛難當,惟有小人醫得,必要親手調治,所以一時也離不得小人。今新婚之夜,只怕舊疾舉發,暗約小人隨在房中,防備用藥,故此躲在床下。這家人不認得,當賊拿了。”縣官道:“那有此話?”賊人道:“新婦乳名瑞姑,他家父親,寵了妾生子女,不十分照管他。母親與他一路,最是愛惜。所以有了暗疾,時常叫小人私下醫治。今若叫他到官,自然認得小人,纔曉得不是賊。”知縣見他丁一確二說著,有些信將起來,道:“果有這等事,不要冤屈了平人。而今只提這新婦當堂一認就是了。”

原來這賊躲在床下這三夜,備細聽見床上的說話。新婦果然有些心腹之疾,家裏常醫的,因告訴丈夫,被賊人記在肚裏。恨這家不饒他,當官如此攀出來。不惟可以遮飾自家的罪,亦且可以弄他新婦到官,出他家的醜。這是那賊人憊賴之處。那曉縣官竟自被他哄了,果然提將新婦起來。富家主翁急了,負極去求免新婦出官,縣官那裏肯聽?富家翁又告情願不究賊人罷了,縣官大怒道:“告別人做賊也是你,及至要個證見,就說情願不究,可知是誣賴平人爲盜。若不放新婦出來質對,必要問你誣告。”富家翁計無所出,方悔道:“早知如此,放了這猾賊也罷,而今反受他纍了。”

衙門中一個老吏,見這富家翁傍徨,問知其故,便道:“要破此猾賊也不難,只要重重謝我。我去稟明了,有方法叫他伏罪。”富家翁許了謝禮十兩。老吏去稟縣官道:“這家新婦初過門,若出來與賊盜同辨公庭,恥辱極矣!老爺還該惜其體面。”縣官道:“若不出來,怎知賊的真假?”老吏道:“吏典到有一個愚見。想這賊潛藏內室,必然不曾認得這婦人的,他卻混賴其婦有約。而今不必其婦到官,密地另使一個婦人代了,與他相對。他認不出來,其誣立見,既可以辨賊,又可以週全這家了。”縣官點頭道:“說得有理。”就叫吏典悄地去喚一娼婦打扮了良家,包頭素衣,當賊人面前帶上堂來,高聲稟道:“其家新婦瑞姑拿到!”賊人不知是假,連忙叫道:“瑞姑,瑞姑,你約我到房中治病的,怎麽你公公家裏拿住我做賊送官,你就不說一聲?”縣官道:“你可認得正是瑞姑了麽?”賊人道:“怎麽不認得?從小認得的。”縣官大笑道:“有這樣奸詐賊人,險些被你哄了。原來你不曾認得瑞姑,怎賴道是他約你醫病?這是個娼妓,你認得真了麽?”賊人對口無言,縣官喝叫用刑。賊人方纔訴說不曾偷得一件,乞求減罪。縣官打了一頓大板,枷號示衆。因爲無賍,恕其徒罪。富家翁新婦方纔得免出官。

這也是新婚人家一場大笑話,先說此一段做個笑本。小子的正話,也說著一個新婚人家,弄出好些沒頭的官司,直到後來方得明白。本爲花燭喜筵,弄作是非苦海。不因天網恢恢,啞謎何時得解?

卻說直隷蘇州府嘉定縣有一人家,姓鄭,也是經紀行中人,家事不爲甚大。生有一女,小名蕊珠,這倒是個絕世佳人,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許下本縣一個民家,姓謝,是謝三郎,還未曾過門。這個月裏揀定了吉日,謝家要來娶去。三日之前,蕊珠要整容開面,鄭家老兒去喚整容匠。原來嘉定風俗,小戶人家女人篦頭剃臉,多用著男人。其時有一個後生,姓徐名達,平時最是不守本分,心性姦巧好淫,專一打聽人家女子那家生得好,那家生得醜,因爲要像心看著內眷,特特去學了那櫛工生活,得以進入內室;又去做那婚筵茶酒,得以窺看新人。如何叫得茶酒?即是那邊儐相之名,因爲贊禮時節,在旁高聲“請茶!”“請酒!”多是他口裏說的,所以如此稱呼。這兩項生意,多傍著女人行止,他便一身兼做了。此時鄭家就叫他與女兒蕊珠開面。徐達帶了篦頭家夥,一徑到鄭家內裏來。蕊珠做女兒時節,徐達未曾見一面;而今卻叫他整容,煞是看得親切。徐達一頭動手,一頭覷玩,身子如雪獅子嚮火,那話兒如吃石髓的海鷰,看看硬起來,可惜礙著前後有人,恨不就勢一把抱住弄他一會。鄭老兒在旁看見模樣,識破他有些輕薄意思。等他用手一完,急打發他出到外邊來了。

徐達看得渾身似火,背地裏手銃也不知放了幾遭,心裏掉不下,曉得嫁去謝家,就設法到謝家包做了吉日的茶酒。到得那日,鄭老兒親送女兒過門。只見出來迎接的儐相,就是前日的櫛工徐達。心下一轉道:“原來他又在此。”比至新人出轎,行起禮來,徐達沒眼看得,一心只在新孃子身上,口裏哩嗹羅嗹,把禮數多七顛八倒起來。但見:東西錯認,左右亂行。信口稱呼,親翁忽爲親媽;無心贊喝,該“拜”反做該“興”。見過泰山,又請岳翁受禮;參完堂上,還叫父母升廳。不管嘈壞郎君,只是貪看新婦。徐達亂嘈嘈的行過了許多禮數,新孃子花燭已過,進了房中,算是完了,只要款待送親吃喜酒。

這謝家民戶人家,沒甚人力,謝翁與謝三郎只好陪客在外邊,裏頭媽媽率了一二個養娘,親自廚房整酒;有個把當直的,搬東搬西,手忙腳亂,常是來不疊的。徐達相禮,到客人坐定了席,正要“請湯”,“請酒”是件贊唱,忽然不見了他。兩三次湯送到,只得主人自家請過吃了。將至終席,方見徐達慌慌張張在後面走出來,喝了兩句。比至酒散,謝翁見茶酒如此參前失後,心中不喜,要叫他來埋怨幾句,早又不見。當值的道:“方纔往前面去了。”謝翁道:“怎麽尋了這樣不曉事的?如此淘氣!”親家翁不等茶酒來贊禮,自起身謝了酒。

謝三郎走進新房,不見新孃子在內,疑他床上睡了,揭帳一看,仍然是張空牀。前後照著,竟不見影。跑至廚房問人時,廚房中人多嚷道:“我們多只在這裏收拾,新孃子花燭過了,自坐房中,怎麽倒來問我們?”三郎叫了當值的,後來各處找尋,到後門一看,門又關得好好的。走出堂前說了,合家驚惶。當值的道:“這個茶酒,一嚮不是個好人,方纔喝禮時節看他沒心沒想,兩眼只看著新人,又兩次不見了他,而今竟不知那裏去了。莫不是他有甚麽奸計藏過了新人麽?”鄭老兒道:“這個茶酒,原不是好人。小女前日開面也是他,因見他輕薄態度,正心裏怪恨,不想宅上茶酒也用著他。”鄭家隨來的僕人也說道:“他原是個遊嘴光棍,這篦頭贊禮,多是近新來學了攛哄過日子的,畢竟他有緣故,去還不遠,我們追去。”謝家當值的道:“他要內裏拐出新人,必在後門出後巷裏去了。方纔後門關好,必是他復身轉來關了,使人不疑,所以又到堂前敷衍這一回。必定從前面轉至後巷去了,故此這會不見,是他無疑。”

此時是新婚人家,斯子火把多有在家裏,就每人點著一根,兩家僕人與同家主共是十來個,開了後門,多望後巷裏趕來。原來謝家這條後門路,是一個直巷,也無彎曲,也無傍路。火把照起,明亮猶同白日,一望去多是看見的。遠遠見有兩三個人走,前頭差一段路,去了兩個,後邊有一個還在那裏。疾忙趕上拿住,火把一照,正是徐茶酒,問道:“你爲何在這裏?“徐達道:“我有些小事,等不得酒散,我要回去。”衆人道:“你要回去,直不得對本家說聲?況且好一會不見了你,還在這裏行走,豈是回去的?你好好說,拐將新孃子那裏去了?“徐達支吾道:“新孃子在你家裏,豈是我掌禮人包管的?”衆人打的打,推的推,喝道:“且拿這遊嘴光棍到家裏拷問他出來!”一羣人擁著徐達,到了家裏。兩家親翁一同新郎各各盤問,徐達只推不知。一齊道:“這樣頑皮賴骨,私下問他,如何肯說!綁他在柱上,待天明送到官去,難道當官也賴得?“遂把徐達做一團捆住,只等天明。此時第一個是謝三郎掃興了。不能夠握雨擕雲,整備著鼠牙雀角;喜筵前枉喚新郎,洞房中依然獨覺。衆人鬧鬧嚷嚷簇擁著徐達,也有嚇他的,也有勸他的,一夜何曾得睡?徐達只不肯說。須臾,天已大明,謝家父子教衆人帶了徐達,寫了一紙狀詞,到縣堂上告準,面稟其故。知縣驚異道:“世間有此事?“遂喚徐達問道:“你拐的鄭蕊珠那裏去了?”徐達道:“小人是婚筵的茶酒,只管得行禮的事,怎曉得新人的去嚮?”謝公就把他不辭而去、在後巷趕著之事,說了一遍。知縣喝叫用刑起來,徐達雖然是遊花光棍,本是柔脆的人,熬不起刑。初時支吾兩句,看看當不得了,只得招道:“小人因爲開面時,見他美貌,就起了不良之心。曉得嫁與謝家,謀做了婚筵茶酒,預先約會了兩個同伴埋伏在後門了。趁他行禮已完,外邊只要上席。小人在裏面一看,只見新人獨坐在房中,小人哄他還要行禮,新人隨了小人走出,新人卻不認得路,被小人引他到了後門,就把新人推與門外二人。新人正待叫喊,卻被小人關好了後門,望前邊來了,仍舊從前邊抄至後巷,趕著二人。正要奔脫,看見後面火把明亮,知是有人趕來,那兩個人顧不得小人,竟自飛跑去了。小人有這個新人在旁,動止不得。恰好路旁有個枯井,一時慌了,只得抱住了他,攛了下去,卻被他們趕著,拿了送官。這新人現在井中,只此是實。”知縣道:“你在他家時,爲何不說?”徐達道:“還打點遮掩得過,取他出井來受用。而今熬刑不起,只得實說了。”知縣寫了口詞,就差一個公人押了徐達,與同謝、鄭兩家人,快到井邊來勘實回話。

一行人到了井邊,鄭老兒先去望一望,井底下黑洞洞,不見有甚聲響,疑心女兒此時畢竟死了,扯著徐達狠打了幾下,道:“你害我女兒死了,怕不償命!”衆人勸住道:“且撈了起來,不要廝亂,自有官法處他。”鄭老兒心裏又慌又恨,且把徐達咬住一塊肉,不肯放,徐達殺豬也似叫喊。這邊謝公叫人停當了竹兜繩索,一面下井去救人。一個膽大些的家人,扎縛好了,掛將下去。井中無水,用手一摸,果然一個人蹲倒在裏面。推一推看,已是不動的了。抱將來放在兜中,吊將上去。衆人一看,那裏是甚麽新孃子?卻是一個大鬍鬚的男子,鮮血糢糊,頭多打開的了。衆人多吃了一驚。鄭老兒將徐達又是一巴掌,道:“這是怎麽說?”連徐達看見,也嚇得呆了。謝公道:“這又是甚麽蹊蹺的事?”對了井中問下邊的人道:“裏頭還有人麽?”井裏應道:“並無甚麽了,接了我上去。”隨即放繩下去,接了那個家人上來,一齊問道:“井中還有甚麽?”

家人道:“止有些石塊在內,是一個乾枯的井,方纔黑洞洞的摸起來的人,不知死活,可正是新孃子麽?”衆人道:“是一個死了的鬍子,那裏是新人?你看麽!”押差公人道:“不要鳥亂了,回復官人去,還在這個入娘的身上尋究新人下落。”鄭、謝兩老兒多道:“說得是。”就叫地方人看了屍首,一同公人去稟白縣官。

知縣問徐達道:“你說把鄭蕊珠推在井中,而今井中卻是一個男屍,且說鄭蕊珠那裏去了?這屍是那裏來的?”徐達道:“小人只見後邊趕來,把新人推下井裏是實。而今卻是一個男屍,連小人也猜不出了。”知縣道:“你起初約會這兩個同伴,叫做甚麽名字?必是這二人的緣故了。”徐達道:“一個張寅,一個李卯。”知縣寫了名字住址,就差人去拿來。甕中捉鱉,立時拿到,每人一夾棍,只招得道:“徐達相約後門等待,後見他推出新人來,負了就走。徐達在後趕來,正要同去,望見後面火把齊明,喊聲大震,我們兩個膽怯了,把新人掉與徐達,只是拚命走脫了。已後的事,一些也不知,又對著徐達道:“你當時將的新人,那裏去了?怎不送了出來,要我們替你吃苦?”徐達對口無言,知縣指著徐達道:“還只是你這奴才姦巧!”喝叫再夾起來,徐達只喊得是小人該死,說來說去,只說到推在井中,便再說不去了。知縣便叫鄭、謝兩家父親與同媒妁人等,又拘齊兩家左右鄰里,備細訪問。多只是一般不知情,沒有甚麽別話,也沒有一個認得這屍首的。知縣出了一張榜文,召取屍親家屬認領埋葬,也不曾有一個說起的。鄭、謝兩家自備了賞錢,知縣又替他寫了榜文,訪取鄭蕊珠下落,也沒有一個人曉得影響的。知縣斷決不開,只把徐達收在監中,五日一比。謝三郎苦毒,時時催稟。縣官沒法,只得做他不著,也不知打了多多少少。徐達起初一時做差了事,到此不知些頭腦,教他也無奈何,只好巴過五日,吃這番痛棒,也沒個打聽的去處,也沒個結局的法兒,真正是沒頭的公事,表過不提。

再說鄭蕊珠那晚被徐達拐至後門,推與二人,便見把後門關了,方曉得是歹人的做作。欲待叫著本家人,自是新來的媳婦,不曾知道一個名姓,一時叫不出來,亦且門已關了,便口裏喊得兩句“不好了”,也沒人聽得。那些後生背負著只是走,心裏正慌,只見後面趕來,兩個人撇在地上竟自去了。那個徐達一把抱來,丢在井裏。井裏無水,又不甚深,只跌得一下,毫無傷損。聽見上面衆人喧嚷,曉得是自己家人,又火把齊明,照得井裏也光,鄭蕊珠負極叫喊救人,怎當得上邊人拿住徐達,你長我短,嚷得一個不耐煩。婦人聲音,終究嬌細,又在井裏,那個聽見?多簇擁著徐達,吆吆喝喝一路去了。鄭蕊珠聽得人聲漸遠,只叫得苦,大聲啼哭。看看天色明亮,蕊珠想道:“此時上邊未必無人走動。”高叫兩聲“救人!”又大哭兩聲,果然驚動了上邊兩個人。只因這兩個人走將來,有分教:黃塵行客,翻爲墜井之魂;綠鬢新人,竟作離鄉之婦。

說那兩個人,是河南開封府杞縣客商,一個是趙申,一個是錢巳,合了本錢,同到蘇、松做買賣,得了重利,正要回去,偶然在此經過。聞得啼哭喊叫之聲卻在井中出來,兩個多走到井邊,望下一看。此時天光照下去,隱隱見是個女人,問道:“你是甚麽人在這裏頭?”下邊道:“我是此間人家新婦,被強盜劫來丢在此的,快快救我出來,到家自有重謝。”兩人聽得,自商量道:“從來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況是個女人,怎能夠出來?沒人救他,必定是死。我每撞著也是有緣,行囊中有長繩,我每墜下去救了他起來。”趙申道:“我溜撒些,等我下去。”錢巳道:“我身子坌,果然下去不得,我只在上邊吊著繩頭,用些坌氣力罷。”也是趙申悔氣到了,見是女子,高興之甚,揎拳裸袖,把繩縛在腰間,雙手吊著繩。錢巳一腳踹著繩頭,雙手提著繩,一步步放將下去。到了下邊,見是沒水的,他就不慌不忙對鄭蕊珠道:“我救你則個。”鄭蕊珠道:“多謝大恩。”趙申就把身上繩頭解下來,將鄭蕊珠腰間如法縛了,道:“你不要怕,只把雙手吊著繩,上邊自提你上去,縛得牢,不掉下來的。快上去了,把繩來吊我。”鄭蕊珠巴不得出來,放著膽吊了繩,上邊錢巳見繩急了,曉得有人吊著,盡氣力一扯一扯的,吊出井來。錢巳擡頭一看,卻是一個艷妝的女子,雖然鬢亂釵橫,卻是天姿國色。猛地井裏現身,疑是龍宮拾得。

大凡人不可有私心,私心一起,就要幹出沒天理的夠當來,起初錢巳與趙申商量救人,本是好念頭;一下子救將起來,見是個美貌女子,就起了打偏手之心。思量道:“他若起來,必要與我爭,不能夠獨享,況且他囊中本錢盡多,而今生死之權,操在我手。我不放他起來,這女子與囊橐多是我的了。”歹念正起,聽得井底下大叫道:“怎不把繩下來?”錢巳發一個狠道:“結果了他罷!”在井旁掇起一塊大石頭來,照著井中叫聲:“下去!”可憐趙申眼盼盼望著上邊放繩下來,豈知是塊石頭?不曾提防的,回避不及,打著腦蓋骨,立時粉碎,嗚呼哀哉了。

鄭蕊珠在井中出來,見了天日,方抖擻衣服,略定得性。只見錢巳如此做作,驚得魂不附體,口裏只唸阿彌陀佛。錢巳道:“你不要慌,此是我仇人,故此哄他下去,結果了他性命。”鄭蕊珠心裏道:“是你的仇人,豈知是我的恩人!”也不敢說出來,只求送在家裏去。錢巳道:“好自在的話!我特特在井裏救你出來,是我的人了,我怎肯送還你家去?我是河南開封富家,你到我家裏,就做我家主婆,享用富貴了。快隨我走!”

鄭蕊珠昏天黑地,不認得這條路是那裏,離家是近是遠,又沒個認得的人在旁邊,心中沒個主見。錢巳催促他走動道:“你若不隨我,仍舊攛你在井中,一石頭打死了,你見方纔那個人麽?”鄭蕊珠懼怕,思量無計,只得隨他去。正是:纔脫風狂子,又逢輕薄兒。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錢巳一路吩咐鄭蕊珠,教道他到家見了家人,只說蘇州討來的;有人來問趙申時,只回他還在蘇州就是了。不多幾日,到了開封札縣,進了錢巳家裏,誰知錢巳家中還有一個妻子萬氏,小名叫做蟲兒。其人狠毒的甚,一見鄭蕊珠,就放出手段來,無所不至擺佈他。將他頭上首飾,身上衣服,盡多奪下,只許他穿著布衣服。打水做飯,一應粗使生活,要他一身支當。一件不到,大棒打來。鄭蕊珠道:“我又不是嫁你家的,你家又不曾出銀子討我的。平白地強我來,怎如此毒打得我!”那個萬蟲兒那裏聽你分訴?也不問著來歷,只說是小老婆,就該一味吃醋蠻打罷了。萬蟲兒一嚮做人惡劣,是鄰里婦人,沒一個不相駡斷的。有一個鄰媽,看見他如此毒打鄭蕊珠,心中常抱不平。忽聽見鄭蕊珠口中如此說話,心裏道:“又不嫁,又不討,莫不是拐來的?做這樣陰騭事,坑著人家兒女!”把這話留在心上。

一日,錢巳出到外邊去了。鄭蕊珠打水,走到鄰媽家借水桶。鄰媽留他坐著,問道:“看孃子是好人家出身,爲何宅上爹娘肯遠嫁到此,吃這般磨折?”鄭蕊珠哭道:“那裏是爹娘嫁我來的!”鄰媽道:“這等,怎得到此?”鄭蕊珠把身許謝家,初婚之夜被人拐出、抛在井中之事,說了一遍。鄰媽道:“這等,是錢家在井中救出了你,你隨他的了。”鄭蕊珠道:“那裏是!其時還有一個人下井,親身救我起來的。這個人好苦!指望我出井之後,就將繩接他,誰知錢家那廝狠毒,就把一塊大石頭丢下去,打死了那人,拉了我就走。我彼時一來認不得家裏,二來怕他那殺人手段,三來他說道到家就做家主婆,豈知墮落在此受這樣磨難!”鄰媽道:“當初你家的與前村趙家一同出去爲商,今趙家不回來,前日來問你家時,說道還在蘇州,他家信了。依小孃子說起來,那下井救你吃打死的,必是趙家了。小孃子何不把此情當官告明了,少不得牒送你回去,可不免受此間之苦?”鄭蕊珠道:“只怕我跟人來了,也要問罪。”鄰媽道:“你是婦人家,被人迫誘,有何可罪?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對趙家說了,趙家必定告狀,再與你寫一張首狀,當官遞去。你只要實說,包你一些罪也沒有,且得還鄉見父母了。”鄭蕊珠道:“若得如此,重見天日了。”

計較已定,鄰媽一面去與趙家說了。趙家赴縣理告,這邊鄭蕊珠也拿首狀到官。杞縣知縣問了鄭蕊珠口詞,即時差捕錢巳到官。錢巳欲待支吾,卻被鄭蕊珠是長是短,一口證定。錢巳抵賴不去,恨恨的嚮鄭蕊珠道:“我救了你,你倒害我!”鄭蕊珠道:“那個救我的,你怎麽打殺了他?”錢巳無言。趙家又來求判填命。知縣道:“殺人情真,但皆係口詞,屍首未見,這裏成不得獄。這是嘉定縣地方做的事,鄭蕊珠又是嘉定縣人,屍首也在嘉定縣,我這裏只錄口詞成招,將一行人連文卷押解到嘉定縣,結案就是了。”當下先將錢巳打了三十大板,收在牢中。鄭蕊珠召保,就是鄰媽替他遞了保狀,且喜與那個惡婦萬蟲兒不相見了。杞縣一面曡成文卷,僉了長解,把一干人多解到蘇州府嘉定縣來。

是日正逢五日比較之期,嘉定知縣帶出監犯徐達,恰好在那裏比較。開封府杞縣的差人投了文,當堂將那解批上姓名逐一點過,叫到鄭蕊珠,蕊珠答應。徐達擡頭一看,卻正是這個失去的鄭蕊珠,是開面時認得親切的,大叫道:“這正是我的冤家!我不知爲你打了多少,你卻在那裏來?莫不是鬼麽?”知縣看見,問徐達道:“你爲甚認得那婦人?”徐達道:“這個正是井裏失去的新人,不消比較小人了。”知縣也駭然道:“有這等事?”喚鄭蕊珠近前,一一細問,鄭蕊珠照前事細說了一遍。知縣又把來文逐一簡看,方曉得前日井中死屍,乃趙申被錢巳所殺。遂吊取趙申屍首,令仵作人簡騐得頭骨碎裂,係是生前被石塊打傷身死。將錢巳問成死罪,抵趙申之命。徐達拐騙雖事不成,禍端所自,問三年滿徒。張寅、李卯各不應罪。鄭蕊珠所遭不幸,免科,給還原夫謝三郎完配。趙申屍骨,家屬領埋,係隔省,埋訖,釋放寧家。知縣發落已畢,笑道:“若非那邊弄出,解這兩個人來,這件未完何時了結也!”嘉定一縣傳爲新聞。

可笑謝三郎,好端端的新婦,直到這日方得到手,已是個弄殘的了。又爲這事壞了兩條性命,其禍皆在男人開面上起的。所以內外之防,不可不嚴也。男子何當整女容?致令惡少起頑兇。今朝試看含香蕊,已動當年函谷封。

卷二十六 懵教官愛女不受報~窮庠生助師得令終

詩曰:

朝日上團團,照見先生盤。盤中何所有?苜蓿長闌幹。

這首詩乃是廣文先生所作,道他做官清苦處。蓋因天下的官,隨你至卑極小的,如倉大使、巡簡司,也還有些外來錢。惟有這教官,管的是那幾個酸子,有體面的,還來送你幾分節儀,沒體面的,終年面也不來見你,有甚往來交際?所以這官極苦。然也有時運好,撞著好門生,也會得他氣力起來,這又是各人的造化不同。浙江溫州府,曾有一個廩膳秀才,姓韓名贊卿,屢次科第,不得中式。挨次出貢,到京赴部聽選,選得廣東一個縣學裏的司訓。那個學直在海邊,從來選了那裏,再無人去做的。你道爲何?原來與軍民府州一樣,是個有名無實的衙門。有便有幾十個秀才,但是認得兩個上大人的字腳,就進了學,再不退了。平日只去海上尋些道路,直到上司來時,穿著衣巾,擺班接一接,送一送,就是他嚮化之處了。不知國朝幾年間曾創立得一個學舍,無人來住,已自東倒西歪。旁邊有兩間舍房,住一個學吏,也只管記記名姓簿籍,沒事得做,就合著秀才一夥去做生意。這就算做一個學了。韓贊卿悔氣,卻選著了這一個去處。曾有走過廣裏的備知詳細,說了這樣光景,合家恰像死了人一般,哭個不歇。韓贊卿家裏窮得火出,守了一世書窻,指望巴個出身,多少掙些家私。今卻如此遭際,沒計奈何。韓贊卿道:“難道便是這樣罷了不成?窮秀才結煞,除了去做官,再無路可走了。我想朝廷設立一官,畢竟也有個用處。見放著一個地方,難道是去不得、哄人的?也只是人自怕了,我總是沒事得做,拚著窮骨頭去走一遭。或者撞著上司可憐,有些別樣處法,作成些道路,就強似在家裏坐了。”遂發一個狠,決意要去。親眷們阻當,他多不肯聽,措置了些盤纏,別了家眷,冒冒失失,竟自赴任。到了省下,見過幾個上司,也多說道:“此地去不得,住在會城,守幾時,別受些差委罷。”韓贊卿道:“朝廷命我到此方行教,豈有身不履其地算得爲官的?是必到任一番,看如何光景。”上司聞知,多笑是迂儒腐氣,憑他自去了。

韓贊卿到了海邊地方,尋著了那個學吏,拿出吏部急字號文憑與他看了。學吏吃驚道:“老爹,你如何直走到這裏來?“韓贊卿道:“朝廷教我到這裏做教官,不到這裏,卻到那裏?”學吏道:“舊規但是老爹們來,只在省城住下,寫個諭帖來知會我們,開本花名冊子送來,秀才廩糧中扣出一個常例,一同送到,一件事就完了。老爹每俸薪自在縣裏去取,我們不管。以後陞除去任,我們總不知道了。今日如何卻竟到這裏?“韓贊卿道:“我既是這裏官,須管著這裏秀才。你去叫幾個來見我。”學吏見過文憑,曉得是本管官,也不敢怠慢,急忙去尋幾個爲頭的積年秀才,與他說知了。秀才道:“奇事,奇事!有個先生來了。”一傳兩,兩傳三,一時會聚了十四五個,商量道:“既是先生到此,我們也該以禮相見。”有幾個年老些的,穿戴了衣巾,其餘的只是常服,多來拜見先生。韓贊卿接見已畢,逐個問了姓,敘些寒溫,盡皆懽喜。略略問起文字大意,一班兒都相對微笑,老成的道:“先生不必拘此,某等敢以實情相告。某等生在海濱,多是在海裏去做生計的,當道恐怕某等在內地生事,作成我們穿件藍袍,做了個秀才羈縻著,唱得幾個喏、寫得幾字就是了。其實不知孔夫子義理是怎麽樣的,所以再沒有先生們到這裏的。今先生辛辛苦苦來走這番,這所在不可久留;卻又不好叫先生便如此空回去。先生且安心住兩日,讓吾們到海中去去,五日後卻來見先生,就打發先生起身,只看先生造化何如。”說畢,鬨然而散。韓贊卿聽了這番說話,驚得呆了,做聲不得。只得依傍著學吏,尋間民房權且住下了。

這些秀才去了五日,果然就來,見了韓贊卿道:“先生大造化,這五日內生意不比尋常,足足有五千金,夠先生下半世用了。弟子們說過的話,毫釐不敢入己,盡數送與先生,見弟子們一點孝意。先生可收拾回去,是個高見。”韓贊卿見了許多東西,嚇了一跳,道:“多謝列位盛意,只是學生帶了許多銀兩,如何回去得?”衆秀才說:“先生不必憂慮,弟子們著幾個與先生做伴,同送過嶺,萬無一失。”韓贊卿道:“學生只爲家貧無奈,選了這裏,不得不來;豈知遇著列位,用情如此!”衆秀才道:“弟子從不曾見先生面的。今勞苦先生一番,週全得回去,也是我們弟子之事,已後的先生不消再勞了。”當下衆秀才替韓贊卿打曡起來,水陸路程舟車之類,多是衆秀才備得停當,有四五個陪他一路起身。但到泊舟所在,有些人來相頭相腳,面生可疑的,這邊秀才不知口裏說些甚麽,抛個眼色,就便走開了去。直送至交界地方,路上太平的了,然後別了韓贊卿告回。韓贊卿謝之不盡,竟帶了重資回家。一個窮儒,一旦饒裕了。可見有造化的,只是這個教官,又到了做不得的地方,也原有起好處來。

在下爲何把這個教官說這半日?只因有一個教官做了一任回來,貧得徹骨,受了骨肉許多的氣;又虧得做教官時一個門生之力,掙了一派後運,爭盡了氣,好結果了。正是:世情看冷煖,人面逐高低,任是親兒女,還隨阿堵移。

話說浙江湖州府近太湖邊地方,叫做錢簍。有一個老廩膳秀才,姓高名廣,號愚溪,爲人忠厚,生性古執。生有三女,俱已適人過了。妻石氏已死,並無子嗣。止有一姪,名高文明,另自居住,家道頗厚。這高愚溪積祖傳下房屋一所,自己在裏頭住,姪兒也是有分的。只因姪兒自掙了些家私,要自家象意,見這祖房坍塌下來脩理不便,便自己置買了好房子,搬出去另外住了。若論支派,高愚溪無子,該是姪兒高文明承繼的。只因高愚溪諱言這件事,況且自有三女,未免偏嚮自己骨血,有積趲下的束脩本錢,多零星與女兒們去了。後來挨得出貢,選授了山東費縣教官,轉了沂州,又陞了東昌府。做了兩三任歸來,囊中也有四五百金寬些。看官聽說,大凡窮家窮計,有了一二兩銀子,便就做出十來兩銀子的氣質出來。況且世上人的眼光極淺,口頭最輕,見一兩個箱兒匣兒略重些,便猜道有上千上萬的銀子在裏頭。還有鑿鑿說著數目,恰像親眼看見、親手兌過的一般,總是一劃的窮相。彼時高愚溪帶得些回來,便就聲傳有上千的數目了。三個女兒曉得老子有些在身邊,爭來親熱,一個賽一個的要好。高愚谿心裏懽喜道:“我雖是沒有兒子,有女兒們如此慇懃,老景也還好過。”又想一想道:“我總是留下私蓄,也沒有別人得與他,何不拿些出來分與女兒們了?等他們感激,越堅他每的孝心。”當下取三百兩銀子,每女兒與他一百兩。女兒們一時見了銀子,起初時千懽萬喜,也自感激;後來聞得說身邊還多,就有些過望起來,不見得十分足處。大家唧噥道:“不知還要留這偌多與那個用?”雖然如此說,心裏多想他後手的東西,不敢衝撞,只是趕上前的討好。姪兒高文明照常往來,高愚溪不過體面相待,雖也送他兩把俸金、幾件人事,恰好姪兒也替他接風洗塵,只好直退。姪兒有些身家,也不想他的,不以爲意。

那些女兒鬧哄了幾日,各要回去,只剩得老人家一個在這些敗落舊屋裏面居住,覺得淒涼。三個女兒,你也說,我也說,多道:“來接老爹家去住幾時。”各要爭先,愚溪笑道:“不必爭,我少不得要來看你們的。我從頭而來,各住幾時便了。”別去不多時,高愚溪在家清坐了兩日,寂寞不過,收拾了些東西,先到大兒女家裏住了幾時。第二個第三個女兒,多著人來相接。高愚溪以次而到,女兒們只怨悵來得遲,住得不長遠。過得兩日,又來接了。高愚溪周而復始,住了兩巡。女兒們慇慇勤勤,東也不肯放,西也不肯放。高愚溪思量道:“我總是不生得兒子,如今年已老邁,又無老小,何苦獨自個住在家裏?有此三個女兒輪轉供養,夠過了殘年了。只是白吃他們的,心裏不安。前日雖然每人與了他百金,他們也費些在我身上了。我何不與他們說過,索性把身邊所有盡數分與三家,等三家輪供養了我,我落得自由自在。這邊過幾時,那邊過幾時,省得老人家還要去買柴糴米,支持辛苦,最爲便事。”把此意與女兒們說了,女兒們個個踴躍從命,多道:“女兒養父親是應得的,就不分得甚麽,也說不得。”高愚溪大喜,就到自屋裏把隨身箱籠有些實物的,多搬到女兒家裏來了。私下把箱籠東西拼拼湊湊,還有三百多兩,裝好漢發個慷慨,再是一百兩一家,分與三個女兒,身邊剩不多些甚麽了。三個女兒接受,盡皆懽喜。

自此高愚溪只輪流住在三個女兒家裏過日,不到自家屋裏去了。這幾間祖屋,久無人住,逐漸坍將下來。公家物事,賣又賣不得。女兒們又攛掇他說:“是有分東西,何不拆了些來?”

愚溪總是不想家去住了,道是有理。但見女婿家裏有些甚麽工作修造之類,就去悄悄載了些作料來增添改用。東家取了一條梁,西家就想一根柱,甚至豬棚屋也取些椽子板障來拉一拉,多是零碎取了的。姪兒子也不好小家子樣來爭,聽憑他沒些搭煞的,把一所房屋狼籍完了。祖宗締造本艱難,公物將來棄物看。自道婿家堪畢世,寧知轉眼有炎寒?且說高愚溪初時在女婿家裏過日,甚是熱落,家家如此。以後手中沒了東西,要做些事體,也不得自由,漸漸有些不便當起來。亦且老人家心性,未免有些嫌長嫌短,左不是右不是的難爲人。略不象意,口裏便恨恨毒毒的說道:“我還是吃用自家的,不吃用你們的。”聒絮個不住。到一家,一家如此。那些女婿家裏未免有些厭倦起來,況且身邊無物,沒甚麽想頭了。就是至親如女兒,心裏較前也懈了好些,說不得個推出門,卻是巴不得轉過別家去了,眼前清淨幾時。所以初時這家住了幾時,未到滿期,那家就先來接他;而今就過日期也不見來接,只是巴不得他遲來些,高愚溪見未來接,便多住了一兩日,這家子就有些言語出來道:“我家住滿了,怎不到別家去?”再略動氣,就有的發話道:“當初東西三家均分,又不是我一家得了的。”言三語四,耳朵裏聽不得。高愚溪受了一家之氣,忿忿地要告訴這兩家。怎當得這兩家真是一個娘養的,過得兩日,這些光景也就現出來了。閒話中間對女兒們說著姊妹不是,開口就護著姊妹夥的。至于女婿,一發彼此相爲,外貌解勸之中,帶些尖酸譏評,只是丈人不是,更當不起。高愚溪惱怒不過,只是尋是尋非的吵鬧,合家不寧。數年之間,弄做個老厭物,推來攮去,有了三家,反無一個歸根著落之處了。

看官,若是女兒女婿說起來,必定是老人家不達時務,惹人憎嫌;若是據著公道評論,其實他分散了好些本錢,把這三家做了靠傍,凡事也該體貼他意思一分,纔有人心天理,怎當得人情如此,與他的便算己物,用他的便是冤家。況且三家相形,便有許多不調匀處。假如要請一個客,做個東道,這家便嫌道:“何苦定要在我家請?”口裏應承時,先不爽利了。就應承了去,心是懈的,日挨一日,挨得滿了,又過了一家。到那家提起時,又道:“何不在那邊時節請了,偏要留到我家來請?”到底不請得,撒開手。難道遇著大小一事,就三家各派不成?所以一件也成不得了。怎教老人家不氣苦?這也是世態,自然到此地位的,只是起初不該一味溺愛女兒,輕易把家事盡情散了。而今權在他人之手,豈得如意?只該自揣了些已也罷,卻又是親手分過銀子的,心不甘伏。欲待別了口氣,別走道路,又手無一錢,家無片瓦,爭氣不來,動彈不得。要去告訴姪兒,平日不曾有甚好處到他,今如此行徑沒下梢了。恐怕他們見笑,沒臉嘴見他。左思右想,恨道:“只是我不曾生得兒子,致有今日!枉有三女,多是負心嚮外的,一毫沒干,反被他們賺得沒結果了!”使一個性子,噙著眼淚走到路旁一個古廟裏坐著,越想越氣,纍天倒地的哭了一回。猛想道:“我做了一世的儒生,老來弄得這等光景,要這性命做甚麽?我把胸中氣不忿處,哭告菩薩一番,就在這裏尋個自盡罷了。”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高愚溪正哭到悲切之處,恰好姪兒高文明在外邊收債回來,船在岸邊搖過,只聽得廟裏哭聲,終是關著天性,不覺有些動念。仔細聽著,象是伯伯的聲音,便道:“不問是不是,這個哭,哭得好古怪,就住攏去看一看,怕做甚麽?”叫船家一櫓邀住了船,船頭湊岸,撲的跳將上去,走進廟門,喝道:“那個在此啼哭?”各擡頭一看,兩下多吃了一驚。高文明道:“我說是伯伯的聲音,爲何在此?”高愚溪見是自家姪兒,心裏悲酸起來,越加痛切。高文明道:“伯伯,老人家休哭壞了身子,且說與姪兒,受了何人的氣以致如此?”高愚溪道:“說也羞人,我自差了念頭,死靠著女兒,不留個後步,把些老本錢多分與他們了。今日卻沒一個理著我了,氣忿不過,在此痛哭,告訴神明一番,尋個自盡。不想遇著我姪,甚爲有愧!”高文明道:“伯伯怎如此短見!姊妹們是女人家見識,與他認甚麽真?”愚溪道:“我寧死于此,不到他三家去了。”高文明道:“不去也憑得伯伯,何苦尋死?“愚溪道:“我已無家可歸,不死何待?”高文明道:“姪兒不才,家裏也還奉養得伯伯一口起,怎說這話?”愚溪道:“我平時不曾有好處到我姪,些些家事多與了別人,今日剩得個光身子,怎好來擾得你!”高文明道:“自家骨肉,如何說個擾字?”愚溪道:“便做道我姪不棄,姪媳婦定嫌憎的。我出了偌多本錢,買別人嫌憎過了,何況孑然一身!”高文明道:“姪兒也是個男子漢,豈由婦人作主!況且姪婦頗知義理,必無此事。伯伯只是隨著姪兒到家裏罷了,再不必遲疑,快請下船同行。”高文明也不等伯子回言,一把扯住衣袂,拉了就走,竟在船中載回家來。

高文明先走進去,對孃子說著伯伯苦惱、思量尋死的話,高孃子吃驚道:“而今在那裏了?”高文明道:“已載他在船裏回來了。”孃子道:“雖然老人家沒搭煞,討得人輕賤,卻也是高門裏的體面,原該收拾了回家來,免被別家恥笑!”高文明還怕孃子心未定,故意道:“老人家雖沒用了,我家養這一羣鵝在圈裏,等他在家早晚看看也好的,不到得吃白飯。”孃子道:“說那裏話!家裏不爭得這一口,就吃了白飯,也是自家骨肉,又不養了閒人。沒有姪兒叫個伯子來家看鵝之理!不要說這話,快去接了他起來。”高文明道:“即如此說,我去請他起來,你可整理些酒飯相待。”說罷,高文明三腳兩步走到船邊,請了伯子起來,到堂屋裏坐下,就搬出酒餚來,伯姪兩人吃了一會。高愚溪還想著可恨之事,提起一兩件來告訴姪兒,眼淚簌簌的下來,高文明只是勸解,自此且在姪兒處住下了。三家女兒知道,曉得老兒心裏怪了,卻是巴不得他不來。雖體面上也叫個人來動問動問,不曾有一家說來接他去的。那高愚谿心性古撇,便接也不肯去了。

一直到了年邊,三個女兒家纔假意來說接去過年,也只是說聲,不見十分慇懃。高愚溪回道不來,也就住了。高文明道:“伯伯過年,正該在姪兒家裏住的,祖宗影神也好拜拜。若在姊妹們家裏,掛的是他家祖宗,伯伯也不便。”高愚溪道:“姪兒說得是,我還有兩個舊箱籠,有兩套圓領在裏頭,舊紗帽一頂,多在大女兒家裏,可著人去取了來,過年時也好穿了拜拜祖宗。”高文明道:“這是要的,可寫兩個字去取。”隨著人到大女兒家裏去討這些東西。那家子正怕這厭物再來,見要這付行頭,曉得在別家過年了,恨不得急燒一付退送紙,連忙把箱籠交還不疊。高愚溪見取了這些行頭來,心裏一發曉得女兒家裏不要他來的意思,安心在姪兒處過年。大凡老休在屋裏的小官,巴不得撞個時節吉慶,穿著這一付紅閃閃的,搖擺搖擺,以爲快樂。當日高愚溪著了這一套,拜了祖宗,姪兒姪媳婦也拜了尊長。一家之中,甚覺和氣,強似在別人家了。只是高愚谿心裏時常不快,道是不曾掉得甚麽與姪兒,今反在他家打攪,甚爲不安。就便是看鵝的事他也肯做,早是姪兒不要他去。

同枝本是一家親,纔屬他門便路人。直待酒闌人散後,方知葉落必歸根。

一日,高愚溪正在姪兒家閒坐,忽然一個人公差打扮的,走到面前拱一拱手道:“老伯伯,借問一聲,此間有個高愚溪老爹否?”高愚溪道:“問他怎的?”公差道:“老伯伯指引一指引,一路問來,說道在此間,在下要見他一見,有些要緊說話。”高愚溪道:“這是個老朽之人,尋他有甚麽夠當?”公差道:“福建巡按李爺,山東沂州人,是他的門生。今去到任,迂道到此,特特來訪他,找尋兩日了。”愚溪笑道:“則我便是高廣。”公差道:“果然麽?”愚溪指著壁間道:“你不信,只看我頂破紗帽。”公差曉得是實,叫聲道:“失敬了。”轉身就走。愚溪道:“你且說山東李爺叫甚名字?”公差道:“單諱著一個某字。”愚溪想了一想道:“原來是此人。”公差道:“老爹家裏收拾一收拾,他等得不耐煩。小的去稟,就來拜了。”公差訪得的實,喜喜懽懽自去了。高愚溪叫出姪兒高文明來,與他說知此事。高文明道:“這是興頭的事,貴人來臨,必有好處。伯伯當初怎麽樣與他相處起的?”愚溪道:“當初吾在沂州做學正,他是童生新進學,家裏甚貧,出那拜見錢不起。有半年多了,不能夠來盡禮。齋中兩個同僚,攛掇我出票去拿他,我只是不肯,後來訪得他果貧,去喚他來見。是我一個做主,分文不要他的。齋中見我如此,也不好要得了。我見這人身雖寒儉,意氣軒昂,模樣又好,問他家裏,連燈火之資多難處的。我到助了他些盤費回去,又替他各處贊揚,第二年就有了一個好館。在東昌時節,又府裏薦了他。歸來這幾時不相聞了。後來見說中過進士,也不知在那裏爲官。我已是老邁之人,無意世事,總不記在心上,也不去查他了。不匡他不忘舊情,一直到此來訪我。”高文明道:“這也是一個好人了。”

正說之間,外邊喧嚷起來,說一個大船泊將攏來了,一齊來看。高文明走出來,只見一個人拿了紅帖,竟望門裏直奔。高文明接了,拿進來看。高愚溪忙將古董衣服穿戴了,出來迎接。船艙門開處,搖搖擺擺,踱上個御史來。那御史生得齊整,但見:胸蟠豸繡,人避驄威。攬轡想象澄清,停車動搖山嶽。霜飛白簡,一筆裏要管閒非;清比黃河,滿面上專尋不是。若不爲學中師友誼,怎肯來林外野人家?那李御史見了高愚溪,口口稱爲老師,滿面堆下笑來,與他拱揖進來。李御史退後一步,不肯先走,扯得個高愚溪氣喘不疊,涎唾鼻涕亂來,李御史帶著笑,只是謙遜,高愚溪強不過,只得扯著袖子佔先了些,一同行了,進入草堂之中。御史命設了毯子,納頭四拜,拜謝前日提擕之恩。高愚溪還禮不疊。拜過,即送上禮帖,候敬十二兩,高愚溪收下,整椅在上面。御史再三推辭,定要旁坐,只得左右相對。御史還不肯佔上,必要愚溪右手高些纔坐了。御史提起昔日相與之情,甚是感謝,說道:“僥幸之後,日夕想報師恩,時刻在念。今幸適有此差,道由貴省,迂途來訪。不想高居如此鄉僻。”高愚溪道:“可憐,可憐。老朽那得有居?此乃舍姪之居,老朽在此趁住的。”御史道:“老師當初必定有居。”愚溪道:“老朽拙算,祖居盡廢。今無家可歸,只得在此強顏度日。”說罷,不覺硬咽起來。老人家眼淚極易落的,撲的掉下兩行來。御史惻然不忍,道:“容門生到了地方,與老師設處便了。”愚溪道:“若得垂情,老朽至死不忘。”御史道:“門生到任後,便著承差來相候。”說夠一個多時的話,起身去了。

愚溪送動身,看船開了,然後轉來,將適纔所送銀子來看一看,對姪兒高文明道:“此封銀子,我姪可收去,以作老漢平日供給之費。”高文明道:“豈有有此理!供養伯伯是應得的,此銀伯伯留下隨便使用。”高愚溪道:“一嚮打攪,心實不安,手中無物,只得瞯顏過了。今幸得門生送此,豈有纍你供給了,我白收物事自用之理?你若不收我的,我也不好再住了。”高文明推卻不得,只得道:“既如此說,姪兒取了一半去,伯伯留下一半別用罷。”高愚溪依言,各分了六兩。自李御史這一來,鬧動了太湖邊上,把這事說了幾日。女兒家知道了,見說送來銀子分一半與姪兒了,有的不氣乾,道:“光輝了他家,又與他銀子!”有的道:“這些須銀子也不見幾時用,不要欣羨他!免得老厭物來家也夠了。料沒得再有幾個御史來送銀子。”各自唧噥不題。

且說李御史到了福建,巡歷地方,祛蠹除奸,雷厲風行,且是做得利害。一意行事,隨你天大分上,輓回不來。三月之後,即遣承差到湖州公幹,順便賫書一封,遞與高愚溪,約他到任所。先送程儀十二兩,教他收拾了,等承差公事已畢,就接了同行。高愚溪得了此信,與姪兒高文明商量,伯姪兩個一同去走走。收拾停當,承差公事已完,來促起身。一路上多是承差支持,毫不費力,不二十日已到了省下。此時察院正巡歷漳州,開門時節,承差進稟:“請到了高師爺。”察院即時送了下處,打轎出拜。拜時趕開閒人,敘了許多時說話。回到衙內,就送下程,又吩咐辦兩桌酒,吃到半夜方散。外邊見察院如此綢繆,那個不欽敬?府縣官多來相拜,送下程,盡力奉承。大小官吏,多來掇臀捧屁,希求看覷,把一個老教官擡在半天裏。因而有求薦獎的,有求免參論的,有求出罪的,有求免賍的,多來鑽他分上。察院密傳意思,教且離了所巡境地,或在省下,或遊武夷,已叮囑了心腹府縣。其有所托之事,釘好書札,附寄公文封筒進來,無有不依。高愚溪在那裏半年,直到察院將次復命,方纔收拾回家。總計所得,足足有二千餘兩白物。其餘土產貨物、尺頭禮儀之類甚多,真叫做滿載而歸。只這一番,比似先前自家做官時,倒有三四倍之得了。伯姪兩人滿心懽喜,到了家裏,搬將上去。鄰里之間,見說高愚溪在福建巡按處抽豐回來,盡來觀看。看見行李沉重,貨物堆積,傳開了一片,道:“不知得了多少來家。”

三家女兒知道了,多著人來問安:又各說著要接到家裏去的話。高愚溪隻是冷笑,心裏道:“見我有了東西,又來親熱了。”接著幾番,高愚溪立得主意定,隻是不去。正是:自從受了賣糖公公騙,至今不信口甜人。這三家女兒,見老子不肯來,約會了一日,同到高文明家裏來。見高愚溪,個個多撮得笑起,說道:“前日不知怎麽樣衝撞了老爹,再不肯到家來了。今我們自己來接,是必原到我每各家來住住。”高愚溪笑道:“多謝,多謝。一嚮打攪得你們夠了,今也要各自揣己,再不來了。”三個女兒,你一句,我一句,說道:“親的只是親,怎麽這等見棄我們?”高愚溪不耐煩起來,走進房中,去了一會,手中拿出三包銀子來,每包十兩,每一個女兒與他一包,道:“只此見我老人家之意,以後我也再不來相擾,你們也不必再來相纏了。”又拿一個柬帖來付高文明,就與三個女兒看一看。衆人爭上前看時,上面寫道:“平日空囊,止有親姪收養;今兹餘橐,無用他姓垂涎!一生宦資,已歸三女;身後長物,悉付姪兒。書此爲照。女兒中頗有識字義者,見了此紙,又氣忿,又沒趣,只得各人收了一包,且自各回家裏去了。高愚溪罄將所有,盡交付與姪兒。高文明那裏肯受,說道:“伯伯留些防老,省得似前番缺乏了,告人便難。高愚溪道:“前番分文沒有時,你兀自肯白養我;今有東西與你了,倒怠慢我不成?我老人家心直口直,不作久計了,你收下我的,一家一計過去,我到相安。休分彼此,說是你的我的。”高文明依言,只得收了。以後盡心供養,但有所需,無不如意。高愚溪到底不往女兒家去,善終于姪兒高文明之家。所剩之物盡歸姪兒,也是高文明一點親親之念不衰,畢竟得所報也。廣文也有遇時人,自是人情有假真。不遇門生能報德,何緣愛女復思親?

卷二十七 僞漢裔奪妾山中~假將軍還姝江上

詩云:

曾聞盜亦有道,其間多有英雄。

若逢真正豪傑,偏能掉臂于中。

昔日宋相張齊賢,他爲布衣時,值太宗皇帝駕幸河北,上太平十策。太宗大喜,用了他六策,餘四策斟酌再用。齊賢堅執道:“是十策皆妙,盡宜亟用。”太宗笑其狂妄,還朝之日,對真宗道:“我在河北得一宰相之才,名曰張齊賢,留爲你他日之用。”真宗牢記在心,後來齊賢登進士榜,卻中在後邊。真宗見了名字,要拔他上前,爭奈榜已填定,特旨一榜盡賜及第,他日直做到宰相。

這個張相未遇時節,孤貧落魄,卻倜儻有大度,一日偶到一個地方,投店中住止。其時適有一夥大盜劫掠歸來,在此經過,下在店中造飯飲酒,槍刀森列,形狀猙獰。居民恐怕拿住,東逃西匿,連店主多去躲藏。張相剩得一身在店內,偏不走避。看見羣盜吃得正酣,張相整一整巾幘,岸然走到羣盜面前,拱一拱手道:“列位大夫請了,小生貧困書生,欲就大夫求一醉飽,不識可否?”羣盜見了容貌魁梧,語言爽朗,便大喜道:

“秀才乃肯自屈,何不可之有?但是吾輩粗疏,恐怕秀才見笑耳。”即立起身來請張相同坐。張相道:“世人不識諸君,稱呼爲盜,不知這盜非是齷齪兒郎做得的。諸君多是世上英雄,小生也是慷慨之士,今日幸得相遇,便當一同懽飲一番,有何彼此?”說罷,便取大碗斟酒,一飲而盡。羣盜見他吃得爽利,再斟一碗來,也就一口吸乾,連吃個三碗。又在桌上取過一盤豬蹄來,略擘一擘開,狼飧虎嚥,吃個罄盡。羣盜看了,皆大驚異,共相希咤道:“秀才真宰相器量!能如此不拘小節,決非凡品。他日做了宰相,宰制天下,當念吾曹爲盜多出于不得已之情。今日塵埃中,願先結納,幸秀才不棄!”各各身畔將出金帛來贈,你強我賽,堆了一大堆。張相毫不推辭,一一簡取,將一條索子捆縛了,擕在手中,叫聲聒噪,大踏步走出店去。此番所得倒有百金,張相盡付之酒家,供了好些時酣暢。只此一段氣隗,在貧賤時就與人不同了。這個是膽能玩盜的,有詩爲證:

等閒卿相在塵埃,大嚼無慚亦異哉!自是胸中多磊落,直教劇盜也憐才。

山東萊州府掖縣有一個勇力之士邵文原,義氣勝人,專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有人在知縣面前謗他恃力爲盜,知縣初到不問的實,尋事打了他一頓。及至知縣朝覲入京,纔出境外,只見一人騎著馬,跨著刀,跑到面前,下馬相見。知縣認得是邵文原,只道他來報仇,吃了一驚,問道:“你自何來?”文原道:“小人特來防衛相公入京,前途劇賊頗多,然聞了小人之名,無不退避的。”知縣道:“我無恩于你,你怎到有此好心?”文原道:“相公前日戒訓小人,也只是要小人學好;況且相公清廉,小人敢不盡心報效?”知縣心裏方纔放了一個大疙瘩。文原隨至中途,別了自去,果然絕無盜警。

一日出行,過一富翁之門,正撞著強盜四十餘人在那裏打劫他家,將富翁捆縛住,著一個強盜將刀加頸,嚇他道:“如有官兵救應,即先下手!”其餘強盜盡劫金帛。富翁家裏有一個錢堆,高與屋齊,強盜算計拿他不去,盡笑道:“不如替他散了罷。”號召居民,多來分錢。居民也有怕事的不敢去,也有好事的去看光景,也有貪財大膽的,拿了家夥稱心的兜取,弄得錢滿階墀。邵文原聞得這話,要去玩弄這些強盜,在人叢中側著肩膊,挨將進去,高聲叫道:“你們做甚的?做甚的?“衆人道:“強盜多著哩!不要惹事!”文原走到鄰家,取一條鐵叉,立在門內,大叫道:“邵文原在此!你們還了這家銀子,快散了罷!”富翁聽得,恐怕強盜見有救應,即要動刀,大叫道:“壯士快不要來!若來,先殺我了。”文原聽得,權且走了出來。羣盜齊把金銀裝在囊中,馱在馬背上,有二十馱。仍綁押了富翁,送出境外二十里,方纔解縛。富翁披髮狼狽而歸。誰知文原自出門外,騎著馬,即遠遠隨來,看見富翁已回,急鞭馬追趕。強盜見是一個人,不以爲意。文原喝道:“快快把金銀放在路旁!汝等認得邵文原否?”強盜聞其名,正慌張未答。文原道:“汝等遲遲,且著你看一個樣!”颼的一箭,已把內中一個射下馬來,死了。羣盜大驚,一齊下馬跪在路旁,告求饒命。文原喝道:“留下東西,饒你命去罷!”強盜盡把囊物丢下,空身上馬逃遁而去。文原就在人家借幾匹馬,負了這些東西,竟到富翁家裏,一一交還。富翁迎著,叩頭道:“此乃壯士出力奪來之物,已不是我物了。願送至君家,吾不敢吝。”文原怒叱道:“我哀憐你家橫禍,故出力相助,吾豈貪私邪!”盡還了富翁,不顧而去,這個是力能制盜的,有詩爲證:

白晝探丸勢已兇,不堪壯士笑談中。揮鞭能返相如璧,盡卻酬金更自雄。

再說一個見識能作弄強盜的汪秀才,做回正話。看官要知這個出處,先須聽我《瀟湘八景》:

雲暗龍堆古渡,湖連鹿角平田。薄暮長楊垂首,平明秀麥齊肩。人羨春遊此日,客愁夜泊如年——瀟湘夜雨。湘妃初理雲鬟,龍女忽開曉鏡。銀盤水面無塵,玉魄天心相映。一聲鐵笛風清,兩岸畫闌人靜——洞庭秋月。八桂城南路杳,蒼梧江月音稀。昨夜一天風色,今朝百道帆飛。對鏡且看妾面,倚樓好待郎歸——遠浦歸帆。湖平波浪連天,水落汀沙千里。蘆花冷澹秋容,鴻雁差池南徙。有時小櫂經過,又遣幾羣驚起——平沙落雁。軒帝洞庭聲歇,湘靈寶瑟香銷。湖上長煙漠漠,山中古寺迢迢。鐘擊東林新月,僧歸野渡寒潮——煙嶼晚鐘。

湖頭俄頃陰晴,樓上徘徊晚眺。霏霏雨障輕過,閃閃夕陽回照。漁翁東岸移舟,又嚮西彎垂釣——漁村夕陽。石港湖心野店,板橋路口人家。少婦篋中麥芡,村翁筒裏魚蝦。蜃市依稀海上,嵐光咫尺天涯——山市晴嵐。隴頭初放梅花,江面平鋪柳絮。樓居萬玉叢中,人在水晶深處。一天素幔低垂,萬里孤舟歸去——江天暮雪。

此八詞多道著楚中景緻。乃一浙中縉紳所作,楚中稱道此詞頗得真趣,人人傳誦的。這洞庭湖八百里,萬山環列,連著三江,乃是盜賊淵藪。國初時,僞漢陳友諒據楚稱王,後爲太祖所滅。今其子孫住居瑞昌、興國之間,號爲柯陳,頗稱蕃衍。世世有勇力出衆之人,推立一個爲主;其族負險善鬭,劫掠客商。地方有亡命無賴,多去投入夥中。官兵不敢正眼覷他,雖然設立有遊擊、把總等巡遊武官,提防地方非常事變,卻多是與他們豪長通同往來,地方官不奈他何的,宛然宋時梁山泊光景。

且說黃州府黃岡縣有一個汪秀才,身在黌官,家事富厚,家僮數十,婢妾盈房。做人倜儻不羈,豪俠好遊,又兼權略過人,凡事經他佈置,必有可觀,混名稱他爲汪太公,蓋比他呂望一般智術。他房中有一愛妾,名曰回風,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更兼吟詩作賦,馳馬打彈,是少年場中之事,無所不能。汪秀才不惟寵冠後房,但是遊行再沒有不帶他同走的。怎見得回風的標緻?雲鬢輕梳蟬翼,翠眉淡掃春山。朱脣綴一顆櫻桃,皓齒排兩行碎玉。花生丹臉,水剪雙眸。意態自然,技能出衆。直教殺人壯士回頭覷,便是入定禪師轉眼看。

一日,汪秀才領了回風來到岳州,登了岳陽樓,望著洞庭浩渺,鉅浪拍天。其時冬月水落,自樓上望君山,隔不多些水面。遂出了岳州南門,籋舟而渡,不上數里,已到山腳。顧了肩輿,與回風同行十餘里,下輿謁湘君祠。右數十步榛莽中,有二妃冢,汪秀才取酒來與回風各酹一杯。步行半里,到崇勝寺之外,三個大字是“有緣山”。汪秀才不解,回風笑道:“只該同我們女眷遊的,不然何稱有緣?”汪秀才去問僧人,僧人道:“此處山靈妒人來遊,每將渡,便有惡風濁浪阻人。得到此地者,便是有緣,故此得名。”汪秀才笑對回風道:“這等說來,我與你今日到此,可謂僥幸矣。”其僧遂指引汪秀才許多勝處,說有軒轅臺,乃黃帝鑄鼎于此;酒香亭,乃漢武帝得仙酒于此;郎吟亭,乃呂仙遺跡;柳毅井,乃柳毅爲洞庭君女傳書處。汪秀才別了僧人,同了回風,由方丈側出去,登了軒轅臺。憑欄四顧,水天一色,最爲勝處。又左側過去,是酒香亭。繞出山門之左,登朗吟亭。再下柳毅井,旁有傳書亭。亭前又有刺桔泉許多古跡。

正遊玩間,只見山腳下走起一個大漢來,儀容甚武,也來看玩。回風雖是遮遮掩掩,卻沒十分好躲避處。那大漢看見回風美色,不轉眼的上下瞟覷,跟定了他兩人,步步傍著不捨。汪秀才看見這人有些尲尬,急忙下山。將到船邊,只見大漢也下山來,口裏一聲胡哨,左近一隻船中吹起號頭答應,船裏跳起一二十彪形大漢來,對岸上大漢聲喏。大漢指定回風道:“取了此人獻大王去!”衆人應一聲,一齊動手,猶如鷹拿鷰雀,竟將回風搶到那隻船上,拽起滿篷,望洞庭湖中而去,汪秀才只叫得苦。這湖中盜賊去處,窟穴甚多,竟不知是那一處的強人弄的去了。淒淒惶惶,雙出單回,甚是苦楚。正是:不知精爽落何處,疑是行雲秋水中。

汪秀才眼看愛姬失去,難道就是這樣罷了?他是個有擘劃的人,即忙著人四路找聽,是省府州縣鬧熱市鎮去處,即貼了榜文:“但有知風來報的,賞銀百兩。”各處傳遍道汪家失了一妾,出著重賞招票。從古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汪秀才一日到省下來,有一個都司嚮承勳,是他的相好朋友,擺酒在黃鶴樓請他。飲酒中間,汪秀才憑欄一望,見大江浩渺,雲霧蒼茫,想起愛妾回風不知在煙水中那一個所在,投袂而起,亢聲長歌蘇子瞻《赤壁》之句云:“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歌之數回,不覺潸然淚下。嚮都司看見,正要請問,旁邊一個護身的家丁慨然嚮前道:“秀才飲酒不樂,得非爲家姬失去否?”汪秀才道:“汝何以知之?”家丁道:“秀才遍榜街衢,誰不知之!秀才但請與我主人盡飲,管還秀才一個下落。”

汪秀才納頭便拜道:“若得知一個下落,百觥也不敢辭。”嚮都司道:“爲一女子,直得如此著急?且滿飲三大卮,教他說明白。”汪秀才即取大卮過手,一氣吃了三巡。再斟一卮,奉與家丁道:“願求壯士明言,當以百金爲壽。”家丁道:“小人是興國州人,住居闔閭山下,頗知山中柯陳家事體。爲頭的叫做柯陳大官人,有幾個兄弟,多有勇力,專在江湖中做私商夠當。他這一族最大,江湖之間各有頭目,惟他是個主。前日聞得在岳州洞庭湖劫得一美女回來,進與大官人,甚是快活,終日飲酒作樂。小人家裏離他不上十里路,所以備細得知。這個必定是秀才家裏小孃子了。”汪秀才道:“我正在洞庭湖失去的,這消息是真了。”嚮都司便道:“他這人慷慨好義,雖係草竊之徒,多曾與我們官府往來,上司處也私有進奉,盤結深固,四處響應,不比其他盜賊,可以官兵緝拿得的。若是尊姬被此處弄了去,只怕休想再合了,天下多美婦人,仁兄只宜丢開爲是。且自暢飲,介懷無益。”汪秀才道:“大丈夫生于世上,豈有愛姬被人所據,既已知下落不能用計奪轉來的?某雖不才,誓當返此姬,以博一笑。”嚮都司道:“且看仁兄大才,談何容易!”當下汪秀才放下肚腸,開懷暢飲而散。

次日,汪秀才即將五十金送與嚮家家丁,以謝報信之事。就與都司討此人去做眼,事成之後,再奉五十金,以湊百兩。嚮都司笑汪秀才癡心,立命家丁到汪秀才處聽憑使用,看他怎麽作爲。家丁接了銀子,千懽萬喜,頭顛尾顛,巴不得隨著他使喚了。就嚮家丁問了柯陳家裏弟兄名字。汪秀才胸中算計已定,寫下一狀,先到兵巡衙門去告。兵巡看狀,見了柯陳大等名字,已自心裏虛怯,對這汪秀才道:“這不是好惹的。你無非只爲一婦女小事,我若行個文書下去,差人拘拿對理,必要激起爭端,致成大禍,決然不可。”汪秀才道:“小生但求得一紙牒文,自會去與他講論曲直,取討人口,不須大人的公差,也不到得與他爭競,大人可以放心。”兵巡見他說得容易,便道:“牒文不難,即將汝狀判準,排號用印,付汝持去就是了。”汪秀才道:“小生之意,也只欲如此,不敢別求多端,有此一紙,便可了一樁公事來回復。”兵巡似信不信,吩咐該房如式端正,付與汪秀才。

汪秀才領了此紙,滿心懽喜,就象愛姬已取到手了一般的,來見嚮都司道:“小生狀詞已準,來求將軍助一臂之力。”都司搖頭道:“若要我們出力,添撥兵卒,與他廝鬭,這決然不能的。”汪秀才道:“但請放心,多用不著,我自有人。只那平日所駕江上樓船,要借一隻,巡江哨船,要借二隻,與平日所用傘蓋旌旗冠服之類,要借一用。此外不勞一個兵卒相助,只帶前日報信的家丁去就夠了。”嚮都司道:“意慾何爲?”汪秀才道:“漢家自有製度,此時不好說得,做出便見。”嚮都司依言,盡數借與汪秀才。汪秀才大喜,罄備了一個多月糧食,喚集幾十個家人;又各處借得些號衣,多打扮了軍士,一齊到船上去撐駕開江。鼓吹喧闐,竟象武官出汛一般。有詩爲證:

舳艫千里傳赤壁,此日江中行畫鷁。將軍漢號是樓船,這回投卻班生筆。

汪秀才駕了樓船,領了人從,打了遊擊牌額,一直行到闔閭山江口來。未到岸四五里,先差一隻哨船載著兩個人前去。一個是嚮家家丁。一個是心腹家人汪貴,拿了一張硬牌,去叫齊本處地方居民,迎接新任提督江洋遊擊。就帶了幾個紅帖,把汪姓去了一畫,帖上寫名江萬里,竟去柯陳大官人家投遞。幾個兄弟,每人一個帖子,說新到地方的官,慕大名就來相拜。兩人領命去了。汪秀才吩咐舡戶,把舡慢慢自行。且說嚮家家丁是個熟路,得了汪家重賞,有甚不依他處?領了家人汪貴,一同下在哨船中了,頃刻到了岸邊,掮了硬牌上岸,各處一說,多曉得新官舡到,整備迎接。家丁引了汪貴同到一個所在,原來是一座莊子,但見:冷氣侵人,寒風撲面。三冬無客過,四季少人行。團團蒼檜若龍形,鬱鬱青松如虎跡。已昇紅日,莊門內鬼火熒熒;未到黃昏,古澗邊悲風颯颯。盆盛人酢醬,板蓋鑄錢爐。驀聞一陣血腥來,原是強人居止處。

家丁原是地頭人,多曾認得柯陳家裏的,一徑將帖兒進去報了。柯陳大官人認得嚮家家丁是個官身,有甚麽疑心?與同兄弟柯陳二、柯陳三等會集商議道:“這個官府甚有吾每體面,他既以禮相待,我當以禮接他。而今吾每辦了果盒,帶著羊酒,結束鮮明,一路迎將上去。一來見我每有禮體,二來顯我每弟兄有威風。看他舉止如何,斟酌待他的厚薄就是了。”商議已定,外報遊府船到江口,一面叫轎夫打轎拜客,想是就起來了。柯陳弟兄果然一齊戎裝,點起二三十名嘍羅,牽羊擔酒,擎著旗幡,點著香燭,迎出山來。

江秀才船到泊裏,把借來的紗帽紅袍穿著在身,叫齊轎夫,四擡四插擡上岸來。先是地方人等聲喏已過,柯陳兄弟站著兩旁,打個躬,在前引導,汪秀才吩咐一徑擡到柯陳家莊上來。擡到廳前,下了轎,柯陳兄弟忙掇一張坐椅擺在中間。柯陳大開口道:“大人請坐,容小兄弟拜見。”汪秀才道:“快不要行禮,賢昆玉多是江湖上義士好漢,下官未任之時,聞名久矣。今幸得守此地方,正好與諸公義氣相與,所以特來奉拜。豈可以官民之禮相拘?只是個賓主相待,倒好久長。”柯陳兄弟跪將下去,汪秀才一手扶起,口裏連聲道:“快不要這等,吾輩豪傑不比尋常,決不要拘于常禮。”柯陳兄弟謙遜一回,請汪秀才坐了,三人侍立。汪秀才急命取坐來,分左右而坐。柯陳兄弟道遊府如此相待,喜出非常,急忙治酒相款。汪秀才解帶脫衣,盡情懽宴,猜拳行令,不存一毫形跡。行酒之間,說著許多豪傑夠當,掀拳裸袖,只恨相見之晚。柯陳兄弟不唯心服,又且感恩,多道:“若得恩府如此相待,我輩赤心報效,死而無怨。江上有警,一呼即應,決不致自家作孽,有負恩府青目。”汪秀才聽罷,越加高興,接連百來鉅觥,引滿不辭,自日中起,直飲至半夜,方纔告別下船。此一日算做柯陳大官人的酒,第二日就是柯陳二做主,第三日就是柯陳三做主,各各請過。柯陳大官人又道:“前日是倉卒下馬,算不得數。”又請吃了一日酒,俱有金帛折席。汪秀才多不推辭,訢然受了。

酒席已完,回到船上,柯陳兄弟多來謝拜,汪秀才留住在船上,隨命治酒相待。柯陳兄弟推辭道:“我等草澤小人,承蒙恩府不棄,得獻酒食,便爲大幸,豈敢上叨賜宴?”汪秀才道:“禮無不答,難道只是學生叨擾,不容做個主人還席的?況我輩相與,不必拘報施常規。前日學生到宅上,就是諸君作主;今日諸君見顧,就是學生做主。逢場作戲,有何不可!”柯陳兄弟不好推辭。早已排上酒席,擺設已完。汪秀才定席已畢,就有帶來一班梨園子弟,上場做戲。做的是《桃園結義》、《千里獨行》許多豪傑襟懷的戲文,柯陳兄弟多是山野之人,風此花鬨,怎不貪看?豈知汪秀才先已密密吩咐行船的,但聽戲文鑼鼓爲號,即便魆地開船。趁著月明,沿流放去,緩緩而行,要使艙中不覺。行來數十餘里,戲文方完。興未肯闌,仍舊移席團坐,飛觴行令,樂人清唱,勸酬大樂。汪秀才曉得船已行遠,方發言道:“學生承諸君見愛,如此傾倒。可謂極懽。但胸中有一件小事,甚不便于諸君,要與諸君商量一個長策。”柯陳兄弟愕然道:“不知何事?但請恩府明言,愚兄弟無不聽令。”汪秀才叫從人掇一個手匣過來,取出那張榜文來捏在手中,問道:“有一個汪秀才告著諸君,說道劫了他愛妾,有此事否?”柯陳兄弟兩兩相顧,不好隱得。柯陳大回言道:“有一女子在岳州所得,名曰回風,說是汪家的。而今見在小人處,不敢相瞞。”汪秀才道:“一女子是小事,那汪秀才是當今豪傑,非凡人也。今他要去上本奏請征勦,先將此狀告到上司,上司密行此牒,托與學生夠當此事。學生是江湖上義氣在行的人,豈可興兵動卒前來攪擾?所以邀請諸君到此,明日見一見上司,與汪秀才質證那一件公事。”柯陳兄弟見說,驚得面如土色,道:“我等豈可輕易見得上司?一到公庭必然監禁,好歹是死了!”人人思要脫身,立將起來,推窻一看,大江之中,煙水茫茫,既無舟楫,又無崖岸,巢穴已遠,救應不到,再無個計策了。正是:有翅膀飛騰天上,有鱗甲鑽入深淵。既無窟地升天術,目下災殃怎得延?柯陳兄弟明知著了道兒,一齊跪下道:“恩府救命則個!”汪秀才道:“到此地位,若不見官,學生難以回復;若要見官,又難爲公等。是必從長計較,使學生可以銷得此紙,就不見官罷了。”柯陳兄弟道:“小人愚昧,願求恩府良策。”汪秀才道:“汪生只爲一妾著急,今莫若差一隻哨船飛棹到宅上,取了此妾來船中,學生領去,當官交付還了他,這張牒文可以立銷,公等可以不到官了。”柯陳兄弟道:“這個何難!待寫個手書與當家的,做個執照,就取了來了。”汪秀才道:“事不宜遲,快寫起來。”柯陳大寫下執照,汪秀才立喚嚮家家丁與汪貴兩個到來。他一個是認得路的,一個是認得人的,悄地吩咐,付與執照,打發兩隻哨船一齊棹去,立等回報。舡中且自金鼓疊奏,開懷吃酒。柯陳兄弟見汪秀才意思坦然,雖覺放下了些驚恐,也還心緒不安,牽筋縮脈,汪秀才只是一味豪興,談笑灑落,飲灑不歇。

候至天明,兩只哨船已此載得回風小孃子,飛也似的來報,汪秀才立教請過船來。回風過船,汪秀才大喜,叫一壁廂房艙中去,一壁廂將出四錠銀子來,兩個去的人各賞一錠,兩船上各賞一錠。衆人齊聲稱謝。分派已畢,汪秀才再命斟酒三大觥,與柯陳兄弟作別道:“此事已完,學生竟自回復上司,不須公等在此了。就此請回。”柯陳兄弟感激,稱謝救命之恩。汪秀才把柯陳大官人鬚髯捋一捋道:“公等果認得汪秀才否?我學生便是。那裏是甚麽新升遊擊,只爲不捨得愛妾,做出這一場把戲。今愛妾仍歸于我,落得與諸君遊宴數日,備極懽暢,莫非結緣。多謝諸君,從此別矣!”柯陳兄弟如夢初覺,如醉方醒,纔放下心中疙瘩,不覺大笑道:“原來秀才詼諧至此,如此豪放不羈,真豪傑也!吾輩粗人,幸得陪侍這幾日,也是有緣。小孃子之事,失于不知,有愧!有愧!”各解腰間所帶銀兩出來,約有三十餘兩,贈與汪秀才道:“聊以贈小孃子添妝。”汪秀才再三推卻不得,笑而受之。柯陳兄弟求差哨船一送。汪秀才吩咐送至通岸大路,即放上岸。柯陳兄弟慇懃相別,登舟而去。

汪秀才房艙中喚出回風來,說前日驚恐的事,回風嗚咽告訴。汪秀才道:“而今仍歸吾手,舊事不必再提,且吃一盃酒壓驚。”兩人如渴得漿,吃得盡懽,遂同宿于舟中。

次日起身,已到武昌碼頭上。來見嚮都司道:“承借船隻家夥等物,今已完事,一一奉還。”嚮都司道:“尊姬已如何了?”汪秀才道:“叨仗尊庇,已在舟中了。”嚮都司道:“如何取得來?”汪秀才把假妝新任、拜他賺他的話,備細說了一遍,道:“多在尊使肚裏,小生也仗尊使之力不淺。”嚮都司道:“有此奇事!真正有十二分膽智,纔弄得這個伎倆出來。仁兄手段,可以行兵。”當下汪秀才再將五十金送與嚮家家丁,完前日招票上許出之數。另顧下一船,裝了回風小孃子;再與嚮都司討了一隻哨船護送,並載家僮人等。安頓已定,進去回復兵巡道,繳還原牒。兵巡道問道:“此事已如何了,卻來繳牒?”汪秀才再把始終之事。備細一稟。兵巡道笑道:“不動干戈,能入虎穴,取出人口,真奇才奇想!秀才他日爲朝廷所用,處分封疆大事,料不難矣。”大加賞嘆。汪秀才謙謝而出,遂載了回風,還至黃岡。黃岡人聞得此事,盡多驚嘆道:“不枉了汪太公之名,真不虛傳也!”有詩爲證:

自是英雄作用殊,虎狼可狎與同居。不須竊伺驪龍睡,已得探還頷下珠。

卷二十八 程朝奉單遇無頭婦~王通判雙雪不明冤

詩云:

人命關天地,從來有報施。其間多幻處,造物顯其奇。

話說湖廣黃州府有一地方,名曰黃圻淳,最產得好瓜。有一老圃,以瓜爲業,時時手自灌溉,受惜倍至。圃中諸瓜,獨有一顆結得極大,塊壘如斗。老圃特意留著,待等味熟,要獻與豪家做孝順的。一日,手中持了鋤頭,去圃中掘菜,忽見一個人蒁蒁縮縮在那瓜地中。急趕去看時,乃是一個乞丐,在那裏偷瓜吃,把個籬笆多扒開了。仔細一認,正不見了這顆極大的,已被他打碎,連瓤連子,在那裏亂啃。老圃見偏摘掉了加意的東西,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提起手裏鋤頭,照頭一下。卻原來不禁打,打得腦漿迸流,死于地下。老圃慌了手腳,忙把鋤頭鋤開一楞地來,把屍首埋好,上面將泥鋪平。且喜是個乞丐,並沒個親人來做苦主討命,竟沒有人知道罷了。

到了明年,其地上瓜愈盛,仍舊一顆獨結得大,足抵得三四個小的,也一般加意愛惜,不肯輕採。偶然縣官衙中有個害熱渴的,想得個大瓜清解,各處買來,多不中意,纍那買辦衙役比較了幾番。衙役急了,四處尋訪,見說老圃瓜地專有大瓜,遂將錢與買。進圃選擇,果有一瓜比常瓜大數倍,訢然出了十個瓜的價錢,買了去。送進衙中,衙中人大喜,見這個瓜大得異常,集了衆人共剖。剖將開來,瓤水亂流。多嚷道:“可惜好大瓜,是爛的了。”仔細一看,多把舌頭伸出,半晌縮不進去。你道爲何?原來滿桌都是鮮紅血水,滿鼻是血腥氣的。衆人大驚,稟知縣令。縣令道:“其間必有冤事。”遂叫那買辦的來問道:“這瓜是那裏來的?”買辦的道:“是一個老圃家裏地上的。”縣令道:“他怎生法兒養得這瓜恁大?喚他來,我要問他。”

買辦的不敢稽遲,隨去把個老圃喚來當面。縣令問道:“你家的瓜,爲何長得這樣大?一圃中多是這樣的麽?”老圃道:“其餘多是常瓜,衹有這顆,不知爲何恁大。”縣令道:“往年也這樣結一顆兒麽?”老圃道:“去年也結一顆,沒有這樣大,略比常瓜大些。今年這顆大得古怪,自來不曾見這樣。”縣令笑道:“此必異種,他的根畢竟不同,快打轎,我親去看。”當時擡至老圃家中,叫他指示結瓜的處所。縣令教人取鋤頭掘將下去,看他根是怎麽樣的,掘不多深,只見這瓜的根在泥中土,卻象種在一件東西裏頭的。扒開泥土一看,乃是個死人的口張著。其根直在裏面出將起來。衆人發聲喊,把鋤頭亂挖開來,一個死屍全見。縣令叫挖開他口中,滿口尚是瓜子。縣令叫把老圃鎖了,問其死屍之故。老圃賴不得,只得把去年乞丐偷瓜吃、誤打死了埋在地下的事,從實說了。縣令道:“怪道這瓜瓤內的多是血水,原來是這個人冤氣所結,他一時屈死,膏液未散,滋長這一棵根苗來。天教我衙中人渴病,揀選大瓜,得露出這一場人命。乞丐雖賤,生命則同;總是偷竊,不該死罪。也要抵償。”把老圃問成毆死人命絞罪,後來死于獄中。

可見人命至重。一個乞丐死了,又沒人知見的,埋在地下已是一年,又如此結出異樣大瓜來,弄一個明白,正是天理昭彰的所在。而今還有一個因這一件事,露出那一件事來,兩件不明不白的官司,一時顯露,說著也古怪。有詩爲證:

從來見說沒頭事,此事沒頭真莫猜。及至有時該發露,一頭弄出兩頭來。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直隷徽州府有一個富人姓程。他那邊土俗,但是有資財的,就呼爲朝奉;蓋宋時有朝奉大夫,就象稱呼富人爲員外一般,總是尊他。這個程朝奉擁著鉅萬家私,真所謂飽煖生淫慾,心裏只喜懽的是女色。見人家婦女生得有些姿容的,就千方百計,必要弄他到手纔住。隨你費下幾多東西,他多不吝,只是以成事爲主。所以花費的也不少,上手的也不計其數。自古道天道禍淫,纔是這樣貪淫不歇,便有希奇的事體做出來,直教你破家辱身,急忙分辨得來,已吃過大虧了,這是後話。

且說徽州府巖子街有一個賣酒的,姓李,叫做李方哥。有妻陳氏,生得十分嬌媚,豐綵動人。程朝奉動了火,終日將買酒爲由,甜言軟語哄動他夫妻二人。雖是纏得熟分了,那陳氏也自正正氣氣,一時也夠搭不上。程朝奉道:“天下的事,惟有利動人心,這家子是貧難之人,我拚捨著一主財,怕不上我的鈎?私下鑽求,不如明買。”一日對李方哥道:“你一年賣酒得利多少?”李方哥道:“靠朝奉福蔭,借此度得夫妻兩口,便是好了。”程朝奉道:“有得贏餘麽?”李方哥道:“若有得一兩二兩贏餘,便也留著些做個根本;而今只好綳綳拽拽,朝升暮合過去,那得贏餘?”程朝奉道:“假如有個人幫你十兩五銀子做本錢,你心下何如?”李方哥道:“小人若有得十兩五兩銀子,便多做些好酒起來,開個興頭的糟坊,一年之間度了口,還有得多。只是沒尋那許多東西。就是有人肯借,欠下了債要賠利錢,不如守此小本經紀罷了。”朝奉道:“我看你做人也好,假如你有一點好心到我,我便與你二三十兩,也不打緊。”李方哥道:“二三十兩是朝奉的毫毛,小人得了卻一生一世受用不盡了。只是朝奉怎麽肯?”朝奉道:“肯到肯,只要你好心。”李方哥道:“教小人怎麽樣的纔是好心?“朝奉笑道:“我喜懽你家裏一件物事,是不費你本錢的,我借來用用,仍舊還你。若肯時,我即時與你三十兩。”李方哥道:“我家裏那裏有朝奉用得著的東西?況且用過就還,有甚麽不奉承了朝奉,卻要朝奉許多銀子?”朝奉笑道:“只怕你不肯。你肯了,又怕你妻子不捨得。你且兩個去商量一商量,我明日將了銀子來與你現成講兌。今日空口說白話,未好就明說出來。”笑著去了。

李方哥晚上把這些話與陳氏說道:“不知是要我家甚麽物件?”陳氏想一想道:“你聽他油嘴,若是別件動用物事,又說道借用就還的,隨你奢遮寶貝,也用不得許多貫錢,必是癡心想到我身上來討便宜的說話了。你男子漢放些主意出來,不要被他騰倒。”李方哥笑笑道:“那有此話!”隔了一日,程朝奉果然拿了一包銀子來,對李方哥道:“銀子已現有在此,打點送你的了。只看你每意思如何。”朝奉當面打開包來,白燦燦的一大包,李方哥見了,好不眼熱,道:“朝奉明說是要怎麽,小人好如命奉承。”朝奉道:“你是個曉事人,定要人說個了話,你自想家裏是甚東西是我用得著的,又這般值錢就是了。”李方哥道:“教小人沒想處,除了小人伕妻兩口身子,要值上十兩銀子的家夥,一件也不曾有。”朝奉笑道:“正是身上的,那個說是身子外邊的?”李方哥通紅了臉道:“朝奉沒正經!怎如此取笑?”朝奉道:“我不取笑,現錢買現貨,願者成交。若不肯時,也只索罷了,我怎好強得你?”說罷,打點袖起銀子了。自古道:清酒紅人面,黃金黑世心。李方哥見程朝奉要收拾起銀子,便呆著眼不開口,盡有些沉吟不捨之意。程朝奉早已瞧科,就中取著三兩多重一錠銀子,塞在李方哥袖子裏道:“且拿著這錠去做樣,一樣十錠就是了。你自家兩個計較去。”李方哥半推半就的接了。程朝奉正是會家不忙,見接了銀子,曉得有了機關,說道:“我去去再來討回音。”

李方哥進到內房,與妻陳氏說道:“果然你昨日猜得不差,原來真是此意。被我搶白了一頓,他沒意思,把這錠銀子作爲陪禮,我拿將來了。”陳氏道:“你不拿他的便好,拿了他的,已似有肯意了。他如何肯歇這一條心?”李方哥道:“我一時沒主意拿了,他臨去時就說:‘像得我意,十錠也不難。’我想我與你在此苦掙一年,掙不出幾兩銀子來。他的意思,倒肯在你身上捨主大錢,我每不如將計就計哄他,與了他些甜頭,便起他一主大銀子,也不難了。也強如一盞半盞的與別人論價錢。”李方哥說罷,就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上,陳氏拿到手來看一看道:“你男子漢見了這個東西,就捨得老婆養漢了?”李方哥道:“不是捨得,難得財主家倒了運來想我們,我們拚忍著一時羞恥,一生受用不盡了。而今總是混帳的世界,我們又不是甚麽閥閱人家,就守著清白,也沒人來替你造牌坊,落得和同了些。”陳氏道:“是倒也是,羞人答答的,怎好兜他?”李方哥道:“總是做他的本錢不著,我而今辦著一個東道在房裏,請他晚間來吃酒,我自到外邊那裏去避一避。等他來時,只說我偶然出外就來的,先做主人陪他飲酒,中間他自然撩撥你,你看著機會,就與他成了事。等得我來時,事已過了,可不是不知不覺的落得賺了他一主銀子?”陳氏道:“只是有些害羞,使不得。”李方哥道:“程朝奉也是一嚮熟的,有甚麽羞?你只是做主人陪他吃酒,又不要你先去兜他,只看他怎麽樣來,纔回答他就是,也沒甚麽羞處。”陳氏見說,算來也不打緊的,當下應承了。

李方哥一面辦治了東道,走去邀請程朝奉,說道:“承朝奉不棄,晚間整酒在小房中,特請朝奉一敘,朝奉就來則個。”程朝奉見說,喜之不勝,道:“果然利動人心,他已商量得情願了。今晚請我,必然就成事。”巴不得天晚前來赴約。從來好事多磨,程朝奉意氣洋洋走出街來,只見一般兒朝奉姓汪的,拉著他水口去看甚麽新來的表子王大舍,一把拉了就走。程朝奉推說沒工夫得去,他說:“有甚麽貴幹?”程朝奉心忙裏,一時造不出來。汪朝奉見他沒得說,便道:“原沒事幹,怎如此推故掃興?”不管三七二十一,同了兩三個少年子弟,一推一攮的,牽的去了。到了那裏,汪朝奉看得中意,就秤銀子辦起東道來,在那裏入馬,程朝奉心上有事,被帶住了身子,好不耐煩。三杯兩盞,逃了席就走,已有二更天氣。此時李方哥已此尋個事由,避在朋友家裏了,沒人再來相邀的。程朝奉徑自急急忙忙走到李家店中,見店門不關,心下意會了。進了店,就把門拴著。那店中房子苦不深邃,擡眼望見房中燈燭明亮,酒餚羅列,悄無人聲。走進看時,不見一個人影,忙把桌上火移來一照,大叫一聲“不好了!”正是: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桶雪水來。程朝奉看時,只見滿地多是鮮血,一個沒頭的婦人淌在血泊裏,不知是甚麽事由,驚得牙齒捉對兒廝打。抽身出外,開門便走,到了家裏,只是打顫,蹲站不定,心頭丕丕的跳。曉得是非要惹到身上,一味惶惑不題。

且說李方哥在朋友家裏捱過了更深,料道程朝奉與妻子事體已完,從容到家,還好趁吃杯兒酒。一步步踱將回來,只見店門開著,心裏道:“那朝奉好不精細,既要私下做事,門也不掩掩著。”走到房裏,不見甚麽朝奉,衹有個沒頭的屍首躺在地下。看看身上衣服,正是妻子,驚得亂跳道:“怎的起?怎的起?”一頭哭,一頭想道:“我妻子已是肯的,有甚麽言語衝撞了他,便把來殺了?須與他討命去!”連忙把家裏收拾乾淨了,鎖上了門,徑奔到程朝奉家敲門。程朝奉不知好歹,聽得是李方哥聲音,正要問他個端的,慌忙開出門來,李方哥一把扭住道:“你幹的好事!爲何把我妻子殺了?”程朝奉道:“我到你家,並不見一人,只見你妻子已殺倒在地,怎說是我殺了?”李方哥道:“不是你是誰?”程朝奉道:“我心裏愛你的妻子,若是見了,奉承還恐不及,捨得殺他?你須訪個備細,不要冤我!”李方哥道:“好端端兩口住在家裏,是你來起這些根由,而今卻把我妻子殺了,還推得那個?和你見官去,好好還我一個人來!”

兩下你爭我嚷,天已大明,結扭了一直到府里來叫屈。府里見是人命事,準了狀,發與三府王通判讅問這件事。王通判帶了原、被兩人,先到李家店中相騐屍首。相得是個婦人身體,被人用刀殺死的,現無頭顱。通判著落地方把屍盛了,帶原、被告到衙門來,先問李方哥的口詞。李方哥道:“小人李方哥,妻陳氏,是開酒店度日的。是這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乘小人不在,以買酒爲由來強奸他。想是小人妻子不肯,他就殺死了。”通判問:“程某如何說?”程朝奉道:“李方夫妻賣酒,小人是他的熟主顧。李方昨日來請小人去吃酒,小人因有事去得遲了些。到他家裏,不見李方,只見他妻子不知被何人殺死在房,小人慌忙走了家來,與小人並無相干。”通判道:“他說你以買酒爲由去強奸他,你又說是他請你到家;他既請你,是主人了,爲何他反不在家?這還是你去強奸是真了。”程朝奉道:“委實是他來請小人,小人纔去的。當面在這裏,老爺問他,他須賴不過。”李方道:“請是小人請他的,小人未到家,他先去強奸,殺了人了。”王通判道:“既是你請他,怎麽你未到家,他到先去行奸殺人?你其時不來家做主人,到在那裏去了?其間必有隱情。”取夾棍來,每人一夾棍,只得多把實情來說了。李方哥道:“其實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許了小人銀兩,要與小人妻子同吃酒。小人貪利,不合許允,請他吃酒是真。小人怕礙他眼,只得躲過片時。後邊到家,不想妻子被他殺死在地,他逃在家裏去了。”程朝奉道:“小人喜懽他妻子,要營夠他是真。他已自許允請小人吃酒了,小人爲甚麽反要殺他?其實到他家時,妻子已不知爲何殺死了。小人慌了,走了回家,實與小人無干。”通判道:“李方請吃酒,賣奸是真;程某去時,必是那婦人推拒,一時殺了也是真。平白地要謀姦人妻子,原不是良人行徑,這人命自然是程某抵償了。”程朝奉道:“小人不合見了美色,輒起貪心,是小人的罪了。至于人命,委實不知。不要說他夫婦商同請小人吃酒,已是願從的了;即使有些勉強,也還好慢慢央求,何至下手殺了他?”王通判惱他姦淫起禍,那裏聽他辨說?要把他問個強奸殺人死罪。卻是死人無頭,又無行兇器械,成不得招。責了限期,要在程朝奉身上追那顆頭出來。正是:官法如爐不自由,這回惹著怎干休?方知女色真難得,此日何來美婦頭?

程朝奉比過幾限,只沒尋那顆頭處。程朝奉訴道:“便做道是強奸不從,小人殺了,小人藏著那顆頭做甚麽用,在此挨這樣比較?”王通判見他說得有理,也疑道是或者另有人殺了這婦人,也不可知。且把程朝奉與李方哥多下在監裏了,便叫拘集一干鄰里人等,問他事體根由與程某殺人真假。領里人等多說:“他們是主僱家,時常往來的,也未見甚麽姦情事。至于程某是個有身家的人,貪淫的事或者有之,從來也不曾見他做甚麽兇惡歹事過來。人命的事,未必是他。”通判道:“既未必是程某,你地方人必曉得李方家的備細,與誰有仇,那處可疑,該推詳得出來。”鄰里人等道:“李方平日賣酒,也不見有甚麽仇人。他夫妻兩口做人多好,平日與人鬭口的事多沒有的。這黑夜間不知何人所殺,連地方人多沒猜處。”通判道:“你們多去外邊訪一訪。”

衆人領命正要走出,內中一個老者走上前來稟道:“據小人愚見,猜著一個人,未知是否。”通判道:“是那個?”只因說出這個人來,有分交:乞化遊僧,明投三尺之法;沉埋朽骨,趁白十年之冤。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老者道:“地方上嚮有一個遠處來的遊僧,每夜敲梆高叫,求人佈施,已一個多月了。自從那夜李家婦人被殺之後,就不聽得他的聲響了。若道是別處去了,怎有這樣恰好的事?況且地方上不曾見有人佈施他的,怎肯就去?這個事著實可疑。”通判聞言道:“殺人作歹,正是野僧本等,這疑也是有理的。只那尋這個遊僧處?”老者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老爺喚那程某出來說與他知道,他家道殷富,要明白這事,必然不吝重賞。這遊僧也去不久,不過只在左近地方,要訪著他也不難的。”通判依言,獄中帶出程朝奉來,把老者之言說與他。程朝奉道:“有此疑端,便是小人生路。只求老爺與小人做主,出個廣捕文書,著落幾個應捕四處尋訪,小人情願立個賞票,認出謝金就是。”當下通判差了應捕出來,程朝奉託人邀請衆應捕說話,先送了十兩銀子做盤費,又押起三十兩,等尋得著這和尚,即時交付,衆應捕應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