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而今說一個縊死的,只因一吊,到吊出許多妙事來。正是:失馬未爲禍,其間自有緣。不因俱錯認,怎得兩團圓?話說吳淞地方有一個小官人,姓孫,也是儒家子弟。年方十七,姿容甚美。隔鄰三四家,有一寡婦姓方,嫁與賈家。先年其夫亡故,止生得一個女兒,名喚閏娘。也是十七歲,貌美出羣。只因家無男子,止是娘女兩個過活,僱得一個秃小廝使喚。無人少力,免不得出頭露面。鄰舍家個個看見的,人人稱羨。孫小官自是讀書之人,又年紀相當,時時撞著。兩下眉來眼去,各自有心。只是方媽媽做人刁鑽,心性兇暴,不是好惹的人。拘管女兒甚是嚴緊,日裏只在面前,未晚就收拾女兒到房裏去了。雖是賈閏娘有這個孫郎在肚裏,只好空自嚥唾。孫小官恰像經布一般,不時往來他門首,只弄得個眼熟,再無便處下手。幸喜得方媽媽見了孫小官,心裏也自愛他一分的,時常留他吃茶,與他閒話,算做通家子弟,還得頻來走走,捉空與閏娘說得句把話。閏娘恐怕娘疑心,也不敢十分兜攬。似此多時,孫小官心癢難熬,沒個計策。
一日,賈閏娘穿了淡紅褂子,在窻前刺繡。孫小官走來,看見無人,便又把語言挑他。賈閏娘提防娘瞧著,只不答應。孫小官不離左右的踅了好兩次,賈閏娘只怕露出破綻,輕輕的道:“青天白日,只管人面前來晃做甚麽?”孫小官聽得,只得走了去。思量道:“適間所言,甚爲有意。教我青天白日不要來晃,敢是要我夜晚些來?或有個機會也不見得。”等到傍晚,又踅來賈家門首呆獃立著。見賈家門已閉了。忽聽得呀的一響,開將出來。孫小官未知是那個,且略把身子退後,望把門開去走出一個人來。影影看去,正是著淡紅褂子的。孫小官喜得了不得,連忙尾來,只見走入坑廁裏去了。孫小官也跳進去,攔腰抱住道:“親親姐姐,我被你想殺了!你叫我日裏不要來,今已晚了,你怎生打發我?”那個人啐了一口道:“小入娘賊!你識做那個哩?”原來不是賈閏娘,是他母親方媽媽,爲晚了,到坑廁上收拾馬子。因是女兒換下褂子在那裏,他就穿了出來。孫小官一心想著賈閏娘,又見衣服是日裏的打扮,娘女們身分必定有些廝像,眼花撩亂認錯了。直等聽得聲音,方知是差訛,打個失驚,不要命的一道煙跑了去。
方媽媽吃了一場沒意思,氣得顫抖抖的,提了馬子回來,想著道:“適纔小猢猻的言語,甚有蹺蹊,必是女兒與他做下了。有甚麽約會,認錯了我,故作此行徑,不必說得。”一忿之氣,走進房來對女兒道:“孫家小猢猻在外頭叫你,快出去!”
賈閏娘不知一些清頭,說道:“甚麽孫家李家,卻來叫我?”方媽媽道:“你這臭淫婦約他來的,還要假撇清?”賈閏娘叫起屈來道:“那裏說起!我好耽耽坐在這裏,卻與誰有約來?把這等話髒污我!”方媽媽道:“方纔我走出去,那小猢猻急急趕來,口口叫姐姐,不是認做了你這臭淫婦麽?做了這樣齷齪人,不如死了罷!”賈閏娘沒口得分剖,大哭道:“可不是冤殺我!我那知他這些事體來?”方媽媽道:“你渾身是口,也洗不清。平日不調得喉慣,沒些事體,他怎敢來動手動腳?”方媽媽平日本是難相處的人,就碎聒得一個不了不休。賈閏娘欲待辨來,往常心裏本是有他的,虛心病,說不出強話;欲待不辨來,其實不曾與他有夠當,委是冤屈。思量一轉,淚如泉湧,道:“以此一番,防範越嚴,他走來也無面目,這姻緣料不能夠了。況我當不得這擦刮,受不得這醃臢,不如死了,與他結個來生緣罷!”哭了半夜,趁著方媽媽炒駡興闌,精神疲倦,昏昏熟睡,輕輕床上起來,將束腰的汗巾懸梁高吊。正是:
未得野鴛交頸,且做羚羊掛角。
且說方媽媽一覺睡醒,天已大明,口裏還嘮嘮叨叨說昨夜的事,帶著駡道:“衹會引老公招漢子,這時候還不起來,挺著屍做甚麽!”一頭碎聒,一頭穿衣服。靜悄悄不見有人聲響,嚷道:“索性不見則聲,還嫌我做娘的多嘴哩!”夾著氣蠱,跳下床來。擡頭一看,正見女兒掛著,好似打鞦韆的模樣,叫聲“不好了!”連忙解了下來,早已滿口白沫,鼻下無氣了。方媽媽又驚又苦又懊悔,一面抱來放倒在床上,捶胸跌腳的哭起來。哭了一會,狠的一聲道:“這多是孫家那小入娘賊,害了他性命。更待幹罷,必要尋他來抵償,出這口氣!”又想道:“若是小入娘賊得知了這個消息,必定躲過我。且趁著未張揚時,去賺得他來,留住了,當官告他,不怕他飛到天外去。”忙叫秃小廝來,不與他說明,只教去請孫小官來講話。
孫小官正想著昨夜之事,好生沒意思。聞知方媽媽請他,一發心裏縮縮緾緾起來,道:“怎到反來請我?敢怕要發作我麽?”卻又是平日往來的,不好推辭得,只得含著些羞慚之色,隨著秃小廝來到。見了方媽媽,方媽媽撮起笑容來道:“小哥夜來好莽撞!敢是認做我小女麽?”孫小官面孔通紅,半晌不敢答應。方媽媽道:“吾家與你家門當戶對,你若喜懽著我女兒,只消明對我說,一絲爲定,便可成事。何必做那鼠竊狗偷沒道理的夠當?”孫小官聽了這一片好言,不知是計,喜之不勝道:“多蒙媽媽厚情!待小子去備些薄意,央個媒人來說。”方媽媽道:“這個且從容。我既以口許了你,你且進房來,與小女相會一相會,再去央媒也未遲。”孫小官正像尼姑菴裏賣卵袋,巴不得要的,懽天喜地隨了方媽媽進去。方媽媽到得房門邊,推他一把道:“在這裏頭,你自進去。”孫小官冒冒失失,踹腳進了房。方媽媽隨把房門拽上了,鏗的一聲下了鎖,隔著板障大聲駡道:“孫家小猢猻聽著,你害我女兒弔死了,今挺屍在床上,交付你看守著。我到官去告你因奸致死,看你活得成活不成!”孫小官初時見關了門,正有些慌忙,道不知何意。及聽得這些說話,方曉得是方媽媽因女兒死了,賺他來討命。看那床上果有個死人躺著,老大驚惶;卻是門兒已鎖,要出去又無別路。在裏頭哀告道:“媽媽,是我不是。且不要經官,放我出來再商量著。”門外悄沒人應。原來方媽媽叫秃小廝跟著,已去告訴了地方,到縣間遞狀去了。
孫小官自是小小年紀,不曾經過甚麽事體,見了這個光景,豈不慌怕?思量道:“弄出這人命事來,非同小可!我這番定是死了。”嘆口氣道:“就死也罷,只是我雖承姐姐顧盼好情,不曾霑得半分實味。今卻爲我而死,我免不得一死償他。無端的兩條性命,可不是前緣前世欠下的業債麽?”看著賈閏娘屍骸,不覺傷心大哭道:“我的姐姐,昨日還是活潑潑與我說話的,怎今日就是這樣了,卻害著我!”正傷感間,一眼覷那賈閏娘時:雙眸雖閉,一貌猶生。裊裊腰肢,如不舞的迎風楊柳;亭亭體態,像不動的出水芙蕖。宛然美女獨眠時,只少才郎同伴宿。孫小官見賈閏娘顏面如生,可憐可愛,將自己的臉偎著他臉上,又把口嗚嘬一番,將手去摸摸肌膚,身體還是和軟的,不覺興動起來。心裏想道:“生前不曾霑著滋味,今旁無一人,落得任我所爲。我且解他的衣服開來,雖是死的,也弄他一下,還此心願,不枉把性命賠他。就揭開了外邊衫子與裙子,把褲子解了帶扭。褪將下來,露出雪白也似兩腿。看那牝處,尚自光潔無毛。真是陰溝渥丹,火齊欲吐,兩腿中間,兀自氣騰騰的。孫小官按不住慾心如火,騰地跳上身去,分開兩股,將鐵一般硬的玉莖對著牝門,用些唾津潤了,弄將進去,抽拽起來,嘴對著嘴,恣意親咂。只見賈閏娘口鼻中漸漸有些氣息,喉中咯咯聲響。原來起初放下時,被汗巾勒住了氣,一時不得回轉,心頭溫和,原不曾死。方媽媽性子不好,一看見死了,就耐不得,只思報仇害人,一下子奔了出去,不曾仔細解救。今得孫小官在身體上騰那,氣便活動;口鼻之間,又接著真陽之氣,懕懕的蘇醒轉來。孫小官見有些奇異,反驚得不敢胡動;跳下身來,忙把賈閏娘欵欵扶起。閏娘得這一起,胸口痰落,忽地叫聲“哎呀!”早把雙眼朦朧閃開。看見是孫小官扶著他,便道:“我莫不是夢裏麽?”孫小官道:“姐姐,你險些殺害我也!”閏娘道:“我媽媽在那裏了,你到得這裏?”孫小官道:“你家媽媽道你死了,哄我到此,反鎖著門,當官告我去了。不想姐姐卻得重醒轉來。而今媽媽未來,房門又鎖得好好的,可不是天叫我兩個成就好事了?”閏娘道:“昨夜受媽媽吵聒不過,拚著性命。誰知今日重活,又得見哥哥在此,只當另是一世人了!”孫小官抱住要雲雨。閏娘羞阻道:“媽媽昨日沒些事體,尚且百般醜駡;若今日知道與哥哥有些甚麽,一發了不得!”孫小官道:“這是你媽媽自家請我上門的,須怪不得別人。況且姐姐你適纔未醒之時,我已先做了點點事了,而今不必推掉得。”閏娘見說,自看身體上,纔覺得裙衭俱開,陰中生楚,已知著了他手;況且原是心愛的人,有何不情願?只算任憑他舞弄。孫小官重整旗槍,兩下交戰起來:一個朦朧初醒,一個熱鬧重興。烈火乾柴,正是相逢對手;疾風暴雨,還饒未慣嬌姿。不怕隔垣聽,喜的是房門靜閉;何須牽線合,妙在那覿面成交。兩意濃時,好似渴中新得水;一番樂處,真爲死去再還魂。兩人無拘無管、盡情盡意樂了一番。閏娘道:“你道媽媽回家來見了卻怎麽?”孫小官道:“我兩人已成了事,你媽媽來家,推也推我不出去,怕他怎麽?誰叫他鎖著你我在這裏的?”兩人情投意合,親愛無盡。也只誆媽媽就來,誰知到了天晚,還不見回。閏娘自在房裏取著火種,到廚房中做飯與孫小官吃。孫小官也跟著相幫動手,已宛然似夫妻一般。至晚媽媽竟不來家,兩人索性放開肚腸,一牀一臥,相偎相抱睡了。自不見有這樣湊趣幫襯的事!那怕方媽媽住在外邊過了年回來。這廂不題。
且說方媽媽這日哄著孫小官鎖禁在房了,一徑到縣前來叫屈。縣官喚進讅問,方媽媽口訴因奸致死人命事情。縣官不信道:“你們吳中風俗不好,婦女刁潑。必是你女兒病死了,想要圖賴鄰里的。”方媽媽說:“女兒不從縊死,姦夫現獲在家。只求差人押小婦人到家。便可扭來,登堂究問。如有虛誑,情願受罪。”縣官見他說得的確,纔叫個吏典將紙筆責了口詞,準發該房出牌行拘。方媽媽終是個女流,被衙門中刁難,要長要短的,詐得不耐煩,纔與他差得個差人出來。差人又一時不肯起身,藤纏著要錢,羈絆住身子。轉眼已是兩三日,方得同了差人,來到自家門首。方媽媽心裏道:“不誆一出門耽擱了這些時,那小猢猻不要說急死,餓也該餓得零丁了。”先請公差到堂屋裏坐下,一面將了鑰匙去開房門。只聽得裏邊笑語聲響,心下疑惑道:“這小猢猻在裏頭,卻和那個說話?”忙開進去,擡眼看時,只見兩個人並肩而坐,正在那裏知心知意的商量。方媽媽驚得把雙眼一擦,看著女兒道:“你幾時又活了?”
孫小官笑道:“多承把一個死令愛交我相伴,而今我設法一個活令愛還了。這個人是我的了。”方媽媽呆了半晌,開口不得。思量沒收場,只得拗曲作直,說道:“誰叫你私下通奸?我已告在官了。”孫小官道:“我不曾通奸,是你鎖我在房裏的,當官我也不怕。”方媽媽正有些沒擺佈處,心下躊躇,早忘了支分公差。
外邊公差每焦燥道:“怎麽進去不出來了?打發我們回復官人去!”方媽媽只得走出來,把實情告訴公差道:“起初小女實是縊死了,故此告這狀;不想小女仍復得活,而今怎生去回得官人便好?”公差變起臉來道:“匾大的天,憑你掇出掇入的?人命重情,告了狀,又說是不死。你家老子做官也說不通!誰教你告這樣謊狀?”方媽媽道:“人命不實,姦情是真。我也不爲虛情,有煩替我帶人到官,我自會說。”就把孫小官交付與公差。孫小官道:“我須不是自家走來的,況且人又不曾死,不犯甚麽事,要我到官何幹?”公差道:“這不是這樣說。你牌上有名,有理沒理,你自見官分辨,不干我們事。我們來一番,須與我們差使錢去。”孫小官道:“我身子被這裏媽媽鎖住,餓了幾日。而今拚得見官,那裏有使用?但憑媽媽怎樣罷了!”當下方媽媽反輸一帖,只得安排酒飯,款待了公差。公差還要連閏娘帶去,方媽媽求免女兒出官。公差道:“起初說是死的,也少不得要相騐屍首;而今是個活的,怎好不見得官?”賈閏娘聞知,說道:“果要出醜,我不如仍舊縊死了罷。”方媽媽沒奈何,苦苦央及公差。公差做好做歉了一番;又送了東西,公差方肯住手。只帶了孫小官同原告方媽媽到官回復。
縣官先叫方媽媽問道:“你且說女兒怎麽樣死的?”方媽媽因是女兒不曾死,頭一句就不好答應,只得說:“爺爺,女兒其實不曾死。”縣官道:“不死,怎生就告人因奸致死?”方媽媽道:“起初告狀時節是死的;爺爺準得狀回去,不想又活了。”縣官道:“有這樣胡說!原說吳下婦人刁,多是一派虛情。人不曾死,就告人命,好打!”方媽媽道:“人雖不死,姦情實是有的。小婦人現獲正身在此。”縣官就叫孫小官上去問道:“方氏告你姦情,是怎麽說?”孫小官道:“小人委實不曾有奸。”縣官道:“你方纔是那裏拿出來的?”孫小官道:“在賈家房裏。”縣官道:“可知是行奸被獲了。”孫小官道:“小人是方氏騙去鎖在房裏,非小人自去的,如何是小人行奸?”縣官又問方媽媽道:“你如何騙他到家?”方媽媽道:“他與小婦人女兒有奸,小婦人知道了,駡了女兒一場,女兒當夜縊死。所以小婦人哄他到家鎖住了,特來告狀。及至小婦人到得家裏,不想女兒已活,雙雙的住在房裏了幾日,這姦情一發不消說起了。”孫小官道:“小人與賈家女兒鄰居,自幼相識,原不曾有一些甚麽事。不知方氏與女兒有何話說,卻致女兒上吊。道是女兒死了,把小人哄到家裏,一把鎖鎖住,小人並不知其由。及至小人慌了,看看女兒屍首時,女兒忽然睜開雙目,依然活在床上。此時小人出來又出來不得,便做小人是柳下惠、魯男子時,也只索同這女兒住在裏頭了。不誆一住就是兩三日,卻來拿小人到官。這不是小人自家走進去住在裏頭的,須怪小人不得。望爺爺詳情。”縣官見說了,笑將起來道:“這說的是真話。只是女兒今雖不死,起初自縊,必有隱情。”孫小官道:“這是他娘女自有相爭,小人卻不知道。”縣官叫方氏起來問道:“且說你女兒爲何自縊?”方媽媽道:“方纔說過,是與孫某有奸了。”縣官道:“怎見得他有奸?拿奸要雙,你曾拿得他著麽?”方媽媽道:“他把小婦人認做了女兒,趕來把言語調戲,所以疑心他有奸。”縣官笑道:“疑心有奸,怎麽算得奸?以前反未必有這事,是你疑錯了;以後再活轉來,同住這兩日夜,這就不可知。卻是你自鎖他在房裏成就他的,此莫非是他的姻緣了。況已死得活,世所罕有,當是天意。我看這孩子儀容可觀,說話伶俐。你把女兒嫁了他,這些多不消饒舌了。”方媽媽道:“小婦人原與他無仇,只爲女兒死了,思量沒處出這口氣,要擺佈他;今女兒不死,小婦人已自悔多告了這狀了。只憑爺爺主張。”
縣官大笑道:“你若不出來告狀,女兒與女婿怎能夠先相會這兩三日?”遂援筆判道:“孫郎賈女,貌若年當。疑姦非奸,認死不死。欲縶其鑽穴之身,反遂夫同衾之樂。似有天意,非屬人爲。宜效綢繆,以消怨曠。”判畢,令吏典讀與方媽媽、孫小官聽了,俱各喜懽,兩兩拜謝而出。孫小官就去擇日行禮,與賈閏娘配爲夫婦。這段姻緣,分明在這一吊上成的。有詩爲證:
姻緣分定不須忙,自有天公作主張。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詩云:
資財自有分定,貪謀枉費躊躇。
假使取非其物,定爲神鬼揶揄。
話說宋時淳熙年間,臨安府市民沈一,以賣酒營生,家居官巷口,開著一個大酒坊。又見西湖上生意好,在錢塘門外豐樓買了一所庫房,開著一個大酒店。樓上臨湖玩景,遊客往來不絕。沈一日裏在店裏監著酒工賣酒,傍晚方回家去。日逐營營,算計利息,好不興頭。
一日,正值春盡夏初,店裏吃酒的甚多,到晚未歇,收拾不及,不回家去,就在店裏宿了。將及二鼓時分,忽地湖中有一大船,泊將攏岸。鼓吹喧闐,絲管交沸。有五個貴公子各戴花帽,錦袍玉帶,挾同姬妾十數輩,徑到樓下。喚酒工過來問道:“店主人何在?”酒工道:“主人沈一今日不回家去,正在此間。”五客多喜道:“主人在此更好,快請相見。”沈一出來見過了,五客道:“有好酒,只管拿出來,我每不虧你。”沈一道:“小店酒頗有,但憑開量洪飲,請到樓上去坐。”五客擁了歌童舞女,一齊登樓,暢飲更餘,店中百來罎酒吃個罄盡。算還酒錢,多是雪花白銀。沈一是個乖覺的人,見了光景想道:“世間那有一樣打扮的五個貴人?況他容止飄然,多有仙氣;只這用了無數的酒,決不是凡人了,必是五通神道無疑。既到我店,不可錯過了。”一點貪心忍不住,嚮前跪拜道:“小人一生辛苦經紀,趕趁些微末利錢,只夠度日。不道十二分天幸,得遇尊神,真是夙世前緣,有此遭際。願求賜一場小富貴。”五客多笑道:“要與你些富貴也不難,只是你所求何等事?”沈一叩頭道:“小人市井小輩,別不指望,只求多賜些金銀便了。”五客多笑著點頭道:“使得,使得。”即叫一個黃巾力士聽使用,力士嚮前聲喏。五客內中一個爲首的喚到近身,附耳低言,不知吩咐了些甚麽,領命去了。須臾回復,背上負一大布囊來擲于地。五客教沈一來,與他道:“此一囊金銀器皿,盡以賞汝。然須到家始看,此處不可洩露!”沈一伸手去隔囊捏一捏,捏得囊裏塊塊纍纍,其聲鏗鏘,大喜過望,叩頭稱謝不止。俄頃鷄鳴,五客率領姬妾上馬,籠燭夾道,其去如飛。
沈一心裏快活,不去再睡,要馱回到家開看。慮恐入城之際,囊裏狼秅,被城門上盤詰,拿一個大錘,隔囊錘擊,再加蹴踏匾了,使不聞聲,然後背在肩上,急到家裏。妻子還在床上睡著未起,沈一連聲喊道:“快起來!快起來!我得一主橫財在這裏了,尋秤來與我秤秤看。”妻子道:“甚麽橫財!昨夜家中櫃裏頭異常響聲,疑心有賊,只得起來照看,不見甚麽。爲此一夜睡不著,至今未起。你且先去看看櫃裏著,再來尋秤不遲。”沈一走去取了鑰匙,開櫃一看,那裏頭空空的了。原來沈一城內城外兩處酒坊,所用銅錫器皿家夥,與妻子金銀首飾,但是值錢的多收拾在櫃內,而今一件也不見了,驚異道:“奇怪!若是賊偷了去,爲何鎖都不開的!”妻子見說櫃裏空了,大哭起來道:“罷了!罷了!一生辛苦,多沒有了!”沈一道:“不妨,且將神道昨夜所賜來看看,盡夠受用哩!”慌忙打開布袋來看時,沈一驚得呆了。說也好笑,一件件拿出來看,多是自家櫃裏東西。只可惜被夜來那一頓錘踏,多弄得歪的歪,匾的匾,不成一件家夥了。沈一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被這夥潑毛神作弄了。”妻子問其緣故,乃說:“昨夜遇著五通神道,求他賞賜金銀,他與我這一布囊。誰知多是自家屋裏東西,叫個小鬼來搬去的。”妻子道:“爲何多打壞了?”沈一道:“這卻是我怕東西狼秅,撞著城門上盤詰,故此多敲打實落了。那知有這樣,自家害著自家了!”沈一夫妻多氣得不耐煩,重新喚了匠人,逐件置造過,反費了好些工食。不指望橫財,倒折了本。傳聞開去,做了笑話。沈一好些時不敢出來見人。只因一念貪癡,妄想非分之得,故受神道侮弄如此。可見世上不是自家東西,不要欺心貪他的。小子說一個欺心貪別人東西,不得受用,反受顯報的一段話,與看官聽一聽,冷一冷這些欺心要人的肚腸。有詩爲證:
異寶歸人定夙緣,豈容旁睨得重涎!試看欺隱皆成禍,始信冥冥自有權。
話說宋朝隆興年間,蜀中嘉州地方有一個漁翁,姓王名甲,家住岷江之旁,世代以捕魚爲業。每日與同妻子棹著小舟,往來江上,撒網施罟。一日所得,恰好供給一家。這個漁翁雖然行業落在這裏頭了,卻一心好善敬佛。每將魚蝦市上去賣,若夠了一日食用,便肯將來佈施與乞丐,或是寺院裏打齋化飯,禪堂中募化腐菜,他不拘一文二文,常自喜捨不吝。他妻子見慣了的,況是女流,愈加信佛,也自與他一心一意,雖是生意淺薄,不多大事,沒有一日不捨兩文的。
一日正在江中棹舟,忽然看見水底一物,蕩漾不定,恰象是個日頭的影一般,火綵閃爍,射人眼目。王甲對妻子道:“你看見麽?此下必有奇異,我和你設法取他起來,看是何物。”遂教妻子理網,搜的一聲撒將下去。不多時,掉轉船頭牽將起來,看那網中光亮異常。笑道:“是甚麽好物事呀?”取上手看,卻原來是面古鏡,周圍有八寸大小,雕鏤著龍鳳之文,又有篆書許多字,字形象符一般樣,識不出的。王甲與妻子看了道:“聞得古鏡值錢,這個鏡雖不知值多少,必然也是件好東西。我和你且拿到家裏藏好,看有識者,纔取出來與他看看,不要等閒褻瀆了。”看官聽說,原來這鏡果是有來歷之物,乃是軒轅黃帝所造,採著日精月華,按著奇門遁甲,揀取年月日時,下爐開鑄,上有金章寶篆,多是秘笈靈符。但此鏡所在之處,金銀財寶多來聚會,名爲“聚寶之鏡”。只爲王甲夫妻好善,也是夙世前緣,合該興旺,故此物出現卻得取了回家。自得此鏡之後,財物不求而至:在家裏掃地也掃出金屑來,墾田也墾出銀窖來,船上去撒網也牽起珍寶來,剖蚌也剖出明珠來。
一日在江邊捕魚,只見灘上有兩件小白東西,趕來趕去,盤旋數番,急跳上岸。將衣襟兜住,卻似蓮子兩大塊小石子,生得明淨瑩潔,光綵射人,甚是可愛。藏在袖裏,帶回家來放在匣中。是夜即夢見兩個白衣美女,自言是姊妹二人,特來隨侍。醒來想道:“必是二石子的精靈,可見是寶貝了。”把來包好,結在衣帶上。隔得幾日,有一個波斯胡人特來尋問,見了王甲道:“君身上有寶物,願求一看。”王甲推道:“沒甚寶物。”胡人道:“我遠望寶氣在江邊,跟尋到此,知在君家。及見君走出,寶氣卻在身上,千萬求看一看,不必瞞我。”王甲曉得是個識寶的,身上取出與他看。胡人看了,嘖嘖道:“有緣得遇此寶,況是一雙,尤爲難得。不知可肯賣否?”王甲道:“我要他無用,得價也就賣了。”胡人見說肯賣,不勝之喜道:“此寶本沒有定價,今我行囊止有三萬緡,盡數與君買了去罷。”王甲道:“吾無心得來,不識何物。價錢既不輕了,不敢論量,只求指明要此物何用。”胡人道:“此名澄水石,放在水中,隨你濁水皆清。帶此汎海,即海水皆同湖水,淡而可食。”王甲:“只如此,怎就值得許多?”胡人道:“吾本國有寶池,內多奇寶,只是淤泥濁水,水中有毒。人下去的,起來無不即死。所以要取寶的,必用重價募著捨性命的下水。那人死了,還要養贍他一家。如今有了此石,只須帶在身邊,水多澄清,如同凡水,任從取寶總無妨了。豈不值錢?”王甲道:“這等,只買一顆去夠了,何必兩顆多要?便等我留下一顆也好。”胡人道:“有個緣故,此寶形雖兩顆,氣實相聯。彼此相逐,纔是活物,可以長久。若拆開兩處,用不多時就枯槁無用,所以分不得的。”王甲想胡人識貨,就取出前日的古鏡出來求他賞識。胡人見了,合掌頂禮道:“此非凡間之寶,其妙無量,連咱也不能盡知其用,必是世間大有福的人方得有此。咱就有錢,也不敢買,只買此二寶去也夠了。此鏡好好藏著,不可輕覷了他!”王甲依言,把鏡來藏好,遂與胡人成了交易,果將三萬緡買了二白石去。
王甲一時富足起來,然還未捨漁船生活。一日天晚,遇著風雨,棹船歸家。望見江南火把明亮,有人喚船求渡,其聲甚急。王甲料此時沒有別舟,若不得渡,這些人須吃了苦。急急冒著風棹過去載他。原來是兩個道士,一個穿黃衣,一個穿白衣。下在船裏了,搖過對岸。道士對王甲道:“如今夜黑雨大,沒處投宿,得到宅上權歇一宵,實爲萬幸。”王甲是個行善的人,便道:“家裏雖蝸窄,尚有草榻可以安寢,師父每不妨下顧的。”遂把船拴好,同了兩道士到家裏來,吩咐妻子安排齋飯。兩道士苦辭道:“不必賜飧,只求一宿。”果然茶水多不吃,徑到一張竹牀上,一鋪睡了。王甲夫妻夜裏睡覺,只聽得竹牀粟喇有聲,撲的一響,象似甚重物跌下地來的光景。王甲夫妻猜道:“莫不是客人跌下床來?然是人跌,沒有得這樣響聲。”王甲疑心,暗裏走出來。聽兩道士宿處寂然沒一些聲息,愈加奇怪。走轉房裏,尋出火種點起個燈來,出外一照,叫聲“阿也!”原來竹牀壓破,兩道士俱落在床底下,直托托的眠著。伸手去一摸,嚇得舌頭伸了出去,半個時辰縮不進來。你道怎麽?但見這兩個道士:冰一般冷,石一樣堅。儼焉兩個皮囊,塊然一雙寶體。黃黃白白,世間無此不成人;重重癡癡,路上非斯難算客。
王甲叫妻子起來道:“說也希罕,兩個客人不是生人,多變得硬硬的了。”妻子道:“變了何物?”王甲道:“火光之下,看不明白,不知是銅是錫,是金是銀,直待天明纔知分曉。”妻子道:“這等會作怪通靈的,料不是銅錫東西。”王甲道:“也是。”漸漸天明,仔細一看,果然那穿黃的是個金人,那穿白的是一個銀人,約重有千百來斤。王甲夫妻驚喜非常,道此是天賜,只恐這等會變化的,必要走了那裏去。急急去買了一二十簍山炭,歸家熾煽起來,把來銷熔了。但見黃的是精金,白的是紋銀。王甲前此日逐有意外之得,已是漸饒;又賣了二石子,得了一大主錢。今又有了這許多金銀,一發瓶滿甕滿,幾間破屋沒放處了。
王甲夫妻是本分的人,雖然有了許多東西,也不想去起造房屋,也不想去置買田產,但把漁家之事閣起不去弄了,只是安守過日。尚且無時無刻沒有橫財到手,又不消去做得生意,兩年之間,富得當不得。卻只是夫妻兩口,要這些家私竟沒用處,自己反覺多得不耐煩起來,心裏有些惶懼不安。與妻子商量道:“我家自從祖上到今,只是以漁釣爲生計。一日所得,極多有了百錢,再沒去處了。今我每自得了這寶鏡,動不動上千上萬,不消經求,憑空飛到,夢裏也是不打點的。我每且自思量著:我與你本是何等之人,驟然有這等非常富貴?只恐怕天理不容。況我每粗衣淡飯便自過日,要這許多來何用?今若留著這寶鏡在家,衹有得增添起來。我想天地之寶,不該久留在身邊,自取罪業。不如拿到峨眉山白水禪院,捨在聖像上,做了圓光,永做了佛家供養,也盡了我每一片心,也結了我每一個緣,豈不爲美?”妻子道:“這是佛天面上好看的事,況我每知時識務,正該如此。”
于是兩個志志誠誠,吃了十來日齋,同到寺裏獻此寶鏡。寺裏住持僧法輪問知來意,不勝贊嘆道:“此乃檀越大福田事!”王甲央他寫成意旨,就使邀集合寺僧衆,做一個三日夜的道場。辦齋糧,施襯錢,費過了數十兩銀錢。道場已畢,王甲即將寶鏡交付住持法輪,作別而歸。法輪久已知得王甲家裏此鏡聚寶,乃謙詞推託道:“這件物事,天下至寶,神明所惜。檀越肯將來施作佛供,自是檀越結緣,吾僧家何敢與其事?檀越自奉著置在三寶之前,頂禮而去就是了。貧僧不去霑手。”王甲夫妻依言,親自把寶鏡安放佛頂後面停當,拜了四拜,別了法輪自回去了。
誰知這個法輪,是個姦狡有餘的僧人。明知這鏡是至寶,王甲鉅富皆因于此,見說肯捨在佛寺,已有心貪他的了。又恐怕日後番悔,原來取去,所以故意說個“不敢霑手”,他日好賴。王甲去後,就取將下來,密喚一個絕巧的鑄鏡匠人,照著形模,另鑄起一面來。鑄成,與這面寶鏡分毫無異,隨你識貨的人也分別不出的。法輪重謝了匠人,教他謹言。隨將新鑄之鏡裝在佛座,將真的換去藏好了。那法輪自得此鏡之後,金銀財物,不求自至,悉如王甲這兩年的光景,以致衣缽充禼,買祠部度牒度的僮奴,多至三百餘人。寺刹興旺,富不可言。王甲回去,卻便一日衰敗一日起來。原來人家要窮,是不打緊的。不消得盜劫火燒,只消有出無進,七顛八倒,做事不著,算計不就,不知不覺地漸漸消耗了。況且王甲起初財物原是來得容易的,慷慨用費,不在心上。好似沒底的弔桶一般,只管漏了出去。不想寶鏡不在手裏,更沒有得來路,一用一空,只夠有兩年光景,把一個大財主仍舊弄做個漁翁身分,一些也沒有了。
俗語說得好:寧可無了有,不可有了無。王甲潑天家事弄得精光,思量道:“我當初本是窮人,只爲得了寶鏡,以致日遇橫財,如此富厚。若是好端端放在家中,自然日長夜大,那裏得個窮來?無福消受,卻沒要緊的捨在白水寺中了。而今這寺裏好生興旺,卻教我仍受貧窮,這是那裏說起的事?”夫妻兩個,互相埋怨道:“當初是甚主意,怎不阻當一聲?”王甲道:“而今也好處,我每又不是賣絕與他,是白白捨去供養的。今把實情去告訴住持長老,原取了來家。這須是我家的舊物,他也不肯不得。若怕佛天面上不好看,等我每照舊豐富之後,多出些佈施,莊嚴三寶起來,也不爲失信行了。”妻子道:“說得極是,爲甚麽睜著眼看別人富貴,自己受窮?作急去取了來,不可遲了。”商議已定,明日王甲徑到峨眉山白水禪院中來。昔日輕施重寶,是個慷慨有量之人;今朝重想舊蹤,無非窮蹙無聊之計。一般檀越,貧富不同;總是登臨,苦樂頓別。
且說王甲見了住持法輪,說起爲捨鏡傾家,目前無奈,只得來求還原物。王甲口裏雖說,還怕法輪有些甚麽推故。不匡法輪見說,毫無難色,訢然道:“此原是君家之物,今日來取,理之當然。小僧前日所以毫不與事,正爲後來必有重取之日,小僧何苦又在裏頭經手?小僧出家人,只這個色身,尚非我有,何況外物乎?但恐早晚之間,有些不測,或被小人偷盜去了,難爲檀越好情,見不得檀越金面。今得物歸其主,小僧睡夢也安,何敢吝惜!”遂吩咐香積廚中辦齋。管待了王甲已畢,卻令王甲自上佛座,取了寶鏡下來。王甲捧在手中,反復仔細轉看,認是舊物宛然,一些也無疑心。拿回家裏來,與妻子看過,十分珍重,收藏起了。指望一似前日,財物水一般湧來。豈知一些也不靈騐,依然貧因。時常拿出鏡子來看看,光綵如舊,毫不濟事。嘆道:“敢是我福氣已過,連寶鏡也不靈了?”夢裏也不道是假的,有改字陳朝駙馬詩爲證:
“鏡與財俱去,鏡歸財不歸。無復珍奇影,空留明月輝。”
王甲雖然寶藏鏡子,仍舊貧窮。那白水禪院只管一日興似一日。外人聞得的,盡疑心道:“必然原鏡還在僧處,所以如此。”起先那鑄鏡匠人打造時節,只說寺中住待無非看樣造鏡,不知其中就裏。今見人議論,說出王家有鏡聚寶,捨在寺中,被寺僧偷過,致得王家貧窮、寺中豐富一段緣由,匠人纔省得前日的事,未免對人告訴出來。聞知的越恨那和尚欺心。卻是王甲有了一鏡,雖知其假,那從證辨?不好再嚮寺中爭論得,只得吞聲忍氣,自恨命薄。妻子叫神叫佛,冤屈無申,沒計奈何。法輪自謂得計,道是沒有盡藏的,安然享用了。
看官,你道若是如此,做人落得欺心,到反便宜,沒個公道了。怎知量大福亦大,機深禍亦深。法輪用了心機,藏了別人的寶鏡,自發了家,天理不容,自然生出事端來。漢嘉來了一個提點刑獄使者,姓渾名耀,是個大貪之人。聞得白水寺僧十分富厚,已自動了頑涎。後來察聽聞知有鏡聚寶之說,想道:“一個僧家要他上萬上千,不爲難事。只是萬千也有盡時,況且動人眼目。何如要了他這鏡,這些財富盡跟了我走,豈不是無窮之利?亦且只是一件物事,甚爲穩便。”當下差了一個心腹吏典,叫得宋喜,特來白水禪院,問住持要借寶鏡一看。只一句話,正中了法輪的心病,如何應承得?回吏典道:“好交提控得知,幾年前有個施主,曾將古鏡一面捨在佛頂上,久已討回去了。小寺中那得有甚麽寶鏡?萬望提控回言一聲。”宋喜道:“提點相公坐名要問這寶鏡,必是知道些甚麽來歷的,今如何回得他?”法輪道:“委實沒有,叫小僧如何生得出來?”宋喜道:“就是恁地,在下也不敢回話,須討嗔怪!”法輪曉得他作難,寺裏有的是銀子,將出十兩來送與吏典道:“是必有煩提控回一回,些小薄意,勿嫌輕鮮!”宋喜見了銀子,千懽萬喜道:“既承盛情,好歹替你回一回去。”
法輪送吏典出了門,出身轉來,與親信的一個行者真空商量道:“此鏡乃我寺發跡之本,豈可輕易露白,放得在別人家去?不見王家的樣麽?況是官府來借,他不還了,沒處叫得撞天屈。又是瞞著別人家的東西,明白告訴人不得的事。如今只是緊緊藏著,推個沒有,隨他要得急時,做些銀子不著,買求罷了。”真空道:“這個自然。怎麽好輕與得他?隨他要了多少物事去,只要留得這寶貝在,不愁他的。”師徒兩個愈加謹密不題。
且說吏典宋喜去回渾提點相公的話,提點大怒道:“僧家直恁無狀!吾上司官取一物,輒敢抗拒不肯?”宋喜道:“他不是不肯,說道原不曾有。”提點道:“胡說!吾訪得真實在這裏,是一個姓王的富人捨與寺中,他卻將來換過,把假的還了本人,真的還在他處。怎說沒有?必定你受了他賄賂,替他解說。如取不來,連你也是一頓好打!”宋喜慌了道:“待吏典再去與他說,必要取來就是。”提點道:“快去!快去!沒有鏡子,不要思量來見我!”宋喜唯唯而出,又到白水禪院來見住持,說:“提點相公必要鏡子,連在下也被他焦燥得不耐煩。而今沒有鏡子,莫想去見得他!”法輪道:“前日已奉告過,委實還了施主家了。而今還那裏再有?”宋喜道:“相公說得丁一卯二的,道有姓王的施主捨在寺中,以後來取,你把假的還了他,真的自藏了。不知那裏訪問在肚裏的,怎好把此話回得他?”法輪道:“此皆左近之人見小寺有兩貫浮財,氣苦眼熱,造出些無端說話。”宋喜道:“而今說不得了。他起了風,少不得要下些雨。既沒有鏡子,須得送些甚麽與他,纔熄得這火。”法輪道:“除了鏡子,隨分要多少,敝寺也還出得起。小僧不敢吝,憑提空怎麽吩咐。”宋喜道:“若要週全這事,依在下見識,須得與他千金,纔打得他倒。”法輪道:“千金也好處,只是如何送去?”宋喜道:“這多在我,我自有送進的門路方法。”法輪道:“只求停妥得,不來再要便好。”即命行者真空,在箱內取出千金,交與宋喜明白;又與三十兩另謝了宋喜。
宋喜將的去,又藏起了二百,止將八百送進提點衙內,稟道:“僧家實無此鏡,備些鏡價在此。”宋喜心裏道:“量便是寶鏡,也未必值得許多,可以罷了。”提點見了銀子,雖然也動火的,卻想道:“有了聚寶的東西,這七八百兩只當毫毛,有甚希罕!叵耐這賊秃,你總是欺心賴別人的,怎在你手裏了,就不捨得拿出來?而今只是推說沒有,又不好奈何得!”心生一計道:“我須是刑獄重情衙門,我只把這幾百兩銀做了賍物,坐他一個私通賄賂、夤緣刑獄、汙衊官府的罪名,拿他來敲打,不怕不敲打得出來。”當下將銀八百兩封貯庫內,即差下兩個公人,竟到白水禪院拿犯法住持僧人法輪。
法輪見了公人來到,曉得別無他事,不過寶鏡一樁前件未妥。吩咐行者真空道:“提點衙門來拿我,我別無詞訟干連,料沒甚事。他無非生端,詐取寶鏡,我只索去見一見,看他怎麽說話,我也講個明白。他住了手,也不見得。前日宋提控送了這些去,想是嫌少,拚得再添上兩倍,量也有數。你須把那話藏好些,一發露形不得了!”真空道:“師父放心!師父到衙門要甚使用,只管來取。至于那話,我一面將來藏在人尋不到的去處,隨你甚麽人來,只不認帳罷了。”法輪道:“就是指了我名來要,你也決不可說是有的。”兩下約定,好管待兩個公人;又重謝了差使錢了,兩個公人各各懽喜。法輪自恃有錢,不怕官府,挺身同了公人竟到提點衙門來。
渾提點升堂。見了法輪,變起臉來,拍案大怒道:“我是生死衙門,你這秃賊,怎麽將著重賄,營謀甚事?見獲賍銀在庫,中間必有隱情,快快招來!”法輪道:“是相公差吏典要取鏡子,小寺沒有鏡子,吏典教小僧把銀子來準的。”提點道:“多是一剗胡說!那有這個道理?必是買囑私情,不打不招!”喝叫皂隷拖番,將法輪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盤,收在監中了。提點私下又教宋喜去把言詞哄他,要說鏡子的下落。法輪咬定牙關,只說:“沒有鏡子,寧可要銀子。去與我徒弟說,再湊些送他,贖我去罷!”宋喜道:“他只是要鏡子,不知可是增些銀子完得事體的,待我先討個消息再商量。”宋喜把和尚的口語回了提點,提點道:“與他熟商量,料不肯拿出來,就是敲打他也無益。我想他這鏡子,無非只在寺中。我如今密地差人把寺圍了,只說查取犯法賍物,把他家資盡數抄將出來,簡騐一過,那怕鏡子不在裏頭!”就吩咐吏典宋喜,監押著四個公差,速行此事。宋喜受過和尚好處的,便暗把此意通知法輪,法輪心裏思量道:“來時曾囑付行者,行者說把鏡子藏在密處,料必搜尋不著,家資也不好盡抄沒了我的。”遂對宋喜道:“鏡子原是沒有,任憑箱匣中蒐索也不妨,只求提控照管一二,有小徒在彼,不要把家計東西乘機散失了,便是提控週全處。小僧出去另有厚報。”宋喜道:“這個當得效力。”別了法輪,一同公差到白水禪院中來,不在話下。
且說白水禪院行者真空,原是個少年風流淫浪的僧人;又且本房饒富,盡可憑他撒漫。只是一嚮礙著住持師父,自家像不得意。目前見師父官提了去,正中下懷,好不自由自在。俗語云:偷得爺錢沒使處。平日結識的私情、相交的表子,沒一處不把東西來亂塞亂用,費掉了好些過了。又偷將來各處寄頓下,自做私房,不計其數。猛地思量道:“師父一時出來,須要查算,卻不決撒?況且根究鏡子起來,我未免也不纏在裏頭。目下趁師父不在,何不捲擄了這偌多家財,連鏡子多帶在身邊了,星夜逃去他州外府,養起頭髮來做了俗人,快活他下半世,豈不是好?”算計已定,連夜把箱籠中細軟值錢的,並曡起來,做了兩擔。次日,自己挑了一擔,顧人挑了一擔,衆人面前只說到州里救師父去,竟出山門去了。
去後一日,宋喜纔押同四個公差來到,聲說要搜簡住持僧房之意。寺僧回說:“本房師父在官,行者也出去了,止有空房在此。”公差道:“說不得!我們奉上司明文,搜簡違法賍物,那管人在不在?打進去便了!”當即毀門而入,在房內一看,裏面止是些粗重家火,椅桌狼秅,空箱空籠,並不見有甚麽細軟貴重的東西了。就將房裏地皮翻了轉來,並不見有甚麽鏡子在那裏。宋喜道:“住持師父叮囑我,教不要散失了他的東西。今房裏空空,卻是怎麽呢?”合寺僧衆多道:“本房行者不過出去看師父消息,爲甚把房中搬得恁空?敢怕是乘機走了!”四個公差見不是頭,曉得沒甚大生意,且把遺下的破衣舊服亂捲擄在身邊了,問衆僧要了本房僧人在逃的結狀,一同宋喜來回復提點。提點大怒道:“這些秃驢,這等姦猾!分明抗拒我,私下教徒弟逃去了,有甚難見處?”立時提出法輪,又加一頓臭打。那法輪本在深山中做住持,富足受用的僧人,何曾吃過這樣苦?今監禁得不耐煩,指望折些銀子,早晚得脫;見說徒弟逃家,家私已空,心裏已此苦楚。更是一番毒打,真個雪上加霜,怎經得起?到得監中,不勝狼狽,當晚氣絕。提點得知死了,方纔歇手。眼見得法輪欺心,盜了別人的寶物,受此果報。有詩爲證:
贋鏡偷將寶鏡充,翻令施主受貧窮。今朝財散人離處,四大原來本是空。
且說行者真空,偷竊了住持東西,逃出山門;且不顧師父目前死活,一徑打點他方去享用。把目前寄頓在別人家的物事,多討了攏來,同寺中帶出去的放做一處,駕起一輛大車,裝載行李,顧個腳夫推了前走。看官,你道住持偌大家私,況且金銀體重,豈是一車載得盡的?不知宋時盡行官鈔,又叫得紙幣,又叫得官會子,一貫止是一張紙;就有十萬貫,止是十萬張紙,甚是輕便。那住持固然有金銀財寶,這個紙鈔兀自有了幾十萬,所以擕帶不難。行者身邊藏了寶鏡,押了車輛,穿山越嶺,待往黎州而去。到得竹公溪頭,忽見大霧漫天,尋路不出。一個金甲神人閃將出來,軀長丈許,面有威容。身披鎖子黃金,手執方天畫戟。大聲喝道:“那裏走?還我寶鏡來!”驚得那推車的人,丢了車子,跑回舊路,只恨爺娘不生得四只腳,不顧行者死活,一道煙走了。那行者也不及來照管車子,慌了手腳,帶著寶鏡只是望前亂竄,走入林子深處。忽地起陣狂風,一個斑斕猛虎跳將出來,照頭一撲,把行者拖的去了。眼見得真空欺心,盜了師父的物件,害了師父的性命,受此果報。有詩爲證:
盜竊原爲非分財,況兼寶鏡鬼神猜。早知虎口應難免,何不安心守舊來?再說漁翁王甲,討還寺中寶鏡,藏在家裏,仍舊貧窮;又見寺中日加興旺,外人紛紛議論,已曉得和尚欺心調換,沒處告訴。他是個善人,只自家怨悵命薄。夫妻兩個,說著寶鏡在家時節許多妙處,時時嘆恨而已。一日,夫妻兩個同得一夢,見一金甲神人吩咐道:“你家寶鏡今在竹公溪頭,可去收拾了回家。”兩人醒來,各述其夢。王甲道:“此乃我們心裏想著,所以做夢。”妻子道:“想著做夢,也或有之,不該兩個相同。敢是我們還有些造化,故神明有此警報?既有地方的,便到那裏去尋一尋看也好。”
王甲次日問著竹公谿路徑,穿山度嶺,走到溪頭。只見一輛車子倒在地上,內有無數物件,金銀鈔幣,約莫有數十萬光景。左右一看,並無人影,想道:“此一套無主之物,莫非是天賜我的麽?夢中說寶鏡在此,敢怕也在裏頭?”把車內逐一簡過,不見有鏡子。又在前後地下草中四處尋遍,也多不見。笑道:“鏡子雖不得見,這一套富貴,也夠我下半世了。不如趁早取了他去,省得有人來。”整起車來推到路口,顧一腳夫推了,一直到家裏來。對妻子道:“多蒙神明指點,去到溪口尋寶鏡。寶鏡雖不得見,卻見這一車物事在那裏。等了一會,並沒個人來,多管是天賜我的,故取了家來。”妻子當下簡看,盡多是金銀寶鈔,一一收拾,安頓停當,夫妻兩人不勝之喜。只是疑心道:“夢裏原說寶鏡,今雖得此橫財,不見寶鏡影蹤,卻是何故?還該到那裏仔細一尋。”王甲道:“不然,我便明日再去走一遭。”到了晚間,復得一夢,仍舊是個金甲神人來說道:“王甲,你不必癡心。此鏡乃神天之寶,因你夫妻好善,故使暫出人間,作成你一段富貴,也是你的前緣。不想兩入姦僧之手。今奸僧多已受報,此鏡仍歸天上去矣,你不要再妄想。昨日一車之物,原即是寶鏡所聚的東西,所以仍歸于你。你只堅心好善,就這些也享用不盡了。”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王甲逐句記得明白,一一對妻子說。明知天意,也不去尋鏡子了。夫妻享有寺中之物,盡夠豐足,仍舊做了嘉陵富翁。此乃好善之報,亦是他命中應有之財,不可強也。休慕他人富貴,命中所有方真。若要貪圖非分,試看兩個僧人。
詩曰:
窈渺神奇事,文人多寓言。
其間應有實,豈必盡虛玄?話說世間稗官野史中,多有紀載那遇神遇仙、遇鬼遇怪、情慾相感之事。其間多有偶因所感撰造出來的,如牛僧孺《周秦行紀》,道是僧孺落第時,遇著薄太后,見了許多異代、本朝妃嬪美人,如戚夫人、齊潘妃、楊貴妃、昭君、綠珠,詩詞唱和,又得昭君伴寢許多怪誕的話。卻乃是李德裕與牛僧孺有不解之仇,教門客韋馞作此記誣著他。只說是他自己做的,中懷不臣之心,妄言汙衊妃後,要坐他族滅之罪。這個記中事體,可不是一些影也沒有的了?又有那《后土夫人傳》,說是韋安道遇著后土之神,到家做了新婦,被父母疑心是妖魅,請明崇儼行五雷天心正法,遣他不去。後來父母教安道自央他去,只得去了,卻要安道隨行。安道到他去處,看見五嶽四瀆之神多來朝他,又召天后之靈,囑他予安道官職錢鈔。安道歸來,果見天后傳令洛陽城中訪韋安道,與他做魏王府長史,賜錢五百萬,說得有枝有葉。原來也是借此譏著天后的。後來宋太宗好文,太平興國年間,命史官編集從來小說,以類分載,名爲《太平廣記》。不論真的假的,一總收拾在內。議論的道:“上自神祗仙子,下及昆蟲草木,無不受了淫褻污點。”道是其中之事,大略是不可信的。不知天下的事,纔有假,便有真。那神仙鬼怪,固然有假託的,也原自有真實的。未可執了一個見識,道是虛妄的事。只看《太平廣記》以後許多記載之書,中間盡多遇神遇鬼的,說得的的確確,難道盡是假託出來不成?只是我朝嘉靖年間,蔡林屋所記《遼陽海神》一節,乃是千真萬真的。蓋是林屋先在京師,京師與遼陽相近,就聞得人說有個商人遇著海神的說話,半疑半信。後見遼東一個僉憲、一個總兵到京師來,兩人一樣說話,說得詳細,方信其實。也還只曉得在遼的事,以後的事不明白。直到林屋做了南京翰林院孔目,撞著這人來遊雨花臺。林屋知道了,著人邀請他來相會,特問這話,方說得始末根由,備備細細。林屋敘述他覿面自己說的話,作成此傳,無一句不真的。方知從古來有這樣事的,不盡是虛誕了。說話的,畢竟那個人是甚麽人?那個事怎麽樣起?看官,聽小子據著傳文,敷演出來。正是:怪事難拘理,明神亦賦情。不知精爽質,何以戀凡生?
話說征州商人姓程名宰,表字士賢,是彼處漁村大姓。世代儒門,少時多曾習讀詩書。卻是徽州風俗,以商賈爲第一等生業,科第反在次著。正德初年,與兄程肕將了數千金,到遼陽地方爲商,販賣人參、松子、貂皮、東珠之類。往來數年,但到處必定失了便宜,耗折了資本,再沒一番做得著。徽人因是專重那做商的,所以凡是商人歸家,外而宗族朋友,內而妻妾家屬,只看你所得歸來的利息多少爲重輕。得利多的,盡皆愛敬趨奉;得利少的,盡皆輕薄鄙笑。猶如讀書求名的中與不中歸來的光景一般。程宰弟兄兩人因是做折了本錢,怕歸來受人笑話,羞慚慘沮,無面目見江東父老,不思量還鄉去了。那徽州有一般做大商賈的,在遼陽開著大鋪子,程宰兄弟因是平日是慣做商的,熟于帳目出入,盤算本利。這些本事,是商賈家最用得著的。他兄弟自無本錢,就有人出些束,請下了他專掌帳目,徽州人稱爲二朝奉。兄弟兩人,日裏只在鋪內掌帳,晚間卻在自賃的下處歇宿。那下處一帶兩間,兄弟各駐一間,只隔得中間一垛板壁。住在裏頭,就象客店一般湫隘,有甚快活?也是沒奈何了,勉強度日。
如此過了數年,那年是戊寅年秋間了,邊方地土,天氣早寒。一日晚間,風雨暴作,程宰與兄各自在一間房中,擁被在床,想要就枕。因是寒氣逼人,程宰不能成寐,翻來覆去,不覺思念家鄉起來。只得重復穿了衣服,坐在床裏,浩嘆數聲。自想如此淒涼情狀,不如早死了到乾淨。此時燈燭已滅,又無月光,正在黑暗中苦挨著寒冷。忽地一室之中,豁然明朗,照耀如同白日,室中器物之類,纖毫皆見。程宰心裏疑惑,又覺異香撲鼻,氤氳滿室,毫無風雨之聲,頓然和煖,如江南二三月的氣候起來。程宰越加驚愕,自想道:“莫非在夢境中了?“不免走出外邊,看是如何。他原披衣服在身上的,亟跳下床來,走到門邊開出去看。只見外邊陰黑風雨,寒冷得不可當,慌忙奔了進來。纔把門關上,又是先前光景,滿室明朗,別是一般境界。程宰道:“此必是怪異。”心裏慌怕,不敢移動腳步,只在床上高聲大叫。其兄程肕止隔得一層壁,隨你喊破了喉嚨,莫想答應一聲。
程宰著了急,沒奈何了,只得鑽在被裏,把被連頭蓋了,撒得緊緊,嚮裏壁睡著。圖得個眼睛不看見,憑他怎麽樣了。卻是心裏明白,耳朵裏聽得出的:遠遠的似有車馬喧闐之聲,空中管絃金石音樂疊奏,自東南方而來。看看相近,須臾之間,已進房中。程宰輕輕放開被角,露出眼睛偷看。只見三個美婦人,朱顏綠鬢,明眸皓齒,冠帔盛飾,有像世間圖畫上后妃的打扮,渾身上下,金翠珠玉,光綵奪目;容色風度,一個個如天上仙人,絕不似凡間模樣,年紀多只可二十餘歲光景。前後侍女無數,盡皆韶麗非常,各有執事,自分行列。但見:或提壚,或揮扇;或張蓋,或帶劍;或持節,或捧琴;或秉燭花,或挾圖書;或列寶玩,或荷旌幛;或擁衾褥,或執巾;或奉盤盤,或擎如意;或舉肴覈,或陳屏障;或佈几筵;或陳音樂。雖然紛紜雜沓,仍自嚴肅整齊,只此一室之中,隨從何止數百!說話的,你錯了,這一間空房,能有多大,容得這幾百人?若一個個在這扇房門裏走將進來,走也走他一兩個更次,擠也要擠坍了。看官,不是這話,列位曾見《維摩經》上的說話麽?那維摩居士,止方丈之室,乃有諸天皆在室內,又容得十萬八千獅子坐,難道是地方著得去?無非是法相神通。今程宰一室有限,那光明境界無盡。譬如一面鏡子能有多大?內中也著了無盡物像。這只是個現相,所以容得數百個人,一時齊在面前,原不是從門裏一個兩個進來的。
閒話休絮,且表正事。那三個美人內中一個更覺齊整些的,走到床邊,將程宰身上撫摩一過,隨即開鶯聲、吐燕語,微微笑道:“果然睡熟了麽?吾非是有害于人的,與郎君有夙緣,特來相就,不必見疑。且吾已到此,萬無去理;郎君便高聲大叫,必無人聽見,枉自苦耳。不如作速起來,與吾相見。”程宰聽罷,心裏想道:“這等靈變光景,非是神仙,即是鬼怪。他若要擺佈著我,我便不起來,這被頭裏豈是躲得過的?他既說是有夙緣,或者無害也不見得。我且起來見他,看是怎地。”遂一轂轆跳將起來,走下臥床,整一整衣襟,跪在地下道:“程宰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臨,有失迎迓,罪合萬死,伏乞哀憐。”美人急將纖纖玉手,一把拽將起來道:“你休懼怕,且與我同坐著。”挽著程宰之手,雙雙南面坐下。那兩個美人,一個嚮西,一個嚮東,相對侍坐。坐定,東西兩美人道:“今夕之會,數非偶然,不要自生疑慮。”即命侍女設酒進饌,品物珍美,生平目中所未曾睹。纔一舉箸,心胸頓爽。美人又命取紅玉蓮花卮進酒。卮形絕大,可容酒一升。程宰素不善酌,竭力推辭不飲。美人笑道:“郎怕醉麽?此非人間曲蘖所醞,不是吃了迷性的,多飲不妨。”手舉一卮,親奉程宰。程宰不過意,只得接了到口,那酒味甘芳,卻又爽滑清冽,毫不粘滯。雖醴泉甘露的滋味有所不及。程宰覺得好吃,不覺一卮俱盡。美人又笑道:“郎信吾否?”一連又進數卮,三美人皆陪飲。程宰越吃越清爽,精神頓開,略無醉意。每進一卮,侍女們八音齊奏,音調清和,令人有超凡遺世之想。
酒闌,東西二美人起身道:“夜已嚮深,郎與夫人可以就寢矣。”隨起身褰帷拂枕,曡被鋪床,嚮南面坐的美人告去,其餘侍女,一同隨散。眼前凡百具器,霎時不見。門戶皆閉,又不知打從那裏去了。當下止剩得同坐的美人一個,挽著程宰道:“衆人已散,我與郎解衣睡罷。”程宰私自想道:“我這床上佈衾草褥,怎麽好與這樣美人同睡的?”舉眼一看,只見枕衾帳褥,盡皆換過,錦繡珍奇,一些也不是舊時的了。程宰雖是有些驚惶,卻已神魂飛越,心裏不知如何纔好,只得一同解衣登床。美人卸了簪珥,徐徐解開髻發綹辮,總綰起一窩絲來。那髮又長又黑,光明可鑒。脫下裏衣,肌膚瑩潔,滑若凝脂,側身相就,程宰湯著,遍體酥麻了。真個是:豐若有餘,柔若無骨。雲雨初交,流丹浹藉。若遠若近,宛轉嬌怯。儼如處子,含苞初坼。
程宰客中荒涼,不意得了此味,真個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實出望外,喜之如狂。美人也自愛著程宰,枕上對他道:“世間花月之妖,飛走之怪,往往害人。所以世上說著便怕,惹人憎惡。我非此類,郎慎勿疑。我得與郎相遇,雖不能大有益于郎,亦可使郎身體康健,資用豐足。倘有患難之處,亦可出小力週全。但不可漏洩風聲,就是至親如兄,亦慎勿使知道。能守吾戒,自今以後便當恆奉枕席,不敢有廢;若一有漏言,不要說我不能來,就有大禍臨身,吾也救不得你了!慎之,慎之!”
程宰聞言甚喜,合掌罰誓道:“某本凡賤,誤蒙真仙厚德,雖粉身碎骨,不能爲報。既承法旨,敢不銘心?倘違所言,九死無悔!”誓畢,美人大喜,將手來夠著程宰之頸,說道:“我不是仙人,實海神也。與郎有夙緣甚久,故來相就耳。”話語纏綿,恩愛萬狀。不覺鄰鷄已報曉二次。美人攬衣起道:“吾今去了,夜當復來,郎君自愛。”說罷,又見昨夜東西坐的兩個美人,與衆侍女齊到床前,口裏多稱:“賀喜夫人郎君!”美人走下床來,就有捧家火的侍女,各將梳洗應用的物件,伏侍梳洗罷。仍帶簪珥冠帔,一如昨夜光景。美人執著程宰之手,叮嚀再四不可洩漏,徘徊眷戀,不忍捨去。衆女簇擁而行,尚回顧不止。人間夫婦,無此愛厚。
程宰也下了床,穿了衣服,佇立細看,如癡似呆,懽喜依戀之態,不能自禁。轉眼間室中寂然,一無所見。看那門窻,還是昨日關得好好的。回頭再看看房內,但見:土坑上鋪一帶荊筐,蘆席中拖一條布被。欹頹墻角,堆零星幾塊煤煙;坍塌地壚,擺缺綻一行瓶罐。渾如古廟無香火,一似牢房不潔清。程宰恍然自失道:“莫非是做夢麽?”定睛一想,想那飲食笑語,以及交合之狀、盟誓之言,歷歷有據,絕非是夢寐之境,肚裏又喜又疑。
頃刻間天已大明,程宰思量道:“吾且到哥哥房中去看一看。莫非夜來事體,他有些聽得麽?”走到間壁,叫聲“阿哥!”程肕正在床上起來,看見了程宰,大驚道:“你今日面上神綵異常,不似平日光景,甚麽緣故?”程宰心裏躊躇道:“莫非果有些甚麽怪樣,惹他們疑心?”只得假意說道:“我與你時乖運蹇,失張失志,落魄在此,歸家無期。昨夜暴冷,愁苦的當不得,展轉悲嘆,一夜不曾合眼,阿哥必然聽見的。有甚麽好處,卻說我神綵異常起來?”程肕道:“我也苦冷,又想著家鄉,通夕不寐。聽你房中靜悄悄地不聞一些聲響,我怪道你這樣睡得熟,何曾有愁嘆之聲?卻說這個話!”程宰見哥哥說了,曉得哥哥不曾聽見夜來的事了,心中放下了疙瘩,等程肕梳洗了,一同到鋪裏來。
那鋪裏的人見了程宰,沒一個不吃驚道:“怎地今日程宰哥面上,這等光綵?”程肕對兄弟笑道:“我說麽?”程宰只做不曉得,不來接口。卻心裏也自覺神思清爽,肌肉潤澤,比平日不同,暗暗快活,惟恐他不再來了。是日頻視晷影,恨不速移。剛纔傍晚,就回到下處,託言腹痛,把門扃閉,靜坐虔想,等待消息。到得街鼓初動,房內忽然明亮起來,一如昨夜的光景。程宰顧盼間,但見一對香壚前導,美人已到面前。侍女止是數人,儀從之類稀少,連那傍坐的兩個美人也不來了。美人見程宰嘿坐相等,笑道:“郎果有心如此,但須始終如一方好。”即命侍女設饌進酒,懽謔笑談,更比昨日熟分親熱了許多。須臾徹席就寢,侍女俱散。顧看床褥,並不曾見有人去鋪設,又復錦繡重曡。程宰心忖道:“床上雖然如此,地下塵埃穢污,且看是怎麽樣的?”纔一起念,只見滿地多是錦蘞鋪襯,毫無寸隙了。是夜兩人綢繆好合,愈加親狎。依舊鷄鳴兩度,起來梳妝而去。
此後人定即來,鷄鳴即去,率以爲常,竟無虛夕。每來必言語喧鬧,音樂鏗鏘,兄房只隔層壁,到底影響不聞,也不知是何法術如此。自此情愛愈篤。程宰心裏想要甚麽物件,即刻就有,極其神速。一日,偶思閩中鮮荔枝,即有帶葉百餘顆,香味珍美,顏色新鮮,恰像樹上纔摘下的。又說:“此味衹有江南楊梅可以相匹。”便有楊梅一枝,墜于面前;枝上有二萬餘顆,甘美異常。此時已是深冬,況此二物皆不是北地所產,不知何自得來。又一夕談及鸚鵡,程宰道:“聞得說有白的,惜不曾見。”纔說罷,更有幾只鸚鵡飛舞將來,白的五色的多有。或誦佛經,或歌詩賦,多是中土官話。
一日,程宰在市上看見大商將寶石二顆來賣,名爲硬紅。色若桃花,大似拇指,索價百金。程宰夜間與美人說起,口中嘖嘖稱爲罕見。美人撫掌大笑道:“郎如此眼光淺,真是夏蟲不可語冰!我教你看著。”說罷,異寶滿室:珊瑚有高丈餘的,明珠有如鷄卵的,五色寶石有大如栲栳的,光艷奪目,不可正視。程宰左顧右盼,應接不暇。須臾之間,盡皆不見。程宰自思:“我夜間無欲不遂,如此受用;日裏仍是人家傭工。美人那知我心事來!”遂把往年貿易耗折了數千金,以致流落于此告訴一遍,不勝嗟嘆。美人又撫掌大笑道:“正在懽會時,忽然想著這樣俗事來,何乃不脫灑如此!雖然,這是郎的本業,也不要怪你。我再教你看一個光景。”說罷,金銀滿前,從地上直堆至屋梁邊,不計其數。美人指著問程宰道:“你可要麽?”程宰是個做商人的,見了偌多金銀,怎不動火?心熱口饞,支手舞腳,卻待要取。美人將箸去饌碗內夾肉一塊,擲程宰面上道:“此肉粘得在你面上麽?”程宰道:“此是他肉,怎粘得在吾面上?”美人指金銀道:“此亦是他物,豈可取爲己有?若目前取了些,也無不可;只是非分之物,得了反要生禍。世人爲取了不該得的東西,後來加倍喪去的,或連身子不保的,何止一人一事?我豈忍以此誤你!你若要金銀,你可自去經營,吾當指點路徑,暗暗助你,這便使得。”程宰道:“只這樣也好了。”
其時是己卯初夏,有販藥材到遼東的,諸藥多賣盡,獨有黃柏、大黃兩味賣不去,各剩下千來斤。此是賤物,所值不多。那賣藥的見無人買,只思量丢下去了。美人對程宰道:“你可去買了他的,有大利錢在裏頭。”程宰去問一問價錢,那賣的巴不得脫手,略得些就罷了。程宰深信美人之言,料必不差。身邊積有傭工銀十來兩,盡數買了他的歸來,搬到下處。哥子程肕看見纍纍堆堆偌多東西,卻是兩味草藥。問知是十多兩銀子買的,大駡道:“你敢失心瘋了?將了有用的銀子,置這樣無用的東西!雖然買得賤,這偌多幾時脫得手去,討得本利到手?有這樣失算的事!”誰知隔不多日,遼東疫癘盛作,二藥各鋪多賣缺了,一時價錢騰貴起來,程宰所有多得了好價,賣得罄盡,共賣了五百餘兩。程肕不知就裏,只說是兄弟偶然造化到了,做著了這一樁生意,大加欣羨道:“幸不可屢僥,今既有了本錢,該圖些傍實的利息,不可造次了。”程宰自有主意,只不說破。
過了幾日,有個荊州商人販綵緞到遼東的,途中遭雨濕塵黔,多發了斑點,一匹也沒有顏色完好的。荊商日夜啼哭,惟恐賣不去,只要有捉手便可成交,價錢甚是將就。美人又對程宰道:“這個又該做了。”程宰罄將前日所得五百兩銀子,買了他五百匹,荊商大喜而去。程肕見了道:“我說你福薄,前日不意中得了些非分之財,今日就倒竈了。這些綵緞,全靠顏色,顏色好時,頭二兩一匹還有便宜;而今斑斑點點,那個要他?這五百兩不撩在水裏了?似此做生意,幾時能夠掙得好日回家?”說罷大慟。衆商夥中知得這事,也有惜他的,也有笑他的。誰知時運到了,自然生出巧來。程宰頓放綵緞,不上一月,江西寧王宸濠造反,殺了巡撫孫公、副使許公,謀要順流而下,破安慶,取南京,僭寶位。東南一時震動。朝遷急調遼兵南討,飛檄到來,急如星火。軍中戎裝旗幟之類,多要整齊,限在頃刻。這個邊地上,那裏立地有這許多緞匹?一時間價錢騰貴起來,只買得有就是,好歹不論。程宰所買這些斑斑點點的,盡多得了三倍的好價錢。這一番除了本錢五百兩,分外足足撰了千金。
庚辰秋間,又有蘇州商人販布三萬匹到遼陽,陸續賣去,已有二萬三四千匹了。剩下粗些的,還有六千多匹。忽然家信到來,母親死了,急要奔喪回去。美人又對程宰道:“這件事又該做了。”程宰兩番得利,心知靈騐,急急去尋他講價。那蘇商先賣去的,得利已多了,今止是餘剩,況歸心已急,只要一夥賣,便照原來價錢也罷。程宰遂把千金,盡數買了他這六千多匹回來。明年辛巳三月,武宗皇帝駕崩,天下人多要戴著國喪。遼東遠在塞外,地不產布,人人要件白衣,一時那討得許多布來?一匹麤布,就賣得七八錢銀子。程宰這六千匹,又賣了三四千兩。如此事體,逢著便做,做來便希奇古怪,得利非常,記不得許多。四五年間,展轉弄了五七萬兩,比昔年所折的,到多了幾十倍了。正是:人棄我堪取,奇贏自可居。雖然神暗助,不得浪貪圖。
且說遼東起初聞得江西寧王反時,人心危駭,流傳訛言,紛紛不一。有的說在南京登基了,有的說兵過兩淮了,有的說過了臨清到德州了。一日幾番說話,也不知那句是真,那句是假。程宰心念家鄉切近,頗不自安。私下問美人道:“那反叛的到底如何?”美人微笑道:“真天子自在湖、湘之間,與他甚麽相干!他自要討死吃,故如此猖狂,不日就擒了,不足爲慮!”此是七月下旬的說,再過月餘,報到,果然被南贛巡撫王陽明擒了解京。程宰見美人說天子在湖、湘,恐怕江南又有戰爭之事,心中仍舊懼怕,再問美人。美人道:“不妨,不妨。國家慶祚靈長,天下方享太平之福。只在一二年了。”後來嘉靖自湖廣興藩,入繼大統,海內安寧,悉如美人之言。
到嘉靖甲申年間,美人與程宰往來,已是七載。兩情繾綣,猶如一日。程宰囊中幸已豐富,未免思念故鄉起來。一夕,對美人道:“某離家已二十年了,一嚮因本錢耗折,回去不得。今蒙大造,囊資豐饒,已過所望。意慾暫與家兄歸到鄉里,一見妻子,便當即來。多不過一年之期,就好到此永奉懽笑,不知可否?”美人聽罷,不覺驚嘆道:“數年之好,止于此乎?郎宜自愛,勉圖後福。我不能伏侍左右了。”欷逴泣下,悲不自勝。程宰大駭道:“某暫時歸省,必當速來,以圖後會。豈敢有負恩私?夫人乃說此斷頭話。”美人哭道:“大數當然,彼此做不得主。郎適發此言,便是數當永訣了。”言猶未已,前日初次來的東西二美人,及諸侍女儀從之類,一時皆集。音樂競奏,盛設酒筵。美人自起酌酒相勸,追敘往時初會與數年情愛,每說一句,哽咽難勝。程宰大聲號慟,自悔失言,恨不得將身投地,將頭撞壁。兩情依依,不能相捨。諸女前來稟白道:“大數已終,法駕齊備,速請夫人登途,不必過傷了。”美人執著程宰之手,一頭垂淚,一頭吩咐道:“你有三大難,今將近了,時時宜自警省,至期吾自來相救。過了此後,終身吉利,壽至九九,吾當在蓬菜三島,等你來續前緣。你自宜居心清淨,力行善事,以副吾望。吾與你身雖隔遠,你一舉一動,吾必曉得。萬一做了歹事,以致墮落,犯了天條,吾也無可週全了。後會迢遙,勉之,勉之!”叮寧了又叮寧,何止十來番?程宰此時神志俱喪,說不出一句話,只好唯唯應承,蘇蘇落淚而已。正是: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限期。須臾,鄰鷄羣唱,侍女催促,訣別啟行。美人還回頭顧盼了三四番,方纔寂然一無所見。但有:
蟋蟀悲鳴,孤燈半滅;淒風蕭颯,鐵馬玎。曙星東升,銀河西轉。頃刻之間,已如隔世。
程宰不勝哀痛,望著空中禁不住的號哭起來。纔發得聲,哥子程肕隔房早已聽見,不像前番,隨你間壁翻天覆地,總不知道的。哥子聞得兄弟哭聲,慌忙起來問其緣故。程宰支吾道:“無過是思想家鄉。”口裏強說,聲音還是淒咽的。程肕道:“一嚮流落,歸去不得。今這幾年來,生意做得著,手頭饒裕,要歸不難,爲何反哭得這等悲切起來?從來不曾見你如此,想必有甚傷心之事,休得瞞我!”程宰被哥子說破,曉得瞞不住,只得把昔年遇合美人、夜夜的受用,及生意所以做得著、以致豐富,皆出美人之助,從頭至尾述了一遍。程肕驚異不已,望空禮拜。明日與客商伴裏說了,遼陽城內外沒一個不傳說程士賢遇海神的奇話。程宰自此終日鬱鬱不樂,猶如喪偶一般。與哥子商量收拾南歸。
其時有個叔父在大同做衛經歷,程宰有好幾時不相見了,想道:“今番歸家,不知幾時又到得北邊。須趁此便打那邊走一遭,看叔叔一看去。”先打發行李資囊,付託哥子程肕監押,從潞河下在船內,沿途等候著他。他自己卻僱了一個牲口,由京師出居庸關,到大同地方見了叔父。一家骨肉,久別相聚,未免留連幾日,不得動身。晚上睡去,夢見美人走來催促道:“禍事到了,還不快走!”程宰記得臨別之言,慌忙嚮叔父告行。叔父又留他餞別,直到將晚方出得大同城門。時已天黑,程宰道總是前途趕不上多少路罷了,不如就在城外且安宿了一晚,明日早行。睡到三鼓,夢中美人又來催道:“快走!快走!大難就到,略遲脫不去了!”程宰當時驚醒,不管天早天晚,騎了牲口忙趕了四五里路,只聽得砲聲連響,回頭看那城外時,火光燭天,照耀如同白日,原來是大同軍變。且道如何是大同軍變?大同參將賈鑒,不給軍士行糧;軍士鼓譟,殺了賈鑒。巡撫都御史張文錦出牓招安,方得平靜。張文錦密訪了幾個爲頭的,要行正法,正差人出來擒拿。軍士重番鼓譟起來,索性把張巡撫也殺了,據了大同,謀反朝廷。要搜尋內外壯丁一同叛逆,故此點了火把出城,凡是飯店經商,盡被拘刷,轉去,收在夥內,無一得脫。若是程宰遲了些個,一定也拿將去了。此是海神來救了第一遭大難了。
程宰得脫,兼程到了居庸。夜宿關外。又夢見美人來催道:“趁早過關,略遲一步,就有牢獄之災了。”程宰又驚將起來,店內同宿的多不曾起身。他獨自一個急到關前,挨門而進。行得數里,忽然宣府軍門行將文書來。因爲大同反亂,恐有奸細混入京師,凡是在大同來進關者,不是公差吏人有官文照騐在身者,盡收入監內,盤詰明白,方準釋放。是夜與程宰同宿的人,多被留住下在獄中。後來有到半年方得放出的,也有染了病竟死在獄中的。程宰若非文書未到之前先走脫了,便乾淨無事,也得耐煩坐他五七月的監。此是海神來救他第二遭的大難了。
程宰趕上了潞河船隻,見了哥子,備述一路遇難,因夢中報信得脫之故,兩人感念不已。一路無話,已到了淮安府高郵湖中。忽然黑霧密佈,狂風怒號。水底老龍驚,半空猛虎嘯。左掀右蕩,渾如落在簸箕中;前翹後庸,宛似滾起飯鍋內。雙桅折斷,一舵飄零。等閒要見閻王,立地須游水府。正在危急之中,程宰忽聞異香滿船,風勢頓息。須臾黑霧四散,中有綵雲一片,正當船上。雲中現出美人模樣來,上半身毫髮分明,下半身霞光擁蔽,不可細辨。程宰明知是海神又來救他,況且別過多時,不能廝見,悲感之極,涕泗交下。對著雲中只是磕頭禮拜,美人也在雲端舉手答禮,容色戀戀,良久方隱。船上人多不見些甚麽,但見程宰與空中施禮之狀,驚疑來問。程宰備說緣故如此,盡皆瞻仰。此是海神來救他第三遭的大難,此後再不見影響了。
後來程宰年過六十,在南京遇著蔡林屋時,容顏只像四十來歲的,可見是遇著異人無疑。若依著美人蓬萊三島之約,他日必登仙路也。但不知程宰無過是個經商俗人,有何緣分得有此一段奇遇?說來也不信,卻這事是實實有的。可見神仙鬼怪之事,未必盡無。有詩爲證:
流落邊關一俗商,卻逢神眷不尋常。寧知鍾愛緣何許?談罷令人欲斷腸。
詩云:
李代桃僵,羊易牛死。
世上冤情,最不易理。
話說宋時南安府大庾縣,有個吏典黃節,娶妻李四娘。四娘爲人心性風月,好結識個把風流子弟,私下往來。嚮與黃節生下一子,已是三歲了。不肯收心。只是貪淫。一日黃節因有公事,住在衙門中了。十來日,四娘與一個不知姓名的姦夫說通了,帶了這三歲兒子一同逃去。出城門不多路,那兒子見眼前光景生疏,啼哭不止。四娘好生不便,竟把兒子丢棄在草中,自同姦夫去了。大庾縣中有個手力人李三,到鄉間行公事。纔出城門,只聽得草地裏有小兒啼哭之聲,急往前一看,見是一個小兒眠在草裏,擂天倒地價哭。李三看了,心中好生不忍,又不見一個人來睬他,不知父母在那裏去了。李三走去抱扶著他,那小兒半日不見了人,心中虛怯,哭得不耐煩。今見個人來偎傍,雖是面生些,也倒忍住了哭,任憑他抱了起來。原來這李三不曾有兒女,看見懽喜。也是合當有事,道是天賜與他小兒,一徑的抱了回家。家人見孩子生得清秀,盡多快活,養在家裏,認做是自家的了。
這邊黃節衙門中出來,回到家裏,只見房闥寂靜,妻子多不見了。駭問鄰舍,多道是:“押司出去不多日,孃子即抱著小哥不知那裏去了,關得門戶寂悄悄的。我們只道到那裏親眷家去,不曉得備細。”黃節情知妻四娘有些毛病的,著了忙,各處親眷家問,並無下落。黃節只得寫下了招子,各處訪尋,情願出十貫錢做報信的謝禮。
一日,偶然出城數里,恰恰經過李三門首。那李三正抱著這拾來的兒子,在那裏與他作耍。黃節仔細一看,認得是自家的兒子,喝問李三道:“這是我的兒子,你卻如何抱在此間!我家孃子那裏去了?”李三道:“這兒子吾自在草地上拾來的,那曉得甚麽孃子?”黃節道:“我妻子失去,遍貼招示,誰不知道?今兒子既在你處,必然是你作姦犯科,誘藏了我孃子,有甚麽得解說?”李三道:“我自是拾得的,那知這些事?”黃節扭住李三,叫起屈來,驚動地方鄰里,多走將攏來。黃節告訴其事,衆人道:“李三原不曾有兒子,抱來時節實是有些來歷不明,卻不知是押司的。”黃節道:“兒子在他處了,還有我孃子不見,是他一同拐了來的。”衆人道:“這個我們不知道。”李三發極道:“我那見甚麽孃子?那日草地上,只見得這個孩子在那裏哭,我抱了回家。今既是押司的,我認了悔氣,還你罷了,怎的還要賴我甚麽孃子?”黃節道:“放你娘的屁!是我賴你?我現有招貼在外的。你這個奸徒,我當官與你說話!”對衆人道:“有煩列位與我帶一帶,帶到縣裏來。事關著拐騙良家子女,是你地方鄰里的干係,不要走了人!”李三道:“我沒甚欺心事,隨你去見官,自有明白,一世也不走。”
黃節隨同了衆人押了李三,抱了兒子,一直到縣裏來。黃節寫了紙狀詞,把上項事一一稟告縣官。縣官讅問李三。李三只說路遇孩子抱了歸來是實,並不知別項情由。縣官道:“胡說!他家不見了兩個人,一個在你家了,這一個又在那裏?這樣奸詐,不打不招。”遂把李三上起刑法來,打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只不肯招。那縣裏有與黃節的一般吏典二十多個,多護著吏典行裏體面,一齊來跪稟縣官,求他嚴行根究。縣官又把李三重加敲打,李三當不過,只得屈招道:“因爲家中無子,見黃節妻抱了兒子在那裏,把來殺了,盜了他兒子回來,今被捉獲,情願就死。”縣官又問:“屍首今在何處?”李三道:“恐怕人看見,抛在江中了。”縣官錄了口詞,取了供狀,問成罪名,下在死囚牢中了。吩咐當案孔目做成招狀,只等寫完文卷,就行解府定奪。孔目又爲著黃節,把李三獄情做得沒些漏洞。其時乃是紹興十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文卷已完,獄中取出李三解府。係是殺人重犯,上了鐐肘,戴了木枷,跪在庭下,專聽點名起解。忽然陰雲四合,空中雷電交加,李三身上枷竏盡行脫落。霹靂一聲,當案孔目震死在堂上,二十多個吏典,頭上吏巾皆被雷風掣去。縣官驚得渾身打顫。須臾性定,叫把孔目身屍騐看,背上有朱紅寫的“李三獄冤”四個篆字。縣官便叫李三問時。李三兀自癡癡地立著,一似失了魂的,聽得呼叫,然後答應出來。縣官問道:“你身上枷竏,適纔怎麽樣解了的?”李三道:“小人眼前昏黑,猶如夢裏一般,更不知一些甚麽,不曉得身上枷竏怎地脫了。”縣官明知此事有冤,遂問李三道:“你前日孩子果是怎生的?”李三道:“實實不知誰人遺下,在草地上啼哭,小人不忍,抱了回家。至于黃節夫妻之事,小人並不知道,是受刑不過屈招的。”縣官此時又驚又悔道:“今日看起來,果然與你無干。”當時遂把李三釋放,叫黃節與同差人別行尋緝李四娘下落。後來畢竟在別處地方尋獲,方知天下事專在疑似之間冤枉了人。這個李三若非雷神顯靈,險些兒沒辨白處了。
而今說著國朝一個人,也爲妻子隨人走了,冤屈一個鄰舍往來的,幾乎纍死,後來卻得明白。與大庾這件事有些仿彿。待小子慢慢說來,便知端的。
佳期誤泄桑中約,好事訛牽月下繩。只解推原平日狀,豈知局外有翻更。
話說北直張家灣有個居民,姓徐名德,本身在城上做長班。有妻莫大姐,生得大有容色,且是興高好酒,醉後就要趁著風勢撩撥男子漢,說話夠搭。鄰舍有個楊二郎,也是風月場中人,年少風流,閒蕩遊耍過日,沒甚根基。與莫大姐終日調情,你貪我愛,弄上了手。外邊人無不知道,雖是莫大姐平日也還有個把梯己人往來,總不如與楊二郎過得恩愛。況且徐德在衙門裏走動,常有個月期程不在家裏,楊二郎一發便當,竟象夫妻一般過日。後來徐德掙得家事從容了,衙門中尋了替身,不消得日日出去,每有時節歇息在家裏,漸漸把楊二郎與莫大姐光景看了些出來。細訪鄰里街坊,也多有三三兩兩說話。徐德一日對莫大姐道:“咱辛辛苦苦了半世,掙得有碗飯吃了,也要裝些體面,不要被外人笑話便好。”莫大姐道:“有甚笑話?“徐德道:“鐘不扣不鳴,鼓不打不響。欲人不知,莫若不爲。你做的事,外邊那一個不說的?你瞞咱則甚?咱叫你今後仔細些罷了。”莫大姐被丈夫道著海底眼,雖然撒嬌撒癡,說了幾句支吾門面說話,卻自想平日忒做得滲瀨,曉得瞞不過了,不好十分強辨得,暗地忖道:“我與楊二郎交好,情同夫妻,時刻也閒不得的。今被丈夫知道,必然防備得緊,怎得像意?不如私下與他商量,捲了些家財,同他逃了去。他州外府,自由自在的快活,豈不是好!”藏在心中。
一日,看見徐德出去,便約了楊二郎密商此事。楊二郎道:“我此間又沒甚牽帶,大姐肯同我去,要走就走。只是到外邊去,須要有些本錢,纔好養得口活。”莫大姐道:“我把家裏細軟盡數捲了去,怕不也過幾時?等住定身子,慢慢生發做活就是。”楊二郎道:“這個就好了。一面收拾起來,得便再商量走道兒罷了。”莫大姐道:“說與你了,待我看著機會,揀個日子,悄悄約你走路。你不要走漏了消息。”楊二郎道:“知道。”兩個趁空處又做了一點點事,千分萬付而去。
徐德歸來幾日,看見莫大姐神思撩亂,心不在焉的光景,又訪知楊二郎仍來走動,恨著道:“等我一時撞著了,怕不斫他做兩段!”莫大姐聽見,私下教人遞信與楊二郎:“目下切不要到門前來露影。”自此楊二郎不敢到徐家左近來。莫大姐切切在心,只思量和他那裏去了便好,已此心不在徐家,只礙著丈夫一個是眼中釘了。大凡女人心一野,自然七顛八倒,如癡如呆,有頭沒腦,說著東邊,認著西邊,沒情沒緒的。況且楊二郎又不得來,茶裏飯裏多是他,想也想癡了。因是悶得不耐煩,問了丈夫,同了鄰舍兩三個婦女們約了,要到嶽廟裏燒一炷香。此時徐德曉得這婆娘不長進,不該放他出去纔是。卻是北人直性,心裏道:“這幾時拘繫得緊了,看他恍恍惚惚,莫不生出病來?便等他外邊去散散。”北方風俗,女人出去,只是自行,男子自有夠當,不大肯跟隨走的。當下莫大姐自同一夥女伴,帶了紙馬酒盒,擡著轎,飄飄逸逸的出門去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閨中佚女,竟留煙月之場;枕上情人,險作囹圄之鬼。直待海清終見底,方令盆覆得還光。
且說齊化門外有一個倬峭的子弟,姓鬱名盛,生性淫蕩,立心刁鑽,專一不守本分,夠搭良家婦女。又喜討人便宜,做那昧心短行的事。他與莫大姐是姑舅之親,一嚮往來,兩下多有些意思,只是不曾得便,未上得手。鬱盛心裏道是一樁欠事,時常記念的。一日在自己門前閒立,只見幾乘女嬌擡過,他窺頭探腦去看那轎裏擡的女眷,恰好轎簾隙處,認得是徐家的莫大姐。看了轎上掛著紙錢,曉得是嶽廟進香,又有閒的挑著盒擔,乃是女眷們遊耍吃酒的。想道:“我若廝趕著他們去,閒蕩一番,不過插得些寡趣,落得個眼飽,沒有實味。況有別人家女眷在裏頭,便插趣也有好些不便。不若我整治些酒饌在此,等莫大姐轉來。我是親眷人家,邀他進來,打個中火,沒人說得。亦且莫大姐盡是貪杯高興,十分有情的,必不推拒。那時趁著酒興營夠他,不怕他不成這事。好計,好計!”即時奔往鬧熱衚衕,只揀可口的魚肉暈肴、榛松細果,買了偌多,撮弄得齊齊整整。正是:安排撲鼻芳香餌,專等鯨鯢來上鈎。
卻說莫大姐同了一班女伴,到廟裏燒過了香,各處去遊耍。挑了酒盒,野地上隨著好坐處,即便擺著吃酒。女眷們多不十分大飲,無非吃下三數杯,曉得莫大姐量好,多來勸他。莫大姐並不推辭,拿起杯來就吃就乾,把帶來的酒吃得罄盡,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天色將晚,然後收拾家火,上轎擡回。回至鬱家門前,鬱盛瞧見,忙至莫大姐轎前施禮道:“此是小人家下,大姐途中口渴了,可進裏面告奉一茶。”莫大姐醉眼朦朧,見了鬱盛是表親,又是平日調得情慣的,忙叫住轎,走出轎來與鬱盛萬福道:“原來哥哥住在這裏。”鬱盛笑容滿面道:“請大姐裏面坐一坐去。”莫大姐帶著酒意,踉踉蹌蹌的跟了進門。別家女轎曉得徐家轎子有親眷留住,各自先去了。徐家的轎夫住在門口等候。
莫大姐進得門來,鬱盛邀至一間房中,只見酒果肴饌,擺得滿桌。莫大姐道:“甚麽道理要哥哥這們價費心?”鬱盛道:“難得大姐在此經過,一杯淡酒,聊表寸心而已。”鬱盛是有意的,特地不令一個人來伏侍,只是一身陪著,自己斟酒,極盡慇懃相勸。正是:茶爲花博士,酒是色媒人。莫大姐本是已有酒的,更加鬱盛慢櫓搖船捉醉魚,瞯著面龐央救不過,又吃了許多。酒力發作,乜斜了雙眼,淫興勃然,倒來丢眼色,說風話。鬱盛挨在身邊同坐了,將著一盃酒,你呷半口,我呷半口,又噙了一口夠著脖子度將過去,莫大姐接來咽下去了,就把舌頭伸過口來,鬱盛咂了一回。彼此春心蕩漾,偎抱到床中,褪下小衣,弄將起來。一個醉後掀騰,一個醒中摩弄。醉的如迷花之夢蝶,醒的似採蕊之狂蜂。醉的一味興濃,擔承愈勇;醒的半兼趣勝,玩視偏真。此貪彼愛不同情,你醉我醒皆妙境。
兩人戰到間深之處,莫大姐不勝樂暢,口裏哼哼的道:“我二哥,親親的肉,我一心待你,只要同你一處去快活了罷!我家天殺的不知趣,又來拘管人,怎如得二哥這等親熱有趣?“說罷,將腰下亂顛亂聳,緊緊抱住鬱盛不放,口裏只叫“二哥親親”。原來莫大姐醉得極了,但知快活異常,神思昏迷,忘其所以。真個醉裏醒時言,又道是酒道真性,平時心上戀戀的是楊二郎,恍恍惚惚,竟把鬱盛錯認。幹事的是鬱盛,說的話多是對楊二郎的話。鬱盛原曉得楊二郎與他相厚的,明明是醉裏認差了。鬱盛道:“叵耐這浪淫婦,你只記得心上人,我且將計就計,豍他說話,看他說甚麽來?”就接口道:“我怎生得同你一處去快活?”莫大姐道:“我前日與你說的,收拾了些家私,和你別處去過活,一嚮不得空便。今秋分之日,那天殺的進城上去,有那衙門裏夠當。我與你趁那晚走了罷。”鬱盛道:“走不脫卻怎麽?”莫大姐道:“你端正下船兒,一搬下船,連夜搖了去。等他城上出來知得,已此趕不著了。”鬱盛道:“夜晚間把甚麽爲暗號?”莫大姐道:“你只在門外拍拍手掌,我里頭自接應你。我打點停當好幾時了,你不要錯過。”口裏糊糊塗塗,又說好些,總不過肉麻說話。鬱盛只揀那幾句要緊的,記得明明白白在心。
須臾雲收雨散,莫大姐整一整頭髻,頭眩眼花的走下床來。鬱盛先此已把酒飯與轎夫吃過了,叫他來打著轎,挽扶莫大姐上轎去了。鬱盛回來,道是佔了綵頭,心中懽喜。卻又得了他心腹裏的話,笑道:“詫異,詫異,那知他要與楊二郎逃走,盡把相約的事對我說了。又認我做了楊二郎,你道好笑麽?我如今將錯就錯,僱下了船,到那晚剪他這綹,落得載他娘在別處去受用幾時,有何不可?”鬱盛是個不學好的人,正撓著他的癢處,以爲得計。一面料理船隻,只等到期行事,不在話下。
且說莫大姐歸家,次日病了一日酒。昨日到鬱家之事,猶如夢裏,多不十分記得,只依稀影響,認做已約定楊二朗日子過了。收拾停當,只待起身。豈知楊二郎處雖曾說過兩番,曉得有這個意思,反不曾精細叮嚀得,不做整備的。到了秋分這夜,夜已二鼓,莫大姐在家裏等候消息。只聽得外邊拍手響,莫大姐心照,也拍拍手。開門出去,黑影中見一個人在那裏拍手,心裏道是楊二郎了。急回身進去,將衣囊箱籠,逐件遞出。那人一件件接了,安頓在船中。莫大姐恐怕有人瞧見,不敢用火,將房中燈打滅了,虛鎖了房門,黑裏走出。那人扶了上船,如飛把船開了。船中兩個多是低聲細語,況是慌張之際,莫大姐只認是楊二郎,急切辨不出來。莫大姐失張失志,歷碌了一日,下得船纔心安。倦將起來,不及做甚麽事,說得一兩句話,那人又不十分回答。莫大姐放倒頭,和衣就睡著了去。
比及天明,已在潞河,離家有百十里了。撐開眼來看那艙裏同坐的人,不是楊二郎,卻正是齊化門外的鬱盛。莫大姐吃了一驚道:“如何卻是你?”鬱盛笑道:“那日大姐在嶽廟歸來途中,到家下小酌,承大姐不棄,賜與懽會。是大姐親口約下我的,如何倒吃驚起來?”莫大姐呆了一回,仔細一想,纔省起前日在他家吃酒,酒中淫媾之事,後來想是錯認,把真話告訴了出來。醒來記差,只說是約下楊二郎了,豈知錯約了他?今事已至此,說不得了,只得隨他去。只是怎生發付楊二郎呵?因問道:“而今隨著哥哥到那裏去纔好?”鬱盛道:“臨清是個大碼頭去處,我有個主人在那裏。我與你那邊去住了,尋生意做。我兩個一窩兒作伴,豈不快活?”莫大姐道:“我衣囊裏盡有些本錢,哥哥要營運時,足可生發度日的。”鬱盛道:“這個最好。”從此莫大姐竟同鬱盛到臨清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徐德衙門公事已畢,回到家裏,家裏悄沒一人,箱籠什物皆已搬空。徐德駡道:“這歪刺姑一定跟得姦夫走了!”問一問鄰舍,鄰舍道:“小孃子一個夜裏不知去嚮。第二日我們看見門是鎖的了,不曉得裏面虛實。你老人家自想著,無過是平日有往來的人約的去。”徐德道:“有甚麽難見處?料只在楊二郎家裏。”鄰舍道:“這猜得著,我們也是這般說。”徐德道:“小人平日家醜,須瞞列位不得。今日做出事來,眼見得是楊二郎的緣故。這事少不得要經官,有煩兩位做一做見證。而今小人先到楊家去問一問下落,與他鬧一場則個。”鄰舍道:“這事情那一個不知道的?到官時,我們自然講出公道來。”徐德道:“有勞,有勞。”當下一忿之氣,奔到楊二郎家裏。恰好楊二郎走出來,徐德一把扭住道:“你把我家媳婦子拐在那裏去藏過了?”楊二郎雖不曾做這事,卻是曾有這話關著心的,驟然聞得,老大吃驚。口裏嚷道:“我那知這事?卻來賺我!”徐德道:“街坊上那一個不曉得你營夠了我媳婦子?你還要賴哩!我與你見官去,還我人來!”楊二郎道:“不知你家嫂子幾時不見了,我好耽耽在家裏,卻來問我要人,就見官,我不相干!”徐德那聽他分說,只是拖住了交付與地方,一同送到城上兵馬司來。
徐德衙門情熟,爲他的多。兵馬司先把楊二郎下在鋪裏。次日,徐德就將奸拐事情,在巡城察院衙門告將下來,批與兵馬司嚴究。兵馬讅問楊二郎,楊二郎初時只推無干。徐德拉同地方,衆口證他有奸。兵馬喝叫加上刑法,楊二郎熬不過,只得招出平日通奸往來是實。兵馬道:“姦情既真,自然是你拐藏了。”楊二郎道:“只是平日有奸,逃去一事,委實與小的無涉。”兵馬又喚地方與徐德問道:“他妻子莫氏還有別個姦夫麽?”徐德道:“並無別人,衹有楊二郎奸稔是真。”地方也說道:“鄰里中也只曉楊二郎是姦夫,別一個不見說起。”兵馬喝楊二郎道:“這等還要強辨!你實說拐來藏在那裏?”楊二郎道:“其實不在小的處,小的知他在那裏?”兵馬大怒,喝叫重重夾起,必要他說。楊二郎只得又招道:“曾與小的商量要一同逃去,這說話是有的。小的不曾應承,故此未約得定,而今卻不知怎的不見了。”兵馬道:“既然曾商量同逃,而今走了,自然知情。他無非私下藏過,只圖混賴一時,背地裏卻去姦宿。我如今收在監中,三日五日一比,看你藏得到底不成!”遂把楊二郎監下,隔幾日就帶出鞫問一番。楊二郎只是一般說話,招不出人來。徐德又時時來催稟,不過做楊二郎屁股不著,打得些屈棒,毫無頭緒。楊二郎正是俗語所云:從前作事,沒興齊來。烏狗吃食,白狗當災。楊二郎當不過屈打,也將霹誣枉禁事情在上司告下來,提到別衙門去問。卻是徐德家裏實實沒了人,姦情又招是真的,不好出脫得他。有矜疑他的,教他出了招帖,許下賞錢,募人緝訪。然是十個人內倒有九個說楊二郎藏過了是真的,那個說一聲其中有冤枉?此亦是楊二郎淫人妻女應受的果報。女色從來是禍胎,姦淫誰不惹非災?雖然逃去渾無涉,亦豈無端受枉來?
且不說這邊楊二郎受纍,纍年不決的事。再表鬱盛自那日載了莫大姐到了臨清地方,賃間閒房住下,兩人行其淫樂,混過了幾時。莫大姐終久有這楊二郎在心裏,身子雖現隨著鬱盛,畢竟是勉強的,終日價沒心沒想,哀聲嘆氣。鬱盛起初綢繆,相處了兩個月,看看兩下裏各有些嫌憎,不自在起來。鬱盛自想道:“我目下用他的,帶來的東西須有盡時;我又不會做生意,日後怎生結果?況且是別人的妻子,留在身邊,到底怕露將出來,不是長便。我也要到自家裏去的,那裏守得定在這裏?我不如尋個主兒賣了他。他模樣盡好,到也還值得百十兩銀子。我得他這些身價,與他身邊帶來的許多東西,也盡夠受用了。”打聽得臨清渡口驛前樂戶魏媽媽家裏,養許多粉頭,是個興頭的鴇兒,要的是女人,尋個人去與他說了。魏媽只做訪親來相探望,看過了人物,還出了八十兩價錢,交兌明白,只要擡人去。鬱盛哄著莫大姐道:“這魏媽媽是我家外親,極是好情分。你我在此異鄉,圖得與他做個相識往來,也不寂寞。魏媽媽前日來望過了你,你今日也去還拜他一拜纔是。”莫大姐女眷心性,巴不得尋個頭腦外邊去走走的。見說了,即便梳妝起來。
鬱盛就去顧了一乘轎,把莫大姐竟擡到魏媽媽家裏。莫大姐看見魏媽媽笑譆譆相頭相腳,只是上下看覷,大剌剌的不十分接待。又見許多粉頭在面前,心裏道:“甚麽外親?看來是個行院人家了。”吃了一杯茶,告別起身。魏媽媽笑道:“你還要到那裏去?”莫大姐道:“家去。”魏媽媽道:“還有甚麽家裏?你已是此間人了。”莫大姐吃一驚道:“這怎麽說?“魏媽媽道:“你家鬱官兒得了我八十兩銀子,把你賣與我家了。”莫大姐道:“那有此話!我身子是自家的,誰賣得我!”魏媽媽道:“甚麽自家不自家?銀子已拿得去了,我那管你!”
莫大姐道:“等我去和那天殺的說個明白!”魏媽媽道:“此時他跑自家的道兒,敢走過七八里路了,你那裏尋他去?我這裏好道路,你安心住下了罷,不要討我殺威棒兒吃!”莫大姐情知被鬱盛所賺,叫起撞天屈來,大哭了一場。魏媽媽喝住,只說要打,衆粉頭做好做歉的來勸住。莫大姐原是立不得貞節牌坊的,到此地位,落了圈套,沒計奈何,只得和光同塵,隨著做娼妓罷了。此亦是莫大姐做婦女不學好,應受的果報。婦女何當有異圖?貪淫只欲閃親夫。今朝更被他人閃,天報昭昭不可誣。
莫大姐自從落娼之後,心裏常自想道:“我只圖與楊二郎逃出來快活,誰道醉後錯記,卻被鬱盛天殺的賺來,賣我在此。而今不知楊二郎怎地在那裏?我家裏不見了人,又不知怎樣光景?”時常切切于心。有時接著相投的孤老,也略把這些前因說說。只好感傷流淚,那裏有人管他這些嘮叨?光陰如箭,不覺已是四五個年頭。一日,有一個客人來嫖宿飲酒,見了莫大姐,目不停瞬,只管上下瞧覷。莫大姐也覺有些面染,兩下疑惑。莫大姐開口問道:“客官貴處?”那客人道:“小子姓倖名逢,住居在張家灣。”莫大姐見說張家灣三字,不覺潸然淚下,道:“既在張家灣,可曉得長班徐德家裏麽?”幸客驚道:“徐德是我鄰人,他家裏失去了嫂子幾年。適見小孃子面龐有些廝像,莫不正是徐嫂子麽?”莫大姐道:“奴正是徐家媳婦,被人拐來坑陷在此。方纔見客人面龐,奴家道有些認得,豈知卻是日前鄰舍幸官兒。”原來幸逢也是風月中人,嚮時看見莫大姐有些話頭,也曾咽著乾唾的,故此一見就認得。幸客道:“小孃子你在此不打緊,卻害得一個人好苦。”莫大姐道:“是那個?”幸客道:“你家告了楊二郎,纍了幾年官司,打也不知打了多少,至今還在監裏,未得明白。”莫大姐見說,好不傷心,輕輕對幸客道:“日裏不好盡言,晚上留在此間,有句說話奉告。”
幸客是晚就與莫大姐同宿了。莫大姐悄悄告訴他,說委實與楊二郎有交,被鬱盛冒充了楊二郎,拐來賣在這裏,從頭至尾一一說了。又與他道:“客人可看平日鄰舍面上,到家說知此事,一來救了奴家出去;二來說清了楊二郎,也是陰功;三來吃了鬱盛這廝這樣大虧,等得見了天日,咬也咬他幾口!”幸客道:“我去說,我去說。楊二郎、徐長班多是我一塊土上人,況且貼得有賞單。今我得實,怎不去報?鬱盛這廝有名刁鑽,天理不容,也該敗了。”莫大姐道:“須得密些纔好。若漏了風,怕這家又把我藏過了。”幸客道:“只你知我知,而今見人再不要提起。我一到彼就出首便是。”兩人商約已定。幸客竟自回轉張家灣,來見徐德道:“你家嫂子已有下落,我親眼見了。”徐德道:“見在那裏?”幸逢道:“我替你同到官面前,還你的明白。”
徐德遂同了幸逢齊到兵馬司來。幸逢當官遞上一紙首狀,狀云:“首狀人幸逢,係張家灣民,爲舉首略賣事。本灣徐德,失妻莫氏,告官未獲。今逢目見本婦,身在臨清樂戶魏鴇家,倚門賣奸。本婦稱係市棍鬱盛略賣在彼是的,販良爲娼,理合舉首。所首是實。”兵馬即將首狀判準在案。一面申文察院,一面密差兵番拿獲鬱盛,到官刑鞫。鬱盛抵賴不過,供吐前情明白。當下收在監中,俟莫氏到時質證定罪。隨即奉察院批發明文,押了原首人幸逢與本夫徐德,行關到臨清州,眼同認拘莫氏及買良爲娼樂戶魏鴇,到司讅問,原差守提臨清州裏即忙添差公人,一同行拘。一干人到魏家,好似甕中捉鱉,手到拿來。臨清州點齊了,發了批回,押解到兵馬司來。楊二郎彼時還在監中,得知這事,連忙寫了訴狀,稱是”與己無干,今日幸見天日”等情,投遞兵馬司。準了,等候一同發落。
其時人犯齊到聽讅,兵馬先喚莫大姐問他。莫大姐將鬱盛如何騙他到臨清,如何哄他賣娼家,一一說了備細。又喚魏鴇兒問道:“你如何買了良人之婦?”魏媽媽道:“小婦人是個樂戶,靠那取討娼妓爲生。鬱盛稱說自己妻子願賣,小婦人見了是本夫做主的,與他討了。豈知他是拐來的?”徐德走上來道:“當時妻子失去,還帶了家裏許多箱籠資財去。今人既被獲,還望追出賍私,給還小人。”莫大姐道:“鬱盛哄我到魏家,我只走得一身去,就賣絕在那裏。一應所有,多被鬱盛得了,與魏家無干。”兵馬拍桌道:“那鬱盛這樣可惡!既拐了人去姦宿了,又賣了他身子,又沒了他資財,有這等沒天理的!”喝叫重打。鬱盛辯道:“賣他在娼家,是小人不是,甘認其罪。至于逃去,是他自跟了小人走的,非干小人拐他。”兵馬問莫大姐道:“你當時爲何跟了他走?不實說出來,討拶!”莫大姐只得把與楊二郎有奸、認錯了鬱盛的事,一一招了。兵馬笑道:“怪道你丈夫徐德告著楊二郎。楊二郎雖然屈坐了監幾年,徐德不爲全誣。莫氏雖然認錯,鬱盛乘機盜拐,豈得推故?”喝教把鬱盛打了四十大板,問略販良人軍罪,押追帶去賍物給還徐德;莫氏身價八十兩,追出入官;魏媽買良,係不知情,問個不應罪名;出過身價,有幾年賣奸得利,不必償還;楊二郎先有姦情,後雖無干,也問杖贖,釋放寧家;幸逢首事得實,量行給賞。判斷已明,將莫大姐發與原夫徐德收領。徐德道:“小人妻子背了小人逃出了幾年,又落在娼家了,小人還要這濫淫婦做甚麽!情願當官休了,等他別嫁個人罷。”兵馬道:“這個由你。且保領出去,自尋人嫁了他,再與你立案罷了。”
一干人衆各到家裏。楊二郎自思:“別人拐去了,卻冤了我坐了幾年監,更待干罷。”告訴鄰里,要與徐德廝鬧。徐德也有些心怯,過不去,轉央鄰里和解。鄰里商量調停這事,議道:“總是徐德不與莫大姐完聚了。現在尋人別嫁,何不讓與楊二郎娶了,消釋兩家冤仇?”與徐德說了,徐德也道負纍了他,便依議也罷。楊二郎聞知,一發正中下懷,笑道:“若肯如此,便多坐了幾時,我也永不提起了。”鄰里把此意三面約同,當官稟明。兵馬備知楊二郎頂缸坐監,有些屈在裏頭。依地方處分,準徐德立了婚書,讓與楊二郎爲妻。莫大姐稱心像意,得嫁了舊時相識。因爲吃過了這些時苦,也自收心學好,不似前時惹騷招禍,竟與楊二郎到了底。這莫非是楊二郎的前緣。然也爲他吃苦不少了,不爲美事。後人當以此爲鑒。枉坐囹圄已數年,而今方得保嬋娟。何如自守家常飯,不害官司不損錢。
詩曰:
劇賊從來有賊智,其間妙巧亦無窮。若能收作公家用,何必疆場不立功?自古說孟嘗君養食客三千,鷄鳴狗盜的多收拾在門下。後來被秦王拘留,無計得脫。秦王有個愛姬傳語道:“聞得孟嘗君有領狐白裘,價值千金。若將來送了我,我替他討個人情,放他歸去。”孟嘗君當時衹有一領狐白裘,已送上秦王收藏內庫,那得再有?其時狗盜的便獻計道:“臣善狗偷,往內庫去偷將出來便是。”你道何爲狗偷?乃是此人善做狗嗥。就假做了狗,爬墻越壁,快捷如飛,果然把狐白裘偷了出來,送與秦宮愛姬,纔得善言放脫。連夜行到函谷關,孟嘗君恐怕秦王有悔,後面追來,急要出關。當得關上直等鷄鳴纔開。孟嘗君著了急,那時食客道:“臣善鷄鳴,此時正用得著。”就曳起聲音,學作鷄啼起來,果然與真無二。啼得兩三聲,四下羣鷄皆啼,關吏聽得,把關開了,孟嘗君纔得脫去。孟嘗君平時養了許多客,今脫秦難,卻得此兩小人之力,可見天下寸長尺技,俱有用處。而今世上只重著科目,非此出身,縱有奢遮的,一概不用。所以有奇巧智謀之人,沒處設施,多趕去做了爲非作歹的夠當。若是善用人材的收拾將來,隨宜酌用,未必不得他氣力,且省得他流在盜賊裏頭去了。
且如宋朝臨安有個劇盜,叫做“我來也”,不知他姓甚名誰。但是他到人家偷盜了物事,一些蹤影不露出來,只是臨行時壁上寫著“我來也”三個大字。第二日人家看見了字,方纔簡點家中,曉得失了賊。若無此字,竟是神不知鬼不覺的,煞好手段!臨安中受他蒿惱不過,紛紛告狀。府尹責著緝捕使臣,嚴行挨查,要獲著真正寫“我來也”三字的賊人。卻是沒個姓名,知是張三李四?拿著那個纔肯認帳?使臣人等受那比較不過,只得用心體訪。原來隨你巧賊,須瞞不過公人。占風望氣,定然知道的。只因拿得甚緊,畢竟不知怎的緝著了他的真身,解到臨安府裏來。府尹升堂,使臣稟說緝著了真正“我來也”,雖不曉得姓名,卻正是寫這三字的。府尹道:“何以見得?”使臣道:“小人們體訪甚真,一些不差。”那個人道:“小人是良民,並不是甚麽‘我來也’,公人們比較不過,拿小人來冒充的。”使臣道:“的是真正的,賊口聽他不得!”府尹只是疑心。使臣們稟道:“小人們費了多少心機,纔訪得著。若被他花言巧語脫了出去,後來小人們再沒處拿了。”府尹欲待要放,見使臣們如此說,又怕是真的,萬一放去了,難以尋他,再不好比較緝捕的了只得權發下監中收監。
那人一到監中,便好言對獄卒道:“進監的舊例,該有使費。我身邊之物,盡被做公的搜去。我有一主銀兩,在嶽廟裏神座破塼之下,送與哥哥做拜見錢。哥哥只做去燒香,取了來。”獄卒似信不信,免不得跑去一看,果然得了一包東西,約有二十餘兩。獄卒大喜,遂把那人好好看待,漸加親密。一日,那人又對獄卒道:“小人承蒙哥哥盛情,十分看待得好。小人無可報效,還有一主東西在某處橋垛之下,哥哥去取了,也見小人一點敬意。”獄卒道:“這個所在,是往來之所,人眼極多,如何取得?”那人道:“哥哥將個筐籃,盛著衣服,到那河裏去洗,摸來放在籃中,就把衣服蓋好,卻不拿將來了?”獄卒依言,如法取了來,沒人知覺。簡簡物事,約有百金之外,獄卒一發喜謝不盡,愛厚那人,如同骨肉。晚間買酒請他,酒中那人對獄卒道:“今夜三更,我要到家裏去看一看,五更即來,哥哥可放我出去一遭。”獄卒思量道:“我受了他許多東西,他要出去,做難不得。萬一不來了怎麽處?”那人見獄卒遲疑,便道:“哥哥不必疑心。小人被做公的冒認做‘我來也’,送在此間。既無真名,又無實跡,須問不得小人的罪。小人少不得辨出去,一世也不私逃的。但請哥哥放心,只消兩個更次,小人仍舊在此了。”獄卒見他說得有理,想道:“一個不曾問罪的犯人,就是失了,沒甚大事。他現與了我許多銀兩,拚得與他使用些,好歹糊塗得過,況他未必不來的。”就依允放了他。
那人不由獄門,竟在屋簷上跳了去。屋瓦無聲,早已不見。到得天未大明,獄卒宿酒未醒,尚在朦朧,那人已從屋簷跳下,搖起獄卒道:“來了,來了。”獄卒驚醒,看了一看道:“有這等信人!”那人道:“小人怎敢不來,有纍哥哥?多謝哥哥放了我去,已有小小謝意,留在哥哥家裏,哥哥快去收拾了來,小人就要別了哥哥,當官出監去了。”獄卒不解其意,急回到家中。家中妻子說:“有件事,正要你回來得知。昨夜更鼓盡時,不知梁上甚麽響,忽地掉下一個包來,解開看時,盡是金銀器物,敢是天賜我們的?”獄卒情知是那人的緣故,急搖手道:“不要露聲!快收拾好了,慢慢受用。”獄卒急轉到監中,又謝了那人。須臾府尹升堂,放告牌出,只見紛紛來告盜情事,共有六七紙,多是昨夜失了盜,墻壁上俱寫得有“我來也”三字,懇求著落緝捕。府尹道:“我原疑心前日監的,未必是真‘我來也’,果然另有這個人在那裏,那監的豈不冤枉?”即叫獄卒來吩咐,快把前日監的那人放了,另行責著緝捕使臣,定要訪個真正“我來也”解官,立限比較。豈知真的卻在眼前放去了?衹有獄卒心裏明白,伏他神機妙用。受過重賄,再也不敢說破。
看官,你道如此賊人智巧,可不是有用得著他的去處麽?這是舊話不必說。只是我朝嘉靖年間,蘇州有個神偷懶龍,事跡頗多。雖是個賊,煞是有義氣,兼帶著戲耍,說來有許多好笑好聽處。有詩爲證:
誰道偷無道?神偷事每奇。更看多慷慨,不是俗偷兒。
話說蘇州亞字城東玄妙觀前第一巷,有一個人,不曉得他的姓名,後來他自號懶龍,人只稱呼他是懶龍。其母村居,偶然走路遇著天雨,走到一所枯廟中避著,卻是草鞋三郎廟。其母坐久,雨尚不住,昏昏睡去。夢見神道與他交感,歸來有妊。滿了十月,生下這個懶龍來。懶龍生得身材小巧,膽氣壯猛,心機靈變,度量慷慨。且說他的身體行徑:柔若無骨,輕若御風。大則登屋跳梁,小則捫墻摸壁。隨機應變,看景生情。撮口則爲鷄犬貍鼠之聲;拍手則作簫鼓絃索之弄。飲啄有方,律呂相應;無弗酷肖,可使亂真。出沒如鬼神,去來如風雨。果然天下無雙手,真是人間第一偷。懶龍不但伎倆巧妙,又有幾件希奇本事,詫異性格:自小就會著了靴在壁上走,又會說十三省鄉談,夜間可以連宵不睡,日間可以連睡幾日,不茶不飯,象陳摶一般。有時放量一吃,酒數斗,飯數升,不彀一飽;有時不吃起來,便動幾日不餓。鞋底中用稻草灰做襯,走步絕無聲響;與人相撲,掉臂往來,倏忽如風。想來《劍俠傳》中白猿公,《水滸傳》中鼓上蚤,其矯捷不過如此。自古道性之所近。懶龍既有這一番唓嗻,便自藏埋不住,好與少年無賴的人往來,習成偷兒行徑。一時偷兒中高手,有蘆茄茄(骨瘦如青蘆枝,探丸白打最勝)、刺毛鷹(見人輒隱伏,形如蠆範,能宿梁壁上)、白搭膊(以素練爲腰纏,角上掛大鐵鈎,以鈎嚮上抛擲,遇薻掛便攀緣腰纏上升;欲下亦借鈎力,梯其腰纏,翩然而落)。這數個,多是吳中高手,見了懶龍手段,盡皆心伏,自以爲不及。懶龍原沒甚家緣家計,今一發棄了,到處爲家,人都不曉得他歇在那一個所在。白日行都市中,或閃入人家,但見其影,不見其形。暗夜便竊入大戶朱門尋宿處,玳瑁梁間,鴛鴦樓下,繡屏之內,畫閣之中,縮做刺蝟一團,沒一處不是他睡場,得便就做他一手。因是終日會睡,變幻不測如龍,所以人叫他懶龍。所到之處,但得了手,就畫一枝梅花在壁上,在黑處將粉寫白字,在粉墻將煤寫黑字,再不空過。所以人又叫他做一枝梅。
嘉靖初年,洞庭兩山出蛟,太湖邊山崖崩塌,露出一古冢朱漆棺。寶物無數,盡被人盜去無遺。有人傳說到城,懶龍偶同親友泛湖,因到其處,看見藤蔓纏棺,已被斬斷。開發棺中,惟枯骸一具,冢旁有斷碑糢糊。懶龍道是古來王公之墓,不覺惻然,就與他掩蔽了。即時出些銀兩,僱本處土人聚土埋藏好了,把酒澆奠。奠畢將行,懶龍見草中一物礙腳,頫首取起,乃是古銅鏡一面。急藏襪中,不與人見。及到城中,將往僻處,刷淨泥滓細看,那鏡小小,衹有四五寸,面上精光閃爍,背上鼻鈕四傍,隱起窮奇饕餮、魚龍波浪之形,滿身青綠,盡蝕硃砂水銀之色。試敲一下,其聲泠然。曉得是件寶貝,將來佩帶身邊。到得晚間將來一照,暗處皆明,雪白如晝。懶龍得了此鏡,出入不離,夜行更不用火,一發添了一助。別人怕黑時節,他竟同日裏行走,偷法愈便。卻是懶龍雖是偷兒行徑,卻有幾件好處:不肯淫人家婦女,不入良善與患難之家,與人說了話,再不失信。亦且仗義疏財,偷來東西隨手撒與貧窮負極之人。最要薅惱那慳吝財主、無義富人,逢場作戲,做出笑話。因此到所在,人多倚草附木,成行逐隊來皈依他,義聲赫然。懶龍笑道:“吾無父母妻子可養,借這些世間餘財聊救貧人。正所謂損有餘補不足,天道當然,非關吾的好義也。”
一日,有人傳說一個大商下千金在織人週甲家,懶龍要去取他的。酒後錯認了所在,誤入了一個人家,其家乃是個貧人,房內止有一張大几,四下一看,別無長物。既已進了房中,一時不好出去,只得伏在几下,看見貧家夫妻對食,盤餐蕭瑟。夫滿面愁容,對妻道:“欠了客債要緊,別無頭腦可還,我不如死了罷!”妻子道:“怎便尋死?不如把我賣了,還好將錢營生。”說罷,夫妻淚如雨下。懶龍忽然跳將出來,夫妻慌怕。懶龍道:“你兩個不必怕我,我乃懶龍也。偶聽人言,來尋一個商客,錯走至此。今見你每生計可憐,我當送二百金與你,助你經營。快不可別尋道路,如此苦楚!”夫妻素聞其名,拜道:“若得義士如此厚恩,吾夫妻死裏得生了!”懶龍出了門去。一個更次,門內鏗然一響,夫妻走起看時,果然一個布囊,有銀二百兩在內,乃是懶龍是夜取得商人之物。夫妻喜躍非常,寫個懶龍牌位,奉事終身。
有一貧兒,少時與懶龍遊狎,後來消乏。與懶龍途中相遇,身上襤褸,自覺羞慚,引扇掩面而過。懶龍掣住其衣,問道:“你不是某捨麽?”貧兒跼蹐道:“惶恐,惶恐。”懶龍道:“你一貧至此,明日當同你入一大家,取些來付你,勿得妄言!”貧兒曉得懶龍手段,又是不哄人的。明日傍晚來尋懶龍,懶龍與他共至一所,乃是士夫家池館。但見暮鴉繚亂,碧樹蒙籠。萬籟淒清,四隅寂靜。懶龍吩咐貧兒止住在外,自己竦身攀樹,逾垣而入,許久不出。貧兒屏氣吞聲,蹲踞墻外。又被羣犬嚎吠,趕來咋嚙,貧兒繞墻走避。微聽得墻內水響,倏有一物如沒水鸕鷀,從林影中墮地。仔細看看,卻是懶龍,渾身霑濕,狀甚狼狽。對貧兒道:“吾爲你幾乎送了性命。裏面黃金無數,可以斗量。我已取到了手,因爲外邊犬吠得緊,驚醒裏面的人,追將出來,只得丢棄道旁,輕身走脫。此乃子之命也。”貧兒道:“老龍平日手到拿來,今日如此,是我命薄!”嘆息不勝。懶龍道:“不必煩惱!改日別作道理。”貧兒怏怏而去。
過了一個多月,懶龍路上又遇著他,哀告道:“我窮得不耐煩了,今日去卜問一卦,遇著上上大吉,財爻發動。先生說:當有一場飛來富貴,是別人作成的。我想不是老龍,還那裏指望?”懶龍笑道:“吾幾乎忘了。前日那家金銀一箱,已到手了。若竟把來與你,恐那家發覺,你藏不過,做出事來。所以權放在那家水池內,再看動靜。今已個月期程,不見聲息,想那家不思量追訪了,可以取之無礙。晚間當再去走遭。”貧兒等到薄暮,來約懶龍同往。懶龍一到彼處,但見:度柳穿花,捷若飛鳥。馳波濺沫,矯似游龍。須臾之間,背負一箱而出。急到僻處開看,將著身帶寶鏡一照,裏頭盡是金銀。懶龍分文不取,也不問多少,盡數與了貧兒,吩咐道:“這些財物,可夠你一世了,好好將去用度。不要學我懶龍混帳,半生不做人家。”貧兒感激謝教,將著做本錢,後來竟成富家。懶龍所行之事,每多如此。
說話的,懶龍固然手段高強,難道只這等遊行無礙,再沒有失手時節?看官聽說,他也有遇著不巧,受了窘迫,卻會得逢急智生,脫身溜撒。曾有一日走到人家,見衣櫥開著,急嚮裏頭藏身,要取櫥中衣服。不匡這家子臨上床時,將衣櫥關好,上了大鎖,竟把懶龍鎖在櫥內了。懶龍出來不得,心生一計,把櫥內衣飾緊纏在身,又另包下一大包,俱挨著櫥門,口裏就做鼠咬衣裳之聲。主人聽得,叫起老嫗來道:“爲何把老鼠關在櫥內了?可不咬壞了衣服?快開了櫥,趕了出來!”老嫗取火開櫥,纔開得門,那挨著門口包兒,先滾了下地,說時遲,那時快,懶龍就這包滾下來頭裏,一同滾將出來,就勢撲滅了老嫗手中之火。老嫗吃驚大叫一聲。懶龍恐怕人起難脫,急取了那個包,隨將老嫗要處一撥,撲的跌倒在地,望外便走。房中有人走起,地上踏著老嫗,只說是賊,拳腳亂下。老嫗喊叫連天,房外人聽房裏嚷亂,盡奔將來。點起火一照,見是自家人廝打,方喊得住,懶龍不知已去過幾時了。
有一織紡人家,客人將銀子定下綢羅若干。其家夫妻收銀箱內,放在床裏邊,夫妻同寢在床,夜夜小心謹守。懶龍知道,要取他的。閃進房去,一腳踏了牀沿,挽手進床內掇那箱子。婦人驚醒,覺得牀沿上有物,暗中一摸,曉得是隻人腳,急用手抱住不放,忙叫丈夫道:“快起來,吾捉住賊腳在這裏了!”懶龍即將其夫之腳,用手抱住一掐,其夫負痛,忙喊道:“是我的腳!是我的腳!”婦人認是錯拿了夫腳,即時把手放開。懶龍便掇了箱子如飛出房,夫妻兩人還爭個不清,妻道:“分明拿的是賊腳,你卻教放了。”夫道:“現今我腳掐得生疼,那裏是賊腳?”妻道:“你腳在裏床,我拿的在外床,況且吾不曾掐著。”夫道:“這等,是賊掐我的腳,你只不要放那隻腳便是。”妻道:“我聽你喊將起來,慌忙之中認是錯了,不覺把手放鬆,你便抽得去了。著了他賊見識,定是不好了。”摸摸裏床箱子,果是不見。夫妻兩個,我道你錯,你道我差,互相埋怨不了。
懶龍又走在一個買衣服的鋪裏,尋著他衣庫,正要揀好的捲他。黑暗難認,卻把身邊寶鏡來照。又道是隔墻須有耳,門外豈無人?誰想隔鄰人家,有人在樓上做房。樓窻看見間壁衣庫亮光一閃,如閃電一般,情知有些尲尬,忙敲樓窻嚮鋪裏叫道:“隔壁仔細,家中敢有小人了!”鋪中人驚起,口喊“捉賊”。懶龍聽得在先,看見庭中有一隻大醬缸,上蓋篷罩,懶龍慌忙揭起,蹲在缸中,仍復反手蓋好。那家人提著燈各處一照,不見影響,尋到後邊去了。懶龍在缸裏想道:“方纔衹有缸內不曾開看,今後頭尋不見,此番必來,我不如往看過的所在躲去。”又思身上衣已染醬,淋灕開來,掩不得蹤跡。”便把衣服卸在缸內,赤身脫出來,把腳蹤印些醬跡在地下,一路到門,把門開了,自己翻身進來,仍入衣庫中藏著。那家人後頭尋了一轉,又將火到前邊來,果然把醬缸蓋揭開,看時,卻有一套衣服在內,認得不是家裏的,多道這分明是賊的衣裳了。又見地下腳跡,自缸邊直到門邊,門已洞開。盡皆道:“賊見我們尋,慌躲在醬缸裏面,我們後邊去尋時,他卻脫下衣服逃走了。可惜看得遲了些個,不然,此時已被我們拿住。”店主人家道:“趕得他去也罷了,關好了門,歇息罷。”一家盡道賊去無事,又歷碌了一會,放倒了頭,大家酣睡。詎知賊還在家裏。懶龍安然住在錦繡叢中,把上好衣服繞身繫束得緊峭,把一領青舊衣外面蓋著;又把細軟好物,裝在一條布被裏面,打做個包兒。弄了大半夜,寂寂負了從屋簷上跳出,這家子沒一人知覺。
跳到街上,正走時,天尚黎明,有三四一起早行的人,前來撞著。見懶龍獨自一個負著重囊,侵早行走,疑他來路不正氣。遮住道:“你是甚麽人?在那裏來?說個明白,方放你走。”懶龍口不答應,伸手在肘後摸出一包,團欒如球,抛在地下就走。那幾個人多來搶看,見上面牢捲密扎,道他必是好物,爭行來解。解了一層又有一層,就像剝筍殼一般。且是層層捆得緊,剝了一尺多,裏頭還不盡,剩有拳頭大一塊,疑道不知裹著甚麽。衆人不肯住手,還要奪來解看。那先前解下的,多是敝衣破絮,零零落落,堆得滿地。正在鬧嚷之際,只見一夥人趕來道:“你們偷了我家鋪裏衣服,在此分賍麽!”不由分說,拿起器械蠻打將來。衆人呼喝不住,見不是頭,各跑散了。中間拿住一個老頭兒,天色黯黑之中,也不來認面龐,一步一棍,直打到鋪裏。老頭兒口裏亂叫亂喊道:“不要打,不要打,你們錯了。”衆人多是興頭上,人住馬不住,那裏聽他?看看天色大明,店主人仔細一看,乃是自家親家翁,在鄉里住的。連忙喝住衆人,已此打得頭虛面腫,店主人忙陪不是,置酒請罪。因說失賊之事,老頭兒方訴出來道:“適纔同兩三個鄉里人作伴到此。天未明亮,因見一人背馱一大囊行走,正攔住盤問,不匡他丢下一件包裹,多來奪看,他乘鬧走了。誰想一層一層多是破衣敗絮,我們被他哄了,不拿得他,卻被這裏人不分皂白,混打這番,把同伴人驚散。便宜那賊骨頭,又不知走了多少路了。”衆人聽見這話,大家驚悔。鄰里聞知某家捉賊,錯打了親家公,傳爲笑話。原來那個球,就是懶龍在衣櫥裏把閒工結成,帶在身邊,防人尾追,把此抛下做緩兵之計的。這多是他臨危急智、脫身巧妙之處。有詩爲證:
巧技承蜩與弄丸,當前賣弄許多般。雖然賊態何堪述,也要臨時猝智難。
懶龍神偷之名,四處佈聞。衛中巡捕張指揮訪知,叫巡軍拿去。指揮見了問道:“你是個賊的頭兒麽?”懶龍道:“小人不曾做賊?怎說是賊的頭兒?小人不曾有一毫賍私犯在公庭,亦不曾見有竊盜賊夥扳及小人。小人只爲有些小智巧,與親戚朋友作耍之事,間或有之。爺爺不要見罪小人,或者有時用得小人著,水裏火裏,小人不辭。”指揮見他身材小巧,語言爽快,想道無賍無證,難以罪他;又見說肯出力,思量這樣人有用處,便沒有難爲的意思。正說話間,有個閶門陸小閒,將一隻紅嘴綠鸚哥來獻與指揮。指揮教把鎖鐙掛在簷下,笑對懶龍道:“聞你手段通神,你雖說戲耍無賍,偷人的必也不少。今且權恕你罪,我只要看你手段:你今晚若能偷得我這鸚哥去,明日送來還我,凡事不計較你了。”懶龍道:“這個不難,容小人出去,明早送來。”懶龍叩頭而出。指揮當下吩咐兩個守夜軍人:“小心看守架上鸚哥,倘有疏失,重加責治。”兩個軍人聽命,守宿在簷下,一步不敢走離。雖是眼皮壓將下來,只得勉強支持。一陣盹睡,聞聲驚醒,甚是苦楚。
夜已五鼓,懶龍走在指揮書房屋脊上,挖開椽子,溜將下來。只見衣架上有一件沉香色潞綢披風,几上有一頂華陽巾,壁上拄一盞小行燈,上寫著“蘇州衛堂”四字。懶龍心思有計,登時把衣巾來穿戴了,袖中拿出火種,吹起燭煤,點了行燈,提在手裏,裝著老張指揮聲音步履,儀容氣度,無一不像。走到中堂壁門邊,把門豁開了,遠遠放住行燈,踱出廊簷下來。此時月色蒙朧,天光昏慘,兩個軍人大盹小盹,方在困倦之際。懶龍輕輕剔他一下道:“天色漸明,不必守了,出去罷。”一頭說,一頭伸手去提了鸚哥鎖鐙,望中門裏面搖擺了進去。兩個軍人閉眉刷眼,正不耐煩,聽得發放,猶如九重天上的赦書來了,那裏還管甚麽好歹?一道煙去了。
須臾天明,張指揮走將出來,鸚哥不見在簷下,急喚軍人問他。兩個多不在了,忙叫拿來,軍人還是殘夢未醒。指揮喝道:“叫你們看守鸚哥,鸚哥在那裏?你們倒在外邊來!”軍人道:“五更時,恩主親自出來取了鸚哥進去,發放小人們歸去的,怎麽反問小人要鸚哥?”指揮道:“胡說!我何曾出來?你們見鬼了。”軍人道:“分明是恩主親自出來,我們兩個人同在那裏,難道一齊眼花了不成?”指揮情知尲尬,走到書房,仰見屋椽有孔道,想必在這裏著手去了。正持疑間,外報懶龍將鸚哥送到。指揮含笑出來,問他何由偷得出去,懶龍把昨夜著衣戴巾、假裝主人取進鸚哥之事,說了一遍。指揮驚喜,大加親幸。懶龍也時常有些小孝順,指揮一發心腹相托,懶龍一發安然無事了。普天下巡捕官偏會養賊,從來如此。有詩爲證:
貓鼠何當一處眠?總因有味要垂涎。由來捕盜皆爲盜,賊黨安能不熾然?雖如此說,懶龍果然與人作戲的事體多,曾有一個博徒在賭場得了綵,背負千錢回家,路上撞見懶龍。博徒指著錢戲懶龍道:“我今夜把此錢放在枕頭底下,你若取得去,明日我輸東道;若取不去,你請我吃東道。”懶龍笑道:“使得,使得。”博徒歸到家中,對妻子說:“今日得了綵,把錢藏在枕下了。”妻子心裏懽喜,殺了一隻鷄,燙酒共吃。鷄吃不完,還剩下一半,收拾在廚中,上床同睡,又說了與懶龍打賭賽之事。夫妻相戒,大家醒覺些個。豈知懶龍此時已在窻下,一一聽得。見他夫婦惺惚,難以下手。心生一計,便走去竈下,拾根麻骨放在口中,嚼得腷膊有聲,竟似貓兒吃鷄之狀。婦人驚起道:“還有老大半隻鷄,明日好吃一餐,不要被這亡人拖了去。”連忙走下床來,去開廚來看。懶龍閃入天井中,將一塊石頭抛下井裏,“洞”的一聲響。博徒聽得驚道:“不要爲這點小小口腹,失腳落在井中了,不是耍處。”急出門來看時,懶龍已隱身入房,在枕下挖錢去了。夫婦兩人黑暗裏叫喚相應,方知無事,挽手歸房。到得床裏,只見枕頭移開,摸那錢時,早已不見。夫妻互相怨悵道:“清清白白兩個人,又不曾睡著,卻被他當面作弄了去,也倒好笑。”到得天明,懶龍將錢來還了,來索東道。博徒大笑,就勒下幾百放在袖裏,與懶龍前到酒店中買酒請他。兩個飲酒中間,細說昨日光景,拍掌大笑。
酒家翁聽見來問其故,與他說了。酒家翁道:“一嚮聞知手段高強,果然如此。”指著桌上錫酒壺道:“今夜若能取得此壺去,我明日也輸一個東道:“懶龍笑道:“這也不難。”酒家翁道:“我不許你毀門壞戶,只在此桌上,憑你如何取去。”懶龍道:“使得,使得。”起身相別而去。酒家翁到晚,吩咐牢關門戶,自家把燈四處照了,料道進來不得。想道:“我停燈在桌上了,拚得坐著守定這壺,看他那裏下手!”酒家翁果然坐至夜分,絕無影響。意思有些不耐煩了,倦怠起來,瞌睡到了。起初還著實勉強,支撐不過,就斜靠在桌上睡去,不覺大鼾。懶龍早已在門外聽得,就悄悄的扒上屋脊,揭開屋瓦,將一豬脬緊扎在細竹管上。竹管是打通中節的,徐徐放下,插入酒壺口中。酒店裏的壺,多是肚寬頸窄的,懶龍在上邊把一口氣從竹管裏吹出去,那豬脬在壺內漲將開來,已滿壺中。懶龍就掐住竹管上眼,便把酒壺提將起來,仍舊蓋好屋瓦,不動分毫。酒家翁一覺醒來,桌上燈還未滅,酒壺已失。急起四下看時,窻戶安然,毫無漏處,竟不知甚麽神通攝得去了。
又一日,與二三少年同立在北潼子門酒家。河下船中有個福建公子,令從人將衣被在船頭上曬曝,錦繡璨爛,觀者無不嘖嘖。內中有一條被,乃是西洋異錦,更爲奇特。衆人見他如此炫耀,戲道:“我們用甚法取了他的,以博一笑纔好?”盡推懶龍道:“此時懶龍不逞技倆,更待何時?”懶龍笑道:“今夜讓我弄了他來,明日大家送還他,要他賞錢,同諸公取醉。”懶龍說罷,先到混堂把身子洗得潔淨,再來到船邊看相動靜。
守到更點二聲,公子與衆客盡帶酣意,潦倒糢糊,打一個混同鋪,吹滅了燈,一齊藉地而寢。懶龍倏忽閃爍,已雜入衆客鋪內,挨入被中,說著閩中鄉談,故意在被中挨來擠去。衆客睡不像意,口裏和羅埋怨。懶龍也作閩音說睡話,趁著挨擠雜鬧中,扯了那條異錦被,捲作一束,就作睡起要瀉溺的聲音,公然拽開艙門,走出瀉溺,徑跳上岸去了,船中諸人一些不覺。及到天明,船中不見錦被,滿艙鬧嚷,公子甚是嘆惜。與衆客商量,要告官又不直得,要住了又不捨得,只得許下賞錢一千,招人追尋蹤跡。懶龍同了昨日一干人下船中,對公子道:“船上所失錦被,我們已見在一個所在。公子發出賞錢,與我們弟兄買酒吃,包管尋來奉還。”公子立教取出千錢來放著,待被到手即發。懶龍道:“可叫管家隨我們去取。”公子吩咐親隨家人,同了一夥人,走到徽州當內,認著錦被,正是原物。親隨便問道:“這是我船上東西,爲何在此?”當內道:“早間一人拿此被來當。我們看見此錦不是這裏出的,有些疑心,不肯當錢與他。那個人道:‘你每若放不下時,我去尋個熟人來保著,秤銀子去就是。’我們說這個使得。那人一去竟不來了。我原道必是來歷不明的,既是尊舟之物,拿去便了。等那個來取時,小當還要捉住了他,送到船上來。”衆人將了錦被去還了公子,就說當中說話。公子道:“我們客邊的人,但得原物不失罷了,還要尋那賊人怎的?”就將出千錢,送與懶龍等一夥報事的人。衆人收受,俱到酒店裏破除了。原來當裏去的人,也是懶龍央出來,把錦被卸脫在那裏,好來請賞的。如此作戲之事,不一而足。正是:臚傳能發冢,穿窬何足薄?若託大儒言,是名善戲謔。
懶龍固然好戲,若是他心中不快意的,就連真帶耍,必要擾他。有一夥小偷,置酒邀懶龍遊虎丘。船經山塘,暫停米店門口河下,穿出店中買柴沽酒。米店中人嫌他停泊在此,出入攪擾,厲聲推逐,不許繫纜。衆偷不平爭嚷。懶龍丢個眼色道:“此間不容借走,我們移船下去些,別尋好上岸處罷了,何必動氣?”遂教把船放開,衆人還忿忿。懶龍道:“不須角口,今夜我自有處置他所在。”衆人請問,懶龍道:“你們去尋一隻站船來。今夜留一樽酒、一個榼,及煖酒家火、薪炭之類,多安放船中。我要歸途一路賞月色到天明,你們明日便知,眼下不要說破。”是夜虎丘席罷,衆人散去。懶龍約他明日早會,止留得一個善飲的爲伴,一個會行船的持篙,下在站船中回來。經過米店河頭,店中已扃閉得嚴密。其時河中賞月、歸舟吹唱過往的甚多,米店裏頭人安心熟睡,懶龍把船貼米店板門住下。日間看在眼裏,有米一囤在店角落中,正臨水次近板之處。懶龍袖出小刀,看板上有節處一挖,那塊木節囫圇的落了出來,板上老大一孔。懶龍腰間摸出竹管一個,兩頭削如藕披,將一頭在板孔中插入米囤,略擺一擺,只見囤內米簌簌的從管裏瀉將下來,就如注水一般。懶龍一邊對月舉杯,酣呼跳笑,與瀉米之聲相雜,來往船上多不知覺。那家子在裏面睡的,一發夢想不到了。看看斗轉參橫,管中沒得瀉下,想米囤中已空,看那船艙也滿了,便叫解開船纜,慢慢的放了船去,到一僻處,衆偷皆來。懶龍說與緣故,盡皆撫掌大笑。懶龍拱手道:“聊奉列位衆分,以答昨夜盛情。”竟自一無所取。那米店直到開囤,纔知其中已空,再不曉得是幾時失去、怎麽樣失了的。
蘇州新興百柱帽,少年浮浪的,無不戴著裝幌。南園側東道堂白雲房一起道士,多私下置一頂,以備出去遊耍,好裝俗家。一日夏月天氣,商量遊虎丘,已叫下酒船。有個紗王三,乃是王織紗第三個兒子,平日與衆道士相好,常合伴打平火。衆道士嫌他慣討便宜,且又使酒難堪,這番務要瞞著了他。不想紗王三已知道此事,恨那道士不來約他,卻尋懶龍商量,要怎生敗他遊興。懶龍應允,即閃到白雲房,將衆道常戴板巾盡取了來。紗王三道:“何不取了他新帽,要他板巾何用?”懶龍道:“若他失去了新帽,明日不來遊山了,有何趣味?你不要管,看我明日消遣他。”紗王三終是不解其意,只得由他。明日,一夥道士輕衫短帽,裝束做少年子弟,登舟放浪。懶龍青衣相隨下船,蹲坐舵樓。衆道只道是船上人,船家又道是跟的侍者,各不相疑。開得船時,衆道解衣脫帽,縱酒懽呼。懶龍看個空處,將幾頂新帽捲在袖裏,腰頭摸出昨日所取幾頂板巾,放在其處。行到斟酌橋邊,攏船近岸,懶龍已望岸上跳將去了。一夥道士正要著衣帽登岸瀟灑,尋帽不見,但有常戴的紗羅板巾,壓折整齊,安放做一堆在那裏。衆道大嚷道:“怪哉!怪哉!我們的帽子多在那裏去了?”船家道:“你們自收拾,怎麽問我?船不漏針,料沒失處。”衆道又各處尋了一遍,不見蹤影。問船家道:“方纔你船上有個穿青的瘦小漢子,走上岸去,叫來問他一聲,敢是他見在那裏?”船家道:“我船上那有這人?是跟隨你們下來的。”衆道嚷道:“我們幾曾有人跟來?這是你串同了白日撞偷了我帽子去了。我們帽子幾兩一頂結的,決不與你干休!”扭住船家不放。船家不伏,大聲嚷亂。岸上聚起無數人來,蜂擁爭看。人叢中走出一個少年子弟,撲的跳下船來道:“爲甚麽喧鬧?”衆道與船家各各告訴一番。衆道認得那人,道是決幫他的。不匡那人正色起來,反責衆道道:“列位多是羽流,自然只戴板巾上船;今板巾多在那裏,再有甚麽百柱帽?分明是誣詐船家了。”看的人聽見,纔曉得是一夥道士,板巾見在,反要詐船上賠帽子。發起喊來,就有那地方遊手好閒幾個攬事的光棍來出尖,伸拳擄手道:“果是賊道無理,我們打他一頓,拿來送官。”那人在船裏搖手止住道:“不要動手!不要動手!等他們去了罷。”那人忙跳上岸。衆道怕惹出是非來,叫快開了船。一來沒了帽子,二來被人看破,裝幌不得了,不好登山,怏怏而回,枉費了一番東道,落得掃興。你道跳下船來這人是誰?正是紗王三。懶龍把板巾換了帽子,知會了他,趁擾攘之際,特來證實道士本相,掃他這一場。道士回去,還纏住船家不歇。紗王三叫人將幾頂帽子送將來還他,上復道:“已後做東道,要灑浪那帽子時,千萬通知一聲。”衆道纔曉得是紗王三耍他。又曾聞懶龍之名,曉得紗王三平日與他來往,多是懶龍的做作了。
其時鄰境無錫有個知縣,貪婪異常,穢聲狼藉。有人來對懶龍道:“無錫縣官衙中金寶山積,無非是不義之財,何不去取他些來,分惠貧人也好?”懶龍聽在肚裏,既往無錫地方,晚間潛入官舍中,觀看動靜。那衙裏果然富貴,但見連箱錦綺,纍架珍奇。原寶不用紙包,曡成行列;器皿半非陶就,擺滿金銀。大象口中牙,蠢婢將來揭火;犀牛頭上角,小兒拿去盛湯。不知夏楚追呼,拆了人家幾多骨肉;更嫌苞苴混濫,捲了地方到處皮毛。費盡心要傳家裏子孫,腆著面且認民之父母。懶龍看不盡許多奢華,想道:“重門深鎖,外邊梆鈴之聲不絕,難以多取。”看見一個小匣,十分沈重,料必是精金白銀,溜在身邊。心裏想道:“官府衙中之物,省得明日胡猜亂猜,屈了無干的人。”摸出筆來,在他箱架邊墻上,畫著一枝梅花,然後輕輕的從屋簷下望衙後出去了。
過了兩三日,知縣簡點宦囊,不見一個專放金子的小匣兒,約有二百餘兩金子在內,價值一千多兩銀子。各處尋看,只見旁邊畫著一枝梅,墨跡尚新。知縣吃驚道:“這分明不是我衙裏人了。臥房中誰人來得,卻又從容畫梅爲記?此不是個尋常之盜,必要查他出來。”遂喚取一班眼明手快的應捕,進衙來看賊跡。衆應捕見了壁上之畫,吃驚道:“復官人,這賊小的們曉得了,卻是拿不得的。此乃蘇州城中神偷,名曰懶龍,身到之處,必寫一枝梅在失主家爲認號。其人非比等閒手段,出有入無;更兼義氣過人,死黨極多,尋他要緊,怕生出別事來。失去金銀還是小事,不如放捨罷了,不可輕易惹他。”知縣大怒道:“你看這班奴才,既曉得了這人名字,豈有拿不得的!你們專慣與賊通同,故意把這等話黨庇他,多打一頓大板纔好!今要你們拿賊,且寄下在那裏。十日之內,不拿來見我,多是一個死!”應捕不敢回答。知縣即喚書房寫下捕盜批文,差下捕頭兩人,又寫下關子,關會長、吳二縣,必要拿那懶龍到官。
應捕無奈,只得到蘇州來走一遭。正進閶門,看見懶龍立在門口,應捕把他肩胛拍一拍道:“老龍,你取了我家官人的東西罷了,賣弄甚麽手段畫著梅花?今立限與我們,必要拿你到官,卻是如何?”懶龍不慌不忙道:“不勞二位費心,且到店中坐坐細講。”懶龍拉了兩個應捕一同到店裏來,佔副座頭吃酒。懶龍道:“我與兩位商量:你家縣主果然要得我緊,怎麽好纍得兩位?只要從容一日,待我送個信與他,等他自然收了牌票,不敢問兩位要我,何如?”應捕道:“這個雖好,只是你取得他的忒多了,他說多是金子,怎麽肯住手?我們不同得你去,必要爲你受虧了。”懶龍道:“就是要我去,我的金子也沒有了。”應捕道:“在那裏了?”懶龍道:“當下就與兩位分了。”應捕道:“老龍不要取笑!這樣話當官不是耍處。”懶龍道:“我平時不曾說誑語,原不取笑。兩位到宅上去一看便見。”扯著兩個人耳朵說道:“只在家裏瓦溝中去尋就有。”應捕曉得他手段,忖道:“萬一當官這樣說起來,真個有賍在我家裏,豈不反受他纍?”遂商量道:“我們不敢要老龍去了,而今老龍待怎麽吩咐?”懶龍詐道:“兩位請先到家,我當隨至。包管知縣官人不敢提起,決不相纍就罷了。”腰間摸出一包金子,約有二兩重,送與兩人道:“權當盤費。”從來說公人見錢,如蒼蠅見血。兩個應捕看見赤艷艷的黃金,怎不動火?笑訢訢接受了,就想:“此金子未必不就是本縣之物。”一發不敢要他同去了。兩下別過。
懶龍連夜起身,早到無錫,晚來已閃入縣令衙中。縣官有大、小孺人,這晚在大孺人房中宿歇,小孺人獨自在帳中。懶龍揭起帳來,伸手進去一摸,摸著頂上青絲髻,真如盤龍一般。懶龍將剪子輕輕剪下,再去尋著印箱,將來撬開,把一盤發髻塞在箱內,仍與他關好了。又在壁上畫下一枝梅,別樣不動分毫,輕身脫走。次日,小孺人起來,忽然頭髮紛披,覺得異樣,將手一摸,頂髻俱無,大叫起來。合衙驚怪,多跑將來問緣故。小孺人哭道:“誰人使促掐,把我的頭髮剪去了?”忙報知縣來看。知縣見帳裏坐著一個頭陀,不知那裏作怪起。想著平日綠雲委地,好不可愛;今卻如此模樣,心裏又痛又驚。道:“前番金子失去,尚在嚴捉未到:今番又有歹人進衙了。別件猶可,縣印要緊。”亟取印箱來看,看見封皮完好,鎖鑰俱在。隨即開來看時,印章在上格不動,心裏略放寬些。又見有頭髮纏繞,掇起上格,底下一堆髻髮,散在箱裏。再簡點別件,不動分毫。又見壁上畫著一枝梅,連前湊做一對了。知縣嚇得目睜口呆,道:“原來又是前番這人!見我追得急了,他弄這神通出來報信與我。剪去頭髮,分明說可以割得頭去;放在印箱裏,分明說可以盜得印去。這賊直如此利害!前日應捕們勸我不要惹他,原來果是這等。若不住手,必遭大害。金子是小事,拚得再做幾個富戶不著,便好補填了。不要追究的是。”連忙掣簽,去喚前日差往蘇州下關文的應捕來銷牌。
兩個應捕自那日與懶龍別後,來到家中。依他說話,各自家裏屋瓦中尋,果然各有一包金子,上寫著日月封記,正是前日縣間失賊的日子。不知懶龍幾時送來藏下的。應捕老大心驚,噙著指頭道:“早是不拿他來見官。他一口招出,搜了賍去,渾身口洗不清。只是而今怎生回得官人的話?”叫了夥計,正自商量躊躇,忽見縣裏差簽來到。只道是拿違限的,心裏慌張;誰知卻是來叫銷牌的!應捕問其緣故,來差把衙中之事一一說了,道:“官人此時好不驚怕,還敢拿人?”應捕方知懶龍果不失信,已到這裏弄了神通去了,委實好手段!
嘉靖末年,吳江一個知縣治行貪穢,心術狡狠。忽差心腹公人,賫了聘禮,到蘇城求訪懶龍,要他到縣相見。懶龍應聘而來,見了知縣稟道:“不知相公呼喚小人那廂使用?”知縣道:“一嚮聞得你名,有一機密事要你做去。”懶龍道:“小人是市井無賴,既蒙相公青目,要幹何事,小人水火不避。”知縣屏退左右,密與懶龍商量道:“叵耐巡按御史到我縣中,只管來尋我的不是。我要你去察院衙裏偷了他印信出來,處置他不得做官了,方快我心!你成了事,我與你百金之賞。”懶龍道:“管取手到拿來,不負臺旨。”果然去了半夜,把一顆察院印信弄將出來,雙手遞與知縣。知縣大喜道:“果然妙手!雖紅線盜金盒,不過如此神通罷了。”急取百金賞了懶龍,吩咐快些出境,不要留在地方。懶龍道:“多謝相公厚賜,只是相公要此印怎麽?”知縣笑道:“此印已在我手,料他奈何我不得了。”懶龍道:“小人蒙相公厚德,有句忠言要說。”知縣道:“怎麽?”懶龍道:“小人躲在察院梁上半夜,偷看巡按爺燭下批詳文書,運筆如飛,處置極當。這人敏捷聰察,瞞他不過的。相公明日不如竟將印信送還,只說是夜巡所獲,賊已逃去。御史爺縱然不能無疑,卻是又感又怕,自然不敢與相公異同了。”縣令道:“還了他的,卻不依舊讓他行事去?豈有此理!你自走你的路,不要管我!”懶龍不敢再言,潛蹤去了。卻說明日察院在私衙中開印來用,只剩得空匣。叫內班人等遍處尋覓,不見蹤跡。察院心裏道:“再沒處去。那個知縣曉得我有些不像意他,此間是他地方,奸細必多,叫人來設法過了。我自有處。”吩咐衆人不得把這事洩漏出去,仍把印匣封鎖如常,推說有病,不開門坐堂。一應文移,權發巡捕官收貯。一連幾日。知縣曉得這是他心病發了,暗暗笑著,卻不得不去問安。察院見傳報知縣來到,即開小門請進。直請到內衙床前,懽然談笑。說著民風土俗、錢糧政務,無一不剖膽傾心,津津不已。一茶未了,又是一茶。知縣見察院如此肝鬲相待,反覺跼蹐,不曉是甚麽緣故。正絮話間,忽報廚房發火,內班門皂、廚役紛紛趕進,只叫:“燒將來了!爺爺快走!”察院變色,急走起來,手取封好的印匣親付與知縣道:“煩賢令與我護持了出去,收在縣庫,就撥人伕快來救火!”知縣慌忙失錯,又不好推得,只得抱了空匣出來。此時地方水夫俱集,把火救滅,只燒得廚房兩間,公廨無事。察院吩咐把門關了。這個計較,乃是失印之後察院預先吩咐下的。知縣回去思量道:“他把這空匣交在我手,若仍舊如此送還,他開來不見印信,我這干係須推不去。”展轉無計,只得潤開封皮,把前日所偷之印仍放匣中,封鎖如舊。明日升堂,抱匣送還。察院就留住知縣,當堂開騐印信,印了許多前日未發放的公文,就于是日發牌起馬,離卻吳江,卻把此話告訴了巡撫都堂。兩個會同,把這知縣不法之事參奏一本,論了他去。知縣臨去時,對衙門人道:“懶龍這人是有見識的,我悔不用其言,以至于此。”正是:
枉使心機,自作之孽,無梁不成,反輸一帖。
懶龍名既流傳太廣,未免別處賊情也有疑猜著他的,時時有些株連著身上。適遇蘇州府庫失去原寶十來錠,做公的私自議論道:“這失去得沒影響,莫非是懶龍?”懶龍卻其實不曾偷。見人錯疑了他,反要打聽明白此事。他心疑是庫吏知情,夜藏府中公廨黑處,走到庫吏房中靜聽。忽聽庫吏對其妻道:“吾取了庫銀,外人多疑心懶龍,我落得造化了。卻是懶龍怎肯應承?我明日把他一生做賊的事跡,纂成一本送與府主,不怕不拿他來做頂缸。”懶龍聽見,心裏思量道:“不好,不好。本是與我無干,今庫吏自盜,他要卸罪,官面前暗栽著我。官吏一心,我又不是沒一點黑跡的,怎辨得明白?不如逃去了爲上著,免受無端的拷打。”連夜起身,竟走南京。詐妝了雙盲的,在街上賣卦。蘇州府太倉夷亭有個張小捨,是個有名極會識賊的魁首。偶到南京街上撞見了,道:“這盲子來得蹊蹺!”仔細一相,認得是懶龍詐妝的,一把扯住,引他到僻靜處道:“你偷了庫中原寶,官府正在追捕你,你卻遁來這裏,妝此模樣躲閃麽?你怎生瞞得我這雙眼過?”懶龍挽了小捨的手道:“你是曉得我的,該替我分剖這件事,怎麽也如此說?那庫裏銀子,是庫吏自盜了。我曾聽得他夫妻二人床中私語,甚是的確。他商量要推在我身上,暗在官府處下手。我恐怕官府信他說話,故逃亡至此。你若到官府處把此事首明,不但得了府中賞錢,亦且辨明了我事,我自當有薄意孝敬你。今不要在此處破我的道路!”
小捨原受府委要訪這事的,今得此的信,遂放了懶龍,走回蘇州出首。果然在庫吏處,一追便見,與懶龍並無干涉。張小捨首盜得實,受了官賞。過了幾時,又到南京撞見懶龍,仍妝著盲子在街上行走。小捨故意撞他一肩道:“你蘇州事已明,前日說的話怎麽忘了?”懶龍道:“我不曾忘,你到家裏灰堆中去看,便曉得我的薄意了。”小捨訢然道:“老龍自來不掉謊的。”別了回去,到得家裏,便到灰中一尋,果然一包金銀同著白晃晃一把快刀,埋在灰裏。小捨伸舌道:“這個狠賊!他怕我只管纏他,故雖把東西謝我,卻又把刀來嚇我。不知幾時放下的,真是神手段!我而今也不敢再惹他了。”懶龍自小捨第二番遇見,回他蘇州事明,曉得無礙了。恐怕終久有人算他,此後收拾起手段,再不試用。實實賣卜度日,棲遲長幹寺中數年,竟得善終。雖然做了一世劇賊,並不曾犯官刑、刺臂字。至今蘇州人還說他狡獪耍笑事體不盡。似這等人,也算做穿窬小人中大俠了。反比那面是背非、臨財苟得、見利忘義一班峨冠博帶的不同。況兼這番神技,若用去偷營劫寨,爲間作諜,那裏不幹些事業?可惜太平之世,守文之時,只好小用伎倆,供人話柄而已。正是:世上于今半是君,猶然說得未均匀,懶龍事跡從頭看,豈必穿窬是小人!
《貴耳集》、《甕天脞語》紀事即空觀填詞第一折提綱(末上)
【青玉案】東風未放花千樹,早吹隕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靨盈盈暗香去。衆裏尋香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李師師手破新橙,周待制慘賦離情。小旋風簪花禁苑,及時雨原夜觀燈。
第二折破橙(生扮周美成上用支思韻)
【仙呂引子】【紫蘇丸】窮秀才學問不中使,是門庭那堪投止!甚因緣得逗女嬌姿?總君王禁不住相思死。
【憶秦娥】香馥馥,樽前有個人如玉。人如玉,翠翹金鳳,內家裝束。嬌羞愛把眉兒蹙,逢人只唱相思曲。相思曲,一聲聲是,怨紅愁綠。自家周邦彦,字美成,錢塘人氏。才學擬揚雲,曾獻《汴都》之賦;風流欺柳七,同傳樂府之名。典冊高文,不曉是翰墨林中大手;淫詞艷曲,多認做繁華隊裏當家。只得混俗和光,偷閒寄傲。見作開封監稅,權爲吏隱金門。此間有個上廳行首李師師,乃是當今道君皇帝所幸。此女風情不凡,委是煙花魁首,亦且善能賞鑒,鍾愛文人。小生蒙彼不棄,忝在相知。今日天氣寒冷,料想官家不出來了,不免步至他家,取醉一回則個。(行介)【仙呂過曲】【醉扶歸】他九重兀自關情事,我三生結下小緣兒,兩字溫柔是證明師。盡樹起鶯花幟,任奇葩開煖嚮南枝,這芳香自惹蜂蝶姿。(旦扮李師師上)【前腔】舞裙歌扇煙花市,便珠宮蕊殿,有甚參差?誰許輕來覷罘謒,須不是閒階址!花衚衕排下個海神祠,破題兒先把君王試。
奴家李師師是也。誰人在客堂中?上前看去。(相見介)呀!原來是周官人,甚風吹得到此?(生)小生心緒無聊,願與賢卿一談。想今日天氣嚴寒,官家不出,故爾造訪。(旦)既如此,小妹煖酒,與官人敵寒清話。丫鬟,取酒過來!(醜扮丫鬟持酒上)有酒。(旦送介)【桂枝香】高賢來至,撩人清思。俺這家門戶呵!假饒終日喧闐,只算做黃昏獨自。論知心有幾?論知心有幾?多情相視,甘當陪侍。(合)意孜孜,最是疼人處,吹燈帶笑時。(生)【前腔】迂疏寒士,饞窮酸子。謝娘行眼底種情,早賞識胸中奇字。論知音有幾?論知音有幾?這般憐才誰似?辦取志誠無二。(合前)(小生扮宋道君,道服帶二內侍上)【賺】美玉于斯,微服潛行有所之。風流事,誰知王者必無私?(內侍喝)駕到!(生旦慌介)(旦)忙趨俟。(生)書生俏膽無雙翅,(躲床下介)且嚮床陰作伏雌。(小生)聽宣示,從容祗對無遷次。(旦拜介)妾當萬死,妾當萬死!
(小生)賜卿平身。(旦)願官家萬歲!(小生)愛卿坐了講話。(旦謝恩介)聖駕光臨,龍體勞頓,臣妾敢奉卮酒上壽。(內作樂,旦送酒介)(小生)朕有新物,可以下酒。(袖出橙介)(旦)芳香酷烈,此地所未有也。(小生)此江南初進到,與卿同之。
(旦)容臣妾手破,以刀作齏,配鹽下酒。(小生進酒介)【棹角兒序】這新橙芳香正滋,驛傳來江南初至。須不是一騎紅塵,也煩著幾多星使。試看他下並刀,醮吳鹽,勝金齏,同玉膾,手似凝脂。(吹笙合唱)寒威方肆,獸煙裊絲。笑訢訢調笙坐對,醉眼迷眵。
(小生)酒興已闌,朕將還宮矣。(旦)臣妾有一言,嚮官家敢道麽?(小生)恕卿無罪。(旦附耳,作低唱)【前腔】問今宵誰行侍私?(小生笑介)不要管他。(旦)這些時猶煩脣齒。聽嚴城鼓已三撾,六街中少人行止。試看他露霜濃,騎馬滑;到不如休,回去,著甚嗟咨?(合前)(小生)愛卿愛朕,言之有理。傳與內侍,明早還宮。(摟旦肩介)【尾聲】留儂此處懽情恣,抵多少昭陽殿裏夢回時。(合)怎知道行雨行雲在別一司。(同下)
(生作床下出介)奇哉,奇哉!嚇殺我也!僥幸殺我也!你看他剖橙而食,促膝而談,欲去欲留,相調相謔。若中史官在旁,也該載入起居注了。小臣何緣,得以親見親聞?不免將一時光景,作一新詞,以記其事。(詞寄《少年遊》唸介)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嚮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詞已寫完,明日與師師看了,以博一笑。
【皂羅袍】偶到陽臺左次,遇東皇雨露,正灑旁枝。新橙剖出傲霜姿,玉笙按就纖纖指。低聲廝諢,含嬌帶嗤。不如休去,慇懃致辭,怕官家不押個鴛鴦字?未許流鶯過院墻,天家于此賦《高唐》。
大鵬飛在梧桐上,自有旁人說短長。
第三折訊燈(外扮宋公明,領從人上用江陽韻)
【中呂引子】【粉蝶兒】四海無人,誰知俺滿懷忠壯!這些時且自埋藏,借山東煙水寨,三關興旺。問誰當?這橫行一時無兩。
一水窪中能出令,萬山深處自鳴金。包身義膽奇男子,也自稱名在綠林。我乃山東宋江,表字公明。現爲梁山寨主,替天行道。人多稱我爲及時雨。目下天氣嚴寒,不知山下有甚事體。且待衆兄弟到來,試問則個。(衆扮梁山泊好漢,淨扮李逵,照常上場詩,通姓名,相見介)(外)衆兄弟,山下有甚事來?(衆)啟哥哥得知,朱貴酒店裏拿得一班萊州府燈匠,往東京進燈的。未敢擅便,押在關前聽令。(外)休得要驚嚇他,押上堂來我問咱。(衆)得令。
(雜扮燈匠挑燈上)朝爲田舍郎,獻燈忠義堂。寨主本無種,男兒當自強。(衆)燈匠當面。(外)【中呂過曲】【尾犯序】率土戴君王。豈是吾儕,不曉倫常?謅佞盈朝,致閭閻盡荒。燈匠,無非是繁華景物,纔顯出精工伎倆。爭知道,脂膏盡處,黃雀覷螳螂!(雜叩頭介)【前腔換頭】應當,燈鋪乃官行。里甲排門,痛比錢糧。今年官家大張燈火,慶賞原宵,著落本州解造五架好燈。這燈呵!妙手雕鏤,號玲瓏玉光。
(外)我多取了你的,你待如何?(雜)驚惶!若還是山中盡取,難銷破京師業帳。(作悲介)從何處,重尋兒女,更一度哭爹娘!(外)聽之可傷!我逗你耍來。若取了你的,恐怕你吃苦,不當穩便。只取你小的一架,值多少價錢?(雜)本錢二十兩。大王跟前,不敢說價。(外)就與你二十兩。其餘的你們自解官。(雜)多謝大王。雙手劈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下)(外)衆兄弟,據燈匠所言,京師十分好燈,我欲往看一遭。
【前腔換頭】京華靡麗鄉。少長山東,未得徜徉。改換規模,到天邊日旁。(衆)斟量,若還遇風波競險,須難免干戈鬧嚷。分明是,龍居淺地,索是要提防。
(外)我日間只在客店裏藏身,夜晚入城看燈,不足爲慮。且聽我分撥:我與柴進、戴宗、燕青一路,史進與穆弘一路,魯智深與武松一路,朱仝與劉唐一路。
只此四路人,暗地相隨,緩急策應。其餘兄弟,盡數在家守寨。(淨李逵云)說東京好燈,我也要去走一遭。(外)你如何去得?(淨)我如何去不得?(外)你生性不善,面龐醜惡。(淨)幾曾見我那裏嚇殺了別人家大的小的?若不帶我去,我獨自一個先趕到東京,殺他一場,大家看不安穩。(外)既然要去,只打扮做伴當,跟隨著我,不許惹事便了。
【前腔】王都本上邦。須勝似軍州,馬壯人強。此去私遊,要行蹤斂藏。(衆)須仗,一隊隊分行佈擺,一步步回頭顧望。從今日,長安夢裏,攪起是非場。
(外)明日黃道吉日,就此起行。(衆)得令。
且解征袍脫茜巾,洛陽如錦舊知聞。
相逢何用通名姓,世上于今半是君。(衆調陣下)第四折詞忤(旦扮李師師上用庚青韻)
【南呂過曲】【一江風】是生來落得排場勝,那個曾紅定?但相逢便有姻緣,暮雨朝雲,暫主巫山令。嫦娥不恁撐,君王取次行。是風流佔盡無餘剩。
妾身李師師。前日正與周美成飲笑,恰遇官家到來,倉忙避在床下。後來官家語言動止,盡爲美成所見。美成填作一詞,眼前說話,盡作詞中佳料。似此才人,真堪愛敬。今日無事在此,且把此詞展玩一遍則個。(小生道服,扮道君上)【前腔】離宮闈喜踏閒花徑,種下風流性。但相從可意冤家,別樣溫柔,反似多僥幸。知他是怎生?拚傾若個城。任朝端絮不了窮三聖。
已到師師家了。師師那裏?(旦迎駕介)臣妾候迎聖駕,願官家萬歲!(小生)賜卿平身。愛卿,朕因原宵將近,暫息萬機。乘此清閒,訪卿閒話。(旦)臣妾潔除几席,專候駕臨。(小生看案上介)愛卿在此看些甚麽?(見詞介)原來是一首詞。(唸前詞介)此乃前日與卿晚夕的光景,何人鉹括入詞?(旦)不敢隱瞞,實出周邦彦之筆。(小生)周邦彦爲何知得這等親切,似目見耳聞的一般?(旦)臣妾萬死。前日偶與周邦彦在此閒話,適遇駕到,邦彦無處躲避,竄伏床下。故彼時官家與臣妾舉動言語,悉被窺見,作此詞以紀其事。(小生怒介)輕薄如此,可恨!可恨!【鎖寒窻】是何方劣相酸丁,混入花叢舉止輕!看論黃數黑,畫景描形。機關逗處,脣槍廝逞。怎當他風狂行徑!(合)思量,直恁不相應,便早遣離神京。
(旦跪介)邦彦之罪,皆臣妾之罪也。望天恩寬宥!(起介)【前腔】念他們白面書生,得見天顏喜倍增。任一時風欠,寫就新聲。知他那是違條干令?總歌謳太平時境。(合)思量,有恁不相應,便早遣離神京?(小生)這個斷難饒他。明日吩咐開封府,逐他出城便了。
(旦)一曲新詞話不投,(小生)明朝謫遣嚮邊州。
(合)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第五折闖禁(末儒巾扮柴進,貼小帽扮燕青,同上用齊微韻)(末)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則俺是梁山泊上第十位頭領,小旋風柴進。這個兄弟,是第三十六位頭領,浪子燕青。隨俺哥哥宋公明下山,到東京看燈。哥哥在城外住下,俺和這個兄弟先進城來探聽光景,做一番細作。早已入城來了也。【北正宮】【端正好】卻離了水雲鄉,早來到繁華地。路旁人不索猜疑,滿朝中不及俺那山間位,僱一味懷忠義。
(貼)哥哥,來到東華門外。你看,街上的人好不多也!(末)【滾繡球】景色奇,士女齊。滿街衢遊人如蟻,大多來肉眼愚眉。(手指介)兄弟,你看那戴翠花,著錦衣,一班兒紛紛濟濟,走將來別是容儀。
多管是堂中珠履三千客,須不似山上兜鍪八面威,煞有蹺蹊。兄弟,俺到酒坊中坐下。你去看那錦衣花帽的,與我賺將一個來者。(貼)理會得。(丑扮王班直上)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俺乃穿宮班直老王的便是。
方纔宮中承應出來,且到街上走一走。(貼迎揖介)觀察,小人聲喏!(丑作不認介)你是何人?咱不認得。(貼)小人的東人和觀察是舊交,特使小人來相請。觀察莫不姓張?(丑)俺自姓王。(貼)小人貪慌失措了。正是叫小人請王觀察。(丑)你主人是誰?(貼)觀察同小人去,見面就曉得。(丑)而今在那裏?(貼)在這閣兒裏。(走到介,對末云)請到王觀察來了。(末迎介)【倘秀才】見說著良朋遇值,(揖介)忙舉手當前拜禮。
(丑還禮介)在下眼拙,失忘了足下,願求大名。(末笑介)俺是恁二十年前一舊知。這些時離別久,往來稀,今朝廝會。
(丑想介)其實一時想不起。(末)小弟且不說,等兄長再想。想不出時,只是罰酒。(雜送酒餚上,末送酒介)【滾繡球】俺這裏慇懃待舉觴,尊兄且莫推。誰教你貴人忘記?辭不得罰盞淋灕。(丑)在下吃不得急酒,醉了須誤了點名。(末)正要問兄長,頭上爲何戴這朵翠花?(丑)官家慶賞原宵,我們左右內外,共有二十四班,每班二百四十人,通共五千七百六十人。每人皆賜衣襖一領,翠葉金花一枝,上有小小金牌一個,鑿著“與民同樂”四字,因此每日在這裏點視,如有宮花錦襖,便能夠入內裏去。(末)小弟卻不省得。
原來是打扮喬,入內直。便飲一醉不妨。總無過隨行逐隊,料非關違誤了軍機。小的每旋一杯熱酒來,奉敬兄長者。(貼取酒下藥介,末奉酒介)兄長飲此一杯,小弟敢告姓名。(丑)在下實想不起,願求大名。(末灌酒介,丑飲介)(末)你早忘眼底人千里,且盡尊前酒一杯,則交我含笑微微。
(丑作醉倒介)(末)早已麻倒了也!且脫他錦衣花帽下來,待俺穿戴了,充做入直的,到內裏看一遭去。(換衣帽介)兄弟,你扶他去床上睡著。酒保來問時,只說這觀察醉了,那官人出去未回。好生支吾者。(貼)不必吩咐,自有道理。(扶丑下)(末)俺如此服色進內去,料沒擋攔也呵。(行介)【倘秀才】本是個水滸中魔君下世,權做了皇城內當筵傀儡。抵多少壯士還家盡錦衣。從此去,到宮闈,沒些兒回避。呀,你看禁門上並無阻礙,一直到了紫宸殿。殿門上多有金鎖鎖著,進去不得。
且轉過凝暉殿。殿旁有路,轉將入去,原來又是一個偏殿,牌上金書“睿思殿”三字。側首一扇朱紅子,且喜開著,不免閃將入去。
【滾繡球】幸逢著殿宇開,闖入個錦繡堆。耀人睛簾垂翡翠,看不疊案滿珠璣。則見架上簽,盡典籍。奚超墨龍文象筆,薛濤箋子石端溪。御屏上山河一統皆圖畫,比及俺水泊三關也在範圍。這的是帝王宏規。
轉過御屏後邊,原來這是素面,卻有幾個大字在上,待我看者。(唸介)山東宋江,淮西王慶,河北田虎,江南方臘。呀,好不利害也!【叨叨令】御屏上寫得淋淋侵侵地,多是些綠林中一派參參差差諱。列兩行墨印分分明明配,俺哥哥早佔了高高強強位。(拔刀介)俺待取下來也麽哥,俺待取下來也麽哥!(作挖下走介)急抽身,且自慌慌忙忙退。
已把四字挖下,急走出殿門回去者。
【滾繡球】這事兒好駭驚,這事兒忒罕希。到那帝王家一同兒戲,俏一似出函關夜度鳴鷄。(貼上接介)哥哥來了也。看得如何?(末)且禁聲,莫笑嘻,干著的一樁機密,免教他姓字高題。(將字與貼看介)略施萬丈深潭計,已在驪龍頷下歸。落得便宜。
(貼)請問哥哥,這是甚麽意思?(末)此處耳目較近,不便細說,到下處見了大哥,自知明白。且脫下衣帽咱。(換衣帽介)(貼)這人還未醒,把衣服交與店家罷。(叫介)酒保!(酒保上)官人有何吩咐?(末)俺和這王觀察是兄弟,恰纔他醉了,俺替他去內裏點名了回來。他還未醒,俺卻在城外住,恐怕誤了城門。剩下的酒錢,多賞了你。他的服色號衣,多在這裏,你等他醒來,交付還他。俺們自去了。(酒保)官人但請放心,男女自會伏侍。(笑介)這樣好主顧,剩錢多賞了我。明日再來下顧一下顧。若要號衣用時,我在戲房中借一付與你。(下)(末)【尾聲】俺入宮的俏冥冥已將望帝春心遞,那醉酒的黑魆魆兀自莊周曉夢迷。卻不道他是何人我是誰,借得宮花壓帽低,天子門庭去復回,御墨鮮妍滿袖擕。少不得驚動官家心下疑,索盡宮中甚處追?空對屏兒三嘆息,怎知俺小旋風爺爺親身來看過了你?(同下)(丑吊場上)一覺好睡也。酒保,方纔請我的官人那裏去了?(內應)他見你醉了,替你去點了名回來,你還未醒。恐怕誤了城門,他出城去了,留下號衣在此還你。(丑)好沒來由!又不知姓張姓李,說是我的故人,請我吃得酩酊,敢是拐我當酒吃的?酒保,他會鈔過不曾?(內)會鈔過了。
(丑)奇怪!酒錢又不欠,衣服又在此,他拐我甚麽?我不是落得吃的了?看來我是個刷子,他也是個癡人。詩云:有人請吃酒,問著不開口。灌我醺醺醉,他自往外走。這樣好主人,十番撞著九。好造化!好造化!(笑下)第六折折柳(生扮周美成上用先天韻)【雙調引子】【搗練子】愁脈脈,意懸懸,奪去微官不值的錢。只恨原宵將近矣,嫦娥從此隔天邊。
桃溪不作從容住,秋藕絕來無續處。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餘粘地絮。下官周美成,只因今上微行妓館,偶得竊窺,度一新詞,致觸聖怒。宣示蔡京丞相,著落開封府,要按發我課稅不登。府尹說:“惟有此官,課額增羨。”蔡京道:“聖意如此,只索遷就屈坐。”劾上一本,隨傳聖旨:“周邦彦職事廢弛,日下押出國門。”好不冤枉也!我想一官甚輕,不做也罷。只是原宵在即,良辰美景,萬民同樂,獨我一人不得與觀。這也猶可,怎生撇得下心上李師師呵!他著人來說,要到十里長亭送我起程,敢待來也?(旦上)【海棠春】何處是離筵?舉步心如箭。
呀,美成已在此了。(相見介)(旦)官人,風波忽起,離別須臾。無限衷情,特來面語。(生)賢卿遠至,足感深情。只是我事出無端,非意所料,這分別好難割捨呵!(旦)小妹聊具一杯,與君話別。(生)生受你。想小生呵!【仙呂入雙調過曲】【園林好】書生命,隨方受鍃;書生態,無人見憐。投至得娘行繾綣,僥幸煞並香肩,平白地降災愆。(旦)【前腔】遇君王,承恩最偏;遇多才,鍾情更專。強消受皇躬垂眷,一謎裏慕英賢,怎知道事相牽!(生)想那日呵!【江兒水】寒夜挑燈話,爐中火正燃。君王驀地來遊宴,躲避慌忙身還顫,眼睜睜饞口涎空咽,剗地芳心思展。(合)一曲新詞,到做了《陽關》三轉。(旦)【前腔】當日心中事,君前不敢言。誰知魆地龍顏變,判案些時無情面。笑啼兩下恩成怨,教我如何過遣!(合前)(生)【五供養】窮神活現,一個新橙,剖出冤纏。開封遵聖意,不論羨餘錢。官評坐貶,端只爲床頭銓選。一霎分離去,怎俄延!(合)何日歸來,舊家庭院?(旦)【前腔】君王不辨,掃煞風光,當甚傳宣?知心從避地,無計可回天。奴身命蹇,禁不住淚痕如線。愁看原宵月,兩地自爲圓。(合前)
(旦)君家以詞得名,以詞得罪。今日之別,豈可無詞?(生)小生試吟一首,以紀折柳之情。(詞寄《蘭陵王》)(唸介)柳陰直,煙裏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惜,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淒惻,恨堆積。漸別浦縈回,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擕手,露橋吹笛。沉思前事,似夢裏,淚暗滴!【玉交枝】題詞一遍,謝承他舉賢薦賢。而今再把詞來顯,真個是舊病難痊。鴛鴦拆開爲短篇,長吟只怕還重譴。(合)拚今宵孤身自眠,又何妨重重寫怨!(旦)【前腔】心中生羨,看詞章風流似前。雖經折挫留餘喘,尚兀自揮灑聯翩。本是連枝並頭鐵石堅,到做了伯勞東去西飛燕。(合前)(生)俺和你就此拜別。
(拜介)(生)【川撥棹】辭卿面,記平時相讌婉。再不能整宿停眠,再不能整宿停眠。立斯須三生有緣。(合)怎教人著去鞭?任從他足不前。(旦)【前腔換頭】訴不了離愁只自煎,!揾不了啼妝只自湮。從此去度日如年,從此去度日如年,願君家長途保全。(合前)(生)【尾聲】臨行執手還相戀,歸嚮君王一句言,道床下人兒今去的遠。
一番清話又成空,滿紙離愁曲未終。情到不堪回首處,一齊吩咐與東風。
第七折賜環(貼扮燕青上用齊微入聲韻)【商調引子】【繞地遊】來遊上國,到處無人識,嚮章臺尋消問息。白雲本是無心物,又被清風引出來。俺浪子燕青,前日隨著柴大官人進城探路。
被柴大官人計入禁苑,挖出御屏上四字。俺宋公明哥哥曉得官家時刻不忘,思量尋個關節,討個招安。那角妓李師師,與官家打得最熟。今欲到他家飲一巡兒酒,看取機會,著我先去送贄見之禮。來到此間,不免扯個謊哄他。裏面有人麽?(丑扮媽媽上)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是那個?(貼拜介)是我。
(丑)小哥高姓?(貼)老娘忘了?小人是張乙的兒子張閒便是。從小在外,今日方歸。老娘怎不認識了?(丑想介)你不是太平橋下的小張閒麽?(貼)正是。(丑)你那裏去了?許多時不見。(貼)小人一嚮不在家,不得來看老娘。如今伏侍個山東梁客人,是燕南、河北第一個有名的財主,來此間做買賣。
一者就賞原宵,二者要求孃子一面。怎敢說在宅上出入?只求同席一飲,稱心滿意。先送一百兩金子爲進見之禮,與孃子打些頭面器皿。若得往來往來,還有罕物相送。(出禮物介)(丑看,伸舌介)好赤金也,火塊一般的!只一件,我女兒今日爲送周監稅,出城去了,卻不在家,怎麽是好?(貼)少不得回來的,小人便閒坐一坐,等個回音。(小生上)【繞地遊後】和風麗日,憶嬌姿來相探覓,是光陰怎生閒得?自家道君皇帝便是。前日睿思殿上,失去了“山東宋江”四字,想城中必有奸細,已吩咐盤詰去了。心下好生不快,且與師師閒話去。(內喝)駕到!(丑慌介)官家來了,怎麽好!女兒不在,誰人接待?張小乙哥,便與我支應一番則個。(貼)我正要認一認官家,借此機會上前答應去。(叩頭介)男女萬死,叩頭陛下,願陛下萬歲!(小生)師師怎麽不見?(貼)師師城外去了。(小生)你是何人?(貼)男女是師師中表兄弟,一嚮出外,今日回來。(小生)擡起頭來我看。(貼擡頭介)(小生)怪道也一般俊秀的。你既是師師兄弟,必有技藝。(貼)男女吹彈歌舞,多曉得些。(小生)賜卿平身,唱曲奉酒。(貼送酒。隨意唱時曲一隻介)(小生)此時已是更餘,師師還未見到,可惱!可惱!(旦愁妝上)【憶秦娥】愁如織,歸來別淚還頻滴。還頻滴,翠幃春夢,江南行客。(見介)(貼暗下)(小生)更餘兀守方岑寂,何來俏臉添悲慼?添悲慼,嚮時淹潤,這番狼藉。
(怒介)你看啼痕滿面,憔悴不勝。適自何來,意態如此?(旦)臣妾萬死!臣妾知周邦彦得罪,押出國門,略致一杯相別。不知官家來此,接待不及,臣妾罪當萬死!(小生冷笑介)癡妮子!只是與那酸子相厚。這酸子輕口薄舌,專會做詞。今日你去送別,曾有詞否?從實奏來。(旦)有《蘭陵王》調一詞。
(小生)你起來唱一遍看。(旦)容臣妾奉一杯,歌此詞爲官家壽。(小生)使得。(旦送酒介)【商調過曲】【二郎神】柳陰直,在煙中絲絲弄碧。曾見隋堤凡幾歷,飄綿拂水,從來專送行色。無奈登臨望故國,誰憐惜京華倦客!算長亭,年來歲去,柔條折過千尺。
【集賢賓】閒尋舊日蹤與跡,趁哀絃燈照離席。榆火梨花知在即,一霎時催了寒食。風高箭急,待回首,迢遙多驛。人在北,怎生不恨情堆積!【琥珀貓兒墜】縈回別浦,津堠已岑寂,冉冉斜陽春景極。念相擕素手露橋笛。
淒惻,前事沉思,暗淚空滴!(小生笑介)好詞,好詞!關情之處,令人淚落,真一時名手!怪不得他咬文嚼字。明日原宵佳節,正須好詞,不免赦其罪犯,召他轉來爲大晟樂正,供應詞章。傳旨與兩府施行去。(旦叩頭介)如此,多謝天恩。(小生笑介)連你也懽喜了。
【尾聲】道一聲赦也懽交集,詞去詞來還則是詞上力。
(旦)可正是成敗蕭何一笑值。
(旦)新詞動聽不爭多,成也蕭何敗也何。
(小生)遇飲酒時須飲酒,得高歌處且高歌。(下)(旦吊場)(丑引貼見旦介)小乙哥,過來見了姐姐。(旦)我正要問,這是那一個?(丑)兒,這是太平橋張小乙哥。他引了一個大財主,是山東梁員外,送了一百兩金子爲見禮,要與你吃一杯兒酒。因你未回,留他在此。恰遇聖駕到來,無人接待,虧得他認做了你的中表兄弟,支持答應,俄延這一會,等得你回來。
也是個道地人兒!(貼)小人有幸,得瞻天表,且候著了孃子。
小人回去回復員外,還著他幾時來?(旦)明日是原宵,駕幸上清宮,必然不來,卻請員外過來少敘便是。(貼)小人理會得。正是:嫦娥曾有約,(丑、旦)明夜早些來。(同下)
第八折狎遊(外宋江上用蕭豪韻)【雙調引子】【梅花引】留連客舍已原宵,誰能識,恁根苗?(末柴進上)憑是宮庭,魚服曾行到。(合)宿衛重重成底事?待看盡鶯花春色饒。
(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差之一時,失之千里。俺宋江不到東京看燈,怎曉得御屏上寫下名字?虧得俺柴進兄弟取了出來。這兩日聞得城門上堤防甚緊,卻是人山人海,誰識得破?俺一來要進去觀燈,二來要與當今打得熱的李師師往來一番,覷個機會。昨日燕青兄弟已到他家,約定了今日,又兼得見了官家回來。俺想若得我宋江遇見,可不將胸中之事,表白一遍?討得個招安,也不見得。(末)哥哥,招安也不是這樣容易討的。借這機會通些消息,或者有用,也未可知。目今且落得去遊耍一番。(貼燕青上)欲赴天邊約,須教月下來。哥哥,此時正好進城了。(外)我與柴大官人做伴,同去走遭。戴宗、李逵兩個兄弟,扮做伴當,遠遠跟著便了。(同行介)【仙呂入雙調過曲】【六麽令】官街亂嘈,趁著人多,早過城壕。無人認識大英豪。
齊胡混,醉酕醄。鎮聞滿市皆喧笑,鎮聞滿市皆喧笑。
(貼)從此小街進去,便是李家瓦子了。(衆行介)【前腔】笙歌院落,煞是撩人,一曲魂消。君王外宅貯多嬌。燈光映,月輪高。畫欄十二珠簾悄,畫欄十二珠簾悄。(旦同鴇、女童上)【前腔】遊人似潮,明日相期,佳客遊遨。此時月色上花梢。(貼)近前去,把門敲。(旦出見,迎外、末介)(外、末)慕名特地來相造,慕名特地來相造。”(相見禮介)(貼嚮旦指外介)這位就是員外。(旦)昨日張閒多談大雅,又蒙厚賜;今辱左顧,綺閣生光。(外)山僻之客,孤陋寡聞;得睹花容,生平願足。(旦)這位官人,是員外何人?(外)是表弟華巡簡。(旦)多是貴客。夙世有緣,得遇二君,草草杯盤,以奉長者。(外)在下山鄉,未曾見此富貴。花魁孃子,名播寰宇。求見一面,如登天之難;何況促膝笑談,親賜盃酒?(旦)員外獎譽太過,何敢當此?丫鬟,將酒過來!【二犯江兒水】【五馬江兒水】逢霽色,皇都春早,融和雪正消。看爭馳玉勒,競睹金鰲,賽蓬萊結就的島。迤邐御香飄,羣仙不待邀。樓接層霄,鐵鎖星橋,大家來看一個飽。【朝原歌】幸遇著風流俊髦,廝覷了軒昂儀表。【一機錦】不枉了兩相輝燈月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