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二刻拍案驚奇

二刻拍案驚奇第 4 / 8 頁

卷十七 同窻友認假作真~女秀才移花接木

明日,孟沂有意打那邊經過,只見美人與丫鬟仍立在門首。孟沂望著門前走去,丫鬟指道:“昨日遺金的郎君來了。”美人略略斂身避入門內。孟沂見了丫鬟,敘述道:“昨日多蒙孃子美情,拾還遺金,今日特來造謝。”美人聽得,叫丫鬟請入內廳相見。孟沂喜出望外,急整衣冠,望門內而進。美人早已迎著至廳上。相見禮畢,美人先開口道:“郎君莫非是張運使宅上西賓麽?”孟沂道:“然也。昨日因館中回家,道經于此,偶遺少物,得遇夫人盛情,命尊姬拾還,實爲感激。”美人道:“張氏一家親戚,彼西賓即我西賓,還金小事,何足爲謝?”孟沂道:“欲問夫人高門姓氏,與敝東何親?”美人道:“寒家姓平,成都舊族也。妾乃文孝坊薛氏女,嫁與平氏子康,不幸早卒,妾獨孀居于此。與郎君賢東乃鄉鄰姻婭,郎君即是通家了。”

孟沂見說是孀居,不敢久留,兩杯茶罷,起身告退。美人道:“郎君便在寒舍過了晚去。若賢東曉得郎君到此,妾不能久留款待,覺得沒趣了。”即吩咐快辦酒饌。不多時,設著兩席,與孟沂相對而坐。坐中慇懃勸酬,笑語之間,美人多帶些謔浪話頭。孟沂認道是張氏至戚,雖然心裏技癢難熬,還拘拘束束,不敢十分放肆。美人道:“聞得郎君倜儻俊才,何乃作儒生酸態?妾雖不敏,頗解吟詠。今遇知音,不敢愛醜,當與郎君賞鑒文墨,唱和詞章。朗君不以爲鄙,妾之幸也。”遂教丫鬟取出唐賢遺墨與孟沂看孟沂從頭細閱,多是唐人真跡手翰詩詞,惟原稹、杜牧、高駢的最多,墨跡如新。孟沂愛玩,不忍釋手,道:“此希世之寶也。夫人情鍾此類,真是千古韻人了。”美人謙謝。兩個談話有味,不覺夜已二鼓。孟沂辭酒不飲,美人延入寢室,自薦枕席道:“妾獨處已久,今見郎君高雅,不能無情,願得奉陪。”孟沂道:“不敢請耳,因所願也。”兩個解衣就枕,魚水懽情,極其繾綣。枕邊切切叮嚀道:“慎勿輕言,若賢東知道,彼此名節喪盡了。”

次日,將一個臥獅玉鎮紙贈與孟沂,送到門外道:“無事就來走走,勿學薄倖人!”孟沂道:“這個何勞吩咐?”孟沂到館,哄主人道:“老母想念,必要小生歸家宿歇。小生不敢違命留此,從今早來館中,夜歸家裏便了。”主人信了說話,道:“任從尊便。”自此,孟沂在張家,只推家裏去宿,家裏又說在館中宿,竟夜夜到美人處宿了。整有半年,並沒一個人知道。

孟沂與美人賞花玩月,酌酒吟詩,曲盡人間之樂。兩人每每你唱我和,做成聯句,如《落花二十四韻》、《月夜五十韻》,鬭巧爭妍,真成敵手。詩句太多,恐看官每厭聽,不能盡述,只將他兩人《四時回文詩》表白一遍。美人詩道:

“花朵幾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春〕涼回翠簟冰人冷,齒沁清泉夏月寒。香篆裊風清縷縷,紙窻明月白團團。〔夏〕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孤幃客夢驚空館,獨雁征書寄遠鄉。〔秋〕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鮮紅炭火圍爐煖,淺碧茶甌注茗清。〔冬〕”

這個詩怎麽叫做回文?因是順讀完了,倒讀轉去,皆可通得。最難得這樣渾成,非是高手不能。美人一揮而就,孟沂也和他四首道:

“芳樹吐花紅過雨,入簾飛絮白驚風。黃添曉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春〕瓜浮甕水涼消暑,藕曡盤冰翠嚼寒。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夏〕殘石絢紅霜葉出,薄煙寒樹晚林蒼。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秋〕風捲雪篷寒罷釣,月輝霜柝冷敲城。濃香酒汎霞盃滿,淡影梅橫紙帳清。〔冬〕”

孟沂和罷,美人甚喜。真是才子佳人,情味相投,樂不可言。卻是好物不堅牢,自有散場時節。

一日,張運使偶過學中,對老廣文田百祿說道:“令郎每夜歸家,不勝奔走之勞。何不仍留寒舍住宿,豈不爲便?”百祿道:“自開館後,一嚮只在公家。止因老妻前日有疾,曾留得數日。這幾時並不曾來家宿歇,怎麽如此說?”張運使曉得內中必有蹺蹊,恐礙著孟沂,不敢盡言而別。是晚,孟沂告歸,張運使不說破他,只叫館僕尾著他去。到得半路,忽然不見。館僕趕去追尋,竟無下落。回來對家主說了,運使道:“他少年放逸,必然花柳人家去了。”館僕道:“這條路上,何曾有什麽伎館?”運使道:“你還到他衙中問問看。”館僕道:“天色晚了,怕關了城門,出來不得。”運使道:“就在田家宿了,明日早辰來回我不妨。”

到了天明,館僕回話,說是不曾回衙。運使道:“這等,那裏去了?”正疑怪間,孟沂恰到。運使問道:“先生昨宵宿于何處?”孟沂道:“家間。”運使道:“豈有此理!學生昨日叫人跟隨先生回去,因半路上不見了先生,小僕直到學中去問,先生不曾到宅。怎如此說?”孟沂道:“半路上遇到一個朋友處講話,直到天黑回家。故此盛僕來時問不著。”館僕道:“小人昨夜宿在相公家了,方纔回來的。田老爹見說了,甚是驚慌,要自來尋問。相公如何還說著在家的話?”孟沂支吾不來,顏色盡變。運使道:“先生若有別故,當以實說。”孟沂聽得,遮掩不過,只得把遇著平家薛氏的話說了一遍,道:“此乃令親相留,非小生敢作此無行之事。”運使道:“我家何嘗有親戚在此地方?況親戚中也無平姓者,必是鬼祟。今後先生自愛,不可去了。”孟沂口裏應承,心裏那裏信他?傍晚又到美人家裏去,備對美人說形跡已露之意。美人道:“我已先知道了郎君不必怨悔,亦是冥數盡了。”遂與孟沂痛飲,極盡懽情。到了天明,哭對孟沂道:“從此永別矣!”將出灑墨玉筆管一枝,送與孟沂道:“此唐物也。郎君慎藏在身,以爲記念。”揮淚而別。

那邊張運使料先生晚間必去,叫人看著,果不在館。運使道:“先生這事必要做出來,這是我們做主人的干係,不可不對他父親說知。”遂步至學中,把孟沂之事備細說與百祿知道。百祿大怒,遂叫了學中一個門子,同著張家館僕,到館中喚孟沂回來。孟沂方別了美人,回到張家,想唸道:“他說永別之言,只是怕風聲敗露。我便耐守幾時再去走動,或者還可相會。”正躊躇間,父命已至,只得跟著回去。百祿一見,喝道:“你書到不讀,夜夜在那裏遊蕩?”孟沂看見張運使一同在家了,便無言可對。百祿見他不說,就拿起一條拄杖劈頭打去,道:“還不實告!”孟沂無奈,只得把相遇之事,及錄成聯句一本與所送鎮紙、筆管兩物,多將出來,道:“如此佳人,不容不動心。不必罪兒了。”百祿取來逐件一看,看那玉色是幾百年出土之物,管上有篆刻“渤海高氏清玩”六個字。又揭開詩來,從頭細閱,不覺心服。對張運使道:“物既稀奇,詩又俊逸,豈尋常之怪。我每可同了不肖子,親到那地方去查一查蹤跡看。”

遂三人同出城來。將近桃林,孟沂道:“此間是了。”進前一看,孟沂驚道:“怎生屋宇俱無了?”百祿與運使齊擡頭一看,只見水碧山青,桃株茂盛。荊棘之中,有冢纍然。張運使點頭道:“是了,是了。此地相傳是唐妓薛濤之墓。後人因鄭谷詩有‘小桃花繞薛濤墳’之句,所以種桃百株,爲春時遊賞之所。賢郎所遇,必是薛濤也。”百祿道:“怎見得?”張運使道:“他說所嫁是平氏子康,分明是平康巷了。又說文孝坊,城中並無此坊,‘文孝’乃是‘教’字,分明是教坊了。平康巷教坊乃是唐時妓女所居,今云薛氏,不是薛濤是誰?且筆上有高氏字,乃是西川節度使高駢。駢在蜀時,濤最蒙寵待,二物是其所賜無疑。濤死已久,其精靈猶如此。此事不必窮究了。”百祿曉得運使之言甚確,恐怕兒子還要著迷,打發他回歸廣東。後來孟沂中了進士,常對人說,便將二玉物爲證。雖然想念,再不相遇了。至今傳有“田洙遇薛濤”故事。

小子爲何說這一段鬼話?只因蜀中女子從來號稱多才,如文君、昭君,多是蜀中所生,皆有文才。所以薛濤一個妓女,生前詩名不減當時詞客,死後猶且詩興勃然,這也是山川的秀氣。唐人詩有云:錦江膩滑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誠爲千古佳話。至于黃崇嘏女扮爲男,做了相府掾屬,今世傳有《女狀原》本,也是蜀中故事。可見蜀女多才,自古爲然。至今兩川風俗,女人自小從師上學,與男人一般讀書。還有考試進庠做青衿弟子。若在別處,豈非大段奇事?而今說著一家子的事,委曲奇咤,最是好聽。從來女子守閨房,幾見裙釵入學堂?文武習成男子業,婚姻也只自商量。

話說四川成都府綿竹縣,有一個武官,姓聞名確,乃是衛中世襲指揮。因中過武舉兩榜,纍官至參將,就鎮守彼處地方。家中富厚,賦性豪奢。夫人已故,房中有一班姬妾,多會吹彈歌舞。有一子,也是妾生,未滿三周。有一個女兒,年十七歲,名曰蜚蛾,豐姿絕世,卻是將門將種,自小習得一身好武藝,最善騎射,真能百步穿楊,模樣雖是娉婷,志氣賽過男子。他起初因見父親是個武出身,受那外人指目,只說是個武弁人家,必須得個子弟在黌門中出入,方能結交斯文士夫,不受人的欺侮。爭奈兄弟尚小,等他長大不得,所以一嚮裝做男子,到學堂讀書。外邊走動,只是個少年學生;到了家中內房,方還女扮。如此數年,果然學得滿腹文章,博通經史。這也是蜀中做慣的事。遇著提學到來,他就報了名,改爲勝傑,說是勝過豪傑男人之意,表字俊卿,一般的入了隊去考童生。一考就進了學,做了秀才。他男扮久了,人多認他做聞參將小舍人,一進了學,多來賀喜。府縣迎送到家,參將也只是將錯就錯,一面懽喜開宴。蓋是武官人家,秀才乃極難得的,從此參將與官府往來,添了個幫手,有好些氣色。爲此,內外大小卻像忘記他是女兒一般的,凡事盡是他支持過去。

他同學朋友,一個叫做魏造,字撰之;一個叫做杜億,字子中。兩人多是出羣才學,英銳少年,與聞俊卿意氣相投,學業相長。況且年紀差不多:魏撰之年十九歲,長聞俊卿兩歲;杜子中與聞俊卿同年,又是聞俊卿月生大些。三人就像一家兄弟一般,極是過得好,相約了同在學中一個齋舍里讀書。兩個無心,只認做一伴的好朋友。聞俊卿卻有意要在兩個裏頭揀一個嫁他.兩個人比起來,又覺得杜子中同年所生,凡事仿彿些,模樣也是他標緻些,更爲中意,比魏撰之分外說的投機。杜子中見俊卿意思又好,豐姿又妙,常對他道:“我與兄兩人可惜多做了男子。我若爲女,必當嫁兄;兄若爲女,必當娶兄。”魏撰之聽得,便取笑道:“而今世界盛行男色,久已顛倒陰陽,那見得兩男便嫁娶不得?”聞俊卿正色道:“我輩俱是孔門子弟,以文藝相知,彼此愛重,豈不有趣?若想著淫暱,便把面目放在何處?我輩堂堂男子,誰肯把身子做頑童乎?魏兄該罰東道便好。”魏撰之道:“適纔聽得子中愛慕俊卿,恨不得身爲女子,故爾取笑。若俊卿不愛此道,子中也就變不及身子了。”杜子中道:“我原是兩下的說話,今只說得一半,把我說得失便宜了。”魏撰之道:“三人之中,誰叫你小些,自然該吃虧些。”大家笑了一回。

俊卿歸家來,脫了男服,還是個女人。自家想道:“我久與男人做伴,已是不宜;豈可他日捨此同學之人,另尋配偶不成?畢竟止在二人之內了。雖然杜生更覺可喜,魏兄也自不凡,不知後來還是那個結果好,姻緣還在那個身上?”心中委決不下。他家中一個小樓,可以四望。一個高興,趁步登樓。見一隻烏鴉在樓窻前飛過,卻去住在百來步外一株高樹上,對著樓窻呀呀的叫。俊卿認得這株樹,乃是學中齋前之樹,心裏道:“叵耐這業畜叫得不好聽,我結果他去。”跑下來自己臥房中,取了弓箭,跑上樓來。那烏鴉還在那裏狠叫,俊卿道:“我借這業畜卜我一件心事則個。”扯開弓,搭上箭,口裏輕輕道:“不要誤我!”颼的一聲,箭到處,那邊烏鴉墜地。這邊望去看見,情知中箭了。急急下樓來,仍舊改了男妝,要到學中看那枝箭下落。

且說杜子中在齋前閒步,聽得鴉鳴正急,忽然撲的一響,掉下地來。走去看時,鴉頭上中了一箭,貫睛而死。子中拔了箭出來道:“誰有此神手?恰恰貫著他頭腦。”仔細看那箭幹上,有兩行細字道:“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子中唸道:“那人好誇口!”魏撰之聽得跳出來,急叫道:“拿與我看!”在杜子中手裏接了過去。正同著看時,忽然子中家裏有人來尋,子中掉著箭自去了。魏撰之細看之時,八個字下邊,還有“蜚蛾記”三小字,想道:“蜚蛾乃女人之號,難道女人中有此妙手?這也咤異。適纔子中不看見這三個字,若見時必然還要稱奇了。”

沉吟間,早有聞俊卿走將來。看見魏撰之捻了這枝箭立在那裏,忙問道:“這枝箭是兄拾了麽?”撰之道:“箭自何來,兄卻如此盤問?”俊卿道:“箭上有字的麽?”撰之道:“因爲有字,在此念想。”俊卿道:“念想些甚麽?”撰之道:“有蜚蛾記三字。蜚蛾必是女人,故此想著,難道有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俊卿搗個鬼道:“不敢欺兄,蜚蛾即是家姊。”撰之道:“令姊有如此巧藝,曾許聘那家了?”俊卿道:“未曾許人。”撰之道:“模樣如何?”俊卿道:“與小弟有些廝像。”撰之道:“這等,必是極美的了。俗語道:‘未看老婆,先看阿舅。’小弟尚未有室,吾兄與小弟做個撮合山何如?”俊卿道:“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老父面前,只消小弟一說,無有不依。只未知家姊心下如何。”撰之道:“令姊面前,也在吾兄幫襯,通家之雅,料無推拒。”俊卿道:“小弟謹記在心。”撰之喜道:“得兄應承,便十有八九了。誰想姻緣卻在此枝箭上,小弟謹當寶此,以爲後騐。”便把來收拾在拜匣內了。取出羊脂玉鬧妝一個遞與俊卿,道:“以此奉令姊,權答此箭,作個信物。”俊卿收來束在腰間。撰之道:“小弟作詩一首,道意于令姊何如?”俊卿道:“願聞。”撰之吟道:

聞得羅敷未有夫,支機肯許問津無?他年得射如臯雉,珍重今朝金僕姑。

俊卿笑道:“詩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謙了些。”撰之笑道:“小弟雖不便似賈大夫之醜,卻與令姊相併,必是不及。”俊卿含笑自去了。

從此撰之胸中癡癡裏想著聞俊卿有個姊姊,美貌巧藝,要得爲妻。有了這個念頭,並不與杜子中知道。因爲箭是他拾著的,今自己把做寶貝藏著,恐怕他知因,來要了去。誰想這個箭,原有來歷。俊卿學射時,便懷有擇配之心。竹幹刻那二句,固是誇著發矢必中,也暗藏個應弦的啞跡。他射那烏鴉之時,明知在書齋樹上,射去這枝箭,心裏暗卜一卦,看他兩人那個先拾得者,即爲夫妻。爲此急急來尋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著,後來掉在魏撰之手裏。俊卿只見在魏撰之處,以爲姻緣有定,故假意說是姊姊,其實多暗隱著自己的意思。魏撰之不知其故,憑他搗鬼,只道真有個姊姊罷了。俊卿固然認了魏撰之是天緣,心裏卻爲杜子中十分相愛,好些撇打不下。嘆口氣道:“一馬跨不得雙鞍,我又違不得天意。他日別尋件事端,補還他美情罷。”明日來對魏撰之道:“老父與家姊面前,小弟十分竄掇,已有允意,玉鬧妝也留在家姊處了。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試過,待兄高捷了,方議此事。”魏撰之道:“這個也好。只是一言既定,再無翻變纔妙。”俊卿道:“有小弟在,誰翻變得?”魏撰之不勝之喜。

時值秋闈,魏撰之與杜子中、聞俊卿多考在優等,起送鄉試。兩人來拉了俊卿同走,俊卿與父參將計較道:“女孩兒家,只好瞞著人,暫時做秀才耍子。若當真去鄉試,一下子中了舉人,後邊露出真情來,就要關著奏請干係。事體弄大了,不好收場,決使不得。”推了有病不行。魏、杜兩生只得撇了自去赴試。揭曉之日,兩生多得中了。聞俊卿見兩家報了捷,也自懽喜。打點等魏撰之迎到家時,方把求親之話與父親說知,圖成此親事。

不想安綿兵備道與聞參將不合,時值軍政考察,在按院處開了款數,遞了一個揭帖,誣他冒用國課,妄報功績,侵尅軍糧,纍賍鉅萬。按院參上一本,奉聖旨,著本處撫院提問。此報一至,聞家合門慌做一團。也就有許多衙門人尋出事端來纏擾。還虧得聞俊卿是個出名的秀才,衆人不敢十分羅唣。過不多時,兵道行個牌到府來,說是奉旨犯人,把聞參將收拾在府獄中去了。聞俊卿自把生員出名去遞投訴,就求保候父親。府間準了訴詞,不肯召保。俊卿就央了新中的兩個舉人去見府尊。府尊說:“礙上司吩咐,做不得情。”三人袖手無計。

此時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難之際,料說不得求親的閒話,只好不提起,且一面去會試再處。”兩人臨行之時,又與俊卿作別。撰之道:“我們三個同心之友,我兩人喜得僥幸。方恨俊卿因病蹉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家難。而今我們匆匆進京去了,心下如割,卻是事出無奈。多致意尊翁,且自安心聽問,我們若少得進步,必當出力相助,來白此冤!”子中道:“此間官官相護,做定了圈套陷人。聞兄只在家營救,未必有益。我兩人進去,倘得好處,聞兄不若徑到京來商量,與尊翁尋個出場。還是那邊上流頭好辨白冤枉,我輩也好相機助力。切記!切記!”撰之又私自叮囑道:“令姊之事,萬萬留心。不論得意不得意,此番回來必求事諧了。”俊卿道:“鬧妝現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灑淚而別。聞俊卿自兩人去後,一發沒有商量可救父親。虧得官無三日急,到有七日寬,無非湊些銀子,上下分派,使用得停當,獄中的也不受苦,官府也不來急急要問,丢在半邊,做一件未結公案了。參將與女兒計較道:“這邊的官司既未問理,我們正好做手腳。我意慾修一個辨本,做成一個備細揭帖,到京中訴冤。只沒個能幹的人去得,心下躊躇未定。”聞俊卿道:“這件事須得孩兒自去。前日魏、杜兩兄弟臨別時,也教孩兒進京去,可以相機行事。但得兩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參將道:“雖然你是個女中丈夫,是你去畢竟停當。只是萬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俊卿道:“自古多稱是緹縈救父,以爲美談。他也是個女子。況且孩兒男妝已久,遊庠已過,一嚮算在丈夫之列,有甚去不得?雖是路途遙遠,孩兒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麽人盤問,憑著胸中見識也支持得過,不足爲慮。只是須得個男人隨去,這卻不便。孩兒想得有個道理,家丁聞龍夫妻多是苗種,多善弓馬,孩兒把他妻子也打扮做男人,帶著他兩個,連孩兒共是三人一起走,既有婦女伏侍,又有男僕跟隨,可以放心一直到京了。”參將道:“既然算計得停當,事不宜遲,快打點動身便了。”俊卿依命,一面去收拾。聽得街上報進士,說魏、杜兩多中了。俊卿不勝之喜,來對父親說道:“有他兩人在京做主,此去一發不難做事。”

就揀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學中動了一個遊學呈子,批個文書執照,帶在身邊了。路經省下來,再察聽一察聽上司的聲口消息。你道聞小姐怎生打扮?飄飄巾幘,覆著兩鬢青絲;窄窄靴鞋,套著一雙玉筍。上馬衣裁成短後,蠻獅帶妝就偏垂。囊一張玉靶弓,想開時,舒臂扭腰多體態;插幾枝雁翎箭,看放處,猿啼雕落逞高強。爭羨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妝的喬秀士?一路上來到了成都府中,聞龍先去尋下了一所幽靜飯店。聞俊卿後到,歇下了行李,叫聞龍妻子取出帶來的山菜幾件,放在碟內,嚮店中取了一壺酒,斟著慢吃。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那坐的所在,與隔壁人家窻口相對,只隔得一個小天井。正吃之間,只見那邊窻裏一個女子掩著半窻,對著聞俊卿不轉眼的看。及至聞俊卿擡起眼來,那邊又閃了進去。遮遮掩掩,只不走開。忽地打個照面,乃是個絕色佳人。聞俊卿想道:“原來世間有這樣標緻的!”看官,你道此時若是個男人,必然動了心,就想妝出些風流家數,兩下做起光景來。怎當得聞俊卿自己也是個女身,那裏放在心上?一面取飯來吃了,且自衙門前幹正事去。到得出去了半日,傍晚轉來,俊卿剛得坐下,隔壁聽見這裏有人聲,那個女子又在窻邊看了。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豈知我與你是一般樣的!”正嗟嘆間,只見門外一個老姥走將進來,手中拿著一個小榼兒。

見了俊卿,放下榼子,道了萬福,對俊卿道:“隔壁景家小孃子見舍人獨酌,送兩件果子與舍人當茶。”俊卿開看,乃是南充黃柑,順慶紫梨,各十來枚。俊卿道:“小生在此經過,與孃子非親非戚,如何承此美意?”老姥道:“小孃子說來,此間來萬去千的人,不曾見有似舍人這等豐標的,必定是富貴家的出身。及至問人來,說是參府中小舍人。小孃子說這俗店無物可口,叫老媳婦送此二物來解渴。”俊卿道:“小孃子何等人家,卻居此間壁?”老姥道:“這小孃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雙亡,他依著外婆家住。他家裏自有萬金家事,只爲尋不出中意的丈夫,所以還未嫁人。外公是此間富員外,這城中極興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來處,進益甚廣。衹有這裏幽靜些,卻同家小每住在間壁。他也不敢主張把外甥許人,恐怕錯了對頭,後來怨悵。常對景小孃子道:‘憑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實對我說,我就主婚。’這個小孃子也古怪,自來會揀相人物,再不曾說那一個好。方纔見了舍人,便十分稱贊。敢是與舍人有些姻緣動了?”俊卿不好答應,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老姥道:“好說,好說。老媳婦且去著。”俊卿道:“致意小孃子,多承佳惠,客中無可奉答,但有心感盛情。”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覺失笑道:

“這小孃子看上了我,卻不枉費春心?”吟詩一首,聊寄其意。

詩云:

“爲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橘出芳林。卻慚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綠綺琴。”

次日早起,老姥又來,手中將著四枚剝淨的熟鷄子,做一碗盛著,同了一小壺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吃點心。”俊卿道:“多謝媽媽盛情。”老姥道:“這是景小孃子昨夜吩咐了,老身支持來的。”俊卿道:“又是小孃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詩奉謝,煩媽媽與我帶去。”俊卿就把昨夜之詩寫在紙上,封好了付媽媽。詩中分明是推卻之意,媽媽將去與景小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著俊卿,見他以相如自比,反認做有意于文君,後邊兩句,不過是謙讓些說話。遂也回他一首,和其末韻。詩云:

“宋玉墻東思不禁,願爲比翼止同林。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

吟罷,也寫在烏絲繭紙上,教老姥送將來。俊卿看罷,笑道:“原來小姐如此高才!難得,難得!”俊卿見他來纏得緊,生一個計較,對老姥道:“多謝小姐美意,小生不是無情。爭奈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復小姐,這段姻緣種在來世罷。”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親事,老身去回復了小孃子,省得他牽腸掛肚,空想壞了。”老姥去後,俊卿自出門去打點衙門事體,央求寬緩日期,諸色停當,到了天晚纔回得下處。是夜無詞。

來日天早,這老姥又走將來,笑道:“舍人小小年紀,倒會掉謊,老婆滾到身邊,推著不要。昨日回了小孃子,小孃子教我問一問兩位管家,多說道舍人並不曾聘孃子過。小孃子喜懽不勝,已對員外說過。少刻員外自來奉拜說親,好歹要成事了。”俊卿聽罷呆了半晌,道:“這冤家帳,那裏說起?只索收拾行李起來,趁早去了罷。”吩咐聞龍與店家會了鈔,急待起身。只見店家走進來報道:“主人富員外相拜聞相公。”說罷,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家笑譆譆進來,堂中望見了聞俊卿,先自懽喜,問道:“這位小相公,想就是聞舍人了麽?”老姥還在店內,也跟將來,說道:“正是這位。”富員外把手一拱道:“請過來相見。”聞俊卿見過了禮,整了客座坐了。富員外道:“老漢無事不敢冒叩新客。老漢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之女,未曾許著人家。舍甥立願,不肯輕配凡流。老漢不敢擅做主張,憑他意中自擇。昨日對老漢說,有個聞舍人,下在本店,豐標不凡,願執箕帚。所以要老漢自來奉拜,說此親事。老漢今見足下,果然俊雅非常;舍甥也有幾分姿容,況且粗通文墨。實是一對佳耦,足下不可錯過。”聞俊卿道:“不敢欺老丈,小生過蒙令甥謬愛,豈敢自外?一來令甥是公卿閥閱,小生是武弁門風,恐怕攀高不著。二來老父在難中,小生正要入京辨冤,此事既不曾告過,又不好爲此耽擱,所以應承不得。”員外道:“舍人是簪纓世胄,況又是黌宮名士,指日飛騰,豈分甚麽文武門楣?若爲令尊之事,慌速入京,何不把親事議定了,待歸時稟知令尊,方纔完娶?既安了舍甥之心,又不誤了足下之事,有何不可?”

聞俊卿無計推託,心下想道:“他家不曉得我的心病,如此相逼。卻又不好十分過卻,打破機關。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緣,不必說了。還有杜子中更加相厚,到不得不閃下了他。一嚮有個主意,要在骨肉女伴裏邊別尋一段因緣,發付他去。而今既有此事,我不若權且應承,定下在這裏,他日作成了杜子中,豈不爲妙?那時曉得我是女身,須怪不得我說謊。萬一杜子中也不成,那時也好開交了,不像而今礙手。”算計已定,就對員外說:“既承老丈與令甥如此高情,小生豈敢不受人提挈!只得留下一件信物在此爲定,待小生京中回來,上門求娶就是了。”說罷,就在身邊解下那個羊脂玉鬧妝,雙手遞與員外道:“奉此與令甥表信。”富員外千懽萬喜,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復景小姐道:“一言已定了。”員外就叫店中辦起酒來,與聞舍人餞行。俊卿推卻不得,吃得盡懽而罷,相別了。

起身上路,少不得風飧水宿,夜住曉行。不一日,到了京城。叫聞龍先去打聽魏、杜兩家新進士的下處。問著了杜子中一家,原來那魏撰之已在部給假回去了。杜子中見說聞俊卿來到,不勝之喜,忙差長班來接到下處。兩人相見,寒溫已畢。俊卿道:“小弟專爲老父之事,前日別時,承兄每吩咐入京圖便,切切在心。後聞兩兄高發,爲此不辭跋涉,特來相托。不想魏撰之已歸,今幸吾兄在京師,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仁兄先將老伯被誣事款做一個揭帖,逐一辨明,刊刻起來,在朝門外逢人就送。等公論明白了,然後小弟央個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條陳別事,帶上一段,就好到本籍去生髮出脫了。”俊卿道:“老父有個本稿,可以上得否?”子中道:“而今重文輕武,老伯是按院題的,若武職官出名自辨,他們不容起來,反致激怒,弄壞了事。不如小弟方纔說的爲妙,仁兄不要輕率。”俊卿道:“感謝指教。小弟是書生之見,還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異姓兄弟,原是自家身上的事,何勞叮嚀?”俊卿道:“撰之爲何回去了?”子中道:“撰之原與小弟同寓了多時,他說有件心事,要歸來與仁兄商量。問其何事,又不肯說。小弟說仁兄見吾二人中了,未必不進京來。他說這是不可期的,況且事體要在家裏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去了。正不知仁兄卻又到此,可不兩相左了?敢問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爲婚姻之事,卻只做不知,推說道:“連小弟也不曉得他爲甚麽,想來無非爲家裏的事。”子中道:“小弟也想他沒甚麽,爲何恁地等不得?”

兩個說了一回,子中吩咐治酒接風,就叫聞家家人安頓好了行李,不必別尋寓所,只在此間同寓。這是子中先前同魏家同寓,今魏家去了,房舍盡有,可以下得聞家主僕三人。子中又吩咐打掃聞舍人的臥房,就移出自己的榻來,相對鋪著,說晚間可以聯床清話。俊卿看見,心裏有些突兀起來。想道:“平日與他們同學,不過是日間相與,會文會酒,並不看見我的臥起,所以不得看破。而今弄在一間房內了,須閃避不得,露出馬腳來怎麽處?”卻又沒個說話可以推掉得兩處宿,只是自己放著精細,遮掩過去便了。

雖是如此說,卻是天下的事是真難假,是假難真。亦且終日相處,這些細微舉動,水火不便的所在,那裏妝飾得許多來?聞俊卿日間雖是長安街上去送揭帖,做著男人的夠當;晚間宿歇之處,有好些破綻現出在杜子中的眼裏。子中是個聰明人,有甚不省得的事?曉得有些咤異,越加留心閒覷,越看越是了。這日,俊卿出去,忘鎖了拜匣。子中偷揭開來一看,多是些文翰柬帖,內有一幅草稿,寫著道:“成都綿竹縣信女聞氏,焚香拜告關真君神前。願保父聞確冤情早白,自身安穩還鄉;竹箭之期,鬧妝之約,各得如意。謹疏。”子中見了拍手道:“眼見得公案在此了。我枉爲男子,被他瞞過了許多時。今不怕他飛上天去。只是後邊兩句解他不出,莫不許過人家?怎麽處?”心裏狂蕩不禁。

忽見俊卿回來,子中接在房裏坐了,看著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將自己身子上下前後看了又看,問道:“小弟今日有何舉動差錯了,仁兄見哂之甚?”子中道:“笑你瞞得我好。”俊卿道:“小弟到此來做的事,不曾瞞仁兄一些。”子中道:“瞞得多哩!俊卿自想麽?”俊卿道:“委實沒有。”子中道:“俊卿記得當初同齋時言語麽?原說弟若爲女,必當嫁兄;兄若爲女,必當娶兄。可惜弟不能爲女,誰知兄果然是女,卻瞞了小弟,不然娶兄多時了。怎麽還說不瞞?”俊卿見說著心病,臉上通紅起來道:“誰是這般說?”子中袖中摸出這紙疏頭來道:“這須是俊卿的親筆。”俊卿一時低頭無語。子中就挨過來坐在一處了,笑道:“一嚮只恨兩雄不能相配,今卻遂了人願也。”俊卿站了起來道:“行蹤爲兄識破,抵賴不得了。衹有一件,一嚮承兄過愛,慕兄之心非不有之。爭奈有件緣事,已屬了撰之,不能再以身事兄,望兄見諒。”子中愕然道:“小弟與撰之同爲俊卿窻友,論起相與意氣,還覺小弟勝他一分。俊卿何得厚于撰之,薄于小弟?況且撰之又不在此間,現鐘不打,反去煉銅,這是何說?”俊卿道:“仁兄有所不知。仁兄可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說話麽?”子中道:“正是不解。”俊卿道:“小弟因爲與兩兄同學,心中願卜所從。那日嚮天暗禱,箭到處,先拾得者即爲夫婦。後來這箭卻在撰之處,小弟詭說是家姐所射。撰之遂一心想慕,把一個玉鬧妝爲定。此時小弟雖不明言,心已許下了。此天意有屬,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說,俊卿宜爲我有無疑了。”俊卿道:“怎麽說?”子中道:“前日齋中之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見干上有兩行細字,以爲奇異,正在唸誦,撰之聽得走了來,在小弟手裏接去看。此時偶然家中接小弟,就把竹箭掉在撰之處,不曾取得。何嘗是撰之拾取的?若論俊卿所卜天意,一發正是小弟應占了。撰之他日可問,須混賴不得。”俊卿道:“既是曾見箭上字來,

今可記得否?”子中道:“雖然看時節倉卒無心,也還記是‘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八個字,小弟須是造不出。”俊卿見說得是真,心裏已自軟了。說道:“果是如此,乃是天意了。只是枉了魏撰之空想了許多時,而今又趕將回去,日後知道,甚麽意思?”子中道:“這個說不得。從來說先下手爲強,況且原該是我的。”就擁了俊卿求懽,道:“相好兄弟,而今得同衾枕,天上人間,無此樂矣。”俊卿推拒不得,只得含羞走入幃帳之內,一任子中所爲。有一首商調《山坡羊》,單道其事:

這小秀才有些兒怪樣,走到羅幃,忽現了本相。本來是個黌宮裏折桂的郎君,改換了章臺內司花的主將。金蘭契,只覺得肉味馨香;筆硯交,果然是有筆如槍。皺眉頭,忍著疼,受的是良朋針砭;趁胸懷,揉著竅,顯出那知心酣暢。用一番切切來也,哎呀,分明是遠方來,樂意洋洋。思量,一糶一糴,是聯句的篇章;慌忙,爲雲爲雨,錯認了龍陽。

事畢,聞小姐整容而起,嘆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願遂矣。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轉了一想,將手床上一拍道:“有處法了。”杜子中倒吃了一驚,道:“這事有甚麽處法?”小姐道:“好教郎君得知。妾身前日行至成都,在客店內安歇。主人有個甥女窺見了妾身,對他外公說了,逼要相許。是妾身想個計較,將信物權定,推道歸時完娶。當時妾身意思,道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約,恐怕冷淡了郎君;又見那個女子才貌雙全,可爲君配,故此留下這個姻緣。今妾既歸君,他日回去,魏撰之問起所許之言,就把這家的說合與他成了,豈不爲妙?況且當時只說是姊姊,他心裏並不曾曉得是妾身自己,也不是哄他了。”子中道:“這個最妙。足見小姐爲朋友的美情。有了這個出場,就與小姐配合,與撰之也無嫌了。誰曉得途中又有這件奇事?還有一件要問:途中認不出是女容不必說了。但小姐雖然男扮,同兩個男僕行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誰說同來的多是男人?他兩個原是一對夫婦,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樣的。所以途中好伏侍,走動不必避嫌也。”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僕,有才思的人做來多是奇怪的事。”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詩,拿出來與子中看。子中道:“世間也還有這般的女子!魏撰之得之也好意足了。”

小姐再與子中商量著父親之事。子中道:“而今說是我丈人,一發好措詞出力。我吏部有個相知,先央他把做對頭的兵道調了地方,就好營爲了。”小姐道:“這個最是要著,郎君在心則個。”子中果然去央求吏部。數日之間,推升本上,已把兵道改升了廣西地方。子中來回復小姐道:“對頭改去,我今作速討個差與你回去,救取岳丈了事。此間辨白已透,撫按輕擬上來,無不停當了。”小姐愈加感激,轉增恩愛。

子中討下差來,解餉到山東地方,就便回籍。小姐仍舊扮做男人,一同聞龍夫妻,擎弓帶箭,照前妝束,騎了馬,傍著子中的官轎,家人原以舍人相呼。行了幾日,將過莫州,曠野之中,一枝響箭擦官轎射來。小姐曉得有歹人來了,吩咐轎上:“你們只管前走,我在此對付他。”真是忙家不會,會家不忙。扯出囊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見百步之外,一騎馬飛也似的跑來。小姐掣開弓,喝聲道:“著!”那邊人不防備的,早中了一箭,倒撞下馬,在地下掙扎。小姐疾鞭著坐馬趕上前轎,高聲道:“賊人已了當了,放心前去。”一路的人多稱贊小舍人好箭,個個忌憚。子中轎裏得意,自不必說。

自此完了公事,平平穩穩到了家中。父親聞參將已因兵道升去,保候在外了。小姐進見,備說了京中事體及杜子中營爲,調去了兵道之事。參將感激不勝,說道:“如此大恩,何以爲報?”小姐又把被他識破,已將身子嫁他,共他同歸的事也說了。參將也自喜懽道:“這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枉了。你快改了妝,趁他今日榮歸吉日,我送你過門去罷!”小姐道:“妝還不好改得,且等會過了魏撰之著。”參將道:“正要對你說,魏撰之自京中回來,不知爲何只管叫人來打聽,說我有個女兒,他要求聘。我只說他曉得些風聲,是來說你了。及至問時,又說是同窻舍人許他的,仍不知你的事。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說等你回家。你而今要會他怎的?”小姐道:“其中有許多委曲,一時說不及,父親日後自明。”

正說話間,魏撰之來相拜。原來魏撰之正爲前日婚姻事,在心中放不下,故此就回。不想問著聞舍下,又已往京。叫人探聽舍人有個姐姐的說話,一發言三語四,不得明白。有的說:“參將衹有兩個舍人,一大一小,並無女兒。”又有的說:“參將有個女兒,就是那個舍人。”弄得魏撰之滿肚疑心,胡猜亂想。見說聞舍人已回,所以亟亟來拜,要問明白。聞小姐照舊時家數接了進來。寒溫已畢,撰之急問道:“仁兄,令姊之說如何?小弟特爲此趕回來的。”小姐說:“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撰之道:“小弟叫人宅上打聽,其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疑,玉鬧妝已在一個人處,待小弟再略調停,準備迎娶便了。”撰之道:“依兄這等說,不像是令姐了?”小姐道:“杜子中盡知端的,兄去問他就明白。”撰之道:“兄何不就明說了,又要小弟去問?”小姐道:“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說得,非子中不能詳言。”說得魏撰之愈加疑心。

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來到杜子中家裏,不及說別樣說話,忙問聞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寓,識破了他是女身,已成夫婦的始末根由說了一遍。魏撰之驚得木呆道:“前日也有人如此說,我卻不信。誰曉得聞俊卿果是女身!這分明是我的姻緣,平日錯過了。”子中道:“怎見得是兄的?”撰之述當初拾箭時節,就把玉鬧妝爲定的說話。子中道:“箭本小弟所拾,原係他嚮天暗卜的,只是小弟當時不知其故,不曾與兄取得此箭在手。今仍歸小弟,原是天意。兄前日只認是他令姐,原未嘗屬意他自身。這個不必追悔,兄只管鬧妝之約不脫空罷了。”撰之道:“符已去矣,怎麽還說不脫空?難道真還有個令姐?”子中又把聞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說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那時一時難推,就把兄的鬧妝權定在彼。而今想起來,這就有個定數在裏邊了,豈不是兄的姻緣麽?”撰之道:“怪不得聞俊卿道自己不好說,原來許多委曲。只是一件:雖是聞俊卿已定下在彼,他家又不曾曉得明白,小弟難以自媒,何由得成?”子中道:“小弟與聞氏雖已在夫婦,還未曾見過岳翁。打點就是今日迎娶,少不得還借重一個媒約,而今就煩兄與小弟做一做。小弟成禮之後,代相恭敬,也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是了。”撰之大笑道:“當得,當得。只可笑小弟一嚮睡夢中,又被兄佔了頭籌。而今不使小弟脫空,也還算是好了。既是這等,小弟先到聞宅去道意,兄可隨後就來。”

魏撰之討大衣服來換,竟擡到聞家。此時聞小姐已改了女妝,不出來了,聞參將自己出來接著。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聞參將道:“小女嬌癡慕學,得承高賢不棄,今幸結此良緣,蒹葭倚玉,惶恐,惶恐。”聞參將已見女兒說過,是件整備。門上報說:“杜爺來迎親了。”鼓樂喧天,杜子中穿了大紅衣服,擡將進門。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稱羨。走到堂中,站了位次,拜見了聞參將。請出小姐來,又一同行禮。謝了魏撰之,啟轎而行。迎至家裏,拜告天地,見了祠堂,杜子中與聞小姐正是新親舊朋友,喜喜懽懽,一樁事完了。

衹有魏撰之有些眼熱,心裏道:“一樣的同窻朋友,偏是他兩個成雙。平時杜子中分外相愛,常恨不將男作女,好做夫妻。誰知今日竟遂其志,也是一段奇話。只所許我的事,未知果是如何?”次日,就到子中家裏賀喜,隨問其事。子中道:“昨晚弟婦就和小弟計較,今日專爲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婦誓欲以此報兄,全其口信,必得佳音方回來。”撰之道:“多感,多感。一樣的同窻,也該記念著我的冷靜。但未知其人果是如何?”子中走進去,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韻之詩與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此女,小弟便可以不妒兄矣!”子中道:“弟婦贊之不容口,大略不負所舉。”撰之道:“這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家望。”俱大笑而別。杜子中把這些說話與聞小姐說了。聞小姐道:“他盼望久了的,也怪他不得。只索作急成都去,週全了這事。”

小姐仍舊帶了聞龍夫妻跟隨,同杜子中到成都來。認著前日飯店,歇在裏頭了。杜子中叫聞龍拿了帖,徑去拜富員外。員外見說是新進士來拜,不知是甚麽緣故,吃了一驚,慌忙迎接進去。坐下了,道:“不知爲何大人貴足賜踹賤地?”子中道:“學生在此經過,聞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貌出衆。有一敝友也叨過甲第了,欲求爲夫人,故此特來奉訪。”員外道:“老漢有個甥女,他自要擇配,前日看上了一個進京的聞舍人,已納下聘物。大人見教遲了。”子中道:“那聞舍人也是敝友,學生已知他另有所就,不來娶令甥了,所以敢來作伐。”員外道:“聞舍人也是讀書君子,既已留下信物,兩心相許,怎誤得人家兒女?舍甥女也畢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將出前日景小姐的詩箋來道:“老丈試看此紙,不是令甥寫與聞舍人的麽?因爲聞舍人無意來娶了,故把與學生做執照,來爲敝友求令甥。即此是聞舍人的回信了。”員外接過來看,認得是甥女之筆,沉吟道:“前日聞舍人也曾說道聘過了,不信其言,逼他應成的,原來當真有這話。老漢且與甥女商量一商量,來回復大人。”員外別了,進去了一會,出來道:“適間甥女見說,甚是不快。他也說得是:就是聞舍人負了心,是必等他親身見一面,還了他玉鬧妝,以爲訣別,方可別議姻親。”子中笑道:“不敢欺老丈說,那玉鬧妝也即是敝友魏撰之的聘物,非是聞舍人的。聞舍人因爲自己已有姻親,不好回得,乃爲敝友轉定下了。是當日埋伏機關,非今日無因至前也。”員外道:“大人雖如此說,甥女豈肯心休?必得聞舍人自來說明,方好處分。”子中道:“聞舍人不能復來,有拙荊在此,可以進去一會令甥。等他與令甥說這些備細,令甥必當見信。”員外道:“有尊夫人在此,正好與甥女面會一會,有言可以盡吐,省得傳遞消息。最妙,最妙!”

就叫前日老姥來接杜夫人。老姥一見聞小姐舉止形容有些面善,只是改妝過了,一時想不出。一路想著,只管遲疑。接到間壁,裏邊景小姐出來相迎,各叫了萬福。聞小姐對景小姐道:“認得聞舍人否?”景小姐見模樣廝像,還只道或是舍人的姊妹,答道:“夫人與聞舍人何親?”聞小姐道:“小姐恁等識人,難道這樣眼鈍?前日到此,過蒙見愛的舍人,即妾身是也。”景小姐吃了一驚,仔細一認,果然一毫不差。連老姥也在旁拍手道:“是呀,是呀。我方纔道面龐熟得緊,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道:“請問夫人前日爲何這般打扮?”聞小姐道:“老父有難,進京辨冤,故喬妝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過蒙見愛。再三不肯應承者,正爲此也。後來見難推卻,又不敢實說真情,所以代友人納聘,以待後來說明。今納聘之人已登黃甲,年紀也與小姐相當。故此愚夫婦特來奉求,與小姐了此一段姻親,報答前日厚情耳。”景小姐見說,半晌做聲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謝夫人美意。只是那位老爺姓甚名誰?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聞小姐道:“幼年時節曾共學堂,後來同在庠中,與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是異姓骨肉。知他未有親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結下了。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沒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景小姐聽了這一篇說話,曉得是少年進士,有甚麽不喜懽?叫老姥陪住了聞小姐,背地去把這些說話備細告訴員外。員外見說許個進士,豈有不攛掇之理?真個是一讓一個肯,回復了聞小姐,轉說與杜子中,一言已定。富員外設起酒來謝媒,外邊款待杜子中,內裏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兩個小姐,說得甚是投機,盡懽而散。

約定了回來,先教魏撰之納幣,揀個吉日,迎娶回家。花燭之夕,見了模樣,如獲天人。因說起聞小姐鬧妝納聘這事,撰之道:“那聘物原是我的。”景小姐問:“如何卻在他手裏?”魏撰之又把先時竹箭題字,杜子中拾得,掉在他手裏,認做另有個姐姐,故把玉鬧妝爲聘的根由說了一遍。齊笑道:“彼此夙緣,顛顛倒倒,皆非偶然也。”

明日,撰之取出竹箭來與景小姐看。景小姐道:“如今只該還他了。”撰之就提筆寫一柬與子中夫妻道:“既歸玉環,返卿竹箭。兩段姻緣,各從其便。一笑,一笑。”寫罷,將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與聞小姐拆開來看,方見八字之下,又有“蜚蛾記”三字。問道:“‘蜚蛾’怎麽解?”聞小姐道:“此妾閨中之名也。”子中道:“魏撰之錯認了令姊,就是此二字了。若小生當時曾見此三字,這箭如何肯便與他!”聞小姐道:“他若沒有這箭起這些因頭,那裏又絆得景家這頭親事來?”兩人又笑了一回。也題了一柬戲他道:“環爲舊物,箭亦歸宗。兩俱錯認,各不落空。一笑,一笑。”從此兩家往來,如同親兄弟姊妹一般。

兩個甲科與聞參將辨白前事,世間情面那裏有不讓縉紳的?逐件賍罪得以開釋,只處得他革任回衛。聞參將也不以爲意了。後邊魏、杜兩俱爲顯官,聞、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結了婚姻,世交不絕。這是蜀多才女,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話。卓文君成都當壚,黃崇嘏相府掌記,又平平了。詩曰:

世上誇稱女丈夫,不聞巾幗竟爲儒。朝廷若也開科取,未必無人待價沽。

卷十八 甄監生浪吞秘藥~春花婢誤泄風情

詩云:

自古成仙必有緣,仙緣不到總徒然。世間多少癡心者,日對丹爐取藥煎。

話說昔日有一個老翁極好奉道,見有方外人經過,必厚加禮待,不敢怠慢。一日,有個雙鎝髻的道人特來訪他,身上甚是藍褸不像,卻神色豐滿和暢。老翁疑是異人,迎在家中,好生管待。那道人飲酒食肉,且是好量。老翁只是支持與他,並無厭倦。道人來去了幾番,老翁相待到底是一樣的。道人一日對老翁道:“貧道叨擾吾丈久矣,多蒙老丈再無棄嫌。貧道也要老丈到我山居中,尋幾味野蔬,多少詶答厚意一番,未知可否。”老翁道:“一嚮不曾問得仙莊在何處,有多少遠近,老漢可去得否?”道人道:“敝居只在山深處,原無多遠。若隨著貧道走去,頃刻就到。”老翁道:“這等,必定要奉拜則個。”

當下道人在前,老翁在後,走離了鄉村鬧市去處,一步步走到荒田野徑中,轉入山路裏來。境界清幽,林木茂盛。迤邐過了幾個山嶺,山凹之中露出幾間茅舍來。道人用手指道:“此間已是山居了。”不數步,走到面前,道人開了門,拉了老翁一同進去。老翁看那裏面光景時:

雖無華屋朱門氣,卻有琪花瑤草香。

道人請老翁在中間堂屋裏坐下,道人自走進裏面去了一回,走出來道:“小蔬已具,老丈人且消停坐一會,等貧道去請幾個道伴,相陪閒話則個。”老翁喜的是道友,一發懽喜道:“師父自尊便,老漢自當坐等。”道人一徑望外去了。

老翁呆獃坐著,等候多時,不見道人回來。老翁有些不耐煩,起來前後走看。此時肚裏也有些餓了,想尋些什麽東西吃吃。料道廚房中必有,打從旁門走到廚房中來。誰想廚房中鍋竈俱無,止有些椰瓢棘匕之類。又有兩個陶器的水缸,用笠篷蓋著。老翁走去揭開一個來看,吃了一驚。原來是一盆清水,浸著一隻雪白小狗子,毛多洗干淨了的。老翁心裏道:“怪道他酒肉不戒,還吃狗肉哩!”再揭開這一缸來看,這一驚更不小。水裏浸著一個小小孩童,手足都完全的,只是沒氣。老翁心裏纔疑道:“此道人未必是好人了,吃酒吃肉,又在此荒山居住,沒個人影的所在,卻家裏放下這兩件東西。狗也罷了,如何又有此死孩子?莫非是放火殺人之輩?我一嚮錯與他相處了。今日在此,也多兇少吉。”欲待走了去,又不認得來時的路,只得且耐著。正疑惑間,道人同了一夥道者走來,多是些龐眉皓髮之輩,共有三四個。進草堂與老翁相見,敘禮坐定。老翁心裏懷著鬼胎,看他們怎麽樣。

只見道人道:“好教列位得知,此間是貧道的主人,一嚮承其厚款,無以爲答。今日恰恰尋得野蔬二味在此,特請列位過來,陪著同享,聊表寸心。”道人說罷,走進裏面,將兩個瓦盆盛出兩件東西來,擺在卓上,就每人面前放一雙棘匕。嚮老翁道:“勿嫌村鄙,略嚐些少則個。”老翁看著卓上擺的二物,就是小缸內浸的那一隻小狗,一個小孩子。衆道流掀髯拍掌道:“老兄何處得此二奇物?”盡打點動手,先嚮老翁推遜。老翁慌了道:“老漢自小不曾破犬肉之戒,何況人肉?今已暮年,怎敢吃此!”道人道:“此皆素物,但吃不妨。”老翁道:“就是餓死也不敢吃。”衆道流多道:“果然立意不吃,也不好相強。”拱一拱手道:“恕無禮了。”四五人攢做一堆,將兩件物事吃個罄盡。盆中濺著幾點殘汁,也把來舔干淨了。老翁呆著臉,不敢開言,只是默看。道人道:“老丈既不吃此,枉了下顧這一番。乏物相款,肚裏饑了怎好?”又在裏面取出些白糕來遞與老翁道:“此是家制的糕,盡可充饑,請吃一塊。”老翁看見是糕,肚裏本等又是餓了,只得取來吞嚼。略覺有些澀味,正是餓得荒時,也管不得好歹了。纔吃下去,便覺精神陡搜起來。想道:“長安雖好,不是久戀之家,趁肚裏不餓了,走回去罷。”來與道人作別。道人也不再留,但說道:“可惜了此會,有慢老丈,反覺不安。貧道原自送老丈回去。”與衆道流同出了門。衆道流叫聲多謝,各自散去。

道人送翁到了相近鬧熱之處,曉得老翁已認得路,不別而去。老翁獨自走了家來。心裏只疑心這一幹人多不是善男子、好相識,眼見得吃狗肉,吃人肉慣的,是一夥方外採割生靈、做歹事的強盜,也不見得。

過了兩日,那個雙鎝髻的道人又到老翁家來,對老翁拱手道:“前日有慢老丈。”老翁道:“見了異樣食品,至今心裏害怕。”道人笑道:“此乃老丈之無緣也。貧道歷劫修來,得遇此二物,不敢私享。念老丈相待厚意,特欲邀到山中,同衆道侶食了此味,大家得以長生不老。豈知老丈仙緣尚薄,不得一嚐!”老翁道:“此一小犬、小兒,豈是仙味?”道人道:“此是萬年靈藥,其形相似,非血肉之物也。如小犬者,乃萬年枸杞之根,食之可活千歲。如小兒者,乃萬年人參成形,食之可活萬歲。皆不宜犯煙火,只可生吃。若不然,吾輩皆是人類,豈能如虎狼吃那生犬、生人,又毫無骸骨吐棄乎?”老翁纔想起前日吃的光景,果然是大家生啖,不見骨頭出來,方信其言是真,懊恨道:“老漢前日直如此懵懂,師父何不明言?“道人道:“此乃生成的緣分。沒有此緣,豈可洩漏天機?今事已過了,方可說破。”老翁捶胸跌足道:“眼面前錯過了仙緣,悔之何及!師父而今還有時,再把一個來老漢吃吃。”道人道:“此等靈根,尋常豈能再遇?老丈前日雖不曾嚐得二味,也曾吃過千年茯苓。自此也可一生無疫,壽過百歲了。”老翁道:“甚麽茯苓?”道人道:“即前日所食白糕便是。老丈的緣分只得如此,非貧道不欲相度也。”道人說罷而去,已後再不來了。自此老翁整整直活到一百餘歲,無疾而終。

可見神仙自有緣分。仙藥就在面前,又有人有心指引的,只爲無緣,兀自不得到口。卻有一等癡心的人,聽了方士之言,指望煉那長生不死之藥,死砒死汞,弄那金石之毒到了肚裏,一發不可復救。古人有言:服藥求神仙,多爲藥所誤。自晉人作興那五石散、寒食散之後,不知多少聰明的人被此壞了性命。臣子也罷,連皇帝裏邊藥發不救的也有好幾個。這迷而不悟,卻是爲何?只因製造之藥,其方未嘗不是仙家的遺傳。卻是神仙制煉此藥,須用身心寧靜,一毫嗜慾俱無。所以服了此藥,身上水火自能匀煉,故能骨力堅強,長生不死。今世制藥之人,先是一種貪財好色之念橫于胸中,正要借此藥力掙得壽命,可以恣其所爲。意思先錯了,又把那耗精勞形的軀殼要降伏他金石熬煉之藥,怎當得起?所以十個九個敗了。朱文公有《感遇》詩云:

“飄搖學仙侶,遺世在雲山。盜啟原命秘,竊當生死關。金鼎蟠龍虎,三年養神丹。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我欲往從之,脫屣諒非難。但恐逆天理,媮生詎能安?”

看了文公此詩,也道仙藥是有的,只是就做得來,也犯造化所忌,所以不願學他。豈知這些不明道理之人,只要蠻做蠻吃,豈有天上如此沒清頭,把神仙與你這夥人做了去?落得活活弄殺了。而今說一個人,信著方上人,好那丹方鼎器,弄掉了自己性命,又幾乎連纍出幾條人命來。

欲作神仙,先去嗜慾。愚者貪淫,惟日不足。借力藥餌,取懽枕褥。一朝藥敗,金石皆毒。誇言鼎器,鼎覆其餗。

話說國朝山東曹州,有一個甄廷詔,乃是國子監監生。家業富厚,有一妻二妾。生來有一件癖性,篤好神仙黃白之術。何謂黃白之術?方士丹客哄人煉丹,說養成黃芽,再生白雪,用藥點化爲丹,便鉛汞之類皆變黃金白銀。故此煉丹的叫做黃白之術。有的只貪圖銀子,指望丹成。有的說丹藥服了就可成仙度世,又想長生起來。有的又說內丹成,外丹亦成,卻用女子爲鼎器,與他交合,採陰補陽,捉坎填離,煉成嬰兒姹女,以爲內丹,名爲採戰工夫,乃黃帝、容成公、蔣祖御女之術,又可取樂,又可長生。其中有本事不濟,等不得女人精至先自戰敗了的,只得借助藥力,自然堅強耐久。有許多話頭做作,哄動這些血氣未定的少年,其實有枝有葉,有滋有味。那甄監生心裏也要煉銀子,也要做神仙,也要女色取樂,無所不好。但是方士所言之事,無所不依,被這些人弄了幾番喧頭,提了幾番罐子。只是不知懊悔,死心塌地在裏頭,把一個好好的家事弄得七零八落,田產多賣盡,用度漸漸不足了。同鄉有個舉人朱大經,苦口勸諫了幾遭,只是不悟,乃作一首口號嘲他道:

“曹州有個甄廷詔,養著一夥真強盜。養砂干汞立投詞,採陰補陽去禱告。一股青煙不見蹤,十頃好地隨人要。家間妻子低頭惱,街上親朋拍手笑。”

又做一首歌警戒他道:

“聞君多智兮,何邪正之混施?聞君好道兮,何妻子之嗟咨?予知君不孝兮,棄祖業而無遺;又知君不壽兮,耗原氣而難醫。”

甄監生得知了,心裏惱怒,發個冷笑道:“朱舉人肉眼凡夫,那裏曉得就裏!說我棄了祖業,這是他只據目前,怪不得他說,也罷!怎反道我不壽?看你們倒做了仙人不成?”恰像與那個斃氣一般的,又把一所房子賣掉了。賣得一二百兩銀子,就一氣討了四個丫頭,要把來採取做鼎器。內中一個喚名春花,獨生得標緻出衆,甄監生最是喜懽,自不必說。

一日,請得一個方士來,沒有名姓,道號玄玄子。與甄監生講著內外丹事,甚是精妙。甄監生說得投機,留在家裏多日,把嚮來弄過舊方請教他。玄玄子道:“方也不甚差,藥材不全,所以不成。若要成事,還要養煉藥材。這藥材須到道口集上去買。”甄監生道:“藥材明日我與師父親自買去,買了來從容養煉。至于內外事口訣,先要求教。”玄玄子先把外丹養砂干汞許多話頭傳了,再說到內丹綵戰、抽添轉換、升提呼吸要緊關頭。甄監生聽得津津有味,道:“學生于此事究心已久,行之頗得其法,只是到得沒後一著,不能忍耐。有時提得氣上,忍得牢了,卻又興趣已過,便自軟痿,不能抽送。以此不能如意。”玄玄子道:“此事最難,在此地位,須是形交而神不交,方能守得牢固。然功夫未熟,一個主意要神不交,纔付之心,便自軟痿,所以初下手人必借力于藥。有不倒之藥,然後可以行久御之術;有久御之功,然後可以收陰精之助。到得後來,收得精多,自然剛柔如意,不必用藥了。若不先資藥力,竟自講究其法,便有些說時容易做時難,弄得不尲尬,落得損了原神。”甄監生道:“藥不過是春方,有害身子。”玄玄子道:“春方乃小家之術,豈是仙家所宜用?小可煉成秘藥,服之久久,便可骨節堅強,長生度世。若試用鼎器,陰道壯業堅熱,可以膠結不解,自能申縮,女精立至,即夜度十女,金槍不倒,此乃至寶之丹,萬金良藥也。”甄監生道:“這個就要相求了。”

玄玄子便去葫蘆內傾出十多丸來,遞與甄監生道:“此藥每服一丸。然未可輕用,還有解藥。那解藥合成,尚少一味,須在明日一同這些藥料買去。”甄監生收受了丸藥,又要玄玄子參酌內丹口訣異同之處。玄玄子道:“此須晚間臥榻之上,纔指點得穴道明白,傳授得做法手勢親切。”甄監生道:“總是明日要起早到道口集上去買藥,今夜學生就同在書房中一處宿了,講究便是。”當下吩咐家人:“早起做飯,天未明就要起身。倘或睡著了,飯熟時就來叫一聲。”家人領命已訖。是夜遂與玄玄子同宿書房,講論房事,傳授口訣。約莫一更多天,然後睡了。

第二日天未明,家人們起來做飯停當,來叫家主起身。連呼數聲,不聽得甄監生答應,卻驚醒了玄玄子。玄玄子摸摸床子,不見主人家。回說道:“昨夜一同睡的,我睡著了,不知何往。今不在床上了。”家人們道:“那有此話!”推門進去,把火一照,只見床上裏邊玄玄子睡著,外邊脫下裏衣一件,卻不見家主。盡道想是原到裏面睡去了。走到裏頭敲門問時,說道昨晚不曾進來。合家驚起,尋到書房外邊一個小室之內,只見甄監生直挺挺眠于地上,看看口鼻時,已是沒氣的了。大家慌張起來道:“這死得希奇!”其子甄希賢聽得,慌忙走來,仔細看時,口邊有血流出。希賢道:“此是中毒而死,必是方士之故。”希賢平日見父親所爲,心中不伏氣,怪的是方士。不匡父親這樣死得不明,不恨方士恨誰?領了家人,一頭哭,一頭走,趕進書房中揪著玄玄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拳頭腳尖齊上,先是一頓肥打。玄玄子不知一些頭腦,打得口裏亂叫:“老爺!相公!親爹爹!且饒狗命!有話再說。”甄希賢道:“快還我父親的性命來!”玄玄子慌了道:“老相公怎的了?”家人走上來,一個巴掌打得應聲響,道:“怎的了?怎的了?你難道不知道的,假撇清麽?”一把抓來,將一條鐵鏈鎖住在甄監生屍首邊了,一邊收拾後事,待天色大明了,寫了一狀,送這玄玄子到縣間來。

知縣當堂問其實情。甄希賢道:“此人哄小人父親煉丹,晚間同宿,就把毒藥藥死了父親。口中現有血流,是謀財害命的。”玄玄子訴道:“晚間同宿是真。只是小的睡著了,不知幾時走了起去。以後又不知怎麽樣死了,其實一些也不知情。”知縣道:“胡說!既是同宿,豈有不知情的?況且你每這些遊方光棍有甚麽做不出來!”玄玄子道:“小人見這個監生好道,打點哄他些東西,情是有的;至于死事,其實不知。”知縣冷笑道:“你難道肯自家說是怎麽樣死的不成?自然是賴的!”叫左右:“將夾強盜的頭號夾棍,把這光棍夾將起來!”可憐那玄玄子:管什麽玄之又玄,只看你熬得不得。吆呵力重,這算作洗髓伐毛;叫喊聲高,用不著存神閉氣。口中白雪流將盡,谷道黃芽掙出來。

當日把玄玄子夾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又打夠一二百榔頭。玄玄子雖然是江湖上油嘴棍徒,卻是慣哄人家好酒好飯吃了,叫先生、叫師父尊敬過的,到不曾吃著這樣苦楚,好生熬不得,只得招了道:“用藥毒死,圖取財物是實。”知縣叫畫了供,問成死罪,把來收了大監,待曡成文案再申上司。鄉里人聞知的多說:“甄臨生尊信方士,卻被方士藥死了。雖是甄監生迷而不悟,自取其禍;那些方士這樣沒天理的,今官府明白,將來抵罪,這纔爲現報了。”親戚朋友沒個不懽喜的。至于甄家家人,平日多是恨這些方士入骨的,今見家主如此死了,恨不登時咬他一塊肉,斷送得他在監裏問罪。人人稱快,不在話下。

豈知天下自有冤屈的事。原來甄監生二妾四婢,惟有春花是他新近寵愛的。終日在閨門之內,輪流侍寢,採戰取樂。終久人多耳目衆,覺得春花興趣頗高,礙著同伴竊聽,不能盡情,意思要與他私下在那裏弄一個翻天覆地的快活。是夜口說在書房中歇宿,其實暗地裏約了春花,晚間開門出來,同到側邊小室中行事,春花應允了。甄監生先與玄玄子同宿,教導術法,傳授了一更多次,習學得熟,正要思量試用。看見玄玄子睡著,即走下床來,披了衣服,悄悄出來。走到外邊,恰好春花也在裏面走出來。兩相遇著,拽著手,竟到側邊小室中,有一把平日坐著運氣的禪椅在內,叫春花脫了下衣,坐好在上面了,甄監生就舞弄起來,按著方法,九淺一深,你呼我吸,弄夠多時。那春花花枝也似一般的後生,興趣正濃,弄得渾身酥麻,做出千嬌百媚、哼哼嘰嘰的聲氣來,身子好像蜘蛛做網一般。把屁股嚮前突了一突,又突一突,兩隻腳一伸一縮踏車也似的不住。間深之處,緊抱住甄監生,叫聲:“我的爹,快活死了!”早已陰精直泄。甄監生看見光景,興動了,也有些喉急。忍不住,急按住身子,閉著一口氣,將尾閣往上一□,如忍大便一般,纔阻得不來,那些清水遊精也流個不住。雖然忍住了,只好站著不動,養在陰戶裏面,要再抽送,就差不多丢出來。甄監生極了,猛想道:“日間玄玄子所與秘藥,且吃他一丸,必是耐久的。”就在袖裏摸出紙包來,取一丸,用唾津咽了下去。纔咽得下,就覺一般熱氣竟趨丹田,一霎時陽物振蕩起來,其熱如火,其硬如鐵,毫無起初欲泄之意了。發起狠來,盡力抽送。春花快活連聲,甄監生只覺他的陰戶窄小了好些。原來得了藥力,自己的肉具漲得黃瓜也似大了。用手摸摸,兩下湊著肉,沒些些縫地。甄監生曉得這藥有些妙處,越加樂意,只是陰戶塞滿,微覺抽送艱澀,卻是這藥果然靈妙,不必抽送裏頭肉具自會伸縮,弄得春花死去活來,又丢過了一番。甄監生虧得藥力,這番耐得住了。誰知那陽物得了陰精之助,一發熱硬壯偉,把陰中淫水燒干,兩相吸牢,扯拔不出。

甄監生想道:“他日間原說還有解藥,不曾合成。方才性急頭上,一下子吃了,而今怎得藥來解他?”心上一急,便有些口渴氣喘起來,對春花道:“怎得口水來吃吃便好。”春花道:“放我去取水來與你吃。”甄監生待要拔出時,卻像皮肉粘連生了根的,略略扯動,兩下叫痛的了不得。甄監生道:“不好!不好!待我高聲叫個人來取水罷。”春花道:“似此粘連的模樣,叫個人來看見,好不羞死!”甄監生道:“這等,如何能夠解開?”春花道:“你丢了不得?”甄監生道:“說到是。雖是我們內養家不可輕泄,而今弄到此地位,說不得了!”因而一意要泄。誰知這樣古怪,先前不要他住,卻偏要鑽將出來;而今要泄了時,卻被藥力澀住,落得頭紅面熱,火氣反望上攻。口裏哼道:“活活的急死了我!”咬得牙齒格格價響,大喊一聲道:“罷了我了!”兩手撒放,撲的望地上倒了下來。

春花只覺陰戶螯得生痛,且喜已脫出了,連忙放下雙腳,站起身來道:“這是怎的說?”去扶扶甄監生時,聲息俱無,四肢挺直,但身上還是熱的,叫問不應了。春花慌了手腳,道:“這事利害。若聲張起來,不要說羞人,我這罪過須逃不去。總是夜裏沒人知道,瞞他娘罷!”且不管家主死活,輕輕的脫了身子,望自己臥房裏只是一溜,溜進去睡了,並沒一個人知覺。到得天明,合家人那查夜來細帳?卻把一個甚麽玄玄子頂了缸,以消平時惡氣,再不說他冤枉的了。衹有春花肚裏明白,懷著鬼胎,不敢則聲,眼紋紋便做這個玄玄子悔氣不著也罷。看官,你道這些方士固然可恨,卻是此一件事,是甄監生自家誤用其藥,不知解法,以致藥發身死,並非方士下手故殺的。況且平時提了罐、著了道兒的,又別是一夥,與今日這個方士沒相干。只爲這一路的人,衆惡所歸,官打見在,正所謂張公吃酒李公醉,又道是拿著黃牛便當馬,又是個無根蒂的,沒個親戚朋友與他辨訴一紙狀詞,活活的頂罪罷了。卻是天理難昧,原不是他謀害的,畢竟事久辨白出來。這放著做後話。

且說甄希賢自從把玄玄子送在監裏了,歸家來成了孝服。把父親所做所爲盡更變過來,將藥爐、丹竈之類打得粉碎,一意做人家。先要賣去這些做鼎器的使女。其時有同里人李宗仁,是個富家子弟,新斷了弦,聞得甄家使女多有標緻的,不惜重價,來求一看。希賢叫將出來看時,頭一名就點中了春花,用掉了六十多兩銀子,討了家去。

宗仁明曉得春花不是女兒身,卻容貌出衆,風情動人,兩個多是少年,你貪我愛,甚是過得綢繆。春花心性飄逸,好吃幾盃酒,有了酒,其興愈高,也是甄家家裏操煉過,是能征慣戰的手段。宗仁肉麻頭裏高興時節,問他甄家這些採戰光景。春花不十分肯說,直等有了酒,才略略說些出來。

宗仁一日有親眷家送得一小罎美酒,夫妻兩個將來對酌。宗仁把春花勸得半醉,兩個上床,乘著酒興干起事來。就便問起甄家做作。春花乜斜著雙眼道:“他家動不動吃了藥做事,好不爽利煞人!衹有一日,正弄得極快活,可惜就收場了。”宗仁道:“怎的就收場了?”春花道:“人多弄殺了,不收場怎的?”宗仁道:“我正見說甄監生被方士藥死了的。”春花道:“那裏是方士藥死?這是一樁冤屈事。其實只是吃了他的藥,不解得,自弄死了。”宗仁道:“怎生不解得弄死了?”春花卻把前日晚間的事,是長是短,備細說了一遍。宗仁道:“這等說起來,你當時卻不該瞞著,急急叫起人來,或者還可有救。”春花道:“我此時慌了,只管著自己身子干淨,躲得過便罷了,那裏還管他死活?”宗仁道:“這等,你也是個沒情的。”春花道:“若救活了,今日也沒你的分了。”兩個一齊笑將起來。雖然是一番取笑說話,自此宗仁心裏畢竟有些嫌鄙春花,不足他的意思。

看官聽說,大凡人情,專有一件古怪心裏:熱落時節,便有些缺失之處,只管看出好來;略有些不像意起頭,隨你奉承他,多是可嫌的,並那平日見的好處也要揀相出不好來,這多是緣法在裏頭。有一隻小詞兒單說那緣法盡了的:緣法兒盡了,諸般的改變;緣法兒盡了,要好也再難;緣法兒盡了,恩成怨;緣法兒若盡了,好言當惡言;緣法兒盡了也,動不動變了臉!

今日說起來,也是春花緣法將盡,不該趁酒興把這些話柄一盤托了出來。男子漢心腸,見說了許多用藥淫戰之事,先自有些撚酸不耐煩,覺得十分輕賤。又兼說道弄死了在地上,不管好歹,且自躲過,是個無情不曉事的女子,心裏淺薄了好些。朝暮情意,漸漸不投。春花看得光景出來,心裏老大懊悔。正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此時便把舌頭剪了下來,嘴脣縫了攏去,也沒一毫用處。思量一轉,便自捶胸跌足,時刻不安。

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公婆處有甚麽不合意,駡了他:“弄死漢子的賊淫婦!”春花聽見,恰恰道著心中之事,又氣惱,又懊悔,沒怨悵處,婦人短見,走到房中,一索吊起。無人防備的,那個來救解?不上一個時辰,早已嗚呼哀哉!只緣身作延年藥,一服曾經送主終。今日投繯殆天意,雙雙採戰夜臺中。

卻說春花含羞自縊而死,過了好一會,李宗仁纔在外廂走到房中。忽見了這件打鞦韆的物事,吃了一驚,慌忙解放下來,早已氣絕了的。宗仁也有些不忍,哭將起來。父母聽得,急走來看時,只叫得苦。老公婆兩個互相埋怨道:“不合駡了他幾句,誰曉得這樣心性,就做短見的事!”宗仁明知道是他自懷羞愧之故,不好說將出來。鄰里地方聞知了來問的,只含糊回他道:“妻子不孝,毀駡了公婆,懼罪而死。”幸喜春花是甄家遠方討來的,沒有親戚,無人生端告執人命。卻自有這夥地方人等要報知官府,投遞結狀,相騐屍傷,許多套數。宗仁也被纏得一個不耐煩,費掉了好些盤費,纔得停妥。也算是大悔氣。

春花既死,甄監生家裏的事越無對證,這方士玄玄子永無出頭日子。誰知天理所在,事到其間,自有機會出來。其時山東巡按是靈寶許襄毅公,按臨曹州,會讅重囚。看見了玄玄子這宗案卷,心裏疑道:“此輩不良,用藥毒人,固然有這等事。只是人既死了,爲何不走?”次早提問這事。先叫問甄希賢,希賢把父親枉死之狀說了一遍。許公道:“汝父既與他同宿,被他毒了,想就死在那房裏的了?”希賢道:“死在外邊小室之中。”許公道:“爲何又在外邊?”希賢道:“想是藥發了,當不得,亂走出來尋人,一時跌倒了的。”許公道:“這等,那方士何不逃了去?”希賢道:“彼時合家驚起,登時拿住,所以不得逃去。”許公道:“死了幾時,你家纔知道?”希賢道:“約了天早同去買藥,因家人叫呼不應,不見蹤跡,前後找尋,纔看見死了的。”許公道:“這等,他要走時,也去久了。他招上說謀財害命,謀了你家多少財?而今在那裏?”希賢道:“止是些買藥之本,十分不多,還在父親身邊,不曾拿得去。”許公道:“這等,他毒死你父親何用?”希賢道:“正是不知爲何這等毒害。”

許公就叫玄玄子起來,先把氣拍一敲道:“你這夥人死有餘辜!你藥死甄廷詔,待要怎的?”玄玄子道:“廷詔要小人與他煉外丹,打點哄他些銀子,這心腸是有的。其實藥也未曾買,正要同去買了,纔弄起頭,小人爲何先藥死他?前日熬刑不過,只得屈招了。”許公道:“與你同宿,是真的麽?”玄玄子道:“先在一牀上宿的,後來睡著了,不知幾時走了去。小人睡夢之中,只見許多家人打將進來,拿小人去償命,小人方知主人死了。其實一些情也不曉得。”許公道:“爲什麽與你同宿?”玄玄子道:“要小人傳內事功夫。小人傳了他些口訣,又與了他些丸藥,小人自睡了。”許公道:“丸藥是何用的?”玄玄子道:“是房中秘戲之藥。”許公點頭道:“是了,是了。”又叫甄希賢問道:“你父親房中有幾人?”希賢道:“有二妾四女。”許公道:“既有二妾,焉用四女?”希賢道:“父親好道,用爲鼎器。”許公道:“六人之中,誰爲最愛?”希賢道:“二妾已有年紀。四女輪侍,春花最愛。”許公道:“春花在否?”希賢道:“已嫁出去了。”許公道:“嫁在那裏?快喚將來!”希賢道:“近日死了。”許公道:“怎樣死了?”希賢道:“聞是自縊死的。”許公哈哈大笑道:“即是一樁事一個情也!其夫是何名姓?”希賢道:“是李宗仁。”

許公就擎了一簽,差個皂隷去,不一時拘將李宗仁來。許公問道:“你妻子爲何縊死的?”宗仁磕頭道:“是不孝公姑,懼罪而死。”許公故意作色道:“分明是你致死了他,還要胡說!”宗仁慌了道:“妻子與小人從來好的,並無說話。地方鄰里見有干結在官,委是不孝小人的父母,父母要聲說,自知不是,縊死了的。”許公道:“你且說他如何不孝?”宗仁一時說不出來,只得支吾道:“毀駡公姑。”許公道:“胡說!既敢毀駡,是個放潑的婦人了,有甚懼怕,就肯自死?”指著宗仁道:“這不是他懼怕,還是你的懼怕。”宗仁道:“小人有甚懼怕?”許公道:“你懼怕甄家醜事彰露出來,鄉里間不好聽,故此把不孝懼罪之說支吾過了,可是麽?”宗仁見許公道著真情,把個臉漲紅了,開不得口。許公道:“你若實說,我不打你;若有隱匿,必要問你償命。”宗仁慌了,只得實實把妻子春花吃酒醉了,說出真情,甄監生如何相約,如何採戰,如何吃了藥不解得,一口氣死了的話,備細述了一遍,道:“自此以後,心裏嫌他,委實沒有好氣相待。妻子自覺失言,悔恨自縊,此是真情。因怕鄉親恥笑,所以只說因駡公姑,懼怕而死。今老爺所言分明如見,小人不敢隱瞞一句,只望老爺超生。”許公道:“既實說了,你原無罪,我不罪你。”一面錄了口詞,就叫玄玄子來道:“我曉得甄廷詔之死與你無干。只是你藥如此誤事,如何輕自與人?”玄玄子道:“小人之藥,原用解法。今甄廷詔自家妄用,喪了性命,非小人之罪也。”許公道:“卻也誤人不淺。”提筆寫道:“讅得甄廷詔誤用藥而死于淫,春花婢醉泄事而死于悔。皆自貽伊戚,無可爲抵,兩死相償足矣。玄玄子財未交涉,何遽生謀?死尚身留,必非毒害。但淫藥誤人,罪亦難免。甄希賢痛父執命,告不爲誣。李宗仁無心喪妻,情更可憫。俱免擬釋放。”

當下將玄玄子打了廿板,引“庸醫殺人”之律,問他杖一百,逐出境押回原籍。又行文山東六府:凡軍民之家敢有聽信術士、道人邪說,採取煉丹者,一體問罪。發放了畢。

甄希賢回去與合家說了,纔曉得當日甄監生死的緣故卻因春花,春花又爲此縊死,深爲駭異。盡道:“雖不幹這個方士的事,卻也是平日誤信此輩,致有此禍也。”六府之人見察院行將文書來,張掛告示,三三兩兩盡傳說甄家這事,乃察院明斷,以爲新聞,好些好此道的也不敢妄做了,真足爲好內外丹事者之鑒。從來內外有丹術,不是貪財與好色。外丹原在廣施濟,內丹卻用調呼吸。而今燒汞要成家,採戰無非圖救急。縱有神仙纍劫修,不及庸流眼前力。一盆火內煉能成,兩片皮中抽得出。

卷十九 田舍翁時時經理~牧童兒夜夜尊榮

詞云:

“擾擾勞生,待足何時足?據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進步,須防世事多飜覆。枉教人、白了少年頭,空碌碌。”此詞乃是宋朝詩僧晦菴所作《滿江紅》前闋,說人生富貴榮華,常防飜覆,不足憑恃。勞生擾擾,巴前算後,每懷不足之心,空白了頭沒用處,不如隨緣過日的好。

只看宋時嘉皊年間,有一個宣議郎萬延之,乃是錢塘南新人,曾中乙科出仕。性素剛直,做了兩三處地方州縣官,不能屈曲,中年拂衣而歸。徙居餘杭,見水鄉陂澤,可以耕種作田的,因爲低窪,有水即沒,其價甚賤,萬氏費不多些本錢,買了無數。也是人家該興,連年亢旱,是處低田大熟,歲收米萬石有餘。萬宣議喜懽,每對人道:“吾以萬爲姓,今歲收萬石,也夠了我了。”自此營建第宅,置買田園,扳結婚姻。有人來獻勤作媒,第三個公子說合駙馬都尉王晉卿家孫女爲室,約費用二萬緡錢,纔結得這頭親事。兒子因是附馬孫婿,得補三班借職。一時富貴薰人,詐民無算。

他家有一個瓦盆,是希世的寶物。乃是初選官時,在都下爲銅禁甚嚴,將十個錢市上買這瓦盆來盥洗。其時天氣凝寒,注湯沃面過了,將殘湯傾去。還有傾不了的,多少留些在盆內。過了一夜,凝結成冰,看來竟是桃花一枝。人來見了,多以爲奇,說與宣議。宣議看見道:“冰結攏來,原是花的。偶像桃花,不是奇事。”不以爲意。明日又復剩些殘水在內,過了一會看時,另結一枝開頭牡丹,花朵豐滿,枝葉繁茂,人工做不來的。報知宣議來看道:“今日又換了一樣,難道也是偶然?“宣議方纔有些驚異道:“這也奇了,且待我再試一試。”親自把瓦盆拭淨,另灑些水在裏頭。次日再看,一發結得奇異了,乃是一帶寒林,水村竹屋,斷鴻翹鷺,遠近煙巒,宛如圖畫。宣議大駭,曉得是件奇寶,喚將銀匠來,把白金鑲了外層,將錦綺做了包袱十襲珍藏。但遇凝寒之日,先期約客,張筵置酒,賞那盆中之景。是一番另結一樣,再沒一次相同的。雖是名家畫手,見了遠愧不及,前後色樣甚多,不能悉紀。衹有一遭最奇異的,乃是上皇登極,恩典下頒,致仕官皆得遷授一級,宣義郎加遷宣德郎。敕下之日,正遇著他的生辰,親戚朋友來賀喜的,滿坐堂中。是日天氣大寒,酒席中放下此盆,灑水在內,須臾凝結成象,卻是一塊山石上坐著一個老人,左邊一龜,右邊一鶴,儼然是一幅“壽星圖”。滿堂飲酒的無不喜懽贊嘆。內中有知今識古的士人議論道:“此是瓦器,無非凡火燒成,不是甚麽天地精華五行間氣結就的。有此異樣,理不可曉,誠然是件罕物。”又有小人輩脅肩諂笑,掇臀捧屁,稱道:“分明萬壽無疆之兆,不是天下大福人,也不能夠有此異寶。”當下盡懽而散。

此時萬氏又富又貴,又與皇親國戚聯姻,豪華無比,勢焰非常。盡道是用不盡的金銀,享不完的福祿了。誰知過眼雲煙,容易消歇。宣德郎萬延之死後,第三兒子補三班的也死了。駙馬家裏見女婿既死,來接他郡主回去,說道萬家家資多是都尉府中帶來的,夥著二三十男婦,內外一搶,席捲而去。萬家兩個大兒子只好眼睜睜看他使勢行兇,不敢相爭,內財一空。所有低窪田千頃,每遭大水淹沒,反要賠糧,巴不得推與人了倒干淨,憑人佔去。家事盡消,兩子寄食親友,流落而終。此寶盆被駙馬家取去,後來歸了蔡京太師。識者道:“此盆結冰成花,應著萬氏之富,猶如冰花一般,原非堅久之象,乃是不祥之兆。”然也是事後猜度。當他盛時,那個肯是這樣想,敢是這樣說?直待後邊看來,真個是如同一番春夢。所以古人寓言,做著《邯鄲夢記》、《櫻桃夢記》,盡是說那富貴繁榮,直同夢境。卻是一個人做得一個夢了卻一生,不如莊子所說那牧童做夢,日裏是本相,夜裏做王公,如此一世,更爲奇特。聽小子敷衍來著:人世原同一夢,夢中何異醒中?若果夜間富貴,只算半世貧窮。

話說春秋時魯國曹州有座南華山,是宋國商丘小蒙城莊子休流寓來此,隱居著書得道成仙之處。後人稱莊子爲南華老仙,所著書就名爲《南華經》,皆因此起。彼時山畔有一田舍翁,姓莫名廣,專以耕種爲業。家有肥田數十亩,耕牛數頭,工作農夫數人。茆簷草屋,衣食豐足,算做山邊一個土財主。他並無子嗣,與莊家老姥夫妻兩個早夜算計思量,無非只是耕田鋤地、養牛牧豬之事。有幾句詩單道田舍翁的行徑:

田舍老翁性夷逸,僻嚮小山結幽室。生意不滿百亩田,力耕水耨艱爲食。春晚喧喧布穀鳴,春雲靄靄簷溜滴。呼童載犁躬負鋤,手牽黃犢頭戴笠。

一耕不自已,再耕還自力,三耕且插苗,看看秀而碩。夏耘勤勤秋復來,禾黍如雲堪刈銍。擔籮負囊紛斂歸,倉盈囤滿居無隙。教妻囊酒賽田神,烹羊宰豚享親戚。擊鼓鼕鼕樂未央,忽看玉兔東方白。

那個莫翁勤心苦底,牛畜漸多。莊農不足,要尋一個童兒專管牧養。其時本莊有一個小廝兒,祖家姓言,因是父母雙亡,寄養在人家,就叫名寄兒。生來愚蠢,不識一字,也沒本事做別件生理,只好出力做工度活。一日在山邊拔草,忽見一個雙丫髻的道人走過,把他來端相了一回,道:“好個童兒!盡有道骨。可惜癡性頗重,苦障未除。肯跟我出家麽?”寄兒道:“跟了你,怎受得清淡過?”道人道:“不跟我,怎受得煩惱過?也罷,我有個法兒,教你夜夜快活,你可要學麽?”寄兒道:“夜裏快活,也是好的,怎不要學?師傅可指教我。”道人道:“你識字麽?”寄兒道:“一字也不識。”道人道:“不識也罷。我有一句真言,衹有五個字。既不識字,口傳心授,也容易記得。”遂叫他將耳朵來:“說與你聽,你牢記著!”是那五個字?乃是“婆珊婆演底”。道人道:“臨睡時,將此句念上百遍,管你有好處。”寄兒謹記在心。道人道:“你只依著我,後會有期。”捻著漁鼓簡板,口唱道情,飄然而去。是夜寄兒果依其言,整整念了一百遍,然後睡下。纔睡得著,就入夢境。正是:人生勞擾多辛苦,已遜山間枕石眠。況是夢中遊樂地,何妨一覺睡千年。

看官牢記話頭,這回書,一段說夢,一段說真,不要認錯了。卻說寄兒睡去,夢見身爲儒生,粗知文義,正在街上斯文氣象,搖來擺去。忽然見個人來說道:“華胥國王黃榜招賢,何不去求取功名,圖個出身?”寄兒聽見,急取官名寄華,恍恍惚惚,不知塗抹了些甚麽東西,叫做萬言長策,將去獻與國王。國王發與那掌文衡的看閱。寄華使用了些馬蹄金作爲贄禮,掌文衡的大悅,說這個文字乃驚天動地之才,古今罕有,加上批點,呈與國王。國王授爲著作郎,主天下文章之事。旗幟鼓樂,高頭駿馬,送入衙門到任。寄華此時身子如在雲裏霧裏,好不風騷!正是:

電光石火夢中身,白馬紅纓衫色新。

我貴我榮君莫羨,做官何必讀書人?寄華跳得下馬,一個虛跌,驚將醒來。擦擦眼,看一看,仍睡在草鋪裏面,叫道:“呸,呸!作他娘的怪!我一字不識的,卻夢見獻甚麽策,得做了官,管甚麽天下文章。你道是真夢麽?且看他怎生應騐?”嗤嗤的還定著性想那光景。只見平日往來的鄰里沙三走將來叫寄兒道:“寄哥,前村莫老官家尋人牧牛,你何不投與他家了?省得短趁,閒了一日,便待嚼本。”寄兒道:“投在他家,可知好哩。只是沒人引我去。”沙三道:“我昨日已與他家說過你了。今日我與你同去,只要寫下文券就成了。”寄兒道:“多謝美情指點則個。”

兩個說說話話,一同投到莫家來。莫翁問其來意,沙三把寄兒勤謹過人,願投門下牧養說了一遍。莫翁看寄兒模樣老實,氣力粗夯,也自懽喜,情願僱請,叫他寫下文券。寄兒道:“我須不識字,寫不得。”沙三道:“我寫了,你畫個押罷。”沙三曾在村學中讀過兩年書,盡寫得幾個字,便寫了一張”情願受僱,專管牧畜”的文書。雖有幾個不成的字兒,意會得去也便是了。後來年月之下要畫個押字,沙三畫了,寄兒拿了一管筆,不知左畫是右畫是,自想了,暗笑道:“不知昨夜怎的獻了萬言長策來!”捻著筆千斤來重,沙三把定了手,纔畫得一個十字。莫翁當下當了一季工食,著他在山邊草房中住宿,專管牧養。

寄兒領了鑰匙,與沙三同到草房中。寄兒謝了沙三些常例媒錢。是夜就在草房中宿歇,依著道人念過五字真言百遍,倒翻身便睡。看官,你道從來衹有說書的續上前因,那有做夢的接著前事?而今煞是古怪,寄兒一覺睡去,仍舊是昨夜言寄華的身分,頂冠束帶,新到著作郎衙門升堂理事。只見蹌蹌躋躋,一羣儒生將著文卷,多來請教。寄華一一批答,好的歹的,圈的抹的,發將下去,紛紛爭看。衆人也有服的,也有不服的,喧嘩鬧嚷起來。寄華髮出規條,吩咐多要遵繩束,如不伏者,定加鞭笞。衆儒方弭耳拱聽,不敢放肆,俱各從容雅步,逡巡而退。是日,同衙門官擺著公會筵席,特賀到任。美酒嘉肴,珍羞百味,歌的歌,舞的舞,大家盡懽。直吃到斗轉參橫,纔得席散,回轉衙門裏來。

那邊就寢,這邊方醒,想著明明白白記得的,不覺失笑道:“好怪麽!那裏說起?又接著昨日的夢,身做高官,管著一班士子,看甚麽文字。我曉得文字中喫的不中喫的?落得吃了些酒席,倒是快活起來。”抖抖衣服,看見襤褸,嘆道:“昨夜的袍帶,多在那裏去了?”將破布襖穿著停當,走下得床來。只見一個莊家老蒼頭,奉著主人莫翁之命,特來交盤牛畜與他。一羣牛共有七八隻,寄兒逐只看相,用手去牽他鼻子。那些牛不曾認得寄兒,是個面生的,有幾隻馴擾不動,有幾隻奔突起來。老蒼頭將一條皮鞭付與寄兒。寄兒趕去,將那奔突的牛兩三鞭打去。那些牛不敢違拗,順順被寄兒牽來一處拴著,寄兒慢慢餵放。老蒼頭道:“你新到我主翁家來,我們該請你吃三杯。昨日已約下沙三哥了,這早晚他敢就來。”說未畢,沙三提了一壺酒、一個籃,籃裏一碗肉、一碗芋頭、一碟豆走將來。老蒼頭道:“正等沙三哥來商量吃三杯,你早已辦下了。我補你分罷。”寄兒道:“其麽道理要你們破鈔?我又沒得回答處,我也出個分在內罷了。”老蒼頭道:“甚麽大事值得這個商量?我們盡個意思兒罷。”三人席地而坐,吃將起來。寄兒想道:

“我昨夜夢裏的筵席,好不齊整。今卻受用得這些東西,豈不天地懸絕?”卻是怕人笑他,也不敢把夢中事告訴與人。正是:

對人說夢,說聽皆癡。如魚飲水,冷煖自知。

寄兒酒量原淺,不十分吃得,多飲了一杯,有些醺意。兩人別去,寄兒就在草地上一眠,身子又到華胥國中去。國王傳下令旨,訪得著作郎能統率多士,繩束嚴整,特賜錦衣冠帶一襲,黃蓋一頂,導從鼓吹一部。出入鳴騶,前呼後擁,好不興頭。忽見四下火起,忽然驚覺,身子在地上眠著,東方大明,日輪紅焰焰鑽將出來了。起來吃些點心,就騎著牛,四下裏放草。那日色在身上曬得熱不過,走來莫翁面前告訴。莫翁道:“我這裏原有蓑笠一副,是牧養的人一嚮穿的;又有短笛一管,也是牧童的本等,今拿出來交付與你。你好好去看養,若瘦了牛畜,要與你說話的。”牧童道:“再與我一把傘遮遮身便好;若只是笠兒,只遮得頭,身子須曬不過。”莫翁道:“那裏有得傘?池內有的是大荷葉,你日日摘將來遮身不得?”寄兒唯唯,受了蓑笠、短笛,果在池內摘張大荷葉擎著,騎牛前去。牛背上自想道:“我在華胥國裏是個貴人,今要一把日照也不能夠了,卻叫我擎著荷葉遮身。”猛然想道:“這就是夢裏的黃蓋了,蓑與笠就是錦袍官帽了。”橫了笛,吹了兩聲,笑道:“這可不是一部鼓吹麽?我而今想來,只是睡的快活。”有詩爲證:

草鋪橫野六七里,笛弄晚風三四聲。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衰笠臥月明。

自此之後,但是睡去,就在華胥國去受用富貴,醒來只在山坡去處做牧童。無日不如此,無夢不如此。不必逐日逐夜,件件細述,但只揀有些光景的,纔把來做話頭。

一日夢中,國王有個公主要招贅附馬,有人啟奏:“著作郎言寄華才貌出衆,文綵過人,允稱此選。”國王準奏,就著傳旨:“欽取著作郎爲駙馬都尉,尚范陽公主。”迎入駙馬府中成親,燈燭輝煌,儀文璀璨,好不富貴!有《賀新郎》詞爲證:瑞氣籠清曉。捲珠簾、次第笙歌,一時齊奏,無限神仙離蓬島。鳳駕鸞車初到,見擁個、仙娥窈窕。玉叮當風縹緲,望嬌姿一似垂楊裊。天上有,世間少。那范陽公主生得面長耳大,曼聲善嘯,規行矩步,頗會週旋。寄華身爲王婿,日夕公主之前對案而食,比前受用更加貴盛。

明日睡醒,主人莫翁來喚,因爲家中有一匹拽磨的牝驢兒,一並交與他牽去餵養。寄兒牽了,暗笑道:“我夜間配了公主,怎生煊赫!卻今日來弄這個買賣,伴這個衆生。”跨在背上,打點也似騎牛的騎了到山邊去。誰知騎上了背,那驢兒只是團團而走,並不前進,蓋因是平日拽的磨盤走慣了。寄兒沒奈何,只得跳下來,打著兩鞭,牽著前走。從此又添了牲口,恐怕走失,飲食無暇。只得備著干糧,隨著四處放牧。莫翁又時時來稽查,不敢怠慢一些兒。辛苦一日,只圖得晚間好睡。

是夜又夢見在駙馬府裏,正同著公主懽樂,有鄰邦玄菟、樂浪二國前來相犯。華胥國王傳旨,命駙馬都尉言寄華討議退兵之策。言寄華聚著舊日著作衙門一乾文士到來,也不講求如何備禦,也不商量如何格鬭,只高談”正心誠意,強鄰必然自服”。諸生中也有情願對敵的,多退著不用。衹有兩生獻策:他一個到玄菟,一個到樂浪,捨身往質,以圖講和。言寄華大喜,重發金帛,遣兩生前往。兩生屈己聽命,飽其所欲,果然那兩國不來。言寄華誇張功績,奏上國王。國王大悅,敘錄軍功,封言寄華爲黑甜鄉侯,加以九錫,身居百僚之上,富貴已極。有詩爲證:

當時魏絳主和戎,豈是全將金幣供?厥後宋人偏得意,一班道學自雍容。

言寄華受了封侯錫命,綠幃袞冕,鸞輅乘馬,彤弓盧矢,左建朱鉞,右建金戚,手執圭瓚,道路輝煌。自朝歸第,有一個書生叩馬上言,道:“日中必昃,月滿必虧。明公功名到此,已無可加。急流勇退,此其時矣。直待福過災生,只恐悔之無及!”言寄華此時志得意滿,那裏聽他?笑道:“我命中生得好,自然富貴逼人,有福消受,何須過慮,只管目前享用夠了。寒酸見識,曉得什麽?”

大笑墜車,吃了一驚,醒將起來。點一點牛數,只叫得苦,內中不見了二隻。山前山後,到處尋訪蹤跡。原來一隻被虎咬傷,死在坡前;一隻在河中喫水,浪湧將來,沒在河裏。寄兒看見,急得亂跳道:“夢中什麽兩國來侵,誰知倒了我兩頭牲口!”急去報與莫翁。莫翁聽見大怒道:“此乃你的典守,人多說你只是貪睡,眼見得坑了我頭口!”取過匾擔來要打。寄兒負極,辨道:“虎來時,牛尚不敢敵,況我敢與他爭奪救得轉來的?那水中是牛常住之所,浪浪湧來,一時不測,也不是我力擋得住的。”莫翁雖見他辨得有理,卻是做家心重的人,那裏捨得兩頭牛死?怒礧礧不息,定要打匾擔十下。寄兒哀告討饒,纔饒得一下,打到九下住了手。寄兒淚汪汪的走到草房中,摸摸臀上痛處道:“甚麽九錫九錫,到打了九下屁股!”想道:“夢中書生勸我歇手,難道教我不要看牛不成?從來說夢是反的,夢福得禍,夢笑得哭。我自念了此咒,夜夜做富貴的夢,所以日裏到吃虧。我如今不念他了,看待怎的!”

誰知這樣作怪,此咒不念,恐怖就來。是夜夢境,范陽公主疽發于背,偃蹇不起,寄華盡心調治未痊。國中二三新進小臣,逆料公主必危,寄華勢焰將敗,摭拾前過,糾彈一本,說他禦敵無策、冒濫居功、欺羣誤國許多事件。國王覽奏大怒,將言寄華削去封爵,不許他重登著作堂,鎖去大窖邊聽罪,公主另選良才別降。令旨已下,隨有兩個力士,將鋃鐺鎖了言寄華到那大糞窖邊墩著。寄華看那糞穢狼藉,臭不堪聞,嘆道:“我只道到底富貴,豈知有此惡境乎?書生之言,今日騐矣!”不覺號啕慟哭起來。

這邊噙淚而醒,啐了兩聲道:“作你娘的怪,這番做這樣的惡夢!”看視牲口,那邊驢子蹇臥地下,打也打不起來。看他背項之間,乃是繩損處爛了老大一片。寄兒慌了道:“前番倒失了兩頭牛,打得苦惱;今這衆生又病害起來,萬一死了,又是我的罪過。”忙去打些水來,替他澆洗腐肉,再去拔些新鮮好草來餵他。拿著鍥刀,望山前地上下手斫時,有一科草甚韌,刀斫不斷。寄兒性起,連根一拔,拔出泥來。泥鬆之處,露出石板,哪草根還纏纏繞繞絆在石板縫內。寄兒將鍥刀撬將開來,板底下是個周圍石砌就的大窖,裏頭多是金銀。寄兒看見,慌了手腳,擦擦眼道:“難道白日裏又做夢麽?”定睛一看,草木樹石,天光雲影,眼前歷歷可數。料道非夢,便把鍥刀草蔀一撩道:“還干那營生麽?”取起五十兩一大錠在手,權把石板蓋上,仍將泥草遮覆,竟望莫翁家裏來見莫翁。未敢竟說出來,先對莫翁道:“寄兒蒙公公相托,一嚮看牛不差。近來時運不濟,前日失了兩頭牛,今蹇驢又生病,寄兒看管不來。今有大銀一錠,納與公公,憑公公除了原發工銀,餘者給還寄兒爲度日之用,放了寄兒,另著人放牧罷。”莫翁看見是錠大銀,吃驚道:“我田家人苦積勤趲了一世,衹有些零星碎銀,自不見這樣大錠,你卻從何處得來?莫非你合著外人做那不公不法的歹事?你快說個明白,若說得來歷不明,我須把你送出官府,究問下落。”寄兒道:“好教公公得知,這東西多哩。我只拿得他一件來看樣。”莫翁駭道:“在那裏?”寄兒道:“在山邊一個所在,我因斫草掘著的,今石板蓋著哩。”

莫翁情知是藏物,急叫他不要聲張,悄悄問寄兒,到那所在來。寄兒指與莫翁,揭開石板來看,果是一窖金銀,不計其數。莫翁喜得打跌,拊著寄兒背道:“我的兒,偌多金銀東西,我與你兩人一生受用不盡!今番不要看牛了,只在我莊上吃些安樂茶飯,掌管帳目。這些牛只,另自僱人看管罷。”兩人商量,把個草蔀來裏外用亂草補塞,中間藏著窖中物事。莫翁前走,寄兒駝了後隨,運到家中放好,仍舊又用前法去取。不則一遭,把石窖來運空了。莫翁到家,懽喜無量,另叫一個蒼頭去收拾牛只,是夜就留寄兒在家中宿歇。寄兒的床鋪,多換齊整了。寄兒想道:“昨夜夢中喫苦,誰想糞窖正應著發財,今日反得好處。果然,夢是反的,我要那夢中富貴則甚?那五字真言,不要念他了。”

其夜睡去,夢見國王將言寄華家產抄沒,發在養濟院中度日。只見前日的扣馬書生高歌將來道:“落葉辭柯,人生幾何!六戰國而漫流人血,三神山而杳隔鯨波。任誇百斛明珠,虛延遐算;若有一卮芳酒,且共高歌。”寄兒聞歌,認得此人,邀住他道:“前日承先生之教,不能依從。今日至于此地,先生有何高見,可以救我?”那書生不慌不忙,說出四句來道:“顛顛倒倒,何時局了?遇著漆園,還汝分曉。”說罷,書生飄然而去。寄華扯住不放,被他袍袖一摔,閃得一跌,即時驚醒,張目道:“還好,還好。一發沒出息,弄到養濟院裏去了。”

須臾,莫翁走出堂中。原來莫翁因得了金銀,晚間對老姥說道:“此皆寄兒的造化掘著的,功不可忘。我與你沒有兒女,家事無傳。今平空地得來許多金銀,雖道好沒取得他的。不如認義他做個兒子,把家事付與他,做了一家一計,等他養老了我們,這也是我們知恩報恩處。”老姥道:“說得有理。我們眼前沒個傳家的人,別處平白地尋將來,要承當家事,我們也氣不幹。今這個寄兒,他見有著許多金銀付在我家,就認義他做了兒子,傳我家事,也還是他多似我們的,不叫得過分。”商量已定,莫翁就走出來,把這意思說與寄兒。寄兒道:“這個折殺小人,怎麽敢當?”莫翁道:“若不如此,這些東西,我也何名享受你的?我們兩老口議了一夜,主意已定,不可推辭。”寄兒沒得說,當下納頭拜了四拜,又進去把老姥也拜了。自此改名爲莫繼,在莫家莊上做了幹兒子。本是驢前廝養,今爲舍內螟蛉。何緣分外親熱?只看黃金滿斗。

卻是此番之後,晚間睡去,就做那險惡之夢。不是被火燒水沒,便是被盜劫官刑。初時心裏道:“夢裏雖不妙,日裏落得好處,不像前番做快活夢時,日裏受辛苦。”以爲得意。後來到得夜夜如此,每每驚魘不醒,纔有些慌張。認舊念取那五字真言,卻不甚靈了。你道何故?只因財利迷心,身家念重,時時防賊發火起,自然夢魂顛倒,怎如得做牧童時無憂無慮,飽食安眠,夜夜夢裏消遙,享那王公之樂?莫繼要尋前番夢境,再不能夠,心裏鶻突,如醉如癡,生出病來。

莫翁見他如此,要尋個醫人治他。只見門前有一個雙丫髻的道人走將來,口稱善治人間恍惚之癥。莫翁接到廳上,教莫繼出來相見。原來正是昔日傳與真言的那個道人,見了莫繼道:“你的夢還未醒麽?”莫繼道:“師父,你前者教我真言,我不曾忘了。只是前日念了,夜夜受用。後來因夜裏好處多,應著日裏歹處,一程兒不敢念,便再沒快活的夢了。而今就念煞也無用了,不知何故。”道人道:“我這五字真言,乃是主夜神咒。《華嚴經》云:‘善財童子參善知識,至閻浮提摩竭提國迦毗羅城,見主夜神名曰婆珊婆演底。神言我得菩薩破一切生癡暗法,光明解脫。’所以持念百遍,能生懽喜之夢。前見汝苦惱不過,故使汝夢中快活。汝今日間要享富貴,晚間宜享恐怖,此乃一定之理。人世有好必有歉,有榮華必有銷歇,汝前日夢中豈不見過了麽?”莫繼言下大悟,倒身下拜道:“師父,弟子而今曉得世上沒有十全的事,要那富貴無干,總來與我前日封侯拜將一般,不如跟的師父出家去罷!”道人道:“吾乃南華老仙漆園中高足弟子。老仙道汝有道骨,特遣我來度汝的。汝既見了境頭,宜早早回首。”莫繼遂是長是短述與莫翁、莫姥。兩人見是真仙來度他,不好相留;況他身子去了,遺下了無數金銀,兩人盡好受用,有何不可?只得聽他自行。莫繼隨也披頭髮,挽做兩丫髻,跟著道人雲遊去了。後來不知所終,想必成仙了道去了。看官不信,只看《南華真經》有此一段因果。話本說徹,權作散場。總因一片婆心,日嚮癡人說夢。此中打破關頭,棒喝何須拈弄?

卷二十 賈廉訪贋行府牒~商功父陰攝江巡

詩曰:

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總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

這四句乃是唐人之詩,說天下多是勢利之交,沒有黃金成不得相交。這個意思還說得淺,不知天下人但是見了黃金,連那一嚮相交人也不顧了。不要說相交的,總是至親骨肉,關著財物面上,就換了一條肚腸,使了一番見識,當面來弄你算計你,幾時見爲了親眷不要銀子做事的?幾曾見眼看親眷富厚不想來設法要的?至于撞著有些不測事體,落了患難之中,越是平日往來密的,頭一場先是他騙你起了。

直隷常州府武進縣有一個富戶,姓陳名定。有一妻一妾,妻巢氏,妾丁氏。妻已中年,妾尚少艾。陳定平日情分在巢氏面上淡些,在丁氏面上濃些,卻也相安無說。巢氏有兄弟巢大郎,是一個鬼頭鬼腦的人,奉承得姊夫姊姊好。陳定托他掌管家事,他內外攬權,百般欺侵,巴不得姊夫有事,就好科派用度,落來肥家。一日巢氏偶染一病。大凡人病中,性子易得惹氣。又且其夫有妾,一發易生疑忌,動不動就嘔氣,說道:“巴不得我死了,讓你們自在快樂,省做你們眼中釘。”那陳定男人家心性,見大娘有病在床,分外與小老婆肉麻的榜樣,也是有的。遂致巢氏不堪,日逐嗔惱駡詈。也是陳定與丁氏合該悔氣,平日既是好好的,讓他是個病人,忍耐些個罷了。陳定見他聒絮不過,回答他幾句起來。巢氏倚了病勢,要死要活的顛了一場。陳定也沒好氣的,也不來管他好歹。巢氏自此一番,有增無減。陳定慌了,竭力醫禱無效,丁氏也自盡心伏侍。爭奈病痛犯拙,畢竟不起,嗚呼哀哉了。

陳定平時家裏飽煖,妻妾享用,鄉鄰人忌剋他的多,看想他的也不少。今聞他大妻已死,有曉得他病中相爭之事的,來挑著巢大郎道:“聞得令姊之死,起于妻妾相爭。你是他兄弟,怎不執命告他?你若進了狀,我鄰里人家少不得要執結人命虛實,大家有些油水。”巢大郎是個乖人,便道:“我終日在姊夫家裏走動,翻那面皮不轉。不若你們聲張出首,我在裏頭做好人,少不得聽我處法,我就好幫襯你們了。只是你們要硬著些,必是到得官,方起發得大錢。只說過了,處來要對分的。”鄰里人道:“這個當得。”兩下寫開合同。果然鄰里間合出三四個要有事、怕太平的來,走到陳定家裏喧嚷說:“人命死得不明,必要經官,入不得殮。”巢大郎反在裏頭勸解,私下對陳定說:“我是親兄弟,沒有說話,怕他外人怎的。”陳定謝他道:“好舅舅,你退得這些人,我自重謝你。”巢大郎即時揚言道:“我姊姊自是病死的,有我做兄弟的在此,何勞列位多管?”鄰里人自有心照,曉得巢大郎是明做好人之言,假意道:“你自私受軟口湯,到來吹散我們。我們自有說話處!”一鬨而散。

陳定心中好不感激巢大郎,怎知他卻暗裏串通地方,已自出首武進縣了。武進縣知縣是個貪夫,其時正有個鄉親在這裏打抽豐,未得打發,見這張首狀,是關著人命,且曉得陳定名字是個富家,要在他身上設處些,打發鄉親起身。立時準狀,僉牌來拿陳定到官。不由分說,監在獄中。陳定急了,忙叫巢大郎到監門口與他計較,叫他快尋分上。巢大郎正中機謀,說道:“分上固要,原首人等也要灑派些,免得他每做對頭,纔好脫然無纍。”陳定道:“但憑舅舅主張,要多少時,我寫去與小妾,教他照數付與舅舅。”巢大郎道:“這個定不得數,我去用看,替姊夫省得一分是一分。”陳定道:“只要快些完得事,就多著些也罷了。”巢大郎別去,就去尋著了這個鄉里,與他說倒了銀子,要保全陳定無事。陳定面前說了一百兩,取到了手,實與得鄉里四十兩。鄉里是要緊歸去之人,挑得籃裏便是菜,一個信送將進去,登時把陳定放了出來。巢大郎又替他說合地方鄰里,約費了百來兩銀子,盡皆無說。少不得巢大郎又打些虛帳,又與衆人私下平分,替他做了好些買賣,當官歸結了。

鄉里得了銀子,當下動身回去。巢大郎心不足,想道:“姊夫官事,其權全在于我,要息就息。前日鄉里分上,不過保得出獄,何須許多銀子?他如今已離了此處,不怕他了,不免趕至中途,倒他的出來。”遂不通陳定知道,竟連夜趕到丹陽,撞見鄉里正在丹陽寫轎,一把扭住,討取前物。鄉里道:“已是說倒見效過的,爲何又來翻帳?”巢大郎道:“官事問過,地方原無詞說,屍親願息,自然無事的。起初無非費得一保,怎值得許多銀子?”兩不相服,爭了半日。巢大郎要死要活,又要首官。那個鄉里是個有體面的,忙忙要走路,怎當得如此歪纏?恐怕惹事,忍著氣拿出來還了他。巢大郎千懽萬喜轉來了。鄉里受了這場虧,心裏不甘,捎個便信把此事告訴了武進縣知縣。

知縣大怒,出牌重問,連巢大郎也標在牌上,說他私和人命,要拿來出氣。巢大郎虛心,曉得是替鄉里報仇,預先走了。只苦的是陳定,一同妾丁氏俱拿到官,不由分說,先是一頓狠打,發下監中。出牌吊屍,叫集了地方人等簡騐起來。陳定不知是那裏起的禍,沒處沒法一些手腳。知縣是有了成心的,只要從重坐罪,先吩咐仵作報傷要重。仵作揣摩了意旨,將無作有,多報的是拳毆腳踢致命傷痕。巢氏幼時喜吃甜物,面前牙齒落了一個,也做硬物打落之傷。竟把陳定問了鬭毆殺人之律,妾丁氏威逼期親尊長致死之律,各問絞罪。陳定央了幾個分上來說,只是不聽。丁氏到了女監,想道:“只爲我一身,致得丈夫受此大禍;不若做我一個不著,好歹出了丈夫。”他算計定了。解讅察院,見了陳定,遂把這話說知。當官招道:“不合與大妻廝鬧,手起凳子打落門牙,即時暈地身死。並與丈夫陳定無干。”察院依口詞,駁將下來。刑館再問,丁氏一口承認。丁氏曉得有了此一段說話在案內了,丈夫到底脫罪。然必須身死,問官方肯見信,作做實據,遊移不得,亦且丈夫可以速結,是夜在監中自縊而死。獄中呈報,刑館看詳巢氏之死。既係丁氏生前招認下手,今已懼罪自盡,堪以相抵,原非死後添情推卸,陳定止斷杖贖發落。

陳定雖然死了愛妾,自卻得釋放,已算大喜,一喜一悲。到了家內,方纔見有人說巢大郎許多事跡:“這件是非,全是他起的,在裏頭打偏手使用,得了偌多東西。還不知足,又去知縣、鄉里處拔短梯,故重復弄出這個事來,他又脫身走了。枉送了丁氏一條性命。”陳定想著丁氏捨身出脫他罪一段好情,不覺越恨巢大郎得緊了,只是逃去未回,不得見面。

後來知縣朝覲去了,巢大郎已知陳定官司問結,放膽大了,喜氣洋洋,轉到家裏。只道陳定還未知其奸,照著平日光景前來探望。陳定雖不說破甚麽,卻意思冷淡了好些。巢大郎也看得出,且喜財物得過,盡幾時的受用,便姊夫怪了也不以爲意。豈知天理不容,自見了姊夫家來,他妻子便癲狂起來,口說的多是姊姊巢氏的說話,嚷道:“好兄弟,我好端端死了,只爲你要銀子,致得我粉身碎骨,地下不寧!你快超度我便罷,不然,我要來你家作祟,領兩個人去!”巢大郎驚得只是認不是討饒,去請僧道唸經設醮。安靜得兩日,又換了一個聲口道:“我乃是陳妾丁氏。大娘死與我何幹?爲你家貪財,致令我死于非命。今須償還我!”巢大郎一發懼怕,燒紙拜獻,不敢吝惜,只求無事。怎當得妻妾兩個,推班出色,遞換來擾?不夠幾時,把所得之物干淨弄完。寧可賠了些,又不好告訴得人,姊夫那裏又不作準了,懕懕氣色,無情無緒,得病而死。此是貪財害人之報。可見財物一事,至親也信不得,上手就騙害的。

小生如今說著宋朝時節一件事,也爲至親相騙,後來報得分明,還有好些稀奇古怪的事,做一回正話。

利動人心不論親,巧謀賺取橐中銀。直從江上巡回日,始信陰司有鬼神。

卻說宋時靖康之亂,中原士大夫紛紛避地,大多盡入閩廣之間。有個寶文閣學士賈讜之弟賈謀,以勇爵入官,宣和年間爲諸路廉訪使者。其人貪財無行,詭詐百端。移來嶺南,寓居德慶府。其時有個濟南商知縣,乃是商侍郎之孫,也來寄居府中。商知縣夫人已死,止有一小姐,年已及笄。有一妾,生二子,多在乳抱。家資頗多,盡是這妾掌管。小姐也在裏頭照料,且自過得和氣。賈廉訪探知商家甚富,小姐還未適人,遂爲其子賈成之納聘,取了過門。後來商知縣死了,商妾獨自一個管理內外家事,撫養這兩個兒子。商小姐放心不下,每過十來日,即到家裏看一看兩個小兄弟,又與商妾把家裏遺存黃白東西在箱匣內的,查點一查點,及逐日用度之類,商量計較而行,習以爲常。

一日,商妾在家,忽見有一個承局打扮的人,來到堂前,口裏道:“本府中要排天中節,是合府富家大戶金銀器皿、絹段綾羅,盡數關借一用,事畢一一付還。如有隱匿不肯者,即拿家屬問罪,財物入官。有一張牒文在此。”商妾頗認得字義,見了府牒,不敢不信,卻是自家沒有主意,不知該應怎的。回言道:“我家沒有男子正人,哥兒們又小,不敢自做主。還要去賈廉訪宅上,問問我家小姐與姐夫賈衙內,纔好行止。”承局打扮的道:“要商量快去商量,府中限緊,我還要到別處去催齊回話的,不可有誤!”商妾見說,即差一個當直的到賈家去問。須臾,來回言道:“小人到賈家,入門即撞見廉訪相公問小人來意。小人說要見姐姐與衙內,廉訪相公問道見他怎的,小人把這裏的事說了一遍。廉訪相公道:‘府間來借,怎好不與?你只如此回你家二孃子就是。小官人與孃子處,我替他說知罷了。’小人見廉訪是這樣說,小人就回來了,因恐怕家裏官府人催促,不去見衙內與姐姐。”商妾見說是廉訪相公教借與他,必是不妨。遂照牒文所開,且是不少。終久是女娘家見識,看事不透,不管好歹多搬出來,盡情交與這承局打扮的,道:“只望排過節,就發來還了,自當奉謝。”承局打扮的道:“那不消說,官府門中豈肯少著人家的東西?但請放心,把這張牒文留下,若有差池,可將此做執照,當官稟領得的。”當下商妾接了牒文,自去藏好。這承局打扮的捧著若干東西,訢然去了。

隔了幾日,商小姐在賈家來到自家家裏,走到房中,與商妾相見了,寒溫了一會,照著平時飜飜箱籠看。只見多是空箱,金銀器皿這類一些也不見,到有一張花邊欄紙票在內,拿起來一看,卻是一張公牒,吃了一驚。問商妾道:“這卻如何?”商妾道:“幾日前有一個承局打扮的拿了這張牒文,說府裏要排天中節,各家關借東西去鋪設。當日奴家心中疑惑,卻教人來問姐姐、姐夫。問的人回來說撞遇老相公說起,道是該借的。奴家依言借與他去。這幾日望他拿來還我,竟不見來。正要來與姐姐、姐夫商量了,往府裏討去,可是中麽?”商小姐面如土色,想道:“有些尲尬。”不覺眼淚落下來道:“偌多東西,多是我爹爹手澤,敢是被那個拐的去了!怎的好?我且回去與賈郎計較,查個著實去。”

當下亟望賈家來,見了丈夫賈成之,把此事說了一遍。賈成之道:“這個姨姨也好笑,這樣事何不來問問我們,竟自支分了去?”商小姐道:“姨姨說來,曾教人到我家來問,遇著我家相公,問知其事,說是該借與他。問的人就不來見你我,竟自去回了姨姨,故此借與他去。”賈成之道:“不信有這等事,我問爹爹則個。”賈成之進去問父親廉訪道:“商家借東西與府中,說是來問爹爹,爹爹吩咐借他,有此話麽?”廉訪道:“果然府中來借,怎好不借?只怕被別人狐假虎威誆的去,這個卻保不得他。”賈成之道:“這等,索嚮府中當官去告,必有下落。”遂與商妾取了那紙府牒,在德慶府裏下了狀子。

府裏太守見說其事,也自吃驚,取這紙公牒去看,明知是假造的,只不知姦人是那個。當下出了一紙文書給與緝捕使臣,命商家出五十貫當官賞錢,要緝捕那作不是的。訪了多時,並無一些影響。商家吃這一閃,差不多失了萬金東西,家事自此消乏了。商妾與商小姐但一說著,便相對痛哭不住。賈成之見丈人家裏零替如此,又且妻子時常悲哀,心裏甚是憐惜,認做自家身上事,到處出力,不在話下。

誰知這賺去東西的,不是別人,正是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眼前。看官,你道賺去商家物事的,卻是那個?真個是人心難測,海水難量,原來就是賈廉訪。這老兒曉得商家有資財,又是孤兒寡婦,可以欺騙。其家金銀雜物多曾經媳婦商小姐盤騐,兒子賈成之透明知道。因商小姐帶回帳目一本,賈成之有時拿出來看,誇說妻家富饒,被廉訪留心,接過手去,逐項記著。賈成之一時無心,難道有甚麽疑忌老子不成?豈知利動人心,廉訪就生出一個計較,假著府裏關文,著人到商家設騙。商家見所借之物,多是家中有的,不好推掉;又兼差當值的來,就問著這個日裏鬼,怎不信了?此時商家決不疑心到親家身上,就是賈成之夫妻兩人,也只說是甚麽神棍弄了去,神仙也不誆是自家老子。所以偌多時緝捕人那裏訪查得出?說話的,依你說,而今爲何知道了?看官聽說,天下事欲人不知,除非莫爲。

廉訪拐了這注橫財到手,有些毛病出來。俗語道:偷得爺錢沒使處。心心念念要拿出來兌換錢鈔使用,爭奈多是見成器皿,若拿出來怕人認得,只得把幾件來熔化。又不好托得人,便燒熾了炭,親自坯銷。銷開了卻沒處傾成錠子,他心生一計,將毛竹截了一段小管,將所銷之銀傾將下去,卻成一個圓餅,將到鋪中兌換錢鈔。鋪中看見廉訪家裏近日使的多是這竹節銀,再無第二樣。便有時零鏨了將出來,那圓處也還看得出。心裏疑惑,問那家人道:“宅上銀兩,爲何卻一色用竹筒鑄的?是怎麽說?”家人道:“是我家廉訪手自坯銷,再不託人的。不知爲著甚麽緣故。”三三兩兩傳將開去,道賈家用竹筒傾銀用,煞是古怪。就有人猜到商家失物這件事上去。卻是他兩家兒女至親,誰來執證?不過這些人費得些口舌。有的道:“他們只當一家,那有此事。”有的道:“官宦人家,怕不會喚銀匠傾銷物件,卻自家動手?必是礙人眼目的,出不得手,所以如此。況且平日不曾見他這等的,必然蹊蹺。”也只是如此疑猜,沒人鑿鑿說得是不是。至于商家,連疑心也不當人子,只好含辛忍苦,自己懊悔怨恨,沒個處法。緝捕使臣等聽得這話,傳在耳朵裏,也只好笑笑,誰敢嚮他家道個不字?這件事只索付之東流了。

只可笑賈廉訪堂堂官長,卻做那賊的一般的事。曾記得無名子有詩云:

“解賊一金並一鼓,迎官兩鼓一聲鑼。金鼓看來都一樣,官人與賊不爭多。”

又劇賊鄭廣受了招安,得了官位,曾因官員每做詩,他也口吟一首云:“鄭廣有詩獻衆官,衆官與廣一般般。衆官做官卻做賊,鄭廣做賊卻做官。”今日賈廉訪所爲,正似此二詩所言“官人與賊不爭多”、“做官卻做賊”了。卻又施在至親面上,欺孤騙寡,尤爲可恨!若如此留得住東西與子孫受用,便是天沒眼睛。看官不要性急,且看後來報應。

果然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二十年。賈廉訪已經身故,賈成之得了出身,現做粵西永寧橫州通判。其時商妾長子幼年不育,第二個兒子喚名商懋,表字功父,照通族排來,行在第六十五。同母親不住德慶,遷在臨賀地方,與橫州不甚相遠。那商功父生性剛直,頗有干才,做事慷慨,又熱心,又和氣。賈成之本意憐著妻家,後來略聞得廉訪欺心賺騙之事,越加心裏不安,見了小舅子十分親熱。商小姐見兄弟小時母子伶仃,而今長大知事,也自喜懽他。所以成之在橫州衙內,但是小舅子來,千懽萬喜,上百兩送他,姐姐又還有贈,至于與人通關節得錢的在外。來一次,一次如此。功父奉著寡母過日,靠著賈家姐姐、姐夫恁地扶持,漸漸家事豐裕起來,在臨賀置有田產莊宅,廣有生息。又娶富人之女爲妻,規模日大一日,不似舊時母子旅邸荒涼景況。過了幾時,賈成之死在官上,商小姐急差人到臨賀接功父商量後事。諸凡停當過,要扶柩回葬,商功父攛掇姐姐道:“總是德慶也不過客居,原非本籍。我今在臨賀已立了家業,姐姐只該同到臨賀尋塊好地,葬了姐夫,就在臨賀住下,相傍做人家,也好時常照管,豈非兩便?”小姐道:“我是女人家,又是孑身孀居,巴不得依傍著親眷。但得安居,便是住足之地。那德慶也不是我家鄉,還去做甚?只憑著兄弟主張,就在臨賀同住,週全得你姐夫入了土,大事便定,吾心安矣。”

原來商小姐無出,有媵婢生得兩個兒子,絕是幼小,全仗著商功父提拔行動。當時計議已定,即便收拾家私,一起望臨賀進發。少時來到,商功父就在自己住的宅邊,尋個房舍,安頓了姐姐與兩個小外甥。從此兩家相依,功父母親與商小姐兩人,朝夕爲伴,不是我到你家,便是你到我家,彼此無間。商小姐中年寡居,心貪安逸,又見兄弟能事,是件週到停當,遂把內外大小之事,多托與他執料。錢財出入,悉憑其手,再不問起數目。又托他與賈成之尋陰地,造墳安葬,所費甚多。商功父賦性慷慨,將著賈家之物作爲己財,一律揮霍。雖有兩個外甥,不是姐姐親生,亦且是乳臭未除,誰人來稽查得他?商功父正氣的人,不是要存私,卻也只趁著興頭,自做自主,像心像意,那裏還分別你的我的?久假不歸,連功父也忘其所以。賈廉訪昔年設心拐去的東西,到此仍還與商家用度了。這是羹裏來飯裏去,天理報復之常,可惜賈廉訪眼裏不看得見。

一日,商功父害了傷寒癥候,身子熱極。忽覺此身飄浮,直出帳頂,又升屋角,漸漸下來,恣行曠野。茫茫恰像海畔一般,並無一個伴侶。正散蕩間,忽見一個公吏打扮的走來,相見已畢,問了姓名。公吏道:“郎君數未該到此。今有一件公事,郎君合當來看一看,請到府中走走。”商功父不知甚麽地方,跟著這公吏便走。走到一個官府門前,見一個囚犯,頭戴黑帽,頸荷鐵枷,絣在西邊兩扇門外。仔細看這門,是個獄門。但見陰風慘慘,殺氣霏霏。只聞鬼哭神號,不見天清日朗。猙獰隷卒挨肩立,蓬垢內囚徒側目窺。憑教鐵漢消魂,任是狂夫失色。商功父定睛看時,只見這囚犯絣處,左右各有一個人,執著大扇相對而立。把大扇一揮,這枷的囚犯叫一聲“啊呀!”登時血肉糜爛,淋灕滿地,連囚犯也不見,止剩得一個空枷。少歇須臾,依然如舊。功父看得渾身打顫,呆獃立著。那個囚犯忽然張目大呼道:“商六十五哥,認得我否?”功父倉卒間,不曾細認,一時未得答應。囚犯道:“我乃賈廉訪也。生前做得虧心事頗多,今要一一結證。諸事還一時了不來,得你到此,且與我了結一件。我昔年取你家財,陽世間償還已差不多了,陰間未曾結絕得。多一件多受一樣苦,今日煩勞你寫一供狀,認是還足,我先脫此風扇之苦。”說罷,兩人又是一扇,仍如起初狼籍一番。

功父好生不忍,因聽他適間之言,想起家裏事體來道:“平時曾見母親說,嚮年間被人賺去家資萬兩,不知是誰。後來有人傳說是賈廉訪,因爲親眷家,不信有這事。而今聽他說起來,這事果然真了,所以受此果報。看他這般苦楚,吾心何安?況且我家受姐夫許多好處,而今他家家事見在我掌握之中,原來是前緣合當如此。我也該遞個結狀,解他這一樁公案了。”就對囚犯說道:“我願供結狀。”囚犯就求旁邊兩人取紙筆遞與功父。兩人見說肯寫結狀,便停了扇不扇。功父看那張紙時,原已寫得有字。囚犯道:“只消舅舅押個字就是了。”功父依言提起筆來寫個花押,遞與囚犯。兩人就伸手來在囚犯處接了,便喝道:“快進去!”囚犯對著功父大哭道:“今與舅舅別了。不知幾時得脫。好苦!好苦!”一頭哭,一頭被兩個執扇的人趕入獄門。

功父見他去了,嘆息了一回,信步走出府門來。只見起初同來這個公吏,手執一符,引著卒徒數百,多像衙門執事人役,也有掮旗的,也有打傘的,前來聲喏,恰似接新官一般。功父心疑,公吏走上前行起禮來,跪著稟白道:“泰山府君道:‘郎君剛正好義,既抵陰府,不宜空回,可暫充賀江地方巡按使者。’天符已下,就請起程。”功父身不自由,未及回答,吏卒前導,已行至江上,空中所到之處,神祗參謁。但見華蓋山、目巖山、白雲山、榮山、歌山、泰山、蒙山、獨山許多山神,昭潭洞、平樂溪、考盤澗、龍門灘、感應泉、灕江、富江、荔江許多水神,多來以次相見,待功父以上司之禮,各執文簿呈遞。公吏就請功父一一查勘。查有境中某家,肯行好事,積有年數,神不開報,以致久受困窮;某家慣做歹事,惡貫已盈,神不開報,以致尚享福澤;某家外假虛名,存心不善,錯認做好人,冒受好報;某家跡蒙煖昧,心地光明,錯認做歪人,久行廢棄;以致山中虎狼食人,川中波濤溺人,有冥數不該,不行分別誤傷性命的,多一一詰責,據案部判。隨人善惡細微,各彰報應。諸神奉職不謹,各量申罰。諸神諾諾連聲,盡服公平。迤邐到封川大江口,公吏稟白道:“公事已完。現有福神來迎,明公可回駕了。”就空中還至賀州,到了家中,原從屋上飛下,走入床中。一身冷汗,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汗出不止,病已好了。

功父伸一伸腰,掙一掙眼,叫聲“奇怪!”走下床來,只見母、妻兩人,正把玄天上帝畫像掛在床邊,焚香禱請。原來功父身子眠在床上,昏昏不知人事,叫問不應,飲食不過,不死不知,已經七晝夜了。母、妻見功父走將起來,大家懽喜道:“全仗聖帝爺爺保佑之力。”功父方纔省得公吏所言福神來迎,正是家間奉事聖帝之應。功父對母、妻把陰間所見之事,一一說來。母親道:“嚮來人多傳說道是這老兒拐去我家東西,因是親家,決不敢疑心。今日方知是真,卻受這樣惡報,可見做人在財物上不可欺心如此。”正嗟嘆間,商小姐恰好到來,問兄弟的病信。見說走起來了,不勝懽喜。商功父見了姐姐,也說了陰間所見。商小姐見說公公如此受苦,心中感動,商議要設建一個醮壇,替廉訪解釋罪業。功父道:“正該如此。神明之事,灼然可畏。我今日親經過的,斷無虛妄。”依了姐姐說,擇一個日子,總是做賈家錢鈔不著,建啟一場黃籙大醮,超拔商、賈兩家亡過諸魂,做了七晝夜道場。功父夢見廉訪來謝道:“多蒙舅舅道力超拔,兩家亡魂,俱得好處託生。某也得脫苦獄,隨緣受生去了。”功父看去,廉訪衣冠如常,不是前日蓬首垢面囚犯形容。覺來與合家說著。商小姐道:“我夜來夢見廉訪相公,說話也如此,可知報應是實。”

功父自此力行善事,敬信神佛。後來年至八十餘,復見前日公吏,執著一紙文書,前來請功父交代。仍舊卒徒數百人簇擁來迎,一如前日夢裏江上所見光景。功父沐浴衣冠,無疾而終,自然入冥路爲神道矣。周親忍去騙孤孀,到此良心已盡亡。善惡到頭如不報,空中每欲借巡江。

卷二十一 許察院感夢擒僧~王氏子因風獲盜

詩云:

獄本易冤,況于爲盜?若非神明,鮮不顛倒。

話說天地間事,衹有獄情最難測度。問刑官憑著自己的意思,認是這等了,坐在上面,只是敲打。自古道箠楚之下,何求不得?任是什麽事情,只是招了。見得說道:“重大之獄,三推六問。”大略多守著現成的案,能有幾個伸冤理枉的?至于盜賊之事,尤易冤人。一心猜是那個人了,便覺語言行動,件件可疑,越辨越像。除非天理昭彰,顯應出來,或可明白;若只靠著鞠問一節,盡有屈殺了再無說處的。

記得宋朝隆興原年,鎮江軍將吳超守楚州,魏勝在東海與虜人相抗,因缺軍中賞賜財物,遣統領官盛彦來取。別將袁忠押了一擔金帛,從丹陽來到。盛彦到船相拜,見船中白物堆積,笑道:“財不露白,金帛滿舟纍纍,晃人眼目如此!”袁忠道:“官物甚人敢輕覷?”盛彦戲道:“吾今夜當令壯士爲取了去,看你怎地?”袁忠也笑道:“有膽來取,任從取去。”大家一笑而別。是夜果有強盜二十餘人跳上船來,將袁忠捆縛,掠取船中銀四百錠去了。次日袁忠到帥府中哭告吳帥,說:“昨夜被統領官盛彦劫去銀四百錠,且被綁縛,伏乞追還究治!”吳帥道:“怎見得是盛彦劫去?”袁忠道:“前日袁忠船自丹陽來到,盛統領即來相拜,一見銀兩,便已動心。口說道今夜當遣壯士來取去。袁忠還道他是戲言,不想至夜果然上船,劫掠了四百錠去,不是他是誰?”吳帥聽罷,大怒道:“有這樣大膽的!”即著四個捕盜人將盛彦及隨行親校,盡數綁來。軍令嚴肅,誰敢有違?一干人衆,綁入轅門,到了庭下,盛統領請問得罪緣由。吳帥道:“袁忠告你帶領兵校劫了船上銀四百錠,還說無罪?”盛彦道:“那有此事!小人雖然卑微,也是個職官,豈不曉得法度,幹這樣犯死的事?”袁忠跪下來證道:“你日間如此說了,晚間就失了盜,還推得那裏去?”盛彦道:“日間見你財物太露,故此戲言,豈有當真做起來的?“吳帥道:“這樣事豈可戲得?自然有了這意思,方纔說那話。”盛彦慌了,道:“若小人要劫他,豈肯先自泄機?”吳帥怒道:“正是你心動火了,口裏不覺自露,如此大事,料你不肯自招!”喝教用刑起來。盛彦殺豬也似叫喊冤屈。吳帥那裏肯聽,只是嚴加拷掠,備極慘酷。盛彦熬刑不過,只得招道:“不合見銀動念,帶領親兵夜劫是實。”因把隨來親校逐個加刑起來,其間有認了的,有不認的。那不認的,落得多受了好些刑法,有甚用處?不由你不葫盧提一概畫了招伏。及至追究原賍,一些無有,蒐索行囊已遍,別無蹤跡。又把來加上刑法,盛統領沒奈何,信口妄言道:“即時有個親眷到湖湘,已盡數付他販魚米去了。”吳帥寫了口詞,軍法所繫,等不到賍到成獄,三日內便要押付市曹,先行梟首示衆。盛統領不合一時取笑,到了這個地位,正是:渾身是口不能言,遍體排牙說不得。

且說鎮江市有一個破落戶,姓王名林,素性無賴,專一在揚子江中做些不用本錢的夠當。有妻冶容年少,當壚沽酒,私下順便結識幾個倬俏的走動走動。這一日,王林出去了。正與鄰居一個少年在房中調情,摟著要幹那話。怎當得七歲的一個兒子在房中頑耍,不肯出去,王妻駡道:“小業種,還不走了出去?”那兒子頑到興頭上,那裏肯走?年紀雖小,也到曉得些光景,便苦毒道:“你們自要入□,干我甚事?只管來礙著我!”王妻見說著病痛,自覺沒趣,起來趕去一頓粟暴,叉將出去。小孩子被打得疼了,捧著頭號天號地價哭,口裏千入□萬入□的喊,惱得王妻性起,且丢著漢子,抓了一條麪杖趕來打他。小孩子一頭喊一頭跑,急急奔出街心,已被他頭上撈了一下。小孩子護著痛,口裏嚷道:“你家幹得甚麽好事?到來打我!好端端的竈頭拆開了,偷別人家許多銀子放在裏頭遮好了,不要討我說出來!”嗚哩嗚喇的正在嚷處,王妻見說出海底眼,急走出街心,拉了進去。早有做公的聽見這話,走去告訴與夥計道:“小孩子這句話,造不出來的,必有緣故。目今袁將官失了銀四百錠,冤著盛統領劫了,早晚處決,不見賍物。這個王林乃是慣家,莫不有些來歷麽?我們且去察聽個消息。”約了五六個夥伴,到王林店中來買酒吃。吃得半闌,大叫道:“店主人!有魚肉回些我們下酒。”王妻應道:“我店裏只是腐酒,沒有葷菜。”做公的道:“又不白吃了你們的,爲何不肯?”王妻道:“家裏不曾有得,變不出來,誰說白吃!”一個做公的,便倚著酒勢,要來尋非,走起來道:“不信沒有,待我去搜看!”望著內裏便走,一個趕來相勸,已被他搶入廚房中,故意將竈上一撞,撞下一塊塼來,跌得粉碎。王妻便發話道:“誰人家沒個內外?怎吃了酒沒些清頭,趕到人家廚房中,竈砧多打碎了!”做公的回嗔作喜道:“店家孃子,不必發怒,竈砧小事,我收拾好還你。”便把手去耀那碎處,王妻慌忙將手來遮掩道:“不妨事,我們自家修罷!”做公的看見光景有些尲尬,不由分說,索性用力一推,把竈角多推塌了,裏面露出白晃晃大錠銀子一堆來,胡哨一聲道:“在這裏了!”衆人一齊起身趕進來看見,先把王妻拴起,正要根究王林,只見一個人撞將進來道:“誰在我家羅唣!”衆人看去,認得是王林,喝道:“拿住!拿住!”王林見不是頭,轉身要走,衆做公的如鷹拿雀,將索來綁縛了。一齊動手,索性把竈頭扒開,取出銀子,數一數看,四百錠多在,不曾動了一些,連人連賍,一起解到帥府。吳帥取問口詞,王林招說:“打劫袁將官船上銀兩是實。”推究黨與,就是平日與妻子往來的鄰近一夥惡少年,共有二十餘人。密地擒來,不曾脫了一個,招情相同,即以軍法從事,立時梟首,妻子官賣。方纔曉得前日屈了盛統領並一干親校,放了出獄。若不是這日王林敗露,再隔一晚,盛統領並親校的頭,多不在頸上了。

可見天下的事,再不可因疑心妄坐著人的。而今也爲一樁失盜的事,疑著兩個人,後來卻得清官辨白出來,有好些委曲之處,待小子試說一遍:訟獄從來假,翻訟夢寐真。莫將幽暗事,冤卻眼前人。

話說國朝正德年間,陝西有兄弟二人,一個名喚王爵,一個名喚王祿。祖是個貢途知縣,致仕在家;父是個鹽商,與母俱在堂。王爵生有一子,名一臯;王祿生有一子,名一夔。爵、祿兩人幼年俱讀書,爵進學爲生員。祿廢業不成,卻精于商賈榷算之事。其父就帶他去山東相幫種鹽,見他能事,後來其父不出去了,將銀一千兩托他自往山東做鹽商去。隨行兩個家人,一個叫做王恩,一個叫做王惠,多是經歷風霜、慣走江湖的人。王祿到了山東,主僕三個,眼明手快,算計過人,撞著時運又順利,做去就是便宜的,得利甚多。

自古道:飽煖思淫慾。王祿手頭饒裕,又見財物易得,便思量淫蕩起來。接著兩個表子,一個喚做夭夭,一個喚做蓁蓁,嫖宿情濃,索性兌出銀子包了他身體。又與家人王恩、王惠各娶一個小老婆,多揀那少年美貌的,名雖爲家人媳婦,服侍夭夭、蓁蓁,其實王祿輪轉歇宿,反是王恩、王惠到手的時節甚少。興高之時,四個弄做一牀,大家淫戲,彼此無忌。日夜懽歌,酒色無度,不及二年,遂成勞怯,一絲兩氣,看看至死。王祿自知不濟事了,打發王恩寄書家去與父兄,叫兒子王一夔同了王恩到山東來交付賬目。

王爵看書中說得銀子甚多,心裏動了火,算計道:“姪兒年紀幼小,便去也未必停當;況且病勢不好,萬一等不得,卻不散失了銀兩?”意要先趕將去,卻交兒子一臯相伴一夔同走。遂吩咐王恩道:“你慢慢與兩位小官人收拾了一同後來,待我星夜先自前去見二官人則個。”只因此去,有分交:白面書生,遽作離鄉之鬼;緇衣佛子,翻爲入獄之囚。正是:福無雙至猶難信,禍不單行果是真。不爲弟兄多濫色,怎教雙喪異鄉身?王爵不則一日,到了山東,尋著兄弟王祿,看見病雖沉重,還未曾死。原來這些色病,固然到底不救,卻又一時不死,最有清頭的。幸得兄弟兩個還及相見,王祿見了哥哥,吊下淚來。王爵見了兄弟病勢,已到十分,涕泣道:“怎便狼狽至此?”王兄道:“小弟不幸,病重不起,忍著死專等親人見面。今吾兄已到,弟死不恨了。”王爵道:“賢弟在外日久,營利甚多,皆是賢弟辛苦得來。今染病危急,萬一不好,有甚遺言回復父母?”王祿道:“小弟遠遊,父母兄長跟前有失孝悌,專爲著幾分微利,以致如此。聞兄說我辛苦,只這句話,雖勞不怨了。今有原銀一千兩,奉還父母,以代我終身之養。其餘利銀三千餘兩,可與我兒一夔一半,姪兒一臯一半,兩分分了。幸得吾兄到此,銀既有托,我雖死亦瞑目地下矣。”吩咐已畢,王爵隨叫家人王惠將銀子查點已過。王祿多說了幾句話,漸漸有聲無氣,挨到黃昏,衹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嗚呼哀哉!伏維尚饗。

王爵與王惠哭做了一團,四個婦人也陪出了哀而不傷的眼淚。王爵著王惠去買了一副好棺木盛貯了,下棺之時,王爵推說日辰有犯,叫王惠監視著四個婦女做一房鎖著,一個人不許來看,殯殮好了,方放出來。隨去喚那夭夭、蓁蓁的鴇兒到來,寫個領字,領了回去。還有這兩個女人,也叫原媒人領還了娘家。也不管眼前的王惠有些不捨得,身後的王恩不曾相別得,只要設法輕鬆了便當走路。當下一面與王惠收拾打曡起來,將銀五百兩裝在一個大匣之內,將一百多兩零碎銀子、金首飾二副放在隨身行囊中,一路使用。王惠疑心,問道:“二官人許多銀兩,如何衹有得這些?”王爵道:“恐怕路上不好走,多的我自有妙法藏過,到家便有,所以只剩這些在外邊。”王恩道:“大官人既有妙法,何不連這五百兩也藏過?路上盤纏夠用罷了。”王爵道:“一個大客商屍棺回去,難道幾百兩銀子也沒有的?別人疑心起來,反要搜根剔齒,便不妙了。不如放此一匣在行李中,也夠看得沉重,別人便不再疑心還有什麽了。”王惠道:“大官人見得極是。”

計較已定,去僱起一輛車來,車戶喚名李旺,車上載著棺木,滿貯著行李,自己與王惠,短撥著牲口騎了,相傍而行。一路西來,到了曹州東關飯店內歇下,車子也推來安頓在店內空處了。車戶李旺行了多日,習見匣子沉重,曉得是銀子在內,起個半夜,竟將這一匣抱著,趁人睡熟時離了店內,連車子撇下逃了出去。

比及天明客起,喚李旺來推車,早已不知所嚮,急簡點行李物件,止不見了匣子一個。王爵對店家道:“這個匣子裝著銀子五百兩在裏頭,你也脫不得干係。”店家道:“若是小店內失竊了,應該小店查還。今卻是車戶走了,車戶是客人前途僱的,小店有何干涉?”王爵見他說得有理,便道:“就與你無干,也是在你店內失去,你須指引我們尋他的路頭。”店家道:“客人,這車戶那裏僱的?”王惠道:“是省下僱來的北地裏回頭車子。”店家道:“這等,他不往東去,還只在西去的路上,況且身有重物,行走不便,作速追去,還可擒獲。只是得個官差同去,追獲之時,方無疏失。”王爵道:“這個不打緊,我穿了衣巾,與你同去稟告州官,差個快手便是。”店家道:“原來是一位相公,一發不難了。”問問州官,卻也是個陝西人。王爵道:“是我同鄉更妙。”

王爵寫個貼子,又寫著一紙失狀。州官見是同鄉,分外用情,即差快手李彪隨著王爵跟捕賊人,必要擒獲,方準銷牌。王爵就央店家另僱了車夫,推了車子,別了店家,同公差三個人一起走路。到了開河集上,王爵道:“我們帶了纍堆物事,如何尋訪?不若尋一大店安下了,住定了身子,然後分頭緝探消息方好。”李彪道:“相公極說得有理。我們也不是一日訪得著的,訪不著,相公也去不成。此間有個張善店極大,且把喪車停在裏頭,相公住起兩日來。我們四下尋訪,訪得影響,我們回復相公,方有些起倒。”王爵道:“我正是這個意思。”叫王惠吩咐車夫,竟把車子推入張善店內。

店主人出來接了,李彪吩咐道:“這位相公是州里爺的鄉里,護喪回去,有些公幹,要在此地方停住兩日。你們店裏揀潔淨好房收拾兩間,我們歇宿,須要小心承值。”店主張善見李彪是個公差,不敢怠慢,回言道:“小店在這集上,算是寬厰的,相公們安心住幾日就是。”一面擺出常例的酒飯來。王爵自居上房另吃,王惠與李彪同吃。吃過了,李彪道:“日色還早,小人去與集上一班做公的弟兄約會一聲,大家留心一訪。”王爵道:“正該如此,訪得著了,重重相謝。”李彪道:“當得效勞。”說罷自去了。

王爵心中悶悶不樂,問店主人道:“我要到街上閒步一回,沒個做伴,你與我同走走。”張善道:“使得。”王爵留著王惠看守行李房臥,自己同了張善走出街上來,在鬧熱市裏擠了一番,王爵道:“可引我到幽靜處走走。”張善道:“來,來,有一個幽靜好去處在那裏。”王爵隨了張善在野地裏穿將去,走到一個所在,乃是個尼菴。張善道:“這裏甚幽靜,裏邊有好尼姑,我們進去討杯茶兒吃吃。”張善在前,王爵在後,走入菴裏。只見一個尼僧在裏面踱將出來,王爵一見,驚道:“世間有這般標緻的!”怎見得那尼僧標緻?尖尖髮印,好眉目新剃光頭;窄窄緇袍,俏身軀雅裁稱體。櫻桃樊素口,芬芳吐氣只看經;楊柳小蠻腰,裊娜逢人旋唱喏。似是摩登女來生世,那怕老阿難不動心!

王爵看見尼姑,驚得蕩了三魂,飛了七魄。固然尼姑生得大有顏色,亦是客邊人易得動火。尼姑見有客來,趨蹌迎進拜茶。王爵當面相對,一似雪獅子嚮火,酥了半邊,看看軟了,坐間未免將幾句風話撩他。那尼姑也是見多識廣的,公然不拒。王爵曉得可動,密懷有意。一盞茶罷,作別起身,同張善回到店中來,暗地取銀一錠,藏在袖中,叮嚀王惠道:“我在此悶不過,出外去尋個樂地適興,晚間回不回來也不可知。店家問時,只推不知。你伴著公差好生看守行李。”王惠道:“小人曉得,官人自便。”

王爵撇了店家,回身重到那個菴中來。尼姑出來見了,道:“相公方纔別得去,爲何又來?”王爵道:“心裏捨不得師父美貌,再來相親一會。”尼姑道:“好說。”王爵道:“敢問師父法號?”尼姑道:“小尼賤名真靜。”王爵笑道:“只怕樹欲靜而風不寧,便動動也不妨。”尼姑道:“相公休得取笑。”王爵道:“不是取笑,小生客邊得遇芳容,三生有幸。若便是這樣去了,想也教人想殺了。小生寓所煩雜,敢具白銀一錠,在此要賃一間閒房住幾晚,就領師父清誨,未知可否?“尼姑道:“閒房盡有,只是晚間不便,如何?”王爵笑道:“晚間賓主相陪,極是便的。”尼姑也笑道:“好一個老臉皮的客人!”原來那尼姑是個經彈的班鳩,著實在行的,況見了白晃晃的一錠銀子,心下先自要了。便伸手來接著銀子道:“相公果然不嫌此間窄陋,便住兩日去。”王爵道:“方纔說要主人晚間相陪的。”尼姑微笑道:“夯貨!誰說道叫你獨宿?“王爵大喜,彼此心照。是夜就與真靜一處宿了,你貪我愛,顛鸞倒鳳,恣行淫樂,不在話下。睡到次日天明,來到店中看看,打發差人李彪出去探訪,仍留王惠在店。傍晚又到真靜處去了,兩下情濃,割扯不開,王惠與李彪見他出去外邊歇宿,只說是在花柳人家,也不查他根腳。店主人張善一發不干他己事,只曉他不在店裏宿罷了。如此多日,李彪日日出去,晚晚回店,並沒有些消息。李彪對王爵道:“眼見得開河集上地方沒影蹤,我明日到濟寧密訪去。”王爵道:“這個卻好。”就秤些銀子與他做盤纏,打發他去了。又轉一個念頭道:“緝訪了這幾時,並無下落。從來說做公人的捉賊放賊,敢是有弊在裏頭?”隨叫王惠:“可趕上去,同他一路走,他便沒做手腳處。”王惠領命也去了。王爵剩得一個在店,思量道:“行李是要看守的,今晚須得住在店裏。”日間先走去與尼姑說了今夜不來的緣故,真靜戀戀不捨。王爵只得硬了肚腸,別了到店裏來。店家送些夜飯吃了,收拾歇宿。

店家並曡了家夥,關好了店門,大家睡去。一更之後,店主張善聽得屋上瓦響,他是個做經紀的人,常是提心吊膽的,睡也睡得惺惚,口不做聲,嘿嘿靜聽。須臾之間,似有個人在屋簷上跳下來的聲響。張善急披了衣服,跳將起來,口裏喊道:“前面有甚響動?大家起來看看!”張善等不得做工的起身,慌忙走出外邊。腳步未到時,只聽得劈撲之聲,店門已開了。張善曉得著了賊,自己一個人不敢追出來,心下想道:“且去問問王家房裏看。”那王爵這間的住房門也開了,張善連聲叫:“王相公!王相公!不好了!不好了!快起來點行李!”不見有人應。只見店外邊一個氣急咆哮的走進來道:“這些時怎生未關店門,還在這裏做甚麽?”張善擡頭看時,卻是快手李彪。張善道:“適間響動,想是有賊,故來尋問王相公。你到濟寧去了,爲何轉來?”李彪道:“我吊下了隨身腰刀在床鋪裏了,故連忙趕回拿去。既是響動,莫不失竊了甚麽?”張善道:“正要去問王相公。”李彪道:“大家去叫他起來。”

走到王爵臥房內,叫聲不應,點火來看,一齊喊一聲道:“不好了!”原來王爵已被殺死在床上了。李彪呆了道:“這分明是你店裏的緣故了。見我每二人不在,他是秀才家孤身,你就算計他了。”張善也變了臉道:“我每睡夢裏聽得響聲,纔起來尋問,不見別人,只見你一個。你既到濟寧去,爲何還在?這殺人事,不是你,倒說是我?”李彪氣得眼睜道:“我自掉了刀轉來尋的,只見你夜晚了還不關門,故此問你,豈知你先把人殺了!”張善也戰抖抖的怒道:“你有刀的,怕不會殺了人,反來賴我!”李彪道:“我的刀須還在床上,不曾拿得在手裏。”隨走去床頭取了出來,燈下與張善看道:“你們多來看看,這可是方纔殺人的?血跡也有一點半點兒?”李彪是公差人,能說能話,張善那裏說得他過?嚷道:“我只爲趕賊,走起來不見到賊,只撞著的是你!一同叫到房裏,纔見王秀才殺死,怎賴得我!”兩個彼此相疑,大家混爭,驚起地方鄰里人等多來問故,兩個你說一遍,我說一遍。地方見是殺人公事,道:“不必相爭,兩下都走不脫。到了天明,一同見官去。”把兩個人拴起了,收在鋪裏。

一霎時天明,地方人等一齊解到州里來。知州升堂,地方帶將過去,稟說是人命重情。州官問其緣由,地方人說:“客店內晚間殺死了一個客人,這兩個人互相疑推,多帶來聽爺究問。”李彪道:“小人就是爺前日差出去同王秀才緝賊的公差。因停在開河集張善店內,緝訪無蹤,小人昨日同王秀才家人王惠前往濟寧廣緝,留得王秀才在下處。店家看見單身,貪他行李,把來殺了。”張善道:“小人是個店家,歇下王秀才在店幾日了。只因訪賊無蹤,還未起身,昨日打發公差與家人到濟寧去了,獨留在店。小人晚間聽得有人開門響,這是小人店裏的干係,起來尋問,只見公差重復回店,說是尋刀,當看王秀才時,已被殺死。”知州問李彪道:“你既去了,爲何轉來,得知店家殺了王秀才?”李彪道:“小人也不知。小人路上記起失帶了腰刀,與同行王惠說知,叫他前途等候,自己轉來尋的。到得店中,已自更餘。只見店門不關。店主張善正在店裏慌張。看王秀才已被殺了,不是店家殺了是誰?”知州也決斷不開,只得把兩人多用起刑來。李彪終久是衙門中人,說話硬浪,又受得刑起。張善是經紀人,不曾熬過這樣痛楚,當不過了,只得屈招道:“是小人見財起意,殺了王秀才是實。”知州取了供詞,將張善發下死囚牢中,申詳上司發落,李彪候保聽結。

且說王惠在濟寧飯店宿歇,等李彪到了一同訪緝。第二日等了一日,不見來到,心裏不耐煩起來,回到開河來問消息。到得店中,只見店中嚷成一片,說是王秀才被人殺了,卻叫我家問了屈刑!王惠只叫得苦,到房中看看家主王爵,頸下饗刀,已做了兩截了。王惠號啕大哭了一場,急簡點行李,已不見了銀子八十兩、金首飾二副。王惠急去買副棺木,盛貯了屍首,恐怕官府要相認,未敢釘蓋。且就停在店內,排個座位,朝夕哭奠。已知張善在獄,李彪保候,他道:“這件事,一來未有原告,二來不曾報得失賍,三來未知的是張善謀殺,下面官府未必有力量歸結得冤仇,須得上司告去,纔得明白。”聞知察院許公善能斷無頭案,恰好巡按到來,遂寫下一張狀子,赴察院案下投告。

那個察院,就是河南靈寶有名的許尚書襄毅公。其時在山東巡按,見是人命重情,批與州中讅解。州中照了原招,只坐在張善身上,其賍候追。張善當官怕打,雖然一口應承,見了王惠,私下對他著實叫屈。且訴說那晚門響撞見李彪的光景,連王惠心裏也不能無疑,只是不好指定了那一個。一同解到察院來,許公看了招詞,叫起兩下一問,多照前日說了一番說話。許公道:“既然張善還扳著李彪,如何州里一口招了?”張善道:“小人受刑不過,只得屈招。其實小人是屋主,些小失脫,還要纍及小人追尋,怎敢公然殺死了人藏了財物?小人待躲到那裏去?那日開門時,小人趕起來,只見李彪撞進來的。怎到不是李彪,卻栽在小人身上?”李彪道:“小人是個官差,州里打發小人隨著王秀才緝賊的。這秀才是小人的干係,殺了這秀才,怎好回得州官?況且小人掉了腰刀轉身來尋的,進門時,手中無物,難道空拳頭殺得人?已後床頭纔取刀出來,衆目所見的,須不是殺人的刀了。人死在張善店裏,不問張善問誰?“許公叫王惠問道:“你道是那一個。”王惠道:“連小人心裏也胡突,兩下多疑,兩下多有辨,說不得是那一個。”許公道:“據我看來,兩個都不是,必有別情。”遂援筆判道:“李彪、張善,一爲根尋,一爲店主,動輒牽連,肯殺人以自纍乎?必有別情,監候讅奪。”

當下把李彪、張善多發下州監,自己退堂進去,心中只是放這事不下。晚間朦朧睡去,只見一個秀才同著一個美貌婦人前來告狀,口稱被人殺死了。許公道:“我正要問這事。”婦人口中說出四句道:“無髮青青,彼此來爭,土上鹿走,只看夜明。”許公點頭記著,正要問其詳細,忽然不見。吃了一驚,颯然覺來,乃是一夢。那四句卻記得清清的,仔細思之,不解其意,但忖道:“婦人口裏說的,首句有無髮二字,婦人無髮,必是尼姑也。這秀才莫不被尼姑殺了?且待明日細讅,再看如何。這詩句必有應騐處。”

次日升堂,就提張善一起再問。人犯到了案前,許公叫張善起來問道:“這秀才自到你店中,晚間只在店中歇宿的麽?“張善道:“自到店中,就只留得公差與家人在店歇宿,他自家不知那裏去過夜的。直到這晚,因爲兩人多差往濟寧,方纔來店歇宿,就被殺了。”許公道:“他曾到本地甚麽菴觀去處麽?”張善想了一想,道:“這秀才初到店裏,要去幽靜處閒走散心,曾同了小人尼菴內走了一遭。”許公道:“菴內尼姑,年紀多少?生得如何?”張善道:“一個少年尼僧,生得美貌。”許公暗喜道:“事有因了。”又問道:“尼僧叫得甚麽名字?”張善道:“叫得真靜。”許公想著,拍案道:“是了!是了!夢中頭兩句‘無髮青青,彼此來爭’,無髮二字,應了尼僧,下面青字配個爭字,可不是”靜’字?這個命只在真靜身上。”就寫個小票,制了一根簽,差個公人李信,速拿尼僧真靜解院。

李信承了簽票,竟到菴中來拿。真靜慌了,問是何因。李信道:“察院老爺要問殺人公事,非同小可。”真靜道:“爺爺呀!小菴有甚麽殺人事體?”李信道:“張善店內王秀才被人殺了,說是曾在你這裏走動的,故來拿你去勘問。”真靜驚得木呆,心下想道:“怪道王秀才這兩晚不來,原來被人殺了。苦也!苦也!”求告李信道:“我是個女人,不出菴門,怎曉得他店內的事?牌頭怎生可憐見,替我回復一聲,免我見官,自當重謝。”李信道:“察院要人,豈同兒戲!我怎生方便得?”真靜見李信不肯,嬌啼宛轉,做出許多媚態來,意思要李信動心,拚著身子陪他,就好討個方便。李信雖知其意,懼怕衙門法度,不敢胡行。只好安慰他道:“既與你無干,見見官去,自有明白,也無妨礙的。”拉著就走。

真靜只得跟了,解至察院裏來。許公一見真靜,拍手道:“是了,是了!此即夢中之人也!煞恁奇怪!”叫他起來,跪在案前,問道:“你怎生與王秀才通奸,後來怎生殺了,你從實說來,我不打你。有一句含糊,就活敲死了!”滿堂皂隷雷也似吆喝一聲。真靜年紀不上廿歲,自不曾見官的,膽子先嚇壞了。不敢隱瞞,戰抖抖的道:“這個秀才,那一日到菴內遊玩,看見了小尼。到晚來,他自拿了白銀一錠,就在菴中住宿。小尼不合留他,一連過了幾日,彼此情濃,他口許小尼道:“店中有幾十兩銀子,兩副首飾,多要拿來與小尼。這一日,說道有事幹,晚間要在店裏宿,不得來了,自此一去,竟無影響。小尼正還望他來,怎知他被人殺了?”許公看見真靜年幼,形容嬌媚,說話老實,料道通奸是真,須不會殺的人,如何與夢中恰相符合?及到說所許銀兩物件之類,又與失賍不差,躊躇了一會,問道:“秀才許你東西之時,有人聽見麽?”真靜道:“在枕邊說的話,沒人聽見。”許公道:“你可曾對人說麽?”真靜想了一想,通紅了臉,低低道:“是了,是了。不該與這狠廝說!這秀才苦死是他殺了。”許公拍案道:“怎的說?”真靜道:“小尼該死!到此地位,瞞不得了,小尼平日有一個和尚私下往來,自有那秀才在菴中,不招接了他。這晚秀才去了,他卻走來,問起與秀才交好之故。我說秀才情意好,他許下我若干銀兩東西,所以從他。和尚問秀才住處,我說他住在張善大店中,和尚就忙忙的起身去了。這幾時也不見來,想必這和尚走去,就把那秀才來殺了。”許公道:“和尚叫甚名字?”真靜道:“名叫無塵。”許公聽了和尚之名,跌足道:“是了,是了!‘土上鹿走’,不是‘縷’字麽!他住在那寺裏?”真靜道:“住光善寺。”許公就差李信去光善寺裏拿和尚無塵,吩咐道:“和尚幹下那事,必然走了,就拿他徒弟來問去嚮。但和尚名多相類,不可錯誤生事!那尼僧曉得他徒弟名字麽?”真靜道:“他徒弟名月郎,住在寺後。”許公推詳道:“一發是了。夢中道‘只看夜明’,夜明不是月郎麽?一個個字多應了。但只拿了月郎便知端的。”

李信領了密旨,去到光善寺拿無塵。果然徒弟回道:“師父幾日前不知那裏去了。”李信問得這徒弟,就是月郎。一索套了,押到公庭。許公問無塵去嚮,月郎一口應承道:“他只在親眷人家,不要驚張,致他走了。小的便與公差去挨出來。”許公就差李信,押了月郎出去訪尋。月郎對李信道:“他結拜往來的親眷甚多,知道在那一家?若曉得是公差訪他,他必然驚走。不若你扮做道人,隨我沿門化飯。訪得他的當,就便動手。”李信道:“說得是。”當下扮做了道人,跟著月朗,走了幾日,不見蹤跡。來到一村中人家,李信與月朗進去化齋。正見一個和尚在裏頭吃酒。月朗輕輕對李信道:“這和尚正是師父無塵。”李信悄悄去叫了地方,把牌票與他看了,一同闖入,李信一把拿住無塵道:“你殺人事發了,巡按老爺要你!”無塵說著心病,慌了手腳,看見李信是個道妝,叫道:“齋公,我與你並無冤仇,何故首我?”李信撲地一掌打過去道:“我把你這瞎眼的賊秃!我是齋公麽?”掀起衣服,把出腰牌來道:“你睜著驢眼認認看!”無塵曉得是公差,欲待要走,卻有一夥地方在那裏,料走不脫,軟軟地跟了出來。看見了月朗,駡道:“賊弟子,是你領到這裏的?”月朗道:“官府押我出來,我自身也難保。你做了事,須自家當去,我替了你不成?”李信一同地方押了無塵,伺候許公升堂,解進察院來。許公問:“你爲何殺了王秀才?”無塵初時抵賴,只推不知。用起刑法來,又叫尼姑真靜與他對質。真靜心裏也恨他,便道:“王秀才所許東西,止是對你說得,並不曾與別個講。你那時狠狠出門,當夜就殺了,還推得那裏?”李信又稟他在路上與徒弟月朗互相埋怨的說話。許公叫起月朗來,也要夾他。月朗道:“爺爺,不要夾得。如今首飾銀兩,還藏在寺中箱裏,只問師父便是。”無塵見滿盤托出,曉得枉熬刑法,不濟事了,遂把真情說出來道:“委實一來忌他佔住尼姑,致得尼姑心變了;二來貪他這些財物,當夜到店裏去殺了這秀才,取了銀兩首飾是實。”畫了供狀,押去,取了八十兩原銀,首飾二副,封在曹州庫中給主。無塵問成死罪,尼姑逐出菴舍,贖了罪,當官賣爲民婦;張善、李彪與和尚月朗俱供明無罪,釋放寧家,這件事方得明白。若非許公神明,豈不枉殺了?正是:兩值命途乖,相遭各致猜。豈知殺人者,原自色中來。

當下王惠稟領賍物,許公不肯,道:“你家兩個主人死了,賍物豈是與你領的?你快去原籍,叫了主人的兒子來,方準領出。”王惠只得扣頭而去。走到張善店裏,大家叫一聲:“悔氣!虧得青天大老爺追究得出來,不害了平人。”張善燒了平安紙,反請王惠、李彪吃得大醉。王惠次日與李彪說:“前有個兄弟到家接小主人,此時將到,我和你一同過西去迎他,就便訪緝去。”李彪應允。王惠將主人棺蓋釘好了,交與張善看守,自己收拾了包囊,同了李彪,望著家裏出發。行至北直隷開州長垣縣地方,下店吃飯,只見飯店裏走出一個人來,即是前日家去的王恩。王惠叫了一聲,兩下相見。王恩道:“兩個小主人多在裏面。”王惠進去叩見一臯、一夔,哭說:“兩位老家主多沒有了。”備述了這許多事故,三個人抱頭哭做一團。哭了多時,李彪上前來勸,三個人卻認不得。王惠說:“這是李牌頭,州里差他訪賊的。勞得久了,未得影蹤。今幸得接著小主人做一路兒行事,也不枉了。目今兩棺俱停在開河,小人原匡小主們將到,故與李牌頭迎上來。曹州庫中現有銀八十兩,首飾二副,要得主人們親到,纔肯給領。只這一項,盤纏兩個棺木回去夠了。只這五百兩一匣未有下落,還要勞著李牌頭。王恩道:“我去時,官人尚有偌多銀子,怎只說得這些?”王惠道:“銀子多是大官人親手著落,前日我見衹有得這些發出來,也曾疑心,問著大官人。大官人回說:‘我自藏得妙,到家便有。’今大官人已故,卻無問處了。”王恩似信不信,來對一臯、一夔說:“許多銀兩,豈無下落?連王惠也有些信不得了。小主人記在心下,且看光景行去,道路之間,未可發露。”五個人出了店門,連王惠、李彪多回轉腳步,一起走路,重到開河來。正行之間,一陣大風起處,卷得灰沙飛起,眼前對面不見,竟不知東西南北了。五個人互相牽扭,信步行去。到了一個村房,方纔歇了足,定一定喘息。看見風沙少靜,天色明朗了,尋一個酒店,買碗酒吃再走。見一酒店中,止有婦人在內,王惠擡眼起來,見了一件物事,叫聲:“奇怪!”即扯著李彪密密說道:“你看店桌上這個匣兒,正是我們放銀子的,如何卻在這裏?必有緣故了。”一臯、一夔與王恩多來問道:“說甚麽?”王惠也一一說了。李彪道:“這等,我們只在這家買酒吃,就好相腳手盤問他。”一齊走至店中,分兩個座頭上坐了。婦人來問:“客人打多少酒?”李彪道:“不拘多少,隨意燙來。”王惠道:“你家店中男人家那裏去了?”婦人道:“我家老漢與兒子旺哥昨日去討酒錢,今日將到。”王惠道:“你家姓甚麽?”婦人道:“我家姓李。”王惠點頭道:“慚愧!也有撞著的日子!”低低對衆人道:“前日車戶正叫做李旺。我們且坐在這裏吃酒,等他來認。”五個人各磨槍備箭,只等拿賊。到日西時,只見兩個人踉踉蹌蹌走進店來。此時衆人已不吃了酒,在店閒坐。那兩個帶了酒意問道:“你每一起是甚麽人?”王惠認那後生的這一個,正是車戶李旺,走起身來一把扭住道:“你認得我麽?”四人齊聲和道:“我們多是拿賊的。”李旺擡頭,認得是王惠,先自軟了。李彪身邊取出牌來,明開著車戶李旺盜銀之事,把出鐵鏈來鎖了頸項,道:“我每只管車戶裏打聽,你卻躲在這裏賣酒!”連老兒也走不脫,也把繩來拴了。李彪終久是衙門人手段,走到竈下取一根劈柴來,先把李旺打一個下馬威,問道:“銀子那裏去了?”李旺是賊皮賊骨,一任打著,只不開口。王惠道:“匣子,賍證現在,你不說便待怎麽?”正施爲間,那店裏婦人一眼估著竈前地下,只管努嘴。原來這婦人是李旺的繼母,李旺兇狠,不把娘來看待,這婦人巴不得他敗露的,不好說得,只做暗號。一臯、一夔看見,叫王惠道:“且慢著打!可從這地下掘看。”王惠掉了李旺,奔來取了一把廚刀,依著指的去處,挖開泥來,泥內一堆白物。王惠喊道:“在這裏了。”王恩便取了匣子,走進來,將銀只記件數,放在匣中。一臯、一夔將紙筆來寫個封皮封記了,對李彪道:“有勞牌頭這許多時,今日幸得成功,人賍俱獲。我們一面解到州里去發落去。”李彪又去叫了本處地方幾個人一路防送,一直到州里來。州官將銀兩當堂騐過,收貯庫中,候解院過,同前銀一並給領。李彪銷牌記功,就差他做押解,將一起人解到察院來。

許公升堂,帶進,稟說是王秀才的子姪一臯、一夔路上適遇盜銀賊人,同公差擒獲,一同解到事情,遂將李旺打了三十,發州問罪,同僧人無塵一並結案。李旺父親年老免科。一臯、一夔當堂同遞領狀,求批州中同前入庫賍物,一並給發。許公準了,擡起眼來看見一臯、一夔,多少年俊雅,問他作何生理,稟說:“多在學中。”許公喜懽,吩咐道:“你父親不安本分,客死他鄉,幾乎不得明白。虧我夢中顯報,得了仇人。今你每路上無心又獲原賊,似有神助,你二子必然有福。今得了銀子回去,各安心讀書嚮上,不可傚前人所爲了。”二人叩謝流淚,就稟說道:“生員每還有一言,父親未死之時,寄來家書,銀數甚多。今被賊兩番所盜同貯州庫者,不過六百金。據家人王惠所言,此外止有二棺寄頓飯店,並無所有,必有隱弊,乞望發下州中推勘前銀下落,實爲恩便。”許公道:“當初你父親隨行是那個?”二子道:“衹有這個王惠。”許公便叫王惠,問道:“你小主說你家主死時,銀兩甚多,今在那裏了?”王惠道:“前日著落銀兩,多是大主人王爵親手搬弄。後來只剩得這些上車,小人當時疑心,就問緣故。主人說:‘我有妙法藏了,但到家中自然有銀。’今可惜主人被殺,就沒處問了。小人其實不曉得。”許公道:“你莫不有甚欺心藏匿之弊麽?“王惠道:“小人孤身在此,途路上那裏是藏匿得的所在?況且下在張善店中時,主人還在,止得此行李棺木,是店家及推車人、公差李彪衆目所見的。小人那裏存得私?”許公道:“前日王祿下棺時,你在面前麽?”王惠道:“大主人道:是日辰有犯,不許看見。”許公笑一笑道:“這不干你事,銀子自在一處。”取一張紙來,不知寫上些甚麽,叫門子封好了,上面用顆印印著,付與二子道:“銀子在這裏頭,但到家時開看,即有取銀之處了。不可在此耽擱,又生出事端來。”

二子不敢再說,領了出來。回到張善店中,看見兩個靈柩,一齊哭拜了一番。哭罷,取了院批的領狀,到州中庫裏領這項銀子。州官原是同鄉,週全其事,衙門人不敢勒,一些不少,如數領了。到店中將二十兩謝了張善,一嚮停柩,且纍他吃了官司。就央他寫僱誠實車戶,車運兩柩回家。明日置辦一祭,奠了兩柩。祭物多與了店家與車腳夫,隨即起柩而行。不則一日,到了家中。舉家號啕,出來接著:雄糾糾兩人次第去,四方方兩柩一齊來。一般喪命多因色,萬里亡軀只爲財。

此時王爵、王祿的父母俱在堂,連祖公公歲貢知縣也還康健,聞得兩個小官人各接著父親棺柩回來,大家哭得不耐煩,慢慢說著彼中事體,致死根由,及許公判斷許多緣故。合家多感戴許公問得明白,不然幾乎一命也沒有人償了。其父問起餘銀,一臯、一夔道:“因是餘銀不見,稟告許公。許公發得有單,今既到家,可拆開來看了。”遂將前日所領印信小封,一齊拆開看時,上面寫道:“銀數既多,非僕人可匿。爾父雲藏之甚秘,必在棺中。若慮開棺礙法,執此爲照。”看罷,王惠道:“當時不許我每看二官人下棺,後來蓋好了,就不見了許多銀子,想許爺之言,必然明見。”其父道:“既給了執照,況有我爲父的在,開棺不妨。”即叫王惠取器械來,輕輕將王祿靈柩撬開,只見身屍之旁,周圍多是白物。王惠叫道:“好個許爺!若是別個昏官,連王惠也造化低了!”一臯、一夔大家動手,盡數取了出來,眼同一兌,足足有三千五百兩,內有一千另是一包,上寫道:“還父母原銀,”餘包多寫“一臯、一夔均發”。

合家看見了這個光景,思量他們在外死的苦惱,一齊慟哭不禁。仍把棺木蓋好了,銀子依言分訖。那個老知縣相公見著說察院給了執照,開棺見銀子之事,討枝香來點了,望空叩頭道:“虧得許公神明,仇既得報,銀又得歸。願他福祿無疆,子孫受享!”舉家頂戴不盡。可見世間刑獄之事,許多隱昧之情,一些造次不得的。有詩爲證:

世間經目未爲真,疑似由來易枉人。寄語刑官須仔細,獄中盡有負冤魂。

卷二十二 癡公子狠使噪脾錢~賢丈人巧賺回頭婿

詩云:

最是富豪子弟,不知稼穡艱難。

悖入必然悖出,天道一理循環。

話說宋時汴京有一個人姓郭名信,父親是內諸司官,家事殷富,止生得他一個,甚是嬌養溺愛,從小不教他出外邊來的,只在家中讀些點名的書。讀書之外,毫釐世務也不要他經涉。到了十七八歲,未免要務了聲名,投拜名師。其時有個蔡原中先生,是臨安人,在京師開館。郭信的父親出了禮物,叫郭信從他求學。那先生開館去處,是個僧房,頗極齊整。郭家就賃了他旁舍三間,亦是幽雅。郭信住了,心裏不像意,道是不見得華麗。看了舍後一塊空地,另外去興造起來。總是他不知數目,不識物料,憑著家人與匠作扶同破費,不知用了多少銀兩,他也不管。只造成了幾間,妝飾起來,弄得花簇簇的,方纔懽喜住下了。終日叫書童打掃門窻梁柱之類,略有點染不潔,便要匠人連夜換得過,心裏方掉得下。身上衣服穿著,必要新的;穿上了身,左顧右盼,嫌長嫌短。甚處不熨貼,一些不當心裏,便別買段匹,另要做過。鞋襪之類,多是上好綾羅,一有微污,便丢下另換。至于洗過的衣服,決不肯再著的。

彼時有赴京聽調的一個官人,姓黃,表字德琬。他的寓所,恰與郭家爲鄰,見他行徑如此,心裏不以爲然。後來往來得熟了,時常好言勸他道:“君家後生年紀,未知世間苦辣。錢財入手甚難,君家雖然富厚,不宜如此枉費。日復一日,須有盡時,日後後手不上了,悔之無及矣。”郭信聽罷,暗暗笑他道:“多是寒酸說話。錢財那有用得盡的時節?我家田產不計其數,豈有後手不上之理!只是家裏沒有錢鈔,眼孔子小,故說出這等議論,全不曉得我們富家行徑的。”把好言語如風過耳,一毫不理,只依著自己性子行去不改。黃公見說不聽,曉得是縱慣了的,道:“看他後來怎生結果!”得了官,自別過出京去了,以後絕不相聞。

過了五年,有事幹又到京中來,問問舊鄰,已不見了郭家蹤跡,偌大一個京師,也沒處查訪了。一日,偶去拜訪一個親眷,叫做陳晟。主人未出來,先叫門館先生出來陪著。只見一個人葳葳蕤蕤踱將出來,認一認,卻是郭信。戴著一頂破頭巾,穿著一身藍褸衣服,手臂顫抖抖的敘了一個禮,整椅而坐。黃公看他臉上肌寒之色,殆不可言,惻然問道:“足下何故在此?又如此形狀?”郭信嘆口氣道:“誰曉得這樣事?錢財要沒有起來,不消用得完,便是這樣沒有了。”黃公道:“怎麽說?”郭信道:“自別尊顏之後,家父不幸棄世。有個繼娶的晚母,在喪中罄捲所有,轉回娘家。第二日去問,連這家多搬得走了,不知去嚮看看家人,多四散逃去,剩得孑然一身,一無所有了。還虧得識得幾個字,胡亂在這主家教他小學生度日而已。”黃公道:“家財沒有了,許多田業須在,這是偷不去的。”郭信道:“平日不曾曉得田產之數,也不認得田產在那一塊所在,一經父喪,簿籍多不見了,不知還有一亩田在那裏。”黃公道:

“當初我曾把好言相勸,還記得否?”郭信道:“當初接著東西便用,那管他來路是怎麽樣的?只道到底如此。見說道要惜費,正不知惜他做甚麽。豈知今日一毫也沒來處了!”黃公道:“今日這邊所得束脩之儀多少?”郭信道:“能有多少?每月千錢,不夠充身。圖得個朝夕糊口,不去尋柴米就好了。”黃公道:“當時一日之用,也就有一年館資了。富家兒女到此地位,可憐!可憐!”身邊恰帶有數百錢,盡數將來送與他,以少見故人之意。少頃,主人出來,黃公又與說了郭信出身富貴光景,教好看待他。郭信不勝感謝,捧了幾百個錢,就象獲了珍寶一般,緊緊收藏,只去守那冷板櫈了。

看官,你道當初他富貴時節,幾百文只與他家賞人也不爽利,而今纔曉得是值錢的,卻又遲了。只因幼年時不知稼墻艱難,以致如此。到此地位,曉得值錢了,也還是有受用的,所以說敗子回頭好作家也。小子且說一回敗子回頭的正話。無端浪子昧持籌,偌大家緣一旦休。不是丈人生巧計,夫妻怎得再同儔?話說浙江溫州府有一個公子姓姚,父親是兵部尚書,丈人上官翁也是顯宦,家世富饒,積纍鉅萬。週匝百里之內,田圃池塘、山林川藪,盡是姚氏之業。公子父母俱亡,並無兄弟,獨主家政。妻上官氏生來軟默,不管外事,公子凡事只憑著自性而行。自恃富足有餘,豪奢成習。好往來這些淫朋狎友,把言語奉承他,哄誘他,說是自古豪傑英雄,必然不事生產,手段慷慨;不以財物爲心,居食爲志,方是俠烈之士。公子少年心性,道此等是好言語,切切于心。見別人家算計利息、較量出入、孳孳作家的,便道齷齪小人,不足指數的。又懶看詩書,不習舉業,見了文墨之士,便頭紅面熱,手足無措,厭憎不耐煩,遠遠走開。衹有一班捷給滑稽之人,利口便舌,脅肩諂笑,一日也少不得。又有一班猛勇驍悍之輩,揎拳舞袖,說強誇勝,自稱好漢,相見了便覺分外興高,說話處脾胃多燥,行事時舉步生風,是這兩種人纔與他說得話著。有了這兩種人,便又去呼朋引類,你薦舉我,我薦舉你,市井無賴少年,多來倚草俯木,獻技呈能,掇臀捧屁。公子要人稱揚大量,不論好歹,一概收納。一出一入,何止百來個人扶從他?那百來個人多吃著公子,還要各人安家分例,按月衣糧。公子皆千懽萬喜,給派不吝,見他們拿得家去,心裏方覺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