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二刻拍案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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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一 滿少卿饑附飽揚~焦文姬生仇死報

今日待小子說一個賽王魁的故事,與看官每一聽,方曉得男子也是負不得女人的。有詩爲證:

由來女子號癡心,癡得真時恨亦深。莫道此癡容易負,冤冤隔世會相尋。

話說宋時有個鴻臚少卿姓滿,因他做事沒下稍,諱了名字不傳,只叫他滿少卿。未遇時節,只叫他滿生。那滿生是個淮南大族,世有顯宦。叔父滿貴,見爲樞密副院。族中子弟,遍滿京師,盡皆富厚本分。惟有滿生心性不羈,狂放自負;生得一表人材,風流可喜。懷揣著滿腹文章,道早晚必登高第。抑且幼無父母,無些拘束,終日吟風弄月,放浪江湖,把些家事多弄掉了,連妻子多不曾娶得。族中人漸漸不理他,滿生也不在心上。有個父親舊識,出鎮長安。滿生收拾行裝,離了家門,指望投託于他,尋些潤濟。到得長安,這個官人已壞了官,離了地方去了。只得轉來。

滿生是個少年孟浪不肯仔細的人,只道尋著熟人,財物廣有,不想托了個空,身邊盤纏早已罄盡。行至汴梁中牟地方,有個族人在那裏做主簿,打點去與他尋些盤費還家。那主簿是個小官,地方沒大生意,連自家也只好支持過日,送得他一貫多錢。還了房錢、飯錢,餘下不多,不能夠回來。此時已是十二月天氣,滿生自思囊無半文,空身家去,難以度歲,不若只在外廂行動,尋些生意,且過了年又處。關中還有一兩個相識,在那裏做官,仍舊掇轉路頭,往西而來。

到了鳳翔地方,遇著一天大雪,三日不休。正所謂”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滿生阻住在飯店裏,一連幾日。店小二來討飯錢,還他不夠,連飯也不來了。想著自己是好人家子弟,胸藏學問,視功名如拾芥耳。一時未際,浪跡江湖,今受此窮途之苦,誰人曉得我是不遇時的公卿?此時若肯雪中送炭,真乃勝似錦上添花。爭奈世情看冷煖,望著那一個救我來?不覺放聲大哭。早驚動了隔壁一個人,走將過來道:“誰人如此啼哭?”那個人怎生打扮?頭戴玄狐帽套,身穿羔羊皮裘。紫膛顏色,帶著幾分酒,臉映紅桃;蒼白鬚髯,霑著幾點雪,身如玉樹。疑在浩然驢背下,想從安道宅中來。

那個人走進店中,問店小二道:“誰人啼哭?”店小二答道:“復大郎,是一個秀才官人。在此三五日了,不見飯錢拿出來。天上雪下不止,又不好走路。我們不與他飯吃了,想是肚中饑餓,故此啼哭。”那個人道:“那裏不是積福處?既是個秀才官人,你把他飯吃了,在我的帳上,我還你罷。”店小二道:“小人曉得。”便去拿了一分飯,擺在滿生面前道:“客官,是這大郎叫拿來請你的。”滿生道:“那個大郎?”只見那個人已走到面前道:“就是老漢。”滿生忙施了禮道:“與老丈素昧平生,何故如此?”那個人道:“老漢姓焦,就在此酒店間壁居住。因雪下得大了,同小女燙幾杯熱酒煖寒。聞得這壁廂悲怨之聲,不像是個以下之人,故步至此間尋問。店小二說是個秀才,雪阻了的。老漢念斯文一脈,怎教秀才忍饑?故此教他送飯。荒店之中,無物可吃,況如此天氣,也須得盃酒兒敵寒。秀才寬坐,老漢家中叫小廝送來。”滿生喜出望外道:“小生失路之人,與老丈不曾識面,承老丈如此週全,何以克當?”焦大郎道:“秀才一表非俗,目下偶困,決不是落後之人。老漢是此間地主,應得來管顧的。秀才放心,但住此一日,老漢支持一日。直等天色晴霽好走路了,再商量不遲。”滿生道:“多感!多感!”

焦大郎又問了滿生姓名鄉貫明白,慢慢的自去了。滿生心裏喜懽道:“誰想絕處逢生,遇著這等好人。”正在幸之際,只見一個籠頭的小廝拿了四碗嗄飯、四碟小菜、一壺熱酒送將來,道:“大郎送來與滿官人的。”滿生謝之不盡,收了擺在桌上食用。小廝出門去了,滿生一頭吃酒,一頭就問店小二道:“這位焦大郎是此間甚麽樣人?怎生有此好情?”小二道:

“這個大郎是此間大戶,極是好義。平日扶窮濟困,至于見了讀書的,尤肯結交,再不怠慢的。自家好吃幾盃酒,若是陪得他過的,一發有緣了。”滿生道:“想是家道富厚?”小二道:“有便有些產業,也不爲十分富厚,只是心性如此。官人造化遇著了他,便多住幾日,不打緊的了。”滿生道:“雪晴了,你引我去拜他一拜。”小二道:“當得,當得。”過了一會,焦家小廝來收家夥,傳大郎之命吩咐店小二道:“滿官人供給,只管照常支應。用酒時,到家裏來取。”店小二領命,果然支持無缺,滿生感激不盡。

過了一日,天色晴明,滿生思量走路,身邊並無盤費。亦且受了焦大郎之恩,要去拜謝。真叫做人心不足,得隴望蜀,見他好情,也就有個希冀借些盤纏之意。叫店小二在前引路,竟到焦大郎家裏來。焦大郎接著,滿面春風。滿生見了大郎,倒地便拜,謝他:“窮途周濟,殊出望外。倘有用著之處,情願效力。”焦大郎道:“老漢家裏也非有餘,只因看見秀才如此困阨,量濟一二,以盡地主之意。原無他事,如何說個效力起來?”滿生道:“小生是個應舉秀才,異時倘有寸進,不敢忘報。”大郎道:“好說,好說!目今年已傍晚,秀才還要到那裏去?”滿生道:“小生投人不著,囊匣如洗,無面目還鄉,意思要往關中一路尋訪幾個相知。不期逗留于此,得遇老丈,實出萬幸。而今除夕在近,前路已去不疊,真是前不巴村,後不巴店,沒奈何了,只得在此飯店且過了歲,再作道理。”大郎道:“店中冷落,怎好度歲?秀才不嫌家間淡薄,搬到家下,與老漢同住幾日,隨常茶飯,等老漢也不寂寞,過了歲朝再處,秀才意下何如?”滿生道:“小生在飯店中總是叨忝老丈的,就來潭府,也是一般。只是萍蹤相遇,受此深恩,無地可報,實切惶愧耳!”大郎道:“四海一家,況且秀才是個讀書之人,前程萬里。他日不忘村落之中有此老朽,便是願足,何必如此相拘哉?”原來焦大郎固然本性好客,卻又看得滿生儀容俊雅,豐度超羣,語言倜儻,料不是落後的,所以一意週全他。也是滿生有緣,得遇此人。果然叫店小二店中發了行李,到焦家來。是日,焦大郎安排晚飯與滿生同吃。滿生一席之間,談吐如流,更加酒興豪邁,痛飲不醉。大郎一發投機,以爲相見之晚,直吃到興盡方休,安置他書房中歇宿了不提。

大郎有一室女,名喚文姬,年方一十八歲,美麗不凡,聰慧無比。焦大郎不肯輕許人家,要在本處尋個衣冠子弟,讀書君子,贅在家裏,照管暮年。因他是個市戶出身,一時沒有高門大族來求他的,以下富室癡兒,他又不肯。高不湊,低不就,所以蹉跎過了。那文姬年已長大,風情之事,盡知相慕,只爲家裏來往的人,庸流凡輩頗多,沒有看得上眼的。聽得說父親在酒店中,引得外方一個讀書秀才來到,他便在裏頭東張西張,要看他怎生樣的人物。那滿生儀容舉止,盡看得過,便也有一二分動心了。這也是焦大郎的不是,便做道疏財仗義,要做好人,只該賫發滿生些少,打發他走路纔是。況且室無老妻,家有閨女,那滿生非親非戚,爲何留在家裏宿歇?只爲好著幾盃酒,貪個人作伴,又見滿生可愛,傾心待他。誰想滿生是個輕薄後生,一來看見大郎慇懃,道是敬他人才,安然託大,忘其所以;二來曉得內有親女,美貌及時,未曾許人,也就懷著希冀之意,指望圖他爲妻。又不好自開得口,待看機會。日挨一日,徑把關中的念頭丢過一邊,再不提起了。焦大郎終日懵懵醉鄉,沒些搭煞,不加提防。怎當得他每兩下烈火乾柴,你貪我愛,各自有心,竟自夠搭上了。情到濃時,未免不避形跡。焦大郎也見了些光景,有些疑心起來。大凡天下的事,再經有心人冷眼看不起的。起初滿生在家,大郎無日不與他同飲同坐,毫無說話。比及大郎疑心了,便覺滿生飲酒之間,沒心沒想,言語參差,好些破綻出來。

大郎一日推個事故,走出門去了。半日轉來,只見滿生醉臥書房,風飄衣起,露出裏面一件衣服來。看去有些紅色,像是女人襖子模樣。走到身邊仔細看時,正是女兒文姬身上的。又吊著一個交頸鴛鴦的香囊,也是文姬手繡的。大驚咤道:“奇怪!奇怪!有這等事?”滿生睡夢之中,聽得喊叫,突然驚起,急斂衣襟不疊,已知爲大郎看見,面如土色。大郎道:“秀才身上衣服,從何而來?”滿生曉得瞞不過,只得謅個謊道:“小生身上單寒,忍不過了,嚮令愛姐姐處,看老丈有舊衣借一件。不想令愛竟將一件女襖拿出來,小生怕冷,不敢推辭,權穿在此衣內。”大郎道:“秀才要衣服,只消替老夫講,豈有與閨中女子自相往來的事?是我養得女兒不成器了。”

抽身望裏邊就走,恰撞著女兒身邊一個丫頭,叫名青箱,一把撾過來道:“你好好實說姐姐與那滿秀才的事情,饒你的打!”青箱慌了,只得抵賴道:“沒曾見甚麽事情。”大郎焦躁道:“還要胡說,眼見得身上襖子多脫與他穿著了!”青箱沒奈何,遮飾道:“姐姐見爹爹十分敬重滿官人,平日兩下撞見時,也與他見個禮。他今日告訴身上寒冷,故此把衣服與他,別無甚說話。”大郎道:“女人家衣服,豈肯輕與人著?況今日我又不在家,滿秀才酒氣噴人,是那裏吃的?”青箱推道不知。大郎道:“一發胡說了。他難道再有別處老酒?他方纔已對我說了,你若不實招,我活活打死你!”青箱曉得沒推處,只得把從前夠搭的事情一一說了。大郎聽罷,氣得抓耳撓腮,沒個是處,喊道:“不成才的歪貨!他是別路來的,與他做下了事,打點怎的?”青箱說:“姐姐今日見爹爹不在,私下擺個酒盒,要滿官人對天罰誓,你娶我嫁,終身不負,故此與他酒吃了。又脫一件衣服,一個香囊,與他做記念的。”大郎道:“怎了!怎了!”嘆口氣道:“多是我自家熱心腸的不是,不消說了!”反背了雙手,踱出外邊來。

文姬見父親撾了青箱去,曉得有些不尲尬。仔細聽時,一句一句說到真處來。在裏面正急得要上吊,忽見青箱走到面前,已知父親出去了,纔定了性對青箱道:“事已敗露至此,卻怎麽了?我不如死休!”青箱道:“姐姐不要性急。我看爹爹嘆口氣,自怨不是,走了出去,到有幾分成事的意思在那裏。”文姬道:“怎見得?”青箱道:“爹爹極敬重滿官人,已知有了此事,若是而今趕逐了他去,不但惡識了,把從前好情多丢失,卻怎生了結姐姐?他今日出去,若問得滿官人不曾娶妻的,畢竟還配合了纔好住手。”文姬道:“但願得如此便好。”

果然大郎走出去,思量了一回,竟到書房中帶著怒容問滿生道:“秀才,你家中可曾有妻未?”滿生跼蹐無地,戰戰兢兢回言道:“小生湖海飄流,實未曾有妻。”大郎道:“秀才家既讀詩書,也該有些行止。吾與你本是一面不曾相識,憐你客途,過爲拯救,豈知你所爲不義若此!點污了人家兒女,豈是君子之行?”滿生慚愧難容,下地叩頭道:“小生罪該萬死!小生受老丈深恩,已爲難報。今爲兒女之情,一時不能自禁,猖狂至此。若蒙海涵,小生此生以死相報,誓不忘高天厚地之恩。”大郎又嘆了口氣道:“事已至此,雖悔何及。總是我生女不肖,致受此辱。今既爲汝污,豈可別嫁?汝若不嫌地遠,索性贅入我家,做了女婿,養我終身,我也嘆了這口氣罷!”滿生聽得此言,就是九重天上飛下一紙赦書來,怎不滿心懽喜?又叩著頭道:“若得如此玉成,滿某即粉身碎骨,難報深恩!滿某父母雙亡,家無妻子,便當奉侍終身,豈再他往?”大郎道:“只怕後生家看得容易了,他日負起心來..”滿生道:“小生與令愛恩深義重,已設誓過了,若有負心之事,教滿某不得好死!”

大郎見他言語真切,抑且沒奈何了,只得胡亂揀個日子,擺些酒席,配合了二人。正是:綺羅叢裏喚新人,錦繡窩中看舊物。

雖然後娶屬先奸,此夜恩情翻較密。滿生與文姬,兩個私情,得成正果。天從人願,喜出望外。文姬對滿生道:“妾見父親敬重君子,一時仰慕,不以自獻爲羞,致于失身。原料一朝事露,不能到底,惟有一死而已。今幸得父親配合,終身之事已完,此是死中得生,萬千僥幸,他日切不可忘!”滿生道:

“小生飄蓬浪跡,幸蒙令尊一見如故,解衣推食,恩已過厚;又得遇卿不棄,今日成此良緣,真恩上加恩。他日有負,誠非人類!”兩人愈加如膠似漆,自不必說。滿生在家無事,日夜讀書,思量應舉。焦大郎見他如此,道是許嫁得人,暗裏心懽。自此內外無間。

過了兩年,時值東京春榜招賢,滿生即對丈人說要去應舉。焦大郎收拾了盤費,賫發他去。滿生別了丈人、妻子,竟到東京,一舉登第。纔得唱名,滿生心裏放文姬不下,曉得選除未及,思量道:“汴梁去鳳翔不遠,今幸已脫白掛綠,何不且到丈人家裏,與他們懽慶一番,再來未遲?”此時滿生已有僕人使喚,不比前日,便叫收拾行李,即時起身。

不多幾日,已到了焦大郎門首。大郎先已有人報知,是日整備迎接,鼓樂喧天,鬧動了一個村坊。滿生綠袍槐簡,搖擺進來。見了丈人,便是納頭四拜。拜罷,長跪不起,口裏稱謝道:“小婿得有今日,皆賴丈人提擕;若使當日困窮旅店,沒人救濟,早已填了丘壑,怎能夠此身榮貴?”叩頭不止。大郎扶起道:“此皆賢婿高才,致身青雲之上,老夫何功之有?當日困窮失意,乃賢士之常;今日衣錦歸來,有光老夫多矣!”滿生又請文姬出來,交拜行禮,各各相謝。其日鄰里看的挨擠不開,個個說道:“焦大郎能識好人,又且平日好施恩德,今日受此榮華之報,那女兒也落了好處了。”有一等輕薄的道:“那女兒聞得先與他有須說話了,後來配他的。”有的道:“也是大郎有心把女兒許他,故留他在家裏住這幾時。便做道先有些什麽,左右是他夫妻。而今一牀錦被遮蓋了,正好做院君夫人去,還有何妨?”

議論之間,只見許多人牽羊擔酒,持花捧幣,盡是些地方鄰里親戚,來與大郎作賀稱慶。大郎此時把個身子擡在半天裏了,好不風騷!一面置酒款待女婿,就先留幾個相知親戚相陪。次日又置酒請這一干作賀的,先是親眷,再是鄰里,一連吃了十來日酒。焦大郎費掉了好些錢鈔,正是懽喜破財,不在心上。滿生與文姬夫妻二人,愈加廝敬廝愛,懽暢非常。連青箱也算做日前有功之人,另眼看覷,別是一分顏色。有一首詞,單道著得第歸來世情不同光景:世事從來無定,天公任意安排。寒酸忽地上金階,立看許多滲瀨。

熟識還須再認,至親也要疑猜。夫妻行事別開懷,另似一張卵袋。

話說滿生夫榮妻貴,暮樂朝懽。焦大郎本是個慷慨心性,愈加扯大,道是靠著女兒女婿,不憂下半世不富貴了。盡心竭力,供養著他兩個,惟其所用。滿生總是慷他人之慨,落得快活。過了幾時,選期將及,要往京師。大郎道是選官須得使用纔有好地方,只得把膏腴之產盡數賣掉了,湊著偌多銀兩,與滿生帶去。焦大郎家事原只如常,經這一番大弄,已此十去八九。只靠著女婿選官之後,再圖興旺,所以毫不吝惜。滿生將行之夕,文姬對他道:“我與你恩情非淺。前日應舉之時,已曾經過一番離別,恰是心裏指望好日,雖然牽繫,不甚傷情。今番得第已過,只要去選地方,眼見得衹有好處來了,不知爲甚麽心中只覺淒慘,不捨得你別去,莫非有甚不祥?”滿生道:“我到京即選,甲榜科名必爲美官。一有地方,便著人從來迎你與丈人同到任所,安享榮華。此是算得定日子,別不多時的,有甚麽不祥之處?切勿掛慮!”文姬道:“我也曉得是這般的。只不知爲何有些異樣,不由人眼淚要落下來,更不知爲甚緣故。”滿生道:“這番熱鬧了多時,今我去了,頓覺冷靜,所以如此。”文姬道:“這個也是。”兩人絮聒了一夜,無非是些恩情濃厚,到底不忘的話。次日天明,整頓衣裝,別了大郎父女,帶了僕人,徑往東京選官去了。這裏大郎與文姬父女兩個,互相安慰,把家中事件,收拾並曡,只等京中差人來接,同去赴任,懸懸指望不題。

且說滿生到京,得授臨海縣尉。正要收拾起身,轉到鳳翔接了丈人、妻子一同到任,揀了日子,將次起行,只見門外一個人大踏步走將進來,口裏叫道:“兄弟,我那裏不尋得你到,你原來在此!”滿生擡頭看時,卻是淮南族中一個哥哥。滿生連忙接待。那哥哥道:“兄弟幾年遠遊,家中絕無消耗,舉族疑猜,不知兄弟卻在那裏。到京一舉成名,實爲莫大之喜。家中叔叔樞密相公見了金榜,即便打發差人到京來相接,四處尋訪不著,不知兄弟又到那裏去了。而今選有地方,少不得出京家去。恁哥哥在此做些小前程,干辦已滿,收拾回去,已顧下船在汴河,行李多下船了。各處挨問,得見兄弟。你打疊已完,只須同你哥哥回去,見見親族,然後到任便了。”滿生心中一肚皮要到鳳翔,那裏曾有歸家去的念頭?見哥哥說來意思不對,卻又不好直對他說,只含糊回道:“小弟還有些別件事幹,且未要到家裏。”那哥哥道:“卻又作怪!看你裝裹多停當了,只要走路的,不到家裏卻又到那裏?”滿生道:“小弟流落時節,曾受了一個人的大恩,而今還要嚮西路去謝他。”那哥哥道:“你雖然得第,還是空囊。謝人先要禮物爲先,這些事自然是到了任再處。況且此去到任所,一路過東,少不得到家邊過,是順路卻不走,反走過西去怎的?”滿生此時只該把實話對他講,說個不得已的緣故,他也不好阻當得。爭奈滿生有些不老氣,恰像還要把這件事瞞人的一般,並不明說,但只東支西吾,憑那哥哥說得天花亂墜,只是不肯回去。那哥哥大怒起來,駡道:“這樣輕薄無知的人!書生得了科名,難道不該歸來會一會宗族鄰里?這也罷,父母墳墓邊,也不該去拜見一拜見的?我和你各處去問一問,世間有此事否?”滿生見他發出話來,又說得正氣了,一時也沒得回他,通紅了臉,不敢開口。那哥哥見他不說了,叫些隨來的家人,把他的要緊箱籠,不由他分說,只一搬竟自搬到船上去了。滿生沒奈何,心裏想道:“我久不歸家了,況我落魄出來,今衣錦還鄉,也是好事。便到了家裏,再去鳳翔,不過遲得些日子,也不爲礙。”對那哥哥道:“既恁地,便和哥哥同到家裏去走走來。”只因這一去,有分交:綠袍年少,別牽繫足之繩;青鬢佳人,立化望夫之石。

滿生同那哥哥回到家裏,果然這番宗族鄰里比前不同,盡多是呵脬捧屁的。滿生心裏也覺快活,隨去見那親叔叔滿貴。那叔叔是樞密副院,致仕家居,即是顯官,又是一族之長。見了姪兒,曉得是新第回來,十分懽喜道:“你一嚮出外不歸,只道是流落他鄉,豈知卻能掙扎得第做官回來。誠然是與宗族爭氣的。”滿生滿口遜謝。滿樞密又道:“卻還有一件事,要與你說。你父母早亡,壯年未娶。今已成名,嗣續之事最爲緊要。前日我見你登科錄上有名,便已爲你留心此事。宋都朱從簡大夫有一次女,我打聽得才貌雙全。你未來時,我已著人去相求,他已許下了,此極是好姻緣。我知那臨海前官尚未離任,你到彼之期還可以從容。且完此親事,夫妻一同赴任,豈不爲妙?”滿生見說,心下吃驚,半晌作聲不得。滿生若是個有主意的,此時便該把鳳翔流落、得遇焦氏這事,是長是短,備細對叔父說一遍,道:“成親已久,負他不得,須辭了朱家之婚,一刀兩斷。”說得決絕,叔父未必不依允。急奈滿生諱言的是前日孟浪出遊光景,恰像鳳翔的事是私下做的,不肯當場說明,但只口裏唧噥。樞密道:“你心下不快,敢慮著事體不周備麽?一應聘定禮物,前日我多已出過。目下成親所費,總在我家支持,你只打點做新郎便了。”滿生道:“多謝叔叔盛情,容姪兒心下再計較一計較。”樞密正色道:“事已定矣,有何計較?”

滿生見他詞色嚴毅,不敢回言,只得唯唯而出。到了家裏,悶悶了一回,想道:“若是應承了叔父所言,怎生撇得文姬父女恩情?欲待辭絕了他的,不但叔父這一段好情不好辜負,只那尊嚴性子也不好衝撞他;況且姻緣又好,又不要我費一些財物週折,也不該挫過。做官的人娶了兩房,原不爲多。欲待兩頭絆著,文姬是先娶的,須讓他做大;這邊朱家,又是官家小姐,料不肯做小,卻又兩難。”心裏真似十五個弔桶打水,七上八落的,反添了許多不快活。躊躇了幾日,委決不下。到底滿生是輕薄性子,見說朱家是宦室之女,好個模樣,又不費己財,先自動了十二分火。衹有文姬父女這一點念頭,還有些良心不能盡絕。肚裏展轉了幾番,卻就變起卦來。大凡人衹有初起這一念,是有天理的,依著行去,好事盡多;若是多轉了兩個念頭,便有許多奸貪詐僞、沒天理的心來了。滿生只爲親事擺脫不開,過了兩日,便把一條肚腸換了轉來,自想道:“文姬與我起初只是兩下偷情,算得個外遇罷了。後來雖然做了親,原不是明婚正配。況且我既爲官,做我配的須是名門大族,焦家不過市井之人,門戶低微,豈堪受朝廷封誥作終身伉儷哉?我且成了這邊朱家的親,日後他來通消息時,好言回他,等他另嫁了便是。倘若必不肯去,事到其間,要我收留,不怕他不低頭做小了。”

算計已定,就去回復樞密。樞密揀個黃道吉日,行禮到朱大夫家,娶了過來。那朱家既是宦家,又且嫁的女婿是個新科,愈加齊整,妝奩豐厚,百物具備。那朱氏女生長宦門,模樣又是著名出色的,真是德、容、言、功、無不具足。滿生快活非常,把那鳳翔的事丢在東洋大海去了。正是:花神脈脈殿春殘,爭賞慈恩紫牡丹。別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

滿生與朱氏門當戶對,年貌相當,你敬我愛,如膠似漆。滿生心裏,反悔著鳳翔多了焦家這件事。卻也有時念及,心上有些遣不開。因在朱氏面前,索性把前日焦氏所贈衣服、香囊拿出來,忍著性子,一把火燒了,意思要自此絕了念頭。朱氏問其緣故,滿生把文姬的事略略說些始末,道:“這是我未遇時節的事,而今既然與你成親,總不必提及了。”朱氏是個賢慧女子,到說道:“既然未遇時節相處一番,而今富貴了,也不該便絕了他。我不比那世間妒忌婦人,倘或有便,接他來同住過日,未爲不可。”怎當得滿生負了盟誓,難見他面,生怕他尋將來,不好收場,那裏還敢想接他到家裏?亦且怕在朱氏面上不好看,一意只是斷絕了,回言道:“多謝夫人好意。他是小人家兒女,我這裏沒消息到他,他自然嫁人去了,不必多事。”自此再不提起。

初時滿生心中懷著鬼胎,還慮他有時到來。喜得那邊也絕無音耗,俗語云:“孝重千斤,日減一斤。”滿生日遠一日,竟自忘懷了,自當日與朱氏同赴臨海任所。後來作尉任滿,一連做了四五任美官,連朱氏封贈過了兩番。

不覺過了十來年,纍官至鴻臚少卿,出知齊州。那齊州廳舍甚寬,合家人口住得像意。到任三日,裏頭收拾已完,內眷人等要出私衙之外,到後堂來看一看。少卿吩咐衙門人役盡皆出去,屏除了閒人,同了朱氏,帶領著幾個小廝、丫鬟、家人媳婦,共十來個人,一起到後堂散步,各自東西閒走看耍。少卿偶然來到後堂右邊天井中,見有一小門,少卿推開來看,裏頭一個穿青的丫鬟,見了少卿,飛也似跑了去。少卿急趕上去看時,那丫鬟早已走入一個破簾內去了。少卿走到簾邊,只見簾內走出一個女人來,少卿仔細一看,正是鳳翔焦文姬。少卿虛心病,原有些怕見他的,亦且出于不意,不覺驚惶失措。文姬一把扯住少卿,哽哽咽咽哭將起來道:“冤家,你一別十年,嚮來許多恩情一些也不念及,頓然忘了,真是忍人!”少卿一時心慌,不及問他從何而來,且自辨說道:“我非忘卿。只因歸來家中,叔父先已別聘,強我成婚。我力辭不得,所以蹉跎至今,不得到你那裏。”文姬道:“你家中之事,我已盡知,不必提起。吾今父親已死,田產俱無,剛剩得我與青箱兩人,別無倚靠。沒奈何了,所以千里相投。前日方得到此,門上人又不肯放我進來。求懇再三,今日纔許我略在別院空房之內,駐足一駐足,幸而相見。今一身孤單,茫無棲泊。你既有佳偶,我情願做你側室,奉事你與夫人,完我餘生。前日之事,我也不計較短長,付之一嘆罷了!”說一句,哭一句。說罷,又倒在少卿懷裏,發聲大慟。連青箱也走出來見了,哭做一堆。

少卿見他哭得哀切,不由得眼淚也落下來。又恐怕外邊有人知覺,連忙止他道:“多是我的不是。你而今不必啼哭,管還你好處。且喜夫人賢慧,你既肯認做一分小,就不難處了。你且消停在此,等我與夫人說去。”少卿此時也是身不由己的,走來對朱氏道:“昔年所言鳳翔焦氏之女,間隔了多年,只道他嫁人去了,不想他父親死了,帶了個丫鬟直尋到這裏。今若不收留,他沒個著落,叫他沒處去了,卻怎麽好?”朱氏道:“我當初原說接了他來家,你自不肯,直誤他到此地位,還好不留得他?快請來與我相見。”少卿道:“我說道夫人賢慧。”就走到西邊去,把朱氏的說話說與文姬。文姬回頭對青箱道:

“若得如此,我每且喜有安身之處了。”兩人隨了少卿,步至後堂,見了朱氏,相敘禮畢。文姬道:“多矇夫人不棄,情願與夫人鋪床曡被。”朱氏道:“那有此理?只是姐妹相處便了。”就相邀了一同進入衙中。朱氏著人替他收拾起一間好臥房,就著青箱與他同住,隨房伏侍。文姬低頭伏氣,且是小心。朱氏見他如此,甚加憐愛,且是過的和睦。

住在衙中幾日了,少卿終是有些羞慚不過意,縮縮緾緾,未敢到他房中歇宿去。一日,外廂去吃了酒歸來,有些微醺了,望去文姬房中,燈火微明,不覺心中念舊起來。醉後卻膽壯了,踉踉蹌蹌,竟來到文姬面前。文姬與青箱慌忙接著,喜喜懽懽簇擁他去睡了。這邊朱氏聞知,笑道:“來這幾時,也該到他房裏去了。”當夜朱氏收拾了自睡。到第二日,日色高了,合家多起了身,衹有少卿未起。合家人指指點點,笑的話的,道是”十年不相見了,不知怎地舞弄,這時節還自睡哩!青箱丫頭在旁邊聽得不耐煩,想也倦了,連他也不起來。”有老成的道:“十年的說話,講也講他大半夜,怪道天明多睡了去。”

衆人議論了一回,只不見動靜。朱氏梳洗已過,也有些不愜意道:“這時節也該起身了,難道忘了外邊坐堂?”同了一個丫鬟走到文姬房前聽一聽,不聽得裏面一些聲響,推推門看,又是裏面關著的。家人每道:“日日此時出外理事去久了。今日遲得不像樣,我每不妨催一催。”一個就去敲那房門,初時低聲,逐漸聲高,直到得亂敲亂叫,莫想裏頭答應一聲。盡來對朱氏道:“有些奇怪了,等他開出來不得。夫人做主,我們掘開一壁,進去看看。停會相公嗔怪,全要夫人擔待。”朱氏道:“這個在我,不妨。”衆人盡皆動手,須臾之間,已掇開了一垛壁。衆人走進裏面一看,開了口合不擾來。正是:宣子慢傳無鬼論,良宵自昔有冤償。若還死者全無覺,落得生人不善良。

衆人走進去看時,只見滿少卿直挺挺倘在地下,口鼻皆流鮮血。近前用手一摸,四肢冰冷,已氣絕多時了。房內並無一人,那裏有什麽焦氏?連青箱也不見了,剛留得些被臥在那裏。衆人忙請夫人進來。朱氏一見,驚得目睜口呆,大哭起來。哭罷道:“不信有這樣的異事!難道他兩個人擺佈死了相公,連夜走了?”衆人道:“衙門封鎖,插翅也飛不出去。況且房裏兀自關門閉戶的,打從那裏走得出來?”朱氏道:“這等,難道青天白日相處這幾時,這兩個卻是鬼不成?”似信不信。一面傳出去,說少卿夜來暴死,著地方停當後事。

朱氏悲悲切切,到晚來步進臥房,正要上床睡去,只見文姬打從床背後走將出來,對朱氏道:“夫人休要煩惱。滿生當時受我家厚恩,後來負心,一去不來,吾舉家懸望,受盡苦楚,抱恨而死。我父見我死無聊,老人家悲哀過甚,與青箱丫頭相繼淪亡了。今在冥府訴準,許自來索命,十年之怨,方得申報,我而今與他冥府對證去。矇夫人相待好意,不敢相侵,特來告別。”朱氏正要問個備細,一陣冷風,遍體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纔曉得文姬、青箱兩個真是鬼,少卿之死,被他活捉了去陰府對理。朱氏前日原知文姬之事,也道少卿沒理的。今日死了無可怨悵,只得護喪南還。單苦了朱氏下半世,亦是滿生這遺孽也。世人看了如此榜樣,難道男子又該負得女子的?癡心女子負心漢,誰道陰中有判斷?雖然自古皆有死,這回死得不好看。

卷十二 硬勘案大儒爭閒氣~甘受刑俠女著芳名

詩云:

世事莫有成心,成心專會認錯。任是大聖大賢,也要當著不著。

看官聽說:從來說的書不過談些風月,述些異聞,圖個好聽;最有益的,論些世情,說些因果,等聽了的觸著心裏,把平日邪路念頭化將轉來。這個就是說書的一片道學心腸,卻從不曾講著道學。而今爲甚麽說個不可有成心?只爲人心最靈,專是那空虛的纔有公道。一點成心入在肚裏,把好歹多錯認了,就是聖賢也要偏執起來,自以爲是,卻不知事體竟不是這樣的了。道學的正派,莫如朱文公晦翁。讀書的人那一個不尊奉他,豈不是個大賢?只爲成心上邊,也曾錯斷了事。

當日在福建崇安縣知縣事,有一小民告一狀道:“有祖先墳塋,縣中大姓奪佔做了自己的墳墓,公然安葬了。”晦翁精于風水,況且福建又極重此事,豪門富戶見有好風水吉地,專要佔奪了小民的,以致興訟,這樣事日日有的。晦翁準了他狀,提那大姓到官。大姓說:“是自家做的墳墓,與別人毫不相干的,怎麽說起佔奪來?”小民道:“原是我家祖上的墓,是他富豪倚勢佔了。”兩家爭個不歇。叫中證問時,各人爲著一邊,也沒個的據。晦翁道:“此皆口說無憑,待我親去踏看明白。”當下帶了一幹人犯及隨從人等,親到墳頭。看見山明水秀,鳳舞龍飛,果然是一個好去處。晦翁心裏道:“如此吉地,怪道有人爭奪。”心裏先有些疑心,必是小民先世葬著,大姓看得好,起心要他的了。大姓先稟道:“這是小人家裏新造的墳,泥土工程,一應皆是新的,如何說是他家舊墳?相公龍目一看,便了然明白。”小民道:“上面新工程是他家的,底下須有老土。這原是家裏的,他奪了纔裝新起來”。

晦翁叫取鋤頭鐵鍬,在墳前挖開來看。挖到鬆泥將盡之處,的一聲響,把個挖泥的人振得手疼。拔開浮泥看去,乃是一塊青石頭,上面依稀有字。晦翁叫取起來看。從人拂去泥沙,將水洗淨,字文見將出來,卻是“某氏之墓”四個大字;旁邊刻著細行,多是小民家裏祖先名字。大姓吃驚道:“這東西那裏來的?”晦翁喝道:“分明是他家舊墳,你倚強奪了他的!石刻見在,有何可說?”小民只是扣頭道:“青天在上,小人再不必多口了。”晦翁道是見得已真,起身竟回縣中,把墳斷歸小民,把大姓問了個強佔田土之罪。小民口口“青天”,拜謝而去。

晦翁斷了此事,自家道:“此等鋤強扶弱的事,不是我,誰人肯做?”深爲得意,豈知反落了姦民之計!原來小民詭詐,曉得晦翁有此執性,專怪富豪大戶欺侮百姓,此本是一片好心,卻被他們看破的拿定了。因貪大姓所做墳地風水好,造下一計,把青石刻成字,偷埋在他墓前了多時,忽然告此一狀。大姓睡夢之中,說是自家新做的墳,一看就明白的。誰知地下先做成此等圈套,當官發將出來。晦翁見此明騐,豈得不信?況且從來衹有大家佔小人的,那曾見有小人謀大家的?所以執法而斷。那大姓委實受冤,心裏不伏,到上邊監司處再告將下來,仍發崇安縣問理。晦翁越加嗔惱,道是大姓刁悍抗拒。一發狠,著地方勒令大姓遷出棺柩,把地給與小民安厝祖先,了完事件。爭奈外邊多曉得小民欺詐,晦翁錯問了事,公議不平,沸騰喧嚷,也有風聞到晦翁耳朵內。晦翁認是大姓力量大,致得人言如此,慨然嘆息道:“看此世界,直道終不可行!”

遂棄官不做,隱居本處武夷山中。後來有事經過其地,見林木蓊然,記得是前日踏勘斷還小民之地。再行閒步一看,看得風水真好,葬下該大發人家。因尋其旁居民問道:“此是何等人家,有福分葬此吉地?”居民道:“若說這家墳墓,多是欺心得來的,難道有好風水報應他不成?”晦翁道:“怎生樣欺心?”居民把小民當日埋石在墓內,騙了縣官,詐了大姓這塊墳地,葬了祖先的話,是長是短,備細說了一遍。晦翁聽罷,不覺兩頰通紅,悔之無及,道:“我前日認是奉公執法,怎知反被奸徒所騙!”一點恨心自丹田裏直貫到頭頂來。想道:“據著如此風水,該有發跡好處;據著如此用心貪謀來的,又不該有好處到他了。”遂對天祝下四句道:此地若發,是有地理;此地不發,是有天理。祝罷而去。

是夜大雨如傾,雷電交作,霹靂一聲,屋瓦皆響。次日看那墳墓,已毀成一潭,連屍棺多不見了。可見有了成心,雖是晦翁大賢,不能無誤。及後來事體明白,纔知悔悟,天就顯出報應來,此乃天理不泯之處。人若欺心,就騙過了聖賢,佔過了便宜,葬過了風水,天地原不容的。而今爲何把這件說這半日?只爲朱晦翁還有一件爲著成心上邊硬斷一事,屈了一個下賤婦人,反致得他名聞天子,四海稱揚,得了個好結果。有詩爲證:

白面秀才落得爭,紅顏女子落得苦。寬仁聖主兩分張,反使娼流名萬古。

話說天臺營中有一上廳行首,姓嚴名蕊,表字幼芳,乃是個絕色的女子。一應琴棋書畫、歌舞管絃之類,無所不通。善能作詩詞,多自家新造句子,詞人推服。又博曉古今故事,行事最有義氣,待人常是真心。所以人見了的,沒一個不失魂蕩魄在他身上。四方聞其大名,有少年子弟慕他的,不遠千里,直到臺州來求一識面。正是:十年不識君王面,始信嬋娟解誤人。

此時臺州太守乃是唐與正,字仲友,少年高才,風流文綵。宋時法度,官府有酒,皆召歌妓承應,只站著歌唱送酒,不許私侍寢席;卻是與他謔浪狎暱,也算不得許多清處。仲友見嚴蕊如此十全可喜,盡有眷顧之意,只爲官箴拘束,不敢胡爲。但是良辰佳節,或賓客席上,必定召他來侑酒。一日,紅白桃花盛開,仲友置酒賞玩,嚴蕊少不得來供應。飲酒中間,仲友曉得他善于詩詠,就將紅白桃花爲題,命賦小詞。嚴蕊應聲成一闋,詞云:“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詞寄《如夢令》。”吟罷,呈上仲友。仲友看畢大喜,賞了他兩匹縑帛。

又一日,時逢七夕,府中開宴。仲友有一個朋友謝原卿,極是豪爽之士,是日也在席上。他一嚮聞得嚴幼芳之名,今得相見,不勝欣幸。看了他這些行動舉止、談諧歌唱,件件動人,道:“果然名不虛傳!”大觥連飲,興趣愈高,對唐太守道:“久聞此子長于詞賦,可當面一試否?”仲友道:“既有佳客,宜賦新詞。此子頗能,正可請教。”原卿道:“就把七夕爲題,以小生之姓爲韻,求賦一詞。小生當飲滿三大甌。”嚴蕊領令,即口吟一詞道:

“碧梧初墜,桂香纔吐,池上水花初謝。穿針人在合懽樓,正月露玉盤高瀉。蛛忙鵲懶,耕慵織倦,空做古今佳話。人間剛到隔年期,怕天上方纔隔夜。——詞寄《鵲橋仙》。”

詞已吟成,原卿三甌酒剛吃得兩甌,不覺躍然而起道:“詞既新奇,調又適景,且才思敏捷,真天上人也!我輩何幸,得親霑芳澤!”亟取大觥相酬,道:“也要幼芳分飲此甌,略見小生欽慕之意。”嚴蕊接過吃了。

太守看見兩人光景,便道:“原卿客邊,可到嚴子家中做一程兒伴。”原卿大笑,作個揖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但未知幼芳心下如何。”仲友笑道:“嚴子解人,豈不願事佳客?況爲太守做主人,一發該的了。”嚴蕊不敢推辭得。酒散,竟同謝原卿一路到家,是夜遂留同枕席之懽。原卿意氣豪爽,見此佳麗聰明女子,十分趁懷,只恐不得他懽心,在太守處凡有所得,盡情送與他家。留連半年,方纔別去,也用掉若干銀兩,心裏還是歉然的。可見嚴蕊真能令人消魂也。表過不題。

且說婺州永康縣有個有名的秀才,姓陳名亮,字同父。賦性慷慨,任俠使氣,一時稱爲豪傑。凡縉紳士大夫有氣節的,無不與之交好。淮帥辛稼軒居鉛山時,同父曾去訪他。將近居旁,過一小橋,騎的馬不肯走。同父將馬三躍,馬三次退卻。同父大怒,拔出所佩之劍,一劍揮去馬首,馬倒地上。同父面不改容,徐步而去。稼軒適在樓上看見,大以爲奇,遂與定交。平日行徑如此,所以唐仲友也與他相好。因到臺州來看仲友,仲友資給館穀,留住了他。閒暇之時,往來講論。仲友喜的是俊爽名流,惱的是道學先生。同父意見亦同,常說道:“而今的世界,只管講那道學、說正心誠意的,多是一班害了風痺病,不知痛癢之人。君父大仇全然不理,方且揚眉袖手,高談性命,不知性命是甚麽東西!”所以與仲友說得來。只一件,同父雖怪道學,卻與朱晦菴相好,晦菴也曾薦過同父來。同父道他是實學有用的,不比世儒迂闊。惟有唐仲友平日恃才,極輕薄的是朱晦菴,道他字也不識的。爲此,兩個議論有些左處。

同父客邸興高,思遊妓館。此時嚴蕊之名佈滿一郡,人多曉得是太守相公作興的,異樣興頭,沒有一日閒在家裏。同父是個爽利漢子,那裏有心情伺候他空閒?聞得有一個趙娟,色藝雖在嚴蕊之下,卻也算得是個上等的行院,臺州數一數二的。同父就在他家遊耍,繾綣多時,兩情懽愛。同父揮金如土,毫無吝澀。妓家見他如此,百倍趨承。趙娟就有嫁他之意,同父也有心要娶趙娟,兩個商量了幾番,彼此樂意。只是是個官身,必須落籍,方可從良嫁人。同父道:“落籍是府間所主,只須與唐仲友一說,易如反掌。”趙娟道:“若得如此最好。”陳同父特爲此來府裏見唐太守,把此意備細說了。唐仲友取笑道:“同父是當今第一流人物,在此不交嚴蕊而交趙娟,何也?”同父道:“吾輩情之所鍾,便是最勝,那見還有出其右者?況嚴蕊乃守公所屬意,即使與交,肯便落了籍放他去否?”仲友也笑將起來道:“非是屬意,果然嚴蕊若去,此邦便覺無人,自然使不得!若趙娟要脫籍,無不依命。但不知他相從仁兄之意已決否?”同父道:“察其詞意,似出至誠。還要守公贊襄,作個月老。”仲友道:“相從之事,出于本人情願,非小弟所可贊襄,小弟只管與他脫籍便了。”同父別去,就把這話回復了趙娟,大家懽喜。

次日,府中有宴,就喚將趙娟來承應。飲酒之間,唐太守問趙娟道:“昨日陳官人替你來說,要脫籍從良,果有此事否?”趙娟叩頭道:“賤妾風塵已厭,若得脫離,天地之恩。”太守道:“脫籍不難。脫籍去,就從陳官人否?”趙娟道:“陳官人名流貴客,只怕他嫌棄微賤,未肯相收。今若果有心于妾,妾焉敢自外?一脫籍就從他去了。”太守心裏道:“這妮子不知高低,輕意應承,豈知同父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況且手段揮霍,家中空虛,怎能了得這妮子終身?”也是一時間爲趙娟的好意,冷笑道:“你果要從了陳官人到他家去,須是會忍得饑、受得凍纔使得。”趙娟一時變色,想道:“我見他如此撒漫使錢,道他家中必然富饒,故有嫁他之意;若依太守相公的說話,必是個窮漢子,豈能了我終身之事?”好些不快活起來。

唐太守一時取笑之言,只道他不以爲意。豈知姊妹行中心路最多,一句關心,陡然疑變。唐太守雖然與了他脫籍文書,出去見了陳同父,並不提起嫁他的說話了。連相待之意,比平日也冷淡了許多。同父心裏怪道:“難道娼家薄情得這樣滲瀨,哄我與他脫了籍,他就不作準了?”再把前言問趙娟。趙娟回道:“太守相公說來,到你家要忍凍餓。這著甚麽來由?“同父聞得此言,勃然大怒道:“小唐這樣憊賴!只許你喜懽嚴蕊罷了,也須有我的說話處。”他是個直性尚氣的人,也就不戀了趙家,也不去別唐太守,一徑到朱晦菴處來。

此時朱晦菴提舉浙東常平倉,正在婺州。同父進去,相見已畢,問說是臺州來,晦菴道:“小唐在臺州如何?”同父道:“他只曉得有個嚴蕊,有甚別夠當?”晦菴道:“曾道及下官否?”同父道:“小唐說公尚不識字,如何做得監司?”晦菴聞之,默然了半日。蓋是晦菴早年登朝,茫茫仕宦之中,著書立言,流佈天下,自己還有些不慊意處。見唐仲友少年高才,心時常疑他要來輕薄的。聞得他說己不識字,豈不愧怒?怫然道:“他是我屬吏,敢如此無禮!”然背後之言未卜真僞,遂行一張牌下去,說:“臺州刑政有枉,重要巡歷。”星夜到臺州來。

晦菴是有心尋不是的,來得急促。唐仲友出于不意,一時迎接不及,來得遲了些。晦菴信道是同父之言不差,果然如此輕薄,不把我放在心上!這點惱怒再消不得了。當日下馬,就追取了唐太守印信,交付與郡丞,說:“知府不職,聽參。”連嚴蕊也拿來收了監,要問他與太守通姦情狀。晦菴道是仲友風流,必然有染;況且婦女柔脆,吃不得刑拷。不論有無,自然招承,便好參奏他罪名了。誰知嚴蕊苗條般的身軀,卻是鐵石般的性子。隨你朝打暮駡,千棰百拷,只說:“循分供唱,吟詩侑酒是有的,曾無一毫他事。”受盡了苦楚,監禁了月餘,到底只是這樣話。晦菴也沒奈他何,只得糊塗做了“不合蠱惑上官”,狠毒將他痛杖了一頓,發去紹興,另加勘問。一面先具本參奏,大略道:唐某不伏講學,罔知聖賢道理,卻詆臣爲不識字。居官不存政體,褻暱娼流。鞠得姦情,再行復奏,取進止。等因。

唐仲友有個同鄉友人王淮,正在中書省當國。也具一私揭,辨晦菴所奏,要他達知聖聽。大略道:朱某不遵法制,一方再按,突然而來。因失迎候,酷逼娼流,妄污職官。公道難泯,力不能使賤婦誣服。尚辱瀆奏,明見欺妄。等因。

孝宗皇帝看見晦菴所奏,正拿出來與宰相王淮平章,王淮也出仲友私揭與孝宗看。孝宗見了,問道:“二人是非,卿意何如?”王淮奏道:“據臣看著,此乃秀才爭閒氣耳。一個道譏了他不識字,一個道不迎候得他。此是真情。其餘言語多是增添,可有一些的正事麽?多不要聽他就是。”孝宗道:“卿說得是。卻是上下司不和,地方不便,可兩下平調了他便了。”王淮奏謝道:“陛下聖見極當,臣當吩咐所部奉行。”

這番京中虧得王丞相幫襯,孝宗有主意,唐仲友官爵安然無事。只可憐這邊嚴蕊吃過了許多苦楚,還不算帳,出本之後,另要紹興去聽問。紹興太守也是一個講學的。嚴蕊解到時,見他模樣標緻,太守便道:“從來有色者,必然無德。”就用嚴刑拷他,討拶來拶指。嚴蕊十指纖細,掌背嫩白。太守道:“若是親操井臼的手,決不是這樣。所以可惡!”又要將夾棍夾他。當案孔目稟道:“嚴蕊雙足甚小,恐經挫折不起。”太守道:“你道他足小麽?此皆人力矯揉,非天性自然也。”著實被他騰倒了一番,要他招與唐仲友通奸的事。嚴蕊照前不招。只得且把來監了,以待再問。

嚴蕊到了監中,獄官著實可憐他,吩咐獄中牢卒,不許難爲,好言問道:“上司加你刑罰,不過要你招認,你何不早招認了?這惡是有分限的。女人家犯淫,極重不過是杖罪,況且已經杖斷過了,罪無重科。何苦捨著身子,熬這等苦楚?”嚴蕊道:“身爲賤妓,縱是與太守有奸,料然不到得死罪,招認了,有何大害?但天下事,真則是真,假則是假,豈可自惜微軀,信口妄言,以污士大夫?今日寧可置我死地,要我誣人,斷然不成的!”獄官見他詞色凜然,十分起敬,盡把其言稟知太守。太守道:“既如此,只依上邊原斷施行罷。可惡這妮子崛強,雖然上邊發落已過,這裏原要決斷。”又把嚴蕊帶出監來,再加痛杖,這也是奉承晦菴的意思。曡成文書,正要回復提舉司,看他口氣,別行定奪,卻得晦菴改調消息,方纔放了嚴蕊出監。嚴蕊恁地悔氣,官人每自爭閒氣,做他不著,兩處監裏無端的監了兩個月,強坐得他一個不應罪名,到受了兩番科斷;其餘逼招拷打,又是分外的受用。正是:規圓方竹杖,漆卻斷紋琴。好物不動念,方成道學心。

嚴蕊吃了無限的磨折,放得出來,氣息奄奄,幾番欲死。將息杖瘡,幾時見不得客,卻是門前車馬,比前更盛。只因死不肯招唐仲友一事,四方之人重他義氣。那些少年尚氣的朋友,一發道是堪比古來義俠之倫,一嚮認得的要來問他安,不曾認得的要來識他面,所以挨擠不開。一班風月場中人自然與道學不對,但是來看嚴蕊的,沒一個不駡朱晦菴兩句。

晦菴此番竟不曾奈何得唐仲友,落得動了好些脣舌,外邊人言喧沸,嚴蕊聲價騰湧,直傳到孝宗耳朵內。孝宗道:“早是前日兩平處了。若聽了一偏之詞,貶謫了唐與正,卻不屈了這有義氣的女子沒申訴處?”

陳同父知道了,也悔道:“我只嚮晦菴說起他兩句話,不道認真的大弄起來。今唐仲友只疑是我害他,無可辨處。”因致書與晦菴道:“亮平生不曾會說人是非,唐與正乃見疑相譖,真足當田光之死矣。然困窮之中,又自惜此潑命。一笑。”看來陳同父只爲唐仲友破了他趙娟之事,一時心中憤氣,故把仲友平日說話對晦菴講了出來。原不料晦菴狠毒,就要擺佈仲友起來,至于連纍嚴蕊,受此苦拷,皆非同父之意也。這也是晦菴成心不化,偏執之過,以後改調去了。

交代的是岳商卿,名霖。到任之時,妓女拜賀。商卿問:“那個是嚴蕊?”嚴蕊上前答應。商卿擡眼一看,見他舉止異人,在一班妓女之中,卻像鷄羣內野鶴獨立。卻是容顏憔悴。商卿曉得前事,他受過折挫,甚覺可憐,因對他道:“聞你長于詞翰,你把自家心事,做成一詞訴我,我自有主意。”嚴蕊領命,略不搆思,應聲口占《卜算子》道:“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商卿聽罷,大加稱賞道:“你從良之意決矣。此是好事,我爲你做主。”立刻取伎籍來,與他除了名字,判與從良。

嚴蕊叩頭謝了,出得門去。有人得知此說的,千斤幣聘,爭來求討,嚴蕊多不從他。有一宗室近屬子弟,喪了正配,悲哀過切,百事俱廢。賓客們恐其傷性,拉他到會館散心。說道別處多不肯去,直等說到嚴蕊家裏,纔肯同來。嚴蕊見此人滿面慼容,問知爲著喪偶之故,曉得是個有情之人,關在心裏。那宗室也慕嚴蕊大名,飲酒中間,彼此喜樂,因而留住。傾心來往了多時,畢竟納了嚴蕊爲妾。嚴蕊也一意隨他,遂成了終身結果。雖然不得到夫人、縣君,卻是宗室自取嚴蕊之後,深爲得意,竟不續婚。一根一蒂,立了婦名,享用到底,也是嚴蕊立心正直之報也。後人評論這個嚴蕊,乃是真正講得道學的。有七言古風一篇,單說他的好處:天臺有女真奇絕,揮毫能賦謝庭雪。搽粉虞候太守筵,酒酣未必呼燭滅。忽爾監司飛檄至,桁楊橫掠頭搶地。章臺不犯士師條,絁石會疏刺史事。賤質何妨輕一死,豈承浪語汙君子?罪不重科兩得笞,獄吏之威止是耳。君侯能講毋自欺,乃遣女子誣人爲!雖在縲紲非其罪,尼父之語胡忘之?君不見貫高當時白趙王,身無完膚猶自強。今日蛾眉亦能爾,千載同聞俠骨香!含顰帶笑出狴犴,寄聲合眼閉眉漢:山花滿頭歸去來,天潢自有梁鴻案。

卷十三 鹿胎菴客人作寺主~剡溪裏舊鬼借新屍

詩曰:

昔日眉山翁,無事強說鬼。何取誕怪言,陰陽等一理。惟令死可生,不教生愧死。晉人頗通玄,我怪阮宣子。

晉時有個阮修,表字宣子。他一生不信有鬼,特做一篇《無鬼論》。他說道:“今人見鬼者,多說他著活時節衣服。這等說起來,人死有鬼,衣服也有鬼了。”一日,有個書生來拜,他極論鬼神之事。一個說無,一個說有,兩下辨論多時。宣子口纔便捷,書生看看說不過了,立起身來道:“君家不信,難以置辨。隻眼前有一件大證見,身即是鬼,豈可說無耶?”言畢,忽然不見。宣子驚得木呆,嘿然而慚,這也是他見不到處。從來聖賢多說人死爲鬼,豈有沒有的道理?不止是有,還有許多放生前心事不下,出來顯靈的。所以古人說:“當令死者復生,生者可以不愧,方是忠臣義士。”而今世上的人,可以見得死者的能有幾個?只爲欺死鬼無知,若是見了顯靈的,可也害怕哩!

宋時福州黃閭人劉監稅的兒子四九秀才,取鄭司業明仲的女兒爲妻,後來死了,三個月,將去葬于鄭家先隴之旁。既掩壙,劉秀才邀請送葬來的親朋在墳菴飲酒。忽然一個大蝶飛來,可有三寸多長,在劉秀才左右盤旋飛舞,趕逐不去。劉秀才道是怪異,戲言道:“莫非我妻之靈乎?倘陰間有知,當集我掌上。”剛說得罷,那蝶應聲而下,竟飛在劉秀才右手內,將有一刻光景,然後飛去。細看手內已生下二卵,坐客多來觀看。劉秀才恐失掉了,將紙包著,叫房裏一個養娘,交付與他藏了。

劉秀才念著鄭氏,嘆息不已,不覺淚下。正在淒惶間,忽見這個養娘走進來,道:“不必悲傷,我自來了。”看著行動舉止,聲音笑貌,宛然與鄭氏一般無二。衆人多道是這養娘風發了。到晚回家,竟走到鄭氏房中,開了箱匣,把冠裳釵釧服飾之類,盡多拿出來,悉照鄭氏平日打扮起來。家人正皆驚駭,他竟走出來,對劉秀才說道:“我去得三月,你在家中做的事,那件不是,那件不是,某妾說甚麽話,某僕做甚夠當。”一一數來,件件不虛。劉秀才曉得是鄭氏附身,把這養娘認做是鄭氏,與他說話,全然無異。也只道附幾時要去的,不想自此聲音不改了。到夜深竟登鄭氏之床,拉了劉秀才同睡。雲雨懽愛,竟與鄭氏生前一般。明日早起來,區處家事,簡較莊租簿書,分毫不爽。親眷家聞知,多來看他。他與人寒溫款待,一如平日。人多叫他鬼小娘,養娘的父親就是劉家莊僕,見說此事,急來看看女兒。女兒見了,不認得父親,叫他的名字駡道:“你去年還欠穀若干斛,爲何不還?”叫當直的拿住了要打,討饒纔住。

如此者五年。直到後來劉秀才死了,養娘大叫一聲,驀然倒地,醒來仍舊如常。問了五年間事,分毫不知。看了身上衣服,不勝慚愧,急脫卸了,原做養娘本等去。可見世間鬼附生人的事極多,然只不過一時間事,沒有幾年價竟做了生人與人相處的。也是他陰中撇劉秀才不下,又要照管家事,故此現出這般奇異來。怎說得個沒鬼?這個是借生人的了,還有個借死人的,說來時:直叫小膽驚欲死,任是英雄也汗流。只爲滿腔冤抑事,一宵鬼話報心仇。

話說會稽嵊縣有一座山,叫做鹿胎山。爲何叫得鹿胎山?當時有一個陳惠度,專以射獵營生。到此山中,見一帶胎鹿,在面前走過。惠度腰袋內取出箭來,搭上了一箭射去,叫聲“著”,不偏不側,正中了鹿的頭上。那只鹿帶了箭,急急跑到林中,跳上兩跳,早把個小鹿生了出來。老鹿既產,便把小鹿身上血舐個干淨了,然後倒地身死。陳惠度見了,好生不忍,深悔前業,抛弓丢矢,投寺爲僧。後來鹿死之後,生出一樣草來,就名“鹿胎草”。這個山原叫得剡山,爲此就改做鹿胎山。

山上有個小菴,人只叫做鹿胎菴。這個菴,苦不甚大。宋淳熙年間,有一僧號竹林,同一行者在裏頭居住。山下村裏,名剡溪裏,就是王子猷雪夜訪戴安道的所在。里中有個張姓的人家,家長新死,將入殯殮,來請菴僧竹林去做入棺功德。是夜裏的事。竹林叫行僮挑了法事經箱,隨著就去。時已日暮,走到半山中,只見前面一個人叫道:“天色晚了,師父下山,到甚處去?”擡頭看時,卻是平日與他相好的一個秀才,姓直名諒,字公言。兩個相揖已畢,竹林道:“官人從何處來?小僧要山下人家去,怎麽好?”直生道:“小生從縣間至此,見天色已晚,特來投宿菴中,與師父清話。師父不下山去罷。”竹林道:“山下張家主翁入殮,特請去做佛事,事在今夜。多年檀越人家,怎好不去得?只是官人已來到此,又沒有不留在菴中宿歇的。事出兩難,如何是好?”直生道:“我不宿此,別無去處。”竹林道:“只不知官人有膽氣獨住否?”直生道:

“我輩大丈夫,氣吞湖海,鬼物所畏,有甚沒膽氣處!你每自去,我竟到菴中自宿罷。”竹林道:“如此卻好,只是小僧心上過意不去。明日歸來,罰做一個東道請罪罷。”直生道:“快去,快去,省得爲我少得了襯錢。明日就將襯錢來破除也好。”竹林就在腰間解下鑰匙來付與直生,道:“官人,你可自去開了門歇宿去。肚中饑餓時,廚中有糕餅,竈下有見成米飯,食物多有,隨你權宜吃用。將就過了今夜,明日絕早,小僧就回。托在相知,敢如此大膽,幸勿見責。”直生取笑道:“不要開進門去,撞著了什麽避忌的人在裏頭,你放心不下。”竹林也笑道:“山菴淺陋,料沒有婦女藏得。不妨,不妨。”直生道:“若有在裏頭,正好我受用他一夜。”竹林道:“但憑受用,小僧再不吃醋。”大笑而別,竹林自下山去了。

直生接了鑰匙,一徑踱上山來,端的好夜景:棲鴉爭樹,宿鳥歸林。隱隱鐘聲,知是禪關清梵;紛紛煙色,看他比屋晚炊。徑僻少人行,惟有樵夫肩擔下;山深無客至,並稀稚子候門迎。微茫幾點疏星,戶前相引;燦爛一鈎新月,木末來邀。室內知音,只是滿堂木偶;庭前好伴,無非對座金剛。若非德重鬼神欽,也要心疑魑魅至。直生走進菴門,竟趨禪室。此時明月如晝,將鑰匙開了房門,在佛前長明燈內點個火起來,點在房中了。到竈下看時,缽頭內有炊下的飯,將來鍋內熱一熱。又去傾瓶倒罐,尋出些筍干木耳之類好些物事來。笑道:“只可惜沒處得幾盃酒吃吃。”把飯吃飽了,又去燒些湯,點些茶起來吃了,走入房門。掩上了門,展一展被臥停當,息了燈,倒頭便睡。

一時間睡不去,還在飜覆之際,忽聽得扣門響。直生自念菴僧此時正未歸來,鄰旁別無人跡,有何人到此?必是山魑木魅,不去理他。那門外扣得轉急。直生本有膽氣,毫無怖畏,

大聲道:“汝是何物?敢來作怪!”門外道:“小弟是山下劉念嗣,不是甚麽怪。”直生見說出話來,側身去聽,果然是劉念嗣聲音,原是他相好的舊朋友,恍忽之中,要起開門。想一想道:“劉念嗣已死過幾時,這分明是鬼了。”不走起來。門外道:“你不肯起來放我,我自家會走進來。”說罷,只聽得房門有聲,一直走進房來。月亮裏邊看去,果然是一個人,踞在禪椅之上,肆然坐下,大呼道:“公言!公言!故人到此,怎不起來相揖?”直生道:“你死了,爲何到此?”鬼道:“與足下往來甚久,我原不曾死,今身子見在,怎麽把死來戲我?”直生道:“我而今想起來,你是某年某月某日死的,我于某日到你家送葬,葬過了纔回家的。你如今卻來這裏作怪,你敢道我怕鬼,故戲我麽?我是鐵漢子,膽氣極壯,隨你甚麽千妖百怪,我決不怕的!”鬼笑道:“不必多言。實對足下說,小弟果然死久了。所以不避幽明,昏夜到此尋足下者,有一腔心事,要訴與足下,求足下出一臂之力。足下許我,方纔敢說。”直生道:“有何心事?快對我說。我念平日相與之情,倘可用力,必然盡心。”

鬼嘆息了一會,方說道:“小弟不幸去世,不上一年,山妻房氏即便改嫁。嫁也罷了,凡我所有箱匣貨財、田屋文券,席捲而去。我止一九歲兒子,家財分毫沒分,又不照管他一些,使他饑寒伶仃,在外邊乞丐度日。”說到此處,豈不傷心!便哽哽咽咽哭將起來。直生好生不忍,便道:“你今來見我之意,想是要我收拾你令郎麽?”鬼道:“幽冥悠悠,徒見悲傷,沒處告訴,今特來見足下。要足下念平生之好,替我當官一說,申此冤恨。追出家財,付與吾子,使此子得以存活。我瞑目九泉之下,當效結草銜環之報。”直生聽罷,義氣憤憤,便道:“既承相托,此乃我身上事了,明日即當往見縣官,爲兄申理此事。但兄既死無對證,只我口說有何憑據?”鬼道:“我一一說來,足下須記得明白。我有錢若干,粟若干,布帛若干,在我妻身邊,有一細帳在彼減妝匣內,匙鑰緊繫身上;田若干亩,在某鄉;屋若干間,在某裏,俱有文契在彼房內紫漆箱中,時常放在床頂上。又有白銀五百兩,寄在彼親賴某家。聞得往取幾番,彼家不肯認帳,若得官力,也可追出。此皆件件有據。足下肯爲我留心,不怕他少了。只是兒子幼小無能,不是足下幫扶,到底成不得事。”直生一一牢記,恐怕忘了,又叫他說了再說,說了兩三遍,把許多數目款項,俱明明白白了。直生道:“我多已記得,此事在我,不必多言。只是你一嚮在那裏?今日又何處來?”鬼道:“我死去無罪,不入冥司。各處遊蕩,看見家中如此情態。既不到陰司,沒處告理;陽間官府處,又不是鬼魂可告的,所以含忍至今。今日偶在山下人家赴齋,知足下在此山上,故特地上來表此心事,求懇出力,萬祈留神。”

直生與他言來語去,覺得更深了,心裏動唸道:“他是個鬼,我與他說話已久,不要爲鬼氣所侵,被他迷了。趁心裏清時,打發他去罷。”因對他道:“劉兄所托既完,可以去了。我身子已倦,不要妨了我睡覺。”說罷,就不聽見聲響了,叫兩聲劉兄、劉念嗣,並不答應了。直生想道已去,揭帳看時,月光朦朧,禪椅之上,依然有個人坐著不動。直生道:“可又作怪,鬼既已去,此又何物?”大聲咳嗽,禪椅之物也依樣咳嗽。直生不理他,假意鼾呼,椅上之物也依樣鼾呼。及至仍前叫劉兄,他卻不答應。直生初時膽大,與劉鬼相問答之時,竟把生人待他一般,毫不爲異。此時精神既已少倦,又不見說話了,卻只如此作影響,心裏就怕將起來。道:“萬一走上床來,卻不利害?”急急走了下床,往外便跑。椅上之物,從背後一路趕來。直生走到佛堂中,聽得背後腳步響,想道:“曾聞得人說,鬼物行步,但會直前,不能曲折。我今環繞而走,必然趕不著。”遂在堂柱邊,繞了一轉。那鬼物踉蹌走不疊了,撲在柱上,就抱住不動。直生見他抱了柱,叫聲慚愧,一道煙望門外溜了,兩三步並作一步,一口氣奔到山腳下。

天色已明,只見山下兩個人,前後走來,正是竹林與行僮。見了直生道:“官人起得這等早!爲甚恁地喘氣?”直生喘息略定,道:“險些嚇死了人!”竹林道:“爲何呢?”直生把夜來的事,從頭說了一遍。道:“你們撇了我,在檀越家快活,豈知我在山上受如此驚怕?今我下了山,正不知此物怎麽樣了。”竹林道:“好教官人得知,我每撞著的事,比你的還希奇哩。”直生道:“難道還有奇似我的?”竹林道:“我們做了大半夜佛事,正要下棺,搖動靈杵,念過真言,抛個頌子,揭開海被一看,正不知死人屍骸在那裏去了。合家驚慌了,前後找尋,並無影響。送斂的諸親多嚇得走了,孝子無頭可奔,滿堂鼎沸。連我們做佛事的,沒些意智,只得散了回來。你道作怪麽?”直生搖著頭道:“奇!奇!奇!世間人事改常,變怪不一,真個是天翻地覆的事。若不眼見,說著也不信。”竹林道:“官人你而今往那裏去?”直生道:“要尋劉家的兒子,與他說去。”竹林道:“且從容,昨夜不曾上陪得,又吃了這樣驚恐,而今且到小菴裏坐坐,吃些早飯再處。”直生道:“我而今青天白日,便再去尋尋昨夜光景,看是怎的。”

就同了竹林,一同三個一頭說,一頭笑,踱上山來。一宵兩地作怪,聞說也須驚壞。禪師不見不聞,未必心無掛礙。三人同到菴前,一齊擡起頭來。直生道:“原來還在此。”竹林看時,只見一個死人,抱住堂柱上。行僮大叫一聲,把經箱撲的摜在地上了,連聲喊道:“不好!不好!”竹林啐了一口道:“有我兩人在此,怕怎的?且仔細看看著。”竹林把菴門大開,嚮亮處一看,叫聲奇怪,把個舌頭伸了出來,縮不進去。直生道:“昨夜與我講了半夜話,後來趕我的,正是這個。依他說,只該是劉念嗣的屍首,今卻不認得。”竹林道:“我仔細看他,分明像是張家主翁的模樣。敢就是昨夜失去的。卻如何走在這裏?”直生道:“這等是劉念嗣借附了屍首來與我講話的了。怪道他說去山下人家赴齋來的。可也奇怪得緊!我而今且把他吩咐我的說話,一一寫了出來,省得過會忘記了些。”竹林道:“你自做你的事。而今這個屍首在此,不穩便,我且知會張家人來認一認看。若認來不是,又作計較。”連忙叫行僮做些早飯,大家吃了,打發他下山張家去報信說:“山上有個死屍,抱在柱上,有些像老檀越,特來邀請親人去看。”張家兒子見說,急約親戚幾人飛也似到山上來認。鄰里間聞得此說,盡道希奇,不約而同,無數的隨著來看。但見:一會子鬧動了剡溪裏,險些兒踹平了鹿胎菴。

且說張家兒子走到菴中一看,柱上的果然是他父親屍首。號天拍地,哭了一場。哭罷,拜道:“父親,何不好好入殮,怎的走到這個所在,如此作怪?便請到家裏去罷!”叫衆人幫了,動手解他下來。怎當得雙手緊抱,牢不可脫。欲用力拆開,又恐怕折壞了些肢體,心中不忍。舞弄了多時,再不得計較。此時山下來看的人越多了,內中有的道:“新屍強魂,必不可脫,除非連柱子弄了家去。”張家是有力之家,便依著說話,叫些匠人,把幾枝木頭將屋梁支架起來,截斷半柱,然後連柱連屍,倒了下來,挺在木板上了,纔偷得柱子出來。一面將木板扎縛了繩索,正要扛擡他下山去,內中走出一個里正來道:“列位不可造次!聽小人一句說話。此事大奇,關係地方怪異,須得報知知縣相公,眼同騐看方可。”衆人齊住了手,道:“恁地時你自報去。”里正道:“報時須說此屍在本家怎麽樣不見了,幾時走到這菴裏,怎麽樣抱在這柱子上,說得備細,方可對付知縣相公。”張家人道:“我們衹知下棺時,揭開被來,不見了屍首。已後卻是菴裏師父來報,纔尋得著。這裏的事,我們不知。”竹林道:“小僧也因做佛事,同在張家,不知這裏的事。今早回菴,方纔知道。這菴裏自有個秀才官人,晚間在此歇宿,見他屍首來的。”此時直生已寫完了帳,走將出來道:“晚間的事,多在小生肚裏。”里正道:“這等,也要煩官人見一見知縣相公,做個證見。”直生道:“我正要見知縣相公有話說。”

里正就齊了一班地方人,張家孝子扶從了扛屍的,直秀才自帶了寫的帳,一擁下山,同到縣裏來。此時看的何止人山人海,嚷滿了縣堂。知縣出堂,問道:“何事喧嚷?”里正同兩處地方一齊跪下,道:“地方怪異,特來告明。”知縣道:“有何怪異?”里正道:“剡溪里民家張某,新死入殮,屍首忽然不見。第二日卻在鹿胎山上菴中,抱住佛堂柱子。見有個直秀才在山中歇宿,見得來時明白。今本家連柱取下,將要歸家。小人見此怪異,關係地方,不敢不報。故連作怪之屍,並一幹人等,多送到相公臺前,憑相公發落。”知縣道:“我曾讀過野史,死人能起,喚名屍蹶,也是人世所有之事。今日偶然有此,不足爲異。只是直秀才所見來的光景是怎麽樣的?”直生道:“大人所言屍蹶固是,但其間還有好些緣故。此屍非能作怪,乃一不平之鬼,借此屍來托小生求申理的。今見大人,當以備陳。只是此言未可走洩,望大人主張,發落去了這一幹人,小生別有下情實告。”

知縣見說得有些因由,便叫該房與地方取詞立案,打發張家親屬領屍歸殮,各自散去,單留著直生問說備細。直生道:“小生有個舊友劉念嗣,家事盡也溫飽,身死不多時,其妻房氏席捲家資,改嫁後夫,致九歲一子流離道路。昨夜鬼扣山菴,與小生訴苦,備言其妻所掩沒之數及寄頓之家,朗朗明白,要小生出身代告大人臺下,求理此項。小生義氣所激,一力應承。此鬼安心而去。不想他是借張家新屍附了來的,鬼去屍存,小生覺得有異,離了房門走出,那屍就來趕逐小生,遇柱而抱。幸已天明,小生得脫。故地方見此異事,其實乃友人這一點不平之怨氣所致。今小生記其所言,滿錄一紙。大人臺鑒,照此單款爲小生一追,使此子成立。不枉此鬼苦苦見托之意,亦是大人申冤理枉,救困存孤之大德也。”知縣聽罷,道:“世間有此薄行之婦,官府不知,乃使鬼來求申,有愧民牧矣!今有煩先生做個證明,待下官盡數追取出來。”直生道:“待小生去尋著其子,纔有主腦。”知縣道:“追明了家財,然後尋其子來給還,未爲遲也,不可先漏機關。”直生道:“大人主張極當。”知縣叫直生出外邊伺候,密地僉個小票,竟拿劉念嗣原妻房氏到官。

原來這個房氏,小名恩娘,體態風流,情性淫蕩。初嫁劉家,雖則家道殷厚,爭奈劉生稟賦羸弱,遇敵先敗,盡力奉承,終不愜意。所以得虛怯之病,三年而死。劉家並無翁姑伯叔之親,只憑房氏作主,守孝終七,就有些耐不得,未滿一年,就嫁了本處一個姓幸的,叫做幸德,到比房氏年小三五歲,少年美貌,精力強壯,更善抽添之法。房氏纔知有人道之樂,只恨丈夫死得遲了幾年。所以一家所有,盡情拿去奉承了晚夫,連兒子多不顧了。兒子有時去看他,他一來怕晚夫嫌忌,二來兒子漸長,這些與晚夫恣意取樂光景,終是礙眼,只是趕了出來。“劉家”二字已怕人提起了。不料青天一個霹靂,縣間竟來拿起劉家原妻房氏來,驚得個不知頭腦,與晚夫商量道:“我身上無事,如何縣間來拿我?他票上有‘劉家’二字,莫非有人唆哄小業種告了狀麽?”及問差人討票看,竟不知原告是那個。卻是沒處躲閃,只得隨著差人到衙門裏來。幸德雖然跟著同去,案上無名,不好見官,只帶得房氏當面。

知縣見了房氏,問道:“你是劉念嗣的原妻麽?”房氏道:“當先在劉家,而今的丈夫叫做幸德。”知縣道:“誰問你後夫?你只說前夫劉念嗣身死,他的家事怎麽樣了?”房氏道:“原沒什麽大家事,死後兒子小,養小婦人不活,只得改嫁了。”知縣道:“你丈夫托夢于我,說你捲擄家私,嫁了後夫。他有許多東西在你手裏,我一一記得的,你可實招來。”房氏心中不信,賴道:“委實一些沒有。”知縣叫把拶來拶了指,房氏忍著痛還說沒有。知縣道:“我且逐件問你:你丈夫說,有錢若干、粟若干、布若干在你家,可有麽?”房氏道:“沒有。”知縣道:“田在某鄉,屋在某里,可有麽?”房氏道:“沒有。”知縣道:“你丈夫說,錢物細帳在減妝匣內,匙鑰在你身邊;田房文契在紫漆箱中,放于床頂上。如此明白的,你還要賴?”房氏起初見說著數目,已自心慌,還勉強只說沒有;今見如此說了海底眼來,心中驚駭道:“是丈夫夢中告訴明白的!”便就遮飾不出了,只得叩頭道:“誰想老爺知得如此備細,委實件件真有的。”知縣就喚鬆了拶,登時押去,取了那減妝與紫漆箱來,當堂開看,與直生所寫的無一不對。又問道:“還有白銀五百兩寄在親眷賴某家,可有的麽?”房氏道:“是有的。只爲賴家欺小婦人是偷寄的東西,已後去取,推三阻四,不肯拿出來還了。”知縣道:“這個我自有處。”當下點一個差役,押了那婦人去尋他劉家兒子同來回話。又吩咐請直秀才進來。知縣對直生道:“多被下官問將出來了,與先生所寫一一皆同,可見鬼之有靈矣。今已押此婦尋他兒子去了,先生也去,大家一尋,若見了,同到此間,當面追給家財與他,也完先生一場爲友的事。”直生謝道:“此乃小生分內事,就當出去找尋他來。”

直生去了。知縣叫牢內取出一名盜犯來,密密吩咐道:“我帶你到一家去,你只說劫來銀兩,多寄在這家裏的。只這等說,我寬你幾夜鎖押,賞你一頓點心。”賊犯道:“這家姓甚麽?”知縣道:“姓賴。”賊犯道:“姓得好!好歹賴他家娘罷了。”知縣立時帶了許多緝捕員役,押鎖了這盜犯,一徑擡到這賴家來。賴家是個民戶,忽然知縣相公擡進門來,先已慌做一團。只見衆人役簇擁知縣中間坐了,叫賴某過來。賴某戰兢兢的跪倒。知縣道:“你良民不要做,卻窩頓盜賍麽?”賴某道:“小人頗知禮法,極守本分的,怎敢干此非爲之事?”知縣指著盜犯道:“見有這賊招出姓名,說有現銀千兩,寄在你家,怎麽賴得?”賴某正要認看何人如此誣他,那盜犯受過吩咐,口裏便喊道:“是有許多銀兩藏在他家的。”賴某慌了道:“小人不曾認得這個人的,怎麽誣得小人?”知縣道:“口說無憑,左右動手前後搜著!賴某也自去做眼,不許剩機搶匿物事!”

那一干如狼似虎的人,得了口氣,打進房來,只除地皮不翻轉,把箱籠多搬到官面前來。內中一箱沉重,知縣到叫打開來看。賴某曉得有銀子在裏頭的,著了急,就喊道:“此是親眷所寄。”知縣道:“也要開看。”打將開來,果然滿箱白物,約有四五百兩。知縣道:“這個明是盜賍了。”盜犯也趁口喊道:“這正是我劫來的東西。”賴某道:“此非小人所有,乃是親眷人家寡婦房氏之物。他起身再醮,權寄在此,豈是盜賍?”知縣道:“信你不得,你寫個口詞到縣騐看!”

賴某當下寫了個某人寄頓銀兩數目明白,押了個字,隨著到縣間來。卻好房氏押出去,尋著了兒子,直生也撞見了,一同進縣裏回話。知縣叫賴某過來道:“你方纔說銀兩不是盜賍,是房氏寄的麽?”賴某道:“是。”知縣道:“寄主今在此,可還了他。果然盜情與你無干,趕出去罷。”賴某見了房氏,對口無言,只好直看,用了許多欺心,卻被賺了出來,又吃了一個虛驚,沒興自去了。

知縣喚過劉家兒子來看了,對直生道:“如此孩子,正好提擕。而今帳目文券俱已見在,只須去交點明白,追出銀兩也給與他去,這已後多是先生之事了。”直生道:“大人神明,姦欺莫遁。亡友有知,九泉銜感。此子成立之事,是亡友幽冥見托,既仗大人申理,若小生有始無終,不但人非,難堪鬼責。”知縣道:“先生誠感幽冥,故貴友猶相托。今鬼語無一不真,亡者之靈與生者之誼,可畏可敬。豈知此一場鬼怪之事,卻勘出此一案來,真奇聞也!”當下就押房氏與兒子出來,照帳目交收了物事,將文契查了田房,一一踏實僉管了,多是直生與他經理。一個乞丐小廝,遂成富室之子。固是直生不負所托,也全虧得這一夜鬼話。

彼時晚夫幸德見房氏說是前夫托夢與知縣相公,故知得這等明白,心中先有些害怕,夫妻二人怎敢違拗一些?後來曉得鬼來活現了一夜,托與直秀才的,一發打了好些寒噤。略略有些頭痛腦熱,就生疑惑。後來破費了些錢鈔,薦度了幾番,方得放心。可見人雖已死之鬼,不可輕負也。有詩爲證:

何緣世上多神鬼?只爲人心有不平。若使光明如白日,縱然有鬼也無靈。

卷十四 趙縣君喬送黃柑~吳宣教干償白鏹

詩云:

睹色相悅人之情,個中原有真緣分。只因無假不成真,就裏藏機不可問。少年鹵莽浪貪淫,等閒踹入風流陣。饅頭不吃惹身膻,世俗傳名紮火囤。

聽說世上男貪女愛,謂之風情。只這兩個字害的人也不淺,送的人也不少。其間又有奸詐之徒,就在這些貪愛上面,想出個奇巧題目來,做自家妻子不著,裝成圈套,引誘良家子弟,許他一個小富貴,謂之“紮火囤”。若不是識破機關,硬浪的郎君十個著了九個道兒。

記得有個京師人,靠著老婆吃飯的,其妻塗脂抹粉,慣賣風情,挑逗那富家郎君。到得上了手的,約會其夫,只做撞見,要殺要剮,直等出財買命,饜足方休。被他弄得也不止一個了。有一個潑皮子弟深知他行徑,佯爲不曉,故意來纏。其妻與了他些甜頭,夠引他上手,正在床裏作樂,其夫打將進來。別個著了忙的,定是跳下床來,尋躲避去處。怎知這個人不慌不忙,且把他妻子摟抱得緊緊的,不放一些寬鬆,伏在肚皮上大言道:“不要嚷亂!等我完了事再講。”其妻殺豬也似喊起來,亂顛亂推,只是不下來。其夫進了門,揎起帳子,喊道:“干得好事!要殺!要殺!”將著刀背放在頸子上,捩了一捩,卻不下手。潑皮道:“不必作腔,要殺就請殺。小子固然不當,也是令正約了來的。死便死做一處,做鬼也風流。終不然獨殺我一個不成?”其夫果然不敢動手,放下刀子,拿起一個大桿杖來,喝道:“權寄顆驢頭在頸上,我且痛打一回。”一下子打來。那潑皮溜撒,急把其妻番過來,早在臀脊上受了一杖。其妻又喊:“是我,是我!不要錯打了!”潑皮道:“打也不錯,也該受一杖兒。”其夫假勢頭已過,早已發作不出了。潑皮道:“老兄放下性子,小人是個中人,我與你熟商量。你要兩人齊殺,你嫂子是搖錢樹,料不捨得。若抛得到官,只是和姦,這番打破機關,你那營生弄不成。不如你捨著嫂子與我往來,我公道使些錢鈔,幫你買煤買米。若要紮火囤,別尋個主兒弄弄,靠我不著的。”其夫見說出海底眼,無計可奈,沒些收場,只得住了手,倒縮了出去。潑皮起來,從容穿了衣服,對著婦人叫聲“聒噪”,搖搖擺擺竟自去了。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得便宜處失便宜。

恰是富家子弟郎君,多是嬌嫩出身,誰有此潑皮膽氣、潑皮手段?所以著了道兒。宋時嚮大理的衙內嚮士肅,出外拜客,喚兩個院長相隨到軍將橋,遇個婦人,鬢髮蓬鬆,涕泣而來。一個武夫,著青紵絲袍,狀如將官,帶劍牽驢,執著皮鞭,一走頭一頭駡那婦人,或時將鞭打去,怒色不可犯。隨後就有健卒十來人,擡著幾槓箱籠,且是沉重,跟著同走。街上人多立駐看他,也有說的,也有笑的。士肅不知其故,方在疑訝,兩個院長笑道:“這番經紀做著了。”士肅問道:“怎麽解?”院長道:“男女們也試猜,未知端的。衙內要知備細,容打聽的實來回話。”去了一會,院長來了,回說詳細。

原來浙西一個後生官人,到臨安赴銓試,在三橋黃家客店樓上下著。每下樓出入,見小房青簾下有個婦人行走,姿態甚美。撞著多次,心裏未免欣動。問那送茶的小童道:“簾下的是店中何人?”小童攢著眉頭道:“一店中被這婦人纍了三年了。”官人驚道:“卻是爲何?”小童道:“前歲一個將官帶著這個婦人,說是他妻子,要住個潔淨房子。住了十來日,就要到那裏近府去,留這妻子守著房臥行李,說道去半個月就好回來。自這一去,杳無信息。起初,婦人自己盤纏。後來用得沒有了,苦央主人家說:‘賒了吃時,只等家主回來算還。’主人辭不得,一日供他兩番。而今多時了,也供不起了,只得替他募化著同寓這些客人,輪次供他。也不是常法,不知幾時纔了得這業債。”官人聽得滿心懽喜,問道:“我要見他一見,使得麽?”小童道:“是好人家妻子,丈夫又不在,怎肯見人?”官人道:“既缺衣食,我尋些吃口物事送他,使得麽?”小童道:“這個使得。”

官人急走到街上茶食大店裏,買了一包蒸酥餅,一包果餡餅,在店家討了兩個盒兒裝好了,叫小童送去。說道:“樓上官人聞知孃子不方便,特意送此點心。”婦人受了,千恩萬謝。明日婦人買了一壺酒,妝著四個菜碟,叫小童來答謝,官人也受了。自此一發注意不捨。隔兩日又買些物事相送,婦人也如前買酒來答。官人即燙其酒來吃,篋內取出金杯一隻,滿斟一杯,叫茶童送下去,道:“樓上官人奉勸大孃子。”婦人不推,吃幹了。茶童復命,官人又斟一杯下去說:“官人多致意孃子,出外之人不要吃單杯。”婦人又吃了。官人又叫茶童下去,致意道:“官人多謝孃子不棄,吃了他兩盃酒。官人不好下來自勸,意慾奉邀孃子上樓,親獻一杯如何?”往返兩三次,婦人不肯來,官人只得把些錢來買囑茶童道:“是必要你設法他上來見見。”茶童見了錢,懽喜起來,又去說風說水道:“孃子受了兩杯,也該去回敬他一杯。”被他一把拖了上來道:“孃子來了。”官人沒眼得看,婦人道了個萬福。官人急把酒斟了,唱個肥喏,親手遞一杯過來,道:“承蒙孃子見愛,滿飲此杯。”婦人接過手來,一飲而干,把杯放在桌上。官人看見杯內還有餘瀝,拿過來吮嘬個不歇。婦人看見,嘻的一笑,急急走了下去。官人看見情態可動,厚贈小童,叫他做著牽頭,時常弄他上樓來飲酒。以後便留同坐,漸不推辭,不像前日走避光景了。眉來眼去,彼此動情,夠搭上了手。然只是日裏偷做一二,晚間隔開,不能同宿。

如此兩月有餘。婦人道:“我日日自下而升,人人看見,畢竟免不得起疑。官人何不把房遷了下來?與奴相近,晚間便好相機同宿了。”官人大喜過望,立時把樓上囊橐搬下來,放在婦人間壁一間房裏,推說道:“樓上有風,睡不得,所以搬了。”晚間虛閉著房門,竟在婦人房裏同宿。自道是此樂即並頭之蓮,比翼之鳥,無以過也。纔得兩晚,一日早起,尚未梳洗,兩人正自促膝而坐,只見外邊店裏一個長大漢子,大踏步踹將進來,大聲道:“孃子那裏?”驚得婦人手腳忙亂,面如土色,慌道:“壞了!壞了!吾夫來了!”那官人急閃了出來,已與大漢打了照面。大漢見個男子在房裏走出,不問好歹,一手揪住婦人頭髮,喊道:“干得好事!干得好事!”提起醋缽大的拳頭只是打。那官人慌了,脫得身子,顧不得甚麽七長八短,急從後門逃了出去。剩了行李囊資,盡被大漢打開房來,席捲而去。適纔十來個健卒扛著的箱篋,多是那官人房裏的了。他恐怕有人識破,所以還妝著丈夫打駡妻子的模樣走路,其實婦人、男子、店主、小童,總是一夥人也。

士肅聽罷道:“那裏這樣不睹事的少年,遭如此圈套?可恨!可恨!”後來常對親友們說此目見之事,以爲笑話。雖然如此,這還是到了手的,便扎了東西去,也還得了些甜頭兒。更有那不識氣的小二哥,不曾霑得半點滋味,也被別人弄了一番手腳,折了偌多本錢,還悔氣哩!正是:美色他人自有緣,從旁何用苦垂涎?請君只守家常飯,不害相思不損錢。

話說宣教郎吳約,字叔惠,道州人,兩任廣右官,自韶州錄曹赴吏部磨勘。宣教家本饒裕,又兼久在南方,珠翠香象,蓄積奇貨頗多,盡帶在身邊隨行,作寓在清河坊客店。因吏部引見留滯,時時出遊伎館,衣服鮮麗,動人眼目。客店相對有一小宅院,門首掛著青簾,簾內常有個婦人立著,看街上人做買賣。宣教終日在對門,未免留意體察。時時聽得他嬌聲媚語,在裏頭說話。又有時露出雙足在簾外來,一灣新筍,著實可觀。只不曾見他面貌如何,心下惶惑不定,恨不得走過去,揎開簾子一看,再無機會。那簾內或時巧囀鶯喉,唱一兩句詞兒。仔細聽那兩句,卻是”柳絲只解風前舞,誚繫惹那人不住。”雖是也間或唱著別的,只是這句爲多,想是喜懽此二語,又想是他有甚麽心事。宣教但聽得了,便跌足嘆賞道:“是在行得緊,世間無此妙人。想來必定標緻,可惜未能夠一見!”懷揣著個提心吊膽,魂靈多不知飛在那裏去了。

一日正在門前坐地,呆獃的看著對門簾內。忽有個經紀,挑著一籃永嘉黃柑子過門。宣教叫住,問道:“這柑子可要博的?”紀經道:“小人正待要博兩文錢使使,官人作成則個。”宣教接將頭錢過來,往下就撲。那經紀墩在柑子籃邊,一頭拾錢,一頭數數。怎當得宣教一邊撲,一心牽掛著簾內那人在裏頭看見,沒心沒想的抛下去,何止千撲,再撲不成一個渾成來,算一算輸了一萬錢。宣教還是做官人心性,不覺兩臉通紅,哏的一聲道:“壞了我十千錢。一個柑不得到口,可恨!可恨!”

欲待再撲,恐怕撲不出來,又要貼錢;欲待住手,輸得多了,又不甘休。

正在嘆恨間,忽見個青衣童子,捧一個小盒,在街上走進店內來。你道那童子生得如何:短髮齊眉,長衣拂地。滴溜溜一雙俊眼,也會撩人;黑洞洞一個深坑,盡能害客。癡心偏好,反言勝似妖嬈;拗性酷貪,還是圖他撇脫。身上一團孩子氣,獨聳孤陽;腰間一道木樨香,合成衆唾。嚮宣教道:“官人借一步說話。”宣教引到僻處,小童出盒道:“趙縣君奉獻的。”宣教不知是那裏說起,疑心是錯了。且揭開盒來看一看,原來正是永嘉黃柑子十數個。宣教道:“你縣君是那個?與我素不相識,爲何忽地送此?”小童用手指著對門道:“我縣君即是街南趙大夫的妻室。適在簾間看見官人撲柑子,折了本錢,不曾嘗得他一個,有些不快活,縣君老大不忍。偶然藏得此數個,故將來送與官人見意。縣君道:‘可惜止有得這幾個,不能夠多,官人不要見笑。’”宣教道:“多感縣君美意。你家趙大夫何在?”小童道:“大夫到建康探親去了,兩個月還未回來,正不知幾時到家。”宣教聽得此話,心裏想道:“他有此美情,況且大夫不在,必有可圖,煞是好機會。”連忙走到臥房內,開了篋取出色綵二端來,對小童道:“多謝縣君送柑。客中無可奉答,小小生活二匹,伏祈笑留。”

小童接了走過對門去。須臾,又將這二端來還,上復道:“縣君多多致意,區區幾個柑子,打甚麽不緊的事,要官人如此重酬?決不敢受。”宣教道:“若是縣君不收,是羞殺小生了,連小生黃柑也不敢領。你依我這樣說去,縣君必收。”小童領著言語對縣君說去,此番果然不辭了。明日,又見小童拿了幾瓶精緻小菜走過來道:“縣君昨日蒙惠過重,今見官人在客邊,恐怕店家小菜不中喫,手製此數瓶送來奉用。”宣教見這般知趣著人,必然有心于他了,好不幸!想道:“這童子傳來傳去,想必在他身旁講得話做得事的。好歹要在他身上圖成這事,不可怠慢了他。”急叫家人去買些魚肉果品之類,燙了酒來與小童對酌。小童道:“小人是趙家小廝,怎敢同官人坐地?”宣教道:“好兄弟,你是縣君心腹人兒,我怎敢把你等閒廝覷?放心飲酒。”小童告過無禮,吃了幾杯,早已臉紅,道:“吃不得了。若醉了,縣君須要見怪,打發我去罷。”宣教又取些珠翠花朵之類,答了來意,付與小童去了。

隔了兩日,小童自家走過來玩耍,宣教又買酒請他。酒間與他說得入港,宣教便道:“好兄弟,我有句話兒問你:你家縣君多少年紀了?”小童道:“過新年纔廿三歲,是我家主人的繼室。”宣教道:“模樣生得如何?”小童搖頭道:“沒正經!早是沒人聽見,怎把這樣說話來問?生得如何,便待怎麽?”宣教道:“總是沒人在此,說話何妨?我既與他送東送西,往來了兩番,也須等我曉得他是長是短的。”小童道:“說著我縣君容貌,真個是世間少比,想是天仙裏頭摘下來的。除了畫圖上仙女,再沒見這樣第二個。”宣教道:“好兄弟,怎生得見他一見?”小童道:“這不難。等我先把簾子上的繫帶解鬆了,你明日只在對門,等他到簾子下來看的時節,我把簾子揎將出來,揎得重些,繫帶散了,簾子落了下來,他一時回避不及,可不就看見了?”宣教道:“我不要這樣見。”小童道:“要怎的見?”宣教道:“我要好好到宅子裏拜見一拜見,謝他平日往來之意,方稱我願。”小童道:“這個知他肯不肯?我不好自專得。官人有此意,待我回去稟白一聲,好歹討個回音來復官人。”宣教又將銀一兩送與小童,叮囑道:“是必要討個回音。”

去了兩日,小童復來說:“縣君聞得要見之意,說道:‘既然官人立意切,就相見一面也無妨。只是非親非故,不過因對門在此,禮物往來得兩番,沒個名色,遽然相見,恐怕惹人議論。’是這等說。”宣教道:“也是,也是。怎生得個名色?”想了一想道:“我在廣裏來,帶了許多珠玉在此,最是女人用得著的。我只做當面送物事來與縣君看,把此做名色,相見一面如何?”小童道:“好到好,也要去對縣君說過,許下方可。”小童又去了一會,來回言道:“縣君說:‘使便使得,只是在廳上見一見,就要出去的。”宣教道:“這個自然,難道我就挨住在宅裏不成?”小童笑道:“休得胡說!快隨我來。”宣教大喜過望,整一整衣冠,隨著小童三腳兩步走過趙家前廳來。

小童進去稟知了,門響處,宣教望見縣君從裏面從從容容走將出來。但見:衣裳楚楚,佩帶飄飄。大人家舉止端詳,沒有輕狂半點;小年紀面龐嬌嫩,並無肥重一分。清風引出來,道不得雲是無心之物;好光挨上去,真所謂容是誨淫之端。犬兒雖已到籬邊,天鵝未必來溝裏。

宣教看見縣君走出來,真個如花似玉,不覺的滿身酥麻起來,急急趨上前去唱個肥喏,口裏謝道:“屢蒙縣君厚意,小子無可答謝,惟有心感而已。”縣君道:“惶愧,惶愧。”宣教忙在袖裏取出一包珠玉來,捧在手中道:“聞得縣君要換珠寶,小子隨身帶得有些,特地過來面奉與縣君揀擇。”一頭說,一眼看,只指望他伸手來接。誰知縣君立著不動,呼喚小童接了過來,口裏道:“容看過議價。”只說了這句,便抽身往裏面走了進去。宣教雖然見了一見,並不曾說得一句倬俏的說話,心裏猾猾突突,沒些意思,走了出來。到下處,想著他模樣行動,嘆口氣道:“不見時猶可,只這一番相見,定害殺了小生也!”以後遇著小童,只央及他設法再到裏頭去見見,無過把珠寶做因頭,前後也曾會過五六次面,只是一揖之外,再無他詞。顏色莊嚴,毫不可犯,等閒不曾笑了一笑,說了一句沒正經的話。那宣教沒入腳處,越越的心魂撩亂,注戀不捨了。

那宣教有個相處的粉頭,叫做丁惜惜,甚是相愛的。只因想著趙縣君,把他丢在腦後了,許久不去走動。丁惜惜邀請了兩個幫閒的再三來約宣教,請他到家裏走走。宣教一似掉了魂的,那裏肯去?被兩個幫閒的不由分說,強拉了去。丁惜惜相見,十分溫存,怎當得吳宣教一些不在心上。丁惜惜撒嬌撒癡了一會,免不得擺上東道來,宣教只是心不在焉光景。丁惜惜唱個歌兒嘲他道:俏冤家,你當初纏我怎的?到今日又丢我怎的?丢我時頓忘了纏我意。纏我又丢我,丢我去纏誰?似你這般丢人也,少不得也有人來丢了你!”當下吳宣教沒情沒緒,吃了兩杯,一心想著趙縣君生得十分妙處,看了丁惜惜,有好些不像意起來。卻是身既到此,沒奈何只得勉強同惜惜上床睡了。雖然少不得干著一點半點兒事,也是想著那個,借這個出火的。

雲雨已過,身體疲倦。正要睡去,只見趙家小童走來道:“縣君特請宣教敘話。”宣教聽了這話,急忙披衣起來,隨著小童就走。小童領了竟進內室,只見趙縣君雪白肌膚,脫得赤條條的眠在床裏,專等吳宣教來。小童把吳宣教盡力一推,推進床裏。吳宣教喜不自勝,騰的翻上身去,叫一聲”好縣君,快活殺我也!”用得力重了,一個失腳,跌進裏床,吃了一驚醒來。見惜惜睡在身邊,朦朧之中,還認做是趙縣君,仍舊跨上身去。丁惜惜也在睡裏驚醒道:“好饞貨!怎不好好的,做出這個極模樣!”吳宣教直等聽得惜惜聲音,方記起身在丁家床上,適纔是夢裏的事,連自己也失笑起來。丁惜惜再四盤問:“你心上有何人,以致七顛八倒如此?”宣教只把閒話支吾,不肯說破。到了次日,別了出門。自此以後,再不到丁家來了。無晝無夜,一心只癡想著趙縣君,思量尋機會挨光。

忽然一日,小童走來道:“一句話對官人說:明日是我家縣君生辰,官人既然與縣君往來,須辦些壽禮去與縣君作賀。一作賀,覺得人情面上愈加好看。”宣教喜道:“好兄弟,虧你來說;你若不說,我怎知道?這個禮節最是要緊,失不得的。”亟將綵帛二端封好,又到街上買了些時鮮果品、鷄鴨熟食各一盤,酒一樽,配成一副盛禮,先令家人一同小童送了去,說:“明日虔誠拜賀。”小童領家人去了。趙縣君又叫小童來推辭了兩番,然後受了。

明日起來,吳宣教整肅衣冠,到趙家來,定要請縣君出來拜壽。趙縣君也不推辭,盛裝步出到前廳,比平日更齊整了。吳宣教沒眼得看,足恭下拜。趙縣君主慌忙答禮,口說道:“奴家小小生朝,何足掛齒?卻要官人費心賜此厚禮,受之不當。”宣教道:“客中乏物爲敬,甚愧菲薄。縣君如此稱謝,反令小子無顏。”縣君回顧道:“留官人吃了壽酒去。”宣教聽得此言,不勝之喜,道:“既留下吃酒,必有光景了。”誰知縣君說罷,竟自進去。宣教此時如熱地上螞蟻,不知是怎的纔是。又想那縣君如設帳的方士,不知葫蘆裏賣什麽藥出來。呆獃的坐著,一眼望著內時。須臾之間,兩個走使的男人擡了一張桌兒,揩抹干淨。小童從裏面捧出攢盒酒菜來,擺投停當,掇張椅兒請宣教坐。宣教輕輕問小童道:“難道沒個人陪我?”小童也輕輕道:“縣君就來。”宣教且未就坐,還立著徘徊之際,小童指道:“縣君來了。”果然趙縣君出來,雙手纖纖捧著杯盤,來與宣教安席。道了萬福,說道:“拙夫不在,沒個主人做主,誠恐有慢貴客,奴家只得冒恥奉陪。”宣教大喜道:

“過蒙厚情,何以克當?”在小童手中,也討過杯盤來與縣君回敬。安席了,兩下坐定。

宣教心下只說此一會必有眉來眼去之事,便好把幾句說話撩撥他,希圖成事。誰知縣君意思雖然濃重,容貌地是端嚴,除了請酒請饌之外,再不輕說一句閒話。宣教也生煞煞的浪開不得閒口,便宜得飽看一回而已。酒行數過,縣君不等宣教告止,自立起身道:“官人慢坐,奴家家無夫主,不便久陪,告罪則個。”吳宣教心裏恨不得伸出兩臂來,將他一把抱著。卻不好強留得他,眼紋紋的看他洋洋走了進去。宣教一場掃興。裏邊又傳話出來,叫小童送酒。宣教自覺獨酌無趣,只得吩咐小童多多上復縣君,厚擾不當,容日再謝。慢慢地踱過對門下處來,真是一點甜糖抹在鼻頭上,只聞得香,卻舔不著,心裏好生不快。有《銀絞絲》一首爲證:

前世裏冤家,美貌也人,挨光已有二三分,好溫存,幾番相見意慇懃。眼兒落得穿,何曾近得身?鼻凹中糖味,那有脣兒分?一個清白的郎君,發了也昏。我的天那!陣魂迷,迷魂陣。

是夜,吳宣教整整想了一夜,躊躇道:“若說是無情,如何兩次三番許我會面,又留酒,又肯相陪?若說是有情,如何眉梢眼角不見些些光景?...

“好將鬢髮付並刀,只恐經時失俊髦。妾恨千絲差可擬,郎心雙挽莫空勞!”

末又有細字一行云:“原珠奉璧,唐人云‘何必珍珠慰寂寥’也。”

宣教讀罷,跌足大樂,對小童道:“好了!好了!細詳詩意,縣君深有意于我了。”小童道:“我不懂得,可解與我聽?”宣教道:“他剪髮寄我,詩裏道要挽住我的心,豈非有意?”小童道:“既然有意,爲何不受你珠子?”宣教道:“這又有一說,只是一個故事在裏頭。”小童道:“甚故事?”宣教道:“當時唐明皇寵了楊貴妃,把梅妃江採萍貶入冷宮。後來思想他,懼怕楊妃不敢去,將珠子一封私下賜與他。梅妃拜辭不受,回詩一首,後二句:‘長門盡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今縣君不受我珠子,卻寫此一句來,分明說你家主不在,他獨居寂寥,不是珠子安慰得的,卻不是要我來伴他寂寥麽?”小童道:“果然如此,官人如何謝我?”宣教道:“惟卿所欲。”小童道:“縣君既不受珠子,何不就送與我了?”宣教道:“珠子雖然回來,卻還要送去。我另自謝你便是。”宣教箱中去取通天犀簪一枝,海南香扇墜二個,將出來送與小童道:“權爲寸敬,事成重謝。這珠子再煩送一送去,我再附一首詩在內,要他必受。”詩云:

“往返珍珠不用疑,還珠垂淚古來癡。知音但使能欣賞,何必相逢未嫁時”?宣教便將一幅冰綃帕寫了,連珠子付與小童。小童看了笑道:“這詩意,我又不曉得了。”宣教道:“也是用著個故事。唐張籍詩云:‘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今我反用其意,說道只要有心,便是嫁了何妨?你縣君若有意于我,見了此詩,此珠必受矣。”小童笑道:“原來官人是偷香老手。”宣教也笑道:“將就看得過。”小童拿了,一徑自去。此番不見來推辭,想多應受了。宣教暗自懽喜,只待好音。丁惜惜那裏時常叫小二來請他走走,宣教好一似朝門外候旨的官,惟恐不時失誤了宣召,那裏敢移動半步?

忽然一日傍晚,小童笑譆譆的走來道:“縣君請官人過來說話。”宣教聽罷,忖道:“平日只我去挨光,纔設法得見面,並不是他著人來請我的。這番卻是先叫人來相邀,必有光景。”

因問小童道:“縣君適纔在那裏?怎生對你說叫你來請我的?”小童道:“適來縣君在臥房裏,卸了妝飾,重新梳裹過了,叫我進去,問說:‘對門吳官人可在下處否?’我回說:‘他這幾時只在下處,再不到外邊去。”縣君道:‘既如此,你可與我悄悄請過來,竟到房裏來相見,切不可驚張。’如此吩咐的。”宣教不覺踴躍道:“依你說來,此番必成好事矣!”小童道:“我也覺得有些異樣,決比前幾次不同。只是一件,我家人口頗多,耳目難掩。日前只是體面上往來,所以外觀不妨。今卻要到內室去,須瞞不得許多人。就是悄著些,是必有幾個知覺,露出事端,彼此不便,須要商量。”宣教道:“你家中事體,我怎生曉得備細?須得你指引我道路,應該怎生纔妥?”小童道:“常言道,‘有錢使得鬼推磨’。世上那一個不愛錢的?你只多把些賞賜分送與我家裏人了,我去調開他每。他每各人心照,自然躲開去了,任你出入,就有撞見的也不說破了。”宣教道:“說得甚是有理,真可以築壇拜將。你前日說我是偷香老手,今日看起來,你也像個老馬泊六了。”小童道:“好意替你計較,休得取笑。”當下吳宣教拿出二十兩零碎銀兩,付與小童說道:“我須不認得宅上甚麽人,煩你與我分派一分派,是必買他們盡皆口靜方妙。”小童道:“這個在我,不勞吩咐。我先行一步,停當了衆人,看個動靜,即來約你同去。”宣教道:“快著些個。”小童先去了。吳宣教急揀時樣濟楚衣服,打扮得齊整,真個賽過潘安,強如宋玉,眼巴巴只等小童到來,即去行事。正是:羅綺層層稱體裁,一心指望赴陽臺。巫山神女雖相待,雲雨寧知到底諧?說這宣教坐立不安,只想赴期。須臾,小童已至,回復道:“衆人多有了賄賂,如今一去,徑達寢室,毫無阻礙了。”宣教不勝懽喜,整一整巾幘,灑一灑衣裳,隨著小童,便走過了對門,不由中堂,在旁邊一條弄裏轉了一兩個灣曲,已到臥房之前。只見趙縣君懶梳妝模樣,早立在簾兒下等候。見了宣教,滿面堆下笑來,全不比日前的莊嚴了。開口道:“請官人房裏坐地。”一個丫鬟掀起門簾,縣君先走了進房,宣教隨後入來。只見房裏擺設得精緻,爐中香煙馥鬱,案上酒餚齊列。宣教此時蕩了三魂,失了六魂,不知該怎麽樣好,只得低聲柔語道:“小子有何德能,過蒙縣君青盼如此?”縣君道:“一嚮承蒙厚情,今良宵無事,不揣特請官人清話片晌,別無他說。”宣教道:“小子客居旅邸,縣君獨守清閨,果然兩處寂寥,每遇良宵,不勝懷想。前蒙青絲之惠,小子緊繫懷袖,勝如貼肉。今蒙寵召,小子所望,豈在酒食之類哉?”縣君微笑道:“休說閒話,且自飲酒。”宣教只得坐了。縣君命丫鬟一面斟下熱酒,自己舉杯奉陪。宣教三盃酒落肚,這點熱團團興兒直從腳跟下冒出天庭來,那裏按納得住?面孔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箸子也倒拿了,灑盞也潑翻了,手腳都忙亂起來。覷個丫鬟走了去,連忙走過縣君這邊來,跪下道:“縣君可憐見,急救小子性命則個!”縣君一把扶起道:“且休性急!妾亦非無心者,自前日博柑之日,便覺鍾情于子。但禮法所拘,不敢自逞。今日久情深,清夜思動,愈難禁制,冒禮忘嫌,願得親近。既到此地,決不教你空回去了。略等人靜後,從容同就枕席便了。”宣教道:“我的親親的娘!既有這等好意,早賜一刻之懽,也是好的。叫小子如何忍耐得住?”縣君笑道:“怎恁地饞得緊?”

即喚丫鬟們快來收拾。未及一半,只聽得外面喧嚷,似有人喊馬嘶之聲,漸漸近前堂來了。宣教方在神魂蕩之際,恰像身子不是自己的,雖然聽得有些詫異,沒工夫得疑慮別的,還只一味癡想。忽然一個丫鬟慌慌忙忙撞進房來,氣喘喘的道:“官人回來了!官人回來了!”縣君大驚失色道:“如何是好?快快收拾過了桌上的!”即忙自己幫著搬得桌上罄淨。宣教此時任是奢遮膽大的,不由得不慌張起來,道:“我卻躲在那裏去?”縣君也著了忙道:“外邊是去不及了。”引著宣教的手,指著床底下道:“權躲在裏面去,勿得做聲!”宣教思量走了出去便好,又恐不認得門路,撞著了人。左右看著房中,卻別無躲處,一時慌促,沒計奈何,只得依著縣君說話,望著床底下一鑽,顧不得甚麽塵灰齷齪。且喜床底寬闊,戰陡陡的蹲在裏頭,不敢喘氣。一眼偷覷著外邊,那暗處望明處,卻見得備細。看那趙大夫大踏步走進房來,口裏道:“這一去不覺好久,家裏沒事麽?”縣君著了忙的,口裏牙齒捉對兒廝打著,回言道:“家、家、家裏沒事。你、你、你如何今日纔來?”大夫道:“家裏莫非有甚事故麽?如何見了我舉動慌張,語言失措,做這等一個模樣?”縣君道:“沒、沒、沒甚事故。”大夫對著丫鬟問道:“縣君卻是怎的?”丫鬟道:“果、果、果然沒有甚麽怎、怎、怎的。”宣教在床下著急,恨不得替了縣君、丫鬟的說話,只是不敢爬出來。大夫遲疑了一回道:“好詫異!好詫異!”縣君安定了性兒,纔說得話兒囫圇,重復問道:“今日在那裏起身?怎夜間到此?”大夫道:“我離家多日,放心不下。今因有事在婺州,在此便道,暫歸來一看,明日五更就要起身過江的。”

宣教聽得此言,驚中有喜,恨不得天也許下了半邊,道:“原來還要出去,卻是我的造化也!”縣君問道:“可曾用過晚飯?”大夫道:“晚飯已在船上吃過,只要取些熱水來洗腳。”縣君即命丫鬟安好了足盆,廚下去取熱水來傾在裏頭了。大夫便脫了外衣,坐在盆間,大肆澆洗。澆洗了多時,潑得水流滿地,一直淌進床下來。因是地板房子,鋪床處壓得重了,地板必定低些,做了下流之處。那宣教正蹲在裏頭,身上穿著齊整衣服,起初一時極了,顧不得惹了灰塵,鑽了進去。而今又見水流來了,恐怕污了衣服,不覺的把袖子東收西斂來避那些齷齷水,未免有些之聲。大夫道:“奇怪!床底下是甚麽響?敢是蛇鼠之類,可拿燈燭來照照。”丫鬟未及答應,大夫急急揩抹干淨,即伸手桌子上去取燭臺過來。捏在手中,嚮床底下一看。不看時萬事全休,這一看,好似霸王初入垓心內,張飛剛到灞陵橋。大夫大吼一聲道:“這是個甚麽鳥人?躲在這底下!”縣君支吾道:“敢是個賊。”大夫一把將宣教拖出來道:“你看!難道有這樣齊整的賊?怪道方纔見吾慌張,原來你在家養姦夫!我去得幾時,你就是這等羞辱門戶!”先是一掌打去,把縣君打個滿天星。縣君啼哭起來。大夫喝教衆奴僕都來。此時小童也只得隨著衆人行止。大夫叫將宣教四馬攢蹄,捆做一團。聲言道:“今夜且與我送去廂裏吊著,明日臨安府推問去!”大夫又將一條繩來,親自動手也把縣君縛住道:“你這淫婦,也不與你干休!”縣君只是哭,不敢回答一言。大夫道:“好惱!好惱!且煖酒來我吃著消悶!”從人丫鬟們多慌了,急去竈上撮哄些嗄飯,燙了熱酒拿來。大夫取個大甌,一頭吃,一頭駡。又取過紙筆,寫下狀詞,一邊寫,一邊吃酒。吃得不少了,不覺懵懵睡去。

縣君悄對宣教道:“今日之事固是我誤了官人,也是官人先有意嚮我,誰知隨手事敗。若是到官,兩個都不好了。爲之奈何?”宣教道:“多蒙縣君好意相招,未曾霑得半點恩惠。今事若敗露,我這一官只當斷送在你這冤家手裏了。”縣君道:“沒奈何了,官人只是下些小心求告他。他也是心軟的人,求告得轉的。”正說之間,大夫醒來,口裏又喃喃的駡道:“小的們打起火把,快將這賊弟子孩兒送到廂裏去!”衆人答應一聲,齊來動手。宣教著了急,喊道:“大夫息怒,容小子一言。小子不才,忝爲宣教郎。因赴吏部磨勘,寓居府上對門。蒙縣君青盼,往來雖久,實未曾分毫犯著玉體。今若到公府,罪犯有限,只是這官職有纍。望乞高擡貴手,饒過小子,容小子拜納微禮,贖此罪過罷!”大夫笑道:“我是個宦門,把妻子來換錢麽?”宣教道:“今日便壞了小子微官,與君何益?不若等小子納些錢物,實爲兩便。小子亦不敢輕,即當奉送五百千過來。”大夫道:“如此口輕,你一個官,我一個妻子,只值得五百千麽?”宣教聽見論量多少,便道是好處的事了,滿口許道:“便再加一倍,湊做千緡罷。”大夫還只是搖頭。縣君在旁哭道:“我爲買這官人的珠翠,約他來議價,實是我的不是。誰知撞著你來捉破了。我原不曾點污,今若拿這官人到官,必然扳下我來,我也免不得到官對理,出乖露醜,也是你的門面不雅。不如你看日前夫妻之面,寬恕了我,放了這官人罷!”大夫冷笑道:“難道不曾點污?”衆從人與丫鬟們先前是小童賄賂過的,多來磕頭討饒道:“其實此人不曾犯著縣君,只是暮夜不該來此。他既情願出錢贖罪,官人罰他重些,放他去罷。一來免纍此人官職,二來免致縣君出醜,實爲兩便。”縣君又哭道:“你若不依我,只是尋個死路罷了!”大夫默然了一晌,指著縣君道:“只爲要保全你這淫婦,要我忍這樣賍污!”小童忙攛到宣教耳邊廂低言道:“有了口風了,快快添多些,收拾這事罷。”宣教道:“錢財好處,放綁要緊。手腳多麻木了。”大夫道:“要我饒你,須得二千緡錢,還只是買那官做。羞辱我門庭之事,只當不曾提起。便宜得多了。”宣教連聲道:“就依著是二千緡,好處!好處!”

大夫便喝從人,教且鬆了他的手。小童急忙走去把索子頭解開,鬆出兩隻手來。大夫叫將紙墨筆硯拿過來,放在宣教面前,叫他寫個不願當官的招伏。宣教只得寫道:“吏部候勘宣教郎吳某,只因不合闖入趙大夫內室,不願經官,情甘出錢二千貫贖罪,並無詞說。私供是實。”趙大夫取來看過,要他押了個字。便叫放了他綁縛,只把脖子拴了,叫幾個方纔隨來家的戴大帽、穿一撒的家人,押了過對門來,取足這二千緡錢。

此時亦有半夜光景,宣教下處幾個手下人已是都睡熟了。這些趙家人個個如狼似虎,見了好東西便搶,珠玉犀象之類,狼藉了不知多少,這多是二千緡外加添的。吳宣教足足取夠了二千數目,分外又把些零碎銀兩送與衆家人,做了東道錢,衆人方纔住手。賫了東西,仍同了宣教,押至家主面前交割明白。

大夫看過了東西,還指著宣教道:“便宜了這弟子孩兒!”喝叫:“打出去!”

宣教抱頭鼠竄走歸下處,下處店家燈尚未熄。宣教也不敢把這事對主人說,討了個火,點在房裏了。坐了一回,驚心方定,無聊無賴,叫起個小廝來,燙些熱酒,且圖解悶。一邊吃,一連想道:“用了這幾時工夫,纔得這個機會,再差一會兒也到手了。誰想卻如此不偶,反費了許多錢財。”又自解道:“還算造化哩。若不是趙縣君哭告,衆人拜求,弄得到當官,我這官做不成了。只是縣君如此厚情厚德,又爲我如此受辱。他家大夫說明日就出去的,這倒還好個機會。只怕有了這番事體,明日就使不在家,是必分外防守,未必如前日之便了。不知今生到底能夠相傍否?”心口相問,不覺潸然淚下,鬱抑不快,呵欠上來,也不脫衣服,倒頭便睡。

只因辛苦了大半夜,這一睡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方纔醒來。走出店中舉目看去,對門趙家門也不關,簾子也不見了。一望進去,直看到裏頭,內外洞然,不見一人。他還懷著昨夜鬼胎,不敢自進去,悄悄叫個小廝,一步一步挨到裏頭探聽。直到內房左右看過,並無一個人走動蹤影。只見幾間空房,連家夥什物一件也不見了。出來回復了宣教。宣教忖道:“他原說今日要到外頭去,恐怕出去了我又來走動,所以連家眷帶去了。只是如何搬得這等罄淨?難道再不回來住了?其間必有緣故。”試問問左右鄰人,纔曉得這趙家也是那裏搬來的,住得不十分長久。這房子也只是賃下的,原非己宅,是用著美人之局,扎了火囤去了。宣教渾如做一個大夢一般,悶悶不樂,且到丁惜惜家裏消遣一消遣。惜惜接著宣教,笑容可掬道:“甚好風吹得貴人到此?”連忙置酒相待。飲灑中間,宣教頻頻的嘆氣。惜惜道:“你嚮來有了心上人,把我冷落了多時。今日既承不棄到此,如何只是嗟嘆,像有甚不樂之處?”宣教正是事在心頭,巴不得對人告訴,只是把如何對門作寓,如何與趙縣君往來,如何約去私期,卻被丈夫歸來拿住,將錢買得脫身,備細說了一遍。惜惜大笑...

宣教也覺怏怏,住了一兩晚,走了出來。滿城中打聽,再無一些消息。看看盤費不夠用了,等不得吏部改秩,急急走回故鄉。親眷朋友曉得這事的,把來做了笑柄。宣教常時忽忽如有所失,感了一場纏綿之疾,竟不及調官而終。可憐吳宣教一個好前程,惹著了這一些魔頭,不自尊重,被人弄得不尲不尬,沒個收場如此。奉勸人家子弟,血氣未定貪淫好色、不守本分不知利害的,宜以此爲鑒!詩云:

一臠肉味不曾嚐,已遣纏頭罄橐裝。盡道陷人無底洞,誰知洞口賺劉郎!

卷十五 韓侍郎婢作夫人~顧提控掾居郎署

詩云:

曾聞陰德可回天,古往今來效灼然。奉勸世人行好事,到頭原是自週全。

話說湖州府安吉州地浦灘有一居民,家道貧窘,因欠官糧銀二兩,監禁在獄。家中衹有一妻,抱著個一周未滿的小兒子度日,別無門路可救。欄中畜養一豬,算計賣與客人,得價還官。因性急銀子要緊,等不得好價,見有人來買,即便成交。婦人家不認得銀子好歹,是個白晃晃的,說是還得官了。客人既去,拿出來與銀匠熔著銀子。銀匠說:“這是些假銀,要他怎麽?”婦人慌問:“有多少成色在裏頭?”銀匠說:“那裏有半毫銀氣?多是鉛銅錫裝成,見火不得的。”婦人著了忙,拿在手中走回家來,尋思一回道:“家中並無所出,止有此豬。指望賣來救夫,今已被人騙去,眼見得丈夫出來不成。這是我不仔細上害了他,心下怎麽過得去?我也不要這性命了!”待尋個自盡,看看小兒子,又不捨得,發個狠道:“罷!罷!索性抱了小冤家,同赴水而死,也免得牽掛。”急急奔到河邊來,正待攛下去,恰好一個徽州商人立在那裏,見他忙忙投水,一把扯住,問道:“清白後生,爲何做此短見夠當?”婦人拭淚答道:“事急無奈,只圖一死。”因將救夫賣豬、誤收假銀之...

婦人千恩萬謝轉去,央個鄰舍同到縣裏,納了官銀,其夫始得放出監來。到了家裏問起道:“那得這銀子還官救我?”婦人將前情述了一遍,說道:“若非遇此恩人,不要說你不得出來,我母子兩人已作黃泉之鬼了。”其夫半喜半疑:喜的是得銀解救,全了三命;疑的是婦人家沒志行,敢怕獨自個一時喉極了,做下了些不伶俐的夠當,方得這項銀也不可知。不然怎生有此等好人,直如此湊巧?口中不說破他,心生一計道:“要見明白,須得如此如此。”問婦人道:“你可認得那恩人的住處麽?”婦人道:“隨他去秤銀的,怎不認得?”其夫道:“既如此,我與你不可不去謝他一謝。”婦人道:“正該如此。今日安息了,明日同去。”其夫道:“等不得明日,今夜就去。”婦人道:“爲何不要白日裏去,到要夜間?”其夫道:“我自有主意,你不要管我!”

婦人不好拗得,只得點著燈,同其夫走到徽商下處門首。此時已是黃昏時候,人多歇息寂靜了。其夫叫婦人扣門,婦人道:“我是女人,如何叫我黑夜敲人門房?”其夫道:“我正要黑夜試他的心事。”婦人心下曉得丈夫有疑了,想到一個有恩義的人,到如此猜他,也不當人子。卻是恐怕丈夫生疑,只得出聲高叫。徽商在睡夢間,聽得是婦人聲音,問道:“你是何人,卻來叫我?”婦人道:“我是前日投水的婦人。因蒙恩人大德,救了吾夫出獄,故此特來踵門叩謝。”看官,你道徽商此時若是個不老成的,聽見一個婦女黑夜尋他,又是施恩過來的,一時動了不良之心,未免說句把倬俏綽趣的話,開出門來撞見其夫,可不是老大一場沒趣,把起初做好事的念頭多弄髒了?不想這個朝奉煞是有正經,聽得婦人說話,便厲聲道:“此我獨臥之所,豈汝婦女家所當來?況昏夜也不是謝人的時節。但請回步,不必謝了。”其夫聽罷,纔把一天疑心盡多消散。婦人乃答道:“吾夫同在此相謝。”

徽商聽見其夫同來,只得披衣下床,要來開門。走得幾步,只聽得天崩地塌之聲,連門外多震得動。徽商慌了自不必說,夫婦兩人多吃了一驚。徽商忙叫小二掌火來看,只見一張臥床壓得四腳多折,滿床盡是塼頭泥土。原來那一垛墻走了,一嚮床遮著不覺得,此時偶然坍將下來,若有人在床時,便是銅筋鐵骨也壓死了。徽商看了,伸出舌頭出來,一時縮不進去。就叫小二開門,見了夫婦二人,反謝道:“若非賢夫婦相叫起身,幾乎一命難存!”夫婦兩人看見墻坍床倒,也自大加驚異,道:“此乃恩人洪福齊天,大難得免,莫非恩人陰德之報。”兩相稱謝。徽商留夫婦茶話少時,珍重而別。只此一件,可見商人二兩銀子,救了母子兩命,到底因他來謝,脫了墻壓之厄,仍舊是自家救自家性命一般,此乃上天巧于報德處。所以古人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小子起初說“到頭原是自週全”,並非誑語。看官每不信,小子而今單表一個週全他人,仍舊週全了自己一段長話,作個正文。有詩爲證:

有女顏如玉,酬德詎能足?遇彼素心人,清操同秉燭。

蘭蕙保幽芳,移來貯金屋。

容臺粉署郎,一朝畀掾屬。聖明重義人,報施同轉轂。

這段話文,出在弘治年間直隷太倉州地方。州中有一個吏典,姓顧名芳。平日迎送官府出城,專在城外一個賣餅的江家做下處歇腳。那江老兒名溶,是個老實忠厚的人,生意盡好,家道將就過得。看見顧吏典舉動端方,容儀俊偉,不像個衙門中以下人,私心敬愛他。每遇他到家,便以“提控”呼之,待如上賓。江家有個嬤嬤,生得個女兒,名喚愛娘,年方十七歲,容貌非凡。顧吏典家裏也自有妻子,便與江家內裏通往來,竟成了一家骨肉一般。常言道:一家飽煖千家怨。江老雖不怎的富,別人看見他生意從容,衣食不缺,便傳說了千金、幾百金家事。有那等眼光淺、心不足的,目中就著不得,不由得不妒忌起來。

忽一日江老正在家裏做活,只見如狼似虎一起捕人,打將進來,喝道:“拿海賊!”把店中家火打得粉碎。江老出來分辨,衆捕一齊動手,一索子捆倒。江嬤嬤與女兒顧不得羞恥,大家啼啼哭哭嚷將出來,問道:“是何事端?說個明白。”捕人道:“崇明解到海賊一起,有江溶名字,是個窩家,還問什麽事端!”江老夫妻與女兒叫起撞天屈來,說道:“自來不曾出外,那裏認得什麽海賊?卻不屈殺了平人!”捕人道:“不管屈不屈,到州里分辨去,與我們無干。快些打發我們見官去!”江老是個鄉子裏人,也不曉得盜情利害,也不曉得該怎的打發公差,合家只是一味哭。捕人每不見動靜,便發起狠來道:“老兒奸詐,家裏必有賍物,我們且搜一搜!”衆人不管好歹,打進內裏一齊動手,險些把地皮翻了轉來,見了細軟便藏匿了。江老夫妻、女兒三口,殺豬也似的叫喊,擂天倒地價哭。捕人每揎拳裸手,耀武揚威。

正在沒擺佈處,只見一個人踱將進來,喝道:“有我在此,不得無理!”衆人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州里顧提控。大家住手道:“提控來得正好,我們不要粗魯,但憑提控便是。”江老一把扯住提控道:“提控,救我一救!”顧提控問道:“怎的起?”捕人拿牌票出來看,卻是海賊指扳窩家,巡捕衙裏來拿的。提控道:“賊指的事,多出仇口。此家良善,明是冤屈。你們爲我面上,須要週全一分。”捕人道:“提控在此,誰敢多話?只要吩咐我們,一面打點見官便是。”提控即便主張江老支持酒飯魚肉之類,擺了滿桌,任他每狼飧虎嚥吃個盡情。又摸出幾兩銀子做差使錢。衆捕人道:“提控吩咐,我們也不好推辭,也不好較量,權且收著。凡百看提控面上,不難爲他便了。”提控道:“列位別無幫襯處,只求遲帶到一日。等我先見官人替他分拆一番,做個道理,然後投牌,便是列位盛情。”捕人道:“這個當得奉承。”當下江老隨捕人去了。提控轉身安慰他母子道:“此事只要破費,須有分辨處,不妨大事。”母子啼哭道:“全仗提控搭救則個。”提控道:“且關好店門,安心坐著,我自做道理去。”

出了店門,進城來,一徑到州前來見捕盜廳官人,道:“顧某有個下處主人江溶,是個良善人戶。今被海賊所扳,想必是讎家陷害。望乞爺臺爲顧某薄面週全則個。”捕官道:“此乃堂上公事,我也不好自專。”提控道:“堂上老爺,顧某自當稟明。只望爺臺這裏帶到時,寬他這一番拷究。”捕官道:“這個當得奉命。”

須臾,知州升堂,顧提控覷個堂事空便,跪下稟道:“吏典平日伏侍老父,並不敢有私情冒稟。今日有個下處主人江溶,被海賊誣扳。吏典熟知他是良善人戶,必是讎家所陷,故此斗膽稟明。望老爺天鑒之下,超豁無辜。若是吏典虛言妄稟,罪該萬死。”知州道:“盜賊之事,非同小可。你敢是私下受人買囑,替人講解麽?”提控叩頭道:“吏典若有此等情弊,老爺日後必然知道,吏典情願受罪。”知州道:“待我細讅,也聽不得你一面之詞。”提控道:“老爺細讅二字,便是無辜超生之路了。”復叩一頭,走了下來。想道:“官人方纔說聽不得一面之詞,我想人衆則公,明日約同同衙門幾位朋友,大家稟一聲,必然聽信。”是日拉請一般的十數個提控到酒館中坐一坐,把前事說了,求衆人明日幫他一說。衆人平日與顧提控多有往來,無有不依的。

次日,捕人已將江溶解到捕廳。捕廳因顧提控面上,不動刑法,竟送到堂上來。正值知州投文,挨牌唱名。點到江溶名字,顧提控站在旁邊,又跪下來稟道:“這江溶即是小吏典昨日所稟過的,果是良善人戶。中間必有冤情,望老爺詳察。”知州作色道:“你兩次三番替人辨白,莫非受了賄賂,故敢大膽?”提控叩頭道:“老爺當堂明查,若不是小吏典下處主人及有賄賂情弊,打死無怨。”只見衆吏典多跪下來,稟道:“委是顧某主人,別無情弊,衆吏典敢百口代保。知州平日也曉得顧芳行徑,是個忠直小心的人,心下有幾分信他的,說道:“我讅時自有道理。”便問江溶:“這夥賊人扳你,你平日曾認得一兩個否?”江老兒叩頭道:“爺爺,小的若認得一人,死也甘心。”知州道:“他們有人認得你否?”江老兒道:“這個小的雖不知,想來也未必認得小的。”知州道:“這個不難。”喚一個皂隷過來,教他脫下衣服與江溶穿了,扮做了皂隷。卻叫皂隷穿了江溶的衣服,扮做了江溶,吩咐道:“等強盜執著江溶時,你可替他折證,看他認得認不得。”

皂隷依言與江溶更換停當,然後帶出監犯來。知州問賊首道:“江溶是你窩家麽?”賊首道:“爺爺,正是。”知州敲著氣拍,故意問道:“江溶,怎麽說?”這個皂隷扮的江溶,假著口氣道:“爺爺,並不幹小人之事。”賊首看看假江溶,那裏曉得不是,一口指著道:“他住在城外,倚著賣餅爲名,專一窩著我每賍物,怎生賴得?”皂隷道:“爺爺,冤枉!小的不曾認得他的。”賊首道:“怎生不認得?我們長在你家吃餅,某處賍若干,某處賍若干,多在你家,難道忘了?”知州明知不是,假意說道:“江溶是窩家,不必說了,卻是天下有名姓相同。”一手指著真正江溶扮皂隷的道:“我這個皂隷,也叫得江溶,敢怕是他麽?”賊首把皂隷一看,那裏認得?連喊道:“爺爺,是賣餅的江溶,不是皂隷的江溶。”知州又手指假江溶道:“這個賣餅的江溶,可是了麽?”賊首道:“正是。”這個知州冷笑一聲,連敲氣拍兩三下,指著賊首道:“你這殺剮不盡的奴才!自做了歹事,又受人買囑,扳陷良善。”賊首連喊道:“這江溶果是窩家,一些不差,爺爺!”知州喝叫:“掌嘴!”打了十來下。知州道:“還要嘴強!早是我先換過了,試騐虛實,險些兒屈陷平民。這個是我皂隷周才,你卻認做了江溶,就信口扳殺他;這個扮皂隷的,正是賣餅江溶,你卻又不認得,就說道無干。可知道你受人買囑來害江溶,原不曾認得江溶的麽!”賊首低頭無語,只叫:“小的該死!”

知州叫江溶與皂隷仍舊換過了衣服,取夾棍來,把賊首夾起,要招出買他指扳的人來。賊首是頑皮賴肉,那裏放在心上?任你夾打,只供稱是因見江溶殷實,指望扳賠賍物是實,別無指使。知州道:“眼見得是江溶讎家所使,無得可疑。今奴才死不肯招,若必求其人,他又要信口誣害,反生株連。我只釋放了江溶,不根究也罷。”江溶叩頭道:“小的也不願曉得害小的的仇人,省得中心不忘,冤冤相結。”知州道:“果然是個忠厚人。”提起筆來,把名字注銷,喝道:“江溶無干,直趕出去!”當下江溶叩頭不止,皂隷連喝:“快走!”

江溶如籠中放出飛鳥,懽天喜地出了衙門。衙門裏許多人撮空叫喜,擁住了不放。又虧得顧提控走出來,把幾句話解散開了衆人,一同江溶走回家來。江老兒一進門,便喚過妻女來道:“快來拜謝恩人!這番若非提控搭救,險些兒相見不成了。”三個人拜做一堆。提控道:“自家家裏,應得出力;況且是知州老爺神明做主,與我無干,快不要如此!”江嬤嬤便問老兒道:“怎麽回來得這樣撇脫,不曾吃虧麽?”江老兒道:“兩處俱仗提控先說過了,並不動一些刑法。天字號一場官司,今沒一些干涉,竟自平淨了。”江嬤嬤千恩萬謝。提控立起身來道:“你們且慢慢細講,我還要到衙門去謝謝官府去。”當下提控作別自去了。

江老送了出門,回來對嬤嬤說:“正是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誰想遭此一場飛來橫禍,若非提控出力,性命難保。今雖然破費了些東西,幸得太平無事。我每不可忘了恩德,怎生酬報得他便好?”嬤嬤道:“我家家事嚮來不見怎的,只好度日。不知那裏動了人眼,被天殺的暗算,招此非災。前日衆捕人一番擄掠,狠如打劫一般,細軟東西盡被抄扎過了,今日有何重物謝得提控大恩?”江老道:“便是沒東西難處,就湊得些少也當不得數,他也未必肯受。怎麽好?”嬤嬤道:“我到有句話商量。女兒年一十七歲,未曾許人。我們這樣人家,就許了人,不過是村莊人口。不若送與他做了妾,扳他做個女婿,支持門戶,也免得外人欺侮。可不好?”江老道:“此事倒也好,只不知女兒肯不肯。”嬤嬤道:“提控又青年,他家大孃子又賢惠,平日極是與我女兒說得來的,敢怕也情願。”遂喚女兒來,把此意說了。女兒道:“此乃爹娘要報恩德,女兒何惜此身?”江老道:“雖然如此,提控是個近道理的人,若與他明說,必是不從。不若你我三人,只作登門拜謝,以後就留下女兒在彼,他便不好推辭得。”嬤嬤道:“言之有理。”

當下三人計議已定,拿本歷日來看,來日上吉。次日起早,把女兒裝扮了,江老夫妻兩個步行,女兒乘著小轎,擡進城中,竟到顧家來。提控夫妻接了進去,問道:“何事光降?”江老道:“老漢承提控活命之恩,今日同妻女三口登門拜謝。”提控夫妻道:“有何大事,直得如此?且勞煩小孃子過來,一發不當。”江老道:“老漢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奉告:老漢前日若是受了非刑,死于獄底,留下妻女,不知流落到甚處。今幸得提控救命重生,無恩可報。止有小女愛娘,今年正十七歲,與老妻商議,送來與提控孃子鋪床曡被,做個箕帚之妾。提控若不棄嫌粗醜,就此俯留,老漢夫妻終身有托。今日是個吉日,一來到此拜謝,二來特送小女上門。”提控聽罷,正色道:“老丈說哪裏話!顧某若做此事,天地不容。”提控孃子道:“難得老伯伯、乾娘、妹妹一同到此,且請過小飯,有話再說。”提控一面吩咐廚下擺飯相待。飲酒中間,江老又把前話提起,出位拜提控一拜道:“提控若不受老漢之托,老漢死不瞑目。”提控情知江老心切,暗自想道:“若不權且應承,此老必不肯住,又去別尋事端謝我,反多事了。且依著他言語,我日後自有處置。”飯罷,江老夫妻起身作別,吩咐女兒留住,道:“你在此伏侍大娘。”愛娘含羞忍淚,應了一聲。提控道:“休要如此說!荊妻且權留小孃子盤桓幾日,自當送還。”江老夫妻也道是他一時門面說話,兩下心照罷了。

兩口兒去得,提控孃子便請愛娘到裏面自己房裏坐了,又擺出細果茶品請他,吩咐走使丫鬟鋪設好了一間小房,一牀被臥。連提控孃子心裏,也只道提控有意留住的,今夜必然趁好日同宿。他本是個大賢惠不撚酸的人,又平日喜懽著愛娘,故此是件週全停當,只等提控到晚受用。正是:一朵鮮花好護持,芳菲只待賞花時。等閒未動東君意,惜處重將帷幕施。

誰想提控是夜竟到自家孃子房裏來睡了,不到愛娘處去。提控孃子問道:“你爲何不到江小娘那裏去宿?莫要忌我。”提控道:“他家不幸遭難,我爲平日往來,出力救他。今他把女兒謝我,我若貪了女色,是乘人危處,遂我懽心,與那海賊指扳、應捕搶擄肚腸有何兩樣?顧某雖是小小前程,若壞了行止,永遠不吉!”提控孃子見他說出咒來,知是真心。便道:“果然如此,也是你的好處。只是日間何不力辭脫了,反又留在家中做甚?”提控道:“江老兒是老實人,若我不允女兒之事,他又剜肉補瘡,別尋道路謝我,反爲不美。他女兒平日與你相愛,通家姊妹,留下你處住幾日,這卻無妨。我意慾就此看個中意的人家子弟,替他尋下一頭親事,成就他終身結果,也是好事。所以一時不辭他去,原非我自家有意也。”提控孃子道:“如此卻好。”當夜無詞。

自此江愛娘只在顧家住,提控孃子與他如同親姐妹一般,甚是看待得好。他心中也時常打點提控到他房裏的,怎知道: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直待他年榮貴後,方知今日不爲差。

提控只如常相處,並不曾起一毫邪念,說一句戲語,連愛娘房裏腳也不躧進去一步。愛娘初時疑惑,後來也不以爲怪了。

提控衙門事多,時常不在家裏。匆匆過了一月有餘。忽一日得閒在家中,對孃子道:“江小娘在家,初意要替他尋個人家,急切裏湊不著巧。而今一月多了,久留在此,也覺不便。不如備下些禮物,送還他家。他家父母必然問起女兒相處情形,他曉得我心事如此,自然不來強我了。”提控孃子道:“說得有理。”當下把此意與江愛娘說明了,就備了六個盒盤,又將出珠花四朵、金耳環一雙,送與江愛娘插戴好,一乘轎著個從人徑送到江老家裏來。江老夫妻接著轎子,曉得是顧家送女兒回家,心裏疑道:“爲何叫他獨自個歸來?”問道:“提控在家麽?”從人道:“提控不得工夫來,多多拜上阿爹,這幾時有慢了小孃子,今特送還府上。”江老見說話蹺蹊,反懷著一肚子鬼胎道:“敢怕有甚不恰當處。”忙領女兒到裏邊坐了,同嬤嬤細問他這一月的光景。愛娘把顧孃子相待甚厚,並提控不進房、不近身的事,說了一遍。江老呆了一晌道:“長要來問個信,自從爲事之後,生意淡薄,窮忙沒有工夫,又是素手,不好上門。欲待央個人來,急切裏沒便處。只道你一家和睦,無些別話,誰想卻如此行徑。這怎麽說?”嬤嬤道:“敢是日子不好,與女兒無緣法。得個人解禳解禳便好。”江老道:“且等另揀個日子,再送去又做處。”愛娘道:“據女兒看起來,這顧提控不是貪財好色之人,乃是正人君子。我家強要謝他,他不好推辭得,故此權留這幾時,誓不玷污我身。今既送了歸家,自不必再送去。”江老道:“雖然如此,他的恩德畢竟不曾報得,反住他家打攪多時,又加添禮物送來,難道便是這樣罷了?還是改日再送去的是。”

愛娘也不好阻當,只得憑著父母說罷了。過了兩日,江老夫妻做了些餅食,買了幾件新鮮物事,辦著十來個盒盤,一罎泉酒,僱個擔夫挑了,又是一乘轎擡了女兒,留下嬤嬤看家,江老自家伴送過顧家來。提控迎著江老,江老道其來意。提控作色道:“老丈難道不曾問及令愛來?顧某心事唯天可表,老丈何不見諒如此?此番決不敢相留,盛惠謹領。令愛不及款接,原轎請回。改日登門拜謝!”江老見提控詞色嚴正,方知女兒不是誑語,連忙出門止住來轎,叫他仍舊擡回家去。提控留江老轉去茶飯,江老也再三辭謝,不敢叨領,當時別去。

提控轉來,受了禮物,出了盒盤,打發了腳擔錢,吩咐多謝去了。進房對孃子說江老今日復來之意。孃子道:“這個便老沒正經,難道前番不諧,今番有再諧之理?只是難爲了愛娘,又來一番,不曾會得一會去。”提控道:“若等他下了轎,接了進來,又多一番事了。不如決絕回頭了的是。這老兒真誠,卻不見機。既如此把女兒相纏,此後往來到也要稀疏了些。外人不知就裏,惹得造下議論來,反害了女兒終身,是要好成歉了。”孃子道:“說得極是。”自此提控家不似前日十分與江家往來得密了。

那江家原無甚麽大根基,不過生意濟楚,自經此一番橫事剝削之後,家計蕭條下來。自古道:“人家天做。”運來時,撞著就是趁錢的,火燄也似長起來。運退時,撞著就是折本的,潮水也似退下去。江家悔氣頭裏,連五熱行裏生意多不濟了。做下餅食,常管五七日不發市,就是餿蒸氣了,餵豬狗也不中。你道爲何如此?先前爲事時不多幾日,只因驚怕了,自女兒到顧家去後,關了一個多月店門不開,主顧家多生疏,改嚮別家去,就便拗不轉來。況且窩盜爲事,聲名揚開去不好聽,別人不管好歹,信以爲實,就怕來纏帳。以此生意冷落,日吃月空,漸漸支持不來。要把女兒嫁個人家,思量靠他過下半世,又高不湊,低不就。光陰眨眼,一錯就是論年,女兒也大得過期了。

忽一日,一個微州商人經過,偶然回瞥,見愛娘顏色,訪問鄰人,曉得是賣餅江家,因問可肯與人家爲妾否。鄰人道:“往年爲官事時,曾送與人做妾。那家行善事,不肯受還了的。做妾的事,只怕也肯。”徽商聽得此話,去央個熟事的媒婆到江家來說此親事,只要事成,不惜重價。媒婆得了口氣,走到江家,便說出徽商許多富厚處,情願出重禮,聘小孃子爲偏房。江老夫妻正在喉急頭上,見說得動火,便問道:“討在何處去的?”媒婆道:“這個朝奉只在揚州開當中鹽,大孺人自在徽州家。今討去做二孺人,住在揚州當中,是兩頭大的,好不受用!亦且路不多遠。”江老夫妻道:“肯出多少禮?”媒婆道:“說過只要事成,不惜重價。你每能要得多少,那富家心性,料必夠你每心下的,憑你每討禮罷了。”江老夫妻商量道:“你我心下不割捨得女兒,欲待留下他,遇不著這樣好主。有心得把與別處人去,多討得些禮錢,也夠上半世做生意度日方可。是必要他三百兩,不可少了。”商量已定,對媒婆說過。媒婆道:“三百兩,忒重些。”江嬤嬤道:“少一釐,我也不肯。”媒婆道:“且替你們說說看,只要事成後,謝我多些兒。”三個人盡說三百兩是一大主財物,極頂價錢了。不想商人慕色心重,二三百金之物,那裏在他心上?一說就允。如數下了財禮,揀個日子娶了過去,開船往揚州。江愛娘哭哭啼啼,自道終身不得見父母了。江老雖是賣去了女兒,心中淒楚,卻幸了得一主大財,在家別做生理不題。

卻說顧提控在州六年,兩考役滿,例當赴京聽考。吏部點卯過,撥出在韓侍郎門下辦事效勞。那韓侍郎是個正直忠厚的大臣,見提控謹厚小心,儀表可觀,也自另眼看他,時留在衙前聽候差役。一日侍郎出去拜客,提控不敢擅離衙門左右,只在前堂伺候歸來。等了許久,侍郎又往遠處赴席,一時未還。提控等得不耐煩,困倦起來,坐在檻上打盹,朦朧睡去。見空中雲端裏黃龍現身,綵霞一片,映在自己身上。正在驚看之際,忽有人蹴他起來,颯然驚覺,乃是後堂傳呼,高聲喝:“夫人出來!”提控倉皇失措,連忙趨避不及。夫人步至前堂,親看見提控慌遽走出之狀,著人喚他轉來。提控正道失了禮度,必遭罪責,趨至庭中跪倒,俯伏地下,不敢仰視。夫人道:“擡起頭來我看。”提控不敢放肆,略把脖子一伸。夫人看見道:“快站起來,你莫不是太倉顧提控麽?爲何在此?”提控道:“不敢。小吏顧芳,實是太倉人,考滿赴京,在此辦事。”夫人道:“你認得我否?”提控不知甚麽緣故,摸個頭路不著,不敢答應一聲。夫人笑道:“妾身非別人,即是賣餅江家女兒也。昔年徽州商人娶去,以親女相待。後來嫁于韓相公爲次房。正夫人亡逝,相公立爲繼室,今已受過封誥。想來此等榮華,皆君所致也。若是當年非君厚德,義還妾身,今日安能到此地位?妾身時刻在心,正恨無由補報。今天幸相逢于此,當與相公說知就裏,少圖報效。”提控聽罷,恍如夢中一般,偷眼覷著堂上夫人,正是江家愛娘,心下道:“誰想他卻有這個地位?”又尋思道:“他分明賣與徽州商人做妾了,如何卻嫁得與韓相公?方纔聽見說徽商以親女相待,這又不知怎麽解說。”當下退出外來,私下偷問韓府老都管,方知事體備細。

當日徽商娶去時節,徽人風俗,專要鬧房炒新郎。凡親戚朋友相識的,在住處所在,聞知娶親,就擕了酒饌前來稱慶。說話之間,名爲祝頌,實半帶笑耍,把新郎灌得爛醉,方以爲樂。是夜徽商醉極,講不得甚麽雲雨夠當,在新人枕畔一覺睡倒,直到天明。朦朧中見一個金甲神人,將瓜錘撲他腦蓋一下,蹴他起來道:“此乃二品夫人,非凡人之配,不可造次胡行!若違我言,必有大咎!”徽商驚醒,覺得頭疼異常,只得扒了起來,自想此夢稀奇,心下疑惑。平日最信的是關聖靈簽,梳洗畢,開個隨身小匣,取出十個錢來,對空虔誠禱告,看與此女緣分如何。卜得個乙戊,乃是第十五簽。簽曰:“兩家門戶各相當,不是姻緣莫較量。直待春風好消息,卻調琴瑟嚮蘭房。”詳了簽意,疑道:“既明說不是姻緣了,又道直待春風、卻調琴瑟,難道放著見貨,等待時來不成?”心下一發糊塗。再繳一簽,卜得個辛丙,乃是第七十三簽。簽曰:“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報信音乖。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得了簽,想道此簽說話明白,分明不是我的姻緣,不能到底的了。夢中說有二品夫人之分,若把來另嫁與人,看是如何?禱告過,再卜一簽,得了個丙庚,乃是第二十七簽。簽曰:“世間萬物各有主,一粒一毫君莫取。英雄豪傑本天生,也須步步循規矩。”徽商看罷道:“簽句明白如此,必是另該有個主。吾意決矣。”雖是這等說,日間見他美色,未免動心,然但是有些邪念,便覺頭疼。到晚來走近床邊,愈加心神恍惚,頭疼難支。徽商想道:“如此蹺蹊,要見夢言可據。簽語分明,萬一破他女身,必爲神所惡。不如放下念頭,認他做個干女兒,尋個人嫁了他,後來果得富貴,也不可知。”遂把此意對江愛娘說道:“在下年四十餘歲,與小孃子年紀不等。況且家中原有大孺人,今揚州典當內,又有二孺人。前日只因看見小孃子生得貌美,故此一時聘娶了來。昨晚夢見神明,說小孃子是個貴人,與在下非是配偶。今不敢胡亂辱莫了小孃子,在下癡長一半年紀,不若認爲義父女,等待尋個好姻緣配著,圖個往來。小孃子意下如何?”江愛娘聽見說不做妾做女,有甚麽不肯處?答應道:“但憑尊意,只恐不中擡舉。”當下起身,插燭也似拜了徽商四拜。以後只稱徽商做“爹爹”,徽商稱愛娘做“大姐”,各床而睡。同行至揚州當里,只說是路上結拜的朋友女兒,托他尋人家的,也就吩咐媒婆替他四下里尋親事。

正是春初時節,恰好湊巧韓侍郎帶領家眷上任,舟過揚州,夫人有病,要娶個偏房,就便伏侍夫人,停舟在關下。此話一聞,那些做媒的如蠅聚膻,來的何止三四十起?各處尋將出來,多看得不中意。落末有個人說:“徽州當裏有個干女兒,說是太倉州來的,模樣絕美,也是肯與人爲妾的,問問也好。”其間就有媒婆叨攬去當里來說。原來徽州人有個僻性,是“烏紗帽”、“紅繡鞋”,一生只這兩件不爭銀子,其餘諸事慳吝了。聽見說個韓侍郎娶妾,先自軟攤了半邊,自誇夢兆有準,巴不得就成了。韓府也叫人看過,看得十分中意。徽商認做自己女兒,不爭財物,反賠嫁裝,只貪個紗帽往來,便自心滿意足。韓府仕宦人家,做事不小,又見徽商行徑冠冕,不說身價,反輕易不得了。連釵環首飾、緞匹銀兩,也下了三四百金禮物。徽商受了,增添嫁事,自己穿了大服,大吹大擂,將愛娘送下官船上來。侍郎與夫人看見人物標緻,更加禮儀齊備,心下喜懽,另眼看待。到晚雲雨之際,儼然是處子,一發敬重。一路相處,甚是相得。

到了京中,不料夫人病重不起,一應家事盡囑愛娘掌管。愛娘處得井井有條,勝過夫人在日。內外大小,無不喜懽。韓相公得意,揀個吉日,立爲繼房。恰遇弘治改原覃恩,竟將江氏入冊報去,請下了夫人封誥,從此內外俱稱夫人了。自從做了夫人,心裏常念先前嫁過兩處,若非多遇著好人,怎生保全得女兒之身,致今日有此享用?那徽商認做干爺,兀自往來不絕,不必說起。只不知顧提控近日下落。忽在堂前相遇,恰恰正在門下走動。正所謂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夫人見了顧提控,返轉內房。等候侍郎歸來,對侍郎說道:“妾身有個恩人,沒路報效,誰知卻在相公衙門中服役。”侍郎問是誰人,夫人道:“即辦事吏顧芳是也。”侍郎道:“他與你有何恩處?”夫人道:“妾身原籍太倉人,他也是太倉州吏。因妾家裏父母被盜扳害,得他救解,幸免大禍。父母將身酬謝,堅辭不受。強留在彼,他與妻子待以賓禮,誓不相犯。獨處室中一月,以禮送歸。後來過繼與徽商爲女。得有今日,豈非恩人?”侍郎大驚道:“此柳下惠、魯男子之事,我輩所難。不道掾吏之中,卻有此等仁人君子,不可埋沒了他。”竟將其事寫成一本,奏上朝廷,本內大略云:竊見太倉州吏顧芳,暴白冤事,俠骨著于公庭;峻絕謝私,貞心矢乎暗室。品流雖賤,衣冠所難。合行特旌,以彰篤行。

孝宗見奏大喜道:“世間那有此等人?”即召韓侍郎面對,問其詳細。侍郎一一奏知,孝宗稱嘆不置。侍郎道:“此皆陛下中興之化所致,應與表揚。”孝宗道:“何止表揚,其人堪爲國家所用。今在何處?”侍郎道:“今在京中考滿,撥臣衙門辦事。”孝宗回顧內侍,命查那部裏缺司官。司禮監秉筆內侍奏道:“昨日吏部上本,禮部儀制司缺主事一員。”孝宗道:“好,好。禮部乃風化之原,此人正好。”即御批“顧芳除補,吏部知道”。韓侍郎當下謝恩而出。

侍郎初意不過要將他旌表一番,與他個本等職銜,夢裏也不料聖恩如此嘉獎,驟與殊等美官,真個喜出望外。出了朝中,竟回衙來,說與夫人知道。夫人也自懽喜不勝,謝道:“多感相公爲妾報恩,妾身萬幸。”侍郎看見夫人懽喜,心下愈加快活,忙叫親隨報知顧提控。提控聞報,猶如地下升天,還服著本等衣服,隨著親隨進來,先拜謝相公。侍郎不肯受禮,道:“如今是朝廷命官,自有體制。且換了冠帶,謝恩之後,然後私宅少敘不遲。”須臾便有禮部衙門人來伺候,伏侍去到鴻臚寺報了名。次早,午門外謝了聖恩,到衙門到任。正是:昔年蕭主吏,今日叔孫通。兩翅何曾異?只是錦袍紅。

當日顧主事完了衙門裏公事,就穿著公服,竟到韓府私宅中來拜見侍郎。顧主事道:“多謝恩相提擕,在皇上面前極力舉薦,故有今日。此恩天高地厚。”韓侍郎道:“此皆足下陰功浩大,以致聖上寵眷非常,得此殊典。老夫何功之有?”拜罷,主事請拜見夫人,以謝推許大恩。侍郎道:“賤室既忝同鄉,今日便同親戚。”傳命請夫人出來相見。夫人見主事,兩相稱謝,各拜了四拜,夫人進去治酒。是日侍郎款待主事,盡懽而散。夫人又傳問顧主事離家在幾時、父親的安否下落。顧主事回答道:“離家一年,江家生意如常,卻幸平安無事。”侍郎與顧主事商議,待主事三月之後,給個假限回籍,就便央他迎取江老夫婦。顧主事領命,果然給假衣錦回鄉,鄉人無不稱羨。因往江家拜候,就傳女兒消息。江家喜從天降。主事假滿,擕了妻子回京復任,就吩咐二號船裏著落了江老夫妻。到京相會,一家懽忭無極。自此侍郎與主事通家往來,儼如伯叔子姪一般。顧家大孃子與韓夫人愈加親密,自不必說。後來顧主事三子,皆讀書登第。主事壽登九十五歲,無病而終。此乃上天厚報善人也。所以奉勸世間行善,原是積來自家受用的。有詩爲證:

美色當前誰不慕,況是酬恩去復來。若使偶然通一笑,何緣掾吏入容臺?

卷十六 遲取券毛烈賴原錢~失還魂牙僧索剩命

詩云:

一陌金錢便返魂,公私隨處可通門。鬼神有德開生路,日月無光照覆盆。貧者何緣蒙佛力?富家容易受天恩。早知善惡多無報,多積黃金遺子孫。

這首詩乃是令狐撰所作。他鄰近有個烏老,家資鉅萬,平時好貪不義。死去三日,重復還魂。問他緣故,他說死後虧得家裏廣作佛事,多燒楮錢,冥官大喜,所以放還。令狐撰聞得,大爲不平道:“我只道衹有陽世間貪官汙吏受財枉法,賣富差貧,豈知陰間也自如此!”所以做這首詩。後來冥司追去,要治他謗訕之罪,被令狐撰是長是短辨析一番。冥司道他持論甚正,放教還魂,仍追烏老置之地獄。蓋是世間沒分剖處的冤枉,盡拚到陰司裏理直。若是陰司也如此糊塗,富貴的人只消作惡造業,到死後吩咐家人多做些功課,多燒些楮錢,便多退過了,卻不與陽間一樣沒分曉?所以令狐生不伏,有此一詩。其實陰司報應,一毫不差的。

宋淳熙年間,明州有個夏主簿,與富民林氏共出本錢,買撲官酒坊地店,做那沽拍生理。夏家出得本錢多些,林家出得少些。卻是經紀營運盡是林家家人主當。夏家只管在裏頭照本算帳,分些干利錢。夏主簿是個忠厚人,不把心機提防,指望積下幾年,總收利息。雖然零碎支動了些,擾統算著,還該有二千緡錢多在那裏。若把銀算,就是二千兩了。去到林家取討時,林家店管帳的共有八個,你推我推,只說算帳未清,不肯付還。討得急了兩番,林家就說出沒行止話來道:“我家纍年價辛苦,你家打點得自在錢,正不知錢在那裏哩!”夏主簿見說得蹊蹺,曉得要賴他的,只得到州里告了一狀,林家得知告了,笑道:“我家將貓兒尾拌貓飯吃,拚得將你家利錢折去了一半,官司好歹是我贏的。”遂將二百兩送與州官,連夜叫八個干僕把簿籍盡情改造,數目字眼多換過了,反說是夏家透支了,也訴下狀來。州官得了賄賂,那管青紅皂白?竟斷道:“夏家欠林家二千兩。”把夏主簿收監追比。

其時郡中有個劉八郎,名原,人叫他做劉原八郎,平時最有直氣。見了此事,大爲不平,在人前裸臂揎拳的嚷道:“吾鄉這樣冤枉事!主簿被林家欠了錢,告狀反致坐監,要那州縣何用?他若要上司去告,指我作證,我必要替他伸冤理枉,等林家這些沒天理的個個吃棒!”到一處,嚷一處。林家這八個人見他如此行徑,恐怕弄到官府知道了,公道上去不得,翻過案來。商量道:“劉原八郎是個窮漢,與他些東西,買他口靜罷。”就中推兩個有口舌的去邀了八郎,到旗亭中坐定。八郎問道:“兩位何故見款?”兩人道:“仰慕八郎義氣,敢此沽一杯奉敬。”酒中說起夏家之事,兩人道:“八郎不要管別人家閒事,且只吃酒。”酒罷,兩人袖中摸出官券二百道來送與八郎,道:“主人林某曉得八郎家貧,特將薄物相助,以後求八郎不要多管。”八郎聽罷,把臉兒漲得通紅,大怒起來道:

“你每做這樣沒天理的事,又要把沒天理的東西賍污我,我就餓死了,決不要這樣財物!”嘆一口氣道:“這等看起來,你每財多力大,夏家這件事在陽世間不能夠明白了。陰間也有官府,他少不得有剖雪處。且看!且看!”忿忿地叫酒家過來,問道:“我每三個吃了多少錢鈔?”酒家道:“算該一貫八百文。”八郎道:“三個同吃,我該出六百文。”就解一件衣服,到隔壁櫃上解當了六百文錢,付與酒家。對這兩人拱手道:“多謝擕帶。我是清白漢子,不吃這樣不義無名之酒。”大踏步竟自走了。兩個人反覺沒趣,算結了酒錢自散了。

且說夏主簿遭此無妄之災,沒頭沒腦的被貪賍州官收在監裏。一來是好人家出身,不曾受慣這苦;二來被別人少了錢,反關在牢中,心中氣蠱,染了牢瘟,病將起來。家屬央人保領,方得放出,已病得八九分了。臨將死時,吩咐兒子道:“我受了這樣冤恨。今日待死。凡是一嚮撲官酒坊公店,並林家欠錢帳目與管帳八人名姓,多要放在棺內,吾替他地府申辨去。”纔死得一月,林氏與這八個人陸陸續續盡得暴病而死。眼見得是陰間狀準了。

又過一個多月,劉八郎在家忽覺頭眩眼花,對妻子道:“眼前境界不好,必是夏主簿要我做對證,勢必要死。奈我平時沒有惡業,對證過了,還要重生。且不可入殮!三日後不還魂,再作道理。”果然死去兩日,活將轉來,拍手笑道:“我而今纔出得這口惡氣!”家人問其緣故,八郎道:“起初見兩上公吏邀我去。走夠百來裏路,到了一個官府去處。見一個綠袍官人在廊房中走出來,仔細一看,就是夏主簿。再三謝我道:‘煩勞八郎來此。這裏文書都完,只要八郎略一證明,不必憂慮。’我擡眼看見丹墀之下,林家與八個管帳人共頂著一塊長枷,約有一丈五六尺長,九個頭齊露出在枷上。我正要消遣他,忽報王升殿了。吏引我去見過,王道:‘夏家事已明白,不須說得。旗亭吃酒一節,明白說來。’我供道:‘是兩人見招飲酒,與官券二百道,不曾敢接。’王對左右嘆道:‘世上卻有如此好人,須商議報答他。可檢他來算。’吏稟:‘他該七十九。’王道:‘貧人不受錢,更爲難得,豈可不賞?添他陽壽一紀。’就著原追公吏送我回家。出門之時,只見那一夥連枷的人趕入地獄裏去了。必然細細要償還他的,料不似人世間葫蘆提。我今日還魂,豈不快活也!”後來此人整整活到九十一歲,無疾而終。

可見陽世間有冤枉,陰司事再沒有不明白的,只是這一件事陰報雖然明白,陽世間見的錢鈔到底不曾顯還得,未爲大暢。而今說一件陽間賴了,陰間斷了,仍舊陽間還了,比這事說來好聽。陽世全憑一張紙,是非顛倒多因此。豈似幽中業鏡臺,半點欺心沒處使。

話說宋紹興年間,廬州合江縣趙氏村有一個富民,姓毛名烈。平日貪奸不義,一味欺心,設謀詐害。凡是人家有良田美宅,百計設法,直到得上手纔住。掙得潑天也似人家,心裏不曾有一毫止足。看見人家略有些小釁隙,便在裏頭挑唆,于中取利,沒便宜不做事。其時昌州有一個人,姓陳名祈,也是個狠心不守分之人,與這毛烈十分相好。你道爲何?只因陳祈也有好大家事。他一母所生還有三個兄弟,年紀多幼小,只是他一個年紀長成,獨掌家事。時常恐兄弟每大來,這家事須四分分開,要趁權在他手之時做個計較,打些偏手,討些便宜。曉得毛烈是個極算計的人,早晚用得他著,故此與他往來交好。毛烈也曉得陳祈有三個幼弟,卻獨掌著家事,必有欺心毛病,他日可以在裏看景生情,得些漁人之利。所以兩下親密,語語投機,勝似同胞一般。

一日,陳祈對毛烈計較道:“吾家小兄弟們漸漸長大,少不得要把家事四股分了。我枉替他們白做這幾時奴才,心不甘伏。怎麽處?”毛烈道:“大頭在你手裏,你把要緊好的藏起了些不得?”陳祈道:“藏得的藏了。田地是露天盤子,須藏不得。”毛烈道:“只要會計較,要藏時田地也藏得。”陳祈道:“如何計較藏地?”毛烈道:“你如今只推有甚麽公用,將好的田地賣了去,收銀子來藏了,不就是藏田地一般?”陳祈道:“祖上的好田好地,又不捨得賣掉了。”毛烈道:“這更容易,你只揀那好田地,少些價錢,權典在我這裏。目下拿些銀子去用用,以後直等你們兄弟已將見在田地四股分定了,然後你自將原銀在我處贖了去。這田地不多是你自己的了?”陳祈道:“此言誠爲有見。但你我雖是相好,產業交關,少不得立個文書,也要用著個中人才使得。”毛烈道:“我家出入銀兩,置買田產,大半是大勝寺高公做牙儈。如今這件事,也要他在裏頭做個中見罷。”陳祈道:“高公我也是相熟的。我去查明了田地,寫下了文書,去要他著字便了。”原來這高公法名智高,雖然是個僧家,到有好些不象出家人處。頭一件是好利,但是風吹草動,有些個賺得錢的所在,他就鑽的去了,所以囊缽充盈,經紀慣熟。大戶人家做中做保,到多是用得他著的,分明是個沒頭髮的牙行。毛家債利出入,好些經他的手,就是做過幾件欺心事體,也有與他首尾過來的。陳祈因此央他做了中,將田立券典與毛烈。因要後來好贖,十分不典他重價錢,只好三分之一,做個交易的意思罷了。陳祈家裏田地廣有,非止一處,但是自家心裏貪著的,便把來典在毛烈處做後門。如此一番,也纍起本銀三千多兩了,其田足值萬金,自不消說。毛烈放花作利,已此便宜得多了。只爲陳祈自有欺心,所以情願把便宜與毛烈得了去。以後陳祈母親死過,他將見在戶下的田產分做四股,把三股分與三個兄弟,自家得了一股。兄弟們不曉得其中委曲,見眼前分得均平,多無說話了。

過了幾時,陳祈端正起贖田的價銀,徑到毛烈處取贖。毛烈笑道:“而今這田卻不是你獨享的了?”陳祈道:“多謝主見高妙。今兄弟們皆無言可說,要贖了去自管。”隨將原價一一交明。毛烈照數收了,將進去交與妻子張氏藏好。此時毛烈若是個有本心的,就該想著出的本錢原輕,收他這幾年花息,便宜多了。今有了本錢,自該還他去,有何可說?誰知狠人心性,卻又不然。道這田是欺心來的,今贖去獨吞,有好些放不過。他就起個不良之心,出去對陳祈道:“原契在我拙荊處,一時有些身子不快,不便簡尋。過一日還你罷。”陳祈道:“這等,寫一張收票與我。”毛烈笑道:“你曉得我寫字不大便當,何苦難我?我與你甚樣交情,何必如此?待一二日間翻出來就送還罷了。”陳祈道:“幾千兩往來,不是取笑。我交了這一主大銀子,難道不要討一些把柄回去?”毛烈道:“正爲幾千兩的事,你交與我了,又好賴得沒有不成?要甚麽把柄?老兄忒過慮了。”陳祈也託大,道是毛烈平日相好,其言可信,料然無事。

隔了兩日,陳祈到毛烈家去取前券,毛烈還推道一時未尋得出。又隔了兩日去取,毛烈躲過,竟推道不在家了。如此兩番,陳祈走得不耐煩,再不得見毛烈之面,纔有些著急起來。走到大勝寺高公那裏去商量,要他去問問毛烈下落。高公推道:“你交銀時不曾通我知道,我不好管得。”陳祈沒奈何,只得又去伺候毛烈。一日撞見了,好言與他取券。毛烈冷笑道:“天下欺心事只許你一個做?將衆兄弟的田偷典我處,今要出去自吞。我便公道欺心,再要你多出兩千也不爲過。”陳祈道:“原只典得這些,怎要我多得?”毛烈道:“不與我,我也不還你券,你也管田不成。”陳祈大怒道:“前日說過的說話,怎到要詐我起來?當官去說,也只要的我本錢。”毛烈道:“正是,正是。當官說不過時,還你罷了。”

陳祈一忿之氣,歸家寫張狀詞,竟到縣裏告了毛烈。當得毛烈預先防備這著的,先將了些錢鈔去尋縣吏丘大,送與他了,求照管此事。丘大領諾。比及陳祈去見時,丘大先自裝腔了,問其告狀本意,陳祈把實情告訴了一遍,丘大只是搖頭道:“說不去,許多銀兩交與他了,豈沒個執照的理?教我也難幫襯你。”陳祈道:“因爲相好的,不防他欺心,不曾討得執照。今告到了官,全要提控說得明白。”丘大含糊應承了。卻在知縣面前只替毛烈說了一邊的話,又替毛家送了些孝順意思與知縣了,知縣聽信。到得兩家聽讅時,毛烈把交銀的事一口賴定,陳祈其實一些執照也拿不出。知縣聲口有些嚮了毛烈,陳祈發起極來,在知縣面前指神罰咒。知縣道:“就是銀子有的,當官只憑文券;既沒有文券,把甚麽做憑據斷還得你?分明是一個混賴!”倒把陳祈打了二十竹篦,問了“不合圖賴人”罪名,量決脊杖。這三千銀子只當丢去東洋大海,竟沒說處。陳祈不服,又到州里去告,準了;及至問起來,知是縣間問過的,不肯改斷,仍復照舊。又到轉運司告了,批發縣間,一發是原問衙門。只多得一番紙筆,有甚麽相干?落得費壞了腳手,折掉了盤纏。毛烈得了便宜,暗地喜懽。陳祈失了銀子,又吃打吃罰,竟沒處申訴。正所謂:渾身似口不能言,遍體排牙說不得。欺心又遇狠心人,賊偷落得還賊沒。

看官,你道這事多只因陳祈欺瞞兄弟,做這等奸計,故見得反被別人賺了,也是天有眼力處。卻是毛烈如此欺心,難道銀子這等好使的不成?不要性急,還有話在後頭。

且說陳祈受此冤枉,沒處叫撞天屈,氣忿忿的,無可擺佈。宰了一口豬、一隻鷄,買了一對魚、一壺酒。左近邊有個社公祠,他把福物拿到祠裏擺下了,跪在神前道:“小人陳祈,將銀三千兩與毛烈贖田。毛烈收了銀子,賴了券書。告到官司,反問輸了小人,小人沒處申訴。天理昭彰,神目如電。還是毛烈賴小人的,小人賴毛烈的?是必三日之內求個報應。”扣了幾個頭,含淚而出。到家裏,晚上得一夢,夢見社神來對他道:“日間所訴,我雖曉得明白,做不得主。你可到東嶽行宮訴告,自然得理。”

次日,陳祈寫了一張黃紙,捧了一對燭,一股香,竟望東嶽行宮而來。進得廟門,但見殿宇巍峨,威儀整肅。離婁左視,望千里如在目前;師曠右邊,聽九幽直同耳畔。草參亭內,爐中焚百合明香;祝獻臺前,案上放萬靈杯繡。夜聽泥神聲諾,朝聞木馬號嘶。比岱宗具體而微,雖行館有呼必應。若非真正冤情事,敢到莊嚴法相前?陳祈銜了一天怨忿,一步一拜,拜上殿來,將心中之事,是長是短,照依在社神面前時一樣,表白了一遍。只聽得幡帷裏面,仿佛有人聲到耳朵內道:“可到夜間來。”陳祈吃了一驚,曉得靈感,急急站起,走了出來。候到天色晚了,陳祈是氣忿在胸之人,雖是幽暗陰森之地,並無一些畏怯。一直走進殿來,將黃紙狀在燭上點著火,燒在神前爐內了,照舊通誠拜禱。已畢,又聽得隱隱一聲道:“出去。”陳祈親見如此神靈,明知必有報應。不敢再瀆,悚然歸家。此時是紹興四年四月二十日。

陳祈時時到毛烈家邊去打聽,過了三日,只見說毛烈死了。陳祈曉得蹊蹺。去訪問鄰舍間,多說道:“毛烈走出門首,撞見一個著黃衣的人,走入門來揪住。毛烈奔脫,望裏面飛也似跑,口裏喊道:‘有個黃衣人捉我,多來救救。’說不多幾句,倒地就死。從不見死得這樣快的。”陳祈口裏不說,心裏暗暗道是告的陰狀有應,現報在我眼裏了。又過了三日,只見有人說,大勝寺高公也一時卒病而死。陳祈心裏疑惑道:“高公不過是原中,也死在一時,看起來莫不要陰司中對這件事麽?”不覺有些恍恍惚惚,走到家裏,就昏暈了去。少頃醒將轉來,吩咐家人道:“有兩個人追我去對毛烈事體,聞得說我陽壽未盡,未可入殮。你們守我十來日著,敢怕還要轉來。”吩咐畢,即倒頭而臥,口鼻俱已無氣。家人依言,不敢妄動,呆獃守著,自不必說。

且說陳祈隨了來追的人竟到陰府,果然毛烈與高公多先在那裏了。一同帶見判官,判官一一點名過了,問道:“東嶽發下狀來,毛烈賴了陳祈三千銀兩。這怎麽說?”陳祈道:“是小人與他贖田,他親手接受。後來不肯還原券,竟賴道沒有。小人在陽間與他爭訟不過,只得到東嶽大王處告這狀的。”毛烈道:“判爺,休聽他胡說。若是有銀與小人時,須有小人收他的執照。”判官笑道:“這是你陽間哄人,可以借此廝賴。”指著毛烈的心道:“我陰間只憑這個,要什麽執照不執照!”毛烈道:“小人其實不曾收他的。”判官叫取業鏡過來。旁邊一個吏就拿著銅盆大一面鏡子來照著毛烈。毛烈、陳祈與高公三人一齊看那鏡子裏面,只見裏頭照出陳祈交銀,毛烈接受,進去付與妻子張氏,張氏收藏,是那日光景宛然見在。判官道:“你看我這裏可是要什麽執照的麽?毛烈沒得開口。陳祈合著掌嚮空裏道:“今日纔表明得這件事。陽間官府要他做什麽干?”高公也道:“原來這銀子果然收了,卻是毛大哥不通。”當下判官把筆來寫了些什麽,就帶了三人到一個大庭內。只見旁邊列著兵衛甚多,也不知殿上坐的是什麽人,遠望去是冕旒袞袍的王者。判官走上去說了一回,殿上王者大怒,叫取枷來,將毛烈枷了,口裏大聲吩咐道:“縣令聽決不公,削去已後官爵。縣吏丘大,火焚其居,仍削陽壽一半。”

又喚僧人智高問道:“毛烈欺心事,與你商同的麽?”智高道:“起初典田時,曾在裏頭做交易中人。以後事體多不知道。”

又喚陳祈問道:“贖田之銀,固是毛烈要賴欺心。將田出典的緣故,卻是你的欺心。”陳祈道:“也是毛烈教道的。”王者道:“這個推不得,與智高僧人做牙儈一樣,該量加罰治。兩人俱未合死,只教陽世受報。毛烈作業尚多,押入地獄受罪!”

說畢,只見毛烈身邊就有許多牛頭夜叉,手執鐵鞭、鐵棒趕得他去。毛烈一頭走,一頭哭,對陳祈、高公說道:“吾不能出頭了。二公與我傳語妻子,快作佛事救援我。陳兄原券在床邊木箱之內,還有我平日貪謀強詐得別人家田宅文券,共有一十三紙,也在箱裏。可叫這一十三家的人來一一還了他,以減我罪。二公切勿有忘!”陳祈見說著還他原契,還要再問個明白,一個夜叉把一根鐵棍在陳祈後心窩裏一搗,喝道:“快去!”

陳祈慌忙縮退,颯然驚醒,出了一身冷汗,只見妻子坐在牀沿守著。問他時節,已過了七晝夜。妻子道:“因你吩咐了,不敢入殮。況且心頭溫溫的,只得坐守。幸喜得果然還魂轉來。畢竟是毛烈的事對得明白否?”陳祈道:“東嶽真個有靈,陰間真個無私,一些也瞞不得。大不似陽世間官府沒清頭沒天理的。”因把死去所見事體備細說了一遍。抖搜了精神,坐定了性子一回,先叫人到縣吏丘大家一看,三日之前已被火燒得精光,止燒得這一家火就息了。陳祈越加敬信。再叫人到大勝寺中訪問高公,看果然一同還魂?意思要約他做了證見,索取毛家文券。人回來說:“三日之前,寺中師徒已把他荼毗了。”說話的,怎麽叫做“荼毗”?看官,這就是僧家西方的說話,又有叫得“維”的,總是我們華言“火化”也。陳祈見說高公已火化了,吃了一大驚道:“他與我同在陰間,說陽壽未盡,一同放轉世的。如何就把來化了?叫他還魂在何處?這又是了不得的事了,怎麽收場?”

陳祈心下忐忑,且走到毛家去取文券。看見了毛家兒子,問道:“尊翁故世,家中有什麽影響否?”毛家兒子道:“爲何這般問及?”陳祈道:“在下也死去七日,到與尊翁會過一番來,故此動問。”毛家兒子道:“見家父光景如何?有甚說話否?”陳祈道:“在下與尊翁本是多年相好的,只因不還我典田文書,有這些爭訟。昨日到虧得陰間對明,說文書在床前木箱裏面,所以今日來取。”毛家兒子道:“文書便或者在木箱裏面,只是陰間說話,誰是證見,可以來取?”陳祈道:“有到有個證見,那時大勝寺高師父也在那裏同見說了,一齊放還魂的。可惜他寺中已將他身屍火化,沒了個活證。卻有一件可信,你尊翁還說另有一十三家文券,也多是來路不明的田產。叫還了這一十三家,等他受罪輕些。又叫替他多做些佛事。這須是我造不出的。”毛家兒子聽說,有些呆了。你道爲何?原來陰間鏡照出毛妻張氏同受銀子之時,張氏在陽間恰像做夢一般,也夢見陰司對理之狀。曾與兒子說過,故聽得陳祈說著陰間之事,也有些道是真的了。走進去與母親說知,張氏道:“這項銀子委實有的。你父親只管道便宜了他,勒著文書不與他,意思還要他分外出些加添。不道他竟自去告了官,所以索性一口賴了,又不料死得這樣詫異。今恐怕你父親陰間不寧,只該還了他。既說道還有一十三紙,等明日一總番將出來,逐一還罷。”毛家兒子把母親說話對陳祈說了。陳祈道:“不要又像前番,回了明日,漸漸賴皮起來。此關係你家尊翁陰間受罪,非同陽間兒戲的。”毛家兒子道:“這個怎麽還敢。”陳祈當下自去了。

毛家兒子關了門進來。到了晚間,聽得有人敲門。開出去卻又不見,關了又敲得緊。問是那個,外邊厲聲答道:“我是大勝寺中高和尚。爲你家父親賴了典田銀子,我是原中人,被陰間追去做證見。放我歸來,身屍焚化,今沒處去了。這是你家害我的,須憑你家裏怎麽處我?”毛家兒子慌做一團,走進去與母親說了。張氏也怕起來,移了火,同兒子走出來。聽聽外邊,越敲得緊了,道:“你若不開時,我門縫裏自會進來。”張氏聽著果然是高公平日的聲音,硬著膽回答道:“曉得有纍師父了。而今既已如此,教我們母子也沒奈何,只好做些佛事超度師父罷。”外邊鬼道:“我命未該死,陰間不肯收留;還有世數未盡,又去脫胎做人不得,隨你追薦陰功也無用處,直等我世數盡了纔得託生。這些時叫我在那裏好?我只是守住在你家不開去了。”毛家母子只得燒些紙錢,奠些酒飯,告求他去。鬼道:“叫我別無去處,求我也沒干。”毛家母子沒奈何,只得跼跼蹐蹐過了一夜。第二日急急去尋請僧道做道場,一來追薦毛烈,二來超度這個高公。母子親見了這些異樣,怎敢不信?把各家文券多送去還了。

誰知陳祈自得了文券之後,忽然害起心痛來,一痛發便待死去。記起是陰中被夜叉將鐵棍心窩裏搗了一下之故,又親聽見王者道”陳祈欺心,陽世受報”,曉得這典田事是欺心的,只得叫三個兄弟來,把毛家贖出之田均作四分分了。卻是心痛仍不得止。只因平日掌家時,除典田之外,他欺處還多。自此每一遭痛發,便去請僧道保禳,或是東嶽燒獻。年年所費,不計其數。此病隨身,終不得脫。到得後來,家計到比三個兄弟消耗了。

那毛家也爲高公之鬼不得離門,每夜必來擾亂,家裏人口不安。賣掉房子,搬到別處,鬼也隨著不捨。只得日日超度,時時齋醮。以後看看聲音遠了些,說道:“你家福事做得多了。雖然與我無益,時常有神佛在家,我也有些不便。我且暫時去去,終是放你家不過。”以後果然隔著幾日纔來。這裏就做法事退他,或做佛事度他。如此纏帳多時,支持不過,毛家家私也逐漸消費下來。以後毛家窮了,連這些佛事、法事多做不起了,高公的鬼也不來了。

可見詐欺之財,沒有得與你入己受用的。陰司比陽世間公道,使不得奸詐,分毫不差池,這兩家顯報自不必說。只高公僧人,貪財利,管閒事,落得陽壽未終,先被焚燒,雖然爲此攪破了毛氏一家,卻也是僧人的果報了。若當時徒弟們不燒其屍,得以重生,畢竟還與陳祈一樣,也要受此現報,不消說得的。人生作事,豈可不知自省?陽間有理沒處說,陰司不說也分明。若是世人終不死,方可橫心自在行。又有人道這詩未盡,番案一首云:陽間不辨到陰間,陰間仍舊判陽還。縱是世人終不死,也須難使到頭頑。

卷十七 同窻友認假作真~女秀才移花接木

詩曰:

萬里橋邊薛校書,枇杷窻下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這四句詩,乃唐人贈蜀中妓女薛濤之作。這個薛濤乃是女中才子,南康王韋臯做西川節度使時,曾表奏他做軍中校書,故人多稱爲薛校書。所往來的是高千里、原微之、杜牧之一班兒名流。又將浣花溪水造成小箋,名曰“薛濤箋”。詞人墨客得了此箋,猶如拱壁。真正名重一時,芳流百世。

國朝洪武年間,有廣東廣州府人田洙,字孟沂,隨父田百祿到成都赴教官之任。那孟沂生得風流標緻,又兼才學過人,書畫琴棋之類,無不通曉。學中諸生日與嬉遊,愛同骨肉。過了一年,百祿要遣他回家。孟沂的母親心裏捨不得他去。又且寒官冷署,盤費難處。百祿與學中幾個秀才商量,要在地方上尋一個館與兒子坐坐,一來可以早晚讀書,二來得些館資,可爲歸計。這些秀才巴不得留住他,訪得附郭一個大姓張氏要請一館賓,衆人遂將孟沂力薦于張氏。張氏送了館約,約定明年正月原宵後到館。至期,學中許多有名的少年朋友,一同送孟沂到張家來,連百祿也自送去。張家主人曾爲運使,家道饒裕,見是老廣文帶了許多時髦到家,甚爲懽喜,開筵相待。酒罷各散,孟沂就在館中宿歇。

到了二月花朝日,孟沂要歸省父母。主人送他節儀二兩,孟沂藏在袖子裏了,步行回去。偶然一個去處,望見桃花盛開,一路走去看,境甚幽僻。孟沂心裏喜懽,佇立少頃,觀玩景緻,忽見桃林中一個美人掩映花下。孟沂曉得是良人家,不敢顧盼,徑自走過。未免帶些賣俏身子,拖下袖來,袖中之銀,不覺落地。美人看見,便叫隨侍的丫鬟拾將起來,送還孟沂。孟沂笑受,致謝而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