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二刻拍案驚奇

二刻拍案驚奇第 2 / 8 頁

卷五 襄敏公原宵失子~十三郎五歲朝天

昏夜貪他唾手財,全憑手快眼兒乖。世人莫笑胡行事,譬似求人更可哀。

那一個賊人當時在王家門首,窺探蹤跡,見個小衙內齊整打扮背將出來,便自上了心,一路尾著走,不離左右。到了宣德門樓下,正在挨擠喧鬧之處,覷個空,便雙手溜將過來,背了就走。欺他是小孩子,縱有知覺,不過驚怕啼哭之類,料無妨礙,不在心上。不堤防到官轎旁邊,卻會叫喊“有賊”起來。一時著了忙,想道利害,卸著便走。更不知背上頭,暗地裏又被他做工夫,留下記認了,此是神仙也猜不到之事。後來脫去,見了同夥,團聚攏來,各出所獲之物,如簪釵、金寶、珠玉、貂鼠煖耳、狐尾護頸之類,無所不有。衹有此人卻是空手,述其緣故,衆賊道:“何不單雕了珠帽來?”此人道:“他一身衣服多有寶珠鈕嵌,手足上各有釧鐲。就是四五歲一個小孩子好歹也值兩貫錢,怎捨得輕放了他?”衆賊道:“而今孩子何在?正是貪多嚼不爛了。”此人道:“正在內家轎邊叫喊起來,隨從的虞候虎狼也似,好不多人在那裏,不兜住身子便算天大僥幸,還望財物哩!”衆賊道:“果是利害。而今幸得無事,弟兄們且打平夥,吃酒壓驚去。”于是一日輪一個做主人,只揀隱僻酒務,便去暢飲。

是日,正在玉津園旁邊一個酒務裏頭懽呼暢飲,一個做公的,叫做李雲,偶然在外經過,聽得猜拳豁指、呼紅喝六之聲。他是有心的,便踅進門來一看,見這些人舉止氣象,心下有十分瞧科。走去坐了一個獨副座頭,叫聲:“買酒飯吃!”店小二先將盞箸安頓去了。他便站將起來,背著手踱來踱去,側眼把那些人逐個個覷將去,內中一個果然衣領上掛著一寸來長短綵線頭。李雲曉得著手了,叫店家:“且慢燙酒,我去街上邀著個客人一同來吃。”忙走出門,口打個胡哨,便有七八個做公的走將攏來,問道:“李大,有影響麽?”李雲把手指著店內道:“正在這裏頭,已看的實了。我們幾個守著這裏,把一個走去,再叫集十來個弟兄,一同下手。”內中一個會走的飛也似去,又叫了十來個做公的來了。發聲喊,望酒務裏打進去,叫道:“奉聖旨拿原宵夜賊人一夥!店家協力,不得放走了人!”店家聽得“聖旨”二字,曉得利害,急集小二、火工、後生人等,執了器械出來幫助。十來個賊,不曾走了一個,多被捆倒。正是:

日間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吃驚。

大凡做賊的見了做公的,就是老鼠遇了貓兒,見形便伏;做公的見了做賊的,就是仙鶴遇了蛇洞,聞氣即知。所以這兩項人每每私自相通,時常要些孝順,叫做“打業錢”。若是捉破了賊,不是什麽要緊公事,得些利市,便放鬆了。而今是欽限要人的事,衣領上針線鬭著海底眼,如何容得寬展!當下捆住,先剝了這一個的衣服。衆賊雖是口裏還強,卻個個肉顫身搖,面如土色。身畔一搜,各有零賍。一直裏押到開封府來,報知大尹。

大尹升堂,騐著衣領針線是實,明知無枉,喝教:“用起刑來!”令招實情。掤、扒、吊、拷,備受苦楚,這些頑皮賴肉只不肯招。大尹即將衣領針線問他道:“你身上何得有此?“賊人不知事端,信口支吾。大尹笑道:“如此劇賊,卻被小孩子算破了,豈非天理昭彰!你可記得原宵夜內家轎邊叫救人的孩子麽?你身上已有了暗記,還要抵賴到那裏去?”賊人方知被孩子暗算了,對口無言,只得招出實話來。乃是積年纍歲遇著節令盛時,即便四出剽竊,以及平時略販子女,傷害性命,罪狀山積,難以枚舉,從不敗露。豈知今年原宵行事之後,卒然被擒?卻被小子暗算,驚動天聽,以致有此。莫非天數該敗,一死難逃!大尹責了口詞,曡成文卷。大尹卻記起舊年原宵真珠姬一案,現捕未獲的那一件事來。你道又是甚事?看官且放下這頭,聽小子說那一頭。

也只因宣德門張燈,王侯貴戚女眷多設帷幕在門外兩廡,日間先在那裏等候觀看。其時有一個宗王家在東首,有個女兒名喚真珠,因趙姓天潢之族,人都稱他真珠族姬。年十七歲,未曾許嫁人家,顏色明艷,服飾鮮麗,耀人眼目。宗王的夫人姨妹族中卻在西首。姨孃曉得外甥真珠姬在帷中觀燈,叫個丫鬟走來相邀一會,上復道:“若肯來,當差兜轎來迎。”真珠姬聽罷,不勝之喜,便對母親道:“兒正要見見姨孃,恰好他來相請,是必要去。”夫人亦訢然許允。打發丫鬟先去回話,專候轎來相迎。過不多時,只見一乘兜轎打從西邊來到帷前。真珠姬孩子心性,巴不得就到那邊頑耍,叫養娘們問得是來接的,吩咐從人隨後來,自己不耐煩等待,慌忙先自上轎去了。纔去得一會,先前來的丫鬟又領了一乘兜轎來到,說道:“立等真珠姬相會,快請上轎。”王府裏家人道:“真珠姬方纔先隨轎去了,如何又來迎接?”丫鬟道:“只是我同這乘轎來,那裏又有什麽轎先到?”家人們曉得有些蹺蹊了,大家忙亂起來。聞之宗王,著人到西邊去看,眼見得決不在那裏的了。急急吩咐虞候祗從人等四下找尋,並無影響。急具事狀,告到開封府。府中曉得是王府裏事,不敢怠慢,散遣緝捕使臣挨查蹤跡。王府裏自出賞揭,報信者二千貫,竟無下落。不題。

且說真珠姬自上了轎後,但見轎夫四足齊舉,其行如飛。真珠姬心裏道:“是頃刻就到的路,何須得如此慌走?”卻也道是轎夫腳步慣了的,不以爲意。及至擡眼看時,倏忽轉灣,不是正路,漸漸走到狹巷裏來,轎夫們腳高步低,越走越黑。心裏正有些疑惑,忽然轎住了,轎夫多走了去。不見有人相接,只得自己掀簾走出轎來,定睛一看,只叫得苦。原來是一所古廟,旁邊鬼卒十餘個各持兵杖夾立,中間坐著一位神道,面闊尺餘,鬚髯滿頦,目光如炬,肩臂搖動,像個活的一般。真珠姬心慌,不免下拜。神道開口大言道:“你休得驚怕。我與汝有夙緣,故使神力攝你至此。”真珠姬見神道說出話來,愈加驚怕,放聲啼哭起來。旁邊兩個鬼卒走來扶著。神道說:“快取壓驚酒來。”旁邊又一鬼卒斟著一杯熱酒,嚮真珠姬口邊奉來。真珠姬欲待推拒,又懷懼怕,勉強將口接著,被他一灌而盡。真珠姬早已天旋地轉,不知人事,倒在地下。神道走下座來,笑道:“著了手也!”旁邊鬼卒多攢將攏來,同神道各卸了裝束,除下面具。原來個個多是活人,乃一夥劇賊裝成的,將濛汗藥灌倒了真珠姬。擡到後面去,後面走將一個婆子出來,扶去放在床上眠著。衆賊漢乘他昏迷,次第姦淫。可憐金枝玉葉之人,零落在狗黨狐羣之手。姦淫已畢,吩咐婆子看好。各自散去,別做歹事了。

真珠姬睡至天明,看看蘇醒。睜眼看時,不知是那裏,但見一個婆子在旁邊坐著。真珠姬自覺陰戶疼痛,把手摸時,周圍虛腫,明知著了人手。問婆子道:“此是何處?將我送在這裏!”婆子道:“夜間衆好漢每送將小孃子來的。不必心焦,管取你就落好處便了。”真珠姬道:“我是宗王府中閨女,你每歹人怎如此胡行亂做!”婆子道:“而今說不得王府不王府了。老身見你是金枝玉葉,須不把你作賊。”真珠姬也不曉得他的說話因由,侮著眼只是啼哭。原來這婆子是個牙婆,專一走大人家僱賣人口的。這夥劇賊掠得人口,便來投他家下,留下幾晚,就有頭主來成了去的。那時留了真珠姬,好言溫慰得熟分。剛兩三日,只見一日一乘轎來擡了去,已將他賣與城外一個富家爲妾了。

主翁成婚後,雲雨之時,心裏曉得不是處子,卻見他美色,甚是喜懽,不以爲意,更不曾提起問他來歷。真珠姬也深懷羞憤,不敢輕易自言。怎當得那家姬妾頗多,見一人專寵,盡生嫉妒之心,說他來歷不明,多管是在家犯姦被逐出來的奴婢,日日在主翁耳根邊激聒。主翁聽得不耐煩,偶然問其來處。真珠姬揆著心中事,大聲啼泣,訴出事由來,方知是宗王之女,被人掠賣至此。主翁多曾看見榜文賞帖的,老大吃驚,恐怕事發連纍,急忙叫人尋取原媒牙婆,已自不知去嚮了。主翁尋思道:“此等奸徒,此處不敗,別處必露。到得根究起來,現賍在我家,須藏不過,可不是天大利害?況且王府女眷,不是取笑,必有尋著根底的日子。別人做了歹事,把個愁布袋丢在這裏,替他頂死不成?”心生一計,叫兩個家人家裏擡出一頂破竹轎來,裝好了,請出真珠姬來。主翁納頭便拜道:“一嚮有眼不識貴人,多有唐突,卻是辱莫了貴人。多是歹人做的事,小可並不知道。今情願折了身價,白送貴人還府。只望高擡貴手,凡事遮蓋,不要牽纍小可則個。”真珠姬見說送他還家,就如聽得一封九重恩赦到來。又原是受主翁厚待的,見他小心陪禮,好生過意不去,回言道:“只要見了我父母,決不題起你姓名罷了。”

主翁請真珠姬上了轎,兩個家人擡了飛走,真珠姬也不及分別一聲。慌忙走了五七里路,一擡擡到荒野之中。擡轎的放下竹轎,抽身便走,一道煙去了。真珠姬在轎中探頭出看,只見靜悄無人。走出轎來,前後一看,連兩個擡轎的影蹤不見,慌張起來道:“我直如此命蹇!如何不明不白抛我在此?萬一又遇歹人,如何是好?”沒做理會處,只得仍舊進轎坐了,放聲大哭起來,亂喊亂叫,將身子在轎內擲庸不已,頭髮多庸得蓬鬆。

此時正是春三月天道,時常有郊外踏青的。有人看見空曠之中,一乘竹轎內有人大哭,不勝駭異,漸漸走將攏來。起初止是一兩個人,後來簸箕般圍將轉來,你詰我問,你喧我嚷。真珠姬慌慌張張,沒口得分訴,一發說不出一句明白話來。內中有老成人,搖手叫四旁人莫嚷,朗聲問道:“孃子是何家宅眷?因甚獨自歇轎在此?”真珠姬方纔噙了眼淚,說得話出來道:“奴是王府中族姬,被歹人拐來在此的。有人報知府中,定當重賞。”當時王府中賞帖,開封府榜文,誰不知道?真珠姬話纔出口,早已有請功的飛也似去報了。須臾之間,王府中干辦虞候走了偌多人來認看,果然破轎之內坐著的是真珠族姬。慌忙打轎來換了,擡歸府中。父母與合家人等看見頭蓬鬢亂,滿面淚痕,抱著大哭。真珠姬一發亂庸亂擲,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直等哭得盡情了,方纔把前時失去今日歸來的事端,一五一十告訴了一遍。宗王道:“可曉得那討你的是那一家?便好挨查。”真珠姬心裏還護著那主翁,回言道:“人家便認得,卻是不曉得姓名,也不曉得地方,又來得路遠了,不記起在那一邊。抑且那人家原不知情,多是歹人所爲。”宗王心裏道是家醜不可外揚,恐女兒許不得人家。只得含忍過了,不去聲張下老實根究。只暗地囑咐開封府,留心訪賊罷了。

隔了一年,又是原宵之夜,弄出王家這件案來。其時大尹拿倒王家做歹事的賊,記得王府中的事,也把來問問看,果然即是這夥人。大尹咬牙切齒,拍案大駡道:“這些賊男女,死有餘辜!”喝交加力行杖,各打了六十訊棍,押下死囚牢中,奏請明斷髮落。奏內大略云:羣盜原夕所爲,止于肱篋;居恆所犯,盡屬椎埋。似此梟獍之徒,豈容輦轂之下!合行駢戮,以靖邦畿。神宗皇帝見奏,曉得開封府盡獲盜犯,笑道:“果然不出小孩子所算。”龍顏大喜,批準奏章,著會官即時處決。又命開封府再錄獄詞一通來看。開封府欽此欽遵,處斬衆盜已畢,一面回奏,復將前後犯由獄詞詳細錄上。神宗得奏,即將獄詞籠在袍袖之中,含笑回宮。

且說正宮欽聖皇后,那日親奉聖諭,賜與外廂小兒鞠養,以爲得子之兆,當下謝恩領回宮中來。試問他來歷備細,那小孩子應答如流,語言清朗。他在皇帝御前也曾經過,可知道不怕面生,就像自家屋裏一般,嘻笑自若。喜得個欽聖心花也開了,將來抱在膝上,寶器心肝的不住的叫。命宮娥取過梳妝匣來,替他掠髮整容,調脂畫額,一發打扮得齊整。合宮妃嬪聞得欽聖宮中御賜一個小兒,盡皆來到宮中,一來稱賀孃孃,二來觀看小兒。蓋因小兒是宮中所不曾有的,實覺稀罕。及至見了,又是一個眉清目秀,脣紅齒白,魔合羅般一個能言能語,百問百答,你道有不快活的麽?妃嬪每要奉承孃孃,亦且喜懽孩子,爭先將出寶玩金珠釧鐲等類來做見面錢,多塞在他小袖子裏,袖子裏盛滿了著不得。欽聖命一個老內人逐一替他收好了。又叫領了他到各宮朝見頑耍。各宮以爲盛事,你強我賽,又多各有賞賜,宮中好不喜懽熱鬧。

如是十來日,正在諠鬨之際,忽然駕幸欽聖宮,宣召前日孩子。欽聖當下率領南陔朝見已畢,神宗問欽聖道:“小孩子莫驚怕否?”欽聖道:“蒙聖恩敕令暫鞠此兒,此兒聰慧非凡,雖居禁地,毫不改度,老成人不過如此。實乃陛下洪福齊天,國家有此等神童出世,臣妾不勝欣幸!”神宗道:“好教卿等知道,只那夜做歹事的人,盡被開封府所獲,則爲衣領上針線暗記,不到得走了一個。此兒可謂有智極矣!今賊人盡行斬訖,怕他家裏不知道,在家忙亂,今日好好送還他去。”欽聖與南陔各叩首謝恩。當下傳旨,敕令前日抱進宮的那個中大人護送歸第,御賜金犀一簏,與他壓驚。

中大人得旨,就御前抱了南陔,辭了欽聖,一路出宮。欽聖尚兀自好些不割捨他,梯己自有賞賜,與同前日各宮所贈之物總貯一篋,令人一同交付與中大人收好,送到他家。中大人出了宮門,傳命輛起犢車,賫了聖旨,就抱南陔坐在懷裏了,徑望王家而來。去時驀地偷將去,來日從天降下來。孩抱何緣親見帝?恍疑鬼使與神差。

話說王襄敏家中自那晚失去了小衙內,合家裏外大小沒一個不憂愁思慮,哭哭啼啼,衹有襄敏毫不在意,竟不令人追尋。雖然夫人與同管家的吩咐衆家人各處探訪,卻也並無一些影響。人人懊惱,沒個是處。忽然此日朝門上飛報將來,有中大人親賫聖旨到第開讀。襄敏不知事端,吩咐忙排香案迎接,自己冠紳抱笏,俯伏聽旨。只見中大人抱了個小孩子,下犢車來。家人上前來爭看,認得是小衙內,到吃了一驚。不覺大家手舞足蹈,禁不得喜懽。中大人喝道:“且聽宣聖旨!”高聲宣道:“卿原宵失子,乃朕獲之,今卻還鄉。特賜壓驚物一簏,獎其幼志。欽哉!”

中大人宣畢,襄敏拜舞謝恩已了,請過聖旨,與中大人敘禮,分賓主坐定。中大人笑道:“老先兒,好個乖令郎!”襄敏正要問起根由,中大人笑譆譆的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出來,說道:“老先兒要知令郎去來事端,只看此一卷便明白了。”襄敏接過手來一看,乃開封府獲盜獄詞也。襄敏從頭看去,見是密詔開封捕獲,便道:“乳臭小兒,如此驚動天聽,又煩聖慮獲賊,直教老臣粉身碎骨,難報聖恩萬一!”中大人笑道:“這賊多是令郎自家拿倒的,不煩一毫聖慮,所以爲妙。”南陔當時就口裏說那夜怎的長怎的短,怎的見皇帝,怎的拜皇后,明明朗朗,訴個不住口。先前合家人聽見聖旨到時,已攢在中門口觀看。及見南陔出車來,大家驚喜,只是不知頭腦。直待聽見南陔備述此一遍,心下方纔明白,盡多贊嘆他乖巧之極。方信襄敏不在心上,不肯追求,道是他自家會歸來的,真有先見之明也。襄敏吩咐治酒款待中大人,中大人就將聖上欽賞壓驚金犀,及欽聖與各宮所賜之物,陳設起來。真是珠寶盈庭,光綵奪目,所直不啻鉅萬。中大人摩著南陔的頭道:“哥,夠你買果兒吃了。”襄敏又叩首對闕謝恩。立命館客寫下謝表,先附中大人陳奏。等來日早朝面聖,再行率領小子謝恩。中大人道:“令郎哥兒是喒家遇著,擕見聖人的,喒家也有個薄禮兒,做個紀念。”將出原寶二個、綵段八表裏來。襄敏再三推辭不得,只得收了。另備厚禮答謝過中大人,中大人上車回復聖旨去了。

襄敏送了回來,合家懽慶。襄敏公道:“我說你們不要忙,我十三必能自歸。今非但歸來,且得了許多恩賜。又已拿了賊人,多是十三自己的主張來。可見我不著急的是麽?”合家各各稱服。後來南陔取名王肕,政和年間,大有文聲,功名顯達。只看他小時舉動如此,已佔大就矣。小時了了大時佳,五歲孩童已足誇。計縛劇徒如反掌,直教天子送還家。

卷六 李將軍錯認舅~劉氏女詭從夫

詩云:

“在天願爲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這四句乃是白樂天《長恨歌》中之語。當日只爲唐明皇與楊貴妃七月七日之夜,在長生殿前對天發了私願,願生生世世得爲夫婦。後來馬嵬之難,楊貴妃自縊,明皇心中不捨,命鴻都道士求其魂魄。道士凝神御氣,見之玉真仙宮,道是因爲長生殿前私願,還要復降人間,與明皇做來生的夫婦。所以白樂天述其事,做一篇《長恨歌》,有此四句。蓋謂世間惟有願得成雙的,隨你天荒地老,此情到底不泯也。

小子而今先說一個不願成雙的古怪事,做個得勝頭回。宋時唐州比陽,有個富人王八郎,在江淮做大商,與一個娼伎往來得密。相與日久,勝似夫妻。每要娶他回家,家中先已有妻子,甚是不得意。既有了娶娼之意,歸家見了舊妻時,一發覺得厭憎,只管尋是尋非,要趕逐妻子出去。那妻子是個乖巧的,見不是頭,也就懷著二心,無心戀著夫家。欲待要去,只可惜先前不曾留心積趲得些私房,未好便輕易走動。其時身畔有一女兒,年止數歲,把他做了由頭,婉辭哄那丈夫道:“我嫁你已多年了,女兒又小,你趕我出去,叫我那裏去好?我決不走路的。”口裏如此說,卻日日打點出去的計較。

後來王生竟到淮上,帶了娼婦回來。且未到家,在近巷另賃一所房子,與他一同住下。妻子知道,一發堅意要去了,把家中細軟盡情藏過,狼秅家夥什物多將來賣掉。等得王生歸來,家裏椅桌多不完全,箸長碗短,全不似人家模樣。訪知盡是妻子敗壞了,一時發怒道:“我這番決留你不得了,今日定要決絕!”妻子也奮然攘臂道:“我曉得到底容不得我。只是要我去,我也要去得明白。我與你當官休去!”當下扭住了王生雙袖,一直嚷到縣堂上來。知縣問著備細,乃是夫妻兩人彼此願離,各無繫戀。取了口詞,畫了手模,依他斷離了。家事對半分開,各自度日。妻若再嫁,追產還夫。所生一女,兩個爭要。妻子訴道:“丈夫薄倖,寵娼棄妻。若留女兒與他,日後也要流落爲娼了。”知縣道他說得是,把女兒斷與妻子領去,各無詞說。出了縣門,自此兩人各自分手。

王生自去接了娼婦,到家同住。妻子與女兒另在別村去買一所房子住了,買些瓶罐之類,擺在門前,做些小經紀。他手裏本自有錢,恐怕丈夫他日還有別是非,故意妝這個模樣。一日,王生偶從那裏經過,恰好妻子在那裏搬運這些瓶罐,王生還有些舊情不忍,好言對他道:“這些東西能進得多少利息,何不別做些什麽生意?”其妻大怒,趕著駡道:“我與你決絕過了,便同路人。要你管我怎的!來調甚麽喉嗓?”王生老大沒趣,走了回來,自此再不相問了。

過了幾時,其女及笄,嫁了方城田家。其妻方將囊中蓄積搬將出來,盡數與了女婿,約有十來萬貫,皆在王家時瞞了丈夫所藏下之物。也可見王生固然薄倖有外好,其妻原也不是同心的了。

後來王生客死淮南,其妻在女家亦死。既已殯殮,將要埋葬,女兒道:“生前與父不合,而今既同死了,該合做了一處,也是我女兒每孝心。”便叫人去淮南迎了喪柩歸來,重復開棺,一同母屍,各加洗滌,換了衣服,兩屍同臥在一榻之上,等天明時刻到了,下了棺,同去安葬。安頓好了,過了一會,女兒走來看時,吃了一驚。兩屍先前同是仰臥的,今卻東西相背,各嚮了一邊。叫聚合家人多來看著,盡都駭異。有的道:“眼見得生前不合,死後還如此相背。”有的道:“偶然那個移動了,那裏有死屍掉轉來的?”女兒啼啼哭哭,叫爹叫娘,仍舊把來仰臥好了。到得明日下棺之時,動手起屍,兩個屍骸仍舊多是側眠著,兩背相嚮的,方曉得果然是生前怨恨之所致也。女兒不忍,畢竟將來同葬了,要知他們陰中也未必相安的。此是夫婦不願成雙的榜樣,比似那生生世世願爲夫婦的差了多少!

而今說一個做夫妻的被折散了,死後精靈還歸一處到底不磨滅的話本。可見世間的夫婦,原自有這般情種。有詩爲證:

生前不得同衾枕,死後圖他共穴藏。信是世間情不泯,韓憑冢上有鴛鴦。

這個話本,在原順帝至原年間,淮南有個民家姓劉,生有一女,名喚翠翠。生來聰明異常,見字便認,五六歲時便能誦讀詩書。父母見他如此,商量索性送他到學堂去,等他多讀些在肚裏,做個不帶冠的秀才。鄰近有個義學,請著個老學究,有好些生童在裏頭從他讀書,劉老也把女兒送去入學。學堂中有個金家兒子,叫名金定,生來俊雅,又兼賦性聰明。與翠翠一男一女,算是這一堂中出色的了,況又是同年生的,學堂中諸生多取笑他道:“你們兩個一般的聰明,又是一般的年紀,後來畢竟是一對夫妻。”金定與翠翠雖然口裏不說,心裏也暗地有些自認,兩下相愛。金生曾做一首詩贈與翠翠,以見相慕之意,詩云:

“十二欄桿七寶臺,春風到處艷陽開。東園桃樹西園柳,何不移來一處栽?”

翠翠也依韻和一首答他,詩云:

“平生有恨祝英臺,懷抱何爲不肯開?我願東君勤用意,早移花樹嚮陽栽。”

在這堂一年有餘,翠翠過目成誦,讀過了好些書。已後年漸長,不到學堂中來了。十六歲時,父母要將他許聘人家。翠翠但聞得有人議親,便關了房門,只是啼哭,連粥飯多不肯吃了。父母初時不在心上,後來見每次如此,心中曉得有些尲尬。仔細問他,只不肯說。再三委曲盤問,許他說了出來,必定依他。翠翠然後說道:“西家金定,與我同年,前日同學堂讀時,心裏已許下了他。今若不依我,我只是死了,決不去嫁別人的!”父母聽罷,想道:“金家兒子雖然聰明俊秀,卻是家道貧窮,豈是我家當門對戶?”然見女兒說話堅決,動不動哭個不住,又不肯飲食,恐怕違逆了他,萬一做出事來,只得許他道:“你心裏既然如此,卻也不難,找個媒人替你說去。”劉老尋將一個媒媽來,對他說女兒翠翠要許西邊金家定哥的說話。媒媽道:“怎對得宅上起?”劉媽道:“我家翠小娘與他家定哥同年,又曾同學,翠小娘不是他不肯出嫁,故此要許他。”媒媽道:“只怕宅上嫌貧不肯。既然肯許,即有何難?老媳婦一說便成。”

媒媽領命,竟到金家來說親。金家父母見說了,慚愧不敢當,回復媒媽家:“我家甚麽家當,敢去扳他?”媒媽道:“不是這等說。劉家翠翠小孃子心裏一定要嫁小官人,幾番啼哭不食,別家來說的,多回絕了。難得他父母見女兒立志如此,已許了他,肯與你家小官人了。今你家若把貧來推辭,不但失了此一段好姻緣,亦且辜負那小孃子這一片志誠好心。”金老夫妻道:“據著我家定哥才貌,也配得他翠小娘過。只是家下委實貧難,那裏下得起聘定?所以容易應承不得。”媒媽道:“應承由不得不應承,只好把說話放婉曲些。”金老夫妻道:“怎的婉曲?”媒媽道:“而今我替你傳去,只說道寒家有子,頗知詩書,貴宅見諭,萬分盛情,敢不從命?但寒家起自蓬蓽,一嚮貧薄自甘,若必要取聘問婚娶諸儀,萬不能辦。是必見亮,毫不責備,方好應承。如此說去,他家曉得你每下禮不起的,卻又違女兒意思不得,必然是件將就了。”金老夫妻大喜道:“多承指教,有勞週全則個。”

媒媽果然把這番話到劉家來復命。劉家父母愛女過甚,心下只要成事,見媒媽說了金家自揣家貧,不能下禮,便道:“自古道:婚姻論財,夷虜之道。我家只要許得女婿好,那在財禮?但是一件,他既然不足,我女到他家裏,只怕難過日子;除非招入我每家裏做贅婿,這纔使得。”媒媽再把此意到金家去說。這是倒在金家懷裏去做的事,金家有何推託?千懽萬喜,應允不疊。遂憑著劉家揀個好日,把金定招將過去。凡是一應幣帛羊酒之類,多是女家自備了過來。從來有這話的:入舍女婿只帶著一張卵袋走。金家果然不費分毫,竟成了親事。只因劉翠翠堅意看上了金定,父母拗他不得,只得曲意相從了。當日過門交拜,夫妻相見,兩下裏各稱心懷。是夜翠翠于枕上口占一詞,贈與金生道:

“曾嚮書齋同筆硯,故人今做新人。洞房花燭十分春。汗霑蝴蝶粉,身惹麝香塵。殢雨尤雲渾未慣,枕邊眉黛羞顰。輕憐痛惜莫辭頻。願郎從此始,日近日相親。——右調《臨江仙》。”

金生也依韻和一闋道:

“記得書齋同筆硯,新人不是他人。扁舟來訪武陵春。仙居鄰紫府,人世隔紅塵。誓海盟山心已許,幾番淺笑深顰。嚮人猶自語頻頻。意中無別意,親後有誰親?(調同前)”

兩人相得之樂,真如翡翠之在丹霄,鴛鴦之遊碧沼,無以過也。誰料樂極悲來,快活不上一年,撞著原政失綱,四方盜起。鹽徒張士誠兄弟起兵高郵,沿海一帶郡縣盡爲所陷。部下有個李將軍,領兵爲先鋒,到處民間擄掠美色女子。兵至淮安,聞說劉翠翠之名,率領一隊家丁打進門來,看得中意,劫了就走。此時合家只好自顧性命,抱頭鼠竄,那個敢嚮前爭得一句?眼盼盼看他擁著去了。金定哭得個死而復生,欲待跟著軍兵蹤跡尋訪他去,爭奈原將官兵,北來征討,兩下爭持,干戈不息,路斷行人。恐怕沒來由走去,撞在亂兵之手死了,也沒說處。只得忍酸含苦,過了日子。

至正末年,張士誠氣概弄得大了,自江南江北、三吳兩浙直拓至兩廣益州,盡歸掌握。原朝不能征勦,只得定議招撫。士誠原沒有統一之志,只此局面已自滿足,也要休兵。因遂通款原朝,奉其正朔,封爲王爵,各守封疆。民間始得安靜,道路方可通行。

金生思念翠翠,時刻不能去心。看見路上好走,便要出去尋訪。收拾了幾兩盤纏,結束了一個包裹,來別了自家父母,對丈人、丈母道:“此行必要訪著妻子蹤跡。若不得見,誓不還家了。”痛哭而去。路由揚州過了長江,進了潤州,風餐水宿,夜住曉行,來到平江。聽得路上人說,李將軍見在紹興守禦,急忙趕到臨安,過了錢塘江,趁著西興夜船到得紹興。去問人時,李將軍已調在安豐去屯兵了。又不辭辛苦,問到安豐。安豐人說:“早來兩日,也還在此,而今回到湖州駐扎,纔起身去的。”金生道:“只怕湖州時,又要到別處去。”安豐人道:“湖州是駐扎地方,不到別處去了。”金生道:“這等,便遠在天邊,也趕得著。”于是一路嚮湖州來。

算來金生東奔西走,腳下不知有萬千里路跑過來。在路上也過了好兩個年頭,不能夠見妻子一見,卻是此心再不放懈。于路沒了盤纏,只得乞丐度日;沒有房錢,只得草眠露宿。真正心堅鐵石,萬死不辭。不則一日,到了湖州。去訪問時,果然有個李將軍開府在那裏。

那將軍是張王得力之人,貴重用事,勢焰赫奕。走到他門前去看時,好不威嚴。但見:門墻新綵,蓕戟森嚴。獸面銅餏,並銜而宛轉;彪形鐵漢,對峙以巍峨。門闌上貼著兩片不寫字的桃符,坐墩邊列著一雙不吃食的獅子。雖非天上神仙府,自是人間富貴家。金生到門首,站立了一回,不敢進去,又不好開言。只是舒頭探腦,望裏邊一望,又退立了兩步,躊躇不決。

正在沒些起倒之際,只見一個管門的老蒼頭走出來,問道:“你這秀才有甚麽事幹?在這門前探頭探腦的,莫不是奸細麽?將軍知道了,不是耍處。”金生對他唱個喏道:“老丈拜揖。”老蒼頭回了半揖道:“有甚麽話?”金生道:“小生是淮安人氏。前日亂離時節,有一妹子失去。聞得在貴府中,所以不遠千里尋訪到這個所在,意慾求見一面。未知確信,要尋個人問一問,且喜得遇老丈。”蒼頭道:“你姓甚名誰?你妹子叫名甚麽?多少年紀?說得明白,我好替你查將出來回復你。”金生把自家真姓藏了,只說著妻子的姓道:“小生姓劉,名喚金定。妹子叫名翠翠,識字通書,失去時節,年方十七歲,算到今年,該有二十四歲了。”老蒼頭點點頭道:“是呀,是呀。我府中果有一個小孃子姓劉,是淮安人,今年二十四歲,識得字,做得詩,且是做人乖巧週全。我本官專房之寵,不比其他。你的說話,不差,不差!依說是你妹子,你是舅爺了。你且在門房裏坐一坐,我去報與將軍知道。”蒼頭急急忙忙奔了進去。金生在門房等著回話不題。

且說劉翠翠自那年擄去,初見李將軍之時,先也哭哭啼啼,尋死覓活,不肯隨順。李將軍嚇他道:“隨順了,不去難爲你合家老小;若不隨順,將他家寸草不留!”翠翠惟恐纍及父母與丈夫家裏,衹能勉強依從。李將軍見他聰明伶俐,知書曉事,愛得他如珠似玉一般,十分擡舉,百順千隨。翠翠雖是支陪笑語,卻是無刻不思念丈夫,沒有快活的日子。心裏癡想:“緣分不斷,或者還有時節相會。”爭奈日復一日,隨著李將東征西戰,沒個定蹤,不覺已是六七年了。

此日李將軍見老蒼頭來稟,說有他的哥哥劉金定在外邊求見。李將軍問翠翠道:“你家裏有個哥哥麽?”翠翠心裏想道:“我那得有甚麽哥哥來?多管是丈夫尋到此間,不好說破,故此託名。”遂轉口道:“是有個哥哥,多年隔別了,不知是也不是。且問他甚麽名字纔曉得。”李將軍道:“管門的說是甚麽劉金定。”翠翠聽得金定二字,心下痛如刀割,曉得是丈夫冒了劉姓來訪問的了,說道:“這果然是我哥哥,我要見他。”李將軍道:“待我先出去見過了,然後來喚你。”將軍吩咐蒼頭:“去請那劉秀才進來。”

蒼頭承命出來,領了金生進去。李將軍武夫出身,妄自尊大,走到廳上,居中坐下。金生只得嚮上再拜。將軍受了禮,問道:“秀才何來?”金生道:“金定姓劉,淮安人氏。先年亂離之中,有個妹子失散。聞得在將軍府中,特自本鄉到此,叩求一見。”將軍見他儀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動顏色道:“舅舅請起。你令妹無恙,即當出來相見。”旁邊站著一個童兒,叫名小豎,就叫他進去傳命道:“劉官人特自鄉中遠來,叫翠娘可快出來相見!”起初翠翠見說了,正在心癢難熬之際,聽得外面有請,恨不得兩步做一步移了,急趨出廳中來。擡頭一看,果然是丈夫金定!礙著將軍眼睜睜在上面,不好上前相認,只得將錯就錯,認了妹子,叫聲哥哥,以兄妹之禮在廳前相見。看官聽說,若是此時說話的在旁邊一把把那將軍扯了開來,讓他每講一程話,敘一程闊,豈不是湊趣的事?爭奈將軍不做美,好像個監場的御史,一眼不煞坐在那裏。金生與翠翠雖然夫妻相見,說不得一句私房話,只好問問父母安否。彼此心照,眼淚從肚裏落下罷了。

昔爲同林鳥,今作分飛燕。相見難爲情,不如不相見。又昔日樂昌公主在楊越公處見了徐德言,做一首詩道:“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今日翠翠這個光景,頗有些相似。然樂昌與徐德言,楊越公曉得是夫妻的;此處金生與翠翠只認做兄妹,一發要遮遮飾飾,恐怕識破,意思更難堪也。還虧得李將軍是武夫粗鹵,看不出機關,毫沒甚麽疑心,只道是當真的哥子,便認做舅舅,親情的念頭重起來,對金生道:“舅舅既是遠來,道途跋涉,心力勞困,可在我門下安息幾時。我還要替舅舅計較。”吩咐拿出一套新衣服來與舅舅穿了,換下身上塵污的舊衣。又令打掃西首一間小書房,安設床帳被席,是件整備,請金生在裏頭歇宿。金生巴不得要他留住,尋出機會與妻子相通,今見他如此認帳,正中心懷,訢然就書房裏宿了。只是心裏想著妻子就在裏面,好生難過!

過了一夜,明早起來,小豎來報道:“將軍請秀才廳上講話。”將軍相見已畢,問道:“令妹能認字,舅舅可通文墨麽?”金生道:“小生在鄉中以儒爲業,那詩書是本等,就是經史百家,也多涉獵過的,有甚麽不曉得的夠當?”將軍喜道:“不瞞舅舅說,我自小失學,遭遇亂世,靠著長槍大戟掙到此地位。幸得吾王寵任,趨附我的盡多。日逐賓客盈門,沒個人替我接待;往來書札堆滿,沒個人替我裁答,我好些不耐煩。今幸得舅舅到此,既然知書達禮,就在我門下做個記室,我也便當了好些。況關至親,料舅舅必不棄嫌的。舅舅心下何如?“金生是要在裏頭的,答道:“只怕小生才能淺薄,不稱將軍任使。豈敢推辭?”將軍見說大喜。連忙在裏頭去取出十來封書啟來,交與金生道:“就煩舅舅替我看詳裏面意思,回他一回。我正爲這些難處,而今卻好。”金生拿書房裏去,從頭至尾,逐封逐封備讅來意,一一回答停當,將稿來與將軍看。將軍就叫金生讀一遍,就帶些解說在裏頭。聽罷,將軍拍手道:“妙,妙!句句像我肚裏要說的話。好舅舅,是天送來幫我的了!”從此一發看待得甚厚。

金生是個聰明的人,在他門下,知高識低,溫和待人,自內至外沒一個不喜懽他的。他又愈加謹慎,說話也不敢聲高。將軍面前衹有說他好處的,將軍得意自不必說。卻是金生主意只要安得身牢,尋個空,便見見妻子,剖訴苦情;亦且妻子隨著別人已經多年,不知他心腹怎麽樣了,也要與他說個倒斷。誰想自廳前一見之後,再不能夠相會。欲要與將軍說那要見的意思,又恐怕生出疑心來,反爲不美。私下要用些計較通個消息,怎當得閨閣深邃,內外隔絕,再不得一個便處。

日挨一日,不覺已是幾個月了。時值交秋天氣,西風夜起,白露爲霜。獨處空房,感嘆傷悲,終夕不寐。思量妻子翠翠這個時節,繡圍錦帳,同人臥起,有甚不快活處?不知心裏還記念著我否?怎知我如此冷落孤淒,時刻難過?乃將心事作成一詩道:“好花移入玉欄干,春色無緣得再看。樂處豈知愁處苦?別時雖易見時難。何年塞上重歸馬?此夜庭中獨舞鸞。霧閣雲窻深幾許,可憐辜負月團團。”詩成,寫在一張箋約上了,要寄進去與翠翠看,等他知其心事。但恐怕洩漏了風聲,生出一個計較來,把一件布袍拆開了領線,將詩藏在領內了,外邊仍舊縫好。叫那書房中伏侍的小豎來,說道:“天氣冷了,身上單薄。這件布袍垢穢不堪,你替我拿到裏頭去,交付我家妹子,叫他拆洗一拆洗,補一補,好拿來與我穿。”再把出百來個錢與他道:“我央你走走,與你這錢買果兒吃。”小豎見了錢,千懽萬喜,有甚麽推託?拿布袍一徑到裏頭去,交與翠翠道:“外邊劉官人叫拿進來,付與翠娘整理的。”翠娘曉得是丈夫寄進來的,必有緣故,叫他放下了,過一日來拿。小豎自去了。

翠翠把布袍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想道:“是丈夫著身的衣服,我多時不與他縫紉了。”眼淚索珠也似的掉將下來。又想道:“丈夫到此多時,今日特地寄衣與我,決不是爲要拆洗,必是甚麽機關在裏面。”掩了門,把來細細拆將開來。剛拆得領頭,果然一張小小信紙縫在裏面,卻是一首詩。翠翠將來細讀,一頭讀,一頭哽哽咽咽,只是流淚。讀罷,哭一聲道:“我的親夫呵!你怎知我心事來?”噙著眼淚,慢慢把布袍洗補好,也做一詩縫在衣領內了。仍叫小豎拿出來,付與金生。金生接得,拆開衣領看時,果然有了回信,也是一首詩。金生拭淚讀其詩道:“一自鄉關動戰鋒,舊愁新恨幾重重。腸雖已斷情難斷,生不相從死亦從!長使德言藏破鏡,終教子建賦遊龍。綠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誰知也到儂。”金生讀罷其詩,纔曉得翠翠出于不得已,其情已見。又想他把死來相許,料道今生無有完聚的指望了。感切傷心,終日鬱悶涕泣,茶飯懶進,遂成痞鬲之疾。

將軍也著了急,屢請醫生調治。又道是心病還須心上醫,你道金生這病可是醫生醫得好的麽?看看日重一日,只待不起。裏頭翠翠聞知此信,心如刀刺,只得對將軍說了,要到書房中來看看哥哥的病癥。將軍看見病勢已兇,不好阻他,當下依允,翠翠纔到得書房中來。這是他夫妻第二番相見了。可憐金生在床上一絲兩氣,轉動不得。翠翠見了十分傷情,噙著眼淚,將手去扶他的頭起來,低低喚道:“哥哥!掙扎著,你妹子翠翠在此看你。”說罷淚如泉湧。金生聽得聲音,撐開雙眼,見是妻子翠翠扶他,長嘆一聲道:“妹妹,我不濟事了,難得你出來見這一面!趁你在此,我死在你手裏了,也得瞑目。”便叫翠翠坐在床邊,自家強擡起頭來,枕在翠翠膝上,奄然而逝。

翠翠哭得個發昏章第十一,報與將軍知道。將軍也著實可憐他,又恐怕苦壞了翠翠,吩咐從厚殯殮。替他在道場山腳下尋得一塊好平坦地面,將棺木送去安葬。翠翠又對將軍說了,自家親去送殯。直看墳塋封閉了,慟哭得幾番死去叫醒,然後回來。自此精神恍惚,坐臥不寧,染成一病。李將軍多方醫救,翠翠心裏巴不得要死,並不肯服藥。展轉牀席,將及兩月。一日,請將軍進房來,帶著眼淚對他說道:“妾自從十七歲上抛家相從,已得八載。流離他鄉,眼前並無親人,止有一個哥哥,今又死了。妾病若畢竟不起,切記我言。可將我屍骨埋在哥哥旁邊,庶幾黃泉之下,兄妹也得相依,免做了他鄉孤鬼,便是將軍不忘賤妾大恩也。”言畢大哭,將軍好生不忍,把好言安慰他,叫他休把閒事縈心,且自將息。說不多幾時,昏沉上來,早已絕氣。將軍慟哭一番,念其臨終叮囑之言,不忍違他,果然將去葬在金生冢旁。可憐金生、翠翠二人生前不能成雙,虧得詭認兄妹,死後倒得做一處了!

已後國朝洪武初年,于時張士誠已滅,天下一統,路途平靜。翠翠家裏淮安劉氏有一舊僕到湖州來販絲綿,偶過道場山下,見有一所大房子,綠戶朱門,槐柳掩映。門前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打扮,並肩坐著。僕人道大戶人家家眷,打點遠避而過。忽聽得兩人聲喚,走近前去看時,卻是金生與翠翠。翠翠開口問父母存亡,及鄉里光景。僕人一一回答已畢,僕人問道:“孃子與郎君離了鄉里多年,爲何到在這裏住家起來?”翠翠道:“起初兵亂時節,我被李將軍擄到這裏;後來郎君遠來尋訪,將軍好意,仍把我歸還郎君,所以就僑居在此了。”僕人道:“小人而今就回淮安,孃子可修一封家書,帶去報與老爹、安人知道,省得家中不知下落,終日懸望。”翠翠道:“如此最好。”就領了這僕人進去,留他吃了晚飯,歇了一夜。明日將出一封書來,叫他多多拜上父母。

僕人謝了,帶了書來到淮安,遞與劉老。此時劉、金兩家久不見二人消耗,自然多道是兵戈死亡了。忽見有家書回來,問是湖州寄來的,道兩人見住在湖州了,真個是喜從天降!叫齊了一家骨肉,盡來看這家書。原來是翠翠出名寫的,乃是長篇四六之書。書上寫道:“伏以父生母育,難酬罔極之恩;夫唱婦隨,夙著三從之義。在人倫而已定,何時事之多艱?曩者漢日將傾,楚氛甚惡,倒持太阿之柄,擅弄潢池之兵。封豕長蛇,互相吞並;雄蜂雌蝶,各自逃生。不能玉碎于亂離,乃至瓦全于倉卒。驅馳戰馬,隨逐征鞍。望高天而八翼莫飛,思故國而三魂屢散。良辰易邁,傷青鸞之伴木鷄;怨耦爲仇,懼烏鴉之打丹鳳。雖應酬而爲樂,終感激以生悲。夜月杜鵑之啼,春風蝴蝶之夢。時移事往,苦盡甘來。今則楊素覽鏡而歸妻,王敦開閣而放妓。蓬島踐當時之約,瀟湘有故人之逢。自憐賦命之屯,不恨尋春之晚。章臺之柳,雖已折于他人;玄都之花,尚不改于前度。將謂瓶沉而簪折,豈期璧返而珠還?殆同玉簫女兩世姻緣,難比紅拂妓一時配合。天與其便,事非偶然。煎鸞膠而續斷弦,重諧繾綣;托魚腹而傳尺素,謹致叮嚀。未奉甘旨,先此申復。”讀罷,大家懽喜。劉老嚮僕人道:“你記得那裏住的去處否?”僕人道:“好大房子!我在裏頭歇了一夜,打發了家書來的,怎不記得?”劉老道:“既如此,我同你湖州去走一遭,會一會他夫妻來。當下劉老收拾盤纏,別了家裏,一同僕人徑奔湖州。僕人領至道場山下前日留宿之處,只叫聲奇怪,連房屋影響多沒有,那裏說起高堂大廈?惟有些野草荒煙,狐蹤兔跡。茂林之中,兩個墳堆相連。劉老道:“莫不錯了?”僕人道:“前日分明在此,與我吃的是湖州香稻米飯,苕溪中鮮鯽魚,烏程的酒。明明白白,住了一夜去的,怎會得錯?”

正疑怪間,恰好有一個老僧杖錫而來。劉老與僕人問道:“老師父,前日此處有所大房子,有個金官人同一個劉孃子在裏邊居住,今如何不見了?”老僧道:“此乃李將軍所葬劉生與翠翠兄妹兩人之墳,那有什麽房子來?敢是見鬼了!”劉老道:“見有寫的家書寄來,故此相尋。今家書見在,豈有是鬼之理?”急在纏帶裏摸出家書來一看,乃是一幅白紙,纔曉得果然是鬼。這裏正是他墳墓,因問老僧道:“適間所言李將軍何在?我好去問他詳細。”老僧道:“李將軍是張士誠部下的,已爲天朝誅滅,骨頭不知落在那裏了,怎得有這樣墳土堆埋呢,你到何處尋去?”劉老見說,知是二人已死,不覺大慟,對著墳墓道:“我的兒!你把一封書賺我千里遠來,本是要我見一面的意思。今我到此地了,你們卻潛蹤隱跡,沒處追尋,叫我怎生過得!我與你父女之情,人鬼可以無間。你若有靈,千萬見我一見,放下我的心罷!”老僧道:“老檀越不必傷悲。此二位官人、孃子,老僧定中時得相見。老僧禪捨去此不遠,老檀越,今日已晚,此間露立不便,且到禪舍中一宿。待老僧定中與他討個消息回你,何如?”劉老道:“如此,極感老師父指點。”遂同僕人隨了老僧,行不上半里,到了禪舍中。老僧將素齋與他主僕吃用,收拾房臥安頓好,老僧自入定去了。

劉老進得禪房,正要上床,忽聽得門響處,一對少年的夫妻走到面前。仔細看來,正是翠翠與金生。一同拜跪下去,悲啼宛轉,說不出話來。劉老也揮著眼淚,撫摸著翠翠道:“兒,你有說話只管說來。”翠翠道:“嚮者不幸,遭值亂兵。忍恥媮生,離鄉背井。叫天無路,度日如年。幸得良人不棄,特來相訪,託名兄妹,暫得相見。隔絕夫婦,彼此含冤。以致良人先亡,兒亦繼沒。猶喜許我附葬,今得魂魄相依。惟恐家中不知,故特托僕人寄此一信。兒與金郎生雖異處,死卻同歸。兒願已畢,父母勿以爲念。”劉老聽罷,哭道:“我今來此,只道你夫妻還在,要與你們同回故鄉。今卻雙雙去世,我明日只得取汝骸骨歸去,遷于先壠之下,也不辜負我來這一番。”翠翠道:“嚮者因顧念雙親,寄此一書。今承父親遠至,足見慈愛。故不避幽冥,敢與金郎同來相見。骨肉已逢,足慰相思之苦。若遷骨之命,斷不敢從。”劉老道:“卻是爲何?”翠翠道:“兒生前不得侍奉親闈,死後也該依傍祖壠。只是陰道尚靜,不宜勞擾。況且在此溪山秀麗,草木榮華,又與金郎同棲一處。因近禪室,時聞妙理。不久就與金郎託生,重爲夫婦。在此已安,再不必提起他說了。”抱住劉老,放聲大哭。寺裏鐘鳴,忽然散去。

劉老哭將醒來,乃是南柯一夢。老僧走到面前道:“夜來有所見否?”劉老一一述其夢中之言。老僧道:“賢女輩精靈未泯,其言可信也。幽冥之事,老檀越既已見得如此明白,也不必傷悲了。”劉老再三謝別了老僧。一同僕人到城市中,辦了些牲醴酒饌,重到墓間澆奠一番,哭了一場,返櫂歸淮安去了。

到今道場山有金翠之墓,行人多指爲佳話。此乃生前隔別,死後成雙,猶自心願滿足,顯出這許多靈異來,真乃是情之所鍾也。有詩爲證:

連理何須一處栽?多情只願死同埋。試看金翠當年事,憒憒將軍更可哀。

卷七 呂使君情媾宦家妻~吳太守義配儒門女

詞曰:

“疏眉秀盼,嚮春風、還是宣和裝束。貴氣盈盈姿態巧,舉止況非凡俗。宋室宗姬,秦王幼女,曾嫁欽慈族。干戈橫蕩,事隨天地飜覆。一笑邂逅相逢,勸人滿飲,旋吹橫竹。流落天涯俱是客,何必平生相熟?舊日榮華,如今憔悴,付與杯中波。興亡休問,爲伊且盡船玉。”

這一首詞名喚《念奴嬌》,乃是宋朝使臣張孝純在粘罕席上有所見之作。當時靖康之變,徽、欽被擄,不知多少帝女王孫被犬羊之類羣驅北去,正是”內人紅袖泣,王子白衣行”的時節。到得那裏,誰管你是金枝玉葉?多被磨滅得可憐。有些顏色技藝的,纔有豪門大家收做奴婢,又算是有下落的了。其餘驅來逐去,如同犬彘一般。張孝純奉使到彼雲中府,在大將粘罕席上見個吹笛勸酒的女子是南方聲音,私下偷問他,乃是秦王的公主,粘罕取以爲婢。說罷,嗚咽流涕。孝純不勝傷感,故賦此詞。

後來金人將欽宗遷往大都燕京,在路行至平順州地方,駐宿在館驛之中。時逢七夕佳節,金虜家規制,是日官府在驛中排設酒肆,任從人沽酒會飲。欽宗自在內室坐下,閒看外邊喧鬧。只見一個韃婆領了幾個少年美貌的女子,在這些飲酒的座頭邊,或歌或舞或吹笛,斟著酒勸著座客。座客吃罷,各賞些銀鈔或是酒食之類。衆女子得了,就去納在韃婆處。韃婆又嫌多道少,打那討得少的。這個韃婆想就是中華老鴇兒一般。少間,驛官叫一個皂衣典吏賫了酒食來送欽宗。其時欽宗只是軟巾長衣秀才打扮,那韃婆也不曉得是前日中朝的皇帝,道是客人吃酒,差一個吹橫笛的女子到室內來伏侍。女子看見是南邊官人,心裏先自淒慘,嗚嗚咽咽,吹不成曲。欽宗對女子道:“我是你的鄉人,你東京是誰家女子?”那女子嚮外邊看了又看,不敢一時就說。直等那韃婆站得遠了,方說道:“我乃百王宮魏王孫女,先嫁欽慈太后姪孫。京城既破,被賊人擄到此地,賣在粘罕府中做婢。後來主母嫉妒,終日打駡,轉賣與這個胡婦。領了一同衆多女子,在此日夜求討酒錢食物,各有限數,討來不夠,就要痛打。不知何時是了!官人也是東京人,想也是被擄來的了。”欽宗聽罷,不好回言,只是暗暗落淚,目不忍視,好好打發了他出去。這個女子便是張孝純席上所遇的那一個。詞中說“秦王幼女”,秦王乃是廷美之後,徽宗時改封魏王,魏王即秦王也。真個是鳳子龍孫,遭著不幸,流落到這個地位,豈不可憐!

然此乃是天地反常時節,連皇帝也顧不得自家身子,這樣事體,不在話下。還有個清平世界世代爲官的人家,所遭不幸,也墮落了的。若不是幾個好人相逢,怎能夠拔得個身子出來?所以說:紅顏自古多薄命,若落娼流更可憐!但使逢人提掇起,淤泥原會長青蓮。

話說宋時饒州德興縣有個官人董賓卿,字仲臣,夫人是同縣祝氏。紹興初年,官拜四川漢州太守,全家赴任。不想仲臣做不得幾時,死在官上了。一家老小人口又多,路程又遠,宦囊又薄,算計一時間歸來不得,只得就在那邊尋了房子,權且駐下。

仲臣長子原廣,也是祝家女婿,他有祖蔭在身,未及調官,今且守孝在漢州。三年服滿,正要別了母親兄弟,挈了家小,赴闕聽調,待補官之後,看地方如何,再來商量搬取全家。不料未行之先,其妻祝氏又死,遺有一女。原廣就在漢州娶了一個富家之女做了繼室,帶了妻女同到臨安補官,得了房州竹山令。地方窄小,又且路遠,也不能夠去四川接家屬,只同妻女在衙中。過了三年,考滿,又要進京,當時挈家東下。

且喜竹山到臨安雖在路長,卻自長江下了船,乃是一水之地。有同行駐泊一船,也是一個官人在內,是四川人,姓呂,人多稱他爲呂使君,也是到臨安公幹的。這個官人年少風流,模樣俊俏,雖然是個官人,還像個子弟一般。棲泊相併,兩邊彼此動問。呂使君曉得董家之船是舊漢州太守的兒子在內,他正是往年治下舊民,過來相拜。董原廣說起親屬尚在漢州居駐,又兼繼室也是漢州人氏,正是通家之誼。大家道是在此聯舟相遇,實爲有緣,彼此欣幸。大凡出路之人,長途寂寞,巴不得尋些根絆,圖個往來;況且同是衣冠中,體面相等,往來更便。因此兩家不是你到我船中,就是我到你船中,或是飲酒,或是下棋,或是閒話,真個是無日不會,就是骨肉相與,不過如此。這也是官員每出外的常事。

不想董家船上卻動火了一個人。你道是那個?正是那竹山知縣晚孺人。原來董原廣這個繼室不是頭婚,先前曾嫁過一個武官,只因他豐姿妖艷,情性淫蕩,武官十分嬖愛,盡力奉承,日夜不歇,淘虛了身子,一病而亡。青年少寡,那裏熬得?待要嫁人,那邊廂人聞得他妖淫之名,沒人敢攬頭,故此肯嫁與外方,纔嫁這個董原廣。怎當得原廣稟性怯弱,一發不濟,再不能暢他的意。他慾心如火,無可煞渴之處,因見這呂使君豐容俊美,就了不得動火起來。況且同是四川人,鄉音慣熟,到比丈夫不同。但是到船中來,裏頭添茶煖酒,十分親熱,又抛聲調嗓,要他曉得。那呂使君乖巧之人,頗解其意,只礙著是同袍間,一時也下不得手。誰知那孺人,或是露半面,或是露全身,眉來眼去,恨不得一把抱了他進來。日間眼裏火了,沒處泄得,但是想起,只做丈夫不著,不住的要幹事。弄得原廣一絲兩氣,支持不過,疾病上了身子。呂使君越來候問慇懃,曉夜無間。趁此就與董孺人眉目送情,兩下做光,已此有好幾分了。

舟到臨安,董原廣病不能起。呂使君吩咐自己船上道:“董爺是我通家,既然病在船上,上去不得,連我行李也不必發上岸,只在船中下著,早晚可以照管。我所有公事,擡進城去夠當便了。”過了兩日,董原廣畢竟死了。呂使君出身替他經紀喪事,凡有相交來吊的,只說:“通家情重,應得代勞。”來往的人盡多贊嘆他高義出人,今時罕有。那曉得他自有一副肚腸藏在裏頭,不與人知道的。正是:“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假若當時身便死,一生真僞有誰知?”

呂使君與董孺人計議道:“饒州家鄉又遠,蜀中信息難通,令公棺柩不如就在臨安權且擇地安葬。他年親丁集會了,別作道理。”商量已定,也都是呂使君擺撥。一面將棺柩厝頓停當。事體已完,孺人率領原廣前妻遺女,出來拜謝使君。孺人道:“亡夫不幸,若非大人週全料理,賤妾煢煢母子,怎能夠亡夫入土?真乃是骨肉之恩也。”使君道:“下官一路感蒙令公不棄,通家往來,正要久遠相處,豈知一旦棄撇?客途無人料理,此自是下官身上之事。小小出力,何足稱謝!只是殯事已畢,而今孺人還是作何行止?”孺人道:“亡夫家口盡在川中,妾身也是川中人,此間並無親戚可投,只索原回到川中去。只是路途迢遞,煢煢母子,無可倚靠,寸步難行,如何是好?”使君陪笑道:“孺人不必憂慮,下官公事夠當一完,也要即回川中,便當相陪同往。只望孺人勿嫌棄足矣!”孺人也含笑道:“果得如此提挈,還鄉有日,寸心感激,豈敢忘報!”使君帶著笑,丢個眼色道:“且看孺人報法何如?”兩人之言俱各有意,彼此心照。只是各自一隻官船,人眼又多,性急不便做手腳,只好咽干唾而已。有一隻《商調錯葫蘆》單道這難過的光景:兩情人,各一舟。總春心,不自由。只落得雙飛蝴蝶夢莊周。活冤家猶然不聚頭,又不知幾時消受?抵多少眼穿腸斷爲牽牛。

卻說那呂使君只爲要營夠這董孺人,把自家公事趲干起了,一面支持動身。兩隻船廝幫著一路而行,前前後後,止隔著盈盈一水。到了一個馬頭上,董孺人整備著一席酒,以謝孝爲名,單請著呂使君。呂使君聞召,千懽萬喜,打扮得十分俏倬,趨過船來。孺人笑容可掬,迎進艙裏,口口稱謝。三杯茶罷,安了席,東西對坐了,小女兒在孺人肩下打橫坐著。那女兒只得十來歲,未知甚麽頭腦,見父親在時往來的,只說道可以同坐吃酒的了。船上外水的人,見他們說的多是一口鄉談,又見日逐往來甚密,無非是關著至親的夠當,那管其中就裏?誰曉得借酒爲名,正好兩下做光的時節。正是:茶爲花博士,酒是色媒人。兩人飲酒中間,言來語去,眉目送情,又不須用著馬泊六,竟是自家覿面打話,有什麽不成的事?只是耳目衆多,也要遮飾些個。看看月色已上,只得起身作別。使君道:“匆匆別去,孺人晚間寂寞,如何消遣?”孺人會意,答道:“只好獨自個推窻看月耳。”使君曉得意思許他了,也回道:“月色果好,獨睡不穩,也待要開窻玩月,不可辜負此清光也。”你看兩人之言,盡多有意,一個說開窻,一個說推窻,分明約定晚間窻內走過相會了。使君到了自家船中,叫心腹家僮吩咐船上:“要兩船相併幫著,官艙相對,可以照管。”船上水手聽依吩咐,即把兩船緊緊貼著住了。人靜之後,使君悄悄起身,把自己船艙裏窻輕推開來。看那對船時節,艙裏小窻虛掩。使君在對窻咳嗽一聲,那邊把兩扇小窻一齊開了。月光之中,露出身面,正是孺人獨自個在那裏。使君忙忙跳過船來,這裏孺人也不躲閃。兩下相偎相抱,竟到房艙中床上,干那話兒去了。

一個新寡的文君,正要相如補空;一個獨居的宋玉,專待鄰女成雙。一個是不繫之舟,隨人牽挽;一個如中流之楫,惟我蕩搖。沙邊鴂鶒好同眠,水底鴛鴦堪比樂。

雲雨既畢,使君道:“在下與孺人無意相逢,豈知得諧夙願,三生之幸也!”孺人道:“前日瞥見君子,已使妾不勝動念。後來亡夫遭變,多感週全。女流之輩,無可別報,今日報以此身。願勿以妾自獻爲嫌,他日相棄,使妾失望耳。”使君道:“承子不棄,且自懽娛,不必多慮。”自此朝隱而出,暮隱而入,日以爲常,雖外邊有人知道,也不顧了。

一日正懽樂間,使君忽然長嘆道:“目下幸得同路而行,且喜蜀道尚遠,還有幾時。若一到彼地,你自有家,我自有室,豈能常有此樂哉?”孺人道:“不是這樣說。妾夫既身亡,又無兒女,若到漢州,或恐親屬拘礙。今在途中,惟妾得以自主,就此改嫁從君,不到那董家去了,誰人禁得我來?”使君聞言,不勝欣幸道:“若得如此,足感厚情。在下益州成都郫縣自有田宅莊房,盡可居住。那是此間去的便道,到得那裏,我接你上去住了,打發了這兩隻船。董家人願隨的,就等他隨你住了;不願的,聽他到漢州去,或各自散去。漢州又遠,料那邊多是孤寡之人,誰管得到這裏的事?倘有人說話,只說你遭喪在途,我已禮聘爲外室了,卻也無奈我何!”孺人道:“這個纔是長遠計較。只是我身邊還有這小妮子,是前室祝氏所生,今這個卻無去處,也是一纍。”使君道:“這個一發不打緊。目下還小,且留在身邊養著。日後有人訪著,還了他去。沒人來訪,等長大了,不拘那裏著落了便是,何足爲礙?”

兩人一路商量的停停當當。到了郫縣,果然兩船上東西盡情搬上去住了。可惜董家竹山一任縣令,所有宦資連妻女,多屬之他人。隨來的家人也盡有不平的,卻見主母已隨順了,呂使君又是個官宦,誰人敢與他爭得?衹有氣不伏不情願的,當下四散而去。呂使君雖然得了這一手便宜,也被這一干去的人各處把這事播揚開了。但是聞得的,與舊時稱贊他高誼的,盡多識他沒行止,鄙薄其人。至于董家關親的見說著這話,一發切齒痛恨,自不必說了。

董家關親的,莫如祝氏最切。他兩世嫁與董家。有好些出任的在外,盡多是他夫人每弟兄叔姪之稱。有一個祝次騫,在朝爲官,他正是董原廣的妻兄。想著董氏一家飄零四散,原廣妻女被人佔據,亦且不知去嚮,日夜繫心。其時鄉中王恭肅公到四川做制使,托他在所屬地方訪尋。道里遼闊,誰知下落?幹道初年,祝次騫任嘉州太守,就除利路運使。那呂使君正補著嘉州之缺,該來與祝次騫交代。呂使君曉得次騫是董家前妻之族,他幹了那件短行之事,怎有膽氣見他?遷延稽留,不敢前來到任。祝次騫也恨著呂使君是禽獸一等人,心裏巴不得不見他,趁他未來,把印綬解卸,交與僚官權時收著,竟自去了。呂使君到得任時,也就有人尋他別是非,彈上一本,朝廷震怒,狼狽而去。

祝次騫枉在四川路上作了一番的官,竟不曾訪得甥女兒的消耗,心中常時抱恨。也是人有不了願,天意必然生出巧來。直到幹道丙戌年間,次騫之子祝東老,名震亨,又做了四川總干之職。受了檄文,前往成都公幹,道經綿州。綿州太守吳仲廣出來迎著,置酒相款。仲廣原是待制學士出身,極是風流文綵的人。是日郡中開宴,凡是應得承直的娼優無一不集。東老坐間,看見戶椽旁邊立著一個妓女,淨態恬雅,宛然閨閣中人,絕無一點輕狂之度。東老注目不瞬,看夠多時。卻好隊中行首到面前來斟酒,東老且不接他的酒,指著那戶椽旁邊的妓女問他道:“這個人是那個?”行首笑道:“官人喜他麽?”東老道:“不是喜她。我看他有好些與你們不同處,心中疑怪,故此問你。”行首道:“他叫得薛倩。”東老正要細問,吳太守走出席來,斟著鉅觥來勸。東老只得住了話頭,接著太守手中之酒,放下席間,卻推辭道:“賤量實不能飲,只可小杯適興。”太守看見行首正在旁邊,就指著鉅觥吩咐道:“你可在此奉著總干,是必要總干飲干,不然就要罰你。”行首笑道:“不須罰小的。若要總干多飲,只叫薛倩來奉,自然毫不推辭。”吳太守也笑道:“說得古怪。想是總干曾與他相識麽?”東老道:“震亨從來不曾到大府這裏,何由得與此輩相接?”太守反問行首道:“這等,你爲何這般說?”行首道:“適間總干慇慇問及,好生垂情于他。”東老道:“適纔邂逅之間,見他標格,如野鶴在鷄羣。據下官看起來,不像是個中之人。心裏疑惑,所以在此詢問他爲首的。豈關有甚別意來?”太守道:“既然如此,只叫薛倩侍在總干席旁勸酒罷了。”

行首領命,就喚將薛倩來侍著。東老正要問他來歷,恰中下杯,命取一個小杌子賜他坐了,低問他道:“我看你定然不是風塵中人,爲何在此?”薛倩不敢答應,只嘆口氣,把閒話支吾過去。東老越越疑心,過會又問道:“你可實對我說。”薛倩只是不開口,要說又住了。東老道:“直說不妨。”薛倩道:“說也無干,落得羞人。”東老道:“你盡說與我知道,焉知無益?”薛倩道:“尊官盤問不過,不敢不說。其實說來可羞。我本好人家兒女,祖、父俱曾做官。所遭不幸,失身辱地。只是前生業債所欠,今世償還,說他怎的?”東老惻然動心道:“汝祖、汝父,莫不是漢州知州、竹山知縣麽?”薛倩大驚,哭將起來道:“官人如何得知?”東老道:“果若是,汝母當姓祝了。”薛倩道:“後來的是繼母,生身亡母正是姓祝。”東老道:“汝母乃我姑娘也,不幸早亡。我聞你與繼母流落于外,尋覓多年,竟無消耗,不期邂逅于此。卻爲何失身妓藉?可備與我說。”薛倩道:“自從父親亡後,即有呂使君來照管喪事,與同繼母一路歸川。豈知得到川中,經過他家門首,竟自盡室佔爲己有。繼母與我多隨他居住多年。那年壞官回家,鬱鬱不快,一病而亡。連繼母無所倚靠,便將我出賣,得了薛媽七十千錢,遂入妓籍,今已是一年多了。追想父親亡時,年紀雖小,猶在目前。豈知流落羞辱,到了這個地位!”言畢,失聲大哭。東老不覺也哭將起來。

初時說話低微,衆人見他交頭接耳,盡見道無非是些調情肉麻之態,那裏管他就裏?直見兩人多哭做一堆,方纔一座驚駭,盡來詰問。東老道:“此話甚長,不是今日立談可盡,況且還要費好些週折。改日當與守公細說罷了。”太守也有些疑心,不好再問。酒罷各散,東老自嚮公館中歇宿去了。

薛倩到得家裏,把席間事體對薛媽說道:“總幹官府是我親眷,今日說起,已自認帳。明日可到他寓館一見,必有出格賞賜。”薛媽千懽萬喜。到了第二日,薛媽率領了薛倩,來到總干館舍前求見。祝東老見說,即叫放他母子進來。正要與他細話,只見報說太守吳仲廣也來了。東老笑對薛倩道:“來得正好。”薛倩母子多未知其意。

太守下得轎,薛倩走過去先叩了頭。太守笑道:“昨日哭得不夠,今日又來補麽?”東老道:“正要見守公說昨日哭的緣故。此子之父董原廣乃竹山知縣,祖父仲臣是漢州太守,兩世衣冠之後。只因祖死漢州,父又死于都下,妻女隨在舟次,所遇匪人,流落到此地位。乞求守公急爲除去樂籍。”太守惻然道:“原來如此!除籍在下官所司,甚爲易事。但除籍之後,此女畢竟如何?若明公有意,當爲效勞。”東老道:“不是這話。此女之母即是下官之姑,下官正與此女爲嫡表兄妹。今既相遇,必須擇個良人嫁與他,以了其終身。但下官尚有公事須去,一時未得便有這樣湊巧的。愚意慾將此女暫托之尊夫人處安頓幾時,下官且到成都往回一番。待此行所得諸臺及諸郡餽遺路贐之物,悉將來爲此女的嫁資,慢慢揀選一個佳婿與他。也完我做親眷的心事。”太守笑道:“天下義事,豈可讓公一人做盡了?我也當出二十萬錢爲助。”東老道:“守公如此高義,此女不幸中大幸矣!”當下吩咐薛倩:“隨著吳太守到衙中嬭嬭處住著,等我來時再處。”太守帶著自去。

東老叫薛媽過來,先賞了他十千錢,說道:“薛倩身價在我身上,加利還你。”薛媽見了是官府做主,怎敢有違?只得淒淒涼涼自去了。東老一面往成都進發不題。

且說吳太守帶得薛倩到衙裏來,叫他見過了夫人,說了這緣故,叫夫人好好看待他。夫人應允了。吳太守在衙裏,仔細把薛倩舉動看了多時,見他仍是滿面憂愁,不歇的嘆氣,心裏忖道:“他是好人家女兒,一嚮墮落,那不得意是怪他不得的。今既已遇著表兄相托,收在官衙,他日打點嫁人,已提挈在好處了,爲何還如此不快?他心中畢竟還有掉不下的事。”教夫人緩緩盤問他備細。薛倩初時不肯說,吳太守對他說:“不拘有甚麽心事,只管明白說來,我就與你做主。”薛倩方纔說道:“官人再三盤問,不敢不說,說來也是枉然的。”太守道:“你且說來,看是如何?”薛倩道:“賤妾心中實是有一個人放他不下,所以被官人看破了。”太守道:“是甚麽人?”薛倩道:“妾身雖在煙花之中,那些浮浪子弟,未嘗傾心交往。衹有一個書生,年方弱冠,尚未娶妻,曾到妾家往來,彼此相愛。他也曉得妾身出于良家,深加憫恤,越覺情濃。但是入城,必來相敘。他家父母知道,拿回家去痛打一頓,鎖禁在書房中。以後雖是時或有個信來,再不能夠見他一面了。今蒙官人每擡舉,若脫離了此地,料此書生無緣再會,所以不覺心中怏怏,撇放不開。豈知被官人看了出來。”太守道:“那個書生姓甚麽?”薛倩道:“姓史。是個秀才,家在鄉間。”太守道:“他父親是甚麽人?”薛倩道:“是個老學究。”太守道:“他多少家事,娶得你起麽?”薛倩道:“因是寒儒之家,那書生雖往來了幾番,原自力量不能,破費不多,只爲情上難捨,頻來看覷。他家兀自道破壞了家私,狠下禁鎖,怎有錢財娶得妾身?”太守道:“你看得他做人如何?可真心得意他否?”薛倩道:“做人是個忠誠有餘的,不是那些輕薄少年,所以妾身也十分敬愛。誰知反爲妾受纍,而今就得意,也沒處說了。”說罷,早又眼淚落將出來。

太守問得明白,出堂去僉了一張密票,差一個公人,撥與一匹快馬,急取綿州學史秀才到州,有官司夠當,不可遲誤。公人得了密票,狐假虎威,扯做了一場火急勢頭,忙下鄉來,敲進史家門去,將朱筆官票與看,乃是府間遣馬追取秀才,立等回話的公事。史家父子驚得呆了,各沒想處。那老史埋怨兒子道:“定是你終日宿娼,被他家告害了,再無他事。”史秀才道:“府尊大人取我,又遣一匹馬來,焉知不是文賦上邊有甚麽相商處?”老史道:“好來請你?柬帖不用一個,出張硃票?”史秀才道:“決是沒人告我!”父子兩個胡猜不住,公人只催起身。老史只得去收拾酒飯,待了公人。又送了些辛苦錢,打發兒子起身到州里來。正是:烏鴉喜鵲同聲,吉凶全然未保。今日捉將官去,這回頭皮送了。

史生同了官差,一程來到州中。不知甚麽事由,穿了小服,進見太守。太守教換了公服相見,史生纔把疑心放下了好些。換了衣服,進去行禮已畢。太守問道:“秀才家小小年紀,怎不苦志讀書,倒來非禮之地頻遊,何也?”史生道:“小生誦讀詩書,頗知禮法。蓬窻自守,從不遊甚非禮之地。”太守笑道:“也曾去薛家走走麽?”史生見道著真話,通紅了兩頰道:“不敢欺大人,客寓州城,誦讀餘功,偶與朋友輩適興閒步,容或有之,並無越禮之事。”太守又道:“秀才家說話不必遮飾!試把與薛倩往來事情,實訴我知道。”史生見問的親切,曉得瞞不過了,只得答道:“大人問及于此,不敢相誑。此女雖落娼地,實非娼流,乃名門宦裔,不幸至此。小生偶得邂逅,見其標格有似良人,問得其詳,不勝義憤。自惜身微力薄,不能拔之風塵,所以憐而與遊。雖係兒女子之私,實亦士君子之念。然如此鄙事,不知大人何以知而問及,殊深惶愧!只得實陳,伏乞大人容恕。”太守道:“而今假若以此女配足下,足下願以爲室家否?”史生道:“淤泥青蓮,亦願加以拂拭。但貧士所不能,不敢妄想。”太守笑道:“且站在一邊,我教看一件事。”

就掣一枝簽,喚將薛媽來。薛媽慌忙來見太守。太守叫庫吏取出一百道官券來與他道:“昨聞你買薛倩身價止得錢七十千,今加你價三十千,共一百道,你可領著。”時史生站在旁邊,太守用手指著對薛媽道:“汝女已嫁此秀才了,此官券即是我與秀才出的聘禮也。”薛媽不敢違拗,只得收了。當下認得史生的,又不好問得緣故。老媽們心性,見了一百千,算來不虧了本,隨他女兒短長也不在他心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懽懽喜喜自出去了。

此時史生看見太守如此發放,不曉其意,心中想道:“難道太守肯出己錢討來與我不成?這怎麽解?”出了神沒可想處。太守喚史生過來,笑道:“足下苦貧不能得娶,適間已爲足下下聘了。今以此女與足下爲室,可喜懽麽?”史生叩頭道:“不知大人何以有此天恩,出自望外,豈不踴躍!但家有嚴父,不敢不告。若知所娶娼女,事亦未必可諧。所慮在此耳。”

太守道:“你還不知此女爲總干祝使君表妹,前日在此相遇,已托下官脫了樂籍,俟成都歸來,替他擇婿。下官見此義舉,原許以二十萬錢助嫁。今此女見在我衙中。昨日見他心事不快,問得其故,知與足下兩意相孚,不得成就。下官爲此相請,欲爲你兩人成此好事。適間已將十萬錢還了薛媼,今再以十萬錢助足下婚禮,以完下官口信。待總干來時,整備成親。若尊人問及,不必再提起薛家,只說總干表妹,下官爲媒,無可慮也。”史生見說,懽喜非常,謝道:“鯫生何幸,有此奇緣,得此恩遇。雖粉骨碎身,難以稱報!”太守又叫庫吏取一百道官券,付與史生。史生領下拜謝而去。看見丹墀之下荷花正開,賦詩一首,以見感恩之意。詩云:

“蓮染青泥埋暗香,東君移取一齊芳。擎珠擬作銜環報,已學葵心映日光。”

史生到得家裏,照依太守說的話回復了父母。父母道是喜從天降,不費一錢攀了好親事。又且見有許多官券拿回家來,問其來歷,說道是太守助的花燭之費,一發支持有餘,十分快活。一面整頓酒筵各項,只等總干回信不題。

卻說吳太守雖已定下了史生,在薛倩面前只不說破。隔得一月,祝東老成都事畢,重回綿州,來見太守,一見便說表妹之事。太守道:“別後已干辦得一個佳婿在此,只等明公來,便可嫁了。”東老道:“此行所得,合來有五十萬,今當悉以付彼,使其成家立業。”太守道:“下官所許二十萬,已將十萬還其身價,十萬備其婚資。今又有此助,可以不憂生計。況其人可倚,明公可以安心了。”東老道:“婿是何人?”太守道:“是個書生,姓史。今即召他來相見。”東老道:“書生最好。”

太守立即命人去召將史秀才來到,教他見了東老。東老見他少年,豐姿出衆,心裏甚喜。太守即擇取來日大吉,叫他備轎,明日到州迎娶家去。太守回衙,對薛倩道:“總干已到,佳婿已擇得有人,看定明日成婚。婚資多備,從此爲良人婦了。”薛倩心裏且喜且悲。喜的是虧得遇著親眷,又得太守做主,脫了賤地,嫁個丈夫,立了婦名;悲的是心上書生從此再不能夠相會了。正是: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早知燈是火,落得放心安。

明日,祝東老早到州中,坐在後堂,與太守說了,教薛倩出來相見。東老即將五十萬錢之數交與薛倩道:“聊助子妝奩之費,少盡姑表之情。只無端纍守公破費二十萬,甚爲不安。”太守笑道:“如此美事,豈可不許我費一分乎?”薛倩叩謝不已。東老道:“婿是守公所擇,頗爲得人,終身可傍矣。”太守笑道:“婿是令表妹所自擇,與下官無干。”東老與薛倩俱愕然不解。太守道:“少頃自見。”

正話間,門上進稟,史秀才迎婚轎到。太守立請史秀才進來,指著史生對薛倩道:“前日你再三不肯說,我道說明白了,好與你做主。今以此生爲汝夫,汝心中沒有不足處了麽?”薛倩見說,方敢擡眼一看,正是平日心上之人,方曉得適間之言,心下暗地喜懽無盡。太守立命取香案,教他兩人拜了天地。已畢,兩人隨即拜謝了總干與太守。太守吩咐花紅、羊酒,鼓樂送到他家。東老又命從人擡了這五十萬嫁資,一齊送到史家家裏來。史家老兒只說是娶得總干府表妹,以此爲榮,卻不知就是兒子前日爲嫖了廝鬧的表子。後來漸漸明白,卻見兩處大官府做主,又平白得了許多嫁資,也心滿意足了。史生夫妻二人感激吳太守,做個木主,供在家堂,奉祀香火不絕。

次年,史生得預鄉薦。東老又著人去漢州,訪著了董氏兄弟,托與本處運使,周給了好些生計,來通知史生夫妻二人,教他相通往來。史生後來得第,好生照管妻家,漢州之後得以不絕。此乃是不幸中之幸,遭遇得好人,有此結果。不然,世上的人多似呂使君,那兩代爲官之後到底墮落了。天網恢恢,正不知呂使君子女又如何哩!公卿宣婬,誤人兒女。不遇手援,焉復其所?瞻彼穹廬,涕零如雨。千載傷心,王孫帝主。

卷八 沈將仕三千買笑錢~王朝議一夜迷魂陣

詞云:

風月襟懷,圖取懽來,戲場中盡有安排。呼盧博賽,豈不豪哉?費自家心,自家力,自家財。有等奸胎,慣弄喬才,巧妝成科諢難猜。非關此輩,忒使心乖。總自家癡,自家狠,自家呆。——詞寄《行香子》。

這首詞說著人世上諸般戲事,皆可遣興陶情,惟有賭博一途最是爲害不淺。蓋因世間人總是一個貪心所使。見那守分一日裏辛辛苦苦,巴著生理,不能夠近得多少錢;那賭場中一得了綵,精金、白銀只在一兩擲骰子上收了許多來,豈不是個不費本錢的好生理?豈知有這幾擲贏,便有幾擲輸。贏時節,道是倘來之物,就有粘頭的、討賞的、幫襯的,大家來撮哄。這時節意氣揚揚,出之不吝。到得贏骰過了,輸骰齊到,不知不覺的弄個罄淨,卻多是自家肉裏錢,旁邊的人不曾幫了他一文。所以只是輸的多,贏的少。有的不伏道:“我贏了就住,不到得輸就是了。”這句話恰似有理,卻是那一個如此把得定?有的巴了千錢要萬錢,人心不足不肯住的;有的乘著勝綵,只道是常得如此,高興了不肯住的;有人怕別人譏誚他小家子相,礙上礙下不好住的。及至臨後輸來,雖悔無及,道先前不曾住得,如今難道就罷?一發住不成了,不到得弄完決不收場。況且又有一落場便輸了的,總有幾擲贏骰,不夠番本,怎好住得?到得番本到手,又望多少贏些,那裏肯住?所以一耽了這件滋味,定是無明無夜,抛家失業,失魂落魄,忘餐廢寢的。朋友們譏評,妻子們怨悵,到此地位,一總不理。只是心心念念記掛此事,一似擔雪填井,再沒個滿的日子了。全不想錢財自命裏帶來,人人各有分限,豈由你空手博來做得人家的?不要說不能夠贏,就是贏了,未必是福處。

宋熙寧年間,相國寺前有一相士,極相得著,其門如市。彼時南省開科,紛紛舉子多來扣問得失。他一一決來,名數不爽。有一舉子姓丁名,隨衆往訪。相士看見大驚道:“先輩氣色極高,吾在此閱人多矣,無出君右者。據某所見,便當第一人及第。”問了姓名,相士就取筆在手,大書數字于紙云:“今年狀原是丁。”粘在壁上,嚮丁生拱手道:“留爲後騐。”丁生大喜自負,別了相士,走回寓中來。不覺心神暢快,思量要尋個樂處。

原來這丁生少年才俊,卻有個僻性,酷好的是賭博。在家時先曾敗掉好些家資,被父親鎖閉空室,要餓死他。其家中有嫗憐之,破壁得逃。到得京師,補試太學,幸得南省奏名,只待廷試。心緒閒暇,此興轉高。況兼破費了許多家私,學得一番奢遮手段,手到處會贏,心中技癢不過。聞得同榜中有兩個四川舉子,帶得多資,亦好賭博。丁生寫個請帖,著家僮請他二人到酒樓上飲酒。二人訢然領命而來,分賓主坐定。飲到半酣,丁生家童另將一個包袱放在左邊一張桌子上面,取出一個匣子開了,拿出一對賞鐘來。二客看見匣子裏面藏著許多戲具,乃是骨牌、雙陸、圍棋、象棋及五木骰子、枚馬之類,無非賭博場上用的。曉得丁生好此,又觸著兩人心下所好,相視而笑。丁生便道:“我們乘著酒興,三人共賭一回取樂何如?”兩人拍手道:“絕妙!絕妙!”

一齊立起來,看樓上旁邊有一小閣,丁生指著道:“這裏頭到幽靜些。”遂叫取了博具,一同到閣中來。相約道:“我輩今日逢場作戲,係是彼此同袍,十分大有勝負,忒難爲人了。每人只以萬錢爲率,盡數贏了,止得三萬;盡數輸了,不過一萬,圖個發興消閒而已。”說定了,方纔下場,相博起來。初時果然不十分大來往,到得擲到興頭上,你強我賽,各要爭雄,一二萬錢只好做一擲,怎好就歇得手?兩人又著家童到下處,再取東西,下著本錢,頻頻添入,不記其次。丁生煞是好手段,越贏得來,精神越旺。兩人不伏輸,狠將注頭亂推,要博轉來,一注大似一注。怎當得丁生連擲勝綵,兩人出注,正如衆流歸海,盡數趕在丁生處了。直贏得兩人油干火盡,兩人也怕起來,只得忍著性子住了,垂頭喪氣而別。丁生總計所贏,共有六百萬錢。命家童等負歸寓中,懽喜無盡。

隔了兩日,又到相士店裏來走走,意慾再讅問他前日言語的確。纔進門來,相士一見大驚道:“先輩爲何氣色大變?連中榜多不能了,何況魁選?”急將前日所粘在壁上這一條紙扯下來,揉得粉碎。嘆道:“壞了我名聲,此番不準了。可恨!可恨!”丁生慌了道:“前日小生原無此望,是足下如此相許。今日爲何改了口,此是何故?”相士道:“相人功名,先觀天庭氣色。前日黃亮潤澤,非大魁無此等光景,所以相許。今變得枯焦且黑滯了,那裏還望功名?莫非先輩有甚設心不良,做了些謀利之事,有負神明麽?試想一想看。”丁生悚然,便把賭博得勝之事說出來,道:“難道是爲此戲事?”相士道:“你莫說是戲事,關著財物,便有神明主張。非義之得,自然減福。”丁生悔之無及。忖了一忖,問相士道:“我如今盡數還了他,敢怕仍舊不妨了?”相士道:“纔一發心,暗是神明便知。果能悔過,還可佔甲科,但名次不能如舊,五人之下可望。切須留心!”

丁生亟回寓所,著人去請將二人到寓。兩人只道是又來糾賭,正要番手,三腳兩步忙忙過來。丁生相見了,道:“前日偶爾做戲,大家在客中,豈有實得所贏錢物之理?今日特請兩位過來,奉還原物。”兩人出于不意,道:“既已賭輸,豈有竟還之理?或者再博一番,多少等我們翻些纔使得。”丁生道:“道義朋友,豈可以一時戲耍傷損客囊財物?小弟誓不敢取一文,也不敢再做此等事了。”即叫家童各將前物竟送還兩人下處。兩人喜出望外,道是丁生非常高誼,千恩萬謝而去。豈知丁生原爲著自己功名要緊,故依著相士之言,改了前非。後來廷試唱名,果中徐鐸榜第六人,相士之術不差毫釐。若非是這一番賭,這狀頭穩是丁,不讓別人了,今低了五名。又還虧得悔過遷善,還了他人錢物,尚得高標;倘貪了小便宜,執迷不悟,不弄得功名無分了?所以說,錢財有分限,靠著賭博得來,便贏了也不是好事。況且有此等近利之事,便有一番謀利之術。有一夥賭中光棍,慣一結了一班黨與,局騙少年子弟,俗名謂之“相識”。用鉛沙灌成藥骰,有輕有重。將手指捻將轉來,捻得得法,抛下去多是贏色;若任意抛下,十擲九輸。又有慣使手法,拳紅坐六的;又有陰陽出法,推班出色的。那不識事的小二哥,一團凡興,好歹要賭,俗名喚作“酒頭”。落在套中,出身不得,誰有得與你贏了去?奉勸人家子弟,莫要癡心想別人的。看取丁故事,就贏了也要折了狀原之福。何況沒福的?何況必輸的?不如學好守本分的爲強。有詩爲證:

財是他人物,癡心何用貪?寢興多失節,饑飽亦相參。輸去中心苦,贏來衆口饞。

到頭終一敗,辛苦爲誰甜?小子只爲苦口勸著世人休要賭博,卻想起一個人來,沒事閒遊,撞在光棍手裏,不知不覺弄去一賭,賭得精光,沒些巴鼻,說得來好笑好聽:

風流誤入綺羅叢,自訝通宵依翠紅。誰道醉翁非在酒?卻教眨眼盡成空。

這本話文,乃是宋朝道君皇帝宣和年間,平江府有一個官人姓沈,承著祖上官蔭,應授將仕郎之職,赴京聽調。這個將仕家道豐厚,年紀又不多,帶了許多金銀寶貨在身邊。少年心性,好的是那歌樓舞榭,倚翠偎紅,綠水青山,閒茶浪酒,況兼身伴有的是東西,只要撞得個樂意所在,揮金如土,毫無吝色。大凡世情如此,纔是有個撒漫使錢的勤兒,便有那幫閒攢懶的陪客來了。寓所差不多遠,有兩個遊手人戶:一個姓鄭,一個姓李,總是些沒頭鬼,也沒個甚麽真名號,只叫作鄭十哥,李三郎。終日來沈將仕下處,與他同坐同起,同飲同餐,沈將仕一刻也離不得他二人。他二人也有時破些錢鈔,請沈將仕到平康裏中好姊妹家裏,擺個還席。吃得高興,就在姊妹人家宿了。少不得串同了他家扶頭打差,一路兒攝哄,弄出些錢鈔,大家有分,決不到得白折了本。虧得沈將仕壯年貪色,心性不常,略略得味就要跳槽,不迷戀著一個,也不能起發他大主錢財,只好和哄過日,常得嘴頭肥膩而已。如是盤桓及半年,城中樂地也沒有不遊到的所在了。

一日,沈將仕與兩人商議道:“我們城中各處走遍了,況且塵囂嘈雜,沒甚景趣。我要城外野曠去處走走,散心耍子一回何如?”鄭十、李三道:“有興,有興,大官人一發在行得緊。只是今日有些小事未完,不得相陪,若得遲至明日便好。”沈將仕道:“就是明日無妨,卻不可誤期。”鄭、李二人道:“大官人如此高懷,我輩若有個推故不去,便是俗物了。明日準來相陪就是。”兩人別去了一夜。到得次日,來約沈將仕道:“城外之興何如?”沈將仕道:“專等,專等。”鄭十道:“不知大官人轎去?馬去?”李三道:“要去閒步散心,又不趕甚路程,要尋轎馬何幹?”沈將仕道:“三哥說得是。有這些人隨著,便要來催你東去西去,不得自由。我們只是散步消遣,要行要止,憑得自家,豈不爲妙?只帶個把家僮去跟跟便了。”沈將仕身邊有物,放心不下,叫個貼身安童背著一個皮箱,隨在身後,一同鄭、李二人踱出長安門外來。但見:

甫離城廓,漸遠市廛。參差古樹繞河流,蕩漾遊絲飛野岸。布簾沽酒處,惟有耕農村老來嚐;小艇載魚還,多是牧豎樵夫來問。炊煙四起,黑雲影裏有人家;路徑多歧,青草痕中爲孔道。別是一番野趣,頓教忘卻塵情。

三人信步而行,觀玩景緻,一頭說話,一頭走路。迤邐二三里之遠,來到一個塘邊。只見幾個粗腿大腳的漢子赤剝了上身,手提著皮挽,牽著五七匹好馬,在池塘裏洗浴。看見他三人走來至近,一齊跳出塘子,慌忙將衣服穿上,望著三人齊聲迎喏。沈將仕驚疑,問二人道:“此輩素非相識,爲何見吾三人恭敬如此?”鄭、李兩人道:“此王朝議使君之隷卒也。使君與吾兩人最相厚善,故此輩見吾等走過,不敢怠慢。”沈將仕道:“原來這個緣故,我也道爲何無因至前。”

三人又一頭說,一頭走,離池邊上前又數百步遠了。李三忽然叫沈將仕一聲道:“大官人,我有句話商量著。”沈將仕道:“甚話?”李三道:“今日之遊,頗得野興。只是信步浪走,沒個住腳的去處。若便是這樣轉去了,又無意味。何不就騎著適纔王公之馬,拜一拜王公,豈不是妙?”沈將仕道:“王公是何人?我卻不曾認得,怎好拜他?”李三道:“此老極是個妙人。他曾爲一大郡守,家資絕富,姬妾極多。他最喜的是賓客往來,款接不倦。今年紀已老,又有了些痰病,諸姬妾皆有離心。卻是他防禁嚴密,除了我兩人忘形相知,得以相見,平時等閒不放出外邊來。那些姬妾無事,只是終日合伴頑耍而已。若吾輩去看他,他是極喜的。大官人雖不曾相會,有吾輩同往,只說道欽慕高雅,願一識荊。他看見是吾每的好友,自不敢輕。吾兩人再遞一個春與他,等他曉得大官人是在京調官的,衣冠一脈,一發注意了,必有極精的飲饌相款。吾每且落得開懷快暢他一晚,也是有興的事。強如寂寂寞寞,仍舊三人走了回去。”沈將仕心裏未決,鄭十又道:“此老真是會快活的人,有了許多美妾,他卻又在朋友面上十分慇懃,尋出興趣來。更兼留心飲饌,必要精潔,惟恐朋友們不中意,吃得不盡興。只這一片高興熱腸,何處再討得有?大官人既到此地,也該認一認這個人,不可錯過。”沈將仕也喜道:“果然如此,便同二位拜他一拜也好。”李三道:“我每原回到池邊,要了他的馬去。”于是三人同路而回,走到池邊。鄭、李大聲叫道:“帶四個馬過來!”看馬的不敢違慢,答應道:“家爺的馬,官人每要騎,盡意騎坐就是。”鄭、李與沈將仕各騎了一匹,連沈家家僮捧著箱兒,也騎了一匹。看馬的帶住了馬頭,問道:“官人每要到那裏去?”鄭十將鞭梢指道:“到你爺家裏去。”看馬的道:“曉得了。”在前走著引路,三人聯鑣按轡而行。

轉過兩個坊曲,見一所高門,李三道:“到了,到了。鄭十哥且陪大官人站一會,待我先進去報知了,好出來相迎。”沈將仕開了箱,取個名帖,與李三帶了報去。李三進門內去了。少歇出來道:“主人聽得有新客到此,甚是喜懽。只是久病倦懶,怕著冠帶,願求便服相見。”沈將仕道:“論來初次拜謁,禮該具服。今主人有命,恐怕反勞,若許便服,最爲灑脫。”李三又進去說了。只見王朝議命兩個安童扶了,一同李三出來迎客。沈將仕舉眼看時,但見:儀度端莊,容顏羸瘦。一前一卻,渾如野鶴步罡;半喘半訏,大似吳牛見月。深淺躬不思而得,是鷺鴛班裏習將來;長短氣不約而同,敢鶯燕窩中輸了去?沈將仕見王朝議雖是衰老模樣,自然是士大夫體段,肅然起敬。王朝議見沈將仕少年豐綵,不覺笑逐顏開,拱進堂來。沈將仕與二人俱與朝議相見了。沈將仕敘了些仰慕的說話道:“幸鄭、李兩兄爲紹介,得以識荊,固快夙心,實出唐突。”王朝議道:“兩君之友,即僕友也。況兩君勝士,相與的必是高賢,老朽何幸,得以霑接。”茶罷,朝議揖客進了東軒,吩咐當直的設席款待。吩咐不多時,杯盤果饌片刻即至。沈將仕看時,雖不怎的大擺設,卻多精美雅潔,色色在行,不是等閒人家辦得出的。朝議謙道:“一時不能治具,果菜小酌,勿怪輕褻。”鄭、李二人道:“沈君極是脫灑人,既忝吾輩相知,原不必認作新客。只管盡主人之興,吃酒便是,不必過謙了。”小童二人頻頻斟酒,三個客人忘懷大髃,主人勉強支陪。

看看天晚,點上燈來。朝議又陪一晌,忽然喉中發喘,連嗽不止,痰聲曳鋸也似響震四座,支吾不得。叫兩個小童扶了,立起身來道:“賤體不快,上客光顧,不能盡主禮,卻怎的好?”對鄭生道:“沒奈何了,有煩鄭兄代作主人,請客隨意劇飲,不要阻興。老朽略去歇息一會,煮藥吃了,少定即來奉陪。恕罪!恕罪!”朝議一面同兩個小童扶擁而去。剩得他三個在座,小童也不出來斟酒了。李三道:“等我尋人去。”起身走了進去。沈將仕見主人去了,酒席闌珊,心裏有些失望。欲待要辭了回去,又不曾別得主人,抑且餘興還未盡,只得走下庭中散步。忽然聽得一陣懽呼擲骰子聲。循聲覓去,卻在軒後一小閣中,有些燈影在窻隙裏射將出來。沈將仕將窻隙弄大了些,窺看裏面。不看時萬事全休,一看看見了,真是:酥麻了半壁,軟癱做一堆。你道裏頭是甚光景?但見:

明燭高張,鉅案中列。擲盧賽雉,纖纖玉手擎成;喝六呼麽,點點朱脣吐就。金步搖,玉條脫,盡爲孤注爭雄;風流陣,肉屏風,竟自和盤托出。若非廣寒殿裏,怎能夠如許仙風?不是金谷園中,何處來若干媚質?任是愚人須縮舌,怎教浪子不輸心!

原來沈將仕窻隙中看去,見裏頭是美女七八人,環立在一張八仙桌外。桌上明晃晃點著一枝高燭,中間放下酒榼一架,一個骰盆。盆邊七八堆綵物,每一美女面前一堆,是將來作注賭綵的。衆女掀拳裸袖,各欲爭雄。燈下偷眼看去,真個個個如嫦娥出世,豐姿態度,目中所罕見。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看得目不轉睛,頑涎亂吐。正在禁架不定之際,只見這個李三不知在那裏走將進去,也竄在裏頭了,抓起色子,便待要擲下去。衆女賭到間深處,忽見是李三下注,盡嚷道:“李秀才,你又來鬼廝攪,打斷我姊妹們興頭!”李三頑著臉皮道:“便等我在裏頭,與賢妹們幫興一幫興也好。”一個女子道:“總是熟人,不妨事。要來便來,不要酸子氣,快擺下注錢來!”

衆女道:“看這個酸鬼,那裏熬得起大注?”一遞一句譏誚著。李三擲一擲,做一個鬼臉,大家把他來做一個取笑的物事。李三只是忍著羞,皮著臉,憑他擘面啐來,只是頑鈍無恥,挨在幫裏。一霎時,不分彼此,竟大家著他在裏面擲了。

沈將仕看見李三情狀,一發神魂搖蕩,頓足道:“真神仙境界也!若使吾得似李三,也在裏頭廝混得一場,死也甘心!”

急得心癢難熬,好似熱地上蜒蚰,一歇兒立腳不定,急走來要與鄭十商量。鄭十正獨自個坐在前軒打盹,沈將仕急搖他醒來道:“虧你還睡得著!我們一樣到此,李三哥卻落在蜜缸裏了。”鄭十道:“怎麽的?”沈將仕扯了他手,竟到窻隙邊來,指著裏面道:“你看麽!”鄭十打眼一看,果然李三與羣女在裏頭混賭。鄭十對沈將仕道:“這個李三,好沒廉恥!”沈將仕道:“如此勝會,怎生知會他一聲,設法我也在裏頭去擲擲兒,也不枉了今日來走這一番。”鄭十道:“諸女皆王公侍兒。此老方纔去眠宿了,諸女得閒在此頑耍。吾每是熟極的,故李三插得進去。諸女素不識大官人,主人又不在面前,怎好與他們接對?須比我每不得。”沈將仕情極了道:“好哥哥,帶挈我帶挈。”鄭十道:“若挨得進去,須要稍物,方纔可賭。”沈將仕道:“吾隨身篋中有金寶千金,又有二三千張茶券子可以爲稍。只要十哥設法得我進去,取樂得一回,就雙手送掉了這些東西,我願畢矣。”鄭十道:“這等,不要高聲,悄悄地隨著我來,看相個機會,慢慢插將下去。切勿驚散了他們,便不妙了。”

沈將仕謹依其言,不敢則一聲。鄭十拽了他手,轉灣抹角,且是熟溜,早已走到了聚賭的去處。諸姬正賭得酣,各不擡頭,不見沈將仕。鄭十將他捏一把,扯他到一個稀空的所在站下了。偵伺了許久,直等兩下決了輸贏會稍之時,鄭十方纔開聲道:“容我每也擲擲兒麽?”衆女擡頭看時,認得是鄭十。卻見肩下立著個面生的人,大家喝道:“何處兒郎,突然到此?”鄭十道:“此吾好友沈大官人,知卿等今宵良會,願一拭目,幸勿驚訝。”衆女道:“主翁與汝等通家,故彼此各無避忌。如何帶了他家少年來攙預我良人之會?”一個老成些的道:“既是兩君好友,亦是一體的。既來之,則安之,且請一杯遲到的酒。”遂取一大卮,滿斟著一杯熱酒,奉與沈將仕。沈將仕此時身體皆已麻酥,見了親手奉酒,敢有推辭?雙手接過來,一飲而盡,不剩一滴。奉酒的姬對著衆姬笑道:“妙人也,每人可各奉一杯。”鄭十道:“列位休得炒斷了擲興。吾友沈大官人,也願與衆位下一局。一頭擲骰,一頭飲酒助興,更爲有趣。”那老成的道:“妙,妙。雖然如此,也要防主人覺來。”遂喚小鬟:“快去朝議房裏伺候。倘若睡覺,亟來報知,切勿誤事!”小鬟領命去了。

諸女就與沈將仕共博,沈將仕自喜身入仙宮,志得意滿,綵色隨手得勝。諸姬頭上釵餌首飾,盡數除下來作綵賭賽,盡被沈將仕贏了。須臾之間,約有千金。諸姬個個目睜口呆,面前一空。鄭十將沈將仕扯一把道:“贏夠了,歇手罷!”怎當得沈將仕魂不附體,他心裏只要多插得一會寡趣便好,不在乎財物輸贏,那裏肯住?只管伸手去取酒吃,吃了又擲,擲了又吃,諸姬又來趁興,奉他不休。沈將仕越肉麻了,風將起來,弄得諸姬皆赤手無稍可擲。

其間有一小姬年最小,貌最美,獨是他輸得最多。見沈將仕風風世世,連擲綵骰,帶著怒容,起身竟去。走至房中轉了一轉,提著一個羊脂玉花樽到面前,嚮桌上一推道:“此瓶值千緡,只此作孤注,輸贏在此一決。”衆姬問道:“此不是爾所有,何故將來作注?”小姬道:“此主人物也。此一決得勝固妙,倘若再不如意,一發輸了去,明日主人尋究,定遭鞭捶。然事勢至此,我情已極,不得不然!”衆人勸他道:“不可趕興,萬一又輸,再無輓回了。”小姬怫然道:“憑我自主,何故阻我?”堅意要擲。衆人見他已怒,便道:“本圖懽樂,何故到此地位?”沈將仕看見小姬光景,又憐又愛,心裏躊躇道:“我本意豈欲贏他?爭奈骰子自勝。怎生得幫襯這一擲輸與他了,也解得他的惱怒;不然,反是我殺風景了。”

看官聽說,這骰子雖無知覺,極有靈通,最是跟著人意興走的。起初沈將仕神來氣旺,勝綵便跟著他走,所以連擲連贏。歇了一會,勝頭已過,敗色將來;況且心裏有些過意不去,情願認輸,一團銳氣已自餒了十分了;更見那小姬氣忿忿,雄糾糾,十分有趣,魂靈也被他吊了去。心裏忙亂,一擲大敗。小姬叫聲:“慚愧!也有這一擲該我贏的。”即把花樽底兒朝天,倒將轉來。沈將仕只道止是個花樽,就是千緡,也賠得起。豈知花樽裏頭盡是金釵珠塞滿其中,一倒倒將出來,輝煌奪目,正不知多少價錢,盡該是輸家賠償的。沈將仕無言可對。鄭、李二人與同諸姬公估價值,所值三千緡錢。沈將仕須賴不得,盡把先前所贏盡數退還,不上千金。只得走出叫家僮取帶來箱子裏麪茶券子二千多張,算了價錢,盡作賭資還了。

說話的,“茶券子”是甚物件,可當金銀?看官聽說,“茶券子”即是“茶引”。宋時禁茶榷稅,但是茶商納了官銀,方關茶引,認引不認人。有此茶引,可以到處販賣。每張之利,一兩有餘。大戶人家盡有當著茶引生利的。所以這茶引當得銀子用。蘇小卿之母受了三千張茶引,把小卿嫁與馮魁,即是此例也。沈將仕去了二千餘張茶引,即是去了二千餘兩銀子。沈將仕自道只輸得一擲,身邊還有剩下幾百張,其餘金寶他物在外不動,還思量再下局去,博將轉來。忽聽得朝議裏頭大聲咳嗽,急索唾壺,諸姬慌張起來,忙將三客推出閣外,把火打滅,一齊奔入房去。

三人重復走到軒外原飲酒去處。剛坐下,只見兩小童又出來勸酒道:“朝議多多致意尊客:‘夜深體倦,不敢奉陪。求尊客發興多飲一杯。’”三人同聲辭道:“酒興已闌,不必再叨了,只要作別了便去。”小童走進去說了,又走出來道:“朝議說:‘倉卒之間,多有簡慢。夜已深,不勞面別。此後三日,再求三位同會此處,更加盡興,切勿相拒。’又叫吩咐看馬的仍舊送三位到寓所,轉來回話。”三人一同沈家家僮,乘著原來的四匹馬,離了王家。行到城門邊,天色將明,城門已自開了。馬夫送沈將仕到了寓所,沈將仕賞了馬夫酒錢,連鄭、李二人的也多是沈將仕出了,一齊打發了去。鄭、李二人別了沈將仕道:“一夜不睡,且各還寓所安息一安息。等到後日再去赴約。”二人別去。

沈將仕自思夜來之事,雖然失去了一二千本錢,卻是著實得趣。想來老姬贊他,何等有情;小姬怒他,也自有興;其餘諸姬遞相勸酒,輪流賭賽,好不風光!多是背著主人做的。可恨鄭、李兩人,先佔著這些便宜。而今我既弄入了門,少不得也熟分起來,也與他二人一般受用,或者還有括著個把上手的事在裏頭,也未可知。轉轉得意。

因兩日困倦不出門,巴到第三日清早起來,就要去再赴王朝議之約。卻不見鄭、李二人到來,急著家僮到二人下處去請。下處人回言走出去了,只得呆獃等著。等到日中,竟不見來,沈將仕急得亂跳,肚腸多爬了出來。想一想道:“莫不他二人不約我先去了?我既已拜過擾過,認得的了,何必待他二人?只是要引進內裏去,還須得他每領路。我如今備些禮物去酬謝前晚之酌。若是他二人先在,不必說了;若是不在,料得必來,好歹在那裏等他每爲是。”

叫家僮僱了馬匹,帶了禮物,出了城門,竟依前日之路,到王朝議家裏來。到得門首,只見大門拴著。先叫家僮尋著旁邊一個小側門進去,一直到了裏頭,並無一人在內。家僮正不知甚麽緣故,走出來回復家主。沈將仕驚疑,猶恐差了,再同著家僮走進去一看,只見前堂東軒與那家聚賭的小閣宛然那夜光景在目,卻無一個人影。大駭道:“分明是這個裏頭,那有此等怪事!”急走到大門左側,問著個開皮鋪的人道:“這大宅裏王朝議全家那裏去了?”皮匠道:“此是內相侯公公的空房,從來沒個甚麽王朝議在此。”沈將仕道:“前夜有個王朝議,與同家眷正在此中居住。我們來拜他,他做主人留我每吃了一夜酒。分明是此處,如何說從來沒有?”皮匠道:“三日前有好幾個惡少年挾了幾個上廳有名粉頭,稅了此房吃酒賭錢。次日分了利錢,各自散去。那裏是甚麽王朝議請客來?這位官人莫不著了他道兒了?”沈將仕方纔疑道是奸裝成圈套,來騙他這些茶券子的,一二千金之物分明付之一空了。卻又轉一念頭,追思那日池邊喚馬,宅內留賓,後來閣中聚賭,都是無心湊著的,難道是設得來的計較?似信不信道:“只可惜不見兩人,畢竟有個緣故在內。等待幾日,尋著他兩個再問。”

豈知自此之後,屢屢叫人到鄭、李兩人下處去問,連下處的人多不曉得,說道:“自那日出後,一竟不來。虛鎖著兩間房,開進去,並無一物在內,不知去嚮了。”到此方知前日這些逐段逐節行徑,令人看不出一些,與馬夫小童,多是一套中人物,只在遲這一夜裏頭打合成的。正是拐騙得十分巧處,神鬼莫測也!漫道良朋作勝遊,誰知紸篋有陰謀?清閨不是閒人到,只爲癡心錯下籌。

卷九 莽兒郎驚散新鶯燕~龍梅香認合玉蟾蜍

詩云:

世間好事必多磨,緣未來時可奈何!直至到頭終正果,不知底事欲蹉跎?話說從來有人道好事多磨。那到底不成的,自不必說;盡有到底成就的,起初時千難萬難,挫過了多少機會,費過了多少心機,方得了結。就如王仙客與劉無雙兩個,中表兄妹,從幼許嫁。年紀長大,只須劉尚書與夫人做主,兩個一下配合了,有何可說?卻又尚書番悔起來,千推萬阻。比及夫人攛掇得肯了,正要做親,又撞著朱泚、姚令言之亂,御駕蒙塵,兩下失散。直到得干戈平靜,仙客入京來訪。不匡劉尚書被人誣陷,家小配入掖庭,從此天人路隔,永無相會之日了。姻緣未斷,又得發出宮女打掃皇陵,恰好差著無雙在內。驛庭中通出消息與王仙客,跟尋著希奇古怪的一個俠客古押衙,將茅山道士仙丹矯詔藥死無雙,在皇陵上贖出屍首來救活了,方得成其夫婦,同歸襄漢。不知挫過了幾個年頭,費過了多少手腳。早知到底是夫妻,何故又要經這許多磨折?真不知天公主的是何意見!可又有一說,不遇艱難,不顯好處。古人云: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只如偷情一件,一偷便著,卻不早完了事?然沒一些光景了。畢竟歷過多少間阻,無限風波,後來到手,方爲希罕。所以在行的道:偷得著不如偷不著。真有深趣之言也。

而今說一段因緣,正要到手,卻被無意中攪散。及至後來兩下各不指望了,又曲曲灣灣反弄成了。這是氤氳大使顛倒人的去處。且說這段故事出在那個地方,甚麽人家,怎的起頭,怎的了結?看官不要性急,待小子原原委委說來。有詩爲證:

打鴨驚鴛鴦,分飛各異方。天生應匹耦,羅列自成行。

話說杭州府有一個秀才,姓鳳名來儀,字梧賓,少年高才。只因父母雙亡,家貧未娶。有個母舅金三員外,看得他是個不凡之器,是件照管周濟他。鳳生就冒了舅家之姓進了學,入場考試,已得登科。朋友往來,只稱鳳生,榜中名字,卻是金姓。金員外一嚮出了燈火之資,替他在吳山左畔賃下園亭一所,與同兩個朋友做伴讀書。那兩個是嫡親兄弟,一個叫做竇尚文,一個叫做竇尚武,多是少年豪氣,眼底無人之輩。三個人情投意合,頗有管鮑、雷陳之風。竇家兄弟爲因有一個親眷上京爲官,送他長行,就便往蘇州探訪相識去了。鳳生雖已得中,春試尚遠,還在園中讀書。

一日傍晚時節,誦讀少倦,走出書房散步。至園東,忽見墻外樓上有一女子憑窻而立,貌若天人。只隔得一垛墻,差不得多少遠近。那女子看見鳳生青年美質,也似有眷顧之意,毫不躲閃。鳳生貪看自不必說,四目相視,足有一個多時辰。鳳生只做看玩園中菊花,步來步去,賣弄著許多風流態度,不忍走回。直等天黑將來,只聽得女子叫道:“龍香,掩上了樓窻。”一個侍女走起來,把窻撲的關了,鳳生方纔回步。心下思量道:“不知鄰家有這等美貌女子!不曉得他姓甚名誰?怎生打聽一個明白便好。”

過了一夜。次日清早起來,也無心想觀看書史,忙忙梳洗了,即望園東墻邊來。擡頭看那鄰家樓上,不見了昨日那女子。正在惆悵之際,猛聽得墻角小門開處,走將一個青青秀秀的丫鬟進來,竟到圃中採菊花。鳳生要撩撥他開口,故作厲聲道:“誰家女子,盜取花卉!”那丫鬟啐了一聲道:“是我鄰家的園子。你是那裏來的野人,反說我盜?”鳳生笑道:“盜也非盜,野也非野。一時失言,兩下退過罷。”丫鬟也笑道:“不退過,找你些甚麽?”鳳生道:“請問小孃子,採花去與那個戴?”丫鬟道:“我家姐姐梳洗已完,等此插帶。”鳳生道:“你家姐姐高姓大名?何門宅眷?”丫鬟道:“我家姐姐姓楊,小字素梅,還不曾許配人家。”鳳生道:“堂上何人?”丫鬟道:“父母俱亡,傍著兄嫂同居。性愛幽靜,獨處小樓刺繡。”鳳生道:“昨日看見在樓上憑窻而立的,想就是了?”丫鬟道:“正是他了,那裏還有第二個。”鳳生道:“這等,小孃子莫非龍香姐麽?”丫鬟驚道:“官人如何曉得?”鳳生本是昨日聽得叫喚,明白在耳朵裏的,卻謅一個謊道:“小生一嚮聞得東鄰楊宅有個素梅孃子,世上無雙美色;侍女龍香姐十分乖巧,十分賢惠。仰慕已久了。”龍香終是個丫頭家見識,聽見稱贊他兩句,道是外邊人真個說他好,就有幾分喜動顏色,道:“小婢子有何德能?直叫官人知道。”鳳生道:“強將之下無弱兵。恁樣的姐姐,須得恁樣的梅香姐,方爲廝稱。小生有緣,昨日得瞥見了姐姐,今日又得遇著龍香姐,真是天大的福分。龍香姐怎生做得一個方便,使小生再見得姐姐一面麽?”龍香道:

“官人好不知進退。好人家女兒,又不是煙花門戶,知道你是甚麽人?面生不熟,說個一見再見。”鳳生道:“小生姓鳳,名來儀,今年秋榜舉人。在此園中讀書,就是貼壁緊鄰。你姐姐固是絕代佳人,小生也不愧今時才子。就相見一面,也不辱沒了你姐姐。”龍香道:“慣是秀才家有這些老臉說話,不耐煩與你纏帳!且將菊花去與姐姐插戴則個。”說罷,轉身就走。鳳生直跟將來送他,作個揖道:“千萬勞龍香姐在姐姐面前,說鳳來儀多多致意。”龍香只做不聽,走進角門,撲的關了。

鳳生只得回步轉來。只聽得樓窻豁然大開,高處有人叫一聲:“龍香,怎麽去了不來?”急擡頭看時,正是昨日憑窻女子。新妝方罷,等龍香採花不來,開窻叫他,恰好與鳳生打個照面。鳳生看上去,愈覺美麗非常。那楊素梅也看上鳳生在眼裏了,呆獃偷覷,目不轉睛。鳳生以爲可動,朗吟一詩道:幾回空度可憐宵,誰道秦樓有玉簫!咫尺銀河難越渡,寧交不瘦沈郎腰?樓上楊素梅聽見吟詩,詳那詩中之意,分明曉得是打動他的了,只不知這俏書生是那一個,又沒處好問得。正在心下躊躇,只見龍香手拈了一朵菊花來,與他插好了,就問道:“姐姐,你看見那園中狂生否?”素梅搖手道:“還在那廂搖擺,低聲些,不要被他聽見了。”龍香道:“我正要他聽見,有這樣老臉皮沒廉恥的!”素梅道:“他是那個?怎麽樣沒廉恥?你且說來。”龍香道:“我自採花,他不知那裏走將來,撞見了,反說我偷他的花,被我搶白了一場。後來問我採花與那個戴,我說是姐姐。他見說出姐姐名姓來,不知怎的就曉得我叫做龍香。說道一嚮仰慕姐姐芳名,故此連侍女名字多打聽在肚裏的。又說昨日得瞥見了姐姐,還要指望再見見。又被我搶白他是面生不熟之人,他纔說出名姓來,叫做鳳來儀,是今年中的舉人,在此園中讀書,是個緊鄰。我不睬他,他深深作揖,央我致意姐姐,道姐姐是佳人,他是才子。你道好沒廉恥麽?“素梅道:“說輕些。看來他是個少年書生,高才自負的。你不理他便罷,不要十分輕口輕舌的衝撞他。”龍香道:“姐姐怕龍香衝撞了他,等龍香去叫他來見見姐姐,姐姐自回他話罷。”素梅道:“癡丫頭,好個歹舌頭!怎麽好叫他見我?”兩個一頭話,一頭下樓去了。

這裏鳳生聽見樓上唧噥一番,雖不甚明白,曉得是一定說他,心中好生癢癢。直等樓上不見了人,方纔走回書房。從此書卷懶開,茶飯懶吃,一心只在素梅身上,日日在東墻探頭望腦,時常兩下撞見。那素梅也失魂喪魄的,掉那少年書生不下,每日上樓幾番,但遇著便眉來眼去,彼此有意,只不曾交口。又時常打發龍香,只以採花爲名,到花園中探聽他來蹤去跡。龍香一來曉得姐姐的心事,二來見鳳生靦腆,心裏也有些喜懽,要在裏頭撮合。不時走到書房裏傳消遞息,對鳳生說著素梅好生鍾情之意。鳳生道:“對面甚覺有情,只是隔著樓上下,不好開得口,總有心事,無從可達。”龍香道:“官人何不寫封書與我姐姐?”鳳生喜道:“姐姐通文墨麽?”龍香道:“姐姐喜的是吟詩作賦,豈但通文墨而已。”鳳生道:“這等,待我寫一情詞起來,勞煩你替我寄去,看他怎麽說。”鳳生提起筆來,一揮而就。詞云:“木落庭臯,樓閣外、彤雲半擁。偏則嚮、淒涼書舍,早將寒送。眼角偷傳傾國貌,心苗曾倩多情種。問天公、何日判佳期,成懽寵?——詞寄《滿江紅》。”鳳生寫完,付與龍香。

龍香收在袖裏,走回家去。見了素梅,面帶笑容。素梅問道:“你適在那邊書房裏來,有何說話,笑譆譆的走來?”龍香道:“好笑那鳳官人見了龍香,不說甚麽說話,把一張紙一管筆,只管寫來寫去。被我趁他不見,溜了一張來。姐姐,你看他寫的是甚麽?”素梅接過手來,看了一遍,道:“寫的是一首詞。分明是他叫你拿來的,你卻掉謊。”龍香道:“不瞞姐姐說,委實是他叫龍香拿來的。龍香又不識字,知他寫的是好是歹?怕姐姐一時嗔怪,只得如此說。”素梅道:“我也不嗔怪你。只是書生狂妄,不回他幾字,他只道我不知其意,只管歪纏。我也不與他吟詞作賦,賣弄聰明,實實的寫幾句說話回他便了。”龍香即時研起墨來,取幅花箋攤在桌上。好個素梅,也不打稿,提起筆來就寫。寫道:“自古貞姬守節,俠女憐才。兩者俱賢,各行其是。但恐遇非其人,輕諾寡信,俠不如貞耳。與君爲鄰,幸成目遇,有緣與否,君自揣之。勿徒調文琢句,爲輕薄相誘已也。聊此相復,寸心已盡,無多言。”

寫罷封好了,教龍香藏著,隔了一日拿去與那鳳生。龍香依言來到鳳生書房。鳳生驚喜道:“龍香姐來了。那封書兒,曾達上姐姐否?”龍香拿個班道:“甚麽書不書,要我替你淘氣!”鳳生道:“好姐姐,如何纍你受氣?”龍香道:“姐姐見了你書,變了臉,道:‘甚麽人的書要你拿來?我是閨門中女兒,怎麽與外人通書貼?’只是要打。”鳳生道:“他既道我是外人不該通書帖,又在樓上眼睜睜看我怎的?是他自家招風攬火,怎到打你?”龍香道:“我也不到得與他打。我回說道:‘我又不識字,知他寫的是甚麽!姐姐不像意不要看他,拿去還他罷了,何必著惱?’方纔免得一頓打。”鳳生道:“好澹話!若是不曾看著,拿來還了,有何消息?可不誤了我的事?”龍香道:“不管誤事不誤事,還了你,你自看去。”袖中摸出來,撩在地下。鳳生拾起來,卻不是起先拿去的了。曉得是龍香耍他,帶著笑道:“我說你家姐姐不捨得怪我,必是好音回我了。”拆開來細細一看,跌足道:“好個有見識的女子!分明有意與我,只怕我日後負心,未肯造次耳。我如今只得再央龍香姐拿件信物送他,寫封實心實意的話,求他定下個佳期。省得此往彼來,有名無實,白白地想殺了我!”龍香道:“爲人爲徹。快寫來,我與你拿去,我自有道理。”鳳生開了箱子,取出一個白玉蟾蜍鎮紙來,乃是他中榜之時,母舅金三員外與他作賀的,製作精工,是件古玩。今將來送與素梅作表記。寫下一封書,道:“承示玉音,多關肝鬲。儀雖薄德,敢負深情?但肯俯通一夕之懽,必當永矢百年之好。謹貢白玉蟾蜍,聊以表信。荊山之產,取其堅潤不渝;月中之象,取其團圓無缺。乞訂佳期,以蘇渴想。”末寫道:“辱愛不才生鳳來儀頓首素梅孃子妝前。”鳳生將書封好,一同玉蟾蜍交付龍香。對龍香道:“我與你姐姐百年好事千金重擔,只在此兩件上面了。萬望龍香姐竭力週全,討個回音則個。”龍香道:“不須囑咐,我也巴不得你們兩個成了事,有話面講,不耐煩如此傳書遞柬。”鳳生作個揖道:“好姐姐,如此幫襯,萬代恩德。”

龍香帶著笑拿著去了。走進房來,回復素梅道:“鳳官人見了姐姐的書,著實贊嘆,說姐姐有見識。又寫一封回書,送一件玉物事在此。”素梅接過手來,看那玉蟾蜍光潤可愛,笑道:“他送來怎的?且拆開書來看。”素梅看那書時,一路把頭暗點,臉頰微紅,有些沉吟之意。看到“辱愛不才生”幾字,笑道:“呆秀才,那個就在這裏愛你?”龍香道:“姐姐若是不愛,何不絕了他,不許往來?既與他兜兜搭搭,他難道到肯認做不愛不成?”素梅也笑將起來道:“癡丫頭,就像與他一路的。我到有句話與你商量。我心上真有些愛他;其實瞞不得你了。如今他送此玉蟾蜍做了信物,要我去會他,這個卻怎麽使得?”龍香道:“姐姐,若是使不得,空愛他也無用。何苦把這個書生哄得他不上不落的,呆獃地日事皆廢了?”素梅道:

“只恐書生薄倖,且顧眼下風光,日後不在心上,撇人在腦後了,如何是好?”龍香道:“這個龍香也做不得保人。姐姐而今要絕他,卻又愛他;要從他,卻又疑他。如此兩難,何不約他當面一會?看他說話真誠,罰個咒願,方纔憑著姐姐或短或長,成就其事;若不像個老實的,姐姐一下子丢開,再不要纏他罷了。”素梅道:“你說得有理,我回他字去。難得今夜是十五日團圓之夜,約他今夜到書房裏相會便了。”素梅寫著幾字,手上除下一個纍金戒指兒,答他玉蟾蜍之贈,叫龍香拿去。

龍香應允,一面走到園中,心下道:“佳期只在今夜了,便宜了這酸子,不要直與他說知。”走進書房中來,只見鳳生朝著紙窻正在那裏呆想。見了龍香,魆地跳將起來,道:“好姐姐,天大的事如何了?”龍香道:“什麽如何如何!他道你不知進退,開口便問佳期,這等看得容易。一下性子,書多扯壞了,連那玉蟾蜍也摜碎了!”鳳生呆了道:“這般說起來,教我怎的纔是?等到幾時方好?可不害殺了我!”龍香道:“不要心慌,還有好話在後。”鳳生懽喜道:“既有好話!快說來!”龍香道:“好自在性,大著嘴子‘快說來?快說來!’不直得陪個小心?”鳳生陪笑道:“好姐姐,這是我不是了。”跪下去道:“我的親娘!有什麽好說話,對我說罷。”龍香扶起道:“不要饞臉。你且起來,我對你說。我姐姐初時不肯,是我再三攛掇,已許下日子了。”鳳生道:“在幾時呢?”

龍香笑道:“在明年。”鳳生道:“若到明年,我也害死好做週年了。”龍香道:“死了,料不要我償命。自有人不捨得你死,有個丹藥方在此醫你。”袖中摸出戒指與那封字來,交與鳳生道:“到不是害死,卻不要快活殺了。”

鳳生接著拆開看時,上寫道:“徒承往復,未測中心。擬作夜談,各陳所願。固不爲投梭之拒,亦非效逾墻之徒。終身事大,欲訂完盟耳。先以約指之物爲定,言出如金,浮情且戒,如斯而已!”末附一詩云:

“試斂聽琴心,來訪吹簫伴。爲語玉蟾蜍,清光今夜滿。”

鳳生看罷,曉得是許下了佳期,又即在今夜,喜懽得打跌,對龍香道:“虧殺了救命的賢姐,教我怎生報答也!”龍香道:“閒話休題,既如此約定,到晚來,切不可放甚麽人在此打攪!”鳳生道:“便是同窻兩個朋友,出去久了;舅舅家裏一個送飯的人,送過便打發他去,不呼喚他,卻不敢來。此外別無甚人到此,不妨,不妨!只是姐姐不要臨時變卦便好。”龍香道:“這個到不消疑慮,只在我身上,包你今夜成事便了。”龍香自回去了。鳳生一心只打點懽會,住在書房中,巴不得到晚。

那邊素梅也自心裏忒忒地,一似小兒放紙砲,又愛又怕,只等龍香回來,商量到晚赴約。恰好龍香已到,回復道:“那鳳官人見了姐姐的字,好不快活,連龍香也受了他好些跪拜了。”素梅道:“說便如此說,羞答答地怎好去得?”龍香道:“既許了他,作耍不得的。”素梅道:“不去便怎麽?”龍香道:“不去不打緊。龍香說了這一個大謊,後來害死了他,地府中還要攀纍我。”素梅道:“你只管自家的來世,再不管我的終身!”龍香道:“甚麽終身?拚得立定主意嫁了他便是了。”素梅道:“既如此,便依你去走一遭也使得,只要打聽兄嫂睡了方好。”

說話之間,早已天晚,天上皎團團推出一輪明月。龍香走去了一更多次,走來道:“大官人、大孃子多吃了晚飯,我守他收拾睡了纔來的。我每不可點燈,開了角門,趁著明月悄悄去罷。”素梅道:“你在前走,我後邊尾著,怕有人來。”果然龍香先行,素梅在後,遮遮掩掩走到書房前。龍香把手點道:“那有燈的不就是他書房?”素梅見說是書房,便立定了腳。鳳生正在盼望不到之際,心癢難熬,攢出攢入了一會,略在窻前歇氣。只聽得門外腳步響,急走出來迎著。這裏龍香就出聲道:“鳳官人,姐姐來了,還不拜見!”鳳生月下一看,真是天仙下降!不覺的跪了下去,道:“小生有何天幸,勞煩姐姐這般用心,殺身難報。”素梅通紅了臉,一把扶起道:“官人請尊重,有話慢講。”鳳生立起來,就扶著素梅衣袂道:“外廂不便,請小姐快進房去。”素梅走進了門內。外邊龍香道:“姐姐,我自去了。”素梅叫道:“龍香,不要去。”鳳生道:“小姐,等他回去安頓著家中的好。”素梅又叫道:“略轉轉就來。”龍香道:“曉得了,鳳官人關上了門罷。”

當下龍香走了轉去。鳳生把門關了,進來一把抱住道:“姐姐,想殺了鳳來儀!如今僥幸殺了鳳來儀也!”一手就去素梅懷裏亂扯衣裙。素梅按住道:“官人不要性急,說得明白,方可成懽。”鳳生道:“我兩人心事已明,到此地位,還有何說?”只是抱著推他到床上來。素梅掙定了腳不肯走,道:“終身之事,豈可草草?你咒也須賭一個,永不得負心!”鳳生一頭推,一頭口裏噥道:“鳳來儀若負此情,永遠前程不吉!不吉!”素梅見他極態,又哄他又愛他,心下已自軟了,不由的腳下放鬆,任他推去。

正要倒在床上,只聽得園門外一片大嚷,擂鼓也似敲門。鳳生正在喉急之際,吃那一驚不小,便道:“做怪了!此時是甚麽人敲門?想來沒有別人。姐姐不要心慌,門是關著的,沒事。我們且自上床,憑他門外叫喚,不要採他!”素梅也慌道:“只怕使不得,不如我去休!”鳳生極了,恨性命抱住道:“這等怎使得?這是活活的弄殺我了!”正是色膽如天,鳳生且不管外面的事,把素梅的小衣服解脫了,忙要行事。那曉得花園門年深月久,苦不甚牢,早被外邊一夥人踢開了一扇,一路嚷將進來,直到鳳生書房門首來了。鳳生聽見來得切近,方纔著忙道:“古怪!這聲音卻似竇家兄弟兩個。幾時回來的?恰恰到此。我的活冤家,怎麽是好?”只得放下了手,對素梅道:“我去頂住了門,你把燈吹滅了,不要做聲。”素梅心下驚惶,一手把裙褲結好,一頭把火吹息,魆魆地揀暗處站著,不敢喘氣。鳳生走到門邊,輕輕掇條凳子,把門再加頂住,要走進來溫存素梅。只聽得外面打著門道:“鳳兄,快開門!”鳳生戰抖抖的回道:“是、是、是那個?”一個聲氣小些的道:“小弟竇尚文。”一個大喊道:“小弟竇尚武。兩個月不相聚了,今日纔得回來。這樣好月色,快開門出來,吾們同去吃酒。”鳳生道:“夜深了,小弟已睡在床上了,懶得起來,明日盡興罷。”外邊竇大道:“寒舍不遠,過談甚便。欲著人來請,因怕兄已睡著,未必就來,故此兄弟兩人特來自邀。快些起來!”鳳生道:“夜深風露,熱被窩裏起來,怕不感冒了?其實的懶起,不要相強,足見相知。”竇大道:“兄興素豪,今夜何故如此?”竇二便嚷道:“男子漢見說著吃酒看月有興的事,披衣便起,怕甚風露?”鳳生道:“今夜偶然沒興,望乞見諒。”竇二道:“終不成使我們掃了興,便自這樣回去了?你若當真不起來時,我們一發把這門打開來,莫怪粗鹵!”鳳生著了急,自想道:“倘若他當真打進,怎生是好?”低低對素梅道:“他若打將進來,必然事露。姐姐你且躲在床後,待我開門出去,打發了他就來。”素梅也低低道:“撇脫些,我要回去。這事做得不好了,怎麽處?”

素梅望床後黑處躲好,鳳生纔掇開凳子,開出門來。見了他兄弟兩個,且不施禮,便隨手把門扣上了,道:“室中無火,待我搭上了門,和兄每兩個坐話一番罷。”兩竇道:“坐話甚麽?酒盒多端正在那裏了,且到寒家呼盧浮白,吃到天明。”鳳生道:“小弟不耐煩,饒我罷!”竇二道:“我們興高得緊,管你耐煩不耐煩?我們大家扯了去!”兄弟兩個多動手,扯著便走,又加家僮們推的推,攘的攘,不由你不走。鳳生只叫得苦,卻又不好說出。正是:啞子慢嚐黃柏味,難將苦口嚮人言。沒奈何,只得跟著吆吆喝喝的去了。這裏素梅在房中,心頭丕丕的跳,幾乎把個膽嚇破了,著實懊悔無盡。聽得人聲漸遠,纔按定了性子,走出床面前來。整一整衣服,望門外張一張,悄然無人,想道:“此時想沒人了。我也等不得他,趁早走回去罷。”去拽那門時,誰想是外邊搭住了的。狠性子一拽,早把兩三個長指甲一齊蹴斷了。要出來,又出來不得;要叫聲龍香,又想他決在家裏,那裏在外邊聽得?又還怕被別人聽見了。左右不是,心裏煩躁撩亂,沒計奈何。看看夜深了,坐得不耐煩,再不見鳳生來到,心中又氣又恨,道:“難道貪了酒盃,竟忘記我在這裏了?”又替他解道:“方纔他負極不要去,還是這些狂朋友沒得放他回來。”轉展躊躇,無聊無賴,身體倦怠,呵欠連天。欲要睡睡,又是別人家床鋪,不曾睡慣,不得伏貼;亦且心下有事,焦焦躁躁,那裏睡得去?悶坐不過,做下一首詞,云:

“幽房深鎖多情種,清夜悠悠誰共?羞見枕衾鴛鳳,悶則和衣擁。無端猛烈陰風動,驚破一番新夢。窻外月華霜重,寂寞桃源洞。——詞寄《桃源憶故人》。”

素梅吟詞已罷,早已鷄鳴時候了。龍香在家裏睡了一覺醒來,想道:“此時姐姐與鳳官人也快活得夠了,不免走去俟候,接了他歸來早些。省得天明有人看見,做出事來。”開了角門,踏著露草,慢慢走到書房前來。只見門上搭著扭兒,疑道:“這外面是誰搭上的?又來奇怪了。”自言自語了幾句。裏頭素梅聽得聲音,便開言道:“龍香來了麽?”龍香道:“是來了。”素梅道:“快些開了門進來。”龍香開進去看時,只見素梅衣妝不卸,獨自一個坐著。驚問道:“姐姐起得這般早?”素梅道:“那裏是起早!一夜還不曾睡。”龍香道:“爲何不睡?鳳官人那裏去了?”素梅嘆口氣道:“有這等不湊巧的事。說不得一兩句說話,一夥狂朋踢進園門來,拉去看月。鳳官人千推萬阻,不肯開門,他直要打進門來。只得開了門,隨他們一路去了。至今不來,且又搭上了門,教我出來又出來不得,坐又坐不過,受了這一夜的罪。而今你來得正好,我和你快回去罷。”龍香道:“怎麽有這等事?姐姐有心得到這時候了,鳳官人畢竟轉來,還在此等他一等麽。”素梅不覺淚汪汪的,又嘆了一口氣道:“還說甚麽等他?只自回去罷了。”正是:

驀地魚舟驚比目,霎時憔斧破連枝。

素梅自與龍香回去不題。

且說鳳生被那不做美的竇大、竇二不由分說,拉去吃了半夜的酒。鳳生真是熱地上蚰蜒,一時也安不得身子。一聲求罷,就被竇二大碗價罰來。鳳生雖是心裏不願,待推卻時,又恐怕他們看出破綻,只得勉強發興,指望早些散場。誰知這少年心性,吃到興頭上,越吃越狂,那裏肯住?鳳生真是沒天得叫。直等東方發白,大家酩酊吃不得了,方纔歇手。鳳生終是留心,不至大醉,帶了些酒意,別了二竇,一步恨不得做十步,踉蹌歸來。到得園中,只見房門大開,急急走近叫道:“小姐!小姐!”那見個人影?想著昨宵在此,今不得見了,不覺的趁著酒興,敲臺拍凳,氣得淚點如珠的下來,駡道:“天殺的竇家兄弟坑害了我!千難萬難,到得今日纔得成就,未曾到手,平白地攪開了。而今不知又要費多少心機,方得圓成。只怕著了這驚,不肯再來了。如何是好?”悶悶不樂,倒在床上,一覺睡到日沉西,方起得來。急急走到園東墻邊一看,但見樓窻緊閉,不見人蹤。推推角門,又是關緊了的。沒處問個消息,怏怏而回,且在書房納悶不題。

且說那楊素梅歸到自己房中,心裏還是恍惚不寧的,對龍香道:“今後切須戒著,不可如此!”龍香道:“姐姐只怕戒不定。”素梅道:“且看我狠性子戒起來。”龍香道:“到得戒時已是遲了。”素梅道:“怎見得遲?”龍香道:“身子已破了。”素梅道:“那裏有此事!你纔轉得身,他們就打將進來。說話也不曾說得一句,那有別事?”龍香道:“既如此,那人怎肯放下?定然想殺了,極不也害個風癲,可不是我們的陰騭?還須今夜再走一遭的是。”素梅道:“今夜若去,你住在外面,一邊等我,一邊看人,方不誤事。”龍香冷笑了一聲。素梅道:“你笑甚麽來?”龍香道:“我笑姐姐好個狠性子,著實戒得定。”

兩個正要商量晚間再去赴期,不想裏面兄嫂處走出一個丫鬟來,報道:“馮老孺人來了。”原來素梅有個外婆,嫁在馮家,住在錢塘門裏。雖沒了丈夫,家事頗厚,開個典當鋪在門前。人人曉得他是個富室,那些三姑六婆沒一個不來奉承他的。他衹有一女,嫁與楊家,就是素梅的母親,早年夫婦雙亡了。孺人想著外甥女兒雖然傍著兄嫂居住,未嘗許聘人家,一日與媒婆每說起素梅親事。媒婆每道:“若只托楊大官人出名,說把妹子許人,未必人家動火。須得說是老孺人的親外甥,就在孺人家裏接茶出嫁的,方有門當戶對的來。”孺人道是說得有理,亦且外甥女兒年紀長大,也要收拾他身畔來。故此自己擡了轎,又叫了一乘空轎,一直到楊家,要接素梅家去。

素梅接著外婆,孺人把前意說一遍。素梅暗地吃了一驚,推託道:“既然要去,外婆先請回,等甥女收拾兩日就來。”孺人道:“有甚麽收拾?我在此等了你去。”龍香便道:“也要揀個日子。”孺人道:“我揀了來的,今日正是個黃道吉日,就此去罷。”素梅暗暗地叫苦,私對龍香道:“怎生發付那人?”龍香道:“總是老孺人守著在此,便再遲兩日去,也會他不得了。不如且依著了,等龍香自去回他消息,再尋機會罷。”素梅只得懷著不快,跟著孺人去了。

所以這日鳳生去望樓上,再不得見面。直到外邊去打聽,纔曉得是外婆家接了去了。跌足嘆恨,悔之無及。又不知幾時纔得回家,再得相會。正不快之際,只見舅舅金三員外家金旺來接他回家去,要商量上京會試之事。說道:“園中一應書箱行李,多收拾了家來,不必再到此了。”鳳生口裏不說,心下思量道:“誰想當面一番錯過,便如此你東我西,料想那還有再會的日子?只是他十分的好情,教我怎生放得下?”一邊收拾,望著東墻只管落下淚來。卻是沒奈何,只得匆匆出門,到得金三員外家裏。員外早已收拾盤纏,是件停當。吃了餞行酒,送他登程,叫金旺跟著,一路伏侍去了。

員外閒在家裏,偶然一個牙婆走來賣珠翠,說起錢塘門裏馮家有個女兒,才貌雙全,尚未許人。員外叫討了他八字來,與外甥合一合看。那看命的看得是一對上好到頭夫妻,夫榮妻貴,並無衝犯。員外大喜,即央人去說合。那馮孺人見說是金三員外,曉得他本處財主,叫人通知了外甥楊大官人,當下許了。擇了吉日,下了聘定,懽天喜地。

誰知楊素梅心裏只想著鳳生,見說許下了甚麽金家,好生不快。又不好說得出來,對著龍香只是啼哭。龍香寬解道:“姻緣分定。想當日若有緣法,早已成事了。如此對面錯過,畢竟不是對頭。虧得還好,若是那一夜有些長短了,而今又許了一家,卻怎麽處?”素梅道:“說那裏話!我當初雖不與他霑身,也曾親熱一番,心已相許。我如今癡想還與他有相會日子,權且忍耐。若要我另嫁別人,臨期無奈,只得尋個自盡,報答他那一點情分便了,怎生撇得他下?”龍香道:“姐姐一片好心固然如此,只是而今怎能夠再與他相會?”素梅道:“他如今料想在京會試。倘若姻緣未斷,得登金榜,他必然歸來尋訪著我。那時我辭了外婆,回到家中,好歹設法得相見一番。那時他身榮貴,就是婚姻之事,或者還可輓回萬一。不然,我與他一言面訣,死亦瞑目了。”龍香道:“姐姐也見得是。且耐心著,不要煩煩惱惱,與別人看破了,生出議論來。”

不說兩個唧噥。且說鳳生到京,一舉成名,做了三甲進士,選了福建福州府推官。心裏想道:“我如今便道還家,央媒議親,易如反掌。這姻緣仍在,誠爲可喜,進士不足言也!”正要打點起程,金員外家裏有人到京來,說道:“家中已聘下了夫人,只等官人榮歸畢姻。”鳳生吃了一驚,道:“怎麽聘下了甚麽夫人?”金家人道:“錢塘門裏馮家小姐,見說才貌雙全的。”鳳生變了臉道:“你家員外,好沒要緊!那知我的就裏,連忙就聘做甚麽?”金家人與金旺多疑怪道:“這是老員外好意,官人爲何反怪將起來?”鳳生道:“你們不曉得,不要多管!”自此心中反添上一番愁緒起來。正是:姻事雖成心事違,新人懽喜舊人啼。幾回暗裏添惆悵,說與旁人那得知?鳳生心中悶悶,且待到家再作區處。一面京中自起身,一面打發金家人先回報知,擇日到家。

這裏金員外曉得外甥歸來快了,定了成婚吉日,先到馮家下那袍段釵環請期的大禮。他把一個白玉蟾蜍做壓釵物事。這蟾蜍是一對,前日把一個送外甥了,今日又替他行禮,做了個囫圇人情。教媒婆送到馮家去,說:“金家郎金榜題名,不日歸娶,已起程將到了。”馮老孺人好不喜懽。旁邊親親眷眷看的人那一個不嘖嘖稱嘆道:“素梅姐姐生得標緻,有此等大福!”多來與素梅叫喜。

誰知素梅心懷鬼胎,只是長訏短嘆,心生愁悶,默默歸房去了。只見龍香走來道:“姐姐,你看見適纔的禮物麽?”素梅道:“有甚心情去看他!”龍香道:“一件天大僥幸的事,好叫姐姐得知。龍香聽得外邊人說,那中進士聘姐姐的那個人,雖然姓金,卻是金家外甥。我前日記得鳳官人也曾說甚麽金家舅舅。只怕那個人就是鳳官人,也不可知。”素梅道:“那有此事!”龍香道:“適纔禮物裏邊,有一件壓釵的東西,也是一個玉蟾蜍,與前日鳳官人與姐姐的一模二樣。若不是他家,怎生有這般一對?”素梅道:“而今玉蟾蜍在那裏?設法來看一看。”龍香道:“我方纔見有些蹺蹊,推說姐姐要看,拿將來了。”袖裏取出,遞與素梅看了一會,果像是一般的。再把自家的在臂上解下來,並一並看,分毫不差。想著前日的情,不覺掉下淚來,道:“若果如此,真是姻緣不斷。古來破鏡重圓,釵分再合,信有其事了。只是鳳郎得中,自然說是鳳家下禮,如何只說金家?這裏邊有些不明,怎生探得一個實消息,果然是了便好。”龍香道:“是便怎麽?不是便怎麽?”素梅道:“是他了,萬千懽喜,不必說起。若不是他,我前日說過的,臨到迎娶,自縊而死!”龍香道:“龍香到有個計較在此。”素梅道:“怎的計較?”龍香道:“少不得迎親之日,媒婆先回話。那時龍香妝做了媒婆的女兒,隨了他去。看得果是那人,即忙回來說知就是。”素梅道:“如此甚好。但願得就是他,這場喜比天還大。”龍香道:“我也巴不得如此。看來像是有些光景的。”兩人商量已定。

過了兩日,鳳生到了金家了。那時馮老孺人已依著金三員外所定日子成親,先叫媒婆去回話,請來迎娶。龍香知道,趕到路上來對媒婆說:“我也要去看一看新郎。有人問時,只說是你的女兒,帶了來的。”媒婆道:“這等折殺了老身,同去走走就是。衹有一件事要問姐姐。”龍香道:“甚事?”媒婆道:“你家姐姐天大喜事臨身,過門去就做夫人了,如何不見喜懽?口裏唧唧噥噥,到像十分不快活的。這怎麽說?”龍香道:“你不知道,我姐姐自小立願,要自家揀個像意的姐夫。而今是老孺人做主,不管他肯不肯,許了他,不知新郎好歹,放心不下,故此不快活。”媒婆道:“新郎是做官的了,有甚麽不好?”龍香道:“夫妻面上,只要人好,做官有甚麽用處?老娘曉得這做官的姓甚麽?”媒婆道:“姓金了,還不知道?”龍香道:“聞說是金員外的外甥,原不姓金。可知道姓甚麽?”媒婆道:“是便是外甥,而今外邊人只叫他金爺。他的姓,姓得有些異樣,不好記,我忘記了。”龍香道:“可是姓鳳?”媒婆想了一想,點頭道:“正是這個什麽怪姓。”龍香心裏暗暗懽喜,已有八分是了。

一路行來,已到了金家門首。龍香對媒婆道:“老娘你先進去,我在門外張一張罷。”媒婆道:“正是。”媒婆進去見了鳳生,回復今日迎親之事。正在問答之際,龍香門外一看,看得果然是了,不覺手舞足蹈起來,譆譆的道:“造化!造化!”龍香也有意要他看見,把身子全然露著,早已被門裏面看見了。鳳生問媒婆道:“外面那個隨著你來?”媒婆道:“是老媳婦的女兒。”鳳生一眼瞅去,疑是龍香。便叫媒婆去裏麪茶飯,自己踱出來看,果然是龍香了。鳳生忙道:“甚風吹你到此?你姐姐在那裏?”龍香道:“鳳官人還問我姐姐,你只打點迎親罷了。”鳳生道:“龍香姐,小生自那日驚散之後,有一刻不想你姐姐,也叫我天誅地滅!怎奈是這日一去,彼此分散,無路可通。僥幸往京得中,正要歸來央媒尋訪,不想舅舅又先定下了這馮家。而今推卻不得,沒奈何了,豈我情願?“龍香故意道:“而今不情願,也說不得了。只辜負了我家姐姐一片好情,至今還是淚汪汪的。”鳳生也拭淚道:“待小生過了今日之事,再怎麽約得你家姐姐一會面,講得一番心事明白,死也甘心!而今你姐姐在那裏?曾回去家中不曾?”龍香哄他道:“我姐姐也許下人家了。”鳳生吃驚道:“咳咳!許了那一家?”龍香道:“是這城裏甚麽金家,新中進士的。”鳳生道:“又來胡說!城中再那裏還有個金家新中進士?衹有得我。”龍香道:“官人幾時又姓金?”鳳生道:“這是我娘舅家姓,我一嚮榜上多是姓金不姓鳳。”龍香嘻的一笑道:“白日見鬼,枉著人急了這許多時。”鳳生道:“這等說起來,敢是我聘定的,就是你家姐姐?卻怎麽說姓馮?”龍香道:“我姐姐也是馮老孺人的外甥,故此人只說是馮家女兒,其實就是楊家的人。”鳳生道:“前日分散之後,我問鄰人,說是外婆家接去。想正是馮家了?”龍香道:“正是了。”鳳生道:“這話果真麽?莫非你見我另聘了,特把這話來耍我的?”龍香去袖中摸出兩個玉蟾蜍來道:“你看這一對先自成雙了,一個是你送與姐姐的,一個是你家壓釵的。眼見得多在這裏了,還要疑心?”鳳生大笑道:“有這樣奇事,可不快活殺了我!”龍香道:“官人如此快活,我姐姐還不知道明白,哭哭啼啼在那裏。”鳳生道:“若不是我,你姐姐待怎麽?”龍香道:“姐姐看見玉蟾蜍一樣,又見說是金家外甥,故此也有些疑心,先教我來打探。說道不是官人,便要自盡。如今即忙回去報他,等他好梳妝相待。而今他這懽喜,也非同小可。”鳳生道:“還有一件,他事在急頭上,只怕還要疑心是你權時哄他的,未必放心得下。你把他前日所與我的戒指拿去與他看,他方信是實了。可好麽?”龍香道:“官人見得是。”鳳生即在指頭上勒下來,交與龍香去了。一面吩咐鼓樂酒筵齊備,親往迎娶。

卻說龍香急急走到家裏,見了素梅,連聲道:“姐姐,正是他!正是他!”素梅道:“難道有這等事?”龍香道:“不信,你看這戒指那裏來的?”就把戒指遞將過來,道:“是他手上親除下來與我,叫我拿與姐姐看,做個憑據的。”素梅微笑道:“這個真也奇怪了。你且說他見你說些甚麽?”龍香道:“他說自從那日驚散,沒有一日不想姐姐。而今做了官,正要來圖謀這事,不想舅舅先定下了,他不知是姐姐,十分不情願的。”素梅道:“他不匡是我,別娶之後,卻待怎麽?”龍香道:“他說原要設法與姐姐一面,說個衷曲,死也瞑目!就眼淚流下來。我見他說得至誠,方與他說明白了這些話。他好不喜懽!”素梅道:“他卻不知我爲他如此立志,只說我輕易許了人家,道我沒信行的了,怎麽好?”龍香道:“我把姐姐這些意思,盡數對他說了。原說打聽不是,迎娶之日,尋個自盡的。他也著意,恐怕我來回話,姐姐不信,疑是一時權宜之計哄上轎的說話,故此拿出這戒指來爲信。”素梅道:“戒指在那裏拿出來?”龍香道:“緊緊的勒在指頭上,可見他不忘姐姐的了。”素梅此時纔放心得下。

須臾,堂前鼓樂齊鳴,新郎冠帶上門,親自迎娶。親人上轎,馮老孺人也上轎,送到金家,與金三員外會了親。吃了喜酒,送入洞房,兩下成其夫婦。恩情美滿,自不必說。次日,楊家兄嫂多來會親,竇家兄弟兩人來作賀。鳳生見了二竇,想著那晚之事,不覺失笑。自忖道:“虧得原是姻緣,到底配合了;不然這一場攪散,豈是小可的?”又不好說得出來,只自家暗暗僥幸而已。做了夫妻之後,時常與素梅說著那事,兩個還是打噤的。

因想世上的事,最是好笑。假如鳳生與素梅,索性無緣罷了;既然到底是夫妻,那日書房中時節,何不休要生出這番風波來?略遲一會,也到手了。再不然,不要外婆家去,次日也還好再續前約;怎生不先不後,偏要如此間阻?及至後來兩下多不打點的了,卻又無意中聘定,成了夫婦。這多是天公巧處,卻像一下子就上了手,反沒趣味,故意如此的。卻又有一時不偶便到底不諧的,這又不知怎麽說。有詩爲證:

從來女俠會憐才,到底姻成亦異哉!也有驚分終不偶,獨含幽怨嚮琴臺。

卷十 趙五虎合計挑家衅~莫大郎立地散神奸

詩曰:

黑蟒口中舌,黃蜂尾上針。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話說婦人家妒忌,乃是七出之條內一條,極是不好的事。卻這個毛病,像是天生成的一般,再改不來的。

宋紹興年間,有一個官人,乃是臺州司法,姓葉名薦。有妻方氏,天性殘妒,猶如虎狼。手下養娘婦女們,箠楚挺杖,乃是常刑。還有灼鐵燒肉,將錐搠腮。性急起來,一口咬住不放,定要咬下一塊肉來;狠極之時,連血帶生吃了。常有致死了的。婦女裏頭,若是模樣略似人的,就要疑心司法喜他,一發受苦不勝了。司法那裏還好解勸得的?雖是心裏好生不然,卻不能制得他,沒奈他何。所以中年無子,再不敢萌娶妾之念。

後來司法年已六旬,那方氏也有五十六七歲差不多了。司法一日懇求方氏道:“我年已衰邁,豈還有取樂好色之意?但老而無子,後邊光景難堪。欲要尋一個丫頭,與他養個兒子,爲接續祖宗之計。須得你週全這事方好。”方氏大怒道:“你就匡我養不出,生起外心來了!我看自家晚間盡有精神,只怕還養得出來。你不要胡想!”司法道:“男子過了六十,還有生子之事;幾曾見女人六十將到了,生得兒子出的?”方氏道:“你見我今年做六十齊頭了麽?”司法道:“就是六十,也差不多兩年了。”方氏道:“再與你約三年,那時無子,憑你尋一個淫婦,快活死了罷了!”司法唯唯從命,不敢再說。

過了三年,只得又將前說提起。方氏已許出了口,不好悔得,只得裝聾做啞,聽他娶了一個妾。娶便娶了,只是心裏不伏氣,尋非廝鬧,沒有一會清淨的。忽然一日對司法道:“我眼中看你們做把戲,實是使不得。我年紀老了,也不耐煩在此爭嚷。你那裏另揀一間房,獨自關得斷的,與我住了。我在裏邊脩行,只叫人供給我飲食,我再不出來了。憑你們過日子罷。”司法聽得,不勝之喜,道:“慚愧!若得如此,天從人願!”

遂于屋後另築一小院,收拾靜室一間,送方氏進去住了。家人們早晚問安,遞送飲食,多時沒有說話。司法暗暗喜懽道:“似此清淨,還像人家,不道他晚年心性這樣改得好了。他既然從善,我們一發要還他禮體。”對那妾道:“你久不去相見了,也該自去問候一番。”

妾依主命,獨自走到屋後去了,直到天晚不見出來。司法道:“難道兩個說得投機,只管留在那裏了?”未免心裏牽掛,自己悄悄步到那裏去看。走到了房前,只見門窻關得鐵桶相似,兩個人多不見。司法把門推推,推不開來;用手敲著兩下,裏頭雖有些聲響,卻不開出來。司法道:“奇怪了!”回到前邊,叫了兩個粗使的家人同到後邊去,狠把門亂推亂踢。那門桯脫了,門早已跌倒一邊。一擁進去,只見方氏撲在地下。說時遲,那時快,見了人來,騰身一跳,望門外亂竄出來。衆人急回頭看去,卻是一隻大蟲!吃了一驚。再看地上,血肉狼藉,一個人渾身心腹多被吃盡,只剩得一頭兩足。認那頭時,正是妾的頭。司法又苦又驚道:“不信有這樣怪事!”連忙去趕那虎,已出屋後跳去,不知那裏去了。又去喚集衆人點著火把,望屋後山上到處找尋,並無蹤跡。這個事在紹興十九年。此時有人議論:“或者連方氏也是虎吃了的,未必這虎就是他。”卻有一件,虎衹會吃人,那裏又會得關門閉戶來?分明是方氏平日心腸狠毒,原自與虎狼氣類相同。今在屋後獨居多時,忿戾滿腹,一見妾來,怒氣勃發,遂變出形相來,恣意咀啖,傷其性命,方掉下去了。此皆毒心所化也!所以說道婦人家有天生成妒忌的,即此便是榜樣。小子爲何說這一段希奇事?只因有個人家,也爲內眷有些妒忌,做出一場沒了落事,幾乎中了人的機謀,哄弄出折家蕩產的事來。若不虧得一個人有主意,處置得風恬浪靜,不知炒到幾年上纔是了結。有詩爲證:

“些小言詞莫若休,不須經縣與經州。衙頭府底賠盃酒,贏得貓兒賣了牛。”

這首詩,乃是宋賢范渰所作,勸人休要爭訟的話。大凡人家些小事情,自家收拾了,便不見得費甚氣力;若是一個不伏氣,到了官時,衙門中沒一個肯不要賺錢的,不要說後邊輸了,就是贏得來,算一算費用過的財物已自合不來了。何況人家弟兄們爭著祖、父的遺產,不肯相讓一些,情願大塊的東西作成別個得去了。又有不肖官府,見是上千上萬的狀子,動了火,起心設法,這邊送將來,便道:“我斷多少與你。”那邊送將來,便道:“我替你斷絕後患。”只管埋著根腳漏洞,等人家爭個沒休歇,蕩盡方休。又有不肖縉紳,見人家是爭財的事,容易相幫,東邊來說,也叫他“送些與我,我便左袒”;西邊來說,也叫他”送些與我,我便右袒”,兩家不歇手,落得他自飽滿了。世間自有這些人在那裏,官司豈是容易打的?自古說鷸蚌相持,漁人得利。到收場想一想,總是被沒相干的人得了去。何不自己骨肉,便吃了些虧,錢財還只在自家門裏頭好?今日小子說這有主意的人,便真是見識高強的。這件事也出在宋紹興年間。吳興地方有個老翁,姓莫,家資鉅萬,一妻二子,已有三孫。那莫翁富家性子,本好淫慾,少年時節,便有娶妾買婢好些風流快活的念頭,又不愁家事做不起,隨他討著幾房,粉黛三千、金釵十二也不難處的。衹有一件不湊趣處:那莫老姥卻是十分利害。他平生有三恨:一恨天地,二恨爹娘,三恨雜色匠作。你道他爲甚麽恨這幾件?他道自己身上生了此物,別家女人就不該生了,爲甚天地沒主意,不惟我不爲希罕,又要防著男人。二來爹娘嫁得他遲了些個,不曾眼見老兒破體,到底有些放心不下處。更有一件,女人溺尿總在馬子上罷了,偏有那些燒窰匠、銅錫匠,弄成溺器與男人撒溺,將陽物放進放出形狀看不得。似此心性,你道莫翁少年之時,容得他些鬆寬門路麽?後來生子生孫,一發把這些閒花野草的事體,回個盡絕了。

此日莫翁年已望七。莫媽房裏有個丫鬟,名喚雙荷,十八歲了。莫翁晚間睡時,叫他擦背捶腰。莫媽因是老兒年紀已高,無心防他這件事,況且平時奉法惟謹,放心得下慣了。誰知莫翁年紀雖高,慾心未已,乘他身邊伏侍時節,與他捏手捏腳,私下肉麻。那雙荷一來見是家主,不敢則聲;二來正值芳年,情竇已開,也滿意思量那事,盡吃得這一盃酒。背地裏兩個做了一手。有個歌兒,單嘲著老人家偷情的事:老人家再不把淫心改變,見了後生家只管歪纏。怎知道行事多不便:腮是皺面頰,做嘴是白鬚髯。正到那要緊關頭也,卻又軟軟軟軟軟。

說那莫翁與雙荷偷了幾次,家裏人漸漸有些曉得了。因爲莫媽心性利害,只沒人敢對他說。連兒子媳婦爲著老人家面上,大家替他隱瞞。誰知有這樣不作美的冤家夠當,那妮子日逐覺得眉粗眼慢,乳脹腹高,嘔吐不停。起初還只道是病,看看肚裏動將起來,曉得是有胎了。心裏著忙,對莫翁道:“多是你老沒志氣,做了這件事,而今這樣不尲尬起來。媽媽心性,若是知道了,肯干休的?我這條性命眼見得要葬送了!”不住的眼淚落下來。莫翁只得寬慰他道:“且莫著急,我自有個處置在那裏。”莫翁心下自想道:“當真不是耍處!我一時高興,與他弄一個在肚裏了。媽媽知道,必然打駡不容,枉害了他性命。縱或未必致死,我老人家子孫滿前,卻做了這沒正經事,炒得家裏不靜,也好羞人!不如趁這妮子未生之前,尋個人家嫁了出去,等他帶胎去別人家生育了,糊塗得過再處。”算計已定,私下對雙荷說了。雙荷也是巴不得這樣的,既脫了狠家主婆,又別配個後生男子,有何不妙?方纔把一天愁消釋了好些。果然莫翁在莫媽面前,尋個頭腦,故意說丫頭不好,要賣他出去。莫媽也見雙荷年長,光景妖嬈,也有些不要他在身邊了。遂聽了媒人之言,嫁出與在城花樓橋賣湯粉的朱三。

朱三年紀三十以內,人物盡也濟楚,雙荷嫁了他,算做得郎才女貌,一對好夫妻。莫翁只要著落得停當,不爭財物,朱三討得容易,頗自得意,只不知討了個帶胎的老婆來。漸漸朱三識得出了,雙荷實對他說道:“我此胎實係主翁所有。怕媽媽知覺,故此把我嫁了出來,許下我看管終身的。你不可說甚麽打破了機關,落得時常要他周濟些東西,我一心與你做人家便了。”朱三是個經紀行中人,只要些小便宜,那裏還管青黃皂白?況且曉得人家出來的丫頭,那有真正女身?又是新娶情熱,自然含糊忍住了。

娶過來五個多月,養下一個小廝來。雙荷密地叫人通與莫翁知道。莫翁雖是沒奈何嫁了出來,心裏還是割不斷的。見說養了兒子,道是自己骨血,瞞著家裏,悄悄將兩挑米、幾貫錢先送去與他吃用。以後首飾衣服與那小娃子穿著的,沒一件不支持了去。朱三反靠著老婆福蔭,落得吃自來食。那兒子漸漸大起來。莫翁雖是暗地周給他,用度無缺,卻到底瞞著生人眼,不好認帳,隨那兒子自姓了朱,跟著朱三也到市上幫做生意,此時已有十來歲。街坊上人點點搐搐,多曉得是莫翁之種。連莫翁家裏兒子媳婦們,也多曉得老兒有這外養之子,私下在那裏盤纏他家的,卻大家妝聾做啞,只做不知。莫姥心裏也有些疑心,不在眼面前了,又沒人敢提起,也只索罷了。

忽一日,莫翁一病告殂,家裏成服停喪,自不必說。在城有一夥破落戶管閒事吃閒飯的沒頭鬼光棍,一個叫做鐵裏蟲宋禮,一個叫做鑽倉鼠張朝,一個叫做吊睛虎牛三,一個叫得灑墨判官周丙,一個叫得白日鬼王癟子,還有幾個不出名提草鞋的小夥,共是十來個。專一捕風捉影,尋人家閒頭腦,挑弄是非,扛幫生事。那五個爲頭,在黑虎玄壇趙原帥廟裏歃血爲盟,結爲兄弟,盡多改姓了趙,總叫做“趙家五虎”。不拘那裏有事,一個人打聽將來,便合著伴去做,得利平分。平日曉得賣粉朱三家兒子,是莫家骨血,這日見說莫翁死了,衆兄弟商量道:“一樁好買賣到了。莫家乃鉅富之家,老媽媽只生得二子,享用那二三十不了。我們攛掇朱三家那話兒去告爭,分得他一股,最少也有幾萬之數,我們幫的也有小富貴了。就不然,只要起了官司,我們打點的打點,賣陣的賣陣,這邊不著那邊著,好歹也有幾年纏帳了,也強似在家裏嚼本。”大家拍手道:“造化!造化!”鐵裏蟲道:“我們且去見那雌兒,看他主意怎麽的,設法誘他上這條路便了。”多道:“有理!”一齊嚮朱三家裏來。

朱三平日賣湯粉,這五虎日日在衙門前後走動,時常買他的點饑,是熟主顧家。朱三見了,拱手道:“列位光降,必有見諭。”那吊晴虎道:“請你孃子出來,我有一事報他。”朱三道:“何事?”白日鬼道:“他家莫老兒死了。”雙荷在裏面聽得,哭將出來道:“我方纔聽得街上是這樣說,還道未的。而今列位來說,一定是真了。”一頭哭,一頭對朱三說:“我與你失了這泰山的靠傍,今生再無好日了。”鑽倉鼠便道:“怎說這話?如今正是你們的富貴到了。”五人齊聲道:“我兄弟們特來送這一套橫財與你們的。”朱三夫妻多驚疑道:“這怎麽說?”鐵裏蟲道:“你家兒子,乃是莫老兒骨血。而今他家裏萬萬貫家財,田園屋宇,你兒子多該有分,何不到他家去要分他的?他若不肯分,拚與他吃場官司,料不倒斷了你們些去。撞住打到底,苦你兒子不著。與他滴起血來,怕道不是真的?這一股穩穩是了。”朱三夫妻道:“事到委實如此,我們也曉得。只是輕易起了個頭,一時住不得手的。自古道貧莫與富鬭,吃官司全得財來使費。我們怎麽敵得過他?弄得後邊不伶不俐,反爲不美。況且我每這樣人家,一日不做,一日沒得吃的,那裏來的人力,那裏來的工夫去吃官司?”鐵裏蟲道:“這個誠然也要慮到,打官司全靠使費與那人力兩項。而今我和你們熟商量,要人力時,我們幾個弟兄相幫你衙門做事盡夠了;只這使費難處,我們也說不得,小錢不去,大錢不來。五個兄弟,一人應出一百兩,先將來下本錢,替你使用去。你寫起一千兩的借票來,我們收著,直等日後斷過家業來到了手,你每照契還我,只近得你每一本一利,也不爲多。此外謝我們的,憑你們另商量了。那時是白得來的東西,左右不是不費之惠,料然決不怠慢了我們。”朱三夫妻道:“若得列位如此相幫,可知道好,只是打從那裏做起?”鐵裏蟲道:“你只依我們調度,包管停當。且把借票寫起來爲定。”朱三只得依著寫了,押了個字,連兒子也要他畫了一個,交與衆人。衆人道:“今日我每弟兄且去,一面收拾銀錢停當了,明日再來計較行事。”朱三夫妻道:“全仗列位看顧。”

當下衆人散了去。雙荷對丈夫道:“這些人所言,不知如何,可做得來的麽?”朱三道:“總是不要我費一個錢。看他們怎麽主張,依得的只管依著做去,或者有些油水也不見得。用去是他們的,得來是我們的,有甚麽不便宜處?”雙荷道:“不該就寫紙筆與他。”朱三道:“秤我們三個做肉賣,也不值上幾兩。他拿了我千貫的票子,若不奪得家事來,他好嚮那裏討?果然奪得來時,就與他些也不難了。況且不寫得與他,他怎肯拿銀子來應用?有這一紙安定他每的心,纔肯盡力幫我。”雙荷道:“爲甚孩子也要他著個字?”朱三道:“奪得家事是孩子的,怎不叫他著字?這個到多不打緊,只看他們指拔怎麽樣做法便了。”

不說夫妻商量,且說五虎出了朱家的大門,大家笑道:“這家子被我們說得動火了。只是扯下這樣大謊,那裏多少得些與他起個頭?”鐵裏蟲道:“當真我們有得己裏錢先折去不成?只看我略施小計,不必用錢。”這四個道:“有何妙計?“鐵裏蟲道:“我只要拿一匹粗麻布做衰衣,與他家小廝穿了,叫他竟到莫家去做孝子。撩得莫家母子惱躁起來,吾每隻一個錢白紙告他一狀,這就是五百兩本錢了。”四個拍手道:“妙,妙!事不宜遲,快去!快去!”

鐵裏蟲果然去謄那了一匹麻布,到裁衣店剪開了,縫成一件衰衣,手裏拿著道:“本錢在此了。”一湧的望朱三家裏來。朱三夫妻接著,道:“列位還是怎麽主張?”鐵裏蟲道:“叫你兒子出來,我教道他事體。”雙荷對著孩子道:“這幾位伯伯,幫你去討生身父母的家業,你只依著做去便了。”那兒也是個乖的,說道:“既是我生身的父親,那家業我應得有的。只是我娃子家,教我怎的去討纔是?”鐵裏蟲道:“不要你開口討,只著了這件孝服,我們引你到那裏。你進門去,到了孝堂裏面,看見靈幃,你便放聲大哭,哭罷就拜,拜了四拜,往外就走。有人問你說話,你只不要回他,一徑到外邊來。我們多在左側茶坊裏等你便了。這個卻不難的。”朱三道:“只如此有何益?”衆人道:“這是先送個信與他家。你兒子出了門,第二日就去進狀。我們就去替你使用打點。你兒子又小,官府見了,衹有可憐,決不難爲他的。況又實實是骨血,腳踏硬地,這家私到底是穩取的了。只管依著我們做去!”朱三對妻子道:“列位說來的話,多是有著數的。只教兒子依著行事,決然停當。”那兒子道:“只如方纔這樣說的話,我多依得。我心裏也要去見見親生父親的影像,哭他一場,拜他一拜。”雙荷掩淚道:“乖兒子,正是如此。”朱三道:“我到不好隨去得。既是列位同行,必然不差,把兒子交付與列位了。我自到市上做生意去,晚來討消息罷。”當下朱三自出了門。

五虎一同了朱家兒子,徑往莫家來。將到門首,多走進一個茶坊裏面坐下,吃個泡茶。叮囑朱家兒子道:“那門上有喪牌孝簾的,就是你老兒家裏。你進去,依著我言語行事。”遂把衰衣與他穿著停當了。那孩子依了說話,不知甚麽好歹,大踏步走進門裏面來。一直到了孝堂,看見靈幃,果然唳天倒地價哭起來,也是孩子家天性所在。那孝堂裏頭聽見哭響,只道是弔客來到,盡皆來看。只見是一個小廝,身上打扮與孝子無二,且是哭得悲切,口口聲聲叫著親爹爹,孝堂裏看的,不知是甚麽緣故,人人驚駭道:“這是那裏說起?”莫媽聽得哭著親爹,又見這般打扮,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嚷道:

“那裏來這個野貓,哭得如此異樣!”虧得莫大郎是個老成有見識的人,早已瞧科了八九分,忙對母親說道:“媽媽切不可造次,這件事了不得。我家初喪之際,必有姦人動火,要來挑釁,扎成火囤。落了他們圈套,這人家不經折的。只依我指分,方免禍患。”

莫媽一時間見大郎說得利害,也有些慌了,且住著不嚷,冷眼看那外邊孩子。只見他哭罷就拜,拜了四拜,正待轉身,莫大郎連忙跳出來,一把抱住道:“你不是那花樓橋賣湯粉朱家的兒子麽?”孩子道:“正是。”大郎道:“既是這等,你方纔拜了爹爹,也就該認了媽媽。你隨我來。”一把扯他到孝幔裏頭,指著莫媽道:“這是你的嫡母親,快些拜見。”莫媽倉卒之際,只憑兒子,受了他拜已過。大郎指自家道:“我乃是你長兄,你也要拜。”拜過,又指點他拜了二兄,以次至大嫂、二嫂,多叫拜見了。又領自已兩個兒子、兄弟一個兒子,立齊了,對孩子道:“這三個是你姪兒,你該受拜。”拜罷,孩子又望外就走。大郎道:“你到那裏去?你是我的兄弟,父親既死,就該住在此居喪。這是你家裏了,還到那裏去?”

大郎領他到裏面,交付與自己孃子,道:“你與小叔叔把頭梳一梳,替他身上出脫一出脫,把舊時衣服脫掉了,多替他換了些新鮮的。而今是我家裏人了。”孩子見大郎如此待得他好,心裏雖也懽喜,只是人生面不熟,又不知娘的意思怎麽,有些不安貼,還想要去。大郎曉得光景,就著人到花樓橋朱家去喚那雙荷到家裏來,說道有要緊說話。

雙荷曉得是兒子面上的事了,亦且原要來吊喪,急忙換了一身孝服,來到莫家。靈前哭拜已畢,大郎即對他說:“你的兒子,今早到此,我們已認做兄弟了。而今與我們一同守孝,日後與你們一樣分家,你不必記掛。所有老爹爹在日給你的飯米衣服,我們照帳按月送過來與你,與在日一般。這是有你兒子面上。你沒事不必到這裏來,因你是有丈夫的,恐防議論,到妝你兒子的醜。只今日起,你兒子歸宗姓莫,不到朱家來了。你吩咐你兒子一聲,你自去罷。”雙荷聽得,不勝之喜:“若得大郎看死的老爹爹面上,如此處置停當,我燒香占燭,祝報大郎不盡。”說罷,進去見了莫媽與大嫂、二嫂,只是拜謝。莫媽此時也不好生分得。大家沒甚說話,打發他回去。雙荷叮囑兒子:“好生住在這裏,小心奉事大媽媽與哥哥嫂嫂。你落了好處,我放心得下了。方纔大郎說過,我不好長到這裏。你在此過幾時,斷了七七四十九日,再到朱家來相會罷。”孩子既見了自家的娘,又聽了吩咐的話,方纔安心住下。雙荷懽懽喜喜,與丈夫說知去了。

且說那些沒頭鬼光棍趙家五虎,在茶房裏面坐地,眼巴巴望那孩子出來,就去做事,狀子多打點停當了。誰知守了多時,再守不出。看看到晚,不見動靜,疑道:“莫非我們閒話時,那孩子出來,錯了眼,竟到他家裏去了?”走一個到朱家去看,見說兒子不曾到家,倒叫了孃子去,一發不解。走來回復衆人,大家疑惑,就像熱盤上的蟻子,坐立不安。再著一個到朱家伺候,又說見雙荷歸來,老大懽喜,說兒子已得認下收留了。衆人尚在茶坊未散,見了此說,個個木呆。正是:思量拔草去尋索,這回卻沒蛇兒弄。平常家裏沒風波,總有良平也無用。

說這幾個人,聞得孩子已被莫家認作兒子了,許多焰騰騰的火氣,卻像淋了幾桶的冰水,手臂多索解了。大家嚷道:“悔氣!撞著這樣不長進的人家。難道我們商量了這幾時,當真倒單便宜了這小廝不成?”鐵裏蟲道:“且不要慌!也不到得便宜了他,也不到得我們白住了手。”衆人道:“而今還好在那裏入腳?”鐵裏蟲道:“我們原說與他奪了人家,要謝我們一千銀子,他須有借票在我手裏,是朱三的親筆。”衆人道:“他家先自收拾了,我們並不曾幫得他一些,也不好替朱三討得。況且朱三是窮人,討也沒干。”鐵裏蟲道:“昨日我要那孩子也著個字的,而今揀有頭髮的揪。過幾時,只與那孩子討,等他說沒有,就告了他。他小廝家新做了財主,定怕吃官司的,央人來與我們講和,須要贖得這張紙去纔干淨。難道白了不成?”衆人道:“有見識,不枉叫你做鐵裏蟲,真是見識硬掙!”鐵裏蟲道:“還有一件,只是眼下還要從容。一來那票子上日子沒多兩日,就討就告,官府要疑心;二來他家方纔收留,家業未有得分與他,他也便沒有得拿出來還人。這是半年一年後的事。”衆人道:“多說得是。且藏好了借票,再耐心等等弄他。”自此一夥各散去了。

這裏莫媽性定,抱怨兒子道:“那小業種來時,爲甚麽就認了他?”大郎道:“我家富名久出,誰不動火?這兄弟實是爹爹親骨血,我不認他時,被光棍弄了去,今日一狀,明日一狀告將來,告個沒休歇。衙門人役個個來詐錢,親眷朋友人人來拐騙,還有官府思量起發,開了口不怕不送。不知把人家折到那裏田地!及至拌得到底,問出根由,少不得要斷這一股與他,何苦作成別人肥了家去?所以不如一面收留,省了許多人的妄想,有何不妙?”媽媽見說得明白,也道是了,一家懽喜過日。

忽然一日,有一夥人走進門來,說道要見小三官人的。這裏門上方要問明,內一人大聲道:“便是朱家的拖油瓶。”大郎見說得不好聽,自家走出來,見是五個人雄赳赳的來施禮,問道:“小令弟在家麽?”大郎道:“在家裏。列位有何說話?”五個人道:“令弟少在下家裏些銀子,特來與他取用。”大郎道:“這個卻不知道。叫他出來就是。”大郎進去對小兄弟說了,那孩子不知是甚麽頭腦,走出來一看,認得是前日趙家五虎,上前見禮。那幾個見了孩子道:“好個小官人!前日是我們送你來的。你在此做了財主,就不記得我們了?”孩子道:“前日這邊留住了,不放我出門,故此我不出來得。”五虎道:“你而今既做了財主,這一千銀子該還得我們了。”孩子道:“我幾曾曉有甚麽銀子?”五虎道:“銀子是你晚老子朱三官所借,卻是爲你用的,你也著得有花字。”孩子道:“前日我也見說,說道恐防吃官司要銀子用,故寫下借票。而今官司不吃了,那裏還用你們甚麽銀子?”五虎發狠道:“現有票在這裏,你賴了不成?”大郎聽得聲高,走出來看時,五虎告訴道:“小令弟在朱家時借了我們一千銀子不還,而今要賴起來。”大郎道:“我這小小兄弟借這許多銀子何用?”孩子道:“哥哥,不要聽他!”五虎道:“現有借票,我和你衙門裏說去。”一鬨而散了。

大郎問兄弟道:“這是怎麽說?”孩子道:“起初這幾個攛掇我母親告狀,母親回他沒盤纏吃官司。他們說:‘只要一張借票,我每借來與你。’以後他們領我到這裏來,哥哥就收留下,不曾成官司,他怎麽要我還起銀子來?”大郎道:“可恨這些光棍,早是我們不著他手。而今既有借票在他處,他必不肯干休,定然到官。你若見官,莫怕,只把方纔實情,照樣是這等一說,官府自然明白的。沒有小小年紀斷你還他銀子之理,且安心坐著,他怎麽!”

次日,這五虎果然到府裏告下一紙狀來,告了朱三、莫小三兩個名字騙劫千金之事,來到莫家提人。莫大郎、二郎等商量,與兄弟寫下一紙訴狀,訴出從前情節,就用著兩個哥哥爲證,竟來府裏投到。府裏太守姓唐名彖,是個極精明的。一幹人提到了,聽讅時先叫宋禮等上前問道:“朱三是何等人?要這許多銀子來做甚麽用?”宋禮道:“他說要與兒子置田買產借了去的。”太守叫朱三問道:“你做甚麽夠當,借這許多銀子?”朱三道:“小的是賣粉羹的經紀,不上錢數生意,要這許多做甚麽?”宋禮道:“見有借票,我們五人二百兩一個,交付與他及兒子莫小三的。”太守拿上借票來看,問朱三道:“可是你寫的票?”朱三道:“是小的寫的票,卻不曾有銀子的。”宋禮道:“票是他寫的,銀子是莫小三收去的。”太守叫莫小三,那莫家孩子應了一聲走上去。太守看見是個十來歲小的,一發奇異,道:“這小廝收去這些銀子何用?”宋禮爭道:“是他父親朱三寫了票,拿銀子與這莫小三買田的。見今他有許多田在家裏。”太守道:“父姓朱,怎麽兒子姓莫?”朱三道:“瞞不得老爺,這小廝原是莫家孽子,他母親嫁與小的,所以他自姓莫。專爲衆人要幫他莫家去爭產,哄小的寫了一票,做爭訟的用度。不想一到莫家,他家大娘與兩個哥子竟自認了,分與田產。小的與他家沒訟得爭了,還要借銀做甚麽用?他而今據了借票生端要這銀子,這那裏得有?”太守問莫小三,其言也是一般。太守點頭道:“是了,是了。”就叫莫大郎起來,問道:“你當時如何就肯認了?”莫大郎道:“在城棍徒無風起浪,無洞掘蟹。虧得當時立地就認了。這些人還道放了空箭,未肯住手,致有今日之告。若當時略有推託,一涉訟端,正是此輩得志之秋。不要說兄弟這千金被他詐了去,家裏所費,又不知幾倍了。”太守笑道:“妙哉!不惟高義,又見高識。可敬,可敬!我看宋禮等五人,也不像有千金借人的,朱三也不像借人千金的,原來真情如此,實爲可恨!若非莫大有見,此輩人人飽滿了。”提起筆來判道:

“千金重利,一紙足憑?乃朱三赤貧,貸則誰與?莫子乳臭,須此何爲?細訊其詳,始燭其詭。宋禮立褭蹄之約,希蝸角之爭。莫大以對床之情,消鬩墻之衅。既漁羣謀而喪氣,猶挾故紙以垂涎。重創其奸,立毀其券!”

當時將宋禮等五人,每人三十大板,問擬了“教唆詞訟詐害平人”的律,脊杖二十,刺配各遠惡軍州。吳興城裏去了這五虎,小民多是快活的。做出幾句口號來:

“鐵裏蟲有時蛀不穿,鑽倉鼠有時吃不飽,吊睛老虎沒威風,灑墨判官齊跌倒,白日裏鬼胡行,這回兒不見了。唐太守又旌獎莫家,與他一個“孝義之門”的匾額,免其本等差徭。此時莫媽媽纔曉得兒子大郎的大見識。世間弟兄不睦,靠著外人相幫起訟者,當以此爲鑒。詩曰:

世間有孽子,亦是本生枝。

只因靳所爲,反爲外人資。漁翁坐得利,鷸蚌枉相持。

何如存一讓,是名不漏卮。

卷十一 滿少卿饑附飽揚~焦文姬生仇死報

詩云: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贈君,誰有不平事?話說天下最不平的,是那負心的事,所以冥中獨重其罰,劍俠專誅其人。那負心中最不堪的,尤在那夫妻之間。蓋朋友內忘恩負義,拚得絕交了他,便無別話;惟有夫妻是終身相倚的,一有負心,一生怨恨,不是當耍可以了帳的事。古來生死冤家,一還一報的,獨有此項極多。

宋時衢州有一人,姓鄭,是個讀書人,娶著會稽陸氏女,姿容嬌媚。兩個伉儷綢繆,如膠似漆。一日,正在枕席情濃之際,鄭生忽然對陸氏道:“我與你二人相愛,已到極處了。萬一他日不能到底,我今日先與你說過,我若死,你不可再嫁;你若死,我也不再娶了。”陸氏道:“正要與你百年偕老,怎生說這樣不祥的話?”不覺的光陰荏苒,過了十年,已生有二子。鄭生一時間得了不起的癥候,臨危時對父母道:“兒死無所慮,衹有陸氏妻子恩深難捨,況且年紀少艾,日前已與他說過,我死之後不可再嫁。今若肯依所言,兒死亦瞑目矣!”陸氏聽說到此際,也不回言,只是低頭悲哭,十分哀切,連父母也道他沒有二心的了。

死後數月,自有那些走千家管閒事的牙婆每,打聽腳蹤,採問消息。曉得陸氏青年美貌,未必是守得牢的人,挨身入來與他來往。那陸氏並不推拒那一夥人,見了面就千懽萬喜,燒茶辦果,且是相待得好。公婆看見這些光景,心裏嫌他,說道:“居孀行徑,最宜穩重。此輩之人沒事不可引他進門。況且丈夫臨終怎麽樣吩咐的?沒有別的心腸,也用這些人不著。”陸氏由公婆自說,只當不聞。後來慣熟,連公婆也不說了。果然與一個做媒的說得入港,受了蘇州曾工曹之聘。公婆雖然惱怒,心裏道:“是他立性既自如此,留著也落得做冤家,不是好住手的。不如順水推船,等他去了罷。”只是想著自己兒子臨終之言,對著兩個孫兒,未免感傷痛哭。陸氏多不放在心上,纔等服滿,收拾箱匣停當,也不顧公婆,也不顧兒子,依了好日,喜喜懽懽嫁過去了。

成婚七日,正在親熱頭上,曾工曹受了漕帥檄文,命他考試外郡,只得收拾起身,作別而去。去了兩日,陸氏自覺淒涼,傍晚之時,走到廳前閒步。忽見一個後生,像個遠方來的,走到面前,對著陸氏叩了一頭,口稱道:“鄭官人有書拜上孃子。”遞過一封柬帖來。陸氏接著,看那外面封筒上題著三個大字,乃是“示陸氏”三字,認認筆蹤,宛然是前夫手跡。正要盤問,那後生忽然不見。陸氏懼怕起來,拿了書急急走進房裏來,剔明燈火,仔細看時,那書上寫道:“十年結髮之夫,一生祭祀之主。朝連暮以同懽,資有餘而共聚。忽大幻以長往,慕他人而輕許。遺棄我之田疇,移蓄積于別戶。不念我之雙親,不恤我之二子。義不足以爲人婦,慈不足以爲人母。吾已訴諸上蒼,行理對于冥府。”陸氏看罷,嚇得冷汗直流,魂不附體,心中懊悔無及。懷著鬼胎,十分懼怕,說不出來。茶飯不吃,嘿嘿不快,三日而亡。眼見得是負了前夫,得此果報了。

卻又一件,天下事有好些不平的所在!假如男人死了,女人再嫁,便道是失了節、玷了名,污了身子,是個行不得的事,萬口訾議;及至男人家喪了妻子,卻又憑他續弦再娶,置妾買婢,做出若干的夠當,把死的丢在腦後不提起了,並沒有道他薄倖負心,做一場說話。就是生前房室之中,女人少有外情,便是老大的醜事,人世羞言;及至男人家撇了妻子,貪淫好色,宿娼養妓,無所不爲,總有議論不是的,不爲十分大害。所以女子愈加可憐,男人愈加放肆,這些也是伏不得女娘們心裏的所在。不知冥冥之中,原有分曉。若是男子風月場中略行著腳,此是尋常夠當,難道就比了女人失節一般?但是果然負心之極,忘了舊時恩義,失了初時信行,以至誤人終身、害人性命的,也沒一個不到底報應的事。從來說王魁負桂英,畢竟桂英索了王魁命去,此便是一個男負女的榜樣。不止女負男如所說的陸氏,方有報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