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二刻拍案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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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刻拍案驚奇序

嘗記《博物志》云:“漢劉褒畫《雲漢圖》,見者覺熱;又畫《北風圖》,見者覺寒。”竊疑畫本非真,何緣至是?然猶曰人之見爲之也。甚而僧繇點晴,雷電破壁;吳道玄畫殿內五龍,大雨輒生煙霧。是將執畫爲真,則既不可,若雲贋也,不已勝于真者乎?然則操觚之家,亦若是焉則已矣。

今小說之行世者,無慮百種,然而失真之病,起于好奇。知奇之爲奇,而不知無奇之所以爲奇。捨目前可紀之事,而馳騖于不論不議之鄉,如畫家之不圖犬馬而圖鬼魅者,曰:“吾以駭聽而止耳。”夫劉越石清嘯吹笳,尚能使羣胡流涕,解圍而去,今舉物態人情,恣其點染,而不能使人欲歌欲泣于其間。此其奇與非奇,固不待智者而後知之也。則爲之解曰:“文自《南華》、《衝虛》,已多寓言;下至非有先生、馮虛公子,安所得其真者而尋之?”不知此以文勝,非以事勝也。至演義一家,幻易而真難,固不可相衡而論矣。即如《西遊》一記,怪誕不經,讀者皆知其謬,然據其所載,師弟四人,各一性情,各一動止,試摘取其一言一事,遂使暗中摹索,亦知其出自何人,則正以幻中有真,乃爲傳神阿堵。而已有不如《水滸》之譏。豈非真不真之關,固奇不奇之大較也哉?即空觀主人者,其人奇,其文奇,其遇亦奇。因取其抑塞磊落之才,出緒餘以爲傳奇,又降而爲演義,此《拍案驚奇》之所以兩刻也。其所捃摭,大都真切可據。即間及神天鬼怪,故如史遷紀事,摹寫逼真,而龍之踞腹,蛇之當道,鬼神之理,遠而非無,不妨點綴域外之觀,以破俗儒之隅見耳。若夫妖艷風流一種,集中亦所必存。唯汙衊世界之談,則戛戛乎其務去。鹿門子常怪宋廣平之爲人,意其鐵心石腸,而爲《梅花賦》,則清便艷發,得南朝徐庾體。由此觀之,凡托于椎陋以眩世,殆有不足信者夫。主人之言固曰:“使世有能得吾說者,以爲忠臣孝子無難;而不能者,不至爲宣婬而已矣。”此則作者之苦心,又出于平平奇奇之外者也。

時剞劂告成,而主人薄遊未返,肆中急欲行世,徴言于余。余未知搦管,毋乃“刻畫無鹽,唐突西子”哉!亦曰“簸之揚之,糠秕在前”云爾。

壬申冬日睡鄉居士題並書

丁卯之秋事,附膚落毛,失諸正鵠,遲回白門。偶戲取古今所聞一二奇局可紀者,演而成說,聊舒胸中磊塊。非曰行之可遠,姑以遊戲爲快意耳。同儕過從者索閱一篇竟,必拍案曰:“奇哉所聞乎!”爲書賈所偵,因以梓傳請。遂爲鈔撮成編,得四十種。支言俚說,不足供醬瓿;而翼飛脛走,較撚髭嘔血、筆冢研穿者,售不售反霄壤隔也。嗟乎,文詎有定價乎?賈人一試之而效,謀再試之。余笑謂:“一之已甚。”顧逸事新語可佐談資者,乃先是所羅而未及付之于墨,其爲柏梁餘材、武昌剩竹,頗亦不少。意不能恝,聊復綴爲四十則。其間說鬼說夢,亦真亦誕,然意存勸戒,不爲風雅罪人,後先一指也。竺乾氏以此等亦爲綺語障,作如是觀,雖現稗官身爲說法,恐維摩居士知貢舉,又不免駁放耳。

崇禎壬申冬日即空觀主人題于玉光齋中

卷一 進香客莽看金剛經~出獄僧巧完法會分

詩曰:

世間字紙藏經同,見者須當付火中。或置長流清淨處,自然福祿永無窮。

話說上古蒼頡製字,有鬼夜哭,蓋因造化秘密,從此發泄盡了。只這一哭,有好些個來因。假如孔子作《春秋》,把二百四十二年間亂臣賊子心事闡發,凜如斧鉞,遂爲萬古綱常之鑒,那些姦衺的鬼豈能不哭?又如子產鑄刑書,只是禁人犯法,流到後來,姦胥舞文,酷吏鍛罪,只這筆尖上邊幾個字斷送了多多少少人?那些屈陷的鬼豈能不哭?至于後世以詩文取士,憑著暗中朱衣神,不論好歹,只看點頭。他肯點點頭的,便差池些,也會發高科,做高官;不肯點頭的,遮莫你怎樣高才,沒處叫撞天的屈。那些嘔心抽腸的鬼,更不知哭到幾時,纔是住手。可見這字的關係,非同小可。況且聖賢傳經講道,齊家治國平天下,多用著他不消說;即是道家青牛騎出去,佛家白馬馱將來,也只是靠這幾個字,致得三教流傳,同于三光。那字是何等之物,豈可不貴重他!每見世間人不以字紙爲意,見有那殘書廢葉,便將來包長包短,以致因而揩臺抹桌,棄擲在地,掃置灰塵污穢中,如此作踐,真是罪業深重。假如偶然見了,便輕輕拾將起來,付之水火,有何重難的事人不肯做?這不是人不肯做,一來只爲人不曉得關著禍福,二來不在心上的事,匆匆忽略過了。只要能存心的人,但見字紙,便加愛惜,遇有遺棄,即行收拾,那個陰德可也不少哩!

宋時,王沂公之父愛惜字紙,見地上有遺棄的,就拾起來焚燒;便是落在糞穢中的,他畢竟設法取將起來,用水洗淨,或投之長流水中,或候烘曬幹了,用火焚過。如此行之多年,不知收拾淨了萬萬千千的字紙。一日,妻有娠將產,忽夢孔聖人來吩咐道:“汝家愛惜字紙,陰功甚大。我已奏過上帝,遣弟子曾參來生汝家,使汝家富貴非常。”夢後果生一兒,因感夢中之語,就取名爲王曾。後來連中三原,官封沂國公。宋朝一代中三原的,止得三人,是宋庠、馮京與這王曾,可不是最希罕的科名了!誰知內中這一個,不過是惜字紙積來的福,豈非人人做得的事?如今世上人見了享受科名的,那個不稱羨道是難得?及至愛惜字紙這樣容易事,卻錯過了不做,不知爲何,且聽小子說幾句:

蒼頡製字,爰有妙理。三教聖人,無不用此。眼觀穢棄,顙當有泚。三原科名,惜字而已。一唾手事,何不拾取?小子因爲奉勸世人惜字紙,偶然記起一件事來。一個只因惜字紙拾得一張故紙,合成一大段佛門中因緣,有好些的靈異在裏頭。有詩爲證:

翰墨因緣法寶流,山門珍秘永傳留。從來神物多呵護,堪笑愚人欲強謀。

卻說唐朝侍郎白樂天,號香山居士,他是個佛門中再來人,專一精心內典,勤脩上乘。雖然頂冠束帶,是個宰官身,卻自唸佛看經,做成居士相。當時因母病,發願手寫《金剛般若經》百卷,以祈冥佑,散施在各處寺宇中。後來五代、宋、原兵戈擾亂,數百年間,古今名跡海內亡失已盡,何況白香山一家遺墨,不知多怎地消滅了。唯有吳中太湖內洞庭山一個寺中,流傳得一卷,直至國朝嘉靖年間依然完好,首尾不缺。凡吳中賢士大夫、騷人墨客曾經賞鑒過者,皆有題跋在上,不消說得;就是四方名公遊客,也多曾有贊嘆頂禮、請求拜觀、留題姓名日月的,不計其數。算是千年來希奇古跡,極爲難得的物事。山僧相傳至寶收藏,不在話下。

且說嘉靖四十三年,吳中大水,田禾淹盡,寸草不生。米價踴貴,各處禁糶閉糴,官府嚴示平價,越發米不入境了。原來大凡年荒米貴,官府只合靜聽民情,不去生事。少不得有一夥有本錢趨利的商人,貪那貴價,從外方賤處販將米來;有一夥有家當囤米的財主,貪那貴價,從家裏廒中發出米去。米既漸漸輻輳,價自漸漸平減,這個道理也是極容易明白的。最是那不識時務執拗的腐儒做了官府,專一遇荒就行禁糶、閉糴、平價等事。他認道是不使外方糴了本地米去,不知一行禁止,就有棍徒詐害,遇見本地交易,便自聲揚犯禁,拿到公庭,立受枷責。那有身家的怕惹事端,家中有米,只索閉倉高坐,又且官有定價,不許貴賣,無大利息,何苦出糶?那些販米的客人,見官價不高,也無想頭。就是小民私下願增價暗糴,懼怕敗露受責受罰。有本錢的人,不肯擔這樣干係,干這樣沒要緊的事。所以越弄得市上無米,米價轉高,愚民不知,上官不諳,只埋怨道:“如此禁閉,米只不多;如此抑價,米只不賤。”沒得解說,只囫圇說一句救荒無奇策罷了。誰知多是要行荒政,反致越荒的。

閒話且不說。只因是年米貴,那寺中僧侶頗多,坐食煩難。平日檀越也爲年荒米少,不來佈施。又兼民窮財盡,餓殍盈途,盜賊充斥,募化無路。那洞庭山位在太湖中間,非舟楫不能往來。寺僧平時吃著十方,此際料沒得有淩波出險、載米上門的了。真個是:

香積廚中無宿食,淨時缽裏少餘糧。

寺僧無計奈何。內中有一僧,法名辨悟,開言對大衆道:“寺中僧徒不少,非得四五十石米不能度此荒年。如今料無此大施主,難道抄了手坐看餓死不成?我想白侍郎《金剛經》真跡,是纍朝相傳至寶,何不將此件到城中尋個識古董人家,當他些米糧且度一歲?到來年有收,再圖取贖,未爲遲也。”住持道:“相傳此經值價不少,徒然守著他,救不得饑餓,真是戤米囤餓殺了。把他去當米,誠是算計。但如此年時,那裏撞得個人肯出這樣閒錢,當這樣冷貨?只怕空費著說話罷了。”辨悟道:“此時要遇個識寶太師,委是不能夠。想起來衹有山塘上王相國府當內嚴都管,他是本山人,乃是本房檀越,就中與我獨厚。這卷白侍郎的經,他雖未必識得,卻也多曾聽得。憑著我一半面皮,挨當他幾十挑米,敢是有的。”衆僧齊聲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只索就過湖去走走。”

住持走去房中,廂內捧出經來,外邊是宋錦包袱包著,揭開裏頭看時,卻是冊頁一般裝的,多年不經裱褙,糨氣已無,周圍鑲紙多汎浮了。住持道:“此是傳名的古物,如此零落了,知他有甚好處迺今將去與人家藏放得好些,不要失脫了些便好。”衆人道:“且未知當得來當不來,不必先自耽憂。”辨悟道:“依著我說,當便或者當得來。只是救一時之急,贖取時這項錢糧還不知出在那裏。”衆人道:“且到贖時再做計較。眼下只是米要緊,不必多疑了。”當下僱了船隻,辨悟叫個道人隨了,帶了經包,一面過湖到山塘上來。

行至相府門前,遠遠望去,只見嚴都管正在當中坐地。辨悟上前稽首,相見已畢,嚴都管便問道:“師父何事下顧?”辨悟道:“有一件事特來與都管商量,務要都管玉成則個。”都管道:“且說看何事。可以從命,無不應承。”辨悟道:“敝寺人衆缺欠齋糧,目今年荒米貴,無計可施。寺中祖傳《金剛經》,是唐朝白侍郎真筆,相傳價值千金,想都管平日也曉得這話的。意慾將此卷當在府上鋪中,得應付米百來石,度過荒年,救取合寺人衆生命,實是無量功德。”嚴都管道:“是甚希罕東西,金銀寶貝做的,值此價錢?我雖曾聽見老爺與賓客們常說,真是千聞不如一見。師父且與我看看再商量。”辨悟在道人手裏接過包來,打開看時,多是零零落落的舊紙。嚴都管道:“我只說是怎麽樣金碧輝煌的,原來是這等悔氣色臉,到不如外邊這包還花碌碌好看,如何說得值多少東西?”都管強不知以爲知的,逐葉飜飜,一直翻到後面去,看見本府有許多大鄉宦名字及圖書在上面,連主人也有題跋手書印章,方喜動顏色道:“這等看起來,大略也值些東西,我家老爺纔肯寫名字在上面。除非爲我家老爺這名字多值了百來兩銀子,也不見得。我與師父相處中,又是救濟好事,雖是百石不能夠,我與師父五十石去罷。”辨悟道:“多當多贖,少當少贖。就是五十石也罷,省得擔子重了,他日回贖難措處。”當下嚴都管將經包袱得好了,捧了進去。終久是相府門中手段,做事不小,當真出來寫了一張當票,當米五十石,付與辨悟道:“人情當的,不要看容易了。”說罷,便叫開倉斛發。辨悟同道人僱了腳夫,將米一斛一斛的盤明下船,謝別了都管,千懽萬喜,載回寺中不題。

且說這相國夫人,平時極是好善,尊重的是佛家弟子,敬奉的是佛家經卷。那年冬底,都管當中送進一年薄籍到夫人處查算,一嚮因過歲新正,忙忙未及簡勘。此時已值二月中旬,偶然閒手揭開一葉看去,內一行寫著“姜字五十九號,當洞庭山某寺《金剛經》一卷,本米五十石”。夫人道:“奇怪!是何經卷當了許多米去?”猛然想道:“常見相公說道洞庭山寺內有卷《金剛經》,是山門之寶,莫非即是此件?”隨叫養娘們傳出去,取進來看。不逾時取來。夫人盥手淨了,解開包揭起看時,是古老紙色,雖不甚曉得好處與來歷出處,也知是舊人經卷,便念聲佛道:“此必是寺中祖傳之經,只爲年荒將來當米吃了。這些窮寺裏如何贖得去?留在此處褻瀆,心中也不安穩。譬如我齋了這寺中僧人一年,把此經還了他罷,省得佛天面上取利不好看。”吩咐當中都管說:“把此項五十石作做夫人齋僧之費,速喚寺中僧人,還他原經供養去。”

都管領了夫人的命,正要尋便捎信與那辨悟,教他來領此經,恰值十九日是觀世音生日,辨悟過湖來觀音山上進香,事畢到當中來拜都管。都管見了道:“來得正好!我正在尋山上燒香的人捎信與你。”辨悟道:“都管有何吩咐?”都管道:“我無別事,便爲你舊年所當之經,我家夫人知道了,就發心佈施這五十石本米與你寺中,不要你取贖了,白還你原經,去替夫人供養著。故此要尋你來還你。”辨悟見說,喜之不勝,合掌道:“阿彌陀佛!難得有此善心的施主,使此經重還本寺,真是佛緣廣大,不但你夫人千載流傳,連老都管也種福不淺了。”都管道:“好說,好說!”隨去稟知夫人,請了此經出來,奉還辨悟。夫人又吩咐都管:“可留來僧一齋。”都管遵依,設齋請了辨悟。

辨悟笑譆譆捧著經包,千恩萬謝而行。到得下船埠頭,正值山上燒香多人,坐滿船上,卻待開了。辨悟叫住,也搭將上去,坐好了開船。船中人你說張家長,我說李家短,不一時,行至湖中央。辨悟對衆人道:“列位說來說去,總不如小僧今日所遇施主,真是個善心喜捨,量大福大的了。”衆人道:“是那一家?”辨悟道:“是王相國夫人。”衆人內中有的道:“這是久聞好善的,今日卻如何佈施與師父?”辨悟指著經包道:“即此便是大佈施。”衆人道:“想是你募緣簿上開寫得多了。”辨悟道:“若是有心施捨,多些也不爲奇。專爲是出于意外的,所以難得。”衆人道:“怎生出于意外?”辨悟就把去年如何當米,今日如何白還的事說了一遍,道:“一個荒年,合寺僧衆多是這夫人救了的。況且寺中傳世之寶正苦沒本利贖取,今得奉回,實出僥幸。”衆人見說一本經當了五十石米,好生不信,有的道:“出家人慣說天話,那有這事?”有的道:“他又不化我們東西,何故掉謊?敢是真的。”又有的道:“既是值錢的佛經,我們也該看看,一緣一會,也是難得見的。”要與辨悟取出來看。辨悟見一夥多是些鄉村父老,便道:“此是唐朝白侍郎真筆,列位未必識認,褻褻瀆瀆,看他則甚?”內中有一個教鄉學假斯文的,姓黃號丹山,混名黃撮空,聽得辨悟說話,便接口道:“師父出言太欺人!甚麽白侍郎黑侍郎,便道我們不認得?那個白侍郎,名字叫得白樂天,《千家詩》上多有他的詩,怎欺負我不曉得?我們今日難得同船過湖,也是個緣分,便大家請出來看看古跡。”衆人聽得,盡拍手道:“黃先生說得有理。”一齊就去辨悟身邊,討取來看。辨悟四不拗六,抵當衆人不住,只得解開包袱,攤在艙板上。揭開經來,那經葉葉不粘連的了,正揭到頭一板,怎當得湖中風大,忽然一陣旋風,攪到經邊一掀,急得辨悟忙將兩手撳住,早把一葉吹到船頭上。那時,辨悟只好按著,不能脫手去取,忙叫衆人快快收著。衆人也大家忙了手腳,你挨我擠,吆吆喝喝,磕磕撞撞,那裏撈得著?說時遲,那時快,被風一捲,早捲起在空中。原來一年之中,惟有正二月的風是從地下起的,所以小兒們放紙鳶風箏,只在此時。那時是二月天氣,正好隨風上去,那有下來的風恰恰吹來還你船中?況且太湖中間,汪汪!漾漾的所在,沒弄手腳處,只好共睜著眼,望空仰看。但見:天際飛衝,似炊煙一道直上;雲中蕩漾,如遊絲幾個翻身。紙鳶到處好爲鄰,俊鶻飛來疑是伴。底下叫的叫,跳的跳,只在湖中一葉舟;上邊往一往,來一來,直通海外三千國。不生得補青天的大手抓將住,沒處借繫白日的長繩縛轉來。

辨悟手按著經卷,仰望著天際,無法施展,直看到望不見纔住。眼見得這一紙在爪哇國裏去了,只叫得苦。衆人也多呆了,互相埋怨。一個道:“纔在我手邊,差一些兒不拿得住。”一個道:“在我身邊飛過,只道你來拿,我住了手。”大家唧噥。一個老成的道:“師父再看看,敢是吹了沒字的素紙還好。”辨悟道:“那裏是素紙!剛是揭開頭一張,看得明明白白的。”衆人疑惑,辨悟放開雙手看時,果然失了頭一板。辨悟道:“千年古物,誰知今日卻弄得不完全了!”忙把來曡好,將包包了,紫漲了面皮,只是怨悵。衆人也多懊悔,不敢則聲。黃善撮空沒做道理處,文謅謅強通句把不中款解勸的話。看見辨悟不喜懽,也再沒人敢討看了。船到山邊,衆人各自上岸散訖。辨悟自到寺裏來,說了相府白還經卷緣故,合寺無不懽喜贊嘆。卻把湖中失去一葉的話,瞞住不說。寺僧多是不在行的,也沒人翻來看看,交與住持收拾過罷了。

話分兩頭。卻說河南衛輝府,有一個姓柳的官人,補了常州府太守,擇日上任。家中親眷設酒送行,內中有一個人,乃是個博學好古的山人,曾到蘇、杭四處遊玩訪友過來,席間對柳太守說道:“常州府與蘇州府接壤,那蘇州府所屬太湖洞庭山某寺中,有一件希奇的物事,乃是白香山手書《金剛經》。這個古跡價值千金,今老親丈就在鄰邦,若是有個便處,不可不設法看一看。”那個人是柳太守平時極尊信的。他雖不好古董,卻是個極貪的性子,見說了值千金,便也動了火,牢牢記在心上。到任之後,也曾問起常州鄉士大夫,多有曉得的,只是蘇、松隔屬,無因得看。他也不是本心要看,只因千金之說上心,希圖頻對人講,或有奉承他的解意了,購求來送他未可知。誰知這些聽說的人道是隔府的東西,他不過無心問及,不以爲意。以後在任年餘,漸漸放手長了。有幾個富翁爲事打通關節,他傳出密示,要蘇州這卷《金剛經》。詎知富翁要銀子反易,要這經卻難,雖曾打發人尋著寺僧求買,寺僧道是家傳之物,並無賣意。及至問價,說了千金。買的多不在行,伸伸舌,搖搖頭,恐怕做錯了生意,折了重本,看不上眼,不是算了,寧可苦著百來兩銀子送進衙去,回說“《金剛經》乃本寺鎮庫之物,不肯賣的,情願納價”罷了。太守見了白物,收了頑涎,也不問起了。如此不止一次。這《金剛經》到是那太守發科分、起發人的丹頭了,因此明知這經好些難取,一發上心。有一日,江陰縣中解到一起劫盜,內中有一行腳頭陀僧。太守暗喜道:“取《金剛經》之計,只在此僧身上了。”一面把盜犯下在死囚牢裏,一面叫個禁子到衙來,悄悄吩咐他道:“你到監中,可與我密密叮囑這行腳僧,我當堂再讅時,叫他口裏扳著蘇州洞庭山某寺,是他窩賍之所,我便不加刑罰了。你卻不可洩漏討死吃!”禁子道:“太爺吩咐,小的性命恁地不值錢?多在小的身上罷了。”禁子自去依言行事。果然次日升堂,研問這起盜犯,用了刑具,這些強盜各自招出賍仗窩家。獨有這個行腳僧不上刑具,就一口招道:賍在洞庭山某寺窩著,寺中住持叫甚名字。原來行腳僧人做歹事的,一應荒廟野寺投齋投宿,無處不到,打聽做眼,這寺中住持姓名,恰好他曉得,正投太守心上機會。太守大喜,取了供狀,曡成文卷,一面行文到蘇州府捕盜廳來,要提這寺中住持。差人賫文坐守,捕廳僉了牌,另差了兩個應捕,駕了快船,一直望太湖中洞庭山來。真個:

人似饑鷹,船同蜚虎。鷹在空中思攫食,虎逢到處立吞生。靜悄村墟。魆地神號鬼哭;安閒舍宇,登時犬走鷄飛。即此便是活無常,陰間不數真羅刹。

應捕到了寺門前,雄糾糾的走將入來,問道:“那一個是住持?”住持上前稽首道:“小僧就是。”應捕取出麻繩來便套,住持慌了手腳道:“有何事犯,便直得如此?”應捕道:“盜情事發,還問甚麽事犯!”衆僧見住持被縛,大家走將攏來,說道:“上下不必粗魯!本寺是山塘王相府門徒,等閒也不受人欺侮!況且寺中並無歹人,又不曾招接甚麽遊客住宿,有何盜情干涉?”應捕見說是相府門徒,又略略軟了些,說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我們捕廳因常州府盜情事,扳出與你寺干連,行關守提。有干無干,當官折辨,不關我等心上,只要打發我等起身!”一個應捕假做好人道:“且寬了縛,等他去周置,這裏不怕他走了去。”住持脫了身,討牌票看了,不知頭由。一面商量收拾盤纏,去常州分辨,一面將差使錢送與應捕。應捕嫌多嫌少,詐得滿足了纔住手。應捕帶了住持下船,辨悟叫個道人跟著,一同隨了住持,緩急救應。到了捕廳,點了名,辦了文書,解將過去。免不得書房與來差多有了使費。住持與辨悟、道人,共是三人,僱了一個船,一路盤纏了來差,到常州來。

說話的,你差了。隔府關提,盡好使用支吾,如何去得這樣容易?看官有所不知,這是盜情事,不比別樣閒訟,須得出身辨白,不然怎得許多使用?所以只得來了。未見官時,辨悟先去府中細細打聽劫盜與行腳僧名字、來蹤去跡,與本寺沒一毫影響,也沒個仇人在內,正不知禍根是那裏起的,真摸頭路不著。說話間,太守升堂。來差投批,帶住持到。太守不開言問甚事由,即寫監票發下監中去。住持不曾分說得一句話,竟自黑碌碌地吃監了。太守監罷了住持,喚原差到案前來,低問道:“這和尚可有人同來麽?”原差道:“有一個徒弟、一個道人。”太守道:“那徒弟可是了事的?”原差道:“也曉得事體的。”太守道:“你悄地對那徒弟說:可速回寺中去取那本《金剛經》來,救你師父,便得無事;若稍遲幾日,就討絕單了。”原差道:“小的去說。”

太守退了堂。原差跌跌腳道:“我只道真是盜情,原來又是甚麽《金剛經》!”蓋只爲先前借此爲題詐過了好幾家,衙門人多是曉得的了,走去一十一五對辨悟說了。辨悟道:“這是我上世之物。怪道日前有好幾起常州人來寺中求買,說是府裏要,我們不賣與他。直到今日,卻生下這個計較,陷我師父,強來索取。如今怎麽處?”原差道:“方纔明明吩咐稍遲幾日就討絕單。我老爺只爲要此經,我這裏好幾家受了纍。何況是你本寺有的,不送得他,他怎肯住手,卻不枉送了性命?快去與你住持師父商量去!”辨悟就央原差領了到監裏,把這些話一一說了。住持道:“既是如此,快去取來送他,救我出去罷了。終不成爲了大家門面的東西,斷送了我一個人性命罷?”辨悟道:“不必二三,取了來就是。”對原差道:“有煩上下代稟一聲,略求寬容幾日,以便往回。師父在監,再求看覷。”原差道:“既去取了,這個不難,多在我身上,放心前去。”

辨悟留下盤纏與道人送飯,自己單身,不辭辛苦,星夜趕到寺中,取了經卷,復到常州。不上五日,來會原差道:“經已取來了,如何送進去?”原差道:“此是經卷,又不是甚麽財物。待我在轉桶邊擊梆,稟一聲,遞進去不妨。”果然原差遞了進去。太守在私衙,見說取得《金剛經》到,道是寶物到了,合衙人眷多來爭看。打開包時,太守是個粗人,本不在行,只道千金之物,必是怎地莊嚴;看見零零落落,紙色晦黑,先不像意。揭開細看字跡,見無個起首,沒頭沒腦。看了一會,認有細字號數,仔細再看,卻原來是第二葉起的。太守大笑道:“凡事不可虛慕名,雖是古跡,也須得完全纔好。今是不全之書,頭一板就無了,成得甚用?說甚麽千金百金,多被這些酸子傳聞誤了,空費了許多心機,難爲這個和尚坐了這幾日監,豈不冤枉!”內眷們見這經卷既沒甚麽好看,又聽得說和尚坐監,一齊攛掇,叫還了經卷,放了和尚。太守也想道沒甚緊要,仍舊發與原差,給還本主。衙中傳出去說:“少了頭一張,用不著,故此發了出來。”辨悟只認還要補頭張,懷著鬼胎道:“這卻是死了!”正在心慌,只見連監的住持多放了出來。原差來討賞,道:“已此沒事了。”住持不知緣故。原差道:“老爺起心要你這經,故生這風波。今見經不完全,沒有甚麽頭一張,不中他意,有些懊悔了。他原無怪你之心,經也還了,事也罷了。恭喜!恭喜!”

住持謝了原差,回到下處,與辨悟道:“那裏說起,遭此一場橫禍!今幸得無事,還算好了。只是適纔聽見說經上沒了頭張,不完全,故此肯還。我想此經怎的不完全?”辨悟纔把前日太湖中衆人索看,風捲去頭張之事,說了一遍,住持道:“此天意也!若是風不吹去首張,此經今日必然被留,非復我山門所有了。如今雖是缺了一張,後邊名跡還在,仍舊歸吾寺寶藏,此皆佛天之力。”喜喜懽懽,算還了房錢飯錢,師徒與道人三衆僱了一個船,同回蘇州來。

過了滸墅關數里,將到楓橋,天已昏黑,忽然風雨大作,不辨路徑。遠遠望去,一道火光燭天,叫船家對著亮處只管搖去。其時風雨也息了,看看至近,卻是草舍內一盞燈火明亮,聽得有木魚聲。船到岸邊,叫船家纜好了。辨悟踱上去,叩門討火。門還未關,推將進去,卻是一個老者靠著桌子誦經。見是個僧家,忙起身敘了禮。辨悟求點燈,老者打個紙捻兒,蘸蘸油點著了,遞與辨悟。辨悟接了紙捻,照得滿屋明亮。偶然擡頭帶眼見壁間一幅字紙粘著,無心一看,吃了一驚,大叫道:“怪哉!怪哉!”老者問道:“師父見此紙,爲何大驚小怪?”辨悟道:“此話甚長!小舟中還有師父在內,待小僧拿火去照了,然後再來奉告,還有話講。”老者道:“老漢是奉佛弟子,何不連尊師接了起來?”老者就叫小廝祖壽出來,同了辨悟到舟中,來接那一位師父。

辨悟未到船上,先叫住持道:“師父快起來!不但投著主人,且有奇事了!”住持道:“有何奇事?”辨悟道:“師父且到裏面見了主人,請看一件物事。”住持同了辨悟走進門來,與主人相見了。辨悟拿了燈,拽了住持的手,走到壁間,指著那一幅字紙道:“師父可認認看。”住持擡眼一看,只見首一行是“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第二行是“法會因由分第一”,正是白香山所書,乃經中之首葉在湖中飄失的。拍手道:“好象是吾家經上的,何緣得在此處?”老者道:“賢師徒驚怪此紙,必有緣故。”辨悟道:“老丈肯把得此紙的根由一說,愚師徒也剖心相告。”老者擺著椅子道:“請坐了獻茶,容老漢慢講。”

師徒領命,分次坐了。奉茶已畢,老者道:“老漢姓姚,是此間漁人。幼年不曾讀書,從不識字,只靠著魚蝦爲生。後來中年,家事盡可度日了,聽得長老們說因果,自悔作業太多,有心脩行。只爲不識一字,難以唸經,因此自恨。凡見字紙,必加愛惜,不敢作踐,如此多年。前年某月某日晚間,忽然風飄甚麽物件下來,到于門前。老漢望去,只看見一道火光落地,拾將起來,卻是一張字紙。老漢驚異,料道多年寶惜字紙,今日見此光怪,必有奇處,不敢褻瀆,將來粘在壁間,時常頂禮。後來有個道人到此見了,對老漢道:‘此《金剛經》首葉,若是要念全經,我當教汝。’遂手出一卷,教老漢唸誦一遍。老漢隨口念過,心中豁然,就把經中字一一認得。以後日漸增加,今頗能遍歷諸經了。記得道人臨別時,指著此紙道:‘善守此幅,必有後果。’老漢一發不敢怠慢,每唸誦時,必先頂禮。今兩位一見,共相驚異,必是曉得此紙的來歷了。”住持與辨悟同聲道:“適間迷路,忽見火光衝天,隨亮到此,卻只是燈火微明,正在怪異。方纔見老丈見教,得此紙時,也見火光,乃知是此紙顯靈,數當會合。老丈若肯見還,功德更大了。”老者道:“非師等之物,何云見還?”辨悟道:“好教老丈得知:此紙非凡筆,乃唐朝侍郎白香山手跡也,全經一卷,在吾寺中,海內知名。吾師爲此近日被一個狠官人拿去,強逼要獻,幾喪性命,沒奈何只得獻出。還虧得前年某月某日湖中遇風,飄去首葉,那官人嫌他不全,方得重還。今日正奉歸寺中供養,豈知卻遇著所失首葉在老丈處,重得瞻禮。前日若非此紙失去,此經已落他人之手;今日若非此紙重逢,此經遂成不全之文。一失一得,不先不後,兩番火光,豈非韋馱尊天有靈,顯此護法手段出來麽?”

老者似信不信的答應。辨悟走到船內,急取經包上來,解與老者看,乃是第二葉起,將來對著壁間字法紙色,果然一樣無差。老者嘆異,唸佛不已,將手去壁間揭下來,合在上面,長短闊狹無不相同。一卷經完完全全了,三人盡皆懽喜。老者吩咐治齋相款,就留師徒兩人同榻過夜。住持私對辨悟道:“起初我們恨柳太守,如今想起來,也是天意。你失去首葉,寺中無一人知道,珍藏到今,若非此一番跋涉,也無從遇著原紙來完全了。”辨悟道:“上天曉得柳太守起了不良之心,怕奪了全卷去,故先吹掉了一紙。今全卷重歸,仍舊還了此一紙,實是天公之巧,此卷之靈!想此老亦是會中人,所云道人,安知不是白侍郎託化來的!”住持道:“有理,有理!”是夜,姚老者夢見韋馱尊天來對他道:“汝幼年作業深重,虧得中年回首,愛惜字紙。已命香山居士啟汝天聰,又加守護經文,完全成卷,陰功更大,罪業盡消。來生在文字中受報,福祿非凡。今生且賜延壽一紀,正果而終。”老者醒來,明明記得。次日,對師徒二人道:“老漢愛護此紙經年,今見全經,無量懽喜。雖將此紙奉還,老漢不能忘情。願隨師父同行,出錢請個裱匠,到寺中重新裝好,使老漢展誦幾遍,方爲稱懷。”師徒二人道:“難得檀越如此信心,實是美事,便請下船同往敝寺隨喜一番。”老者吩咐了家裏,帶了盤纏,喚小廝祖壽跟著,又在城裏接了一個高手的裱匠,買了作料,一同到寺裏來。盤桓了幾日,等裱匠完工,果然裱得煥然一新。便出襯錢請了數衆,展念《金剛經》一晝夜,與師徒珍重而別。後來,每年逢誕日或佛生日,便到寺中瞻禮白香山手跡一遍,即行持念一日,歲以爲常。年過八十,到寺中沐浴坐化而終。寺中寶藏此卷,聞說至今猶存。有詩爲證:

一紙飛空大有緣,反因失去得週全。拾來寶惜生多福,故紙何當浪棄捐!

小子不敢明說寺名,只怕有第二個像柳太守的尋蹤問跡,又生出事頭來。再有一詩笑那太守道:傖父何知風雅緣?貪看古跡只因錢。若教一卷都將去,寧不冤他白樂天!

卷二 小道人一著饒天下~女棋童兩局注終身

詞云:

百年伉儷是前緣,天意巧週全。試看人世,禽魚草木,各有蟬聯。從來材藝稱奇絕,必自種姻女連文君琴思,仲姬畫手,匹美雙傳。

——詞寄《眼兒媚》。

自古道:物各有偶。才子佳人,天生匹配,最是人世上的佳話。看官且聽小子說:山東兗州府鉅野縣有個穠芳亭,乃是地方居民秋收之時,祭賽田祖先農、公舉社會聚飲的去處。嚮來亭上有一扁額,大書三字在上,相傳是唐顏魯公之筆,失去已久,衆人無敢再寫。一日正值社會之期,鄉里父老相商道:“此亭徒有其名,不存其扁。只因嚮是木扁,所以損壞。今若立一通石碑在亭中,別請當今名筆寫此三字在內,可垂永久。”此時衹有一個秀才,姓王名維翰,是晉時王羲之一派子孫,慣寫顏字,書名大盛。父老具禮相求,道其本意。維翰訢然相從,約定社會之日,就來赴會,即當舉筆。父老礱石端正。

到于是日,合鄉村男婦兒童,無不畢赴,同觀社火。你道如何叫得社火?凡一應吹簫打鼓、踢毬放彈、夠攔傀儡、五花爨弄諸般戲具,盡皆施呈,卻像獻來與神道觀玩的意思,其實只是人扶人興,大家笑耍取樂而已。所以王孫公子,盡有擕酒挾伎特來觀看的。直待諸戲盡完,賽神禮畢,大衆齊散,止留下主會幾個父老,亭中同分神福,享其祭餘,盡醉方休。此是歷年故事。此日只爲邀請王維翰秀才書石,特接著上廳行首謝天香在會上相陪飲酒。不想王秀才別被朋友留住,一時未至。父老雖是設著酒席,未敢自飲,呆獃等待。謝天香便問道:“禮事已畢,爲何遲留不飲?”衆父老道:“專等王秀才來。”謝天香道:“那個王秀才?”父老道:“便是有名會寫字的王維翰秀才。”謝天香道:“我也久聞其名,可惜不曾會面。今日社酒卻等他做甚?”父老道:“他許下在石碑上寫穠芳亭三字。今已磨墨停當在此,只等他來動筆罷然後飲酒。”謝天香道:“既是他還未來,等我學寫個兒耍耍何如?”父老道:“大姐又能寫染?”謝天香道:“不敢說能,粗學塗抹而已。請過大筆一用,取一回笑話,等王秀才來時,抹去了再寫不妨。”父老道:“俺們那裏有大筆?憑著王秀才帶來用的。”謝天香看見瓦盆裏墨濃,不覺動了揮灑之興,卻恨沒有大筆應手。心生一計,伸手在袖中摸出一條軟紗汗巾來,將角兒團簇得如法,拿到瓦盆邊蘸了濃墨,嚮石上一揮,早寫就了“穠芳”二字,正待寫“亭”字起,聽得鸞鈴響,一人指道:“兀的不是王秀才來也!”

謝天香就住手不寫,擡眼看時,果然王秀才騎了高頭駿馬,瞬息來到亭前,從容下馬到亭中來。衆父老迎著,以次相見。謝天香末後見禮,王秀才看了謝天香容貌,謝天香看了王秀才儀表,兩相企羨,自不必說。王秀才看見碑上已有“穠芳”二大字,墨尚未干,稱贊道:“此二字筆勢非凡,有恁樣高手在此,何待小生操筆?卻爲何不寫完了?”父老道:“久等秀才不到,此間謝大姐先試寫一番看看。剛寫到兩字,恰好秀才來了,所以住手。”謝天香道:“妾身不揣,閒在此間作耍取笑,有污秀才尊目。”王秀才道:“此書顏骨柳筋,無一筆不合法,不可再易,就請寫完罷了。”父老不肯道:“專仰秀才大名,是必要煩妙筆一番!”謝天香也謙遜道:“賤妾偶爾戲耍,豈可當真!”王秀才道:“若要抹去二字,真是可惜!倘若小生寫來,未必有如此妙絕,悔之何及?恐怕難爲父老每盛心推許,容小生續成罷了。只問適間大姐所用何筆?就請借用一用,若另換一管,鋒端不同了。”謝天香道:“適間無筆,乃賤妾用汗巾角蘸墨寫的。”王秀才道:“也好,也好!就借來試一試。”謝天香把汗巾遞與王秀才。王秀才接在手中,嚮瓦盆中一蘸,寫個“亭”字續上去。看來筆法儼如一手寫成,毫無二樣。父老內中也有斯文在行的,大加贊賞道:“怎的兩人寫來恰似出于一手?真是才子佳人,可稱雙絕!”王秀才與謝天香俱各心裏喜懽,兩下留意。父老一面就命勒石匠把三字刻將起來,一面就請王秀才坐了首席,謝天香陪坐,大家盡懽吃酒。席間,王秀才與謝天香講論字法,兩人多是青春美貌,自然投機。父老每多是有年紀歷過多少事體過的,有什麽不解意處?見兩人情投意合,就攛掇兩個成其夫婦,後來竟諧老終身。這是兩下會寫字的成了一對的話。

看來,天下有一種絕技,必有一個同聲同氣的在那裏湊得。在夫妻裏面,更爲希罕。自古書畫琴棋,謂之文房四藝。只這王、謝兩人,便是書家一對夫妻了。若論畫家,衹有原時魏國公趙子昂與夫人管氏仲姬,兩個多會畫,至今湖州天聖禪寺東西兩壁,每人各畫一壁,一邊山水,一邊竹石,並垂不朽。若論琴家,是那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只爲琴心相通,臨邛夜奔,這是人人曉得的,小子不必再來敷演。如今說一個棋家在棋盤上贏了一個妻子,千里姻緣,天生一對,也是一段希奇的故事,說與看官每聽一聽。有詩爲證:

世上輸贏一局棋,誰知局內有夫妻?坡翁當日曾遺語,勝固訢然敗亦宜!

話說圍棋一種,乃是先天河圖之數:三百六十一著,合著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黑白分陰陽以象兩儀,立四角以按四象。其中有千變萬化、神鬼莫測之機。仙家每每好此,所以有王質爛柯之說。相傳是帝堯所置,以教其子丹朱。此亦荒唐之談,難道唐虞以前連神仙也不下棋?況且這家技藝不是尋常教得會的。若是天性相近,一下手曉得走道兒,便有非常仙著著出來,一日高似一日,直到絕頂方休。也有品格所限,只差得一子兩子地步,再上進不得了。至于本質下劣,就是奢遮的國手師父指教他秘密幾多年,只到得自家本等,高也高不多些兒。真所謂棋力酒量恰像個前生分定,非人力所能增減也。

宋時,蔡州大呂村有個村童,姓周名國能,從幼便好下棋。父母送他在村學堂讀書,得空就與同伴每畫個盤兒,拾取兩色塼瓦塊做子賭勝。出學堂來,見村中老人家每動手下棋,即袖著手兒站在旁邊,呆獃地廝看。或時看到鬧處,不覺心癢,口裏漏出著把來指手畫腳教人,定是尋常想不到的妙著。自此日著日高,是村中有名會下棋的高手,先前曾饒過國能幾子的,後來多反受國能饒了,還下不得兩平。遍村走將來,並無一個對手,此時年纔十五六歲,棋名已著一鄉。鄉人見國能小小年紀手段高得突兀,盡傳他在田畔拾棗,遇著兩個道士打扮的在草地上對坐安枰下棋,他在旁邊蹲著觀看,道士覷著笑道:“此子亦好棋乎?可教以人間常勢。”遂就枰上指示他攻守殺奪、救應防拒之法。也是他天緣所到,說來就解,一一領略不忘。道士說:“自此可無敵于天下矣!”笑別而去。此後果然下出來的迥出人上,必定所遇是仙長,得了仙訣過來的。有的說是這小夥子調喉,無過是他天性近這一家,又且耽在裏頭,所以轉造轉高,極窮了祕妙,卻又撰出見神見鬼的天話哄著愚人。這也是強口人不肯信伏的常態。總來不必辨其有無,卻是棋高無敵是個實的了。

因爲棋名既出,又兼年小希罕,便有官員士夫、王孫公子與他往來。又有那不伏氣甘折本的小二哥與他賭賽,十兩五兩輸與他的。國能漸漸手頭饒裕,禮度熟嫺,性格高傲,變盡了村童氣質,弄做個斯文模樣。父母見他年長,要替他娶妻。國能就心裏望頭大了,對父母說道:“我家門戶低微,目下取得妻來,不過是農家之女,村妝陋質不是我的對頭。兒既有此絕藝,便當挾此出遊江湖間,料不須帶著盤費走。或者不拘那裏天緣有在,等待依心像意尋個對得我來的好女兒爲妻,方了平生之願。”父母見他說得話大,便就住了手。

過不多幾日,只見國能另換了一身衣服,來別了父母出遊。父母一眼看去,險些不認得了。你道他怎生打扮:頭戴包巾,腳蹬方履。身上穿淺地深緣的藍服,腰間繫一墜兩股的黃縧。若非葛稚川侍煉藥的丹童,便是董雙成同思凡的道侶。說這國能葛巾野服,扮做了道童模樣,父母吃了一驚,問道:“兒如此打扮,意慾何爲?”國能笑道:“兒欲從此雲遊四方,遍尋一個好妻子,來做一對耳。”父母道:“這是你的志氣,也難阻你。只是得手便回,莫貪了別處懽樂,忘了故鄉。”國能道:“這個怎敢!”是日是個黃道吉日,拜別了父母,即便登程,從此自稱小道人。

一路行去,曉得汴梁是帝王之都,定多名手,先嚮汴京進發。到得京中,但是對局,無有不輸與小道人的,棋名大震。往來多是朝中貴人,東家也來接,西家也來迎,或是行教,或是賭勝,好不熱鬧過日。卻並不見一個對手,也無可意的女佳人撞著眼裏的。混過了多時,自想姻緣未必在此,遂離了京師,又到太原、真定等處遊蕩。一路行棋,眼見得無出其右,奮然道:“吾聞燕山乃遼國郎主在彼稱帝,雄麗過于汴京,此中必有高人國手天下無敵的在內。今我在中國既稱絕技,料然到那裏不到得輸與人了。何不往彼一遊,尋個出頭的國手較一較高低,也與中國吐一吐氣,博他一個遠鄉異域的高名,傳之不朽?況且自古道燕、趙多佳人,或者借此技藝,在王公貴人家裏出入,圖得一個好配頭,也不見得。”遂決意往北路進發,風飧水宿,夜住曉行,不多幾日,已到了燕山地面。

且說燕山形勝,左環滄海,右擁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濟。嚮稱天府之國,暫爲夷主所都。此時燕山正是耶律部落稱尊之所,宋時呼之爲北朝,相與爲兄弟之國。蓋自石晉以來,以燕、雲一十六州讓與彼國了,從此漸染中原教化,百有餘年。所以夷狄名號嚮來只是單于、可汗、贊普、郎主等類,到得遼人,一般稱帝稱宗,以至官員職名大半與中國相參,衣冠文物,百工技藝,竟與中華無二。遼國最好的是弈棋。若有第一等高棋,稱爲國手,便要遣進到南朝請人比試。曾有一個王子最高,進到南朝。這邊棋院待詔顧思讓也是第一手,假稱第三手,與他對局,以一著解兩徴,至今棋譜中傳下鎮神頭勢。王子贏不得顧待詔,問通事說是第三手。王子願見第一,這邊回他道:“贏得第三,方見第二;贏得第二,方見第一。今既贏不得第三,尚不得見第二,怎能夠見得第一?”王子只道是真,嘆口氣道:“我北朝第一手贏不得南朝第三手,再下棋何幹!”摔碎棋枰,伏輸而去,卻不知被中國人瞞過了。此是已往的話。

只說那時遼國圍棋第一稱國手的乃是一個女子,名爲妙觀,有親王保舉,受過朝廷冊封爲女棋童,設個棋肆,教授門徒。你道如何教授?蓋圍棋三十二法,皆有定名:有“衝”,有“干”,有“綽”,有“約”,有“飛”,有“關”,有“札”,有“粘”,有“頂”,有“尖”,有“覷”,有“門”,有“打”,有“斷”,有“行”,有“立”,有“捺”,有“點”,有“聚”,有“蹺”,有“挾”,有“拶”,有“辝”,有“刺”,有“勒”,有“撲”,有“徴”,有“劫”,有“持”,有“殺”,有“鬆”,有“盤”。妙觀以此等法傳授于人。多有王侯府中送將男女來學棋,以及大家小戶少年好戲欲學此道的,盡來拜他門下,不記其數,多呼妙觀爲師。妙觀亦以師道自尊,妝模做樣,盡自矜持,言笑不苟,也要等待對手,等閒未肯嫁人。卻是棋聲傳播,慕他才色的咽幹了涎唾,只是不能勝他,也沒人敢啟齒求配。空傳下個美名,受下許多門徒,晚間師父娘只是獨宿而已。有一首詞單道著妙觀好處:麗質本來無偶,神機早已通玄。枰中舉國莫爭先,女將馳名善戰。

玉手無慚國手,秋波合喚秋仙。高居師席把棋傳,石作門生也眩。——右詞寄《西江月》。

話說國能自稱小道人,遊到燕山,在飯店中歇下,知妙觀是國手的話,留心探訪。只見來到肆前,果然一個少年美貌的女子,在那裏點指劃腳教人下棋。小道人見了,先已飛去了三魂,走掉了七魄,恨不得雙手抱住了他做一點兩點的事。心裏道:“且未可露機,看他著法如何。”呆獃地袖著手,在旁冷眼廝覷。見他著法還有不到之處,小道人也不說破。一連幾日,有些耐不得了,不覺口中囁嚅,逗露出一兩著來。妙觀出于不意,見指點出來的多是神著,擡眼看時,卻是一個小夥兒,又是道家妝扮的,情知有些詫異,心裏疑道:“那裏來此異樣的人?”忍著只做不睬,只是大剌剌教徒弟們對局。妙觀偶然指點一著,小道人忽攘臂爭道:“此一著未是勝著,至第幾路必然受虧。”果然下到其間,一如小道人所說。妙觀心驚道:“奇哉此童!不知自何處而來。若再使他在此觀看,形出我的短處,枉爲人師,卻不受人笑話?”大聲喝道:“此係教棋之所,是何閒人亂入廝混?”便叫兩個徒弟,把小道人推了出來,不容觀看。小道人冷笑道:“自家棋低,反要怪人指教,看你躲得過我麽?”反了手踱了出來,私下想道:“好個美貌女子!棋雖非我比,女人中有此也不易得。只在這幾個黑白子上定要賺他到手,倘不如意,誓不還鄉!”走到對門,問個老者道:“此間店房可賃與人否?”老者道:“賃來何用?”小道人道:“因來看棋,意慾賃個房兒住著,早晚偷學他兩著。”老者道:“好好!對門女棋師是我國中第一手,說道天下無敵的。小師父小小年紀,要在江湖上雲遊,正該學他些著法。老漢無兒女,止有個老嬤縫紉度日,也與女棋師往來得好。此門面房空著,專一與遠來看棋的人閒坐,趁幾文茶錢的。小師父要賃,就打長賃了也好。”

小道人就在袖裏摸出包來,揀一塊大些的銀子,與他做了定錢。抽身到飯店中搬取行囊,到這對門店中安下。鋪設已定,見店中有見成堊就的木牌在那裏,他就與店主人說,要借來寫個招牌。老者道:“要招牌何用?莫非有別樣高術否?”小道人道:“也要在此教教下棋,與對門棋師賽一賽。”老者道:“不當人子,那裏還討個對手麽?”小道人道:“你不要管,只借我牌便是。”老者道:“牌自空著,但憑取用,只不要惹出事來,做了話靶。”小道人道:“不妨,不妨。”就取出文房四寶來,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揮出一張牌來,豎在店面門口。只因此牌一出,有分交:絕技佳人,望枰而納款;遠來遊客,出手以成婚。你道牌上寫的是甚話來?他寫道:汝南小道人手談,奉僥天下最高手一先。老者看見了,道:“天下最高手你還要饒他先哩!好大話,好大話!只怕見我女棋師不得。”小道人道:“正要饒得你女棋師,纔爲高手。”老者似信不信,走進裏面去,把這些話告訴老嬤。老嬤道:“遠方來的人敢開大口,或者有些手段也不見得。”老者道:“點點年紀,那裏便有什麽手段?”老嬤道:“有智不在年高,我們女棋師又是有年紀的麽?”老者道:“我們下著這樣一個人與對門作敵,也是一場笑話。且看他做出便見。”

不說他老口兒兩下唧噥,且說這邊立出牌來,早已有人報與妙觀得知。妙觀見說寫的是“饒天下最高手”,明是與他放對的了。情知是昨日看棋的小夥,心中好生忿忿不平,想道:“我在此擅名已久,那裏來這個小冤家來尋我們的錯處?”發個狠,要就與他決個勝負。又轉一個念頭道:“他昨日看棋時,偶然指點的著數多在我意想之外。假若與他決一局,幸而我勝,劈破他招牌,趕他走路不難;萬一輸與他了,此名一出,那裏還顯得有我乃此事不可造次,須著一個先探一探消息再作計較。”妙觀有個弟子張生,是他門下最得意的高手,也是除了師父再無敵手的。妙觀喚他來,說道:“對門汝南小道人口說大話,未卜手段虛實。我欲與決輸贏,未可造次。據汝力量,已與我爭不多些兒了,汝可先往一試,看汝與彼優劣,便可以定彼棋品。”

張生領命而出,走到小道人店中,就枰求教。張生讓小道人是客,小道人道:“小牌上有言在前,遮末是高手也要饒他一先,決不自家下起。若輸與足下時,受讓未遲。”張生只得佔先下了。張生窮思極想方纔下得一著,小道人只隨手應去,不到得完局,張生已敗。張生拱手伏輸道:“客藝果高,非某敵手,增饒一子,方可再請教。”果然擺下二子,然後請小道人對下。張生又輸了一盤。張生心服,道:“還饒不住,再增一子。”增至三子,然後張生覺得鬆些,恰恰下個兩平。看官聽說:凡棋有敵手,有饒先,有先兩;受饒三子,厥品中中,未能通幽,可稱用智。受得國手三子饒的,也算是高強了。只爲張生也是妙觀門下出色弟子,故此還掙得來,若是別一個,須動手不得,看來只是小道人高得緊了。小道人三局後,對張生道:“足下之棋也算高強,可見上國一斑矣。不知可有堪與小道對敵的,請出一個來,小道情願領教。”張生曉得此言是搦他師父出馬,不敢應答,作別而去。來到妙觀跟前密告道:“此小道人技藝甚高,怕吾師也要讓他一步。”妙觀搖手戒他不可說破,惹人恥笑。

自此之後,妙觀不敢公然開肆教棋。旁人見了標牌,已自驚駭,又見妙觀收斂起來,那張生受饒三子之說,漸漸有人傳將開去,正不知這小道人與妙觀果是高下如何。自有這些好事的人,三三兩兩議論。有的道:“我們棋師不與較勝負,想是不放他在眼裏的了。”有的道:“他牌上明說饒天下最高手一先,我們棋師難道忍得這話起,不與爭雄?必是個有些本領的,棋師不敢造次出頭。”有的道:“我們棋師現是本國第一手,並無一個男人贏得他的,難道別處來這個小小道人便恁地高強不成?是必等他兩個對一對局,定個輸贏來我們看一看,也是著實有趣的事。”又一個道:“妙是妙,他們豈肯輕放對?是必衆人出些利物與他們賭勝,纔弄得成。”內中有個胡大郎道:“妙!妙!我情願助錢五十千。”支公子道:“你出五十千,難道我又少得不成?也是五十千!”其餘的也有認出十千、五千的,一時湊來,有了二百千之數。衆人就推胡大郎做個收掌之人,斂出錢來多交付與他,就等他約期對局,臨時看輸贏對付發利物,名爲“保局”,此也是賭勝的舊規。其時衆人議論已定,胡大郎等利物齊了,便去兩邊約日比試手段。果然兩邊多應允了,約在第三日午時在大相國寺方丈內對局。衆人散去,到期再會。

女棋童妙觀得了此信,雖然應允,心下有些虛怯,道:“利物是小事,不爭與他賭勝,一下子輸了,枉送了日前之名!此子遠來作客,必然好利,不如私下買囑他,求他讓我些兒,我明收了利物,暗地加添些與他,他料無不肯的。怎得個人來與我通此信息便好?”又怕弟子們見笑,不好商量得。思量對門店主老嬤常來此縫衣補裳的,小道人正下在他家,何不央他來做個引頭,說合這話也好?算計定了,魆地著個女使招他來說話。

老嬤聽得,便三腳兩步走過對門來,見了妙觀,道:“棋師孃子,有何吩咐?”妙觀直引他到自己臥房裏頭,坐下了,妙觀開口道:“有件事要與嬤嬤商量則個。”老嬤道:“何事?”妙觀道:“汝南小道人正在嬤嬤家裏下著,奴有句話要嬤嬤說與他。嬤嬤,好說得麽?”老嬤道:“他自恃棋高,正好來與孃子放對。我見老兒說道:衆人出了利物,約著後日對局,孃子卻又要與他說甚麽話?”妙觀道:“正爲對局的事要與嬤嬤商量。奴在此行教已久,那個王侯府中不喚奴是棋師?尋遍一國沒有奴的對手,眼見得手下收著許多徒弟哩。今遠來的小道人卻說饒盡天下的大話,奴曾教最高手的弟子張生去試他兩局,回來說他手段頗高。衆人要看我每兩下本事,約定後日放對。萬一輸與他了,一則喪了本朝體面,二則失了日前名聲,不是耍處。意慾央嬤嬤私下與他說說,做個人情,讓我些個。”嬤嬤道:“孃子只是放出日前的本事來贏他方好,怎麽折了志氣反去求他?況且見賭著利物哩,他如何肯讓?”妙觀道:“利物是小事,他若肯讓奴贏了,奴一毫不取,私下仍舊還他。”嬤嬤道:“他贏了你棋,利物怕不是他的?又討個大家喝聲綵不好?卻明輸與你了,私下受這些說不響的錢,他也不肯。”妙觀道:“奴再于利物之外私下贈他五十千。他與奴無仇,且又不是本國人,聲名不關什麽干係。得了若干利物,又得了奴這些私贈,也夠了他了。只要嬤嬤替奴致意于他,說奴已甘伏,不必在人前贏奴,出奴之醜便是。”嬤嬤道:“說便去說,肯不肯只憑得他。”妙觀道:“全仗嬤嬤說得好些,肯時奴自另謝嬤嬤。”老嬤道:“對門對戶,日前相處面上,甚麽大事說起謝來!”譆譆的笑了出去。

走到家裏,見了小道人,把妙觀邀去的說話一十一五對他說了。小道人見說罷,便滿肚子癢起來,道:“好!好!天送個老婆來與我了。”回言道:“小子雖然年幼遠遊,靠著些小技藝,不到得少了用度,那錢財頗不希罕,只是旅邸孤單,小孃子若要我相讓時,須依得我一件事,無不從命。”老嬤道:“可要怎生?”小道人喜著臉道:“媽媽是會事的,定要說出來?”老媽道:“說得明白,咱好去說。”小道人道:“日裏人面前對局,我便讓讓他;晚間要他來被窩裏對局,他須讓讓我。”老嬤道:“不當人子!後生家討便宜的話莫說!”小道人道:“不是討便宜。小子原非貪財帛而來,所以住此許久,專慕女棋師之顏色耳。嬤嬤爲我多多致意,若肯容我半晌之懽,小子甘心詐輸,一文不取;若不見許,便當盡著本事對局,不敢容情。”老嬤道:“言重,言重!老身怎好出口?”小道人道:“你是婦道家,對女人講話有甚害羞?這是他喉急之事,便依我說了,料不怪你。”說罷,便深深一喏道:“事成另謝媒人。”老嬤笑道:“小小年紀,倒好老臉皮。說便去說,萬一討得駡時,須要你賠禮。”小道人道:“包你不駡的。”老嬤只得又走將過對門去。

妙觀正在心下虛怯,專望回音。見了老嬤,臉上堆下笑來道:“有煩嬤嬤尊步,所說的事可聽依麽?”老嬤道:“老身磨了半截舌頭,依倒也依得,只要孃子也依他一件事。”妙觀道:“遮莫是甚麽事,且說將來,奴依他便了。”老嬤道:“若是孃子肯依,倒也不費本錢。”妙觀道:“果是甚麽事?”老嬤道:“這件事,易則至易,難則至難。孃子恕老身不知進退的罪,方好開口。”妙觀道:“奴有事相央,嬤嬤盡著有話便說,豈敢有嫌?”老嬤又假意推讓了一回,方纔帶笑說道:“小道人隻身在此,所慕孃子才色兼全,他陰溝洞裏想天鵝肉吃哩!”妙觀通紅了臉,半晌不語。老嬤道:“孃子不必見怪,這個原是他妄想,不是老身撰造出來的話。孃子怎生算計,回他便了。”妙觀道:“我起初原說利物之外再贈五十千,也不爲輕鮮,只可如此求他了。肯讓不肯讓,好歹回我便了,怎胡說到這個所在?羞人答答的。”老嬤道:“老身也把孃子的話一一說了。他說道,原不希罕錢財,只要孃子允此一事,甘心相讓,利物可以分文不取。叫老身就沒法回他了,所以只得來與孃子直說。老身也曉得不該說的,卻是既要他相讓,他有話,不敢隱瞞。”妙觀道:“嬤嬤,他分明把此話挾制著我,我也不好回得。”嬤嬤道:“若不回他,他對局之時決不容情。孃子也要自家算計。”妙觀見說到對局,肚子裏又怯將起來;想著說到這話,又有些氣不分,思量道:“叵耐這沒廉恥的小弟子孩兒!我且將計就計,哄他則個。”對老嬤道:“此話羞人,不好直說。嬤嬤見他,只含糊說道若肯相讓,自然感德非淺,必當重報就是了。”嬤嬤得了此言,想道:“如此說話,便已是應承的了。我且在裏頭撮合了他兩口,必有好處到我。”千懽萬喜,就轉身到店中來,把前言回了小道人。小道人少年心性,見說有些口風兒,便一團高興,皮風騷癢起來,道:“雖然如此,傳言送語不足爲憑,直待當面相見親口許下了,方無番悔。”老嬤只得又去與妙觀說了。妙觀有心求他,無言可辭,只得約他黃昏時候燈前一揖爲定。

是晚,老嬤領了小道人徑到妙觀肆中客坐裏坐了。妙觀出來相見,拜罷,小道人開口道:“小子雲遊到此,見得小孃子芳容,十分僥幸。”妙觀道:“奴家偶以小藝擅名國中,不想遇著高手下臨。奴家本不敢相敵,爭奈衆心欲較勝負,不得不在班門弄斧。所有奉求心事已托店主嬤嬤說過,萬望包容則個。”小道人道:“小孃子吩咐,小子豈敢有違!只是小子仰慕小孃子已久,所以在對寓棲遲,不忍捨去。今客館孤單,若蒙小孃子有見憐之心,對局之時,小子豈敢不揣自逞?定當週全孃子美名。”妙觀道:“若得週全,自當報德,決不有負足下。”小道人笑容滿面,作揖而謝道:“多感孃子美情,小子謹記不忘。”妙觀道:“多蒙相許,一言已定。夜晚之間,不敢親送,有煩店主嬤嬤伴送過去罷。”叫丫環另點個燈,轉進房裏來了。小道人自同老嬤到了店裏,自想:適間親口應承,這是探囊取物,不在話下的了。只等對局後圖成好事不題。

到了第三日,胡大郎早來兩邊邀請對局,兩人多應允了。各自打扮停當,到相國寺方丈裏來。胡大郎同支公子早把利物擺在上面一張桌兒上,中間一張桌兒放著一個白銅鑲邊的湘妃竹棋枰,兩個紫檀筒兒,貯著黑白兩般雲南窰棋子。兩張椅東西對面放著,請兩位棋師坐著交手,看的人只在兩橫長凳上坐。妙觀讓小道人是客,坐了東首,用著白棋。妙觀請小道人先下子,小道人道:“小子有言在前,這一著先要饒天下最高手,決不先下的。直待贏得過這局,小子纔佔起。”妙觀只得拱一拱道:“恕有罪,應該低者先下了。”果然妙觀手起一子,小道人隨手而應。正是:

“花下手閒敲,出楸枰,兩下交。爭先佈擺妝圈套,單敲這著,雙關那著,聲遲思入風雲巧。笑山樵,從交柯爛,誰識這根苗。——右調《黃鶯兒》。小道人雖然與妙觀下棋,一眼偷覷著他容貌,心內十分動火,想著他有言相許,有意讓他一分,不盡情攻殺,只下得個兩平。算來白子一百八十著,小道人認輸了半子。這一番卻是小道人先下起了,少時完局。他兩人手下明白,已知是妙觀輸了。旁邊看的嚷道:“果然是兩個敵手,你先我輸,我先你輸,大家各得一局。而今只看這一局以定輸贏。”妙觀見第二番這局覺得力量掤拽,心裏有些著忙。下第三局時,頻頻以目送情。小道人會意,仍舊東支西吾,讓他過去。臨了收拾了官著,又是小道人少了半子。大家齊聲喝綵道:“還是本國棋師高強,贏了兩局也!”小道人只不則聲,呆獃看著妙觀。胡大郎便對小道人道:“只差半子,卻算是小師父輸了。小師父莫怪!”忙忙收起了利物,一同衆人哄了女棋師妙觀到肆中,將利物交付,各自散去。

小道人自和一二個相識,尾著衆人閒話而歸。有的問他道:“那裏不爭出了這半子?卻算做輸了一局,失了這些利物。”小道人只是冷笑不答。衆人恐怕小道人沒趣,多把話來安慰他,小道人全然不以爲意。到了店中,看的送的多已散去。店中老嬤便出來問道:“今日賭勝的事卻怎麽了?”小道人道:“應承過了說話,還捨得放本事贏他?讓他一局過去,幫襯他在衆人面前生光綵,只好是這樣湊趣了。”老嬤笑道:“這等卻好。他不忘你的美情,必有好處到你,帶挈老身也興頭則個。”小道人口裏與老嬤說話,一心想著佳音,一眼對著對門盼望動靜。

此時天色將晚,小道人恨不得一霎時黑下來。直到點燈時候,只見對面肆裏撲地把門關上了。小道人著了急,對老嬤道:“莫不這小妮子負了心?有煩嬤嬤往彼處探一探消息。”老嬤道:“不必心慌,他要瞞生人眼哩!再等一會,待人靜後沒消息,老身去敲開門來問他就是。”小道人道:“全仗嬤嬤作成好事。”正說之間,只聽得對過門環鐺的一響,走出一個丫鬟來,徑望店裏走進。小道人猶如接著一紙九重恩赦,心裏好不僥幸,只聽他說怎麽好話出來。丫鬟嚮嬤嬤道了萬福,說道:“侍長棋師小孃子多多致意嬤嬤,請嬤嬤過來說話則個。”老嬤就此同行,起身便走。小道人趕著附耳道:“嬤嬤精細著。”老嬤道:“不勞吩咐。”帶著笑臉,同丫鬟去了。小道人就像熱地上蚰蜒,好生打熬不過,禁架不定。正是:眼盼捷旌旗,耳聽好消息。若得遂心懷,願彼觀音力。

卻說老嬤隨了丫鬟走過對門,進了肆中,只見妙觀早已在燈下笑臉相迎,直請至臥房中坐地,開口謝道:“多承嬤嬤週全之力,日間對局,僥幸不失體面。今要酬謝小道人相讓之德,原有言在先的,特請嬤嬤過來,交付利物並謝禮與他。”老嬤道:“孃子花朵兒般後生,恁地會忘事?小道人原說不希罕財物的,如何又說利物謝禮的話?”妙觀假意失驚道:“除了利物謝禮,還有什麽?”嬤嬤道:“前日說過的,他一心想慕孃子,諸物不愛,只求圓成好事,孃子當面許下了他。方纔叮囑了又叮囑,在家盼望,真似渴龍思水哩!孃子如何把話說遠了?”妙觀變起臉來道:“休得如此胡說!奴是清清白白之人,從來沒半點邪處,所以受得朝廷冊封,王親貴戚供養,偌多門生弟子尊奉。那裏來的野種,敢說此等汙言!教他快些息了妄想,收此利物及謝禮過去,便宜他多了。”說罷,就指點丫鬟將日間收來的二百貫文利物一盤托出,又是小匣一個放著五十貫的謝禮,交付與老嬤道:“有煩嬤嬤將去,交付明白。”分外又是三兩一小封,送與老嬤做辛苦錢。說道:“有勞嬤嬤兩下週全,些小微物,勿嫌輕鮮則個。”那老嬤是個經紀人家眼孔小的人,見了偌多東西,心裏先自軟了;又加自己有些油水,想道:“許多利物,又添上謝禮,真個不爲少了。那個小夥兒也該心滿意足,難道只癡心要那話不成?且等我回他去看。”便對妙觀道:“多蒙孃子賞賜,老身只得且把東西與他再處。只怕他要說孃子失了信,老身如何回他?”妙觀道:“奴家何曾失甚麽信?原只說自當重報,而今也好道不輕了。”隨喚兩個丫鬟捧著這些錢物,跟了老嬤送在對門去。吩咐:“放下便來,不要停留!”兩個丫鬟領命,同老嬤三人共拿了禮物,徑往對門來。果然丫鬟放下了物件,轉身便走。小道人正在盼望之際,只見老嬤在前,丫鬟在後,一齊進門,料到必有好事到手。不想放下手中東西,登時去了,正不知是甚麽意思,忙問老嬤道:“怎的說了?”老嬤指著桌上物件道:“謝禮已多在此了,收明便是,何必再問?”小道人道:

“那個希罕謝禮?原說的話要緊!”老嬤道:“要緊!要緊!你要緊,他不要緊?叫老娘怎處?”小道人道:“說過的話怎好賴得?”老嬤道:“他說道原只說自當重報,並不曾應承甚的來。叫我也不好替你討得嘴。”小道人道:“如此混賴,是白白哄我讓他了。”老嬤道:“見放著許多東西,白也不算白了。只是那話,且消停消停,抹幹了嘴邊這些頑涎,再做計較。”小道人道:“嬤嬤休如此說!前日是與小子覿面講的話,今日他要賴將起來。嬤嬤再去說一說,只等小子今夜見他一見,看他當面前怎生悔得!”老嬤道:“方纔爲你磨了好一會牙,他只推著謝禮,並無些子口風。而今去說也沒干,他怎肯再見你?”小道人道:“前日如何去一說,就肯相見?”老嬤道:“須知前日是求你的時節,作不得難。今事體已過,自然不同了。”小道人嘆口氣道:“可見人情如此!我枉爲男子,反被這小妮子所賺。畢竟在此守他個破綻出來,出這口氣!”

老嬤道:“且收拾起了利物,慢慢再看機會商量。”當下小道人把錢物並曡過了,悶悶過了一夜。有詩爲證:

親口應承總是風,兩家黑白未和同。當時未見一著錯,今日滿盤還是空。

一連幾日,沒些動靜。一日,小道人在店中閒坐,只見街上一個番漢牽著一匹高頭駿馬,一個虞候騎著,到了門前。虞候跳下馬來,對小道人聲喏道:“罕察王府中請師父下棋,備馬到門,快請騎坐了就去。”小道人應允,上了馬,虞候步行隨著。瞬息之間,已到王府門首。小道人下了馬,隨著虞候進去,只見諸王貴人正在堂上飲宴。見了小道人,盡皆起身道:“我輩酒酣,正思手談幾局,特來奉請。今得到來,恰好!”即命當直的掇過棋桌來。諸王之中先有兩個下了兩局,賭了幾大觥酒,就推過高手與小道人對局,以後輪換請教。也有饒六七子的,也有饒四五子的,最少的也饒三子兩子,並無一個對下的。諸王你爭我嚷,各出意見,要逞手段,怎當得小道人隨手應去,盡是神機莫測。諸王盡皆嘆服,把酒稱慶,因問道:“小師父棋品與吾國棋師妙觀果是那個爲高?”小道人想著妙觀失信之事,心裏有些懷恨,不肯替他隱瞞,便道:“此女棋本下劣,枉得其名,不足爲道。”諸王道:“前日聞得你兩人比試,是妙觀贏了,今日何反如此說?”小道人道:“前日他叫人私下央求了小子。小子是外來的人,不敢不讓本國的體面,所以故意輸與他,豈是棋力不敵?若放出手段來,管取他輸便了!”諸王道:“口說無憑,做出便見。去喚妙觀來,當面試看。”罕察立命從人控馬去,即時取將女棋童妙觀到來。

妙觀嚮諸王行禮畢,見了小道人,心下有好些忸怩,不敢撐眼看他,勉強也見了一禮。諸王俱賜坐了,說道:“你每兩人多是國手,未定高下。今日在咱門面前比試一比試,咱們出一百千利物爲賭,何如?”妙觀未及答應,小道人站起來道:“小子不願各殿下破鈔,小子自有利物與小孃子決賭。”說罷,袖中取出一包黃金來,道:“此金重五兩,就請賭了這些。”妙觀回言道:“奴家卻不曾帶些甚麽來,無可相對。”小道人嚮諸王拱手道:“小孃子無物相賭,小子有一句話說來請問各殿下看,可行則行。”諸王道:“有何話說?”小道人道:“小孃子身畔無金,何不即以身軀出注?如小孃子得勝,就拿了小子的黃金去;若小子勝了,贏小孃子做個妻房。可中也不中?”諸王見說,俱各拍手跌足,大笑起來道:“妙,妙,妙!咱門多做個保親,正是風流佳話!”妙觀此時欲待應承,情知小道人手段高,輸了難處;欲待推卻,明明是怯怕賭勝,不交手算輸了,真是在左右兩難。怎當得許多貴人在前力贊,不由得你躲閃。亦且小道人興高氣傲,催請對局。妙觀沒個是處,羞慚窘迫,心裏先自慌亂了。勉強就局,沒一子下去是得手的,覺是觸著便礙。正所謂”棋高一著,縛手縛腳”,況兼是心意不安的,把平日的力量一發減了,連敗了兩局。小道人起身出局,對著諸王叩一頭道:“小子告贏了,多謝各殿下賜婚。”諸王撫掌稱快道:“兩個國手,原是天生一對。妙觀雖然輸了局,嫁得此丈夫,可謂得人矣!待有吉日了,咱們各助花燭之費就是了。”急得個妙觀羞慚滿面,通紅了臉皮,無言可答,只低著頭不做聲。罕察每人與了賞賜,吩咐從人,各送了回家。

小道人揚揚自得,來對店主人與老嬤道:“一個老婆,被小子棋盤上贏了來,今番須沒處躲了。”店主、老嬤問其緣故,小道人將王府中與妙觀對局賭勝的事說了一遍。老嬤笑道:“這番卻賴不得了。”店主人道:“也須使個媒,行個禮纔穩。”小道人笑道:“我的媒人大哩!各位殿下多是保親。”店主人道:“雖然如此,也要個人通話。”小道人道:“前日他央嬤嬤求小子,往來了兩番,如今這個媒自然是嬤嬤做了。”老嬤道:“這是帶挈老身吃喜酒的事,當得效勞。”小道人道:“小子如今即將昨日賭勝的黃金五兩,再加白銀五十兩爲聘儀,擇一吉日煩嬤嬤替我送去,訂約成親則個。”店主人即去房中取出一本擇日的星書來,番一番道:“明日正是黃道日,師父只管行聘便了。”一夜無詞。

次日,小道人整頓了禮物,托老嬤送過對門去。連這老嬤也裝扮得齊整起來:白皙皙臉摣胡粉,紅霏霏頭戴絨花。胭脂濃抹露黃牙,狄髻渾如斗大。沒把臂一雙窄袖,忒狼秅一對寬鞋。世間何處去尋他?除是金剛腳下。說這店家老嬤裝得花簇簇地,將個盒盤盛了禮物,雙手捧著,一徑到妙觀肆中來。妙觀接著,看見老嬤這般打扮,手中又拿著東西,也有些瞧科,忙問其來意。老嬤嘻著臉道:“小店裏小師父多多拜上棋師小孃子,道是昨日王府中席間孃子親口許下了親事,今日是個黃道吉日,特著老身來作伐行禮。這個盒兒裏的,就是他下的聘財,請孃子收下則個。”妙觀呆了一晌,纔回言道:“這話雖有個來因,卻怎麽成得這事?”老嬤道:“既有來因,爲何又成不得?”妙觀道:“那日王府中對局,果然是奴家輸與他了。這話雖然有的,止不過一時戲言。難道奴家終身之事,只在兩局棋上結果了不成?”老嬤道:“別樣話戲得,這個話他怎肯認做戲言?孃子前日央求他時節,他兀自妄想;今日又添出這一番賭賽事體,他怎由得你番悔?孃子休怪老身說,看這小道人人物聰俊,年紀不多,你兩家同道中又是對手,正好做一對兒夫妻。孃子不如許下這段姻緣,又完了終身好事,又不失一時口信,帶挈老身也吃一杯喜酒。未知孃子主見如何?”妙觀嘆口氣道:“奴家自幼失了父母,寄養在妙果菴中。虧得老道姑提挈成人,教了這一家技藝,自來沒一個對手,得受了朝廷冊封,出入王宮內府,誰不欽敬?今日身子雖是自家做得主的,卻是上無尊長之命,下無媒妁之言,一時間憑著兩局賭賽,偶爾虧輸,便要認起真來,草草送了終身大事,豈不可羞?這事斷然不可!”老嬤道:“只是他說孃子失了口信,如何回他?”妙觀道:“他原只把黃金五兩出注的,奴家偶然不帶得東西在身畔。以後輸了。今日拚得賠還他這五兩,天大事也完了。”老嬤道:“只怕說他不過。雖然如此,常言道事無三不成,這遭卻是兩遭了,老身只得替你再回他去,憑他怎麽處。”妙觀果然到房中箱裏面秤了五兩金子,把個封套封了,拿出來放在盒兒面上,道:“有煩嬤嬤還了他。重勞尊步,改日再謝。”老嬤道:“謝是不必說起。只怕回不倒時,還要老身聒絮哩!”

老嬤一頭說,一頭拿了原禮並這一封金子,別了妙觀,轉到店中來,對小道人笑道:“原禮不曾收,回敬到有了。”小道人問其緣故,老嬤將妙觀所言一一說了。小道人大怒道:“這小妮子昧了心,說這等說話!既是自家做得主,還要甚尊長之命、媒妁之言?難道各位大王算不得尊長的麽?就是嬤嬤,將禮物過去,便也是個媒妁了,怎說沒有?總來他不甘伏,又生出這些話來混賴,卻將金子搪塞!我不希罕他金子,且將他的做個告狀本,告下他來,不怕他不是我的老婆!”老嬤道:“不要性急。此番老身去,他說的話比前番不同了,是軟軟的了。還等老身去再三勸他。”小道人道:“私下去說,未免是我求他了,他必然還要拿班。不如當官告了他,須賴不去!”當下寫就了一紙告詞,竟到幽州路總管府來。

那幽州路總管泰不華正升堂理事,小道人隨牌進府,遞將狀子上去。泰不華總管接著,看見上面寫道:“告狀人周國能,爲賴婚事。能本籍蔡州,流寓馬足。因與本國棋手女子妙觀賭賽,將金五兩聘定,諸王殿下盡爲證見。詎料事過心變,悔悖前盟。夫妻一世倫常被賴,死不甘伏!懇究原情,追斷完聚,異鄉霑化。上告。”總管看了狀詞,說道:“原來爲婚姻事的。凡戶、婚、田、土之事”,須到析津、宛平兩縣去,如何到這裏來告?”周國能道:“這女子是冊封棋童的,況干連著諸王殿下,非天臺這裏不能主婚。”總管準了狀詞。一面差人行拘妙觀對理。差人到了妙觀肆中,將官票與妙觀看了。妙觀吃了一驚道:“這個小弟子孩兒,怎便如此惡取笑!”一邊叫弟子張生將酒飯陪待了公差,將賞錢出來打發了,自行打點出官。公差知是冊封的棋師,不敢羅唣,約在衙門前相會,先自去了。

妙觀叫乘轎擡到府前,進去見了總管。總管問道:“周國能告你賴婚一事,這怎麽說?”妙觀道:“一時賭賽虧輸,實非情願。”總管道:“既已輸了,說不得情願不情願。”妙觀道:“偶爾戲言,並無甚麽文書約契,怎算得真?”周國能道:“諸王殿下多在面上作證,大家認做保親,還要甚文書約契?”總管道:“這話有的麽?”妙觀一時語塞,無言可答。總管道:“豈不聞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況且婚姻大事,主合不主離。你們兩人既是棋中國手,也不錯了配頭。我做主與你成其好事罷!”妙觀道:“天臺張主,豈敢不從?只是此人不是本國之人,萍蹤浪跡,嫁了他,須隨著他走。小婦人是個官身,有許多不便處。”周國能道:“小人雖在湖海飄零,自信有此絕藝,不甘輕配凡女。就是妙觀,女中國手,也豈容輕配凡夫?若得天臺做主成婚,小人情願超籍在此,兩下裏相幫行教,不回故鄉去了。”總管道:“這個卻好。”妙觀無可推辭,只得憑總管斷合。

周國能與妙觀各回下處。周國能就再央店家老嬤重下聘禮,約定日期成親。又到各王府說知,各王府俱各助花紅燈燭之費。胡大郎、支公子一干好事的,纔曉得前日暗地相囑許下佳期之說,大家笑耍,各來幫興。成親之日,好不熱鬧。過了幾時,兩情和洽,自不必說。周國能又指點妙觀神妙之著,兩個都造到絕頂,竟成對手。諸王貴人以爲佳話,又替周國能提請官職,封爲棋學博士,御前供奉。後來周國能差人到蔡州密地接了爹娘,到燕山同享榮華。周老夫妻見了媳婦一表人物,兩心快樂,方信國能起初不肯娶妻,畢竟尋出好姻緣來,所謂有志者事竟成也!有詩爲證:

國手惟爭一著先,個中藏著好姻緣。綠窻相對無餘事,演譜推敲思入玄。

卷三 權學士權認遠鄉姑~白孺人白嫁親生女

詞云:

世間奇物緣多巧,不怕風波顛倒。遮莫一時開了,到底還完好。豐城劍氣衝天表,雷煥張華分寶。他日偶然齊到,津底雙龍裊。

此詞名《桃源憶故人》,說著世間物事有些好處的,雖然一時拆開,後來必定遇巧得合。那“豐城劍氣”是怎麽說?晉時大臣張華,字茂先,善識天文,能辨古物。一日,看見天上斗牛分野之間,寶氣燭天,曉得豫章豐城縣中當有奇物出世。有個朋友雷煥,也是博物的人,遂選他做了豐城縣令,托他到彼,專一爲訪尋發光動天的寶物,吩咐他道:“光中帶有殺氣,此必寶劍無疑。”那雷煥領命,到了縣間,看那寶氣卻在縣間獄中。雷煥領了從人,到獄中盡頭去處,果然掘出一對寶劍來,雄曰“純鈎”,雌曰“湛盧”。雷煥自佩其一,將其一獻與張華,各自寶藏,自不必說。後來,張華帶了此劍行到延平津口,那劍忽在匣中躍出,到了水邊,化成一龍。津水之中也鑽出一條龍來,湊成一雙,飛舞升天而去。張華一時驚異,分明曉得寶劍通神,只水中這個出來湊成雙的不知何物,因遣人到雷煥處問前劍所在。雷煥回言道:“先曾渡延平津口,失手落于水中了。”方知兩劍分而復合,以此變化而去也。至今人說因緣湊巧,多用“延津劍合”故事。所以這詞中說的正是這話。而今說一段因緣,隔著萬千里路,也只爲一件物事湊合成了,深爲奇巧。有詩爲證:

溫嶠曾輸玉鏡臺,圓成鈿合更奇哉!可知宿世紅絲繫,自有媒人月下來。

話說國朝有一位官人,姓權,名次卿,表字文長,乃是南直隷寧國府人氏。少年登第,官拜翰林編修之職。那翰林生得儀容俊雅,性格風流,所事在行,諸般得趣,真乃是天上謫仙,人中玉樹。他自登甲第,在京師爲官一載有餘。京師有個風俗,每遇初一、十五、二十五日,謂之廟市,凡百般貨物俱趕在城隍廟前,直擺到刑部街上來賣,挨擠不開,人山人海的做生意。那官員每清閒好事的,換了便巾便衣,帶了一兩個管家長班出來,步走遊看,收買好東西舊物事。朝中惟有翰林衙門最是清閒,不過讀書下棋,飲酒拜客,別無他事相干。權翰林況且少年心性,下處閒坐不過,每遇做市熱鬧時,就便出來行走。

一日,在市上看見一個老人家,一張桌兒上擺著許多零碎物件,多是人家動用家夥,無非是些燈臺銅杓、壺瓶碗碟之類,看不得在文墨眼裏的。權翰林偶然一眼瞟去,見就中有一個色樣奇異些的盒兒,用手去取來一看,乃是個舊紫金鈿盒兒,卻只是盒蓋。翰林認得是件古物,可惜不全,問那老兒道:“這件東西須還有個底兒,在那裏?”老兒道:“衹有這個蓋,沒有見甚麽底。”翰林道:“豈有沒底的理?你且說這蓋是那裏來的,便好再尋著那底了。”老兒道:“老漢有幾間空房在東直門,賃與人住。有個賃房的,一家四五口害了天行癥候,先死了一兩個後生,那家子慌了,帶病搬去,還欠下些房錢,遺下這些東西作退帳。老漢收拾得,所以將來貨賣度日。這盒兒也是那人家的,外邊還有一個紙簏兒藏著,有幾張故字紙包著。咱也不曉得那半扇盒兒要做甚用,所以擺在桌兒上,或者遇個主兒買去也不見得。”翰林道:“我到要買你的,可惜是個不全之物。你且將你那紙簏兒來看。”老兒用手去桌底下摸將出來,卻是一個破零落的紙糊頭簏兒。翰林道:“多是無用之物,不多幾個錢賣與我罷。”老兒道:“些小之物,憑爺賞賜罷。”翰林叫隨從管家權忠與他一百個錢,當下成交。老兒又在簏中取出舊包的紙兒來包了,放在簏中,雙手遞與翰林。

翰林叫權忠拿了,又在市上去買了好幾件文房古物,回到下處來,放在一張水磨天然几上,逐件細看,多覺買得得意。落後看到那紙簏兒,扯開蓋,取出紙包來,開了紙包,又細看那鈿盒,金色燦爛,果是件好東西。顛倒相來,到底只是一個蓋。想道:“這半扇落在那裏?且把來藏著,或者湊巧有遇著的時節也未可知。”隨取原包的紙兒包他,只見紙破處,裏頭露出一些些紅的出來。翰林把外邊紙兒揭開來看,裏頭卻襯著一張紅字紙。翰林取出定睛一看,道:“原來如此!”你道寫的甚麽?上寫道:“大時雍坊住人徐門白氏,有女徐丹桂,年方二歲。有兄白大,子曰留哥,亦係同年生。緣氏夫徐方,原籍蘇州,恐他年隔別無憑,有紫金鈿盒各分一半,執此相尋爲照。”後寫著年月,下面著個押字。翰林看了道:“原來是人家婚姻照騐之物,是個要緊的,如何卻將來遺下,又被人賣了?也是個沒搭煞的人了。”又想道:“這寫文書的婦人既有丈夫,如何卻不是丈夫出名?”又把年月疊起指頭算一算看,笑道:“立議之時到今一十八年,此女已是一十九歲,正當妙齡,不知成親與未成親。”又笑道:“妄想他則甚?且收起著。”因而把幾件東西一同收拾過了。

到了下市,又踱出街上來行走。看見那老兒仍舊在那裏賣東西,問他道:“你前日賣的盒兒,說是那一家掉下的。這家人搬在那裏去了?你可曉得?”老兒道:“誰曉得他。他一家人先從小的死起,死得來慌了,連夜逃去,而今敢是死絕了也不見得。”翰林道:“他住在你家時有甚麽親戚往來?”老兒道:“他有個妹子,嫁與下路人,住在前門。以後不知那裏去了,多年不見往來了。”權翰林自想道:“問得著時,還了他那件東西,也是一樁方便的好事。而今不知頭緒,也只索由他罷了。”

回還寓所,只見家間有書信來:夫人在家中亡過了。翰林痛哭了一場,沒情沒緒,打點回家,就上個告病的本。奉聖旨:“權某準回籍調理,病痊赴京聽用。欽此。”權翰林從此就離了京師,回到家中來了。

話分兩頭,且說鈿盒的來歷。蘇州有個舊家子弟,姓徐名方,別號西泉,是太學中監生。爲干辦前程,留寓京師多年。在下處岑寂,央媒娶下本京白家之女爲妾,生下一個女兒,是八月中得的,取名丹桂。同時,白氏之兄白大郎也生一子,喚做留哥。白氏女人家性子,只護著自家人,況且京師中人不知外方頭路,不喜懽攀扯外方親戚,一心要把這丹桂許與姪兒去。徐太學自是寄居的人,早晚思量回家,要留著結下路親眷,十分不肯。一日,太學得選了閩中二尹,打點回家赴任,就帶了白氏出京。白氏不得遂願,戀戀骨肉之情,瞞著徐二尹私下寫個文書,不敢就說許他爲婚,只把一個鈿盒兒分做兩處,留與姪兒做執照,指望他年重到京師,或是天涯海角,做個表證。

白氏隨了二尹到了吳門。原來二尹久無正室,白氏就填了孺人之缺,一同赴任。又得了一子,是九月生的,名喚糕兒。二尹做了兩任官回家,已此把丹桂許下同府陳家了。白孺人心下之事,地遠時乖,只得丢在腦後。雖然如此,中懷歉然,時常在佛菩薩面前默禱,思想還鄉,尋鈿盒的下落。已後,二尹亡逝,守了兒女,做了孤孀,纔把京師念頭息了。想那出京時節,好歹已是十五六個年頭,丹桂長得美麗非凡。所許陳家兒子年紀長大,正要納禮成婚,不想害了色癆,一病而亡。眼見得丹桂命硬,做了望門寡婦,一時未好許人,且隨著母親、兄弟,穿些淡素衣服挨著過日。正是:孤辰寡宿無緣分,空嚮天邊盼女牛。

不說徐丹桂淒涼,且說權翰林自從斷了弦,告病回家,一年有餘,尚未續娶,心緒無聊,且到吳門閒耍,意圖尋訪美妾。因怕上司府縣知道,車馬迎送,酒禮往來,拘束得不耐煩,揣料自己年紀不多,面龐嬌嫩,身材瑣小,旁人看不出他是官,假說是個遊學秀才,借寓在城外月波菴隔壁靜室中。那菴乃是尼僧,有個老尼喚做妙通師父,年有六十已上,專在各大家往來,禮度熟閒,世情透徹。看見權翰林一表人物,雖然不曉得是埋名貴人,只認做青年秀士,也道他不是落後的人,不敢怠慢。時常叫香公送茶來,或者請過菴中清話。權翰林也略把訪妾之意問及妙通,妙通說是出家之人不管閒事,權翰林就住口,不好說得。是時正是七月七日,權翰林身居客邸,孤形弔影,想著“牛女銀河”之事,好生無聊。乃詠宋人汪彦章《秋闈》詞,改其末句一字,云:

“高柳蟬嘶,採菱歌斷秋風起。晚雲如髻,湖上山橫翠。簾捲西樓,過雨涼生。天如水,畫樓十二,少個人同倚。”詞寄《點絳脣》。

權翰林高聲歌詠,趁步走出靜室外來。新月之下,只見一個素衣的女子走入菴中。翰林急忙尾在背後,在黑影中閃著身子看那女子。只見妙通師父出來接著,女子未敘寒溫,且把一炷香在佛前燒起。那女子生得如何?聞道雙銜鳳帶,不妨單著鮫綃。夜香知與阿誰燒?悵望水沉煙裊。雲鬢風前絲卷,玉顏醉裏紅潮。莫教空度可憐宵,月與佳人共僚(音了)。——詞寄《西江月》。

那女子拈著香,跪在佛前,對著上面,口裏喃喃呐呐,低低微微,不知說著許多說話,沒聽得一個字。那妙通老尼便來收科道:“小孃子,你的心事說不能盡,不如我替你說一句簡便的罷。”那女子立起身來道:“師父,怎的簡便?”妙通道:“佛天保佑,早嫁個得意的丈夫。可好麽?”女子道:“休得取笑!奴家只爲生來命苦,父亡母老,一身無靠,所以拜禱佛天,專求福庇。”妙通笑道:“大意相去不遠。”女子也笑將起來。妙通擺上茶食,女子吃了兩盞茶,起身作別而行。

權翰林在暗中看得明白,險些兒眼裏放出火來,恨不得走上前一把抱住。見他去了,心癢難熬。正在禁架不定,恰值妙通送了女子回身轉來,見了道:“相公還不曾睡?幾時來在此間?”翰林道:“小生見白衣大士出現,特來瞻禮。”妙通道:“此鄰人徐氏之女丹桂小孃子。果然生得一貌傾城,目中罕見。”翰林道:“曾嫁人未?”妙通道:“說不得。他父親在時,曾許下在城陳家小官人。比及將次成親,那小官人沒福死了。擔閣了這小孃子做了個望門寡,一時未有人家來求他的。”翰林道:“怪道穿著淡素!如何夜晚間到此?”妙通道:“今晚是七夕牛女佳期,他遭著如此不偶之事,心願不足,故此對母親說了,來燒炷夜香。”翰林道:“他母親是甚麽樣人?”妙通道:“他母親姓白,是個京師人,當初徐家老爺在京中選官娶了來家的。且是直性子,好相與。對我說,還有個親兄在京,他出京時節,有個姪兒方兩歲,與他女兒同庚的。自出京之後,杳不相聞,差不多將二十年來了,不知生死存亡。時常托我在佛前保佑。”翰林聽著,呆了一會,想道:“我前日買了半扇鈿盒,那包的紙上分明寫是徐門白氏,女丹桂;兄白大,子白留哥。今這個女子姓徐名丹桂,母親姓白,眼見得就是這家了。那賣盒兒的老兒說那家死了兩個後生,老人家連忙逃去,把信物多掉下了。想必死的後生就是他姪兒留哥,不消說得。誰想此女如此妙麗,在此另許了人家,可又斷了。那信物卻落在我手中,卻又在此相遇,有如此湊巧之事!或者到是我的姻緣也未可知。”以心問心,跌足道:“一二十年的事,三四千里的路,有甚查帳處?只須如此如此。”算計已定,對妙通道:“適纔所言白老孺人,多少年紀了?”妙通道:“有四十多歲了。”翰林道:“他京中親兄可是白大?姪兒子可叫做留哥?”妙通道:“正是,正是。相公如何曉得?”翰林道:“那孺人正是家姑。小生就是白留哥,是孺人的姪兒。”妙通道:“相公好取笑。相公自姓權,如何姓白?”翰林道:“小生幼年離了京師,在江湖上游學。一來慕南方風景,二來專爲尋取這頭親眷,所以移名改姓,遊到此地。今偶然見師父說著端的,也是一緣一會,天使其然;不然,小生怎地曉得他家姓名?”妙通道:“原來有這等巧事!相公,你明日去認了令姑,小尼再來奉賀便了。”翰林當下別了老尼,到靜室上游思妄想,過了一夜。

天明起來,叫管家權忠,叮囑停當了說話,結束整齊,一直問道徐家來。到了門首,看見門上一個老兒在那裏閒坐,翰林叫權忠對他說:“可進去通報一聲,有個白大官打從京中出來的。”老兒說道:“我家老主人沒了,小官兒又小。你要見那個的?”翰林道:“你家老孺人可是京中人,姓白麽?”老兒道:“正是姓白。”權忠道:“我主人是白大官,正是孺人的姪兒。”老兒道:“這等,你隨我進去通報便是。”老兒領了權忠,竟到孺人面前。權忠是慣事的人,磕了一頭,道:“主人白大官在京中出來,已在門首了。”白孺人道:“可是留哥?”權忠道:“這是主人乳名。”孺人喜動顏色,道:“如此喜事!”即忙喚自家兒子道:“糕兒,你哥哥到了,快去接了進來。”那小孩子嬉嬉顛顛、搖搖擺擺出來接了翰林進去。

翰林靦靦腆腆,冒冒失失進去,見那孺人起來,翰林叫了“姑娘”一聲,唱了一喏,待拜下去。孺人一把扯住道:“行路辛苦,不必大禮。”孺人含著眼淚看那翰林,只見眉清目秀,一表非凡,不勝之喜。說道:“想老身出京之時,你衹有兩歲,如今長成得這般好了。你父親如今還健麽?”翰林假意掩淚道:“棄世久矣!小姪只爲眼底沒個親人,見父親在時曾說有個姑娘嫁在下路,所以小姪到南方來遊學,專欲尋訪。昨日偶見月波菴妙通師父說起端的,方知姑娘在此,特來拜見。”孺人道:“如何聲口不像北邊?”翰林道:“小姪在江湖上已久,愛學南言,所以變卻鄉音也。”翰林叫權忠送上禮物。孺人懽喜收了,謝道:“至親骨肉,只來相會便是,何必多禮?”翰林道:“客途乏物孝敬姑娘,不必說起,且喜姑娘康健。昨日見妙通說過,已知姑夫不在了。適間這位是表弟,還有一位表妹,與小姪同庚的,在麽?”孺人道:“你姑夫在時已許了人家,姻緣不偶,未過門就斷了,而今還是個沒吃茶的女兒。”翰林道:“也要請相見。”孺人道:“昨日去燒香,感了些風寒,今日還沒起來梳洗。總是你在此還要久住,兄妹之間時常可以相見。且到西堂安下了行李再去。”一邊吩咐排飯,一手拽著翰林到西堂來。打從一個小院門邊經過,孺人用手指道:“這裏頭就是你妹子的臥房。”翰林鼻邊悄聞得一陣蘭麝之香,心中好生幸。那孺人陪翰林吃了飯,著落他行李在書房中,是件安頓停當了,方纔進去。權翰林到了書房中,想道:“特地冒認了姪兒,要來見這女子,誰想尚未得見。幸喜已認做是真,留在此居住,早晚必然生出機會來,不必性急,且待明日相見過了,再作道理。”

且說徐氏丹桂,年正當時,誤了佳期,心中常懷不足。自那七夕燒香,想著牛女之事,未免感傷情緒,兼冒了些風寒,一時懶起。見說有個表兄自京中遠來,他曾見母親說小時有許他爲婚之意,又聞得他容貌魁梧,心裏也有些暗動,思量會他一面。雖然身子懶怯,只得強起梳妝,對鏡長嘆道:“如此好容顏,到底付之何人也?”有《綿搭絮》一首爲證:

瘦來難任,寶鏡怕初臨。鬼病侵尋,悶對秋光冷透襟。最傷心靜夜聞砧。慵拈繡紝,懶撫瑤琴。終宵裏有夢難成,待曉起翻嫌曉思沉。

梳妝完了,正待出來見表兄。只見兄弟糕兒急急忙忙走將來道:“母親害起急心疼來,一時暈去。我要到街上去取藥,姐姐可快去看母親去!”桂娘聽得,疾忙抽身便走了出房,減妝也不及收,房門也不及鎖,竟到孺人那裏去了。

權翰林在書房中梳洗已畢,正要打點精神,今日求見表妹,只聽得人傳出來道:“老孺人一時急心疼,暈倒了。”他想道:“此病惟有前門棋盤街定神丹一服立效,恰好拜匣中帶得在此。我且以子姪之禮入堂問病,就把這藥送他一丸。醫好了他,也是一個討好的機會。”就去開出來,袖在袖裏,一徑望內裏來問病。路經東邊小院,他昨日見孺人說,已曉得是桂娘的臥房。卻見門開在那裏,想道:“桂娘一定在裏頭,只作三不知闖將進去,見他時再作道理。”翰林捏著一把汗走進臥房。只見:香奩尚啟,寶鏡未收。剩粉殘脂,還在盆中蕩漾;花鈿翠黛,依然几上鋪張。想他纖手理妝時,少個畫眉人湊巧。翰林如癡似醉,把桌上東西這件聞聞,那件嗅嗅,好不伎癢。又聞得撲鼻馨香,回首看時,那繡帳牙牀、錦衾角枕且是整齊精潔。想道:“我且在他床裏眠他一眠,也霑他些香氣,只當親挨著他皮肉一般。”一躺躺下去,眠在枕頭上,呆獃地想了一回。等待幾時,不見動靜,沒些意智,慢慢走了出來。將到孺人房前,摸摸袖裏,早不見了那丸藥,正不知失落在那裏了。定性想一想,只得打原來路上一路尋到書房裏去了。

桂娘在母親跟前守得疼痛少定,思量房門未鎖,妝臺未收,跑到自房裏來。收拾已完,身子困倦,揭開羅帳,待要歇息一歇息。忽見席間一個紙包,拾起來打開看時,卻是一丸藥。紙包上有字,乃是”定神丹專治心疼神效”幾個字。桂娘道:“此自何來?若是兄弟取至,怎不送到母親那裏去,卻放在我的席上?除了兄弟,此處何人來到?卻又恰恰是治心疼的藥,果是蹺蹊!且拿到母親那裏去問個端的。”取了藥,掩了房門,走到孺人處來,問道:“母親,兄弟取藥回來未曾?”孺人道:“望得眼穿,這孩子不知在那裏頑耍,再不來了。”桂娘道:“好教母親得知,適間轉到房中,只見床上一顆丸藥,紙上寫著‘定神丹專治心疼神效’。我疑心是兄弟取來的,怎不送到母親這裏,卻放在我的房中?今兄弟兀自未回,正不知這藥在那裏來的。”孺人道:“我兒,這‘定神丹’衹有京中前門街上有得賣,此處那討?這分明是你孝心所感,神仙所賜。快拿來我吃!”桂娘取湯來遞與孺人,咽了下去。一會,果然心疼立止,母子懽喜不盡。孺人疼痛既止,精神疲倦,蒙蒙的睡了去。

桂娘守在帳前,不敢移動。恰好權翰林尋藥不見,空手走來問安。正撞著桂娘在那裏,不及回避。桂娘認做是白家表兄,少不得要相見的,也不躲閃。這裏權翰林正要親傍,堆下笑來,買將上去,唱個肥喏道:“妹子,拜揖了。”桂娘連忙還禮道:“哥哥,萬福。”翰林道:“姑娘病體若何?”桂娘道:“覺道好些,方纔睡去。”翰林道:“昨日到宅,渴想妹子芳容一見,見說玉體欠安,不敢驚動。”桂娘道:“小妹聽說哥哥到來,心下急欲迎侍,梳洗不及,不敢草率。今日正要請哥哥廝見,恰遇母親病急,脫身不得。不想哥哥又進來問病,幸瞻丰範。”翰林道:“小兄不遠千里而來,得見妹子玉貌,真個是不枉奔波走這遭了。”桂娘道:“哥哥與母親姑姪至親,自然割不斷的。小妹薄命之人,何足掛齒!”翰林道:“妹子芳年美質,後祿正長,佳期可待,何出此言?”此時兩人對話,一遞一來。桂娘年大知味,看見翰林豐姿俊雅,早已動火了八九分,亦且認是自家中表兄妹一脈,甜言軟語,更不羞縮,對翰林道:“哥哥初來舍下,書房中有甚不週到處,可對你妹子說,你妹子好來照料一二。”翰林道:“有甚麽不週到?”桂娘道:“難道不缺長少短?”翰林道:“雖有缺少,不好對妹子說得。”桂娘道:“但說何妨?”翰林道:“所少的,只怕妹子不好照管。然不是妹子,也不能照管。”桂娘道:“少甚東西?”翰林笑道:“晚間少個人作伴耳。”桂娘通紅了面皮,也不回答,轉身就走。翰林趕上去一把扯住道:“擕帶小兄到繡房中,拜望妹子一拜望,如何?”桂娘見他動手動腳,正難分解,只聽得帳裏老孺人開聲道:“那個在此說話響?”翰林只得放了手,回首轉來道:“是小姪問安。”其時桂娘已脫了身,跑進房裏去了。

孺人揭開帳來,看見了翰林,道:“原來是姪兒到此。小兄弟街上未回,妹子怎不來接待?你方纔卻和那個說話?”翰林心懷鬼胎,假說道:“只是小姪,並沒有那個。”孺人道:“這等,是老人家聽差了。”翰林心不在焉,一兩句話,連忙告退。孺人看見他有些慌速失張失志的光景,心裏疑惑道:“起初我服的定神丹出于京中,想必是姪兒帶來的,如何卻在女兒房內?適纔睡夢之中分明聽得與我女兒說話,卻又說道沒有。他兩人不要曉得前因,輒便私自往來,日後做出夠當。他男長女大,況我原有心配合他的。只是姪兒初到,未見怎的,又不知他曾有妻未,不好就啟齒。且再過幾時,看相機會圓成罷了。”躊躕之間,只見糕兒拿了一貼藥走將來,道:“醫生入娘賊出去了!等了多時纔取這藥來。”孺人嗔他來遲,說道:“等你藥到,娘死多時了。今天幸不疼,不吃這藥了。你自陪你哥哥去。”糕兒道:“那哥哥也不是老實人。方纔走進來撞著他,卻在姐姐臥房門首東張西張,見了我,方出去了。”孺人道:“不要多嘴!”糕兒道:“我看這哥哥也標緻,我姐姐又沒了姐夫,何不配與他了,也完了一件事,省得他做出許多饞勞喉急出相。”孺人道:“孩子家恁地輕出口!我自有主意。”孺人雖喝住了兒子,卻也道是有理的事,放在心中打點,只是未便說出來。

那權翰林自遇桂娘兩下交口之後,時常相遇,便眉來眼去,彼此有情。翰林終日如癡似狂,拿著一管筆寫來寫去,茶飯懶吃。桂娘也日日無情無緒,懕懕欲睡,針線慵拈。多被孺人看在眼裏。然兩個只是各自有心,礙人耳目,不曾做甚手腳。

一日,翰林到孺人處去,恰好遇著桂娘梳妝已畢,正待出房。翰林闌門迎著,相喚了一禮。翰林道:“久聞妹子房闥精緻,未曾得造一觀。今日幸得在此相遇,必要進去一看。”不由分說,望門裏一鑽,桂娘只得也走了進來。翰林看見無人,一把抱住道:“妹子慈悲,救你哥哥客中一命則個!”桂娘不敢聲張,低低道:“哥哥尊重。哥哥不棄小妹,何不央人嚮母親處求親?必然見允。如何做那輕薄模樣!”翰林道:“多蒙妹子指教,足見厚情。只是遠水救不得近火,小兄其實等不得那從容的事了。”桂娘正色道:“若要苟合,妹子斷然不從!他日得做夫妻,豈不爲兄所賤?”脫了身子,望門外便走,早把個雲髻扭歪,兩鬢都亂了。急急走到孺人處,喘氣尚是未息。孺人見了,覺得有些異樣,問道:“爲何如此模樣?”桂娘道:“正出房來,撞見哥哥後邊走來,連忙先跑,走得急了些個。”孺人道:“自家兄妹,何必如此躲避?”孺人也只道姪兒就在後邊來,卻又不見到。原來沒些意思,反走出去了。孺人自此又是一番疑心,性急要配合他兩個,只是少個中間合撮的人。猛然想道:“姪兒初到時,說道見妙通師父說了,纔尋到我家來的。何不就叫妙通來與他說知其事,豈不爲妙?”當下就吩咐兒子糕兒,叫他去菴中接那妙通,不在話下。

卻說權翰林走到書房中,想起適纔之事,心中怏怏。又思量:“桂娘有心于我,雖是未肯相從,其言有理。卻不知我是假批子,教我央誰的是?”自又忖道:“他母子俱認我是白大,自然是鈿盒上的根瓣了。我只將鈿盒爲證,怕這事不成?“又轉想一想道:“不好,不好!萬一名姓偶然相同,鈿盒不是他家的,卻不弄真成假?且不要打破網兒,只是做些工夫,偎得親熱,自然到手。”正胡思亂想,走出堂前閒步。忽然妙通師父走進門來,見了翰林,打個問訊道:“相公,你投親眷好處安身許久了,再不到小菴走走?”權翰林還了一禮,笑道:“不敢瞞師父說,一來家姑相留,二來小生的形孤影隻,岑寂不過,貪著骨肉相傍,懶嚮外邊去了。”妙通道:“相公既苦孤單,老身替你做個媒罷!”翰林道:“小生久欲買妾,師父前日說不管閒事,所以不敢相央。若得替我做個媒人,十分好了。”妙通道:“親事到有一頭在我心裏。適纔白老孺人相請說話,待我見過了他,再來和相公細講。”翰林道:“我也有個人在肚裏,正少個說合的,師父來得正好。見過了家姑,是必到書房中來走走,有話相商則個。”妙通道:“曉得了。”說罷話,望內裏就走進去。

見了孺人,孺人道:“多時不來走走。”妙通道:“見說孺人有些貴恙,正要來看,恰好小哥來喚我,故此就來了。”孺人道:“前日我姪初到,心中一喜一悲,又兼辛苦了些兒,生出病來。而今小恙已好,不勞費心。衹有一句話兒要與師父說說。”妙通道:“甚麽話?”孺人道:“我只爲女兒未有人家,日夜憂愁。”妙通道:“一時也難得像意的。”孺人道:“有到有一個在這裏,正要與師父商量。”妙通道:“是那個?到要與我出家人商量。”孺人道:“且莫說出那個,只問師父一句話,我京中來的姪兒說道先認得你的,可曉得麽?”妙通道:“在我那裏作寓好些時,見我說起孺人,纔來認親的,怎不曉得?且是好一個俊雅人物!”孺人道:“我這姪兒,與我女兒同年所生,先前也曾告訴師父過的。當時在京就要把女兒許他爲妻,是我家當先老爹不肯。我出京之時,私下把一個鈿盒分開兩扇,各藏一扇以爲後騐,寫下文書一紙。當時姪兒還小,經今年遠,這鈿盒、文書雖不知還在不在,人卻是了。眼見得女兒別家無緣,也似有個天意在那裏。我意慾完前日之約,不好自家啟齒;抑且不知他京中曾娶過妻否,要煩你到西堂與我姪兒說此事,如若未娶,待與他圓成了可好麽?”妙通道:“這個當得,管取一說就成。且拿了這半扇鈿盒去,好做個話柄。”孺人道:“說得是。”走進房裏去,取出來交與妙通。妙通袋在袖裏了,一徑到西堂書房中來。

翰林接著道:“師父見過家姑了?”妙通道:“是見過了。”翰林道:“有甚說話?”妙通道:“多時不見,閒敘而已。”翰林道:“可見我妹子麽?”妙通道:“方纔不曾見,再過會到他房裏去。”翰林道:“好個精緻房,只可惜獨自孤守!”妙通道:“目下也要說一個人與他了。”翰林道:“起先師父說有頭親事要與小生爲媒,是那一家?”妙通道:“是有一家,是老身的檀越。小孃子模樣盡好,正與相公廝稱。只是相公要娶妾,必定有個正夫人了,他家卻是不肯做妾的。”翰林道:“小生曾有正妻,亡過一年多了。恐怕一時難得門當戶對的佳配,所以且說個取妾。若果有好人家像得吾意,自然聘爲正室了。”妙通道:“你要怎麽樣的纔像得你意?”翰林把手指著裏面道:“不瞞老師父說,得像這裏表妹方妙。”妙通笑道:“容貌到也差不多兒。”翰林道:“要多少聘財?”妙通袖裏摸出鈿盒來,道:“不須別樣聘財,卻倒是個難題目。他家有半扇金盒兒,配得上的就嫁他。”翰林接上手一看,明知是那半扇的底兒,不勝懽喜。故意問道:“他家要配此盒,必有緣故。師父可曉得備細?”妙通道:“當初這家子原是京中住的,有個中表曾結姻盟,各分鈿盒一扇爲證。若有那扇,便是前緣了。”翰林道:“若論鈿盒,我也有半扇,只不知可配得著否?”急在拜匣中取出來,一配,卻好是一個盒兒。妙通道:“果然是一個,虧你還留得在。”翰林道:“你且說那半扇,是那一家的?”妙通道:“再有那家?怎佯不知,到來哄我?是你的親親表妹桂孃子的,難道你到不曉得?”翰林道:“我見師父藏頭露尾不肯直說出來,所以也做啞妝呆,取笑一回。卻又一件,這是家姑從幼許我的,何必今日又要師父多這些宛轉?”妙通道:“令姑也曾道來,年深月久,只怕相公已曾別娶,就不好意思,所以要老身探問個明白。今相公弦斷未續,鈿盒現配成雙。待老身回復孺人,只須成親罷了。”翰林道:“多謝撮合大恩!只不知幾時可以成親?早得一日也好。”妙通道:“你這饞樣的新郎!明日是中秋佳節,我攛掇孺人就完成了罷,等甚麽日子?”翰林道:“多感!多感!”

妙通袖裏懷了這兩扇完全的鈿盒,訢然而去,回復孺人。孺人道是骨肉重完,舊物再見,喜懽無盡,只待明日成親吃喜酒了。此時胸中十萬分,那有半分道不是他的姪兒?正是:只認盒爲真,豈知人是假?奇事顛倒顛,一似塞翁馬。

權翰林喜之如狂,一夜不睡。絕早起來,叫權忠到當鋪裏去賃了一頂儒巾,一套儒衣,整備拜堂。孺人也絕早起來,料理酒席,催促女兒梳妝,少不得一對參拜行禮。權翰林穿著儒衣,正似白龍魚服,掩著口只是笑,連權忠也笑。旁人看的無非道是他喜懽之故,那知其情?但見花燭輝煌,恍作遊仙一夢。有詞爲證:

銀燭燦芙渠,瑞鴨微噴麝煙浮。喜紅絲初綰,寶合曾輸。何郎俊纔調淩雲,謝女艷容華濯露。月輪正值團圓暮,雅稱錦堂懽聚。

——右調《西眉序》。

酒罷送入洞房,就是東邊小院桂娘的臥房,乃前日偷眠妄想、強進挨光的所在,今日停眠整宿,你道快活不快活!權翰林真如入蓬萊山島了。

入得羅幃,男貪女愛,兩情懽暢,自不必說。雲雨既闌,翰林撫著桂娘道:“我和你千里姻緣,今朝美滿,可謂三生有幸。”桂娘道:“我和你自幼相許,今日完聚,不足爲奇。所喜者,隔著多年,又如此遠路,到底團圓,乃像是天意週全耳。衹有一件,你須不是這裏人,今入贅我家,不知到底萍蹤浪跡,歸于何處?抑且不知你爲儒爲商,作何生業。我嫁鷄逐鷄,也要商量個終身之策。一時懽愛不足戀也。”翰林道:“你不須多慮。只怕你不嫁得我,既嫁了我,包你有好處。”桂娘道:“有甚好處?料沒有五花官誥夫人之分。”翰林笑道:“別件或者煩難,若只要五花官誥,包管箱籠裏就取得出。”桂娘啐了一啐道:“虧你不羞!”桂娘只道是一句誇大的說話,不以爲意。翰林卻也含笑,不就明言。且只軟款溫柔,輕憐痛惜,如魚似水,過了一夜。

明晨起來,各各梳洗已畢,一對兒穿著大衣,來拜見尊姑,並謝妙通爲媒之功。正行禮之時,忽聽得堂前一片價篩鑼,像有十來個人喧嚷將起來,慌得小舅糕兒沒鑽處。翰林走出堂前來,問道:“誰人在此羅唣?”說聲未了,只見老家人權孝,同了一班京報人一見了就磕頭道:“京中報人特來報爺高陞的。小人們那裏不尋得到?方纔街上遇見權忠,纔知爺寄跡在此。卻如何這般打扮?快請換了衣服!”權翰林連忙搖手,叫他不要說破,禁得那一個住?你也“權爺”、我也“權爺”不住的叫,拿出一張報單來,已陞了學士之職,只管嚷著求賞。翰林著實叫他們:“不要說我姓權!”京報人那管甚麽頭由,早把一張報喜的紅紙高高貼起在中間,上寫:“飛報:貴府老爺權,高陞翰林學士,命下。”這裏跟隨管家權忠拿出冠帶,對學士道:“料想瞞不過了,不如老實行事罷!”學士帶笑脫了儒巾儒衣,換了冠帶,討香案來,謝了聖恩。吩咐京報人出去門外候賞。

轉身進來,重請岳母拜見。那孺人出于不意,心慌撩亂,沒個是處,好像青天裏一個霹靂,不知是那裏起的。只見學士拜下去,孺人連聲道:“折殺老身也!老身不知賢婿姓權,乃是朝廷貴臣,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望高擡貴手,恕家下簡慢之罪。”學士道:“而今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說了。”孺人道:“不敢動問賢婿,賢婿既非姓白,爲何假稱舍姪,光降寒門?其間必有因由。”學士道:“小婿寄跡禪林,晚間閒步月下,看見令愛芳姿,心中仰慕無已。問起妙通師父,說著姓名居址,家中長短備細,故此託名前來,假意認親。不想岳母不疑,訢然招納,也是三生有緣。”妙通道:“學士初到菴中,原說姓權。後來說著孺人家事,就轉口說了姓白。小尼也曾問來,學士回說道:‘因爲訪親,所以改換名姓。’豈知貴人遊戲,我們多被瞞得不通風,也是一場天大笑話。”孺人道:“卻又一件,那半扇鈿盒卻自何來?難道賢婿是通神的?”學士笑道:“姪兒是假,鈿盒卻真。說起來實有天緣,非可強也。”孺人與妙通多驚異道:“願聞其詳。”學士道:“小婿在長安市上偶然買得此盒一扇,那包盒的卻是文字一紙,正是岳母寫與令姪留哥的,上有令愛名字。今此紙見在小婿處,所以小婿一發有膽冒認了。求岳母饒恕欺誑之罪。”孺人道:“此話不必題起了。只是舍姪家爲何把此盒出賣?賣的是甚麽樣人?賢婿必然明白。”學士道:“賣的是一個老兒,說是令兄舊房主。他說令兄全家遭疫,少者先亡,止遺老口,一時逃去,所以把物件遺下,拿出來賣的。”孺人道:“這等說起來,我兄與姪皆不可保,真個是物在人亡了!”不覺掉下淚來。妙通便收科道:“老孺人,姻緣分定,而今還管甚姪兒不姪兒,是姓權是姓白?招得個翰林學士做女婿,須不辱莫了你的女兒。”孺人道:“老師父說得有理。”大家稱喜不盡。此時桂孃子在旁,逐句逐句聽著,口雖不說出來,纔曉得昨夜許他五花官誥做夫人,是有來歷的,不是過頭說話;亦且鈿盒天緣,實爲湊巧,心下得意,不言可知。權學士既喜著桂娘美貌,又見鈿盒之遇,以爲奇異,兩下恩愛非常。重謝了妙通師父,連岳母、小舅都帶了赴任。後來秩滿,桂娘封爲宜人,夫妻偕老。世間百物總憑緣,大海浮萍有偶然。不嚮長安買鈿盒,何從千里配嬋娟?

卷四 青樓市探人蹤~紅花場假鬼鬧

昔宋時三衢守宋彦瞻以書答狀原留夢炎,其略云:

“嘗聞前輩之言:吾鄉昔有第奉常而歸,旗者、鼓者、餽者、迓者、往來而觀者,闐路駢陌如堵墻。既而閨門賀焉,宗族賀焉,姻者、友者、客者交賀焉,至于仇者亦蒙恥含愧而賀且謝焉。獨鄰居一室,扃鐍遠引若避寇然。予因怪而問之,愀然曰:‘所貴乎衣錦之榮者,謂其得時行道也,將有以庇吾鄉里也。今也,或竊一名,得一官,即起朝貴暮富之想。名愈高,官愈穹,而用心愈謬。武斷者有之,庇姦慝、持州縣者有之,是一身之榮,一鄉之害也。其居日以廣,鄰居日以蹙。吾將入山林深密之地以避之。是可吊,何以賀爲?’”

此一段話,載在《齊東野語》中。皆因世上官宦,起初未經發際變泰,身居貧賤時節,親戚、朋友、宗族、鄉鄰,那一個不望他得了一日,大家增光?及至後邊風雲際會,超出泥塗,終日在仕宦途中、冠裳裏面馳逐富貴,奔趨利名,將自家困窮光景盡多抹過,把當時貧交看不在眼裏,放不在心上,全無一毫照顧周恤之意,淡淡相看,用不著他一分氣力,真叫得官情紙薄,不知嚮時盼望他在這些意思,竟歸何用!雖然如此,這樣人雖是惡薄,也只是沒用罷了。撞著有志氣肩巴硬的,拚得個不奉承他,不求告他,也無奈我何,不爲大害。更有一等狠心腸的人,偏要從家門首打墻腳起,詐害親戚,侵佔鄉里,受投獻,窩盜賊,無風起浪,沒屋架梁,把一個地方攪得齏菜不生,鷄犬不寧,人人懼憚,個個收斂,怕生出釁端撞在他網裏了。他還要疑心別人仗他勢力得了什麽便宜,心下不放鬆的晝夜算計。似此之人,鄉里有了他,怎如沒有的安靜?所以宋彦瞻見留夢炎中狀原之後,把此書規諷他,要他做好人的意思。其間說話雖是憤激,卻句句透切著今時病痛。看官每不信,小子而今單表一個作惡的官宦,做著沒天理的夠當,後來遇著清正嚴明的憲司做對頭,方得明正其罪,說來與世上人勸戒一番。有詩爲證:

惡人心性自天生,慢道多因習染成。用盡兇謀如翅虎,豈知有日貫爲盈!

這段話文,乃是四川新都縣有一鄉宦,姓楊,是本朝甲科,後來沒收煞,不好說得他名諱。其人家富心貪,兇暴殘忍,居家爲一鄉之害,自不必說。曾在雲南做兵備僉事,其時屬下有個學霸廩生,姓張名寅,父親是個鉅萬財主,有妻有妾。妻所生一子,就是張廩生;妾所生一子,名喚張賓,年紀尚幼。張廩生母親先年已死,父親就把家事盡托長子經營。那廩生學業盡通,考試每列高等,一時稱爲名士,頗與郡縣官長往來。只是賦性陰險,存心不善。父親見他每事苛刻取利,常勸他道:“我家道盡裕,夠你幾世受用不了;況你學業日進,發達有時,何苦錙銖較量,討人便宜怎的?”張廩生不以爲好言,反疑道:“父親必竟身有私藏,故此把財物輕易,嫌道我苛刻。況我母已死,見前父親有愛妾幼子,到底他們得便宜。我衹有得眼面前東西,還有他一股之分,我能有得多少?”爲此日夕算計,結交官府,只要父親一倒頭,便思量擺佈這庶母幼弟,佔他家業。

已後父親死了,張廩生恐怕分家,反嚮父妾要索取私藏。父妾回說沒有。張廩生罄將房中箱籠搜過,並無蹤跡。又道他埋在地下,或是藏在人家。胡猜亂嚷,沒個休息。及至父妾要他分家與弟,卻又分毫不吐,只推道:“你也不拿出來,我也沒得與你兒子。”族人各有私厚薄,也有爲著哥子的,也有爲著兄弟的,沒個定論。未免兩個搬鬭,搆出訟事。那張廩生有兩子俱已入泮,有財有勢,官府情熟。眼見得庶弟孤兒寡婦下邊沒申訴處,只得在楊巡道手裏告下一紙狀來。

張廩生見楊巡道準了狀,也老大吃驚。你道爲何吃驚?蓋因這巡道又貪又酷,又不讓體面,惱著他姓子,眼裏不認得人,不拘什麽事由,匾打側卓,一味倒邊。還虧一件好處,是要銀子,除了銀子再無藥醫的。有名叫做楊瘋子,是惹不得的意思。張廩生忖道:“家財官司,只憑府、縣主張。府、縣自然爲我斯文一脈,料不有虧。只是這瘋子手裏的狀,不先停當得他,萬一拗別起來,依著理斷個平分,可不去了我一半家事?這是老大的干係!”張廩生世事熟透,便尋個巡道梯己過龍之人,與他暗地打個關節,許下他五百兩買心紅的公價。巡道依允,只要現過採,包管停當;若有不妥,不動分文。張廩生只得將出三百兩現銀,嵌寶金壺一把,鏤絲金首飾一副,精工巧麗,價值頗多,權當二百兩,他日備銀取贖。要過龍的寫了議單,又討個許贖的執照。只要府、縣申文上來,批個像意批語,永杜斷與兄弟之患。目下先準一訴詞爲信,若不應騐,原物盡還。要廩生又換了小服,隨著過龍的到私衙門首,當面交割。四目相視,各自心照。張廩生自道算無遺策,只費得五百金,鉅萬家事一人獨享,豈不是九牛去得一毛,老大的便宜了?喜之不勝。

看官,你道人心不平。假如張廩生是個剋己之人,不要說平分家事,就是把這一宗五百兩東西讓與小兄弟了,也是與了自家骨肉,那小兄弟自然是母子感激的。何故苦苦貪私,思量獨吃自疴,反把家裏東西送與沒些相干之人?不知驢心狗肺怎樣生的!有詩曰:

私心只欲蔑天親,反把家財送別人。何不家庭略相讓,自然忿怒變懽欣。

張廩生如此算計,若是後來依心像意,真是天沒眼睛了。豈知世事浮雲,倏易不定。楊巡道受了財物,準了訴狀下去,問官未及讅詳。時值萬壽聖節將近,兩司裏頭例該一人賫表進京朝賀,恰好輪著該是楊巡道去,沒得推故,楊巡道只得收拾起身。張廩生著急,又尋那過龍的去討口氣。楊巡道回說:“此行不出一年可回。府、縣且未要申文,待我回任,定行了落。”張廩生只得使用衙門,停閣了詞狀,呆獃守這楊僉憲回道。爭奈天不從人願,楊僉憲賫表進京,拜過萬壽,赴部考察。他貪聲大著,已注了“不謹”頂頭,冠帶閒住。楊僉憲悶悶出了京城,一面打發人到任所接了家眷,自回籍去了。家眷動身時,張廩生又尋了過龍的去要倒出這一宗東西。衙裏回言道:“此是老爺自做的事。若是該還,須到我家裏來自與老爺取討,我們不知就裏。”張廩生沒計奈何,只得住手,眼見得這一頂銀子抛在東洋大海裏了。

這是張廩生心勞術拙,也不爲奇,若只便是這樣沒討處罷了,也還算做便宜。張廩生是個貪私的人,怎捨得五百兩東西平白丢去了?自思:“身有執照,不幹得事,理該還我。他如今是個鄉宦,須管我不著,我到他家裏討去。說我不過,好歹還我些。就不還得銀子,還我那兩件金東西也好。況且四川是進京必由之路,由成都省下到新都衹有五十里之遠,往返甚易。我今年正貢,須赴京廷試,待過成都時,恰好到彼討此一項做路上盤纏,有何不可?”算計得停當,怕人曉得了暗笑,把此話藏在心中,連妻子多不曾與他說破。

此時家中官事未決,恰值宗師考貢。張廩生已自貢出了學門,一時興匆匆地回家受賀,飲酒作樂了幾時。一面打點長行,把爭家官事且放在一邊了。帶了四個家人,免不得是張龍、張虎、張興、張富,早晚上道,水宿風飧,早到了成都地方。在飯店裏宿了一晚,張貢生想道:“我在此間還要迂道往新都取討前件,長行行李留在飯店裏不便。我路上幾日心緒鬱悶,何不往此間妓館一遊,揀個得意的宿他兩晚,遣遣客興?就把行囊下在他家,待取了債回來帶去,有何不可?”就喚四個家人說了這些意思。那家人是出路的,見說家主要嫖,是有些油水的事,那一個不願隨鞭鐙?簇擁著這個老貢生,竟往青樓市上去了。老生何意入青樓,豈是風情未肯休?只爲業冤當顯露,埋根此處做關頭。

卻說張貢生走到青樓市上,走來走去,但見艷抹濃妝,倚市門而獻笑;穿紅著綠,搴簾箔以迎懽。或聯袖,或憑肩,多是些湊將來的姊妹;或用嘲,或共語,總不過造作出的風情。心中無事自驚惶,日日恐遭他假母怒;眼裏有人難撮合,時時任換□□生來。

張貢生見了這些油頭粉面行徑,雖然眼花撩亂,沒一個同來的人,一時間不知走那一家的是,未便入馬。只見前面一個人搖擺將來,見張貢生帶了一夥家人東張西覷,料他是個要嫖的勤兒,沒個幫的人,所以遲疑,便上前問道:“老先生定是貴足,如何踹此賤地?”張貢生拱手道:“學生客邸無聊,閒步適興。”那人笑道:“只是眼嫖,怕適不得甚麽興。”張貢生也笑道:“怎便曉得學生不倒身?”那人笑容可掬道:“若果有興,小子當爲引路。”張貢生正投著機,問道:“老兄高姓貴表?”那人道:“小子姓遊,名守,號好閒,此間路數最熟。敢問老先生仙鄉上姓?”張貢生道:“學生是滇中。”遊好閒道:“是雲南了。”後邊張興攛出來道:“我相公是今年貢原,上京廷試的。”遊好閒道:“失敬,失敬!小子幸會,奉陪樂地一遊,吃個盡興,作做主人之禮如何?”張貢生道:“最好。不知此間那個妓者爲最?”遊好閒把手指一掐二掐的道:“劉金、張賽、郭師師、王丢兒,都是少年行時的姊妹。”張貢生道:“誰在行些?”遊好閒道:“若是在行,論這些雛兒多不及一個湯興哥,最是幫襯軟款,有情親熱。也是行時過來的人,只是年紀多了兩年,將及三十歲邊了,卻是著實有趣的。”張貢生道:“我每自家年紀不小,倒不喜懽那孩子心性的,是老成些的好。”遊好閒道:“這等不消說,竟到那裏去就是。”于是陪著張貢生一直望湯家進來。

興哥出來接見,果然老成豐韻,是個作家體段,張貢生一見心懽。告茶畢,敘過姓名,遊好閒一一代答明白,曉得張貢生中意了,便指點張家人將出銀子來,送他辦東道。是夜遊好閒就陪著飲酒。張貢生原是洪飲的,況且客中高興,放懷取樂;那遊好閒去了頭便是個酒罎;興哥老在行,一發是行令不犯,連觥不醉的。三人你強我賽,吃過三更方住。遊好閒自在寓中去了,張貢生遂與興哥同宿。興哥放出手段,溫存了一夜,張貢生甚是得意。

次日,叫家人把店中行李盡情搬了來,頓放在興哥家裏了。一連住了幾日,破費了好幾兩銀子,貪慕著興哥才色,甚是戀戀不捨。想道:“我身畔盤費有限,不能如意,何不暫往成都討取此項到手?便多用些在他身上也好。”出來與這四個家人商議,裝束了鞍馬往新都去。他心裏道指日可以回來的,對興哥道:“我有一宗銀子在新都,此去衹有半日路程。我去討了來,再到你這裏頑耍幾時。”興哥道:“何不你留住在此,只教管家們去取討了來?”張貢生道:“此項東西必要親身往取的,叫人去,他那邊不肯發。”興哥道:“有多少東西?”張貢生道:“有五百多兩。”興哥道:“這關係重大,不好阻得你。只是你去了,萬一不到我這裏來了,教我家枉自盼望。”張貢生道:“我一應行囊都不帶去,留在你家,只帶了隨身鋪蓋並幾件禮物去,好歹一兩日隨即回來了。看你家造化,若多討得到手,是必多送你些。”興哥笑道:“只要你早去早來,那在乎此?”兩個珍重而別。

看官,你道此時若有一個見機的人對那張貢生道:“這項銀子,是你自己欺心不是處,黑暗裏葬送了,還怨悵兀誰?那官員每手裏東西,有進無出,老虎喉中討脆骨,大象口裏拔生牙,都不是好惹的,不要思想到手了。況且取得來送與——人家,又是個填不滿底雪井。何苦枉用心機,走這道路?不如認個悔氣,歇了帳罷!”若是張貢生聞得此言轉了念頭,還是老大的造化。可惜當時沒人說破,就有人說,料沒人聽。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半老書生,狼籍作紅花之鬼;窮兇鄉宦,拘攣爲黑獄之囚。正是:豬羊入屠戶之家,一步步來尋死路。這裏不題。

且說楊僉憲自從考察斷根回家,自道日暮窮途,所爲愈橫,家事已饒,貪心未足,終身在家設謀運局,爲非作歹。他衹有一個兄弟,排行第二,家道原自殷富,並不幹預外事,到是個守本分的。見哥子作惡,每每會間微詞勸諫。僉憲道:“你仗我勢做二爺,掙家私夠了,還要管我?”話不投機。楊二曉得他存心刻毒,後來未必不火並自家屋裏,家中也養幾個了得的家人,時時防備他。近新一病不起,所生一子,止得八歲,臨終之時,喚過妻子在面前,吩咐衆家人道:“我一生只存此骨血。那邊大房做官的虎視眈眈,須要小心抵對他,不可落他圈套之內,我死不瞑目!”淚如雨下,長嘆而逝。死後妻子與同家人輩牢守門戶,自過日子,再不去叨忝僉憲家一分勢利。僉憲無隙可入,心裏思量:“二房好一分家當,不過留得這一個黃毛小廝,若斷送了他,這家當怕不是我一個的?”欲待暗地下手,怎當得這家母子關門閉戶,輕易不來他家裏走動。想道:“我若用毒藥之類暗算了他,外人必竟知道是我,須瞞不過,亦且急忙不得其便。若糾合強盜劫了他家,害了性命,我還好瞞生人眼,說假公道話,只把失盜做推頭,誰人好說得是我?總是不害得他性命,劫得家私一空,也只當是了。”他一嚮私下養著劇盜三十餘人,在外莊聽用。但是擄掠得來的,與他平分。若有一二處做將出來,他就出身包攬遮護。官府曉得他刁,公人怕他的勢,沒個敢正眼覷他。但有心上不像意或是眼裏動了火的人家,公然叫這些人去搬了來莊裏分了。弄得久慣,不在心上。他只待也如此劫了小姪兒子家裏,趁便害了他性命。爭奈他家家人晝夜巡邏,還養著狼也似的守門犬數只,提防甚緊。也是天有眼睛,到別處去撈了就來,到楊二房去幾番,但去便有阻礙,下不得手。

金憲正在時刻掛心,算計必克。忽然門上傳進一個手本來,乃是”舊治下雲南貢生張寅稟見”,心中喫了一驚道:“我前番曾受他五百兩賄賂,不曾替他完得事,就壞官回家了。我心裏也道此一宗銀兩必有後慮,不想他果然直尋到此。這事原不曾做得,說他不過,理該還他。終不成咽了下去又吐出來?若不還他時,他須是個貢生,酸子智量必不幹休。倘然當官告理,且不顧他聲名不妙,誰奈煩與他調脣弄舌?我且把個體面見見他,說話之間,或者識時務不提起也不見得。若是這等,好好送他盤纏,打發他去罷了。若是提起要還,又作道理。”僉憲以口問心,計較已定,踱將出廳來,叫請貢生相見。

張貢生整肅衣冠,照著舊上司體統行個大禮,送了些土物爲候敬。僉憲收了,設坐告茶。僉憲道:“老夫承乏貴鄉,罪過多端。後來罷職家居,不得重到貴地。今見了貴鄉朋友,還覺無顏。”張貢生道:“公祖大人直道不容,以致忤時,敝鄉士民迄今廑想明德。”僉憲道:“惶恐,惶恐!”又拱手道:“恭喜賢契歲薦了!”張貢生道:“挨次幸及,殊爲叨冒。”僉憲道:“今將何往,得停玉趾?”張貢生道:“赴京廷試,假途貴省,特來一覲臺光。”僉憲道:“此去成都五十里之遙,特煩枉駕,足見不忘老朽。”張貢生見他說話不招攬,只得自說出來道:“前日貢生家下有些瑣事,曾處一付禮物面奉公祖大人處收貯,以求週全。後來未經結局,公祖已行,此後就回貴鄉。今本不敢造次,只因貢生赴京缺費,意慾求公祖大人發還此一項,以助貢生利往。故此特來叩拜。”僉憲作色道:“老夫在貴處只吃得貴鄉一口水,何曾有此賍污之事?出口誣蔑!敢是賢契被別個光棍哄了?”張貢生見他昧了心,改了口不認帳,若是個知機的,就該罷了,怎當得張貢生原不是良善之人,心裏著了急,就狠狠的道:“是貢生親手在私衙門前交付的,議單執照俱在,豈可昧得?”僉憲見有議單執照,回嗔作喜道:“是老夫忘事。得罪,得罪!前日有個妻弟在衙起身,需索老夫餽送。老夫宦囊蕭然,不得已故此借宅上這一項打發了他。不匡日後多阻,不曾與宅上出得力。此項該還,只是妻弟已將此一項用去了,須要老夫賠償。且從容兩日,必當處補。”張貢生見說肯還,心下放了兩分鬆。又見說用去,心中不捨得那兩件金物,又對僉憲道:“內中兩件金器是家下傳世之物,還求保全原件則個。”僉憲冷笑了一聲道:“既是傳世之物,誰教輕易拿出來?且放心,請過了洗塵的薄款再處。”就起身請張貢生書房中慢坐,一面吩咐整治酒席。張貢生自到書房中去了。

僉憲獨自算了一回。他起初打白賴之時,只說張貢生會意,是必湊他的趣,他卻重重送他個回敬做盤纏,也倒兩全了。豈知張貢生算小,不還他體面,搜根剔齒一直說出來。然也還思量還他一半現物,解了他饞涎。衹有那金壺與金首飾是他心上得意的東西,時刻把玩的,已曾幾度將出來誇耀親戚過了,你道他捨得也不捨得?張貢生恰恰把這兩件口內要緊。僉憲左思右思,便一時不懷好意了。哏地一聲道:“一不做,二不休!他是個雲南人,家裏出來中途到此間的,斷送了他,誰人曉得?須不到得屍親知道。”就叫幾個干僕約會了莊上一夥強人,到晚間酒散聽候使用。吩咐停當,請出張貢生來赴席。席間說些閒話,評論些朝事,且是慇懃,又叫俊俏的安童頻頻奉酒。張貢生見是公祖的好意,不好推辭;又料道是如此美情,前物必不留難。放下心懷,只顧吃酒,早已吃得醺醺地醉了。又叫安童奉了又奉,只等待不省人事方住。又問:“張家管家們可曾吃酒了未?”卻也被幾個干僕輪番更換陪伴飲酒。那些奴才們見好酒好飯,道是投著好處,那裏管三七二十一,只顧貪婪無厭,四個人一個個吃得瞪眉瞠眼,連人多不認得了。稟知了僉憲,僉憲吩咐道:“多送在紅花場結果去!”

原來這楊僉憲有所紅花場莊子,滿地種著紅花,廣衍有一千餘亩,每年賣那紅花有八九百兩出息。這莊上造著許多房子,專一歇著客人,兼亦藏著強盜。當時只說送張貢生主僕到那裏歇宿,到得莊上,五個人多是醉的,看著被臥,倒頭便睡,鼾聲如雷,也不管天南地北了。那空闊之處一聲鑼響,幾個飛狠的莊客走將攏來,多是有手段的強盜頭,一刀一個。遮莫有三頭六臂的,也只多費得半刻工夫;何況這一個酸子與幾個呆奴,每人只生得一顆頭,消得幾時,早已罄淨。當時就在紅花稀疏之處,掘個坎兒,做一堆兒埋下了。可憐張貢生癡心指望討債,還要成都去見心上人,怎知遇著狠主,弄得如此死于非命!正是:

不道逡巡命,還貪頃刻花。黃泉無妓館,今夜宿誰家?過了一年有餘,張貢生兩個秀才兒子在家,自從父親入京以後,並不曾見一紙家書、一個便信回來。問著個把京中歸來的人,多道不曾會面,並不曉得。心中疑惑,商量道:“滇中處在天末,怎能夠京中信至?還往川中省下打聽,彼處不時有在北京還往的。”于是兩個湊些盤纏在身邊了,一徑到成都,尋個下處宿了。在街市上行來走去閒撞,並無遇巧熟人。兩兄弟住過十來日,心內無聊,商量道:“此處盡多名妓,我每各尋一個消遣則個。”兩個小夥子也不用幫閒,我陪你,你陪我,各尋一個雛兒,一個童小五,一個顧阿都,接在下處,大家取樂。混了幾日,鬧烘烘熱騰騰的,早把探父親信息的事撇在腦後了。

一日,那大些的有跳槽之意。兩個雛兒曉得他是雲南人,戲他道:“聞得你雲南人,只要嫖老的,我每敢此不中你每的意?不多幾日,只要跳槽。”兩個秀才道:“怎見得我雲南人只要嫖老的?”童小五便道:“前日見遊伯伯說,去年有個雲南朋友到這裏來,要他尋表子,不要興頭的,只要老成的。後來引他到湯家興哥那裏去了。這興哥是我們母親一輩中人,他且是與他過得火熱,也費了好些銀子約他再來,還要使一主大錢,以後不知怎的了。這不是雲南人要老的樣子?”兩個秀才道:“那雲南人姓個甚麽?怎生模樣?”童小五、顧阿都大家拍手笑道:“又來訕了!好在我每肝上的事,管他姓張姓李!那曾見他模樣來?只是遊伯伯如此說,故把來取笑。”兩個秀才道:“遊伯伯是甚麽人?住在那裏?這卻是你每曉得的。”童小五、顧阿都又拍手道:“遊伯伯也不認得,還要嫖!”兩個秀才必竟要問個來歷。童小五道:“遊伯伯千頭萬腦的人,撞來就見,要尋他卻一世也難。你要問你們貴鄉里,竟到湯興哥家問不是?”兩個秀才道:“說得有理!”留小的秀才窩伴著兩個雛兒,大的秀才獨自個問到湯家來。

那個湯興哥自從張貢生一去,只說五十里的遠近,早晚便到,不想去了一年有多,絕無消息。留下衣囊行李,也不見有人來取。門戶人家不把來放在心上,已此放下肚腸了。那日無客,在家閉門晝寢,忽然得一夢,夢見張貢生到來,說道取銀回來,正要敘寒溫,卻被扣門聲急,一時驚醒。醒來想道:“又不曾念著他,如何魆地有此夢?敢是有人遞信息取衣裝,也未可知。”正在疑似間,聽得又扣門響。興哥整整衣裳,叫丫鬟在前,開門出來。丫鬟叫一聲道:“客來了。”張大秀才纔那得腳進,興哥擡眼看時,吃了一驚道:“分明像張貢生一般模樣,如何後生了許多?”請在客坐裏坐了。問起地方姓名,卻正是雲南姓張。興哥心下老大稀罕,未敢遽然說破。張大秀才先問道:“請問大姐,小生聞得這裏去年有個雲南朋友住來,可是甚麽樣人?姓甚名誰?”興哥道:“有一位老成朋友姓張,說是個貢行,要往京廷試,在此經過的。盤桓了數日,前往新都取債去了。說半日路程,去了就來,不知爲何一去不來了。”張大秀才道:“隨行有幾個?”興哥道:“有四位管家。”張大秀才心裏曉得是了,問道:“此去不來,敢是竟自長行了?”興哥道:“那裏是!衣囊行李還留在我家裏,轉來取了纔起身的。”張大秀才道:“這等,爲何不來?難道不想進京,還留在彼處?”興哥道:“多分是取債不來,耽擱在彼。就是如此,好歹也該有個信,或是叫位管家來。影響無蹤,竟不知什麽緣故。”張大秀才道:“見說新都取什麽債?”興哥道:“只聽得說有一宗五百兩東西,不知是甚麽債。”張大秀才跌腳道:“是了,是了。這等,我每須在新都尋去了。”興哥道:“他是客官甚麽瓜葛,要去尋他?”張大秀才道:“不敢欺大姐,就是小生的家父。”興哥道:“失敬,失敬。怪道模樣恁地廝像,這等,是一家人了。”笑訢訢的去叫小二整起飯來,留張大官人坐一坐。張大秀才回說道:“這到不消,小生還有個兄弟在那廂等候。只是適間的話,可是確的麽?”興哥道:“怎的不確?見有衣囊行李在此,可認一認,看是不是。”隨引張大秀才到裏邊房裏來,把留下物件與他看了。張大秀才認得是實,忙別了興哥道:“這等,事不宜遲,星夜同兄弟往新都尋去。尋著了,再來相會。”興哥假親熱的留了一會,順水推船送出了門。

張大秀才急急走到下處,對兄弟道:“問到問著了,果然去年在湯家嫖的正是。只是依他家說起來,竟自不曾往京哩!”小秀才道:“這等,在那裏?”大秀才道:“還在這裏新都。我們須到那裏問去。”小秀才道:“爲何住在新都許久?”大秀才道:“他家說是聽得往新都取五百金的債,定是到楊瘋子家去了。”小秀才道:“取得取不得,好歹走路,怎麽還在那裏?”大秀才道:“行囊還在湯家,方纔見過的。豈有不帶了去徑自跑路的理?畢竟是耽擱在新都不來,不消說了。此去那裏苦不多遠,我每收拾起來一同去走遭,訪問下落則個。”兩人計議停當,將出些銀兩,謝了兩個妓者,送了家去。

一徑到新都來,下在飯店裏。店主人見是遠來的,問道:“兩位客官貴處?”兩個秀才道:“是雲南,到此尋人的。”店主人道:“雲南來是尋人的,不是倒賍的麽?”兩個秀才吃驚道:“怎說此話?”店主人道:“偶然這般說笑。”兩個秀才坐定,問店主人道:“此間有個楊僉事,住在何處?”店主人伸伸舌頭:“這人不是好惹的。你遠來的人,有甚要緊,沒事問他怎麽?”兩個秀才道:“問聲何妨?怎便這樣怕他?”店主人道:“他輕則官司害你,重則強盜劫你。若是遠來的人衝撞了他,好歹就結果了性命!”兩個秀才道:“清平世界,難道殺了人不要償命的?”店主人道:“他償誰的命?去年也是一個雲南人,一主四僕投奔他家。聞得是替他討什麽任上過手賍的,一夜裏多殺了,至今冤屈無伸,那見得要償命來?方纔見兩位說是雲南,所以取笑。”兩個秀才見說了,嚇得魂不附體,你看我,我看你,一時做不得聲。呆了一會,戰抖抖的問道:“那個人姓甚名誰,老丈可知得明白否?”店主人道:“我那裏明白?他家有一個管家,叫做老三,常在小店吃酒。這個人還有些天理,時常飲酒中間,把家主做的歹事一一告訴我,心中不服。去年雲南這五個被害,忒煞乖張了。外人紛紛揚揚,也多曉得。小可每還疑心,不敢輕信。老三說是果然真有的,煞是不平,所以小可每纔信。可惜這五個人死得苦惱,沒個親人得知。小可見客官方纔問及楊家,偶然如此閒講。客官,各人自掃門前雪,不要閒管罷了!”兩個秀才情知是他父親被害了,不敢聲張,暗暗地叫苦,一夜無眠。次日到街上往來察聽,三三兩兩幾處說來,一般無二。

兩人背地裏痛哭了一場,思量要在彼發覺,恐怕反遭網羅。亦且鄉宦勢頭,小可衙門奈何不得他。含酸忍苦,原還到成都來。見了湯興哥,說了所聞詳細,興哥也賠了幾點眼淚。興哥道:“兩位官人何不告了他討命?”兩個秀才道:“正要如此。”此時四川巡按察院石公正在省下,兩個秀才問湯興哥取了行囊,簡出貢生赴京文書放在身邊了,寫了一狀,抱牌進告。狀上寫道:“告狀生員張珍、張瓊,爲冤殺五命事。有父貢生張寅,前往新都惡宦楊某家取債,一去無蹤。珍等親投彼處尋訪,探得當被惡宦謀財害命,並僕四人,同時殺死。道路驚傳,人人可證。屍骨無蹤。滔天大變,萬古奇冤!親勦告。告狀生員張珍,係雲南人。”

石察院看罷狀詞,他一嚮原曉得新都楊僉事的惡跡著聞,體訪已久,要爲地方除害,只因是個甲科,又無人敢來告他,沒有把柄,未好動手。今見了兩生告詞,雖然明知其事必實,卻是詞中沒個實證實據,亂行不得。石察院趕開左右,直喚兩生到案前來,輕輕地吩咐道:“二生所告,本院久知此人罪惡貫盈,但彼奸謀叵測。二生可速回家去,毋得留此。倘爲所知,必受其害。待本院廉訪得實,當有移文至彼知會,關取爾等到此明冤。萬萬不可洩漏!”隨將狀詞折了,收在袖中。兩生叩頭謝教而去,果然依了察院之言,一面收拾,竟回家中靜聽消息去了。

這邊石察院待兩司作揖之日,獨留憲長謝公敘話。袖出此狀與他看著,道:“天地間有如此人否?本院留之心中久矣!今日恰有人來告此事,貴司刑法衙門可爲一訪。”謝廉使道:“此人梟獍爲心,豺狼成性,誠然王法所不容。”石察院道:“舊聞此家有家僮數千,陰養死士數十。若不得其實跡,輕易舉動,吾輩反爲所乘,不可不慎!”謝廉使道:“事在下官。”袖了狀詞,一揖而出。

這謝廉使是極有才能的人,況兼按臺囑咐,敢不在心?他司中有兩個承差,一個叫做史應,一個叫做魏能,乃是點頭會意的人,謝廉使一嚮得用的。是日叫他兩個進私衙來,吩咐道:“我有件機密事要你每兩個做去。”兩個承差叩頭道:“憑爺吩咐那廂使用,水火不辭!”廉使袖中取出狀詞來與他兩個看,把手指著楊某名字道:“按院老爺要根究他家這事。不得那五個人屍首實跡,拿不倒他。必要體訪的實,曉得了他埋藏去處,纔好行事。卻是這人兇狡非常,只怕容易打聽不出。若是洩漏了事機,不惟無益,反致有害。是這些難處。”兩承差道:“此宦之惡,播滿一鄉。若是曉得上司尋他不是,他必竟先去下手,非同小可。就是小的每往彼體訪,若認得是衙門人役,惹起疑心,禍不可測。今蒙差委,除非改換打扮,只做無意遊到彼地,乘機緝探,方得真實備細。”廉使道:“此言甚是有理。你們快怎麽計較了去。”兩承差自相商議了一回,道除非如此如此。隨稟廉使道:“小的們有一計在此,不知中也不中?”廉使道:“且說來。”承差道:“新都專產紅花,小的們曉得楊宦家中有個紅花場,利息千金。小的們兩個打扮做買紅花客人,到彼市買,必竟與他家管事家人交易往來。等走得路數多,人眼熟了,他每沒些疑心,然後看機會空便留心體訪,必知端的。須拘不得時日。”廉使道:“此計頗好。你們小心在意,訪著了此宗公事,我另眼看你不打緊,還要對按院老爺說了,分別擡舉你。”兩承差道:“蒙老爺提挈,敢不用心!”叩頭而出。

原來這史應、魏能多是有身家的人,在衙門裏圖出身的。受了這個差委,日夜在心。各自收拾了百來兩銀子,放在身邊了,打扮做客人模樣,一同到新都來。只說買紅花,問了街上人,曉得紅花之事,多是他三管家姓紀的掌管。此人生性梗直,交易公道,故此客人來多投他,買賣做得去。每年與家主掙下千來金利息,全虧他一個。若論家主這樣貪暴,鬼也不敢來上門了。當下史應、魏能一徑來到他家拜望了,各述來買紅花之意,送過了土宜。紀老三滿面春風,一團和氣,就置酒相待。這兩個承差是衙門老溜,好不乖覺。曉得這人有用他處,便有心結識了他,放出虔婆手段,甜言美語,說得入港。魏能便開口道:“史大哥,我們新來這裏做買賣,人面上不熟。自古道人來投主,鳥來投林,難得這樣賢主人,我們序了年庚,結爲兄弟何如?”史應道:“此意最好。只是我們初相會,況未經交易,只道是我們先討好了,不便論量。待成了交易,再議未遲。”紀老三道:“多承兩位不棄,足感盛情。待明日看了貨,完了正事,另治個薄設,從容請教,就此結義何如?”兩個同聲應道:“妙,妙。”

當夜紀老三送他在客房歇宿,正是紅花場莊上之房。次日起來,看了紅花,講倒了價錢,兩人各取銀子出來兌足了。兩下各各相讓有餘,彼此情投意合。是日紀老三果然宰鷄買肉,辦起東道來。史、魏兩人市上去買了些紙馬香燭之類,回到莊上擺設了,先獻了神,各寫出年月日時來。史應最長,紀老三小一歲,魏能又小一歲,挨次序立拜了神,各述了結拜之意,道:“自此之後,彼此無欺,有無相濟,患難相救,久遠不忘;若有違盟,神明殛之!”設誓已畢,從此兩人稱紀老三爲二哥,紀老三稱兩人爲大哥、三哥。彼此喜樂,當晚吃個盡懽而散。原來蜀中傳下劉、關、張三人之風,最重的是結義,故此史、魏二人先下此工夫,以結其心。卻是未敢說什麽正經心腸話,只收了紅花停當,且還成都。發在鋪中兌客,也原有兩分利息,收起銀子,又走此路。數月之中,如此往來了五六次。去便與紀老三綢繆,我請你,你請我,日日懽飲,真個如兄若弟,形跡俱忘。

一日酒酣,史應便伸伸腰道:“快活!快活!我們遇得好兄弟,到此一番,盡興一番。”魏能接口道:“紀二哥待我們弟兄只好這等了。我心上還嫌他一件未到處。”紀老三道:“小弟何事得罪?但說出來,自家弟兄不要避忌。”魏能道:“我們晚間貪得一覺好睡,相好弟兄,只該著落我們在安靜去處便好。今在此間,每夜聽得鬼叫,夢寐多是不安的,有這件不像意。這是二哥欠檢點處,小弟心性怕鬼的,只得直說了。”紀老三道:“果然鬼叫麽?”史應道:“是有些詫異,小弟也聽得的,不只是魏三哥。”魏能道:“不叫,難道小弟掉謊?“紀老三點點頭道:“這也怪他叫不得。”對著斟酒的一個夥計道:“你道叫的是兀誰?畢竟是雲南那人了。”史應、魏能見說出真話來,只做原曉得一般,不加驚異,趁口道:“雲南那人之死,我們也聞得久了。只是既死之後,二哥也該積些陰騭,與你家老爺說個方便,與他一堆土埋藏了屍骸也好。爲何抛棄他在那裏了,使他每夜這等叫苦連天?”紀老三道:“死便死得苦了,屍骸原是埋藏的。不要聽外邊人胡猜亂說!”兩人道:“外人多說是當時抛棄了,二哥又說是埋藏了。若是埋藏了,他怎如此叫苦?”紀老三道:“兩個兄弟不信,我領你去看。煞也古怪,但是埋他這一塊地上,一些紅花也不生哩!”史應道:“我每趁著酒興,斟杯熱酒兒,到他那堆裏澆他一澆,叫他晚間不要這等怪叫。就在空曠去處,再吃兩大杯盡盡興。”

兩個一齊起身,走出紅花場上來。紀老三只道是散酒之意,那道是有心的?也起了身,叫小的帶了酒盒,隨了他們同步,引他們到一個所在來看。但見:彌漫怨氣結成堆,凜冽淒風團作陣。若還不遇有心人,沉埋數載誰相問?紀老三把手指道:“那一塊一根草也不生的底下,就是他五個的屍骸,怎說得不曾埋藏?”史應就斟下個大杯,嚮空裏作個揖道:“雲南的弟兄,請一杯兒酒,晚間不要來驚嚇我們。”魏能道:“我也奠他一杯,湊成雙杯。”紀老三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若不是大哥、三哥來,這兩滴酒,幾時能夠到他泉下?”史應道:“也是他的緣份。”大家笑了一場。又將盒來擺在紅花地上,席地而坐,豁了幾拳,各各連飲幾個大觥。看看日色曛黑,方纔住手。

兩個早已把埋屍的所在周圍暗記認定了,仍到莊房裏宿歇。次日對紀老三道:“昨夜果然安靜些,想是這兩盃酒吃得快活了。”大家笑了一回。是日別了紀老三要回,就問道:“二哥幾時也到省下來走走,我們也好做個東道,盡個薄意,回敬一回敬。不然,我們只是叨擾,再無回答,也覺面皮忒厚了。”紀老三道:“弟兄家何出此言!小弟沒事不到省下,除非冬底要買過年物事,是必要到你們那裏走走,專意來拜大哥、三哥的宅上便是。”三人分手,各自散了。

史應、魏能此番踹知了實地,是長是短,來稟明了謝廉使。廉使道:“你們果是能幹。既是這等了,外邊不可走漏一毫風信。但等那姓紀的來到省城,即忙密報我知道,自有道理。”兩人稟了出來,自在外邊等候紀老三來省。

看看殘年將盡,紀老三果然來買年貨,特到史家、魏家拜望。兩人住處差不多遠,接著紀老三,懽天喜地道:“好風吹得貴客到此。”史應叫魏能偎伴了他,道:“魏三哥且陪著紀二哥坐一坐。小弟市上走一走,看中喫的東西,尋些來家請二哥。”魏能道:“是,是。快來則個。”史應就叫了一個小廝,拿了個籃兒,帶著幾百錢往市上去了。一面買了些魚肉果品之類,先打發小廝歸家整治;一面走進按察司衙門裏頭去,密稟與廉使知道。廉使吩咐史應先回家去伴住他,不可放走了。隨即差兩個公人,寫個朱筆票與他道:“立拘新都楊宦家人紀三面讅,毋遲時刻!”公人賫了小票,一徑到史應家裏來。

史應先到家裏整治酒餚。正與紀老三接風,吃到興頭上,聽得外邊敲門響。史應叫小廝開了門,只見兩個公人跑將進來,對史、魏兩人唱了喏,卻不認得紀老三,問道:“這位可是楊管家麽?”史、魏兩人會了意,說道:“正是楊家紀大叔。”公人也拱一拱手,說道:“敝司主要請管家相見。”紀老三吃一驚道:“有何事要見我,莫非錯了?”公人道:“不錯,見有小票在此。”便拿出朱筆的小票來看。史應、魏能假意吃驚道:“古怪!這是怎麽起的?”公人道:“老爺要問楊鄉宦家中事體,一嚮吩咐道:‘但有管家到省,即忙緝報。’方纔見史官人市上買東西,說道請楊家的紀管家。不知那個多嘴的稟知了老爺,故此特著我每到來相請。”紀老三呆了一晌道:“沒事喚我怎的?我須不曾犯事。”公人道:“誰知犯不犯,見了老爺便知端的。”史、魏兩人道:“二哥自身沒甚事,便去見見不妨。”紀老三道:“決然爲我們家裏的老頭兒,再無別事。”史、魏兩人道:“倘若問著家中事體,只是從直說了,料不吃虧的。既然兩位牌頭到此,且請便席略坐一坐,吃三杯了去何如?”公人道:“多謝厚情。只是老爺立等回話的公事,從容不得。”史、應不由他分說,拿起大觥,每人灌了幾觥,吃了些案酒。公人又催起身。史應道:“我便陪著二哥到衙門裏去去,魏三哥在家再收拾好了東西,燙熱了酒,等見見官來盡興。”紀老三道:“小弟衙門裏不熟,史大哥肯同走走,足見幫襯。”

紀老三沒處躲閃,只得跟了兩個公人到按察司裏來。傳梆稟知謝廉使,廉使不升堂,竟叫進私衙裏來。廉使問道:“你是新都楊僉事的家人麽?”紀老三道:“小的是。”廉使道:“你家主做的歹事,你可知道詳細麽?”紀老三道:“小的家主果然有一兩件不守分夠當。只是小的主僕之分,不敢明言。”廉使道:“你從直說了,我饒你打。若有一毫隱蔽,我就用夾棍了!”紀老三道:“老爺要問那一件?小的好說。家主所做的事非一,叫小的何處說起?”廉使冷笑道:“這也說的是。”案上番那狀詞,再看一看,便問道:“你只說那雲南張貢生主僕五命,今在何處?”紀老三道:“這個不該是小的說的,家主這件事,其實有些虧天理。”廉使道:“你且慢慢說來。”紀老三便把從頭如何來討銀,如何留他吃酒,如何殺死了埋在紅花地裏,說了個備細。謝廉使寫了口詞道:“你這人到老實,我不難爲你。權發監中,待提到了正犯就放。”當下把紀老三發下監中。史應、魏能到也爲日前相處分上,照管他一應事體,叫監中不要難爲他,不在話下。

謝廉使讅得真情,即發憲牌一張,就差史應、魏能兩人賫到新都縣,著落知縣身上,要僉事楊某正身,係連殺五命公事,如不擒獲,即以知縣代解。又發牌捕衙在紅花場起屍。兩人領命到得縣裏,已是除夜那一日了。新都知縣接了來文,又見兩承差口稟緊急,嚇得兩手無措。忖道:“今日是年晚,此老必定在家,須乘此時調兵圍住,出其不意,方無走失。”即忙喚兵房僉牌出去,調取一衛兵來,有三百餘人,知縣自領了,把楊家圍得鐵桶也似。

其時楊僉事正在家飲團年酒,日色未晚,早把大門重重關閉了,自與羣妾內宴,歌的歌,舞的舞。內中一妾唱一隻《黃鶯兒》道:“積雨釀春寒,見繁花樹樹殘。泥塗滿眼登臨倦,江流幾灣,雲山幾盤。天涯極目空腸斷。寄書難,無情征鴈,飛不到滇南。”楊僉事見唱出“滇南”兩字,一個撞心拳,變了臉色道:“要你們提起甚麽滇南不滇南!”心下有些不快活起來。不想知縣已在外邊,看見大門關上,兩個承差是認得他家路徑的,從側邊梯墻而入。先把大門開了,請知縣到正廳上坐下,叫人到裏邊傳報道:“邑主在外有請!”楊僉事正因“滇南”二字觸著隱衷,有些動心。忽聽得知縣來到正廳上,想道:“這時候到此何幹?必有蹺蹊。莫非前事有人告發了?”心下驚惶,一時無計,道且躲過了他再處,急往廚下竈前去躲。知縣見報了許久不出,恐防有失,忙入中堂,自求搜尋。家中妻妾一時藏避不及。知縣吩咐:“喚一個上前來說話!”此時無奈,只得走一個婦女出來答應。知縣問道:“你家爺那裏去了?”這個婦人回道:“出外去了,不在家裏。”知縣道:“胡說!今日是年晚,難道不在家過年的?”叫從人將拶子拶將起來。這婦人著了忙,喊道:“在!在!”就把手指著廚下。知縣率領從人竟往廚下來搜。僉事無計可施,只得走出來道:“今日年夜,老父母何事直入人內室?”知縣道:“非干晚生之事,乃是按臺老大人、憲長老大人相請,問甚麽連殺五命的公事,要老先生星夜到司對理。如老先生不去,要晚生代解,不得不如此唐突。”僉事道:“隨你甚麽事,也須讓過年節。”知縣道:“上司緊急,兩個承差坐提,等不得過年。只得要煩老先生一行,晚生奉陪同往就是。”

知縣就叫承差守定,不放寬展。僉事無奈,只得隨了知縣出門。知縣登時僉了解批,連夜解赴會城。兩個承差又指點捕官一面到莊上掘了屍首,一同趕來。那些在莊上的強盜,見主人被拿,風聲不好,一鬨的走了。

謝廉使特爲這事歲朝升堂,知縣已將僉事解進。僉事換了小服,跪在廳下,口裏還強道:“不知犯官有何事故,鈞牌拘提,如捕反寇。”廉使將按院所準狀詞,讀與他聽。僉事道:“有何憑據?”廉使道:“還你個憑據。”即將紀老三放將出來道:“這可是你家人麽?他所供口詞的確,還有何言?”僉事道:“這是家人懷挾私恨誣首的,怎麽聽得?”廉使道:“誣與不誣,少頃便見。”說話未完,只見新都巡捕、縣丞已將紅花場五個屍首,在衙門外著落地方收貯,進司稟知。廉使道:“你說無憑據,這五個屍首,如何在你地上?”廉使又問捕官:“相得屍首怎麽的?”捕官道:“縣丞當時相來,俱是生前被人殺死,身首各離的。”廉使道:“如何?可正與紀三所供不異,再推得麽?”僉事頫首無辭,只得認了道:“一時酒醉觸怒,做了這事。乞看縉紳體面,避蓋些則個。”廉使道:“縉紳中有此,不但衣冠中禽獸,乃禽獸中豺狼也!石按臺早知此事,密訪已久,如何輕貸得?”即將楊僉事收下監候,待行關取到原告再問。重賞了兩個承差,紀三釋放寧家去了。

關文行到雲南,兩個秀才知道楊僉事已在獄中,星夜赴成都來執命。曉得事在按察司,竟來投到。廉使叫押到屍場上認領父親屍首,取出僉事對質一番,兩子將僉事拳打腳踢。廉使喝住道:“既在官了,自有應得罪名,不必如此!”將僉事依一人殺死三命者律,今更多二命,擬淩遲處死,決不待時。下手諸盜,以爲從定罪,候擒獲發落。僉事係是職官,申院奏請定奪。不等得旨意轉來,楊僉事是受用的人,在獄中受苦不過,又見張貢生率領四僕日日來打他,不多幾時,斃于獄底。

僉事原不曾有子,家中竟無主持,諸妾各自散去。衹有楊二房八歲的兒子楊清是他親姪,應得承受,潑天家業多歸于他。楊僉事枉自生前要算計並姪兒子的,豈知身後連自己的倒與他了!這便是天理不泯處。

那張貢生只爲要欺心小兄弟的人家,弄得身子冤死他鄉。幸得官府清正有風力,纔報得仇。卻是行關本處,又經題請,把這件行賄上司圖佔家產之事各處播揚開了。張賓此時同了母親稟告縣官道:“若是家事不該平分,哥子爲何行賄?眼見得欺心,所以喪身。今兩姓執命,既已明白,家事就好公斷了。此係成都成案,奏疏分明,須不是撰造得出的。”縣官理上說他不過,只得把張家一應產業兩下平分,張賓得了一半,兩個姪兒得了一半。兩個姪兒也無可爭論。

張貢生早知道到底如此,何苦將錢去買憔悴,白折了五百兩銀子,又送了五條性命?真所謂“無梁不成,反輸一帖”也!奉勸世人,還是存些天理守些本分的好。錢財有分苦爭多,反自將身入網羅。看取兩家歸束處,心機用盡竟如何?

卷五 襄敏公原宵失子~十三郎五歲朝天

詞云: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芙蓉開遍。龍樓兩觀,見銀燭星毬有爛。捲珠簾、盡日笙歌,盛集寶釵金釧。堪羨。綺羅叢裏,蘭麝香中,正宜遊玩。風柔夜煖花影亂,笑聲喧。鬧蛾兒滿路,成團打塊,簇著冠兒斗轉。喜皇都舊日風光,太平再見。——詞寄《瑞鶴仙》。”

這一首詞乃是宋紹興年間詞人康伯可所作。伯可原是北人,隨駕南渡,有名是個會做樂府的才子,秦申王薦于高宗皇帝。這詞單道著上原佳景,高宗皇帝極其稱賞,御賜金帛甚多。詞中爲何說”舊日風光,太平再見”?蓋因靖康之亂,徽、欽被虜,中原盡屬金夷。僥幸康王南渡,即了帝位,偏安一隅,偷閒取樂,還要模擬盛時光景。故詞人歌詠如此,也是自解自樂而已。怎如得當初柳耆卿另有一首詞云:

“禁漏花深,繡工日永,薰風佈煖。變韶景、都門十二,原宵三五,銀蟾光滿。連雲復道淩飛觀。聳皇居麗,嘉氣瑞煙蔥茜。翠華宵幸,是處層城閬苑。龍鳳燭、交光星漢。對咫尺鰲山開雉扇。會樂府兩籍神仙,梨園四部絃管。嚮曉色、都人未散。盈萬井、山呼鰲抃。願歲歲,天仗裏常瞻鳳輦。——詞寄《傾杯樂》。”

這首詞,多說著盛時宮禁說話。只因宋時極作興是個原宵,大張燈火,御駕親臨,君民同樂。所以說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然因是傾城士女通宵出遊,沒些禁忌,其間就有私期密約,鼠竊狗偷,弄出許多話柄來。當時李漢老又有一首詞云:

“帝城三五,燈光花市盈路。天街遊處,此時方信,鳳闕都民,奢華豪富。紗籠纔過處,喝道轉身,一壁小來且住。見許多才子艷質,擕手並肩低語。東來西往誰家女?買玉梅爭戴,緩步香風度。北觀南顧,見畫燭影裏,神仙無數。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歸去。這一雙情眼,怎生禁得許多胡覷?——詞寄《女冠子》。”

細看此一詞,可見原宵之夜,趁著喧鬧叢中干那不三不四夠當的,不一而足,不消說起。而今在下說一件原宵的事體,直教:鬧動公侯府,分開帝主顏。猾徒入地去,稚子見天還。

話說宋神宗朝,有個大臣王襄敏公,單諱著一個韶字,全家住在京師。真是潭潭相府,富貴奢華,自不必說。那年正月十五原宵佳節,其時王安石未用,新法未行,四境無侵,萬民樂業,正是太平時候。家家戶戶,點放花燈,自從十三日爲始,十街九市,懽呼達旦。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規矩,官家親自出來,賞玩通宵,傾城士女,專待天顏一看。且是此日難得一輪明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映著各色奇巧花燈,從來叫做燈月交輝,極爲美景。襄敏公家內眷,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沒一個不打扮齊整了,祗候人牽著帷幕出來,街上看燈遊耍。看官,你道如何用著帷幕?蓋因官宦人家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體面,所以或用絹段或用佈匹等類,扯作長圈圍著,只要隔絕外邊人,他在裏頭走的人,原自四邊看得見的。晉時叫他做步障,故有紫絲步障、錦步障之稱。這是大人家規範如此。

閒話且過,卻說襄敏公有個小衙內,是他末堂最小的兒子,排行第十三,小名叫做南陔。年方五歲,聰明乖覺,容貌不凡,合家內外大小都是喜懽他的,公與夫人自不必說。其時也要到街上看燈。大宅門中衙內,穿著齊整還是等閒,只頭上一頂帽子,多是黃豆來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雙鳳穿牡丹花樣,當面前一粒貓兒眼寶石,睛光閃爍,四圍又是五色寶石鑲著,乃是鴉青、祖母綠之類,只這頂帽,也值千來貫錢。襄敏公吩咐一個家人王吉,馱在背上,隨著內眷一起看燈。

那王吉是個曉法度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走,只是傍帷外而行。行到宣德門前,恰好神宗皇帝正御宣德門樓,聖旨許令萬目仰觀,金吾衛不得攔阻。樓上設著鰲山,燈光燦爛,香煙馥鬱,奏動御樂,簫鼓喧闐。樓下施呈百戲,供奉御覽。看的真是人山人海,擠得縫地都沒有了。有翰林承旨王禹玉《上原應制詩》爲證:

“雪消華月滿仙臺,萬燭當樓寶扇開。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鎬京春酒霑周宴,汾水秋風陋漢才。一曲升平人盡樂,君王又進紫霞盃。”

此時王吉擁入人叢之中,因爲肩上負了小衙內,好生不便,觀看得不甚像意。忽然覺得背上輕鬆了些,一時看得渾了,忘其所以,伸伸腰,擡擡頭,且是自在,呆獃裏嚮上看著。猛然想道:“小衙內呢?”急回頭看時,眼見得不在背上。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見了小衙內蹤影。欲要找尋,又被擠住了腳,行走不得。王吉心慌撩亂,將身子盡力挨出,挨得骨軟筋麻,纔到得稀鬆之處。遇見府中一夥人,問道:“你們見小衙內麽?”府中人道:“小衙內是你負著,怎到來問我們?”王吉道:“正是鬧嚷之際,不知那個伸手來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們見我費力,替我抱了,放鬆我些,也不見得。我一時貪個鬆快,人鬧裏不看得仔細,及至尋時已不見了。你們難道不曾撞見?”府中人見說,大家慌張起來,道:“你來作怪了,這是作耍的事?好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萬處失去了,卻在此問張問李,豈不誤事!還是分頭再到鬧頭裏尋去。”

一夥十來個人同了王吉挨出挨入,高呼大叫,怎當得人多得緊了,茫茫裏嚮那個問是?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嚨也叫啞了,並無一些影響。尋了一回,走將攏來,我問你,你問我,多一般不見,慌做了一團。有的道:“或者那個抱了家去了?“有的道:“你我都在,又是那一個抱去?”王吉道:“且到家問問看又處。”一個老家人道:“決不在家裏,頭上東西耀人眼目,被歹人連人盜拐去了。我們且不要驚動夫人,先到家稟知了相公,差人及早緝捕爲是。”王吉見說要稟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得相公的話?且從容計較打聽,不要性急便好。”府中人多是著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張,一齊奔了家來。私下問問,那得個小衙內在裏頭?只得來見襄敏公。

卻也囁囁嚅嚅,未敢一直說失去小衙內的事。襄敏公見衆人急急之狀,到問道:“你等去未多時,如何一齊跑了回來?且多有些慌張失智光景,必有緣故。”衆家人纔把王吉在人叢中失去小衙內之事說了一遍。王吉跪下,只是叩頭請死。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來,何必如此著急?”衆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夠回來?相公還是著落開封府及早追捕,方得無失。”襄敏公搖頭道:“也不必。”衆人道是一番天樣大、火樣急的事,怎知襄敏公看得等閒,聲色不動,化做一杯雪水。衆人不解其意,只得到帷中稟知夫人。

夫人驚慌,抽身急回,噙著一把眼淚來與相公商量。襄敏公道:“若是別個兒子失去,便當急急尋訪。今是吾十三郎,必然自會歸來,不必憂慮。”夫人道:“此子雖然伶俐,點點年紀,奢遮煞也只是四五歲的孩子。萬衆之中擠掉了,怎能夠自會歸來?”養娘每道:“聞得歹人拐人家小廝去,有擦瞎眼的,有斫掉腳的,千方百計擺佈壞了,裝做叫化的化錢。若不急急追尋,必然衙內遭了毒手。”各各啼哭不住。家人每道:“相公便不著落府裏緝捕,招帖也寫了幾張,或是大張告示,有人貪圖賞錢,便有訪得下落的來報了。”一時間你出一說,我出一見,紛紜亂講。衹有襄敏公怡然不以爲意,道:“隨你議論百出,總是多的。過幾日自然來家。”夫人道:“魔合羅般一個孩子,怎生捨得失去了不在心上?說這樣懈話!”襄敏公道:“包在我身上,還你一個舊孩子便了,不要性急。”夫人那裏放心?就是家人每、養娘每也不肯信相公的話。夫人自吩咐家人各處找尋去了不題。

卻說那晚南陔在王吉背上,正在挨擠喧嚷之際,忽然有個人趁近到王吉身畔,輕輕伸手過來接去,仍舊一般馱著。南陔貪著觀看,正在眼花撩亂,一時不覺。只見那一個人負得在背,便在人叢裏亂擠將過去,南陔纔喝聲道:“王吉!如何如此亂走?”定睛一看,那裏是個王吉?衣帽裝束多另是一樣了。南陔年紀雖小,心裏煞是聰明,便曉得是個歹人,被他鬧裏來拐了。欲待聲張,左右一看,並無一個認得的熟人。他心裏思量道:“此必貪我頭上珠帽,若被他掠去,須難尋討。我且藏過帽子,我身子不怕他怎地。”遂將手去頭上除下帽子來,揣在袖中,也不言語,也不慌張,任他馱著前走,卻像不曉得什麽的。將近東華門,看見轎子四五乘曡聯而來,南陔心裏忖量道:“轎中必有官員貴人在內,此時不聲張求教,更待何時?”南陔覷轎子來得較近,伸手去攀著轎帷,大呼道:“有賊!有賊!救人!救人!”那負南陔的賊出于不意,驟聽得背上如此呼叫,吃了一驚,恐怕被人拿住,連忙把南陔撩下背來,脫身便走,在人叢裏混過了。轎中人在轎內聞得孩子聲喚,推開簾子一看,見是個青頭白臉魔合羅般一個小孩子,心裏喜懽,叫住了轎,抱將過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南陔道:“是賊拐了來的。”轎中人道:“賊在何處?”南陔道:“方纔叫喊起來,在人叢中走了。”轎中人見他說話明白,摩他頭道:“乖乖,你不要心慌,且隨我去再處。”便雙手抱來,放在膝上。一直進了東華門,竟入大內去了。

你道轎中是何等人?原來是穿宮的高品近侍中大人。因聖駕御樓觀燈已畢,先同著一般的中貴四五人前去宮中排宴。不想遇著南陔叫喊,抱在轎中,進了大內。中大人吩咐從人,領他到自己入直的房內,與他果品吃著,被臥溫著。恐防驚嚇了他,叮囑又叮囑。內監心性喜懽小的,自然如此。

次早,中大人四五人直到神宗御前,叩頭跪稟道:“好教萬歲爺爺得知,奴婢等昨晚隨侍賞燈回來,在東華門外拾得一個失落的孩子,領進宮來。此乃萬歲爺爺得子之兆,奴婢等不勝喜懽。未知是誰家之子,未請聖旨,不敢擅便,特此啟奏。”神宗此時前星未耀,正急的是生子一事。見說拾得一個孩子,也道是宜男之祥,喜動天顏,叫快宣來見。中大人領旨,急到入直房內抱了南陔,先對他說:“聖旨宣召,如今要見駕哩,你不要驚怕。”南陔見說見駕,曉得是見皇帝了,不慌不忙,在袖中取出珠帽來,一似昨晚帶了,隨了中大人竟來見神宗皇帝。娃子家雖不曾習著什麽嵩呼拜舞之禮,卻敢擎拳曲腿,一拜兩拜的叩頭稽首。喜得個神宗跌腳懽忭,御口問道:“小孩子,你是誰人之子?可曉得姓什麽?”南陔竦然起答道:“兒姓王,乃臣韶之幼子也。”神宗見他說出話來,聲音清朗,且語言有體,大加驚異。又問道:“你緣何得到此處?”南陔道:“只因昨夜原宵舉家觀燈,瞻仰聖容,嚷亂之中,被賊人偷馱背上前走。偶見內家車乘,只得叫呼求救。賊人走脫,臣隨中貴大人一同到此。得見天顏,實出萬幸!”神宗道:“你今年幾歲了?”南陔道:“臣五歲了。”神宗道:“小小年紀,便能如此應對,王韶可謂有子矣。昨夜失去,不知舉家何等驚惶,朕今即要送還汝父。只可惜沒查處那個賊人。”南陔對道:“陛下要查此賊,一發不難。”神宗驚喜道:“你有何見可以得賊?”南陔道:“臣被賊人馱走,已曉得不是家裏人了,便把頭帶的珠帽除下藏好。那珠帽之頂,有臣母將繡針綵線插戴其上,以厭不祥。臣比時在他背上,想賊人無可記認,就于除帽之時將針線取下,密把他衣領縫線一道,插針在衣內,以爲暗號。今陛下令人密查,若衣領有此針線者,即是昨夜之賊。有何難見?”神宗大驚道:“奇哉此兒!一點年紀,有如此大見識!朕若不得賊,孩子不如矣!待朕擒治了此賊,方送汝回去。”又對近侍誇稱道:“如此奇異兒子,不可令宮闈中人不見一見。”傳旨急宣欽聖皇后見駕。

穿宮人傳將旨意進宮,宣得欽聖皇后到來。山呼行禮已畢,神宗對欽聖道:“外廂有個好兒子,卿可暫留宮中,替朕看養他幾日,做個得子的讖兆。”欽聖雖然遵旨謝恩,不知甚麽事由,心中有些猶豫不決。神宗道:“要知詳細,領此兒到宮中問他,他自會說明白。”欽聖得旨,領了南陔自往宮中去了。

神宗一面寫下密旨,差個中大人賫到開封府,是長是短的,從頭吩咐了大尹,立限捕賊以聞。開封府大尹奉得密旨,非比尋常訪賊的事,怎敢時刻怠緩?即喚過當日緝捕使臣何觀察吩咐道:“今日奉到密旨,限你三日內要拿原宵夜做不是的一夥人。”觀察稟道:“無賊無證,從何緝捕?”大尹叫何觀察上來附耳低言,把中大人所傳衣領針線爲號之說說了一遍。何觀察道:“恁地時,三日之內管取完這頭公事。只是不可聲揚。”大尹道:“你好干這事,此是奉旨的,非比別項盜賊,小心在意!”觀察聲喏而出。到得使臣房,集齊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來商量道:“原宵夜趁著熱鬧做歹事的,不止一人,失事的也不止一家。偶然這一家的小兒不曾撈得去,別家得手處必多。日子不遠,此輩不過在花街柳陌、酒樓飯店中,慶鬆取樂,料必未散。雖是不知姓名地方,有此暗記,還怕什麽?遮莫沒蹤影的也要尋出來。我每幾十個做公的分頭體訪,自然有個下落。”當下派定張三往東,李四往西。各人認路,茶坊酒肆,凡有衆人團聚面生可疑之處,即便留心挨身體看。各自去訖。原來那晚這個賊人,有名的叫做雕兒手,一起有十來個,專一趁著熱鬧時節,人叢裏做那不本分的夠當。有詩爲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