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書一紙寄與情郎,思憶多情兩淚汪汪。自第酒闌月夜同私約,誓同生死不分張,點想我郎別後無音信,留惹相思數月長。悵奴才命薄如秋葉,點得化爲鴻雁去尋郎。免得香衾夜夜無人伴,蝶帳時時不見郎。又聽得鵑啼聲慘切。聲慘切,自是愁人聽得更斷肝腸。
唱罷,將骰子擲了一個四,五個六,這名叫將軍掛印。于是大家飲了門杯。忽然樓下一片喧嚷之聲,大衆都驚立不走,往下細聽。這邊聖天子與日青倚欄靜聽,原來是一班無賴之徒,等把有姿色妓女當門搶奪,這裏打手龜奴正在與他廝鬭不下。街上亦無人幫手。日青即大喝道:“青天白日,登門搶奪,是何道理?”原來在寮中搶奪妓女,于王法亦不甚理他。日青見是不平,就嚮人羣內搶回此妓,再奪一對四尺長的刀,把那些無賴殺得七零八落,血濺街衢。一霎時俱皆走了。于是院中鴇娘與衆婊子、龜子等,俱來拜謝。乃安排筵席,請高客人與周、王三位同酌。這邊黃水清等衆人亦備一桌,請高客三位過樓共酌,並訪天下英雄。高天賜在王家飲過數杯,又被黃永清著人持帖屢屢催請,只得與日青過西樓。三位公子見了,急起身相迎。王潤亦隨後便到,一一見過了禮。茶罷,永青開言問道:“三位高姓貴名?仙鄉何處?諒非本地人氏,請道其詳。”王潤說:“小子姓王名潤,是本處人氏,在前做泰安綢緞生理。此位姓高名天賜,乃北京人氏。這位是同來貴親姓周名日青,前日亦是打不平,搭救小弟的,不期今日又遇了此等惡徒。”
聖天子道:“此是官軍不用心,是以弄成如此。待我稟知本省巡撫,把那些武營員弁戒責一番,然後可用心盡力而務國爲民了。請問三位高姓大名?”黃生說:“小弟乃本處人氏,姓黃名永清。這個姓張名醴泉,此個姓李名雲生,亦皆本處人。小弟祖上是侍郎之職,此二人亦是世家子也。”高天賜聞言,說:“如此看來,乃忠臣之後,怪不得慷慨如此。三位公子或在庠,或在舉貢,請道其詳。”永清答道:“小子三人一衿尚未有。因性好遊玩,懶于功名。”說罷,吩咐排上佳筵,六人重新見禮入席共酌。酒過數巡,聖夫子見他三人如此高義,外貌雖好,未知內才何如,不苦在此試他一試,若果經綸滿腹之人,日後收他以佐朝廷之用,豈不是好?于是在席上把那古今聖賢興廢、治國安邦之事問詢,三人對答如流,便說:“三位公子俱是才高八斗,何必性耽詩酒!倘入科應考,何優翰苑不到手乎?”三人齊聲應道:“此非小子等所願也!除是國家有危急之事,饑饉之年,即可出力,以報朝廷。”
聖天子聽罷,喜悅如心。酒罷,各各辭別去了。那日青引路,往各處遊玩。只見路上言三語四,道有妖怪白日害人。未知真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週日青與聖天子在天香樓辭了黃公子衆人,一路往那鬧熱之所遊玩。行不上二三里,只見三羣五隊百姓走來,口稱有妖怪白日出現害人,故此走避。
聖天子便問在何處,衆人說:“不可去,恐見了妖怪,難以走脫。如果真要去,前面‘青松翠竹環回地,綠水煙村數十家’即便是了。”日青尋路來至村邊,只見一位七八十歲老者坐在村口,便說:“請問老丈高姓貴名?因何青天白日有妖怪迷人?請道其詳!”老者說:老漢姓林號立德,乃本處人氏。此村乃叫做東留村,村中有個財主姓馬名建仁,家有百萬家財。夫人王氏,單生一女名喚珠兒,生得貌賽楊妃,身如弱柳,詩詞歌賦,件件精通。因去年八月十五中秋賀月,被妖魔乘風攝去,今已數月,並無蹤跡。今歲又來打擾,不知是這個舊妖怪不是?現在村中,夜間更爲猖狂。這妖怪生得:青面紅須赤髮飄,黃金鎧甲亮光繞。果肚襯腰丹桂帶,拔胸勒腸步雲縧。一雙藍靛青筋手,執定追魂請命刀。要知此物名和姓,聲揚二字是黃袍。曾請過好多道士、和尚、法師,俱收他不得,反被妖怪趕得幾乎性命不保。如今已無人敢惹他收捉了,反而要衆人朝夕禮拜,要香花酒饌供養,不然就飛塼擲瓦,兼且羅唣少年婦女,更是可惡。二位客官,你說惱懼不惱懼呢?請教客官,從何處至此,料非本處人氏。貴姓尊名,因何事到此,請爲示知!
聖天子答道:“我乃北京人氏,與本省皮巡撫大人是好朋友,故無事特與舍親週日青到此探問。我姓高名天賜,擅能收妖捉怪,驅邪逐魔,任他是三頭六臂,法力高強,都不懼怕,包管見了我就永不敢作惡了。煩老伯引進,待我與本地上除了這害。”林老聞言。十分懽悅,說:“既是高客官有此手段,是我村中之福也。”于是提拐急忙引路前進,至一處大花園邊內,便有幾個少年出來迎接進去,在那牡丹亭坐下。一個老年先開口問說:“請問客官貴姓尊名,到此可能收伏這妖魔?不知要不要搭壇?一一求爲示知,俾得依法備辦就是。”日青代答道:“他姓高名天賜,乃北京人,到此深友,因行至此,偶聞林老大言,府上有那邪妖作怪淩人,故到府上以除此怪,以安人民。某自姓周名日青。請問足下尊姓貴名?妖怪見時到此?”少年說:“小子姓林名叫玉哥。此怪是前月初到來的,至今月餘,已鬧過了十餘次。日間在園中作怪,夜內在屋內將人迷惑。然已是請過多少方士、法師到此,俱未能治服。今日幸得二位到此,收除必矣!”那高天賜說:“不用搭壇、書符、唸咒,又不作持齋請佛,但請我二人用了晚膳,待我夜來捉此妖怪便了。”于是林府家人手忙腳亂,打掃花園,掃得十分乾淨,請那二位客官用了晚膳,再爲捉怪。
聖天子與日青、林老大、少年四人,在席上談些濟困扶危之事,二人聽了,各喜悅不勝,原來都是喜爲善事者。晚膳已完,高天賜便與日青二人結束停留,手持寶劍,大踏步往屋內而來,婦女早已避去,看看來至房中。二更時分,見來了一個青面黃身老怪,風過處,令人毛骨悚然。但見他打扮得:頭戴紫金箍,身穿金毛小戰襖,下著水波紋豹皮靴,足踏小鐵車球。面上一部鬍鬚,手拿鐵尺,惡狠狠眼如老鼠,嘴如金蛇,跳舞而來。週日青不慌不忙舉劍望那怪劈頭便砍。妖怪急架相迎,一去一來,左衝右突,大戰有數十個回合,那怪越戰越精神。日青看著敵不住,有些氣力不加,正待要退敗下來,聖天子看了急忙上前,持劍接住廝殺。日青趁勢退下。妖怪見有人上前接戰,乃大逞妖法,手中鐵尺如雨點打來。三人好一場大戰,直殺到三更時分。妖邪手段怎及至尊,戰三四十個回合,那怪有些怕怯,借金光遁走去了。
聖天子正在大喜,轉身吩咐收拾安睡。霎時一陣狂風,腥氣迷漫,風過處,又來一怪,比前打扮都是不相上下。于是命日青在右,自己在左,定睛看那二個妖怪怎樣來法?原來後來一個渾身如銀白的一般,跳躥伸縮,極其伶俐。二人各各舉劍嚮定妖怪當胸便刺。二妖見來得兇猛,也舉兵器相迎。你來我去,看看將有四更天氣,日青二人力氣不濟,似有些敵不住了。話說當今天子有百靈扶助,本處土地與值日功曹見在危急之際,早請了一隻金睛玉面貓精來。此貓在西山已修煉有年,未成正果,方今正好叫他來收伏這兩只鼠精,受封便成正果了。道罷措陣神風,一霎時即到了西山藏脩洞中來傳旨,命他往林家園去救聖上,便可受封成正果。守洞小童即入內與玉面真人知道,立即謝過功曹,然後吩咐小童看守洞門,我去就回。小童領命,玉面真人即隨功曹火速來至林家花園。只見二鼠培與二位高人在此大戰,看那高年者頭上現出金光,諒這位必是當今天子了。乃現出真形,運氣煉睛,只往老鼠精項上咬去;黃毛怪見了,魂不附體,正待要走,已不及了,早被咬死,跌在一旁。這個老鼠見不是頭路,欲逃走,又被咬死。一對鼠精現出原形,死在地上。聖天子與日青見了,一派寒光,霎時不見了。只道二妖敵不住,如前借法逃走了,不知是玉面真人所勝。于是真人復回衣冠之體,上前叩拜聖天子。高天賜大喜道:“原來是法士,失敬了!”真人道:“豈敢,乃兩隻鼠精,一黃一白,俱已修煉多年,因性好貪淫,故許久未成正果。因攝了林家女子,不知藏在哪裏,待我再去看來。”將身一跳,早上半空,把金睛往下一看,原來是被收在一個深山積雲洞內。便將身跳入洞內。林家女正在啼哭,猛見來人疑是鼠精,更嚎啕大哭起來。這邊真人道:“不用驚慌,吾乃玉面真人。黃白二鼠精皆被我殺了,特來救你回家。”林珠兒聞言,喜不自勝,急忙收淚,乃上前答謝。真人說:“此乃小事,何須掛齒!”便借神風把珠兒隨手一帶,早已來到了林家莊前,下落雲頭,叩門而入。家人見了,悲喜交集,不一時同真人來至花園內,並嚮高、周二客人納頭便拜。聖天子把他一看,見玉面真人生得瀟灑磊落,有仙風道骨之狀。又見他有功于世,乃問道:“道長仙蹤寄跡何處?”真人道:“貧道不過在西山藏脩洞煉氣耳,因承功曹之命,叫我來搭救當今,並收除鼠怪。今把兩隻鼠精剝了皮曬乾,以驅各樣蟲蟻。將骨肉棄于那大江之中,以祭魚腹爲妙。”林府家人齊來圍看,原來是兩隻大鼠,一黃一白,大約有水牛般大,家丁扛擡去了。這裏日青道:“今已收除妖怪,救了林家女子,應該是真人之力,契父可封他一個法號,好早成正果,以報他收伏之功。”聖天子即宣玉面真人上前跪下,乃封他爲伏魔仙人。道士叩頭謝恩,借一陣清風去了。日青又請封林珠兒一個女道士之名,帶髮脩行。聖天子便封他爲貞節道姑,起牌坊匾額,可見我國朝恩典隆重了。珠兒謝過,入內去了。于是林府衆人大排筵席,致謝並請四親六友,到來慶飲,忙亂了十數日方完。聖天子恐怕人多識破,不便出入,急急辭了林家,往各處遊玩。林府衆人苦留不住,只得備酒送行。酒罷,便送程儀三百兩。聖天子本欲不受,無奈他苦苦強送,只得命日青收了起行。這裏林建仁並合一家年高者,送至十里方回。
不說日青引路往別處去了,卻說松江府東去一百二十里,有座馬尾山,山上有三個大王,屢屢打家劫舍,左右百姓甚受其害。大王週通,二大王馬大洪,三大王吳奮蛟,皆是武藝高強。有一個軍師名喚賈少成,山上亦有二三千人馬。一日無事,三個大王與軍師議論,方今人馬衆多,糧食不足,自古道足食足兵,然後可能久守。如糧草不敷,一生內變,爲之奈何?莫若軍師選一千二百名精壯嘍兵,分東西南北四路,東一路由大王領著,嘍兵三百,偏將三員,打從東路而去,準以明早下山,明晚二鼓到齊。聞連珠砲響,方許殺奔孔家莊去。且待四路到齊,各用一百五十人守路,一百五十人入莊,不可多搶,約可支敷糧草便可退兵。先用偏將兩員押銀兩,並一百五十名嘍兵回山後,正將與偏將押後,一百五十緩緩回山,不得錯亂。倘遇官兵追來,只可殺敗他,再出個妙計,往那處借些糧草回山,另作商議。如若不能,一任動兵。賈軍師道:“聞得蘇州有個富戶姓孔名方,家財數百萬,性至慳吝,與一大斗,小秤出,大秤入,十分刻薄,故取他一個花名叫做火塼梨,欲咬他一啖,反被他索去口水,雖時節亦不食肉,而且他的家財俱是謀佔得來的,搶揀他些回來,不爲過。惟恐官軍追捕。莫若我等分作四路而去,如何?”週通道:“此計甚穩,任憑軍師調遣。”于是賈軍師吩咐切不可殺害,恐怕朝廷一動大兵,此山則難守了。或者三年五載,官長奏聞朝內,得招安,也未可知。于是又吩咐馬大王亦帶三百嘍兵,三名偏將,打從南路而去,明晚二更到齊,聞號砲響,方可分兵一半守路,一半入孔家莊內。又命吳大王帶領偏將三員,精兵三百,打從北路而去。一到了,先分兵率一半入內,一半守路,聞號砲響,方可動手。三人聽罷,各各起程去了。賈軍師自帶了三員偏將,精兵三百,浩浩蕩蕩奔往蘇州而來。共嘍兵一千二百,或扮生理之人,或作行乞之狀,挑夫公人,一一打扮不等。至次夜二更時,各各到齊。軍師這裏把砲一響,各分兵一半,守得莊外鐵桶相似。六百嘍兵齊入內,嚇得莊丁家人急走入內報知那火塼梨,立即吩咐各精壯莊客,鳴鑼喊救,排定石灰槍箭,遇賊即放灰砲,然後放箭,又放鳥槍。賈軍師見如此有法,乃驅前隊與他廝殺,後隊暗暗混入內室,把那些婦女盡皆綁起,慌得無膽婦女急急說知銀房。衆賊兵搶去不多,出來即便走去。偏將把手一招,各人呼哨齊走,莊丁退出。怎奈守路之賊個個是生力之人,倒把莊丁殺退,及至軍到來,賊兵去已遠了。這裏孔方是人人厭憎的,故此無人著力救他,及至報官騐過,知是失去有限,本處長官追捕就是了,按下不表。
再說馬尾山衆人得意洋洋,一路回山而去。至敬忠堂上,衆大王看過,收庫已畢,大排筵席慶功,按下不表。且說此山南七十里,有座飛鵝山,山上亦有大王,一個名喚姚飛,混號飛天人,有萬夫不當之勇,手下兵丁約二三百名,行爲不正,搶奪婦女上山,無惡不作。
話說那姚飛一日帶著二二十個區兵下山消遣,來至一個村落,時天氣炎熱,赤帝司令意慾尋個地方乘涼,正往興鬧處來遊,買杯茶止渴,卻又無茶店,只得在那人家借杯止渴,不想遇著一個少年婦人,姚飛見了魂飛天外,魄散九霄。衆嘍兵見了問道:“大王既是來這裏求茶,爲甚總不言語?”姚飛說:“我今見前面橫門口之女子,連口都不渴了。你衆人有何妙計與我擒他來,重重有賞。”于是衆嘍兵上前,一齊動手,將那女子搶奪去了。這裏姚飛押後,一路如飛跑回。行至半路,剛好此日週通下山遊行,與軍師衆嘍兵等二三十人見了,知道此等搶人婦女的強人,非是好漢。又聽見那女子大聲喊救,口裏千強盜萬強盜。週通上前問道:“請大哥放下此女子,小弟有一言冒撞,未知可容講否?”姚飛說道:“我就將他放下,看你等無名之輩,不是對手,奈我甚麽!”便將那女子放下,便說:“有話快講!”于是週通上前嚮那女子問道:“你這女有甚說話,從頭實說,有我等在此,斷不怕他搶你回去,縱有天大事情,我擔當,送你回家便了。”那女子哽哽咽咽的答道:“奴本聚賢村人,姓伍小名若蘭,因今午在橫門口乘涼,被這賊窺見,初時意慾借茶解渴,後來見了奴家,便起下不良之心,喚了二三十個亡命賊人,青天白日,搶我回去。今幸路逢列位英雄,望求搭救,感恩不淺。且小女子已許字本村胡秀才爲妻,萬望救了小女,則感恩不淺了。”說罷,嗚咽不已。週通乃上前與姚大王講情,說:“請問大哥,幾時下山閒遊,有阻行蹤,望祈恕罪。你我大略都是一當之人,萬看小弟薄面,將他放了,真是天大人情了。”說罷深深下揖。姚飛說:“我不怕你有兩個兄弟,人馬衆多,你有本事盡管攔阻,若能勝得我手中大刀,任你送轉他去。”週通大怒道:“不識擡舉的匹夫!盡管放刀過來,我不怕你!”二人搭上手,刀來槍去,戰有許久,看看有些招架不住,兩邊兵丁互相混戰,週通心生一計,嚮那女子丢個眼色,若蘭會意,在地上撮了堆沙塵,嚮姚飛正面上一撒。姚飛不提防,被沙土封住眼目,不能抵敵,只得敗將下來,且戰且走,一路奔回山去了。衆嘍兵見大王已敗,亦走的走,跑的跑,一路而回。這裏賈軍師說道:“不可追趕,讓他去罷!”週通命僱了車兒,送伍若蘭回家而去。再說姚飛回至山上,設下一計,莫若明日點起人馬,到他山上,出其不意,殺得他落花流水,以泄胸中之恨。主意已定,此時天將已晚,吃過夜膳睡下不提。
且說週通與賈軍師二人吩咐衆嘍兵先回山寨而去,我等不用隨伴了。衆兵聽了散去,取路回山,時已初更天氣。週通二人來到杏花樓。這樓起造十分華美,牌上寫著:“海鮮炒賣酒宴點心俱全,任意停車小酌。”于是與賈生入樓而來,至樓上坐下,吩咐店小二將好酒美菜搬來對酌。賈軍師說:“今日之事,姚飛雖然敗去,其心定然不甘,明日必當有犯我山,我們在此過宿一宵,打聽事體如何,若我兵勝了,自不必言;我兵若不濟,可在他山上放起火來,他定要回救,那時前後夾擊,使他首尾不能相顧,不怕他猛勇,你說好否?”週通說:“此計甚妙,可先往他山腳等候他下山,即便跟他,看其廝殺,回若賊敗走,亦截殺一陣,若他得勝,即在他山上放火。”二人商酌已定,次日在路口聽候,果見姚飛帶領二三百人馬,殺氣騰騰,往馬尾山而來。乃徐徐行之。將到山腳,便聞喊殺之聲,戰鼓喧天,喊聲大震,看看天色將晚,見姚飛一路敗走而來,他便知馬尾山兵勝,乃急嚮前把那些失散嘍兵截住,殺他一回,餘衆走了。不一時,姚飛又到了,見後面追來甚急,前面自家之兵又不見了,只得盡力嚮前而走。軍師同週通看得清切,挺著兵器嚮姚飛亡命砍去,姚飛措手不及,嗚呼一命死了。週通便上前混作一處,驅兵直搗飛鵝山,盡降其衆,搜了庫銀糧草,放火燒了山寨,一路打得勝鼓回山而來。又得了百餘兵並許多糧食、槍刀、器械,自此威聲遠播,左右草賊都歸附之。官兵見他義氣之賊,亦不甚理他。因有四五千人,糧草不甚夠支。一夜,週通三更時分得了一夢,十分奇怪,夢見一位老土地報與他知,說道:“當今天子在天香樓被困,可即前往搭救!”這是何兆?明日醒來告訴軍師賈少成說:“近聞得聖天子下游此地,未知果然否?神人報夢,盡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明日可點二三百精壯嘍兵,並我等四人下山而去.留下偏將守山,命個熟路留春洞者,先行一路,慢慢而去,在路上毫不驚動百姓。”暫且不提。
卻說聖天子與日青這回來至天香樓,便上樓來,欲訪那黃永清等。一上樓,便有許多歌女美人上來獻茶,道萬福已畢。聖天子即命他等擺上美筵來,並問黃永清三位公子可到否?丫環答道:“數日俱未見來,大約家中有事,亦未可知。”于是擺上山珍海味,正與兩個歌姬傾談,一個名叫遂心,一個叫水心,酒過三巡,遂心便按琴彈一曲憶秦娥,音節婉轉,令人聽之萬慮俱消。正欲再彈,忽丫環奔來,說道:“黃公子等三位來了。”正說時,三人已上樓來,一見高、周二位,喜不自勝,乃道:“今日正思著,不想又都在此相會,真三生有幸也。”聖天子道:“高某亦思著二位,因此特地相訪,不期大家在此相會。”即命小僕至廚下取上等酒饌來。不一時,把殘席收去,重新擺過一桌。于是綺雲等亦各來到,一並開懷暢飲。
且說本處有個遊棍,名叫馮必忌,專門出外攀結那些行街先生,無惡不作。風聞得當今聖上來遊此地,惟是不知落在何方,相與一個草寇,名饒未達,今訪知高天賜在此,將天香樓團團圍住,聲稱:“要五萬銀子使用,立即交出,以濟急需。不然動手搶入樓來,看誰是高某,知他本事高強,待來請教!”說罷,漸漸逼上樓來。那馮必忌與饒未達兩個強盜十分兇猛,一個手持鋼刀,一個手持長槍,力大無窮,擁上樓來。日青與聖天子不能抵擋,院中衆人更是無用,看來戰有三個時辰,尚不能勝賊衆。正在危急之際,聖天子正在心急,忽樓下賊兵往後便退,一偏將賊砍開腦袋而死。那吳奮蛟也殺了饒賊,一並搗了首級。那些小兵見賊頭已死,無心戀戰,退下樓來。正遇著週通等四衆,殺得喊苦連天。馮賊被週通一刀,嘍兵亦被殺得乾乾淨淨。
聖天子與他四人相見,問了姓名,即封其爲都司之職,暫且回山,並有旨一道,即日嚮莊大人巡撫處投遞,便可有缺,盡心報國便了。于是週通等四人謝恩去了。黃公子等三位這時方知高天賜是當今天子,急上前謝過,便請聖駕到家暫住。天子看其意誠,只得相從,往黃永清家而來。于是張、李二公子亦常上黃永清府上,求聖天子教習文韜武略,甚爲得意,並求旨意一道,把那天香樓衆粉頭救出,赦其回家,以免在苦海中受苦。並求將綺雲、瑞雲、採雲三人賜配與三個小子。聖天子見他三人俱是才貌雙全、忠厚之輩,只得依了。三個公子得了綺雲等意中人,滿心稱意。一日聖天子想著一個去處,即辭了黃永清等而去。三個公子苦留不住,只得備酒餞行,送了程儀,送別去了。不知又往何處遊玩,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日青與聖天子在天香樓別了衆人,又往別處遊玩,暫且不提。卻說雷大鵬有個至契朋友,名喚李全忠,是自小相契的,二人極其合心如意,勝過同胞一般。後聞他上山學習功夫,是以生疏了。後又聞他代友報仇,高搭擂臺,意慾一會,只因有病在身,未能相見。及雷大鵬擂臺喪命,十分傷感,思欲爲他報仇,怎奈雙親在堂,時刻管束,故未敢輕動。今已父母去世,此身視爲烏有,不若前往新會城擺下一個擂臺,看胡家有人出來,待至百日之後,好來恥笑新會之人。于是吩咐家人看守門戶,帶齊十八般兵器,一路往新會城而來。因他自小拜雷老虎爲師,後又得李小環教習,學得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最好一對十餘斤板刀,又善使一對如拳大的飛砣,俱有神出鬼沒手段,而且練得渾身如鐵,兩臂有幾百斤之力。生得身材矮小,人人都喚他叫鐵臂子,故恃著自己的本領,欲與雷家雪報舊仇,惟是到了新會城,無有相識,何擺得擂臺?因想起父親在日與黃守備極其相得,今想他在新會城做守備,何不投奔他,求他出個長紅標貼,並請他的兵丁彈壓擂臺,豈不壯助威風?想罷,立定主意,一路來至城中,投店安歇。一宵已過,次日即問了店主道路,尋守備衙門而來。取了一個世姪名帖,煩門上人傳了進去。不一時,便傳請進去。于是整衣踏步至花廳上,嚮黃守備叩拜已畢,起來站立一邊,那守備名叫國安,乃開言問道:“賢姪不在家中,到此何千?”全忠答道:“叔父大人有所不知,小姪幼與雷大鵬結爲生死之交,雷大鵬喪在胡惠乾之手,十分痛恨,時刻不忘,欲設擂臺與友報仇。”說罷淚如雨下。黃守備答道:“小小之事,何須傷感?明日即命他們搭了擂臺,扈從兵勇,任從賢姪所用。”全忠稱謝不已,“若得如此,生者叩恩,死者戴德于地下。”于是黃守備吩咐備美酒與全忠接風,飲至夜深,各各安寢。至次日,守備即吩咐衆兵役著人高搭擂臺,要在寬闊地方搭起一個三丈高插臺,臺側又搭一座,壯丁厰擺齊五色兵器,分外鮮明,選三四十個精壯兵丁把守,十分威勇。臺上橫額寫著“清恨臺”三個大字,兩邊一副五言對云:試吾新手段,泄我舊冤仇。臺左掛著一張告示道:
新會營,守備黃爲曉諭事:照得李全忠乃義氣深重之人,爲雷大鵬之仇未報,故特到此報卻前仇,而雪友恨。有胡惠乾子姪親朋等不妨上臺比武,二家生死不追,並不許帶軍器,拳腳相交。無論諸色人等,皆可上臺比試,爲儒釋道三教不敢領。如過百日之外,無得異言。有能爲胡惠乾相交好者,不妨上臺。先此言明,拳腳之下,勢不容情,各宜知悉。毋違。特示。
是時過往人等,未曾見過打擂臺之事,十分懽悅,擕親帶友到城相看。那些擺賣什物的,猶如出大會一般,十分鬧熱。再說李全忠擇定八月初十黃道吉日,正好開始,且此時中秋天氣,又極涼爽。到了此日,全忠打扮得十分威猛,但見頭戴青縐軟包巾,身穿湖縐夾袍,內著紅錦小戰裙,內戴護心鏡,下著綠綢夾褲,足踏多耳麻鞋,一路乘馬,跟隨守備到擂臺而來。衆兵役早已迎來守備,在廳坐下。移時,守備去了,李全忠來至臺下,將身一縱,早已上臺。看的齊吐舌道:“有如此縱跳之力,怪不得敢開設擂臺了。”李全忠嚮臺下將手一招,說道:“小弟是本府人氏,因與雷大鵬有生死之交,後因同胡惠乾比武,被他暗算,傷了性命,至今冤仇未泄。故特到此,倘有胡惠乾親屬並諸色人等,皆可上臺比試,不許暗藏兵器,拳腳對敵。如無能者,不可上臺,恐枉送性命,因拳腳之下,實難容情。諸君請爲諒之。”說罷,脫下縐袍,坐在臺中不言。來看之人如山如海,擁塞不堪。看看日已酉刻,無人上臺比試,只得收拾下臺,仍舊往守備衙門而來。國安問道:“賢姪,今日上臺打了幾個亡命?”全忠說:“半個俱無,必多是無能之人,故不敢上臺了。”守備亦是個好勝無用之人,聽了此言,暗自欣喜,稱贊金忠先聲奪人,故聞名俱不敢比較,于是置酒款待。明日全忠辭了守備,又往擂臺而來。楊威耀武,一路搖搖擺擺上了臺上,依前又說一番,仍無動靜。一連五十餘日,皆是如此,來看的人亦漸少了。話休煩絮,且說本處縣城外有一個古槐村,村中有一人姓林名發衍,年方十七歲,生得面如冠玉,脣如塗脂,溫婉如處女一般。椿萱並謝,兄弟靠在舅母家過活。自小從教師學得渾身技藝,力大無窮。身材雖小,但練得如鐵一般,兩眼嚮日中煉就金睛閃閃,夜來灼灼有光,能白晝見星,起他一個美名喚金眼彪。與胡惠乾是至交,聞得胡惠乾被欺之時,他尚未曾學足功夫,故未與他出力相幫,再者見胡惠乾得勝,十分懽悅,到如今又見雷大鵬之友到來報仇慰友,獨我不能與友開交麽!于是別過舅母,一路往新會城而來。在永安客店住下不表。且說李全忠擺設至八十多日,未逢敵手。戰了數日,都是無用之人。那日來至臺上,對衆人說:“今小弟到此八九十日,尚未見有對手,想必胡惠乾之親友,個個知他前理俱虧,故不敢上臺比試了。”且說林發衍見是天氣晴和,正好比較,乃問了土人,一直至臺下。只見那李全忠坐在臺上,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發衍漫漫挨至臺邊,四面看過,將手在人肩上一拍,早已跳上臺來,把李全忠也驚一跳。見他小小年紀,不是武藝中人,便道:“你這小生上來則甚?此處是擂臺比武之地,不可上來,快下去罷!”林發衍喝道:“你這殺不盡的狗子,認得老爺麽?”全忠道:“我不認得無名小子,快報上名來!”發衍道:“你靜聽站著,吾乃胡惠乾之友,名喚發衍。你這亡命,可報上狗名來,好待我早早送你歸陰!”全忠道:“我乃雷大鵬義弟李全忠,爲他雪冤報仇,要命者早早下臺,不然死在目前。”發衍更不答話,揮拳就劈頭打來。李全忠低頭一閃,亦還拳嚮正面上打來。你猛我狠,林發衍勇如虎,拳頭好是雨一般;李全忠雙手一展,用一個黑虎偷心之勢,將右手用盡力氣一撥。林發衍撥開他拳,左手五指如鐵鈎一般,望定全忠脅下插將過去。全忠急將身一縱躲過,兩個搭上手,揮開四個拳頭,一去一來,一撞一衝,一個爲友報仇,一個代友洩恨。兩個都是自小學習的功夫,故分外流利。一俊一惡,十分好看,真是殺得天愁地暗,日色無光,沙塵滾滾,初時見他兩個你來我去,我送他迎,後來只看好如一圍黑氣滾來滾去,看的人不住聲贊好。
看看戰至金馬西墜,明月將升,二人住了手,說道:“今已夜了,明日再比罷!”你道讓他多活一天,我道讓你性命多留一晚,各各回去,用過晚膳就寢,待至天明,早膳後各自裝束停當,再上臺來,暫且不表。
話說本縣城東南有一個長者,姓陳名玉,字奉孝,又名陳孝子。因他事母至孝,故起他一個美名。家私百萬,年約三十來歲,夫人吳氏,尚未有子,極其疏財好事,救困扶危,憐孤恤寡,專做善事,救濟急難之人。但有難解難分之事,他一到了,無有不能解者,今聞得城內高搭擂臺,爲友泄仇,又聞得是雷大鵬之友,再又聞胡惠乾之友又來幫友報怨,于是別了妻室,取路至城內,尋著擂臺所在。再說李全忠是日早早到了擂臺,林發衍亦隨即到了。二人正欲動手,忽聽臺下有人叫聲:“二位壯士少停,小弟有話說。”于是二人住了手。他便往往捱上臺來,嚮二人拱手道:“今二位俱是爲友之事,果然義氣深重了。莫若依小弟愚見,罷息此事爲好。”李、林二人開言問道:“請問長者高姓大名?”陳玉道:“我姓陳名奉孝。”二人聽了,齊聲說:“原來是程孝子,失敬了!聞名久矣,今幸相逢,甚慰生平。既長者前來解釋,即便依了。”奉孝大喜道:“成語有話:解仇忿以重身命,真不謬也!”于是李全忠命人立即拆去擂臺,與程長者一路往守備家而來。對守備說知,各各見禮已畢,守備亦重程孝子之名,就在衙中排下佳筵,在花廳留長者在此共飲,至夜方散。次日各各辭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李、林二人被程奉孝一言就解散了許多怨忿,可見人生重孝,不獨惡人善士,皆重孝,即使天地神明人君帝子,亦皆重孝也。故一孝字無不能輓回黎民,看此可以悟矣!惟願今人把忠孝二字時刻不忘爲是。且說天子與日青來至蘇州一個鬧熱市上,十分擠擁,原來這市倒也十分興旺,舟船大客商等,俱皆聚集此市,往來人馬不絕,這叫做如雲市。有數千鋪戶,乃略一行過,便與日青授下客店,即叫店主備了幾色上等好菜來。店主答應一聲,不一刻便列桌上,日青在下位相陪。酒過數杯,聖天于偶擡頭想道:“朕今來此玩遊,逢奸必削,遇寇必除,不知革盡幾多貪官汙吏,可見食祿者多,盡心爲國者少也。然則世態如此,亦無可如何。”想罷,即用晚膳,就被而寢。忽見一輪明月當窻,乃執筆吟詩,詩曰:
皓皓當空賽鏡懸,山河搖影十分全。瓊樓玉宇清光滿,水鑒銀盤爽氣旋。萬里此時同皎潔,一年容易又秋風。處處窻軒吟白雪,家家院宇弄朱紅。今宵殺靜來斯地,遊玩時逢興自然。
吟罷,聽得遠遠有讀書之聲。仔細一聽,所讀係《離騷》經。次日,即與日青尋到其處,只聽讀得高山流水,正在門前,便嚮在側涼亭中坐下,不提。且說此地有一個偷兒,十分力大,但遇他手,任你抱住般大的桅,他即能應手而折,故鄉人起他一個混名叫做鐵漢。一日,探聽得這裏有個白面書生,獨自一人在此讀書,何不今夜越墻而進,偷他一個乾淨,料無人幫手。于是左右前後行過,看清上落道路,然後方去。日青見他蛇頭鼠目,在此東張西望,必定是偷兒無疑了。乃說與聖天子知道,即于是晚自亭上等候那賊來。原來此處叫做深柳堂,是本處富家姓金起造。那些子弟輩不下數十人在此讀書。剛好此數日各人有事去了,單剩下金三郎在此,並書童一個,名喚祿兒。惟是金三郎與衆人不同,專一勤習青史,以求博得一名,以慰親心。凡有高興會景,俱不出門。日日閒門絕客,而且膽大之至,鬼賊妖魅俱都不怕。曾有夜偷到此,卻被逐回。也曾有鬼混他,他曾與鬼共戰一夜。有個大頭鬼到此嚇他,初來其頭大如斗,眼如銀鈴,手若蒲扇,舌突如蛇,伸伸縮縮,高不滿三尺,令人見之不嚇死也要害病。惟是他偏偏不怕,將一個竹籃用紙糊好了,畫著五官,套在頭上,與他相視,其鬼又變做身高丈二,頭頂屋瓦,他又將竹接長雙足。其鬼無奈何,只得避之而去。此非是鬼怕其大膽,乃怕其忠厚孝義也。
話休煩絮,再說那鐵漢是夜飽食一頓,帶了繩索什物,來到深柳堂外,看靜些然後下手。不想日青定睛看實,因在黑暗,故鐵漢不見。守至夜深人靜,然下手時,正三鼓月明如晝。人道:“做偷兒的偷風其偷雪,偷雨莫偷月。他偏在明月時下手,無奈金三郎夜讀不倦,至五更都未睡。那鐵漢等得不耐煩,乃將索嚮瓦面一擲,早登瓦上,慢慢踏將下去。這三郎早已醒了,詐作不知,待他前來,再爲收拾。即脫衣假寢在床上,少頃鼻息如雷。鐵漢便作鼠聲,三郎又詐作不知。鐵漢即欲開衣櫃箱等,被三郎手拈一條大麻繩在後,看正那賊一索捆住,便將膝一頂,乘勢推在地上,叫醒書童,共將他綁起。日青在瓦面上看得真切,見這書生如此本領,不用動手,乃慢慢回店去了。于是金三郎把鐵漢綁起,即叫書童安排酒菜,乃問鐵漢道:“你今被拿,有何理說?”鐵漢說:“今已被擒,縱然力大也是無用。但求寬赦,感恩不忘。”三郎說:“你如肯改邪歸正,我就放了!”于是把他鬆了,“如今排下酒餚,與你一醉何如?”鐵漢上前謝過,拜別而去。自此有偷兒到此,知是金三郎,俱不敢動手,這且不表。
再說日青將此事說與聖天子知道,嘆道:“真正是讀書人無所不能了!”次日即別過店主,往別處去了。話說本處西村有個小姓人家,姓王名全聚,妻萬氏,夫妻二人年已六十,單生一女,名喚碧玉,年方二八。生得:容貌似海棠滋曉露,腰肢似楊柳舞東風。秋水精神瑞雪飄,芳容嫩質更妖嬈。王老夫妻二人愛若掌珠,常以千金之器重之,他日欲將此女致富,惟是此女雖是貧女,也會得琴棋書畫,件件精妙,每日不是長吟,定是低唱。每有富貴爭婚,他總是不肯。一日,有個本省提臺之子到來求親,那公子名叫張效貴,是張安仁之子,生得十分醜陋,恃著父親一品大員,倚勢淩人,專在花街柳巷,無所不爲。一日見王全之女十分姿色,即央媒婆去說,誰料王碧玉要試過才貌雙全者方許。公子無奈,只得打扮華麗,同媒婆來到王家。用了名帖來見,禮畢,王老開言道:“公子光降,蓬蓽生輝。”張效貴說:“聞千金要面試,故特到此領教。”王老道:“請公子客廳少坐!”遂命碧玉隔屏聽試。碧玉看他十分惡劣,心中出一個題目出來,乃寫燈謎道:
或如天兮或如地,或伴佳人或贈貴。或如憂兮或如喜,或笑春嬌兮或逞媚。或悲白髮老將至矣。
燈謎就是鏡子,公子看了全然不解。便老著面皮道:“今日飲酒過多,心思不好,待明日再來。”說完急急望前而去。回至家中,自思一個提臺公子,反被村女所難,好不苦惱,便心生一計道:“量你這女子有多大本領,明日著家丁二三十人搶了便回,豈不是好?”主意已定,過了一宿,即喚集二三十個得力之人,手拿兵器,來至王家。不由分說,將碧玉搶去,揚言王家欠他銀兩,將女抵債。路上看的人知他強搶,無人敢救。這時過來一人,亦是本處人氏,姓金名剛,專打不平。見公子強搶女子,好生無禮,知是提臺公子,不敢動手,乃說:“青天白日搶人家女子,怕于禮上說不去。請公子放了罷!”公子說:“你這乞兒!”金剛說:“我不怕你人多!”公子生性暴躁,上前便打,但那裏是金剛敵手,被金剛一拳打死。家丁逃回報知,提臺氣極不堪,即問兇手何人?家丁答道:“是金剛。”乃畫影圖形,四方追捕,各武營亦盡心捕緝,十分嚴緊。不知金剛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金剛因打了不平,救了王碧玉,一時力猛,把張公子踢死,十分著急,有路即走,因此事人命關天,非同小可。更是提臺之子,只得盡力而走。看看天已將晚,心中著忙,肚中饑餓,難以行走,就在那村邊古廟權且安身。日間已是交打過一場,又走過不知多少路,身子十分困倦,漸漸饑渴腸鳴,自思不合一時粗莽,至把那張公子踢死。然又想到,且喜爲此地方上除了一害,就伏在神臺下朦朧睡去。且說此處正是忠樂村地面,此乃關王廟,十分靈聖,忠臣孝子義士烈女到此拜禱,無不靈騐。惟廟堂很小,並無司祝看理,乃得村人朝夕香燭供奉。時正三更,那金剛夢見有一白須神人,叫他來有話吩咐。他不知所以,乃從神人來至一處,但見如殿宇一般,上面坐著一位紅面神聖,乃是漢代關夫子。他就上前跪下,口稱:“小人金剛叩見!”帝君命他起來,他方敢擡頭,帝君開言道:“惟念你一點仁義之心,不顧自己受害,替人出力,救困扶危,甚是可嘉。今說與你知,方今朝廷招賢納士,你可即往黃永清家內,便有出頭日子。日後得志,千萬要盡心報國,牢牢謹記。”金剛聽罷,再拜叩謝。帝君乃命二青衣小童送他回去。路經一個綠水魚池,十分幽靜,正在慢行貪著,不提防被青衣一掌打落水去。大叫一聲,正慌急間,驚得渾身冷汗,原來是南柯一夢,十分奇怪。自思關帝君之言,須當謹記。于是起來,嚮神再拜過。時正五鼓,天將曉色。意慾抽身起來,奈肚饑難忍,手酸腳軟,只得又復坐神臺下。再過片時,取路再走。
且說此處正與黃侍郎家相去不遠,是日,正直黃府有好事酬神,家人搬了禮物,到此廟參拜已畢,各往廟外鬧看。那金剛見人到此酬神,正欲嚮他拜神已完,求他踢酒食,以免肚饑。後見各人往廟外去了,以爲拜罷去了,乃伸起頭來往上一看,見那三牲氣烘烘供在臺上,急得口角流涎,不顧甚麽,提起來大飲大食,吃個醉飽,復縮在臺下而去。不一時,黃府各人回來,見那三牲酒食都不見了許多,難道神聖吃了?料斷無此理,必定偷兒食了。乃四處盼望,只見神臺下有一大漢在此,料是此人媮食了,喧嚷起來,扯那金剛出來,駡道:“你這乞兒,爲甚麽在此媮食人供物,是何道理?”金剛此時不好意思,只得硬著頭皮說道:“是我一時肚餓,偷吃了,多謝多謝!”家人道:“謝甚麽,我等同你回家去見了公子!”于是拖拖扯扯,一路來至府上。黃府家人入內,稟知永清出來,說道:“是那人食了東西!”金剛即上前說道:“是我!”永清把金剛上下一看,見他相貌魁梧,必不是無用之輩。乃開言問道:“足下高姓大名,因何如此,請道其詳。既是肚饑,再食一頓何妨?”即叫家人搬取酒肉出來,任他一飽。于是金剛謝過,復大餐一頓。食罷,嚮公子問道:“適纔未曾請問貴人高姓大名?”永清道:“我姓黃名永清,家祖黃定邦侍郎!”金剛叩頭道:“小人有眼無珠,不識公子,望祈恕罪。”公子道:“你既是爲禍逃走,可把上項事說與我知,我自有處置。”金剛乃把救王碧玉賜死張公子之事說了一遍。黃永清道:“如此說來,義氣堪嘉,現在四處出賞格,畫形圖影捉你,你今不必往別處去了,就在我這裏住下,教習我的家人武藝功夫。此事自我有在此,料那張提臺亦不敢到此查問。”金剛喜之不盡,就在這個黃府教習他家人各樣武藝功夫。
且說那張提督緝捕了數月,並無蹤跡,一日,訪聞得在黃永清家中,乃先命人傳帖求將金剛交出,以正其罪。乃喚家人辦了禮物、名片,即刻到黃府而來。見了黃公子,把名帖呈上,說了家主之意。公子說:“我家何曾有金剛到此,鐵漢有幾個,你可回去對你家大人說知便了。”家人無奈,返身拜辭去了。回至府中,把黃公子之言對提臺大人說知。張聞言大怒:“我懼你這黃永清麽!”即傳齊參遊守府、千百把總並五營四哨兵丁,殺氣騰騰,怒衝衝來到黃侍郎府前,大叫:“黃永清小子,可把金剛早早交出!遲則到府搜出,恐怕你這世襲有些不便!”黃府家人急入內報知。黃公子總不理他,吩咐家人不要睬他。官軍人等亦不敢入來。無來越耐越嘈,大呼小叫,人馬喧鬧不已。金剛忍不住便嚮黃公子道:“爲小人之事,有纍公子,如此鬧嘈,心甚不安,莫若小人出去與他對敵,若殺退他回去,另作別計;若打輸了,另尋生路奔走往別處而去。”公子再三勸止不住,只得由他。金剛出了府門,手提長槍,在大門口大喝道:“你這昏官,縱容兒子白日搶人家閨女,該當何罪?幸得某家救了良民閨女,你的不肖兒子定要與我相爭,今我將他打死,除了地方上一個大害,實爲百姓之幸!你敢來尋我?好好回去用心報國罷!”這張提臺聞言大怒,正是仇人對面,分外眼紅,即命各人上前與他廝殺。那金剛奮起神威,殺得那些兵丁敗走而逃。張提臺見了,急催武營各官一齊上前,把那金剛團團圍住。戰有數個時辰,無奈金剛寡不敵衆,被生擒去了。張提臺大喜,即帶回衙中,嚴刑拷問,金剛總是不招。張提臺無奈,只得交與本縣李連登讅問,務必要拷出真情,認了口供,方能請王命正法。此事按下不提。
再說永清見金剛被捉,心內著急,命人訪問,知是送與李知縣處讅問。自思李連登與我甚厚,不若去他衙中陳說,若能救他一命,豈不是好?立即吩咐家人備轎來到縣前,命人傳了名片。李知縣聞得,急整衣冠,大開中門迎接入去,分東西坐下。李連登問:“不知公子到來,有何見教?”永清曰:“無事不敢闖進父臺大人處。今因晚生府內金教師,不知與張提臺大人有何仇隙,以至起兵馬到舍下活捉將來,聞是交與父臺大人處讅斷。未知曾否讅出明白,望祈示知。”李知縣說:“聞那金剛與王全交好,因張公子與王全不相容,故此金剛將張提臺公子張效貴打死。金剛後投在貴府處作教師。如今事關重大,明日請公子到來,並通知提臺著人一同會讅,如何?”永清說:“總求父臺大人原情辦理就是。”說罷辭去。次早,李知縣即命人請張提臺著人到來,一同會讅。于是張大人即著葉遊擊到知縣衙而來。後黃永清也到。即吊金剛來讅。那金剛恐連纍著黃公子,卻從頭招了。知縣無奈,只得錄了口供,回復提臺,候令處決。永清只得辭別回府,葉遊擊亦別了而去。按下不表。
且說聖天子與週日清遊過許多熱鬧場合,一日偶然想起黃永清衆人等,正欲到他府中一探,于是,與日清取路來至黃永清府中。家人通報,永清急忙穿衣出來跪接。聖天子急丢過眼色,入內坐下,便叫永清自後叔姪相稱,只行叔姪禮。永清點頭,即喚家人辦了些上好酒膳。席間,永清就金剛之事,對天子從頭說了一遍。聖天子聞言怒道:“如此之人,死有餘辜,金剛乃義氣忠勇之人,待朕明日即發旨一道,與莊巡撫命他將張提臺拿問,待朕回朝,自有發落,並將金剛放出,賞李連登記名道衙銜,遇缺即補。是晚把旨意寫了,次日即吩咐日青快去莊巡撫處投遞,不表。週日青領了聖旨,到莊巡臺處來,令人傳報。莊巡撫即著了衣冠,排開香案跪接。日青開詔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今遊歷江南,爲施揚忠孝,削除姦佞起見,今訪得張安仁因縱子行兇,白日搶奪良民閨女,其子已死,無用追究,即將提臺拿問進京,侯朕回朝發落。並賞李連登記名道銜,遇缺即補。諸事安辦。欽此!”莊有恭聽詔已畢,即與日青一同坐下。茶罷,日清拜別而去,回來復旨。這裏莊巡撫即排開聖旨,依詔行事,自不必說。
且言金剛出了監,嚮知縣太爺謝過,即回至黃府,嚮公子叩謝。公子道:“此乃當今仁聖天子赦你出來的,快去見過聖駕,叩謝天恩!”于是金剛急上前叩頭。謝恩已畢,又嚮週日清拜過,起身站立一旁。聖天子將武經將略-一盤問于他,金剛對答如流。聖上大喜,即封爲遊擊之職,付手詔一道,命他往莊巡撫處騐過,俟候有缺即放。金剛叩頭謝恩,又嚮周、黃叩謝而去。這黃永清排下佳筵,又命人前往請張、李二公子到來暢敘。是日,張醴泉與李雲生一同到了,見了聖天子,叩頭跪拜過,起來一同入席,陪侍聖天子與周乾千歲同酌。席間談及些文章詩賦之事,諸人俱對答如流。仁聖想起他衆人是富貫忠義之人,即命人取文房四寶來,寫幾個大字賜與黃、張、李等。三人各人爭上前看時,見寫得筆走龍蛇,十分佳妙。寫畢,遞與永清。永清接了謝恩,起來看了是四個大字:“江南義士。”上寫著年月日,天子御筆。那張醴泉的是一個大”壽”字,亦有御筆。李雲生的也是四個字:“義搖江南。”上亦有御筆。各各蓋了玉璽。三人接了,再拜叩謝,十分喜悅。即令人請木匠雕匾掛于門前。是日酒至更深方散。永清伺候過,即請聖天子玩月。在窻前正看得高雅,忽一段怨悲琴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風聲響處,紛亂難聽,不知此悲怨歌從何而來,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聖天子正與永清等衆人推窻看月,聽得遠遠一片淒涼琴韻,風送將來,正欲側耳聽真,被風起吹亂了。于是下樓安寢。至次夜又往窻前聽候琴韻。果然初更以後,便聞琴韻悠揚,分明聽得清楚,道:
琴聲弄出怨時乖,丑命生來八字排。年老雙親今已謝,怨仇雖息將人纍。纍著金剛忠義漢,如今遇禍走天涯。天涯海角何方覓?碧玉情願結和諧。
聖天子聽罷,說:“原來此女彈琴自怨,是因金剛救他,纍伊逃難。不若明日訪知,我做主,叫金卿娶了他,豈不是好,而且也是了卻心中之願。想罷,下接安睡。一早起來,即喚黃府家人請公子出來。永清出來問安畢,叩問有何聖訓?聖天子說:“前金剛所救之王碧玉,即夜來彈琴者是也。朕因聽出,琴者說道雙親俱謝了,他云多蒙金剛搭救,情願配他爲妻。你可叫一個伶俐家人,帶個老婦前去,對他說知金剛今已是遊擊武員,叫他來這裏住下。再發旨來,召金剛到此,暫借府中成親可也。”永清聽罷,即命人去尋著王碧玉,將言對他說知。原來碧玉自得金剛救之後,逃住于此,不幸父母雙亡,正是十分苦處。只得依著鄰嫗同住,日夕做些針指度日。今聞此言,喜之不勝。乃辭了鄰居,與黃府家人來至永清家中,自有婦人招接入內,不必細說。是日聖天子召金剛來,把此言對他說知。金剛大悅,謝過起來,永清代他辦了酒食什物,就擇了黃道吉日與碧玉成親,真是夫妻恩愛。嚮衆謝禮已畢,夫妻一同上任去了。這且不提。
再說聖天子見事已畢,與日青別了永清衆人,取路往探別處而去。話說松江府留仙市上,有個文武雙全之人,姓許名曲,生得脣紅齒白,相貌超羣,文賽周郎,武如呂布,六韜三略,無所不曉,性好交結天下英雄,爲是未逢知己。慷慨好施,揮金如土,家財百萬,後至父母亡故,把那家資漸漸弄得乾淨。有錢時,便多人相識,及至窮了,嚮親朋相借一毫不得。無可奈何,只得將產業都盡變賣了。正合著古人有云:人世交結多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縱金言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人。那許英捱窮不過,只得在留仙市上關帝廟前做賣武藝功夫,引動來看的人,如蟻般圍攏來。他便老著面皮說道:“列位請了,某因平生性好揮霍,把父母遺資盡用了,只得在此耍槍刀拳棍功夫,列位看的指教,萬望勿取笑爲幸!”說罷雙刀舞動起來,好似寒天下雪一樣。初時還見使得有層次,再後見他舞得一團雪花,滾滾來去,甚是好看,見刀不見人。不一時把刀舞完,復又弄棍。但見弄得上打雪花蓋頂,下打老樹盤根,左打金龍出海,右打猛虎歸山。前打金鷄獨立,後打美人佩劍。左插花,插花,金較剪,玉搔釵。或則將軍棒印,或則美人照鏡。有呼風落葉之勢,泣鬼驚神之技。真是武藝無雙,人材絕品。看的人齊聲喝綵,也有贈銀的,也有贈錢的,然而尚且難夠用度。若別的賣武,有些銀錢,便可夠用,惟許英是有錢的子弟,使慣食慣,故嫌打綵的少,便說:“小弟本來尚有趴葉拳腳未弄,欲再耍與諸君共看,無奈諸君但好看耍功夫,不好出錢,故小弟無心弄了。”早惱了旁邊一人姓常名惡,因他是一個惡棍無賴,故地頭上叫他做常惡。他便大喝道:“看你這人,賣武本是出外往別處去,爲是在本處自己門口地方,嫌打綵微少,豈有此理!我知你是舊家子弟,到如今窮了,清茶淡飯也就罷了,尚作此態,我勸你快快收拾了去罷!”一席話,惱得許英紅面耳赤,大喝道:“老子在此耍功夫,應該來問候,尚敢得罪于我,就下收拾你便怎樣。”常惡道:“你不收拾,我就將你打個大餐!”于是看的人越多,看他二人你言我語,就相打起來。常惡如何敵得過許英!只得敗走去了。許英一路追來,正遇著聖天子與日青偶遊此地。見他二人頂頭撞來,急上前將二人擋住,說:“二位壯士少停,有話好說,何必定要相打。究竟因甚原故,請道其詳。”于是許英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天子聞言,便將常惡喝退了,即與許英、日青共來至酒樓坐下,叫酒保排上酒菜來。許英道:“待小弟往廟前收了場,再來奉陪!”日青跟至關王廟前,幫他收了物件,即往酒樓而來。許英問道:“請問二位高姓大名?”聖天子答道:“吾姓高名天賜,乃北京人氏,與舍親週日青到此探友,路經此地,見足下如此英雄,何不考取功名,與國家出力,何必在此露面抛頭。請問貴姓芳名?請道其詳。”許英道:“二位有所不知,某乃此市人氏,姓許名英,家財百萬,只因不附生業,專一學習文章、書史並武藝工夫,故無出息;而且性好使費,故把家財耍盡。雙親已亡過了,剩得單身一人,借貸無門,只得在廟前獻醜。偶遇二位如此高義,恨小人相見之晚也。”聖天子道:“原來富家子弟偶遭落魄,如足下有意投軍,待我舉薦,未知心下如何?”許英聽罷大喜,說:“萬望貴人指引,感恩不忘。”說罷同飲,至晚方散。于是許英跟了天子一同回昌泰客店安歇。一宿已過,次日用過早膳,三人談論兵機法略。聖天子說:“孫武子十三篇兵法,佐吳王姬雄佔一方,諸侯不敢加兵,張良得黃石公傳授兵法,助漢高祖滅楚興劉,此皆兵法之功也。至于漢末諸葛孔明輔佐劉先主,戰必勝,攻必克,多因兵法而行。足下曾聞其說乎?”許英答道:“諸葛孔明乃第一人才,功蓋天下,有鬼神不測之機,喚雨呼風之術,只是後人少得其傳耳。小子不才,頗學武侯典籍,日夕誦讀,一字不忘,若二位不嫌,小弟誦與兄聽。”聖天子說:“願聽高論。”許英道:“武侯新書有五十餘數,變通有法,逐一分說,內中妙法無窮,深利兵家之用。勝敗篇云:‘夫賢才居上,不屑居下,三軍悅樂,士卒畏懼,相議以勇,相望以威,相勸以刑,此隱勝之理也。若三軍數驚,士卒惰慢,不恩威並施,人不畏其法,此必敗之道也。’大勢篇曰:‘夫行兵之要有三,一曰天,二曰地,二曰人。天勢者,日月星明,五星合度,風氣調和也。地勢者,城峻重崖,洪波千里,石門幽洞,羊腸曲徑。人勢者,五聖將賢,三軍用禮,士卒用命,糧足備善。用兵者因天之時,察地之勢,依人之力,則所當者無故,所擊者萬全矣。’地勢篇曰:‘夫地勢者,兵之助。不知戰地而欲求勝者,來之有也。高山峻嶺,曲徑深林,此步兵之地也;平原荒野,大地沙漠,此車騎之地也。倚山附澗,高林深谷,此弓弩之地也;草淺土平,可前可後,此長戰之地也;芳草相密,竹樹交橫,此槍矛之地也。’論情勢篇曰:‘夫將有勇而輕死者,有急而速死者,有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者,有志而心快者,有謀而懦弱者,有勇而輕死者,可暴也;心急而意重者,可人也;識而情緩者,可襲也。’論聖勢篇曰:‘古之善聞者,必先揣敵情而後圖之。凡師老糧絕,百姓愁怨,軍令不習,器械不脩,計不先破,外救不至,將吏刺剝,賞罰輕重,營陣失措,戰勝而驕,可以攻之。若任賢授能,糧草足備,甲兵堅利,上鄰和睦,大國應接,敵人有此者,引而避之。’此是論其大略而且。孔明行軍調將,歷代軍師能及之乎?但小弟未得其真耳!”言罷聖天子亦深服其論,乃說:“夫用兵之道,即如馬幼常雲;攻心爲上,攻城爲下,心戰爲上,兵戰爲下也。故諸葛孔明亦服其言,此兵法所無也。是絕妙兵法,可在孫吳之上。”于是談至天晚。次日,聖天子對許英說:“吾與本省莊巡撫是至交,我有書一封,薦你到彼,自有好處。或得一官半職,須要盡忠報國,惜士愛民爲是。千萬勿負我言!”說罷,即手寫一詔,付與許英。許英接過,即上前拜謝相薦之恩,辭別三人。投莊大人去了。
聖天子見許英已去,乃與週日青別了店主,往尋勝景而去。不知所到何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聖天子與日青二人別了店主,一路尋山問水,觀之不足。-日來到一個地方,擡頭見一座古廟,上有金字匾額云:“土穀城隍之社”。一人走進裏邊,房屋寬大,可惜荒落無人,未免東坍西倒。正在觀看殿廓,聽得外面有人進來,仔細一看,見走進三個人來,個個生得形容古怪,十分醜陋。兩眼露出金光,亦是鐵漢金剛模樣。白面者道:“我三人看誰舉得起這兩隻石獅!”黑面者道:“你這個瘦弱書生,量不能舉起,看我二人各舉一獅,與你看看。如果舉不起來,我從今再不習武,二人入山脩真去了。”白面書生道:“你二人先舉我看,我隨後再舉與你看便了。”原來這白面者姓秦名寶,黑面者姓徐名剛,魁梧者姓王名比,三人俱有謀略,而且膂力過人。于是徐剛嚮那石獅四面看過,然後下手。乃用坐馬之勢,把那石獅攔腰用力一移,卻又移不動。再用盡平生氣力,把石獅扳倒,再用一個拔山塞海之勢,把石獅抱起來,緊行三步,已是氣力不加,只得放下。秦寶道:“不算好力!”再著王化上前,把石獅左手挾住,攬在腰間,隨手在腰一頂,又把石獅移嚮右邊來。左換右換,轉得四五回,方纔輕輕放下,毫無聲響,面不改色。那秦寶道:“此有何難!二位且看我把左邊獅子移嚮右邊去,右邊獅子移嚮左邊來。”二人道:“此易事耳!能將此石獅單手抱起,丢在前邊戲臺上,不許抖手,仍要放回原處,可能做得否。”秦寶道;”此亦易事耳!”于是整衣捲袖,扎定坐馬勢,把石獅用右手夾定,將膝一項早已夾起,一步步行往戲臺上來。再回廟前,把這一隻用左手夾住,又走往戲臺上,面不改色。復後即將石獅照前搬回原位,氣息不喘,神色不變。聖天子與日青看了,伸舌道:“真是重生項王了。”心內好不欽敬,乃上前問道:“請問三位貴姓大名?貴鄉何處?”秦寶說:“我姓秦名寶,這位姓徐名剛,這位姓王名化,俱是本處人氏。自小學習些武藝功夫,不期今日閒行到此,故略一試耳!偶然舉起石獅一項,適逢二位看見,十分失禮,休要見怪!訪問二位貴客官尊姓大名,從何處至此?乞道其詳。”聖天子答道:“我乃北京人,姓高名天賜,與舍親週日青來到貴處探友,閒行到此,見三位如此英雄,令人敬愛。何不與朝中出力?”秦寶說:“有此心久矣!爭奈無人薦引,只得守株而已。如欲在科場上取功名,只因多是家貧,亦難事也。”聖天子說:“英雄矢志,千古同悲。我與本省在巡撫大人是世家,如有例職,即來薦引便是。”說罷,五人來至酒店坐下,吩咐排下些酒饌,席間談些兵機戰策之事,他三人對答如流。席上把平生志略盡行講出來,五人論得有昧,極其相投。酒罷,秦寶三人俱嚮聖天子謝過留心薦引之意,各各辭別去了。次日,又與日青來至息勞亭,是來往生民車馬倦歇之處。有人擺賣什物,談古說今,引經援典,極其有致。聽有人說水滸傳,于是慢步上前,聽他正說高俅與那柳士雄報仇,執罪王慶之事。天子與日青坐下,聽了半日,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尺餘,于是各各散了。聖天子在遇安客店住下,甚是憂悶,只見附近海邊因之而水患遭難者不少,有低陷廬舍盡爲傾波焉。有個張孝子,父母年近六旬,娶妻李氏,生有二子,約有四五歲,家貧,挑負爲食。所住是低舍茅廬,而且近海邊之地,見水驟至,無可如何,搬運不及,乃急背其父,妻背其母,兩兒幼小,亦難再負,只得救了父母,兩兒不顧矣。誰知水退,左右廬舍蕩然,惟此家獨存。數日間,夫妻同父母回家,兩個兒子安然無事,豈非孝感天心者哉!茫茫大水中,惟子無恙,誰謂天公無皂白耶?暫且不提。且說松江府有人姓胡名湊,其父孝廉早卒,其弟胡二尚幼。胡湊娶妻陳氏,小字碧連。極其賢孝,然家姑悍惡不仁,碧連無怒色,每早旦必靚妝朝往。適值夫病,家姑謂其冶容誨淫,怒呵責之。不知碧連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碧連虔誠往朝其姑,誰知那惡婆反謂其冶容誨淫,乃詬責之。碧連退而毀妝以進,姑益怒。胡湊素孝,乃鞭其妻,母怒始解,自此益憎婦。婦雖奉事惟勒,但不交一語。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即示與婦絕,久之,母終不快,觸物類而駡,其意皆在碧連。生說:“娶妻以奉姑,今若此,何以妻爲?”遂出碧連,使老嫗送諸其家。方出裏門,碧連泣道:“爲女子不能作婦,何以見雙親!”在于袖中取出剪刀刺喉,急救之,血溢霑襟,扶歸族嬸。家嬸王氏寡居無偶,遂納之。媼歸,生囑隱其情而心竊恐母知。過了數日後,探知碧連創漸平復,登王氏門,使勿留碧連。王乃召之入。不入,但盛氣逐碧連。無何,碧連出見生,便問:“碧連何罪?”生責其不能事母。碧連亦不作一語,惟頫首喘泣,淚皆赤,素衫盡染。生亦慘惻,不能盡詞而退,又數日,母已聞之,怒詣王,惡言消讓,王傲不相上下,反數其惡,且言:“婦已出,尚屬你家何人?我自留陳氏女,非留胡家婦,何煩強理人家事?”母怒甚,而窮于詞,又見其意氣洶洶,慚甚,大哭而退。等連意不自安,思別而去。思想了母姨子如叩,生母之娣也,年六十餘,子死,止剩一幼孫及寡媳,又當善觀。碧連遂辭了王,往投于媼處。媼詰得其情,極道妹子昏暴,即欲送還碧連,力言其不可,兼囑勿言。于是與于溫居如姑婦焉。碧連有兩兄,聞而憐之,欲移之歸而嫁之。碧連執不肯,惟從于媼,紡絹以自度。生自出婦,母多方爲子謀婚,而悍聲流播,遠近無與爲偶。積三四年,胡二漸長,遂先爲畢婚。胡二妻麗姑,驕惺戾沓,尤倍于母。母或怒以色,則麗姑怒以聲。胡二又懦,不敢左右袒,于是母威頓減,莫敢攖犯,反望色笑而迎承之,猶不能得麗姑懽。役母若婢,生不敢言。身代母操作,滌器、灑掃之事,皆與焉。母子乃于無人處相與飲泣。無何,母已鬱積病,委頓在床,便溺轉側,皆生侍,生晝夜不得寢,兩白盡赤,呼弟代役,甫入門,麗姑即喚去之。生乃奔告于媼,入門飲泣,具訴未畢,碧連自幃中出,生大漸,禁聲。欲出,碧以兩手叉扉,生窘,急自肘下衝出而歸,亦不敢以告母。無何以媼至。母喜之,由此媼家無日不以人來,來輒以甘脂餉媼。媼寄語寡媳:“此處不饑,復勿後爾。而家中餽遺,卒無少間。媼不肯少嚐,輒留以進病者,母病亦漸愈。媼幼孫又以母命,將佳餌來問疾。生母嘆道:“賢哉,婦乎!娣何修乎?”媼說:“妹已出婦,何如?”妹說:“噫!誠不失已氏之甚也!然烏如甥婦賢?”媼說:“婦在臣不勞,汝怒,婦不知怨,惡乎不如?”生母泣下,且告之悔,說:“碧連嫁也未?”媼說:“不知,乞訪之。”又數日,病良已,媼欲別去。妹泣日:“恐娣去,我仍死耳。”媼乃與生謀訴胡二居,胡二告麗姑,麗站不樂,語侵及伯,兼及媼。生願以良田悉歸胡二,麗姑乃喜,立拆產書已,媼始去。明日,以車乘迎姊至其家。先求見甥婦,極道甥婦賢。姐說:“小女子百善,何遂無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婦如我婦,恐亦不能享也。”妹說:“嗚呼,冤哉!謂我木石鹿豸耶!俱有口鼻,豈有觸杳臭而不知者?”娣說:“彼出碧連,不知念子,作何語?”說:“駡之耳!”媼說:“誠反躬,無可駡,亦惡乎而駡之?”說:“瑕疵人所時有,惟其不能賢,是以駡之也!”媼說:“當怨者則德,則德者可知;當去者不去,則不去,則賢焉者可知,嚮之所餽事而奉事者,固非子婦也。”妹驚道:“何如?”說:“碧連寄此居矣!嚮之所供,皆連夜級之所積也。”妹聞之,泣下數行,說:“我何顏見吾婦!”乃呼碧連。碧連含涕而出,伏地不起。母慚痛自過,媼力勸始止,遂姑媳如初。十餘日,共歸家中。薄田數亩,不足自給,惟恃生以筆耕,婦以針指稍佐升斗。胡二稱饒足,兄不求之,弟亦不知顧也。麗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惡其悍,置不齒。兄弟隔院居,麗姑時有淩虐,一家盡掩其耳。麗姑無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縊死,婢父訟麗姑,胡二代質理,大受叱責,仍坐拘麗姑。生上下爲之營脫,卒不免。麗姑械十指,肉盡脫。官貪暴索望良奢。胡二質田貸資,如數納入,始釋歸,而債家責負口急,不得已,悉以良田鬻于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屬胡湊,所讓要生署券,生往,翁忽自言:“我胡學廉也,任某何人敢買吾業?”又顧生道:“冥間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暫歸一面。”生出涕道:“父有靈,急救吾弟!”道:“逆子悍婦.不足惜也!歸家速辦金贖吾血產!”生道:“母子僅自活,安得多金?”道:“紫薇樹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問之,翁已不語,少時而醒,茫不自知。歸告母,亦未深信。麗姑已率數人發窖,把地四五尺,只見塼瓦,並無所謂金,安失意而去。生聞其掘藏,母與妻勿往視。後知其無所獲,母竊往窺之,見塼石雜土,遂返。碧連繼至,則見土內皆白鏹,呼生往騐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遺,不忍私有,召胡二至,共分之。胡二囊金歸,與麗姑共騐之。啟囊,則瓦礫矣。大駭,疑丈夫爲兄所愚,使二往窺兄。兄方陳金几上,與母相慶,因實告兄,生亦駭而心甚,舉金並賜之。胡二乃喜。往酬債訖,甚德兄。麗姑道:“即此乃知詐!若非自愧于心,誰肯以瓜分者復讓人乎?”胡二疑信半之。次日,債主遣僕來言,所償皆僞金,將執以首告。夫妻皆失色,麗姑道:“如何哉?我固謂兄賢不至于此,是將以殺汝也!”胡二懼,往哀債主,主怒,不釋胡二,乃券田于主,聽其自售,始得原金而歸。細視之,見斷金二錠,僅裹真金一韭葉許,中盡銅矣。麗姑因與胡二謀,留其斷者,余返其兄以觀之,且說:“屢承讓德,實所不忍,薄留二錠,以見推施之義,所存物產,尚與兄等。余無庸多霸也,業已棄之,贖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讓之。胡二辭甚決,生乃秤受之,少五兩餘,命碧連質奩以滿其數,擕付債主。主疑以舊金,以剪斷騐之,紋色俱足,無少差謬。遂收金與生易券。胡二還金後,意其必有疑差,既聞舊業已贖,大奇之。麗姑疑掘時兄先隱其真金,忿往兄處,責數詬厲,乃悟返金之故。碧連笑道:“產固在耳,何怒焉?”使生出券,付與胡二。一夜夢父見之曰:“汝不孝不梯,冥限已迫,寸土皆非已有,霑賴將以奚爲?”醒告麗姑,欲以歸兄。麗姑嗤其愚。是時胡二有兩男,長七歲,次二歲,無何長病痘死。麗姑懼,使丈夫退券于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幾,次男又死。麗姑益懼,自以券置嫗所,春將盡,田蕪穢不耕。生不得已而種治之。麗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敬嫂亦至。未半年,而母病卒。麗姑哭之慟,至食不入口,嚮人道:“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許我自贖也!”產十胎,皆不育,遂以兄子爲子。生夫妻皆壽終,生三子,舉兩進士,人皆以爲孝之報。不知下卷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蘇松界口一座報恩寺,乃是國初有個善士安盛邦所建。住持智廣軍師,年已八十餘歲,生得紅顏白髮,飄飄逸逸,甚是雄偉。法行清高,手下共有五十多個和尚,俱是遵戒守法的人。惟是人多,未免有一二個違戒的入了。有個姓常名未法,年方二九,生得十分兇惡,口善心刁,貪財好酒,無所不爲。師父不知其情,如若知其如此,寺中焉能容得此等和尚!三兩月便下鄉一回,專恃自己本領,搶掠錢財回來,以濟飲食之中。時時週全,並無知者。一日,有過往商人路過借宿,乃入寺來,參拜過如來佛祖、四大金剛,在方丈謁見了智廣禪師。茶罷,智廣禪師便問:“請問客官從何至此?請示貴姓尊名。”客道:“小子姓牛名勇,乃本處人氏,販賣綢緞爲生,今因與夥人分路,各投親友去了,故單剩小子一人,欲前探親友,不過三五里路。只爲有銀子數百在身,恐于路上遇見強徒不便,故求寶寺一宿,明日便行。”說罷取出一錠數兩重白銀來,送與佛爺香油之用。智廣推辭道:“些須小事,何足言酬?請客官收回了罷。”無奈牛勇堅意,智廣只得命小沙彌收下。吩咐廚下備齋,款待牛勇,留在東園中客房安歇。是夜牛勇因在路上行得困倦,就在客房中略坐片時,便睡下去了。
且說常未法是日窺知牛勇有數百兩銀子,乃起了不良之心。是夜候至三鼓,衆人欽防,即前往東園而來。至牛勇房四,悄悄一看,見室內尚板有燈光,只聽見鼻息之聲,已知牛勇酣睡。乃撥出短刀,將房門弄開,輕輕將臺上用指一彈,看牛員不動聲色,乃本著膽揭開帳門,把他四圍一摸,即將那數百兩一袋銀子偷了,依舊把房門掩上,復弄好如前一樣,回到自己房中睡下。次日牛勇起來,見布袋中銀子不知去嚮。迺在房中連地皮都反轉,卻不知那銀何處去了,于是喧嚷起來。智廣得知,便問今早有人出寺否?”說:“無之!”那常未法恐查出來,在房中急計,將床下階塼揭開,把銀子藏在塼下,依舊益好,人不知鬼不覺。智廣與牛畚召衆僧來至東國,四圍踏看,並無形跡可疑之處。無奈,把寺門關上,嚮臺寺僧房一一搜覓,總總不見。智廣道:“想必客官在路上露了歹人之眼,必是跟蹤到此,竊去了。”牛勇嗟嘆無言,則索討之無奈,自恨運途蹇滯,以致如此。是日早飯後,在佛前求一簽,望求佛爺指出失銀來由。乃點起香燭,低頭參拜已畢,祝道:“弟子姓牛名勇。乃本處人氏,偶因路過貴寺,帶有銀子數百,未敢夜行,故在此處借宿。昨夜失去銀兩,懇求佛祖早賜靈簽,以明弟子之懷。幸甚之至。”說著,哀哀哭哭,拿了簽筒,低頭下拜,拈著搖出一簽,上寫道:常常安份營生,未必蒼天虧負。法律如此森嚴,偷竊何能脫路。細細反復看了,不解其意,只得拜別佛祖並智廣禪師和衆寺僧等,出門而去。
且說常未法此日見牛客人去了,並未露出形跡,心中十分安樂。至次日,取出報來,改了裝束,到酒妓館散蕩,迺在留癡院。顏妓名喚迎兒,生得有些姿色,是常與未法相熟的。今日一見他來,便笑口而迎,二人相擁上接而來,即吩咐辦上等好萊。原來此妓乃是重富欺貧的一個刁猾婦人,客人若有錢的,他便極意承迎;如若使用稍減的,他眉鎖春山,詐著惱人之樣。是日見常師父如此大使大用,不知他在何處得許多銀子,正要求惠些。于是二人在席上說些風流謔話,當晚極盡綢繆之樂。到了次日,仍捨不得他別去,又被迎兒纏住了,兩人心內自相愛悅。弄得那常和尚把心事盡吐出來,把謀竊牛客人銀兩之事,說了一遍。那迎兒開言道:“似此你手段真高強了!剛遇奴有個會期,欲借大師數十兩銀子,未知可否?”未法應允,即在囊中解下來,交與迎兒。迎兒接了,喜之不勝。誰知迎兒口疏,把這話傳說出來。那些鴇兒皆是趨炎附勢之人,次日見常大師來,便笑口而迎,說道:“今日有個東西與大師一玩。”即把一個玉小孩出來,送與常未法。常看了大喜,說:“世上有如此好寶,真是美玉無瑕了。”因問從何得來?”答道:“是在玉器店朋友處買的,如法師見愛,隨便發回些價便可。”未法道:“三十金未知可否?”鴇兒道:“足矣。”于是未法即交清銀子,又同迎兒二人排下佳釀快樂。
話說人生樂極必生悲,乃真言也。那些做強盜的人,目前雖是快樂,終要弄出禍來。一日合當事發。那常未法在寺中與一個火官和尚不睦,被他窺出行爲,乃悄悄將此事稟與智廣知道。那智廣聞言,說:“難怪數日少見他出入。”次日,遇未法回來,便將此事嚮他盤話,他初不肯認,後來見智廣說出真情,只得認了。智廣先用善言安慰他道:“自此之後,不可亂爲了,此次便可放過。若再有這等,弄出來外人知道,連我都有些不便處,”未法聽了,唯唯而退。是晚,智廣等未法熟睡,弄開門房,把未法捆綁起來,送本縣讅過,追回用剩之銀約有百餘,暫貯在官處,且聽失主告發再行決斷。于是將常未法依國法辦了。續後牛勇將此事告官,將金銀還了原主不提。
且說聖天子在路上聞得官清民樂,心上十分喜悅,乃日日與日青鬧遊玩景。時值秋初,爽氣宜人,涼風入戶,正是”春光最易催人老,怎似秋光長更好。”不說聖天子與日青遊玩,話說松江府西南有座廣法菴,內有一個尼姑,年可七十餘歲,生得童顏鶴髮,貌若五十多歲人,法號慧法,專一濟困扶危。遇有富家到此做功德,不甚勒值。手下有個徒弟,名喚妙能,生得十分姿色,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本府有個財主,叫做王百萬,夫人張氏,生下一個孩子,年方十七歲,因揀擇過苛,尚未定親。父母愛如珍寶,叫喚王寶珠,生得相貌醜陋,而且懶于讀書,專好妝飾衣服,在花柳場中行走。見了女子有姿色者,即便口角流涎,千方百計定要弄上手方休,乃是一個大花砲,外面甚輝煌,肚裏一團草。常在廣法菴內閒行,把妙能看在眼裏,誰是未敢傳言,總是巧言令色。誰想妙能無意于他。-日,寶珠詐作許願,稟過母親張氏,張氏乃與兒子並幾個家人同到菴來。慧法接著,分賓主坐下。茶罷,慧法道:“不知夫人到此,有失迎候,望勿見怪。”張氏道:“不敢,不敢!今因小兒欲保平安,故與我說知,在佛前許下一願,求老法師代爲主辦爲幸。”說完,張氏取出一封銀子,約有數十兩,交與師父上佛前香油。慧法接了,即命人排下素齋,是晚備辦什物,大吹大擂,作起法來。那寶珠趁此盤桓數日,俾得與妙能講話,相機下手。不想妙能全不會意,見了他就即便離開,故寶珠無從下手。一晚,妙能因做了三四晚法事,十分眼倦,到夜便在自己房中睡下,和衣就枕。于是寶珠至三更,悄入房中,看見銀燈暗暗,乃撥開羅帳,見妙能熟睡好似一朵鮮花模樣。情慾難禁,踏上床來,正在動手,誰知妙能一時醒來,看見王相公,便大喊道:“有奸賊在此。”即下床欲走,那王寶珠恐鬧出事來,未免纍事,起了狠心,把那妙能一腳踢死,將其仍放床上,與他落了帳子,依舊出來。次日慧法起來,許久尚未見妙能出來。初時以爲他做了兩晚的功夫,捱了睡眼,及至日已將晏,還不見他起來。即使小尼入房呼喚。小尼走入房來,叫了三聲,不見答應,乃把帳子撥起,用手來推,方知已死。便大叫一聲道:“不好了,師兄死了!”三兩步跑出房來,對師傅說知。慧法不禁大驚,大叫一聲,昏倒于地,半晌方醒,乃大哭道:“不知何故,好端端的竟死了!”于是與衆人來到妙能的臥房,命人擡了出來,看過並無傷痕。無奈何,既死不能復生,而且慧法是最了事的人,只得從厚收殮了罷。這個沒良心的寶珠心上甚是不安,唯是無可奈何。數日,佛事已做完,張氏辭了慧法與衆尼,回家去了。且說那妙能陰魂不散,遊遊蕩蕩,欲尋王寶珠索命。無奈寶珠旺氣正盛,難以下手,且待時而行,迺在左右常常顯靈。慧法因他死了,心中不時吐血,那妙能陰靈亦時時在他房內出現,並保護衆人,不提。且說寶珠在家,日日遊蕩,概不知法律如何,兼且忤逆父母,惹是招非,不時有人告其父母。一日,在書房中得了一病,父母憂慮,急請醫調治,一連請了十數個先生,俱未見效。-日寶珠朦朧睡去,見妙能來,咬牙切齒地索命,惟是未敢近前。如此數晚,俱是如此。父母見勢沉重,夜夜不敢離兒子左右。一夜睡至三更光景,聞寶珠大叫一聲。不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寶珠正見妙能索命,被他陰魂取著一根鐵棍,嚮寶珠一棍打擊,已是昏絕。寶珠大叫一聲,早已死了。王老夫妻見了,悲哭不止,想我二人單生他一個,今眼見得死了,如何是好?正是大限已到,怎能脫!王老即命家人備辦棺木,收拾已畢。這是好色貪淫的結果。此後望我朝官商士庶人等,千萬莫學這寶珠也。萬惡淫爲首,百行孝爲先。那貪淫之事更甚于殺人。夫殺人必有所困而後殺之,或仇、爲輸、爲怒不等也。而貪淫一事,非謂其有仇于己,而後淫之也。故雖妓女亦不可淫。雖說我有錢,然後得淫。說:“不然,此亦女人也。彼因父母貧窮,或因負纍所致而賣身者也。故曰妓亦猶人耳,且不可犯,何況閨門處女、寡婦尼姑哉!”夫寡婦寡妻,形單影隻,遙遙歲月,守節原難。或以非禮犯之,或用巧計誘之,使他數載貞心片時掃地,新奸懽于黑夜,故夫哭于黃泉,祖宗發怵,鬼神皆怨,淫罪滔天,天他斷難寬宥者也。若云僧道尼姑,已經出家,永斷情根,若加淫褻,與尋常淫惡又加一等。削髮披緇,晨鐘暮鼓,戒律何等森嚴!以既歸空門之缽,而與之行淫,縱菩薩低眉,暫且由汝而逆天敗禮,此心自得過乎?此所以無間地獄也。又有閨房處女及笄之年,情事未知,慾心已啟,或遇勾挑而斷臂已見貞,剖心以自烈,如此剛志能有幾人?是以鑽穴偷墻,較已嫁之女爲易重,豈知一旦失身,終身抱垢,有慚花燭之宵,殊愧奠雁之禮,琴瑟必乖,家道非吉,淫罪滔天,天地斷難寬宥。旦婦人一生名節,自處女始,無如設計圈誘,是恣我片刻之欲,而損人終身之節。後來婚嫁,便爲殘體。使其父母暗傷體面,夫家現被醜名。縱使臨婚混過隱微,常覺羞慚。苟遇曾經世面,跼促難施面目。即能教子成名,不節終歸虧損。即令守貞一世,已是清白玷污,豈不于女可恨,于男則罪大惡極矣!婉孌少婦,貞心未固,烈志未堅,況且朝夕引誘,食物投其所好,衣服迎其所愛,容止笑貌得其懽心,況人心既非木石,孰能無情!但邪腸一軟,而苟合遂成。于是玷門風、壞名節,夫恥以爲妻,于恥以爲母,翁姑恥以爲媳,父母恥以爲女,族黨因之而含羞,戚友因之而蒙垢,辱及祖宗,污流數代,誰職其咎?淫罪滔天,天地斷不容者也。有夫婦容後于父子兄弟淫人者,不獨亂夫婦之倫,並亂父子兄弟,甚至使彼祖先有不韻非類之痛,神誅鬼責,豈能追乎?乃有爲人饑寒躬苦,萬不得已,將女賣于他人,原是痛心切齒之事。爲人主者,當如已女看待,勿行汙辱。若以盆裏食,階前草,隨身近便,恣意淫慾,且久遭幽閉,不使婚配,此亦重于尋常淫惡。當與寡婦處女同遵明訓。又人家女婢,最易淫奸,皆以此爲世俗尋常,無傷陰德,不知婢亦人女乎?特貧于我女耳!其受惜之心,實與我女無所異者。以禮遣嫁,則亦良家夫婦矣。苟從而亂之,是即淫人之妻女矣。天地又豈得能寬假而不加譴責乎?于婢女不肯留心于恤,稍有姿色,即行姦淫,但情衰愛弛,又復轉賣,但取價值,無門失所。甚或死于毒婦之手,淪于淫娼之家,而獨不思彼離其父母而歸于我者,即以我爲父母矣,忍令摧殘棄擲若如此者乎?平心思之,通身汗下矣。婢女二十歲即當擇配,不宜禁錮終身,以損無窮之德也。又每見少年僕婦,執役房幃,見其有色,即肆意淫亂,使其夫知之,小則萌跋扈之心,大則懷殺主之意。即或不知,而或好而生子,是使我爲父了。忍乎哉?即不生子,而堂堂七尺則與奴隷下賤受此敗柳殘花。屑乎哉?則其罪即輕于良家婦,而禍之烈殆有甚焉!然陰律斷淫罪未當,曰淫婢女僕婦者減一等論,則其罪無異于良家。減獲婦女,多被淩逼以爲分,固然耳。試思,此輩皆良民,因貧窮鬻身,或因官勢投充,既役其身,復亂其妻母,作何消受?及亂而生子,則淪主爲僕,使此子事我之子,是兄弟相主僕也;萬一生女有色,已復亂之,是父奸其女也;已之子姪復亂之,是兄弟妹妹相好也。聚塵宣婬,廉恥盡喪。後遂不可窮詰,嗟乎!今有人于此駡其子女爲藏獲者,必怫然怒,攘臂而起矣!以淫色之故,乃使祖父相承之血脈自我而亂,豈不傷哉!今之主人者,多以非禮辱使僕婦,甚至宿其將嫁之女,奸其初婚之媳,使其含忍恥不可對人。至于貧人之婦,或資乳食糊口,彼既撫抱我之子,不爲無功,我反從而瀆亂之,其爲神之所怒,不亦宜乎?凡僱乳婦擇其少艾者,冀其多乳,非漁色,彼應募而來,捨其子女,離其夫妻,二年鞠育,倍勞于嫡母;午夜淒涼,尤苦于孀居;其夫鰥守空牀,心憂失節,困于窮苦,無可奈何。爲主人者,誠以禮自待,戒勿相犯,子女必昌。夫世間男女之事,最易濡染,然形極勢阻,或禁其欲而不得肆,至若花街柳巷以爲風月場中,不任妨人取樂。余以爲不然。夫娼優須踐,然當其初幼,父母一般愛惜。指望日後嫁一好人,永遠作一親戚往來,迨年齒稍長,或爲官糧所逼,或爲官債所淩,陷入火坑,脫身無計,獨居則淚眼愁眉,逢人則強懽假笑,欲捨此而從良,鴇母從而壓制之。稍有人心者,正宜惻憫;而乃視爲閒花野草,豈非與于不仁之甚者也?舉世所習爲不怪者,無如貍妓。意殆謂既酬以金,淫不爲害。豈知其害甚大,且無論破家傷身,能保妓不孕乎?孕而產女,則己之女,則已女爲猖;即孕生男,人皆非笑,羞不肯認,則已之子亦得淪于污賤下流矣。嗟乎!以淫色故而亂祖宗相承之血脈,豈不傷哉!世有別種狂癡,漁獵男女,往往外借朋友之名,陰圖夫婦之好,以同刑體,創天地,未有之殺,淫其幼者,何異吾子吾孫,淫其稍長者,何異吾弟吾姪?兄與之謂何而淪污若此?而稍知禮義者,當必飜然改悟矣!夫男女私媾,已同禽獸。更暱孌童,以同形體,巧爲淫合,倘私心竊思,成何面目?且羣小狎邪,變亂家規,引狼人室,害更有不可勝言者。此皆戒邪之妙旨。子因謬擬此傳,實欲天下人皆以忠孝廉節爲心,爲善去惡,少怒勿淫爲望。故抄其大略以爲警世之小補云爾。
閒話休提,且說聖天子與日青在路上東遊西玩,甚是自得。-日行至一處叫段家莊,但見:蒼松棲鶴枝枝秀,綠竹交加數百竿。老樹龍吟聲徹耳,風移林影漸生寒。又只見那農夫在陌上鼓腹謳歌,訢訢自樂;牧童在樹陰之下踏踏歌聲,悠悠笛韻。正是:太平天子樂,盛世庶民安。欲知以後事,下回細詳傳。
且說仁聖天子在松江府與日青穿州過縣,遊山玩水,又暗中訪察各官賢愚,見文武俱供職,十分懽悅。因見日中閒居無事,自覺煩惱,復同週日青四處遊玩。是日午牌時候,偶然行至揚州府屬邵伯鎮地方,屋宇美麗,百貨俱全,往來負販充塞街道,三級九流無所不有。此時仁聖天子與日青且行且看,見此繁華喧鬧,不覺心花大放。猛擡頭,看見聚利招牌,寫出海鮮炒賣,酒宴常便,隨即與日青步入酒樓。見其地方清潔,鋪設清幽,又有時花古玩與及名人字畫,盡皆入妙,因此仁聖天子揀一副座頭靠街,以便隨時觀玩景緻。斯時十分大喜,連忙呼喚酒保:“有甚佳肴美酒,即管搬上來,待我們嚐過,果然可口,定必多些賞銀與你。”酒保一聞有賞,心中大喜,實時答應一聲;”客官請坐,待小的送來就是。”隨即下樓,揀擇上好珍饈美酒,陸續送上樓去,說道:“請二位老爺開懷慢酌,若要甚麽東西,盡管呼喚小的,便當送來!”斯時仁聖天子與日青二人舉杯暢飲,談笑懽娛。正飲之間,忽見一漢子大踏步上樓而來,滿面怒容,睜眉哭眼,連呼:“酒保,快拿酒菜來!快拿酒菜來!”酒保見他如此性急,又帶怒氣,不敢怠慢,即時將酒餚送上。那人自斟酌飲,自言自語,滿肚勞怨,似乎怒氣衝冠。仁聖天子見此情形,十分詫異,因暗思忖:“這漢子如此舉動,莫非有甚冤情不能伸雪?抑或被人欺壓,難以報仇?”
左思右想,不明其故。復又見其越喝越怒,此時仁聖天子更不能忍耐,連忙起身問道:“你這人甚不通情,今日在此飲酒,係取樂起見,何以長嗟短嘆,怒髮衝冠,連纍旁人掃興,何苦如此?”這是仁聖天子一團美意,欲問他有甚冤屈,好代他出頭報復。不料此漢子積怒于心,一聞仁聖天子動問,越發火上加油。登時反面說道:“你有你取樂,與我何干?我有我生氣,焉能掃你興?其實你自己胡塗,反來駡我!”因此你一言,我一語,爭鬭起來。這漢子舉拳亂打,仁聖天子急急閃過舉,三拳兩腳將漢子打倒在地。日青看見,急忙相勸。仁聖天子放手。
這漢子起來,一肚子怒氣無可發泄,自思如此誨氣,不如死了倒爲乾淨,因此欲行自刎歸陰。仁聖天子見其情景,殊感詫異,急奪回他手內鋼刀,再三問他緣何尋此短見,如有甚麽冤屈,天大事情不妨對我真說,或者可以爲你幹辦得來,亦未可定。
爲何在此憂愁?那人說:“我係小生意之人,有時賣菜作活。禍因兵部尚書葉洪基之子葉振聲,屢欲代父報仇未得其便,是以私通山賊,兩下往來,同謀大事。皆因糧草不足,不能舉事,故而私設稅厰,抽收釐金,刻剝民財,以致貨物難賣,覓食艱難,萬民嗟怨。今日經此地路過,卻被稅厰巡丁截住貨物,加倍抽收。我因心中不服,與他們理論,誰料他們人多,衆寡不敵,卻被他們搶去貨物,血本無歸。他們如狼似虎,我只得急急走開,避其兇惡。適因走得心煩意悶,特地入來飲酒消遣,誰知酒入愁腸,更加火盛,又值客官多言問我,未識詳察,致有衝撞,多多得罪了!”仁聖天子聞言,說道:“竟有這等事,小哥你高姓大名,說與我們知道,待我與你報仇雪恨就是!”
那漢子說:“我乃前翰林院柴運松之嫡姪柴玉是也。”仁聖天子道:“胡說!令叔既係翰林,你就不該賣菜了。”柴玉道:“客官怪責不差,事因家叔在翰林院當侍講學土之職,並無錯誤之處。所爲祭掃皇陵,被昏君貶調回鄉,纍得一貧如洗,以致米飯不敷,不得已教館度日,又叫我們日中做些小買賣,欲謀升斗,藉資幫補而已。”仁聖天子聞言,暗自忖道:“果是我之錯!”原來,柴翰林當年因隨仁聖天子祭掃皇陵,各文武官員一齊都到陵上,那仁聖天子係好動喜事之人,又係多才博學之輩。因見石人石馬排列兩旁,偶然欲考究柴運松學問,因指石人問:“這喚甚名字,取何意思?”柴翰林對道;”此係上古忠臣,名叫仲雍,生平忠義爲懷,因爲思念故主,自願在此守陵,以報高厚鴻慈。因此傳至今時,仍舊肖立其像,無非欲壯觀瞻,爲勉後人忠義而已。”仁聖天子聞言,龍顏不悅,說:“翰林學問如此哉!既知此事,而顛倒其名字,可見功夫未能專究,學力尚覺荒疏,所謂差以毫釐,謬之千里也。這石人乃姓翁名仲,確係上古賢臣。而仲雍乃係孔門之弟子,與此事毫不關係,何得如此牽強,殊屬胡塗之極矣!焉能坐翰林之堂?”因而意慾貶調,即口吟一詩曰:翁仲將來喚仲雍,十年窻下少功夫。從今不許爲林翰,貶去江南作判通。仁聖天子這首詩明係貶削運松官爵,由正途而過佐式之班,須則降調微員,猶幸不執正妄,奏欺君大罪。運松只得隱姓埋名,授徒度日。固有這個緣故,今日柴玉無意說出情由。仁聖天子想到此事,皆因朕一言之誤,致果他如此艱難,問心良不自安。實時對柴玉道:“我高天賜,嚮在軍機房辦事,與你令叔有一面之交,你可先行回去通報,說我高某前去燒了稅厰,即來拜候也。”柴玉聞言大喜,愁懷頓消,告辭先去。這且慢表。
再言仁聖天子見柴玉去後,自與日青商量,說:“葉振聲情勢橫行,立心不軌,膽敢私設稅厰,害國殃民,殊堪痛恨也!況朕已經許了柴玉報仇,不如趁早算清酒錢,我二人即去看著稅厰如何?再行設法燒毀,你道如何?”日青說:“甚是道理!就是這個主意。”說完,忙到櫃前結清酒菜銀兩,二人舉步出了聚利酒樓,望前而去。過了邵伯鎮,來至十字路口,二人即停了腳步,日青說道:“不知那條路可去稅厰?”仁聖天子聞言,說:“是啊,可惜未曾細問玉兄,如何是好?”日青說:
“不妨,路在口邊,逢人即問,豈有不知?況此處係通衢大路,一定來往人多,無容心急也。”二人正在言談,尚未講完,忽見有數人挑擔前來,言語嘈雜,不知所云。忽聞一人大言道:
“原來上官橋稅厰係葉公子私設,並非奉旨抽釐。”日青聞說,忙走上前拱手問道:“你所言上官橋,未知從那條路去,遠近若何?伏祈指示,感領殊多!”那人將日青上下一看,說道:
“客官想是遠方來的,待我說與你知。那上官橋地方,係甘泉縣管鎋,由這條路直去,轉左而行,便是上官橋了。離此不過五里之遙,因係水陸通津,往來大路,所以五方雜處,商賈南雲集,竟成一大鎮,十分鬧熱。客官到那裏一遊,便知詳細了。”
日青聞言,拱手答道:“如此多謝了!”話完即與仁聖天子依他所說直嚮前行,無心玩景。偶然來至三叉路口,轉左而行,忽然望見遠遠一座大橋,行人如織,熱鬧非常。日青道:“想此處即是上官橋了。”天子說:“行前便知,何用忖度?”正言間,不知不覺來至橋頭。上立一石牌,寫著”上官橋”三個大字。橋下灣泊大小船艇,不計其數。過去便是一大市鎮,兩邊鋪戶牙排,百貨流通,無所不有;高樓酒館,色色俱全。其稅厰就設在橋旁碼頭。仁聖天子一見,登時大怒,隨即往市上大聲言說:“你等衆百姓須聽我言,我乃高天賜,嚮在劉鏞軍機處辦事,因與同伴週日青到此,聞得葉振聲在這裏私設稅厰,害國殃民,爲害不淺。況我專喜鋤強扶弱,好抱不平,今日特地到來,燒他稅厰,以免商民受其所纍。惟恐獨力難支,故此對你們說及,如係被他害過,並有膽量,前來助我一臂之力,放火燒他。倘有天大事情,係我高某一人擔待,保你等無事。”說完即同日青往稅厰。入門,假意問道:“貴厰係奉何官札諭開辦?有無委員督抽?因我帶有上等藥材百餘箱,欲行報騐,未知與揚州鈔關同例否?抑或另立新章辦理?請道其詳。”稅厰見他言語舉動大是在行,且有許多貨物前來報稅,衆人十分懽喜,不敢怠慢,連忙說道:“客官請坐,待我細言其故。此稅厰係因兵部裏頭缺少糧食支放兵丁,所以兵部大人準奉當今天子,頒發開辦,現已半年有餘,俱係按月起解稅銀入庫,以充兵餉。因此與鈔關舊例不同。客官若係報稅,在此處更覺簡便,從中可以省儉些須,又不致擔延時日,阻誤行期。”仁聖天子聞言,大聲喝道:“胡說!看你等蛇鼠同眠,奸謀詭計,衹能瞞得三歲孩童,焉能瞞得我高某過?你等須好好照實說來。如若不然,我即稟官究治,取你等之命。”各人聞有大怒,駡道:“你是何等樣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莫非你不聞我家主大名?看你如此斯文,膽敢言三語四,莫不是遇了邪祟?抑或心狂病重?你須快些走去,饒你狗命;倘若再在此混帳,我們請家主出來,你二人有些不便!”仁聖天子與日青聞言,十分大怒,實時無名火高有三千丈,大駡道:“你這狗頭,不知好歹,等我給點厲害你們看,方知我高某的手段。”話罷連忙舉步嚮前,將厰內什物推倒在地,日青急忙取出火來,將篷厰燒著。各百姓見此情形,料他有些腳力,連忙多取來柴以助火威。稅厰各人見不是頭路,必然寡難敵衆,不如走回報知公子,再作道理。斯時,乃十月天時,又值北風大起,正是:火憑風越猛,風動火加威。登時將稅厰篷寮燒毀乾淨,餘燼恐防連纍民間,急著衆百姓撲滅,諸事停妥。仁聖天子與日青”臨行,復大言道:“我係北京高天賜,住在柴連松翰林莊上,因葉振聲私抽剝民,我等待來除害,現今雖已燒了,惟恐他起兵報仇,反害了你們百姓,問心難安,故待說與你等知道,若係他有本事,盡管叫他前來會我,不可難爲別人。”說完,即與日青直望柴府而去。回言柴玉得聞天子這些言語,口雖懽喜,肚內狐疑,又不知他係何人,有此回天手段。因此急急舉步回莊,入得門來,仍氣喘不定。運松見此情形,不知何故,急問柴玉道:“今早你上街買賣,何以這個樣子跑走回家?”柴玉對道:“姪今早出門買賣,時經過上官橋,被稅厰各人搶去萊擔,加倍抽收,後在聚利酒樓遇著高天賜老爺與週日青二人,如此長,如此短,及後來說起我叔名字,他說有一面之交,故此著姪兒先回通報,他隨後就來拜會等語,因此走得氣喘訏訏。”運松道:“原來如此!你道他是何人,這就是當今天子。因前年有人對我說及,主上私下江南,改名高天賜,四處遊行,訪察姦官汙吏,及民間冤苦,至于奇奇怪怪事情,不知做過多少,是以我得知道。今日聖駕降臨,務要恭敬迎接,方免失儀也。”說完,即刻著人打掃地方,預備酒席款待。再說仁聖天子與日青行行走走,不覺到了柴府門前。即令日青入去通報說:“高天賜親來拜會!”門子聞言,即刻入內報知家主。運松聞說,立即帶同子姪,各人衣冠齊整,大開莊門,鞠躬迎接。仁聖天子見他行此大禮,恐防傳揚出外,反惹是非,連忙將嘴一撮,眼色一丢。運松實時明白,會意說道:“高老爺駕臨敝莊,請進,請進!”三人謙遜,一面擕手入到中堂,分賓主而坐。運松喚人看茶。茶罷,開言說道:“久別金顏,縈繞夢寐,今日幸睹無顏,實慰三生之願也。”當時仁聖天子答道:“好說了!我因遇見令姪,得悉仁兄近日景況,故此特來一候耳。”運松連忙答道:“足見高情,不勝感激之至!”即有僕人前來稟道:
“刻下酒筵已備,請高老爺入席。”運松道:“知道了!”隨即請仁聖天子與日青一同入席,暢飲瓊漿,談些世事。忽聞砲聲震地,喊殺連天,三人嚇了一驚,不如何故。忽見柴玉報說:“葉振聲起了許多人馬,前來把莊上重重圍住,水洩不通。想必係因燒他稅厰,到來報仇!”仁聖天子聞說,開言問道:“他們來了多少人馬?係葉公子親帶兵來?抑或另招賊寇?玉兄可悄悄出去看個明白,前來回話。我自有主意。”柴玉領言,即出了莊外門樓,暗中打探,見他們安下營盤,團團圍住。又見葉振聲在莊前耀武揚威,十分勇猛。手下有七八名教頭,另有數千兵丁,隨後簇擁前來,開言駡道:“聞得高天賜藏匿你們莊上,因他將我稅厰燒了,故此到來取他狗命。你們快些人去通報,若係有本事不怕死的,速速叫他出來會我,就算爲豪傑;如若不然,我等打破莊門,夷爲平地,寸草不留,你等死無葬身之地,悔之晚矣!”柴玉聞得此言,即入堂報說:“葉公子帶齊教師陳仁、李忠、張丙、黃振、何安、蘇昭、盧彪等,自己親身前來督戰,口出不遜之言。”登時仁聖天子氣得二目圓睜,鬚眉倒豎,連忙開言說道:“自古兵來將擋,水來上掩,他既膽大尋仇,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們殺了,免卻一方大害,豈不妙哉!”
仁聖天子當時立刻發號施令,著柴運松在敵樓上擂鼓助威,週日青行頭陣,柴玉保住聖駕,攻打第二陣。倘若打破重圍,可以走出,便有救星了。如係被他拿住,務奮勇衝重圍,報知官兵來救,方不致誤事。”吩咐停妥,週日青連忙齊集莊客,共有數百名。隨即開門衝出陣前。陣仁手執畫戟,連忙擋住。日青喝道:“來者通名!”陣仁道:“某姓陣名仁,係葉公子府上第一位教師。你是何人,敢來納命?”日青道:“放屁!你不是我對手,快些教葉振聲出來!吃我一刀!”手中畫戟照面刺來。日青急忙閃開,二人交上了手,戰有二十餘合,不分勝負。天子見日青不能勝敵。急忙同柴玉衝出接戰。敵營內有李忠、何安、盧彪截住鬭殺。未知勝負如何,下回分解。
卻說仁聖天子見日青戰至兩個時辰不能取勝,又見陳仁槍法厲害,始終並無破綻,料日青決難敵得住,急忙率同柴玉衝出陣前助戰。柴運松自在門樓上擂鼓助威。誰料敵陣上教師李忠、何安等一齊圍裹上來,截住廝殺,不容幫助日青。此際仁聖天子與柴玉衹能急架忙迎,刀來槍擋,槍去刀迎,相殺兩個時辰,戰經二十餘合,看看不能取勝,衹有招架之功,並沒還刀之力。此時仁聖天子且擋且走,拚命奔逃,豈料敵人衆多,喝喊聲團團前來,竟將仁聖天子與柴玉困在核心。那日青見天子與柴玉被困,一時心慌意亂,手略一鬆,卻被陳仁一槍刺來,日青急忙閃過,不提防張丙橫掃一棍,將日青一跤跌倒在地,仰面朝天。陳仁等急趕上前拿住,用繩捆縛,解送營中,交公子發落。陳仁等返身復來夾攻天子與柴玉,誰料又有黃振、蘇昭各領兵衝出幫助,更加厲害,被殺得七零八落,莊丁十去其七。柴玉見勢不好,恐防有失,不能取勝,慌忙撇了聖駕不顧,獨自提槍,奮勇左衝右突,欲出重圍。那仁聖天子亦因重重圍困,水洩不通,諒難兩下相顧,只得東奔西走,冒險衝圍。往來數次,力倦筋疲,仍舊不能衝出。這是仁聖天子該定有這場驚險,所以碰著。葉振聲見教師戰了許久,尚未能捉獲仇人,猶恐被他走脫,因此帶齊親兵及稅厰巡丁,親自出營觀戰。這班巡丁指聖天子說道:“這人就是爲首燒毀稅厰兇徒高天賜。本事非常,十分厲害。”葉公子一聞巡丁之言,十分大怒,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忙著家丁火急前去報知各教師,務要生擒高天賜,方消此很,切勿放走于他。各教頭聞知公子吩咐,不敢怠慢,各欲爭功,發聲喊,四圍追趕過來,齊聲喝道:“公子有令,快些捉拿高天賜!”猶如銅墻鐵壁一般,圍將上來。仁聖天子聞言道:“不好了!”亡命奔逃,無處躲避,恨無兩翼,飛出重圍。看看迫近身邊,勉強支持抵擋,不想仁聖天子戰了這半日,肚饑力乏,遍體疲倦,被一陣長槍大棍橫掃而來,竟將仁聖天子打倒在地。李忠急忙上前將其擒住,解送公子營中。那柴玉即趁此機會,即刻奮起精神,衝出圍外,無心戀戰,急忙逃走,取救兵去了。正是急急如喪家之狗,忙忙若漏網之魚,一口氣不知跑了多少路。江南分巡、淮揚海河漕事務兵備道陳祥,係陝西省人,由翰林出身,薦授此職。是日乃三八堂期,應到臬司衙中稟事,正在鳴鑼喝道而來,那柴玉因跑得勢猛,留腳不住,橫衝了憲臺道子,恰被差役拿住,問是何人,柴玉正思首告葉振聲女乾惡,苦無門路,擡頭見是兵備道牌,極口喊冤。道憲喝道:“你有何冤事,在此叫喊,快快照直說來,饒你之罪!”柴玉道:“小人是避難逃出來的,有天大事首告,不敢當著衆人明言,求大人帶小的到私衙密稟。”大人吩咐帶他回衙,一進衙門,便把柴玉帶入內堂,問他首告何事。柴玉連忙跪稟道:“小的係前翰林院柴運松之嫡姪。因女乾惡葉振聲私通山賊,開設稅厰,刻剝小民。小民心中不服,不肯遵抽,被他欺壓。忽然遇著高天賜老爺,問起情由,將他稅厰燒了,以除民害,後到小人莊上與家叔聚會,小的方知高天賜即當今天子。誰想葉振聲狠心,賊性未肯干休,知對頭在小人莊內,立刻聚集山賊嘍羅及亡命兇徒家丁等衆,約有數十人馬,殺到莊前,四面圍困,水洩不通。家叔聞報大驚,即奏知仁聖天子,設法退敵。天子見奏,聖心大怒,實時命週日青打頭陣,著家叔在望樓上擂鼓助威,又吩咐日青如係戰敗,你即刻衝圍,走往各衙報知,調兵勦賊;若係勝仗,朕隨同柴玉出來幫助殺賊。囑畢,各人束裝停妥,日青先行出戰,經有三十餘合,不分勝負。仁聖天子即忙與小人一同衝出接應。因敵衆我寡,看看越戰越多,不能抵敵,以致日青被擒,仁聖天子被捉,小人惟恐失陷無人取救,衝出重圍,拚命逃生,致有闖道之罪,乞大人恕罪。”陳道臺聞說,如冷水淋頭。一驚非小,即忙請起柴玉,坐下說道:“令叔與我同年,彼此係屬年家,無用拘禮。現在既係仁聖天子被捉,彼各有無受傷?”柴玉說:“無傷,蓋因葉振聲發下號令,要擒生功,故未有致傷,還算不幸之幸。大人宜急急設法調兵救駕爲要。若稍遲延,猶恐誤了大事。”陳道臺說:“然也。爲今之計,我們火急到臬臺處稟明,調集各營武弁,點齊各路軍兵,趕速前去救應,方免失誤事機。年姪你道如何?”柴玉說:“就是這個主意。”話完,陳道臺實時傳令,著本署帶兵官速速點齊兵馬,即去臬臺署前聽調,毋得延遲違誤。令畢,隨即與柴玉上馬,先行直程來至按察頭門。柴玉下馬,走至報事鼓旁,雙手拿捶將鼓亂擊,把衙慌忙喝問何事,柴玉道:“有軍機大事密稟大人,遞速通報!”衙役聞言,不敢怠慢,急忙入內報知。鄒按察聞報大驚,未知甚麽機密,忙傳語請見。柴玉、陳祥一同步入中堂,鄒按察見陳道戎裝打扮,復又嚇了一驚,連忙問道:“這是何人?有何機密,因何如此裝束?快些說來!”陳道忙稟道:“伊乃柴運松翰林之姪柴玉。緣聖駕下臨柴府,卻被女乾賊葉振聲統帶山賊將柴府前後重重圍住,仁聖天子與日青刀戰不能抵擋,先後被捉。現因事關緊要,不能延緩須臾,因此卑職先將本衙弁兵調齊,在轅門候令。請大人卓奪。”臬臺聽稟,立傳值日書差上堂,著令草檄文呈上觀看。”其檄云:
爲檄飭各營弁兵遵照事:現據淮揚海兵備道陳祥赴轅稟稱,有女乾賊葉振聲係前任兵部尚書葉洪基之子,禍因本年賊子葉振聲串同山賊私設稅厰,禍國殃民,情同叛逆。偶值聖駕微行至此,洞燭其女乾,特將稅厰燒毀,以除強暴而安善良。返料賊子豹虎性成,不知悔過,膽敢聚集山賊亡命等衆,借報仇爲名,圍困柴府第,因此觸怒天顏,親臨退敵。奈賊黨衆多,輪流誘戰,以致仁聖天子及週日青將軍力怯被獲,有驚聖躬。本司據各情驚惶倍切,合亟出檄傳報,爲此檄。爾各營弁兵知悉,檄到即便遵照,立即點齊官兵前去救援。事機緊急,毋稍延緩,致干罪戾,須至檄者速速。各差役接了檄文,趕急分了各營,催取救兵。不消一日,各路勤王之兵一齊俱到鄒臬臺處稟見。參將馮忠、遊府陳標、都司同江、守備李文劍四營將官,一同叩見。其千總、把總、什長、隊長並四營馬步兵俱在轅門安扎候令,共計約一萬有餘。臬臺見將勇兵強,滿心懽喜,實時傳令,放砲起行,登即拔營俱起。正是砲響三聲,旗分五色,人馬浩浩蕩蕩,殺奔葉府而來。
話分兩頭,不能並說,只得放下此邊,再講那邊週日青與仁聖天子先後遭擒,被陳仁,李忠等解到葉公子案前。公子大喝道:“你二人膽敢將吾稅厰燒毀,今日被擒,有何話說?”日青駡道:“你這女乾賊,目無國法,罔上橫行,刻下死罪臨頭,猶未知悔,你好好將我二人放出,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我們手足知我二人在此,一定前來救應,斬草除根,爾等死無葬身之地矣,悔之何及!”振聲聞言,只激得怒氣衝冠,即以手指二人駡道:“今日你等肉在砧上,任我施爲,尚敢胡言亂語,直正死有餘辜!”即對陳仁等說道:“某本欲取一人置之死地以報深仇,奈他們餘黨尚多,未曾落獲,恐後爲害不淺,故欲待其餘黨前來接應,然後協力捉拿,一並治罪,尚未爲遲。你等主意如何?”各人皆道:“吾等亦欲如此!”公子實時吩咐家丁,將二人帶往左便囚房監押,撥家丁二十名輪流看守,以防疏虞走脫。話完,隨與陳仁、李忠等人寬懷暢飲,慶敘戰功。忽聞砲響連聲,驚天動地,各人正在狐疑,只見家丁走來跪報公子:“不好了!小的聽得鄒臬臺會同四營將兵共有萬餘人馬,殺到府來了。不敢不報,請令定奪。”振聲聞說,大驚失色。陳仁勸道:“公子不必驚慌,自古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何用懼他?趁他刻下兵馬未到,宜早預備迎大喜,即著莫問誰引至囚房內,將兵丁趕散,打破囚門,救出仁聖天子與週日青二人。回頭將莫問誰一刀結果了。陳祥連忙跪伏地下說道:“聖駕受驚,皆小臣來遲之罪,伏乞寬恕!”仁聖天子道:“卿等救駕有功,何言有罪?”即扶起陳祥問道:“女乾黨曾否捉獲?”陳祥說:“臣固奉令救駕,故不知外面勝負如何。”仁聖天子聞言,急著柴玉、陳祥先去助戰,朕與日青後行,四圍接應。陳祥等領命,即忙舉步嚮前。仁聖天子與日青隨後趕到。那葉振聲及各教頭見高天賜等與週日青在陣,一時摸不著頭惱,又遇到力兵上來助戰,不能抵擋,俱各大敗。葉公子與蘇昭力敵兩軍,並不怯戰。卻遇仁聖天子與日青來助陣,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葉振聲一見,驚慌無措,卻被李文劍一槍刺去,正中咽喉,結果了他性命。日青將雙鐧照蘇昭頭上打來,打掉蘇昭半個天靈蓋,嗚呼一命哀哉。其餘家丁一衆,各自逃生。日青等不來追趕,仁聖天子道:“頭見餘黨尚衆。”
即與日青等趕急上前,分頭幫助捉賊。陳仁等被馮忠追逐,正在力怯,且擋且走,卻撞了日青衝來,攔腰一鐧,把陳仁打下地來,馮忠上前一刀,取了首級。張丙欲來接應,反被日青敵住,一來一往,一衝一撞,不提防馮忠取了陳仁首級,從後追來,舉刀一撇去了張丙一隻左手。張丙負痛而逃,日青復奮勇趕上,一鐧結果了張丙。那邊李忠、黃振又遇了仁聖天子生力軍,自思斷難抵擋,急急奔逃,卻撞著馮忠,合兵上來,與陳標首尾夾攻,生擒李忠、黃振去了。這裏周江與何安、盧彪戰了多時,未能取勝,怡值二路官兵得勝,圍上前來,將何安、盧彪困在是心。何、盧四面受敵,縱有七手八臂,焉能抵擋得住?欲待衝圍,又不能得出。官軍槍挑刀劈,亂砍下來,殺得何安、盧彪二人氵干流浹背,眼目昏花,手下兵丁七零八落。正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自知抵擋不來,束手受縛。各兵丁即將何安、盧彪二人捆綁,實時解送上仁聖天子案前,請旨發落。斯時,仁聖天子見女乾黨勦除殆盡,十分大喜,即傳令鳴金收軍,安下營盤,再作商議。鄒臬臺聞命,立即傳齊馮忠等四營將官,點視三軍,有無受傷情事。于是各自回營查明,一同稟復道:“各營弁兵托賴大人恩蔭,又藉天威下臨,所以女乾賊一律肅清,兵丁並無傷損,皆國家洪福所致也!”鄒臬臺聞稟,十分懽喜,即將擒來李忠、黃振、何安、盧彪四名女乾賊奏明,請旨定奪。葉振聲等四名均係在陣上當場殺斃,如何辦理之處,請旨聖裁。此時仁聖天子聞奏,天顏悅道:“卿等救駕有功,朕心嘉尚。可恨這班女乾賊害國殃民,復欲謀害朕躬,實屬罪大惡極,不容寬赦。至首惡葉振聲等,業經殺斃,著毋庸議。惟李忠等四名,著即行正法示衆,以儆女干暴傚尤,而安善良。”鄒臬臺等即將四賊遵旨正法,割下頭顱,揭竿示衆。仁聖天子見諸事辦妥,十分大喜,著令各官將兵勇散回營中,以重職守,又令鄒文盛暫行回衙供職,候有旨下之日,另行陞賞,以獎勤勞,兼注銷此案。並囑:“朕與日青仍舊要往別處遊行,不能在此耽擱,卿等切勿揚言出外,致生事端。”語完,正欲與日青出營,恰遇柴運松尋看回來,碰個正著。原來當日柴翰林在望樓上擂鼓助威,因見仁聖天子與日青被陷,一時心慌意亂,無計可施,迫得以走爲上著,急忙下樓微服逃遁,往親戚家暫時躲避,俟慢慢訪明仁聖天子下落,再來相會,預早就定下了這個念頭。今日鄒臬臺督率許多人馬捉拿女乾賊,滿城中沸沸揚揚,喧傳遠近,運松如何不知?固有這個機會,自己再細細打聽清楚,故特到營相會也。仁聖天子一見柴運松之面,大喜道:“卿家究竟往那裏去來?纍朕日夕懸望,現朕已草下密旨一道,柴卿可作速回京,帶往軍機處,交劉鏞開讀,自然仍著你在翰林供職。待朕回京之日,再行陞賞。卿家作速回莊打點可也。”話完,即與日青別了各官,出營前去。鄒臬臺欲率同文武遠送一程,因仁聖天子不準,各官也就罷了。
暫且擱起天子往別處遊行,後有交代。回言柴翰林見天子已去,因自己有王命在身,急急與柴玉拜別各官,回莊打點去了。然後鄒臬臺飭令兵備道陳祥及四營將官,各各帶領兵勇回衙供職,恭候旨下,不提。
再說柴運松叔姪回到莊上,見四處墻垣破壞,屋宇悄然,不覺潸然淚下,說道:“古道,聖駕臨臣宅,一定有鬭殺,語非誣也。今日雖然家散人離,伏幸殲除多賊,報還此很,又睹天顏,復還原職。”正在思想,忽見家人婦子陸續回來,運松因一家團聚,十分懽悅。隨即吩咐柴玉道:“我現有聖旨在身,不能耽擱,刻日就要起程進京。你可在家謹守田園,照應家務,並趕緊催工匠回來脩葺各處墻垣爲要。我因京差緊急,不能親自在家經理。”再三叮囑,然後吩咐家人柴祿收拾行李馬匹。別了家門,主僕二人望北京進發。沐雨櫛風,日行夜宿。正是有話則長,無話則短,不一日來到皇都內地,已是黃昏時候了。主僕二人商議,現在日已西平不明,尋所客店,歇過今宵,明晨再到軍機處可也。主僕速忙入店,用過晚膳,一宿無辭。次日清晨起個黑早,梳洗已畢,用過點心,運松穿好衣冠,著家人柴祿帶齊手本,同往軍機處。柴祿領命,實時引路到軍機房來,將手本傳入。傳遞官拿起一看,上寫著:“前翰林侍讀柴運松稟叩。”見是太史公手本,不敢延慢,急忙上前稟明各大人得知。劉鏞聞稟,滿腹狐疑:“他係被革翰林,何以又來此地?莫非有甚機密?”立著傳帖官請見。運松一聞請字,急忙舉步入堂,即有陳宏謀、劉鏞等一班大臣接見道:“不知先生遠臨,有何見教?”柴運松拱手對道:“不敢!學生有密旨在身,不能全禮,請劉軍機跪接。”劉鏞聞說大驚,不待傳達,即排列香案,恭接諭旨。不知劉鏞如何迎接,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劉鏞大學士見運松說有密旨頒來,著他迎接,因此傳令,排開香案,自己朝北跪下,恭請天使大人宣讀。運松即刻面嚮南而立,雙手棒定調書,高聲朗誦曰:“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自下游江南,原欲察吏安民,鋤強誅暴,以安善良。偶于上年十月,行至揚府間邵伯鎮地方,得悉已故葉洪基之子振聲,因思報仇,橫行霸道,好惡異常,膽敢交通山賊,私設稅厰,在上官橋蠹國殃民。朕因心懷不忿,特地親自與他理論,將伊稅厰燒毀。後在柴運松莊上居住,那賊子聞知,率領賊兵數千,教師七名,聲言復仇,將莊上重重圍困,觸怒朕心,目擊兇橫,一時難奈。致此,朕與賊戰,衆寡不敵,遂被擒陷。得柴玉衝出重圍,適與河道陳祥苦救,稟明鄒文盛臬臺,調集四營兵馬一鼓而來,將女乾賊盡行勦滅,餘衆招降遣散。朕見各營務兵尚屆勤勞王事,救應朕躬,爲此特諭爾軍機劉鏞知悉:諭到之日,即便遵旨著柴運松仍回翰林本任,並行知江南巡撫莊有恭立將此件查明注銷,並將葉氏家產查抄充公,以獎勤勞王事。所有此次出力文武各員,俱著加三級,另行陞用,以勵戒行而收士效。欽此!”欽遵柴天使讀完聖旨,劉鏞朝北叩頭謝過了聖恩,然後立起身來,與柴天使見禮畢,一同坐下說道:
“恭喜天使大人,奉旨開復原官,可賀,可賀!但不知聖駕何時降臨府上?因何鬧出如此事情?請道其詳。”運松道:“一言難盡!蓋因晚生謫官歸里,設帳糊口,使子姪等負販飲助。葉振聲欲報父仇,獨據一方,謀爲不軌,致有設厰私抽,刻剝小民。舍姪不服其抽,遭他毒打。適值仁聖天子問起情由,原原委委,如此這般,從頭至尾細說一遍。”劉鏞聞言道:“怪不得天顏動怒,原來葉振聲如此橫行!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前者伊父葉洪基怙惡不悛,觸怒天顏,幸得聖恩高厚,念彼助有微勞,作爲功臣犯法而論,止戮其身,而不及其妻孥,猶不幸中之大幸也。今振聲不知感激悔過,反欲與國爲仇,真正死有餘辜了!”談罷二人相別,各自回衙。
且不言運松回翰林院供職,單表劉鏞回到私衙,即刻備下咨文。著值日官連連傳唐提局,差官立刻赴轅,領咨文遞往江南巡撫莊有恭開拆。快馬加鞭,不得延滯,致滋罪戾。差官領命,實時帶了夾板咨文,趕緊起身,離了京城,直望江南巡撫部院。當宿毋敢延遲,不一日,行至江蘇省城,立即入城前到撫院衙門,將這咨文當堂呈遞。莊撫臺見是夾板,大驚,急忙拆開一看,方知其故。原來鄒臬臺已經申詳明白,今日既奉諭旨查辦,務要認真辦理,方無負聖心眷顧。即著巡捕官傳揚州府上來問話,並傳參遊都守四營將官赴轅聽候。適遇鄒臬臺上衙請安,陳河道親到稟事。隨後揚州府四營將官陸續俱到,均一齊跪稟道:“不知大人傳喚卑職有何吩咐?乞示其詳。”莊撫臺道:“貴府葉洪基子振聲謀爲不軌,業經父子同正典刑,家人共罹法網。今因奉到聖旨查抄家產充公賞勇,故特著貴府查明葉氏田地家產該若干,列明清單來騐。”著揚州府領命查封葉宅去了。莊撫臺又對按察說:“貴司調兵救駕,大悅聖心,現奉上諭,鄒文盛著賞加頭品頂戴在任,遇缺即補布政使司布政司;陳祥著補授江南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馮忠著以副將盡先補用,並賞戴花翎;陳標著以參將補用,並賞戴花翎;周江著以遊擊,遇缺即補,並賞戴花翎;李文劍著以都司,遇缺即補,並賞戴花翎。其餘征兵勇,均有微勞,著每名加恩賞給糧食銀一個月,即在葉氏抄產內報銷可也。至柴玉此次拼命嚮前衝圍取救,大有功勞,惟伊自行呈明不願出仕,著加恩賞五品藍翎衣頂榮身,以獎其忠勤王事之心。”各官領受皇封鉅典,隨著莊撫院朝北行禮,望關叩頭,謝過聖恩,然後各各稟辭回署。莊有恭見各事辦妥,即令稟啟房做下文書,復部銷差不提。
且說浙江省金華府有一客商,姓李名幕義,係廣東廣州府番禺縣人氏。因挈貲來此金華貿易,已歷二十餘年,手上頗有餘資,娶過一妻一妾,生有一子一女,且有義氣,樂善好施,濟困扶危,憐貧惜老。如有義舉,雖耗破千金,並無難色。因此,士大夫咸重其名,婦孺亦爭識其面,其名日燥,其望日隆。忽一日,自思到此貿易多年,雖然各行均能獲利,惟是人生在世,歲月無多,光陰易邁,白髮難留,若不謀些大勢界,如何能得出色?況且現有洋商招人承充,不如獨自幹了出來,或者藉此發積二三十萬,亦可束裝歸里,老隱林泉,以享暮年之福,豈非勝此遠別家鄉、離宗失祖?況古人有云:發達不還鄉,如衣棉夜行。此言自己身榮人不能見,真乃警目長言也。斯時,李慕義想到高興之處,不覺雄心勃發,恨不得一刻就成,免被別人兜手,枉費了一片心機。隨即托平日最知己得力朋儕前往託情,又親自具稟陳說身家清白,自願充作洋貨商頭。關官準了呈詞,立即飭縣查明稟復,係家資豐厚、人品忠誠,即刻懸牌出示,準其充作洋商,並諭各行戶一體遵照辦理。謂世上無難事,最怕有心人。那李慕義日思夜想,左求右托,畢竟被他作成了。今日奉到禮諭開辦,李慕義懽喜異常,十分滿意,以爲富貴二字指日可期。斯時,又有姻親、戚誼、鄉宦、官紳、行商等衆,親來恭喜恭賀。正是車馬盈門,李慕義招呼不疊,只得擺酒致謝。足足忙了十餘天,方纔事竣。況洋商係與官商交處,自然另是一番氣氛,出入威嚴,不能盡述。誰料李慕義時運不通,命途乖舛。自承充商人之後,各港洋貨一概滯銷。日往月來,衹有入口洋貨,並無承辦出口,不上兩年,越積越多,又無價值。左右思維,只得賤價而沽,反缺去本銀數十萬。雖然目下尚可支持,若再做二三年,仍係如此光景,那時恐怕傾家未夠償還,豈不反害了自己?思想起來,不覺心寒膽落,悔恨不疊。惟是現下雖耗多金,務要設法脫身,方可免了後患。正在胡猜亂想,忽見門子入報張員外拜會。李慕義聞言,滿心懽喜,連忙迎接入座。相見畢,開言問道:“今日甚風吹得大駕光臨?”張員外答道:“睽違塵誨,每切時思,別緒依依,流光冉冉,不覺握手尊顏,兩載有餘矣。弟入京兩載,今始還鄉。因契闊多疏,特來領教,以敘久別渴懷,並候仁兄近況耳。”李慕義聞言,抖聲大氣,張員外反吃了一驚,忙問道:“吾兄有何事故,如此愁煩,乞即明白示知,或可分憂一二。”李慕義道:“弟因一時立心太高,欲發大財,是以承充洋商。不料一連兩年,洋貨滯銷,兼無市道,惟有入口,並無辦出。而且兩年之內,積貨太多,不能轉動,不得已賤價而沽,以致耗拆本銀數十萬兩。倘再如此,猶恐傾家難抵,所以愁煩。”張員外說:“這事非同小可!若再耽延,恐防遺纍不淺。趁勢計清所欠餉項,具呈繳納,然後稟請告退。另招承充,免致拖纍,方爲上策。千萬早早爲之。目下雖耗多金,猶望再展鴻圖,重興駿業,始爲妙算也。弟意如此,未知尊意若何?”李慕義方寸已亂,無可爲謀。說:“祈兄代弟善籌良法爲幸。況弟刻下銀兩未便,焉能清繳餉銀?還求仁兄暫爲挪借幫助,感恩不盡也。”張員外說:“此事倒易商量,惟是兄既告退洋商,比如有何事謀生,倒要算定。因弟有知交陳景升,廣東南海縣人,與兄同鄉,在此承充鹽商發財,目下欲領總埠承辦所,因獨力難支,故欲覓伴入股同辦,係官紳交處,大有體面商人,似于閣下甚爲相配,更勝過別行生意一籌。弟固分身不開,所以不能合股,故特與你商量。如果合意,待我明日帶同陳景升到來,與你當面訂明各項章程,明白妥當,兩家允肯,然後閤股開辦。若係兄臺資本未便,待我處移轉過來就是。未知尊意如何?還祈早爲卓奪。”李慕義說:“好極,好極!弟一生諸事未成,藉貴人指引,此次洋商幾乎身家不保!幸賴仁兄指點迷津,脫離苦海,已自感恩殊多。況復薦拔提擕,代創生財之業,此恩此德,沒齒難忘。而且人非草木,豈有不遵臺命之理?”張員外聞言,答道:“好話咯!我與你知己相交,信義相友,雖云異姓,更勝同胞,何必多言說謝!總之急援相通,患難相顧,免被外人笑話就是了。又因見你洋商耗折大本,從何處賺回?故此薦你入股鹽商,想你藉此再發大財,復還舊業,方酬吾願也。”話完,起身辭別,訂期明日與陳景升再來面敘各情,再酌道理。李慕義連聲唯唯,隨即送至門口,一拱而別。
原來那張員外名祿成,係金華府人氏,家財數百萬,嚮做京幫匯兌銀號生理,與李慕義交處十餘年,成爲知己。兩相敬重,並無閒言。正是情同管鮑,氣若蔭廉,若遇急需,挪借無不應手。因有這個緣故,是以情願借銀與李慕義再做鹽商,想他充復前業,乃是張祿成一片真心扶持于他。閒話少提,再說張員外,次日即與陳景升同到李府相會,敘談些寒暄之事,梓裏鄉情,然後說及鹽埠一事。二人談論多時,情投意合,李慕義即著人備辦酒席款待張、陳二客。二人舉杯談心,直飲至日落西山,方纔分別。從此日夕往來,商量告退洋商、承辦鹽埠各事。李慕義通盤計算,必費銀五十萬兩方足資用,隨對張員外說明,每百兩每月行息三毛算,立回揭單,交與李慕義收用。果然財可通神,不上半月,竟將洋關商名告退;又充總埠,鹽商開辦,暫且擱過慢表。
再言李景字幕義,生有一子一女。子名流芳,居長,年方三七,平日隨父在金華府貿易。其女適司馬端龍爲妻,亦係武舉。那流芳正當年富力強,習得一身武藝,適值大科之年,因此別父親回去廣東鄉試。三場完滿,那主試見流芳人才出衆,武藝超羣,竟然中了第十二名武舉。報捷家中,母子十分懽喜,隨即賞了報子,回身便寫家書並報紅,著家人李興立刻趕去浙江金華府報喜。家人領命去了,即有諸親戚到來賀喜。于是忙忙碌碌,足鬧了十餘天方纔了事。連忙打曡進京會試,並順道到金華府問候父安。隨即約齊妹婿司馬端龍,一同入京,放下慢提。
回言李慕義、陳景升二人同辦總埠,滿望暢銷鹽引,富比陶朱,不想私鹽日多,正引反談,銷路更不如常。及至年底,清算報銷,比常減銷三分之一,僅敷盤費,並無溢息,長年老本亦無著落,倒要納息出門。一連數載,一年望歸一年,依然如此。陳李二人見這個情形,料無起色,十分焦躁愁煩,因此二人商量道:“我等合理數十萬本銀承辦總埠,實欲發達興家,光耀門墻,不想年復一年,仍然缺本。即使在家開店,賣銀出門以救利息,亦有盈餘可積。不致有缺無盈,耗人貲本。況埠內經費浩繁,所有客息人工,衙規節禮統計,每年需數萬兩始足敷支。若係銷路稍淡,所入不敷所出,反致耗折本銀,此生意甚爲不值。正如俗語所云:貼錢買罪受,不如早些罷手,趁勢收兵。雖然耗缺些須,不致大傷元氣;倘若狐疑不決,猶恐將來受纍不淺。你道如何?”陳景升道:“此說甚合道理。但我自承商以來,所遇皆獲厚利,未有如此次之虧折也。今既如此,必須退手爲高。”于是二人商酌妥當,將埠內數目通盤計算明白,約共缺去老本銀十萬有餘。現在所存若干,均派清楚,各自回家而去。李景退股回家,恰遇李興家人到來報喜,說公子高中鄉科第十二名武舉,並將家書呈上。李景看了家書,忽然心內一喜一憂。喜的是流芳幸中鄉科,光宗耀祖;憂的是所謀不遂,耗缺多金,以致家業陵替,且欠下張祿成之項。自忖傾家未夠償還,不知何日方能歸款,問心良不自安。心中喜憂交集,越想越煩,況李景年屆古稀之人,如何當得許多憂慮?因此憂思過度,飲食不安,竟成了怔忡之癥,眠牀不起,日夕盼望流芳,又不見到,思思意意,病態越加沉重,只得著家人李興趕緊回粵催促公子刻即赴浙看視父病,著伊切勿延遲耽擱,致誤大事也。李興領命,連夜起身望廣東進發。日夜兼程行走,不敢停留。不一日,行至廣東省城,連忙回府呈上家書,並說家主抱病在床,現下十分沉重,特著小的趕急回來報知,並著公子刻即赴浙相會。那時流芳母子看了家書,吃了一大驚,急忙著李興收拾行李,僱便船隻而去。于是流芳與母親妻子各人數口,趕緊下船開行,前往金華府,以便早日夫妻父子相會,免致兩地懸懸掛望。隨又囑咐船家水手,務須謹慎,早行夜宿,加意提防,用心護衛,他日平安到岸,我把多些酒錢賞你就是。船家聞言懽喜,領命開船長行。正是有話則長,無話則短。不一日,船到金華府碼頭,灣泊停當,流芳即命李興押住行李,先到報信。李景得聞舉家齊到,心中大悅,實時病減二分,似覺精神略好,急忙起身坐在廳上,等候與妻子相會。不一刻,車馬臨門,合家老少俱到。流芳入門,一見父親,實時跪下稟道:不孝流芳,久別親顏,有缺晨昏侍奉,致纍父親達念,抱病不安,皆兒之罪也。李景此時見一家完聚,正是久別相逢,悲喜交集,急忙著兒子起來,說道:“我自聞你中式武舉,甚是懽喜。惟是所謀不遂,洋鹽兩商,耗缺本銀數十萬兩,以致欠下張姓銀兩,未足償還,因此心中一喜一憂,焦思成病,至今不能痊癒。今日得聞合家全來,骨肉完聚,實時病態若失,胸隔暢然,真乃託天福蔭也。”說完,著家人備辦酒席爲團圓之會,共慶家庭樂事,懽呼暢聚,直飲至日落西山,方纔席散,各歸寢所,不提。
且說張祿成員外自借銀李景分別之後,復行入京,查看銀號數目,不覺兩年有餘,擱延已久,又念家鄉生理不知如何,趁今閒暇趕緊回鄉,清查各行生理數目。因此,左思右想,片刻難安。實時吩咐僕從,快些收拾行李回鄉,不分晝夜,務要水陸兼程前進。不消幾日,已至金華府地方。連忙捨舟登陸,到各店查問一次,俱有盈餘,十分大喜。約盤桓半月,然後回家。諸事停妥,即行出門拜客。先到李景府中敘談。知李景因病了數月,顏容消減,大非昔比。祿成一見吃了一驚,連忙問道:“自別尊顏,候已三秋,未讅因何清減若此?懇祈示知。”李景答道:“自與仁兄分別,想必財福多增爲慰。弟因遭逢不偶,悲喜交參,致染了怔忡之癥,數月未得痊癒,以致如斯也。勢因日重一日,迫得家人催促妻子前來,以便服侍。及至家人齊集,骨肉團圓,心胸懽暢,登時病減二分,精神略好。惟是思及所欠仁兄之項,殊覺難安。”祿成道:“兄既抱病在身,理宜靜養爲是,何必多思多想,以損元神?這是兄之不察,致貽束薪之憂,今既漸獲清安,務宜慎食加衣,以固元氣,是養生之上策也。但仁兄借弟之項,已經數載有餘,本利未蒙清算,緣刻下弟處急需,故特到來與兄商酌,欲求早日清數,俾得應支爲幸。”李景聞言,心中苦切,默默無言。祿成見此情形,暗自忖度,由于銀數過多,若要他一次清還,未免過于辛苦,莫非因此而生吝心?我不若寬伊限期,著伊三次攤還,似乎易于爲力。著,著,著,就是這個主意,方能兩全其美。隨又再問道:“李兄何以並無一言?但弟亦非過于催討,實因匯兌緊急,不得已到來籌畫也。如果急猝不能全數歸款,無妨直對我陳,何以默然不答,于理似有未妥,反致令人疑惑?況我與你相信以心,故能借此鉅款,而且數年來並沒半言隻字提及。今日實因弟幫被人拖欠,以致如此之緊也。”李景聞言,實時面發赤,甚不自安,連忙答道:“張兄所言甚是道理。弟並非存心貧吝,故意推諉不欲償還,實因洋商缺本,鹽商不能羨長,又耗食本,兩行生意,共計五年內耗破家財數十萬,故迄今仍未歸趙。況值吾兄緊用之際,又不能刻即應酬,實是忘恩負義,失信無情,問心自愧,氵干顏無地矣。殊不知刻下雖欲歸款,奈因措辦不來,正是有心無力,亦屬枉然。惟求再展限期,待弟旋鄉變賣家產,然後回來歸款,最久不過延遲半載,斷無不償之理。希爲見諒,幸甚,幸甚!”張員外聽了這番言語,如此圓轉,心中頗安。復又說道;”李兄既言如此,我這裏寬限與你,分三次償還罷。”李景道:“如此說,足感高情了。”二人訂實日期,張員外實時告別。李景入內對妻子說:“張祿成重義疏財,胸襟闊達,真堪稱爲知己也。我今允他變產償還,他即千欣萬喜,而現在我因精神尚未復原,欲待遲一兩個月,身體略爲強壯,立即回廣東將田廬產業變賣清楚,回來歸款此數,收回揭單,免纍兒孫,方酬吾願也。”流芳道:“父親所言也是正理,本應早日清楚,方免被人談論。奈因立刻措籌不足,迫得婉言推誘耳。至于傾家還債,乃是大丈夫所爲。即使因此致窮,亦令人敬信也。”夫妻父子直談至夜靜更深,方始歸寢,一宿晚景休提。到了次日,流芳清晨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膳,暗自將家產田廬物業等項通盤計算,似乎僅存花銀三十餘萬,尚欠十餘萬方可清還。流芳心中十分焦躁,又不敢令父親知道,致他憂慮,反生病端。只得用言安慰父親,並請安心調理元神,待等稍爲好些,再行籌措就是了。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倏忽之間,已經兩月。李景身體壯健如常,惟恐張祿成復來催取,急著家人收拾行李,僱船還鄉而去,不提。
回言張祿成因日期已到,尚未見李景還銀音信,只得復到李府追討。流芳聞說,急忙接見,敘禮畢,分賓主坐下。說起情由,前者今尊翁曾經當面計準日期清款,何以許久並無聲氣,殊不可解也。況令尊與我相處已久,平日孚信義重言諾,決無此胡塗。我是信得他過的,或者別有緣故,也未可知。流芳對道:“父親回廣東將近半年,並無實信回來,不知何故。莫非路上經涉風霜,回家復病?抑或變賣各產業未能實時交易,所以延擱日期,亦未可定也。仍求世伯諒情,再寬限期,領惠殊多。”祿成道:“我因十分緊急,故特到來催取,恐難再延時日。今既世兄面上討情,我再寬一月之期,以盡相好之義務。祈臨期至緊歸款,萬勿再延,是所厚幸。倘此次仍舊延宕,下次恐難用情。總祈留意,俾得兩全可也。”話完告別而去。流芳急忙入內對母親說知。祿成到來催取銀兩,如此這般等說,孩兒只得求他寬限一月之期,即行清款。若臨期無銀償還,猶恐他不能容情,反面生端,又怕一番焦慮,如何是好?其母說道:“吾兒不必擔心,凡事順時安命,禍福隨天所降就是。何用隱憂?倘他恃勢相欺,或者幸遇貴人相救,亦未可知。”流芳只得遵母教訓,安心聽候而已。不覺光陰易逝,忽又到期,又怕祿成再到,無可爲辭,十分煩悶。迫得與母親商量道:“目下若遇他再來催銀,待孩兒暫時躲避,母親親自出堂與其相會,婉言推他,復求寬限。或者得他圓請允肯,亦可暫解目前之急,以候父親音信,豈非甚善。你道何如?”其母曰:“今日既係無可爲計,不得已依此而行,看他如何回答,再作道理。”流芳見母親一口應承,心中懽喜不盡,實時拜辭母親,並囑咐妻妹一番,著其小心侍奉高堂,照應家務,我今暫去陳景升莊上避過數天,打聽祿成聲氣,即便回來,無用掛心。再三叮囑而去。暫且不表。
再講張祿成看看銀期又到,仍未見李景父子之面。心中已自帶怒三分。及候至過限數天,連影兒也不見一個。登對怒從心發,暴跳如雷,連聲大駡李景父子背義忘恩,寡情失信。況我推心置腹,仗義疏財,扶持于他,竟敢三番五次甜言推諉,當我像小孩子一般作弄?即使木偶泥人,亦難啞忍,叫我如何不氣?李景呀李景,你既如此存心不仁不義,難怪我反面無情。我親自再走一遭,看他們如何應我,然後設法擺佈于他,方顯我張祿成手段。若係任從他左支右吾,百般推託,一味遷延歲月,不知何時始能歸款,豈非反害了自己?這正如俗語所云:順情終害己,相信反求人。真乃金石之言,誠非虛語也。隨著家人備轎伺候,往李府而來。及至將近到門,家人把名帖報上,門子接帖即忙傳遞入內,稟知主母。李安人傳語:“請見!”門子領命來至門前,躬身說道,家主母有請張老爺相會。祿成聞說家主二字,心中暗自懽喜,以爲李景一定回來,此銀必然有些著落。急忙下橋步入中堂,並不見李景來迎,只見家人讓其上坐,獻上香茶。祿成心內狐疑,帶怒問道:“緣何你主人不來相見,卻著你招呼,甚非待客之禮!”家人稟道:“小的主人尚未回來,前月小的少主親自回粵催促主人,至今未接回音。適纔小的所言家主母請會,想必張老爺聽語未真耳。”二人言談未了,忽報李安人出堂相見。此際張祿成迫得離座站立等候,只見丫環僕婦簇擁著李安人緩步行來。祿成連忙施禮,說道:“嫂嫂有禮了!”那李安人不慌不忙,從容還禮讓座,然後敘些寒暄客套久別言詞,談了好一會,家人復獻上香茶。二人茶罷,祿成開言問道:“前者景兄所借本銀五十萬兩,至今已閱數年之久,本利未蒙歸還。數月前愚因小店虧空緊支,特來索討;嗣困景兄婉言推諉,許我變產清還,只得再候數月。誰想至期杳無音信。及再來詢問,得會世兄之面,據云夫返粵並無音信,不知作何究竟也?又因世兄求我緩期,不得已再爲展限,迄今復已月餘,仍未見有實信。原此借項實因景兄承辦洋商,不上二年,欠款太多,不能告退,恐他再延歲月,豈非破耗甚多?一時動了惻隱之心,起了扶持之念,特與他繳清官項,告退洋商,更代他謀充總埠,承辦實缺,甚借風便,想厚獲貨財,大興家業,以盡我二人交情。且不料三推四擋,絕無信義,即使木偶,亦應驚駭發怒,況我有言在前,此項爲數甚鉅,告一次不能清款,可分三次歸還,似我這樣容情,尚有甚麽短處?請嫂嫂將此情理忖度一番,定知孰長孰短也。”李安人道:“老身未知丈夫信。難爲叔叔,但我丈夫平日最重義信,決無利已損人,所因兩次承商虧折過多,難以填補,即將此處生意估計銀僅五萬之數,家中田園鋪戶核算所值約二十餘萬之間,兩處歸理備足三十萬,仍未夠還叔叔一款之項。以我忖度,或者丈夫因此耽擱時日,欲在各處張羅揭借,或嚮諸親眷籌畫,必欲湊足叔叔之項,始行回來歸款,以全信義。這是丈夫心意,所以許久尚無實音,蓋緣籌措銀兩不足之故,殊非有心匿避,致冒不潔爽信之名,受人指摘?此事他斷斷不爲也。況承叔叔一團美意,格外栽培,豈敢忘恩負義,惟是耽延。叔叔自問,亦覺難安。總之非有心推諉,故意延遲,實因力有未逮。請叔叔放心,自然有日清還,無容掛懷也。”祿成聞此無氣力之言,又無定期,不知何時方能歸款,不覺勃然生怒道:“我不管你們有心無心,總係以今日情形而論,即是存心抵賴,果能趕緊清還,方肯甘休。若再遷延,我就要稟官追討,將你家業填償。如有不足之處,更要把婦人、女子、婢僕等輩,折價準帳。你需早早商量,設法了事,纔得兩全其美。若待至官差到門反討,那時悔之晚矣!”話完悻悻而去。李安人聽到此言,心中傷感,自怨丈夫差錯,不肯預早分還。況且數十萬之多,非同小可,叫我如何作主籌還?急著家人即往陳景升府上,叫公子回來商量要事。家人連忙前去,道及奉了主母之命特來相請。流芳聞聽,急與景升分別回家。李安人見了回來,放聲大哭。流芳不知其故,急忙問道:“母親所爲何事如此悲傷?請道其詳。”其母道:“我兒那裏得知,因張祿成到來催帳,說你父親忘恩負義,立意匿避抵賴,立定主意稟官追討,更要將你妻妹準帳。我想他是本處員外,交官交宦,有財有勢,況係銀主,道理又長,如何敵得他過?那時官差一到,弄得家散人離,如何是好!因此悲傷耳。”流芳用言安慰母親一番,復回頭勸慰妻妹,並著他小心服侍母親,凡事有我當頭調停,斷不致有纍及家門之理。你等盡管安心。”話完,獨自走往書房。那流芳先時當著母親妻妹面前,迫得將言語安慰,其實他聽了這些言語,已自驚慌無主,甚不放心。況且公帳,嚮例官四民六,乃係衙門舊規舊矩。若遇貪官汙吏,一定嚴行勒追,這便如何是好?
因此左思右想,弄得流芳日不思食,夜不成眠,時時長嗟短嘆,苦切悲啼,暫且擱過不表,後文自有交代。
回書再講仁聖天子與週日青自從揚州與各官場分別,四處遊行,遇有名山勝跡,無不登臨眺覽,因此江南地方山川形勝,被他遊覽殆遍。偶然一日行至海邊,仁聖天子叫日青僱船,從水路順流遊覽,果然南船輕浮快捷,十分穩當,如履平地一般。又是海上繁華喧鬧,心中大喜,隨對日青道:“你可曾著船家預備點心酒菜,以便不時取用否?”日青聞言,忙喚船主。那船主急急來到中艙,低聲問道:“不知二位老爺呼喚,有何吩咐?”仁聖天子問道:“這條水路通往那處地方?”船家對道:“過了此重大海,就係金華府城。未知老爺欲往何處?”仁聖天子道:“我等正是往金華府城,但不知要幾天纔能得到?船主道:“以順風而計,不消二日即抵府城,若無風,亦不過二天而已。”仁聖天子聞言,十分懽喜。即著船家快些備辦酒筵,預備飯用。船家須命而去。仁聖天子與日青二人日夕消悶,或則飲酒觀景,或則敘談往事。于是,日行夜泊,不覺船到金華府碼頭。船家灣泊停當,即來請二人上岸遊行。仁聖天子即著日青把數日船費交他,然後起岸。那時正值黃昏時候,日青忙對契父說道:“日已將西,不如趁早趕入城中,尋寓歇過一宵,明日再往各處遊玩,不知契父尊意如何?”仁聖天子道:“甚是道理!”于是二人趕入城中,經過縣前,直街而行。擡頭看見連陛公館招牌,寫著接寓往來官商。二人忙步入門。館人一見慌忙接入堂中,敘禮坐下,問道:“二位客官高姓大名?盛鄉貴省?”仁聖天子答道:“某姓高名天賜,此係週日青,係北直順天人氏,因慕貴省繁華熱鬧,人物商庶,特來遊覽。欲找潔靜房子,暫寓數天,未知可以?總以幽靜爲佳,房租不拘多少。”館人道:“有,有!”隨即帶往靠南那邊一間房子,果然十分幽靜。原來此處僅有這所地方,不同外面的左右相連,人聲嘈雜,是以寂靜。仁聖天子又見地方寬闊,擺設精緻,心中懽悅。隨即著館人備辦二人酒飯,有甚珍餅、異味美酒醇醪,盡管搬來。館人答應一聲“曉得”,即呼喚小二上來伺候二位老爺晚膳,回頭又對仁聖天子說道:“老爺有甚取用,一呼就來。”話罷,告辭而去。即有小二上來服侍,送上香茶。二人茶罷,仁聖天子對日青道:“這所房子甚合朕心意,欲久住些時,以便遊覽各處山川勝跡。”日青對道:“妙極,妙極!”正在談談笑笑,忽見酒保搬上酒餚來,說不盡熊膳鹿脯,禽美魚鮮,二人入席,開懷暢飲,咀嚼再三,細啖其味,果然配製得法,調和合度,于是手不釋盞,直飲至月色東方,方纔用飯。日青已自酩酊大醉,伏几而臥。小二等將杯盤收拾,送上臉水香茶,諸事停當,復請道:“高老爺路上辛苦,莫若早安歇精神。”仁聖天子道:“曉得!你們有事,盡管自便,無容在此等候。”小二領命告退。且說仁聖天子見日青大醉,獨坐無聊,寢難成寐,因此取出一本書在燈前展看,恰好看得入神,忽聞嗟嘆之聲,十分苦切。不知聲自何來。急忙放下書本,傾耳細聽,知出在隔鄰。欲再聽他何故悲傷,乃聞言不甚清。又聞醮樓方打二鼓,尚未夜深,趁早往隔鄰一坐,便知詳細了,于是出堂而去。館人一見,問道:“高老爺,如此夜深,欲往哪裏?”仁聖天子說:“非爲別事,欲到隔鄰一坐便回。”館人說:“使得,使得!”仁聖天子隨即往李家叩門,門子接入問道:“不知尊駕到來,又何事故?”天子答道:“特來探望你家主人,有要事。”門子急忙引入內書房,與流芳相見。流芳問道:“何人?”仁聖天子道:“我因在隔鄰,聞仁臺嗟怨悲傷,夢寐不安,特來安慰。”流芳道:“足領高情!請問客官高姓大名?”仁聖天子道:“我姓高名天賜,係在北京大學士劉鏞門下幫辦軍機。未知仁臺高姓尊名?貴鄉何處?”流芳道:“我乃廣東番禺縣人氏,姓李名流芳,新科第十二名武舉。父名李景,尚在此處貿易發財,已歷三十二年,無人不識。”仁聖天子道:“仁臺既中武舉,令尊創業發財,正是財貴臨門,理應懽喜重重,何反悲傷嗟怨?”流芳道:“客官有所不知。事因前數年,家父充辦洋商,缺去花銀數十萬。後因張祿成推薦,充辦鹽商,因此借過張祿成花銀五十萬。不料命運不濟,百謀難遂。辦了數年,復缺大本。是以至今無銀還他,前數月父親允他回粵變產清還,他亦容清寬限。惟是傾家未足欠數,所以至今猶未回來。張祿成屢次來催,限吾分三次清還。昨又到來催討,因家母出堂相會,婉言推諉,求再緩期。他因此反面,說我父親忘恩負義,立意抵賴是真,如謂不然,何以有許多推擋?但今決意將揭單據稟繳金華府,求官出差追討。若有不足,更要將我妻妹準帳。叫我那得不苦切悲傷?”仁聖天子道:“有這等事?欠債還錢,本應道理。惟是欠帳要人妻妹,難道官員不理,任他妄爲?”流芳道:“民間告帳,官四民六,此係定規。女乾官那有不追?若係祿成起初肯減低成數,亦可將就還清;無奈他要收足本利,就是傾家變業,未足填償,故延至今時,致有這番焦慮也。”仁聖天子道:“不妨!你不用悲傷,待我借五十萬與你,還他就是。但你們可有親眷在此否?”流芳道:“衹有對手夥伴陳景升,家財約有三五萬,並無別的親眷。”仁聖天子道:“做得咯,你先與陳景升借銀一萬五千,作爲清息;其餘本銀五十萬,待高某與你還他。明日我同你往景升家說明,看其允否?再與你往金華府取回揭單,注銷此案,以了其事。仁臺便可入京會試。”流芳聞言,心中懽喜不盡。急忙呼喚家人,快備酒筵款待高老爺。正是:承恩深似海,戴德重如山。須臾擺上酒筵,二人入席暢飲,成爲知己。你酬我勸,各盡賓主之情。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仁聖天子與流芳直飲至夜深,方纔分散,纔回連陛客寓。歇宿一宵,晚景休提。次日清晨,流芳梳洗已畢,急忙親到連陛客寓,約齊同往陳景升家。仁聖天子應允,又令日青與流芳相見,各敘姓名,然後三人一同用了早膳,隨即吩咐館人照應,三人同過陳家莊而來。景升迎入,敘禮坐下,各通姓名。流芳起身說道:“弟因張祿成催銀太緊,無計可施,幸遇高老爺慈悲急救,願借花銀五十萬與弟還他,故特來與兄商量,欲在兄處再借銀一萬五千,清還息項,未曉兄意允否?”景升道:“現在弟處銀兩未便,如之奈何?”仁聖天子說:“陳景升不借,是無鄉親之情?”景升道:“吾非不借,奈因現無銀耳!既然高老爺五十萬亦能借得與他,何爭此些須小費不借貸于他,成全其事,流兄感恩更厚了!”仁聖天子聞言,心中大怒,說道:“陳景升真小人也!你既不願借銀,可暫認我爲表親,待我到公堂說起情由,推遲三兩日,待等銀到還他債主就是。”景升對道:“這個做得!”仁聖天子即叫流芳快把家屬細軟搬到陳家暫時躲避,免受官差擾纍、恐嚇。流芳聞言,急跑回家,對母親妻妹說明其故,然後收拾細軟等物,一齊搬去陳家,僅留家丁僕婦看守門戶。仁聖天子見諸事停當,隨即對流芳說:
“待高某先往金華府探聽消息,看其事體如何,回來商議。二位仁兄暫在此處候我,頃刻便可回來。”話完,乘轎嚮府署而去。適值知府坐堂,仁聖天子連忙下轎,迎將上去,將雙手一拱道:“父臺在上,晚生恭見了。”知府擡頭,見他儀表不俗,禮貌從容,不敢怠惰,即答道:“賢生請坐。高姓尊名?有何貴幹?”仁聖天子見坐,離坐對道:“某乃劉中堂門下幫辦軍機高天賜是也。兹因李流芳欠張祿成之項,聞說揭約單據存在父臺處,未知是否。特自親來,欲借一觀。”知府道:“賢生看他則甚!”仁聖天子道:“父臺有所不知,因他無力償還,高某情願將五十萬本利清還與他,交還祿成,故來取回揭單。”那知府聽了此言,暗自思想:“高天賜係何等樣人,敢誇如此大口?又肯平白代李家還此鉅款,看他一味荒唐,決非實事。待我與他看了,然後問他銀兩在何處匯交,即知虛實。”這府尊心中著實不信,故有此猜測,並非當面言明。因而順口說道:“高兄既係仗義疏財,待弟與你一看就是。”回頭叫書辦將祿成案卷內揭單取來。書辦實時撿出呈上府尊,復遞與仁聖天子接轉一看,見揭約上蓋著鹽運使印信,寫著江南浙江兩省鹽關,係總商執照:立明揭銀約李景係廣東廣州府番禺縣人氏。緣乾隆年在金華府充辦通省洋商,缺去貨本,國課未完。兹因復承鹽商,不敷費用。自行揭到本府富紳張祿成花銀五十萬兩,言明每百兩第月加息三錢算計,用三周爲期,至期清算本利,毋得多言推矮,爽信失期,至負千金重諾。此係二家允肯,當面訂期,並呈準金華府又加蓋印信爲證。又係知己,相信並非憑中薦引,恐口無憑,故特將鹽運使發出紅照寫支揭約,交張祿成收執存據。實李景親手揭到張祿成花銀五十萬兩。乾隆某年某月某日李景筆。仁聖天子將揭單從頭至尾讀完,府尊正欲問他銀兩在于何處匯交歸款。忽見他將單據揣入懷中,說道;“父臺在上,高某現因銀兩未便,待回京匯足到來,然後還他就是。”知府聞言大怒,道:“胡說!你今既無銀兩,何以擅來取單?分明欲混騙本府是真!”回頭呼喚差役,快些上前與我綁了這個棍徒,切莫被他逃走去了!仁聖天子聞言,十分氣忿,連忙趕前一步,將金華府一手拿住,道:“貴府真是要綁高某麽?我不過欲寬數天,待銀到即行歸款,何用動怒生氣?你今若肯允我所請,萬事干休,如有半字支吾,我先取了你命。”當時知府只氣得三屍神暴跳,七房內生煙,況又被他拿住不能脫身,扯嗓大聲喝道:“你這該死棍徒,膽敢將本府難爲嗎?我若傳集兵勇到來,把你捉住,淩遲處死,那時悔之晚矣!”仁聖天子斯時聽聞此語,心中暗著一驚,誠恐調齊練兵來圍,寡不敵衆,反爲不美。不如先下手爲強,急嚮腰間拔出寶刀一口,照定知府身上,一刀即刻分爲兩段。各各差役見將本府殺死,發聲喊,一齊上前,卻被仁聖天子橫衝直撞,打得各人東逃西散,自顧性命。那時,仁聖天子急忙走回陳家莊,說與景升知道,因某殺了知府,現在起齊官兵追趕前來,我們須要趁勢上前迎敵,大殺官兵一陣,使他不敢來追,然後慢慢逃走,又可免家人受纍,你道如何?”流芳道:“事不宜遲,立刻就要起行。”于是,仁聖天子與日青結束停當,先行迎戰。行不上二里,卻遇官兵追來。急忙接住廝殺,原來各練兵起初聞說有一兇徒闖入大堂,殺死本官,打傷差沒,令各兵追捉兇手,衆兵以爲一個強徒容易捉捕,乃不曾預備打仗,因此吃了大虧,致被日青與仁聖天子二人刀劍交加,上前亂殺,又陳景升、流芳從後殺來,首尾夾攻,把官兵殺得大敗,四散奔逃,各保性命。仁聖天子四人亦不追趕,望北而去。行了五十里路,仁聖天子即與景升、流芳二人作別。陳景升聞言,心中不捨分離,求高老爺與我等一同到京。仁聖天子說:“使不得!高某有王命在身,要到浙江辦事,不能陪行。你們急往北京赴科會試,若得金榜題名,便有出頭之日,各宣珍重自愛,毋墮其志。余有厚望焉!就此分別,後會有期。”話完,與日青回身望後行走。
且說陳景升、流芳仍舊依依不捨,回望二人去遠,方纔嚮北前行。餐風宿露,夜住曉行。不止一日,行抵天津地界。是日入店投宿,偶然遇見司馬瑞龍亦係入京會試,到此投店,正是不期而會。三人同寓一房,酒保送入晚膳,三人用畢,促膝而談,敘些往事。流芳與瑞龍係屬郎舅至親,盡吐露心事。于是將父親先時揭借張祿成花銀五十萬,今已數年,追討再三,無可推辭,從頭至尾盡情細述。瑞龍聞知,亦覺擔憂。後講到高天賜仗義疏財,代還欠款,又親自到府衙面見知府,假說現下代李景清還銀兩,求父臺將李景的親筆揭約借來一觀,及騙得單據,即收入懷中,對知府道:“該項俟京中匯到,即便交他。”府尊不允,要立刻價還清楚,不然就要將人留下,因此激怒高老爺無名火起,將知府一刀殺了,卻被官兵追逐。我們只得合力同心殺散各兵,然後逃走來京,所以不能多帶盤費。現在將已用盡,如之奈何?端龍道:“不妨!弟處尚有餘資可用,待到京都會館,再作商量。”二人談至夜深方寢。次日清晨用了早膳,算還店錢,一起同行,趕到皇城內城,三人同入廣東會館居住不提。
且說陳宏謀、劉鏞同理軍機,權攝國政,是日早朝,兩班文武齊集,禮、兵二部奏道:“今值會試大典,理宜開科取士,現在文武舉子均已齊集京城,而且場期已近,循例具奏,恭請大人鈞命,派放試差,並內外各官。”陳宏謀聞奏,即對衆文武道:“老夫年老,兼之耳目重聽,實難應此重任。況自聖駕下幸江南,業經數載,未見回鑾。老夫與劉相爺同受密旨,著在軍機參贊國政,我等朝乾夕惕,猶懼弗剋日任,有負重託。惟願聖駕早回,回朝以安我二人之心,而慰天下臣民之望。老夫幸甚。但今掄才大典,本係出自聖恩,不能延緩,莫若著禮、兵二部先行牌示各省文武舉子,齊集靜候場期。待老夫等權代主試會考,再候仁聖天子回朝,然後殿試。衆卿以爲如何?”諸大夫皆道:“應依此議施行。”陳、劉二相見無異議,即著禮、兵二部先行牌示,懸牌曉諭,各文武退班散朝。禮、兵二部牌示云:
禮部尚書管理太禪寺務同典館正總裁、世太子少保兵部尚書、武英殿正總裁趙曉諭各省文武舉子事:兹奉到內閣大臣行知,現屆會試之年,開科取士,乃皇上恩典多士。正值科期,咨文到部。爲此諭爾各省文武舉人知悉:自示之後,務宜齊集靜候場期,點名入試,以便遴選真才,照額取中。至揭曉日,恭呈御覽,再候旨下,召見殿試,拔選鴻才,爲他年朝廷柱石。各宜肅靜觀光,以敦士行,而重廉隅。倘有不法之徒滋生事端,著三法司嚴行究治不貸。各宣凜遵毋違,特示。這牌示一出,各文武舉子看見,心中甚是不安。況且萬歲又未回朝,不知何時始能考試,因此三五成羣,私相議論,放下慢提。
單講司馬瑞龍自從入京寄寓廣東會館以來,又值景升、流芳染病,無錢調理,瑞龍因他二人係逃難來京,所以盤費短少,迫得將自己銀兩與他們使用,因此床頭金盡,告借無門,十分煩悶。一日與王監生坐談,偶然問及北京城內有多少殷戶,何人最富?兄在京都日久,想必知其詳細了。王監生道:“計起京中富戶,約有百餘家之多。惟忠親王府廣有金銀珠寶,堆積如山,算爲北京通省第一富貴,即王宮內院亦無此珠寶玩器也。”瑞龍聞說,心中大喜,暗自忖度,現在銀錢用盡,景升、流芳病體未痊,又無銀醫理,如何是好?既然王府有許多金銀,不如今夜三更時候,暗入王府盜取金銀,以充費用,豈非甚善?這是瑞龍心中之言,並非明白說出。于是捱至夜深人靜,由瓦面潛忠親王府內,躲入暗處,欲候入靜,方纔下手。不料王府宮官衆多,分頭巡緝,徹夜遊行,瑞龍數次不能下手,迫得轉過東邊而去。偶見內侍手執提籠寫著金寶庫巡查,內侍守官四員出來巡夜。瑞龍忙閃過一邊,暗思此處必定是他收藏金庫房,不如就在此處撬開庫門,盜些金寶回去,以救目下之急,再作道理。于是閃伏黑處,伺內侍將近來到身邊,突然撞出,把內侍殺死。宮官一見,忙呼有賊。瑞龍隨即上前,一刀一個將各官殺個乾淨。回身走入庫房,暗中摸索,隨手擡得金銀珠寶,收在身中。急忙跳上瓦面,走回會館,將賍物藏埋床底,不敢洩露風聲,連景升、流芳亦不知其事。
且說王府內原有定規,各處地方派定官員看守巡查,因此各守地段,不敢遠去。以致金寶庫宮官被殺情形,竟然並無一人得知。直至明朝,方纔知覺。一見殺死許多斃骸,內侍各官均嚇了一大驚。即查點明白被盜各物,開列失單,稟報王爺說道:“昨晚四更時侯,卻被賊人走入金寶庫房,殺死宮官五員,盜去金銀珠寶。因係夜深時候,各歸守管之所,又不聞喊叫,故此未曾覺察救護,及至今晨方知被盜,乞求王爺開恩,恕卑職等失察之罪,職等就霑恩不淺了。謹將開列清單呈覽。”查明被失各物,開列清單:
黃金二十板,計重二百兩。金錠一十錠,共重五十兩。大珍珠十串。
上列所失各物,均經查點明確,並無遺失別樣寶貝。現將失盜之物,估計約共值價銀數千餘兩,謹此稟明,求懇王命定奪。那忠親王聞稟,吃了一驚,說道:“有這樣事?我王府內官兵不少,巡察極緊,尚有賊人敢來行竊,真正本事非凡!常隨即命官監往各衙門報案,著令立即緝防賊匪,務獲究辦,並暗查賍物。宮監領命,分頭而去,不表。且說司馬瑞龍自從在王府盜得金珠,走回會館,將賍物埋在床底。過了數天,不見緝捕動靜,又有緊銀使用,迫得拿些金錠前往金鋪找換。適值金店東主朱光諒看見,心內狐疑,即問曰:“客官高姓大名?尊居何處?”瑞龍即將姓名住址說畢,並道:“弟因到兵部會試,目下聽用,故將金錠找換耳!”光諒聞言即答曰:“待弟看明金色高低,再定價值就是。”原爲朱光諒常在忠親王府內走動,因此認得這些金錠確係王府中物。況經知道王府被盜,連忙吩咐夥伴,將瑞龍捉住,連賍物解往王府領功。各伴聞言,急忙把瑞龍圍住。正欲捉他,瑞龍見形勢不好,知事已泄,忙忙起身,放開手腳,將金鋪夥伴打散,回身一腳踢去,正中光諒下陰,登時倒地,哀哉!瑞龍見踢死光諒,心中大驚,急急逃回會館。斯時金鋪各伴見打死東家,衆人受傷,兇手逃去,實時齊集商議,稟官請騐捉兇,以伸枉屈而慰冤魂。兵馬司聞報大驚,急忙擺道出衙,到金鋪相騐,填寫斃格,訊問口供已畢,隨即帶了賍物,親往忠親王府稟明千歲,並將賍物呈上,請令發兵緝賊。王爺聞稟,即傳令箭,著侍衛帶兵按址捉拿兇手司馬瑞龍回來定罪。侍衛領命,立刻點齊王府親兵,趕到廣東會館,四面圍住,水泄不動。然後入內,話明奉王府令箭,前來捉匪。各人聞言,吃驚不小,又不知爲甚事情,不敢上前攔住,只得任從官兵把瑞龍捉去,俟查明所問何罪,再行聯名設法保釋,方爲上策。是時,廣東會館各武舉雖則如此說話,見捉了瑞龍,各人心中仍屬帶怒三分。
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如何不氣。于是沸沸揚揚,議論不一。你言如此,我說這般,一味喧嘩嘈吵,並無善法奇謀保救瑞龍出來。終是糾糾之徒,胸無經濟之故耳。及至流芳、景升,細細打聽明白,方知其事。二人回來,即將瑞龍盜竊王府金珠因拿金錠出去找換,致被金店東主朱光諒認出,此係王府對象,如何落在民間?其中必有緣故。莫非被盜偷竊出來。越看越真,因此欲算計瑞龍,去王府領賞,卻被瑞龍醒覺,登時怒氣衝冠,接手打傷各伴,踢死朱光諒。瑞龍吃了一驚,連忙分開各人,逃走脫身,飛跑回來。斯時金鋪各伴見捉兇手不住,無可爲據。幸有金錠放下爲憑,迫得將賍物呈稟兵馬司,李文清見稟,求請相騐屍身,那兵馬司李文清見稟大驚,實時喚役伺候,擺道出衙,到金鋪勘騐已畢,隨即帶了賍物,親到王府詳稟王爺,請令捉賊。因此,王爺命侍衛立刻帶兵來捉瑞龍回去,先行訊問,有無同黨,抑或自己一人行竊,各情由對衆人說知,各鄉親方纔明白。皆道:“似此,如之奈何?若果有其事,則全省同年亦覺出醜矣!”流芳又道:“後復追問餘賍放在何處,幸得瑞龍口供尚好,聲聲說道:“這些金錠係昨日在城外撞見不識姓名之人所賣,武舉因見價值甚賤,一時立了貪字念頭,故此誤買賊賍耳。這是實情,並無虛語。若說盜竊二字,舉人並不知情。如果係舉人自行偷盜得來,斷不敢在城內變賣。況武舉身受國恩,豈有不知自愛而爲寧落罪人乎?憲臺明察秋毫,難逃洞鑒。”各人聞了此言,反憂爲喜,皆說如此口供,又覺易于爲力保救。流芳道:“他係小弟至親,今在縲紲之中,既非其罪,眼見蒙冤不白,還祈念鄉里親情,設法保釋出來,非獨弟一人戴德,舍親處亦感恩不淺矣。”于是各人低頭想計,景升說道:“莫若我等先行聯名求王爺開恩釋放瑞龍,或者允準,亦未可知。倘然不允,再作道理。況今年係值會試年期,會館中各武舉每日在教場馬路上跑馬射箭,操演技藝,待忠親王出街經臨此地,我等就可趁此求情,如果是真不允請,便是拂了衆人之心,然後約齊同年,齊心反亂科場,不肯入兵部會試,那時鬧到朝廷知道,再與他面聖,明白回奏,看孰是孰非,方爲萬年之計也。列位意見如何?”各人皆道:“此計甚妙!本應依議而行,乃能救援也。”流芳聞言,眉頭略展,即請陳景升代寫呈詞,聯名保領。不料王爺接了稟詞,從頭看過,見係聯名保狀,猶恐係恃衆脅制,故此冷笑一聲,竟然不準。衆舉人見此情形,心中發怒,即刻知會衆人,聯名到兵部大堂,具呈稟明廣東全省新舊武舉等,均不願赴科會試。懇請大人將咨文送攷名字一概注銷,感恩不淺。
兵部大人聞稟,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你等因甚事情,到此半途而廢?況虎榜標名,一則光宗耀祖,二則蔭子封妻,榮華富貴,豈非人生快樂之事乎?因何你等竟不思到後來而犯國法,殊不可解!倘若你等被人欺壓,或被人誣陷,抑有甚麽不白之冤,不妨直稟上來,自然與你們排解,你等就可仍舊赴科,不必注銷名字,豈非兩全其美?又可免了違旨罪名。你等可急急照直稟來,無容後悔!”衆武舉見大人如此恩典護衛,于是將瑞龍自拿金錠出去換銀,至被忠親王府侍衛捉獲誣捏爲盜各項情由,盡行訴上。兵部堂官聞稟,方纔明白,隨即說道:“原來賢生等卻因瑞龍被王爺冤枉候斬,不肯釋放。瑞龍又係會試,亦是縉紳中人,理宜存些體面,大約賢生等因聯名保放,見王爺並無憐憫體恤之情,所以你等心灰志惰,不欲求名。若果爲此件事,待老夫親到千歲府上,當面求放瑞龍。若蒙諭允釋放,萬事罷休;倘仍執迷不悟,恃勢親王,勢要任性妄爲,老夫明早上朝,然後率同貴省會試衆舉人,具奏參他恃勢橫行,誣紳作盜,看千歲如何辯駁?諒想王府斷不敢將瑞龍難爲也。賢生等趁此同回會館,勤習弓馬技藝,安心靜候場期,以圖上進,榮耀家門。切不可滋生事端,老夫亦有厚望焉!”衆舉人見大人如此說來,乃是十分懇切,實時一齊上前,連稱:“老師大人,如此栽培門生等,而且叮嚀訓誨,復又囑咐再三,不啻金石良言,門生等敢不恭遵臺命,以書諸紳?則日夕奉作南針,俾得遵循有自,何幸如之!”話完,實時一同跑將下去,叩謝鴻恩,隨又告辭回廣東會館,不表。
且說兵部尚書趙崇恩吩咐內班,傳令著值日伺候出衙拜會忠親王爺千歲。值日領命,傳集各役擺道前往王府而來。不一時已到府前,即將拜帖傳和。那千歲見帖,傳令開門,請會。趙兵部聞請,急忙下轎步入堂中,一見千歲親來迎接,實時上前下禮請安。忠親王將趙兵部扶住,二人重復施禮,分賓主坐下,獻上香茶。二人茶罷,趙兵部離位拱手稟道:“擅闖藩府,多多有罪,伏祈見諒,幸甚,幸甚!”忠親王道:“好說了!彼此均是朝廷臣子,何必如此謙言?且請坐下,有事慢慢細談,無用拘束。”趙兵部聞說道:“謹遵臺命!”于是將手一供,回身坐下,開言說道:“小弟日前聞知貴府被竊之案,誤將武舉司馬瑞龍捉獲誣指爲盜,未知是否?緣昨日廣東全省入京會試文武舉人,均皆簽押名字,到弟衙門,呈控訴冤。”據稟千歲籍勢欺淩,誣紳爲盜,屢求弗恤,枉屈難伸等情,到部弟處詢問再三,未知孰實。復查,閱該犯口供,始知因誤買賊賍致被誣捏等語,確近情理。因此安慰各舉子一番,著他們不必生事,故親來拜會千歲。欲求千歲看小弟薄面,將瑞龍釋放,以全縉紳名節,不致玷辱斯文,致受萬民議論。可否合理?仰祈鈞鑒,統候卓裁。如蒙允準,非特本省文武紳士感領殊恩,在小弟亦受賜良多矣!”忠親王聽了這些言語,無可回答,只得暗自忖度:“瑞龍身爲武舉,或者委實誤買賊賍,亦未可定。不如趁此順水推船,做個人情,將他超釋,則他們亦領我殊恩,豈非好事?”于是對趙兵部道:“起初某誤聽人言,未暇詳察,以致將他錯拿,反纍貴部費心。今日既然前來說情,孤就依大人所請,將他釋放便是了。”話完,即傳侍衛提瑞龍出來,當堂超釋。趙兵部一見瑞龍,懽喜無限,隨吩咐瑞龍上前叩謝王爺恩典。著他即刻回去會館,以慰各鄉里掛望之心。然後好好勤習弓馬刀石,靜候場期,以圖上進,而伸今日之氣,切勿懶散閒遊,致負所學,更不可惹是招非,有傷名節,乃餘之切囑,亦有厚望焉!瑞龍道:“學生謹遵大人明訓,日後倘有寸進,皆賴大人栽培之力,定恩所以圖報活命深恩!”話完,連忙拜辭回去。趙兵部隨後告辭千歲回衙,不提。
回文且講會館中各武舉聚談間,正在思念瑞龍困在獄中,不知趙兵部可能求準王爺釋放否?尚未講完,忽見瑞龍回來。衆人一見大喜,齊聲說道:“今日全仗趙大人憐憫我等,故此出頭保救。不然未知何日方得出?真正不幸中還算有幸也。”瑞龍道:“須仗大人鼎力,還賴列位兄臺發心,故能轉禍爲福。若非如此,則弟之賤軀不知落在何處!真是恩同再造,德戴二天。感激之忱,莫能言狀,惟有日夕頌祝,公僕萬代,以報答厚恩而已。”是時,會館衆人皆道:“彼此俱要守望相助,言行相顧,始無負鄉里親情,況這些須小事,瑞龍兄何用掛懷?從今切勿多言提及也。”于是備下酒筵,與瑞龍起綵祓濯不祥,衆人懽呼暢敘,直到更闡方纔散席,各各回房安寢,一宵晚景不提。
且說新科解元宋成恩係東莞縣人,因場期已近,遂約齊新舊武舉各帶弓箭同往教場,在本省馬路上輪流跑馬射箭,預備臨場有準。每日清晨均是如此練習,業經跑了數天,並無別事爭論。原來京城教場,連廣東共得四條馬路。因初時皇上發帑築建馬路,分派十八省應用,或均四省一路,或分五省一路,是時廣東各紳士見路少人多,不如自建馬路一條更爲舒暢便捷,因此奏準,朝廷自行捐資築道路,歸廣東一省跑馬,別省不得爭用。故有此路。宋成恩等率同衆人日日在此跑馬,突遇山東武解元單如槐,約同各武舉跑馬練習。緣山東省派在西邊馬路,廣東省馬路卻在南邊,正與山東馬路貼近相連。
那單如槐等見本省馬路人多擁擠,分撥不開,卻南邊馬路自在從容,並無擁塞。單如槐等以爲均係朝廷地方,無分殄域,我等既欲跑馬射箭,不如嚮靜處爲佳。是以過南邊馬路而來。到得官廳頭門,方欲進去,忽見有人阻住,問:“何處來的?”衆人皆道:“我等係山東武舉,到來跑馬。”把門道:“這是廣東馬路,你係山東武舉,應往西邊方合。”單如槐等聞言大怒,說道:“均係皇上地方,何得據爲已有?況兼皆係同來會試,那有分開省路之理?我等因見此處人疏,故特地到來此處練習而已。你等敢明白欺我,不容進去麽?”于是你一言,我一語,喧華嘈吵,大鬧不休。是時,宋成恩正在跑馬,忽聞人聲鼎沸,不知因何事故。隨即率同各人前來一看,方知山東各舉子欲爭馬路,心中不忿,在此辱駡。宋成恩等道:“有這等事!此係廣東馬路,各省週知,他是何人,敢恃強到此爭論?待我與他理論。”忙步上前喝道:“你們敢爭我馬路麽?有甚本事?盡管上來!”山東各舉子大怒道:“你係何人?快把狗名報上,待我來取你命。說這是皇家地方,又非你私家之業,敢如此恃霸橫行!”你言我語,兩下爭鬭起來。廣東各武舉一齊上前,把山東各舉子圍住。宋成恩欲設計打敗山東舉子,不知如何用計,可能勝得單如槐等否?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宋成恩等見衆人齊集攻打山東各舉子,成恩忙率同各人回到廳上,商議定計,首先打敗單如槐,使他不敢正視我們,方無後患。各人均道:“甚是!不知用什麽良計方能勝他?”宋成恩道:“在弟鄙見,意慾約定各人詐敗,誘他們追趕,引至喜峰山邊,待我等率領人馬埋伏此處,候他們到來,我等即刻出來接應,兩頭夾攻。”是時衆人皆道:“此計大妙!可速速依計而行。”著即暗報各人知道,宋成恩等即著人分頭辦事,不提。
且說山東各舉子初時不過與廣東衆人碎打,到後來一見對方衆多,恐難取勝,實時齊擁前來,將廣東舉子圍住相鬭。忽見廣東各武舉紛紛衝圍逃走。單如槐等一見,以爲對方力怯,所以逃奔,急傳知各人,速速追趕上前,將他們捉獲一人回去,方得他們心服,不敢相欺我等也。于是一齊趕上而去。看看趕了七八里遠近,將到喜峰山前,忽見宋成恩等橫衝直撞,遠近將如槐等戰住,而詐敗之舉子回身來戰,兩頭夾攻。是時,單如槐等首尾不能相顧,竟被廣東舉于戰勝。單如槐心中一驚,不能招架,急忙落荒逃走而去。衆武舉亦不來追趕,一齊收隊回會館商議。再說山東單如槐與衆舉子被廣東設計誘敗,各人急忙逃走,一直跑了十餘里遠近,回顧無人追趕,方敢住步。那時查點各人,幸喜並無傷損,于是急急走回會館,商議報仇。單如槐等今日被他們預先算計埋伏喜峰山前,引誘我等追趕,一時未及細察,致將我們衆人殺敗。現在決然難甘,況各處馬路俱係朝廷地方,那有限制,派定各省之理?而廣東一省反派一條馬路,不過廣東宋成恩、白安福等恃強謀佔耳。不如待我親到廣東會館與他們說理,要回此路。倘有不肯,就約他到飛龍閣見個高下;若係他們戰勝我等,將馬路讓伊跑走;如係被我們戰勝,其馬路即歸山東所用,與伊無涉。弟之鄙見若此,不知列公有甚良謀妙策,可能折服廣東等衆?衆舉子聞單如槐所言,齊聲說道:“單兄所謀甚合道理!所謂先禮後兵,德力兩全之善法也。宜急傳知衆人,依此行事,務要與他們打仗,方能得還此路。”如槐見衆人應允,依計而行,自己實時裝束妥當,復對各同年等衆說道:“現在弟想一人獨往,又恐孤力無援,欲求數字有膽識者、謀勇者同去,方爲上策,庶不致誤失算!列位尊意如何?”各舉子答道:“著!”連忙議定,某人有急才,應答快捷;某人有勇略智謀,均可同去。放是叫齊各人,裝束停妥,連單如槐共有七人,即刻趕到廣東會館,請宋成恩並各武舉相會議事。宋成恩聞報,見他以禮來拜,只得約齊各人接見,迎入館中,分賓主坐下,送上香茶。茶罷,如槐開言問道:“我等因敝省馬路道派在西邊,與貴省之路相連,因見西邊馬路派有六省之多,以致人嘈馬塞,擠擁不開。又見貴首馬路只派一省,十分從容,是以各人欲在南邊跑馬,因被衆人攔住,故此爭論起來,致有衝撞。現在敝省各舉子仍舊不服,心尚不忿,皆說均係朝廷馬路,何以廣東一省獨佔南邊一路,而我等數省止得西邊一路,豈有個皇恩亦分厚薄乎?弟見他們如此不平,只得將言安慰。現特來一會衆人先生,討個人情,彼此皆係求名起見,況係朝廷地方,何妨暫借我們跑馬,亦覺感領殊恩。”成恩聞言答道:“老兄可謂是善辯說事!雖然如此說來,惟是其中緣故,兄尚一概未知。無怪乎欲爭我們馬路!”白安福連忙說道:“宋兄何必多言與他細辨!且四邊馬路均有標紅寫于某省字樣,豈有不見南邊寫于廣東之標紅乎?他們不過假意求請,故下說詞,實則欲爭馬路,切勿順情受其愚弄,方免後海也!況奉旨派定,不許更移。各位兄臺回去對衆人說知,叫他們切勿生妄想之心,欲在南邊跑馬,恐惹禍燒身。除非廣東衆舉子被山東打服讓路,亦未可知。以今日而論,若有那個不肯,盡管叫他到來會我,待我給些厲害與他,方纔心服。”如槐等七人齊聲說道:“我等七人明知衆人草莽,故此特來說情,以敝省衆人而計,非止三兩人,不假所來會試。各武舉俱有忿色,皆欲與列位在飛龍閣比較武藝高下。弟恐有傷和氣,是以攔阻不使前來。今既不能用情,任從諸公主意就是。弟等就此告辭。”實時起身出門,分別而去。
且言宋成恩等對白安福說道:“適纔你對他說了硬話,若不去飛龍閣比武,豈非失了威風?若果真去,恐非他們敵手,即有戰敗之虞。似此進退兩難,你道如何是好?”安福道:“成恩兄,爲甚這般怕事,長別人之志氣,滅自己之威風?如果真來比武,待弟先去與他比武,衆位一齊助戰,務要他們大敗,不敢欺藐我等,正得他心悅誠服也。倘自已被打敗,那時再設別法報仇,方能爭氣耳。”是時,李流芳病愈,香山趙虎均在座,聽白安福所言,大聲道:“福兄所算,可稱萬全,衆人總要齊心協力,守望相助,不致吃虧,乃是上乘妙策。”于是著人即速往飛龍閣探聽虛實。再說單如槐等七人回到山東會館,衆武舉接著問道:“兄等到廣東會館,酌量事體如何?”如槐搖首道:“不成不成。起初與宋成恩敘話,尚可求情。後遇白安福,他口出大言,不允所請,著我等仍在派定之路跑馬,不得妄想掾賺。弟恐此次爭無了期,還須早籌妙計敗他,始得其輸服也。宜急商量,庶無致誤。”衆聞言,皆道:“單兄,用何妙計,方能勝他?”如槐道:“自古道,一人計短,二人計長。務須想到萬全計策,始能操必勝之券。倘欲僥幸成功,反爲纍事。所謂兵,兇戰,危謹爲貴。就是此意也。”各人聽罷,低頭算計,或言如此,或說這般,議論紛紛。如槐答道:“諸公所謀亦善,但恐不能出乎對方所料。弟素聞飛龍閣地方險惡,樹木叢雜,一帶近山路途彎曲,嶙峋難認。意慾先據右邊,在山曲茂林中埋伏數十人,預備硝磺,單把引火之物,然後外邊用數十人輪流與他們相鬭數合,佯敗誘其追入茂林中,自己兄弟預先認熟路口,走往別道,即行施放號砲,山中一聞砲響,立刻發火燒著樹木,回身從橫路趕來,追殺誘敵,各人由別道從後掩殺過來,那時,廣東等輩雖插翅亦難飛越,何愁不獲大勝?弟之鄙見若此,未知衆兄之意如何!”衆人聽了此言,齊聲稱贊道:“果然妙計!單兄有此奇謀,真是胸藏韜略,腹貯兵機,不愧名居榜首!弟等甘拜下風矣。”如槐道:“諸兄太爲過獎,實在不敢當。”話完,即刻傳齊各人,同往飛龍閣會戰。適遇廣東探事又到,盡悉其詳,急跑回會館報知。白安福等聞報,約齊衆人,趕忙前去。一見山東各舉子在閣右扎下營盤,自己只得在左邊安營下寨。原來單如槐等自到飛龍閣,即吩咐各人依計埋伏,預備拿人,所以宋成恩、白安福等以爲他們在右邊駐扎,實不知他預定計謀,故此後來大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