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九尾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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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說瘟生平心論嫁娶~評嫖客談笑駡官商

春樹聽了多時,等他說定了,便哈哈的笑道:“算了,算了,不用再往下說了。你那裏是講論什麽嫖界,竟是在這裏駡人,不過是借著嫖界的名目,發你的牢騷罷了。”秋谷不覺也笑起來,道:“我是借他人之酒盃,澆自己之塊壘,狂奴故態,何足爲奇!難道他們這班無意識的畜生還不該駡麽?”就高吟道:“少年努力縱談笑,萬事終傷不自保。”言下不覺悵然。春村聽了,不由的也提起心事來。大家相對無言,覺得大有天壤茫茫之感。

秋谷坐了一會,。忽想起林黛玉約他前去,便立起身來,告辭出去,便一直到惠福里來。走進弄中,數清了門牌,見雙扉緊掩,寂寂無人。秋谷輕輕的扣了兩聲,裏邊問:“是啥人?”秋谷道聲:“是我。”只聽得“呀”的一聲,一個小大姐走來把門開了。秋谷問他:“大小姐可在家中?”小大姐回他尚未出去。秋谷便走進來,見這幾間房子收拾得甚是精緻。忽聽得樓窻“呀”的開了一扇,黛玉探出身來。正是:

十年一覺,揚州杜牧之狂;載酒看花,太白西川之痛。

欲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林黛玉春宵引鳳~王雲生黑夜捉姦

且說秋谷走進天井,見黛玉在樓上探出半身,淡妝素服,豐艷動人,嚮著秋谷笑道:“樓浪坐囁。”秋谷點一點頭,走上樓去。黛玉一直迎到扶梯邊來,擕著秋谷的手,進房坐下。秋谷舉目看時,只見一並三間房子;中間擺著客堂;上首一間是黛玉的臥房,一律是紅木器具,鋪設的華麗非常;下首一間掛著絕精緻的東洋門簾,想是外國房間了。

坐定之後,黛玉親手送上茶來,秋谷連忙立起身來,接了茶碗笑道:“阿唷!對勿住先生,倪是勿敢當格。”黛玉橫波一盼,黍谷春回,微微笑道:“耐搭倪客氣起來哉。”便仍舊推他坐下,黛玉自己也趁勢坐在秋谷身旁。秋谷問他還做生意不做,黛玉道:“倪自家嘸撥主意,正要搭耐商量。倪心浪本來打算到仔下節再做生意,不過倪做起生意來,生意隨便那哼好法,總歸開銷勿落,格當中勿知啥格講究?二少耐替倪想想主意看。”秋谷道:“你的開銷本來太大,平日間任情揮霍。到了節上自然要開銷不來。若要就是這樣做個住家,眼前雖然尚可支持,久後終非了局。但是,你要現在再做生意,他卻還有一件爲難。那邱八雖然放你出來,總算是把你已經置于度外的了,萬一他再到上海,聽見你又落風塵,一時發狠,同你說話起來,雖不怕怎樣,也是個纍贅的事情。依我看來,你還是權時不必懸牌應局,包一個十三四歲的雛姬,叫他出局,你自己在院中酬應房間,既可節省開支,又一樣好招羅生意。你道如何?”黛玉聽了,點頭稱是。

說話之間,聽得壁上的掛鐘“當當”的敲了七下,早有娘姨進房點起自來火來。黛玉料著秋谷沒有吃飯,便叫相幫去寶豐樓天津館內叫了幾樣菜來。秋谷因五月中天氣已是燥熱,不大吃酒,止飲了一杯便放下盃子。黛玉道:“耐勿吃熱酒,倪搭有口力沙勒浪,阿要開一瓶來?”秋谷素來最愛口力沙同勃蘭地兩種洋酒,聽說有口力沙,心中大喜,便叫快快開來。黛玉便自己走過外國房間去,取過一個酒瓶來,叫娘姨開了,替秋谷斟了一杯,黛玉自家側坐相陪。

二人促坐談心,淺斟低酌了一會。黛玉問秋谷可去看戲,秋谷點頭道:“看戲也好。但是現在不知那一家戲園的戲好些?”黛玉道:“桂仙裏花旦倒嘸啥,倪看桂仙阿好?”秋谷點一點頭。黛玉就催他吃飯,吃完之後,黛玉便去對鏡晚妝,再畫蛾眉,重施脂粉,換了一件湖色閃光外國紗衫,玄色紗褲子,頭上也不帶什麽珠花,止帶著一頭風涼押發。只見他媚眼流波,盈盈欲笑,纖腰約素,欵欵隨風,真個是清麗天然,豐姿絕俗。打扮已畢,恰好秋谷也立起身來,一同出去。秋谷自有包車,黛玉坐著轎子。

到了桂仙,案目連忙同到樓上,坐了一間二包,送上戲單來。秋谷看時,只見做花旦戲的小喜鳳恰好排的《武十回》,正是他拿手的好戲。那時場上鑼鼓喧天的正在那裏做著《四傑村》,差不多說話都聽不見。秋谷甚是厭煩,便問黛玉跟來的娘姨取過一個千里鏡來,拿在手中四圍照看,也沒有看見什麽熟人。好容易盼到做完了《四傑村》,又做了兩出配戲,直到第五齣上,方是小喜鳳的《武十回》。手鑼響處,小喜鳳裊裊婷婷走將出來,那幾步蹺工,真如楊柳隨風,春雲出岫;戲臺下的看客,早大家鬨然叫起好來。秋谷仔細看時,只見他豐格輕盈,容光飛舞,宛然就像個小家碧玉一般。就是唱那兩聲,也是清越非常,餘音不絕。秋谷甚是嘆賞。做到“挑簾”一段,小喜鳳和那扮西門慶的小生目挑眉語,賣弄風騷。那雙眼睛就如一對流星,在場上滾去,四面關情。到了吃緊之際,又像那吸鐵石和鐵針一般,吸鐵石剛剛一動,早把鐵針吸了過來,並在一處。小喜鳳的眼光四面飄來,那小生扮的西門慶,就隨著他的眼光滿場亂轉,那一種輕佻狂蕩的情形,真做得體貼入微,形容盡妙,一時那裏說得出來?只聽得臺下邊喝綵之聲,殷然雷動,秋谷也不覺喝一聲綵。

不多一刻,《武十回》已經完了,小喜鳳走進後場。秋谷叫黛玉早些回去,便同下樓來。秋谷意慾回棧。黛玉那裏肯放?依然同到惠福里來,那時已將近十一點鐘。

秋谷坐了一會,因回來的時候身上衣裳單薄,受了夜涼,腹中覺得有些隱隱的作痛,便叫黛玉去煖了一杯勃蘭地來,趕趕腹中的涼氣。黛玉忙叫娘姨溫好了酒,又排上幾隻盆子來,卻就是稀飯小菜,甚是精美。秋谷看時,見是一盆鷄松,一盆薰魚,還有油鷄、南腿,以及糟蛋、乳腐之類,排了八盆。秋谷隨意吃些,黛玉便和他並肩坐下,一手拿了一隻勃蘭地的盃子,直送到秋谷口邊。秋谷一口氣“咕嘟嘟”的就于了一杯,覺得一般熱氣自喉間直達腹中,把風寒一齊趕盡,登時週身就鬆快起來,心中大喜。黛玉便又斟上一杯,秋谷又飲了半杯,覺得已經微微的有些醉意,便停杯不飲。黛玉勸他再喝一杯,秋谷搖頭不答,卻把那吃剩的一杯殘酒遞在黛玉手中,微微含笑。黛玉會意,接了盃子便就喝了一口,擡起頭來看著秋谷。四日偷窺,兩心互印,靈犀一點,暗暗關情。黛玉連喝了幾口酒,已經紅上臉來,媚眼橫斜,春情蕩漾,把一隻纖手托著香腮,好像一個身體沒有放處一般,坐立不安,和身融化。卻又伸過一隻手來,把秋谷的手拉住,用力揉搓,杏臉微餳,星眸半閉,那兩邊頰上透出點點桃花,暈著那淡淡的胭脂,十分精綵。秋谷留意看他,只見他鬢影惺忪,酒情撩亂,櫻脣之內時時咽著香津,大有芍藥含煙、海棠帶露之致。

看官且住,那林黛玉雖是上海的有名人物,卻並不是什麽傾城傾國的姿容,既沒有金小寶那樣的纖濃,又沒有陸蘭芬這般的清麗,不過比起張書玉來較勝一籌,是個中人之質罷了。爲什麽在下要這般的極力揄揚,豈不要受看官的指摘麽?列公請聽,那林黛玉雖然相貌平常,卻是個天生尤物,豐韻天然,那一步顰一笑的風頭,一舉一動的身段,真是姑蘇第一,上海無雙;更兼那一雙媚眼,顧盼起來真可銷蕩子之魂,攝登徒之魄,這便是林黛玉出奇制勝第一等的工夫。看官們有老于嫖界認得黛玉的人,方曉得在下的說話不是無根之論。

閒話休提。只說章秋谷見黛玉這般光景,風月場中的老手那有不知?卻裝作不曾理會的樣子。看黛玉時,看著秋谷的面孔像要說話,剛剛開口卻又縮住了,一語不發。有時秋谷擡起頭來,他卻又低下頭去。約有一刻多鐘,娘姨早搬了稀飯上來。秋谷吃了半碗,就不吃了。黛玉也隨便吃了些兒,卸妝就寢。一個是劉郎再到,人面依然,一個是倩女還家,檀奴無恙,自然比舊不同。一育無話,不提。

明日秋谷與黛玉商量,借著黛玉的房間,請辛修甫等一班朋友懽聚一天。散席之後,黛玉還想留他,秋谷堅辭,定要回棧。黛玉苦留不住,只得由他。

秋谷回到棧中歇了一夜,早間起來,就見雙林房中的娘姨請他過去。秋谷梳洗過了,便走過來,見雙林靚妝相待,一見秋谷進來,問他爲什麽這樣忙法,一連兩夜沒有回來。秋谷一笑不答。雙林就取出一封王雲生的信來叫秋谷看,說是雲生在家裏寄的。秋谷抽出信來看時,也沒有什麽要緊說話,就說他夫人病雖好了,一時不能脫身,恐怕要直到下月中旬,方能到此,一切事情暫托秋谷照應等語。

秋谷看了,明知是假,心中卻暗暗好笑,自己想道:明是王雲生等了多時,預備下手,所以故意發這一封信來,好叫我放心大膽的全不提防,主意倒也甚是惡毒。我雖然大膽,這樣冒險的事情,也要打算一個對付的法兒方好,心下盤算,面上不露絲毫,對著雙林笑道:“他遲到下月方到,卻便宜了我們多聚幾天。”雙林瞑了他一眼,劈手把秋谷手中的信奪了過來,道:“你說得倒狠是要好,只怕你口不應心,一連兩夜住在外邊,還要在我面前虛情假意,裝著幌子。我倒不領你這個情。”說著,微微的冷笑一聲。秋谷仔細打量雙林,見他雖是年紀略大些兒,眉目之間饒有媚態,更兼身段輕盈,走起路來直欲隨風飛去,心中倒有些替他可惜起來。暗想:“這樣一個人材,可惜從了流氓,做這紮火囤的勾當。”

自從這一天起,秋谷至陳文仙院中去了一趟,在棧內住了一夜,卻並未到雙林那邊去。隔了一天,秋谷故意晚間回來,約摸不到十點鐘的光景纔到房中,娘姨已來相請。秋谷悄對娘姨說道:“此刻還有茶房在外,不便過來,停回等人靜了,我來就是。”娘姨答應去了。那班茶房見秋谷與他們鬼鬼祟祟的,不免疑心,早已料著了七八分光景。只是上海地方視爲常事,沒有什麽希奇,那有人來管你們的閒事?

只說秋谷心中想道:今夜他叫人來請,大約事情的發作就在今天。若要謹慎些兒,從此同他一刀兩斷,憑他們再有通天本事,也是無可如何。只是我正要看那王雲生怎樣開場,那裏肯就此不去?只要我自家小心防備,料想也不怕他,我倒偏要冒險一遭,看他們究竟如何做作。

想定主意,又坐了一會,已敲過十二點鐘,秋谷單穿一身紡綢衫褲,悄悄帶上了自己房門,走將過去。見雙林坐在燈下默默無言,見秋谷走進,立起身來,含笑拉他坐下。秋谷覺得雙林今夜的神情甚是巴結,比平時大不相同,暗暗的說聲“不好”,雖然膽大,倒底也不免拖著驚慌,只毫不放在面上。略坐一刻,雙林先自睡了,秋谷也勉強登床,提心吊膽的聽著外邊。那時已有兩點多鐘,卻沒有一毫響動,略覺放心,或者今夜不來的了。那知心一放下,便覺得睡意朦朧。

正在將睡未睡之際,忽聽得房門上“嘡”的一聲,把個章秋谷登時驚醒,在床上直跳出來,知道一定是事情發作,連忙下得床來穿好鞋子。原來秋谷本來有心防備,所以不脫衣裳。秋谷下床之後,把兩邊衣袖往上梢了一梢,側耳再聽時,只聽得房門上連連敲了幾下,外邊高聲叫道:“快些起來開門,你們都睡死了麽?敲了半天的門,沒有人來答應!”秋谷聽得十分清楚,正是王雲生的口音。雙林本來沒有睡著,假作驚醒的樣兒,聽了外邊雲生敲門的聲音,只裝著嚇得渾身亂抖,在床上起來,拉住秋谷的衣裳不肯放手,身上只穿著一件汗衫,一條洋布睡褲,口中只低說“如何是好”,滿眼中流下淚來。秋谷見雙林緊緊的拉住了自己衣服,明曉得是要借著驚嚇的樣子,拉住了他,好叫他脫身不得的意思。外邊王雲生見叫門不開,便把那房門一連踢幾腳。你想那客棧房子那得堅牢?不多兩腳,已被他踢得門搖軸動DD吱吱”的響起來。秋谷見風勢已急,便想走到門前,預備好脫身出去,怎奈雙林抵死的兩手吊住,那裏肯放?秋谷大怒,不由分說,把右手輕輕一灑,把個雙林早灑得頭暈眼花,立腳不住,一交筋斗直跌到墻腳邊去。

頭時遲,那時快,那兩扇松木板門早被王雲生用力一腳DD轟”的一聲倒了一扇。秋谷在燈光之下,見王雲生搶進來,門外還有三四個人,都是當差的打扮。王雲生走進房內見了秋谷,假做吃驚道:“你爲什麽在這邊房內,怪道我叫門不應,原來你們這班姦夫淫婦,干得好大的乾坤,真是混帳!”一面說著,搶步上前要扭秋谷,回頭又叫門外的人道:“你們快些進來,與我把姦夫淫婦一齊捆了起來,明日送官究治。”門外一聲答應,都擁進來。

王雲生揎拳擄袖的正要動手,不料被秋谷把他攔腰一掌,王雲生不及提防,一聲“阿呀”,早已滾在一旁。秋谷不待他們動手,兩手略略嚮人叢裏一拉,拉得衆人讓開一線。秋谷一個蹲身,噗的早穿出房門去了。王雲生急急的從地下扒起,帶著衆人追出來,見秋谷立在自己房門首。

此時茶房已經被王雲生踢門驚醒,隔壁房門也還有未睡的客人,聽見外邊大鬧起來,大家出來看視。只見王雲生裝做氣得氣喘呼呼的樣子,指著秋谷駡道:“天下竟有這樣的事情,我倒把你當作好人,托你招呼家口,你竟敢喪了良心,奸騙起人家的內眷來,難道世上沒有王法的麽?”正是:

錦瑟華年之恨,綺閣春深;含沙射影之場,書生膽大。

要知秋谷怎樣脫身,但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吹大話滿口牛屄~露真情一箱石塊

且說章秋谷見雲生追趕出來,不慌不忙,指著他微微冷笑道:“你這紮火囤的大膽奴才,你哄騙別人也還罷了,竟敢班門弄斧,在我面前做起這個勾當來!你未曾起意,也該打聽姓名,我章秋谷可是這樣人物,受你哄騙的麽?我勸你快些息了念頭,不要多開臭口,免得張揚,還是你的造化。你若再要揚威耀武,在這裏混擺你的官腔,那時送到當官,追究羽黨,莫怪我反面無情!”

王雲生正在亂嚷亂跳之際,忽然聽見秋谷這番說話,正如當心一拳打個正著,劈頭澆了一桶冷水下來,免不得心中大大的吃了一驚。回過頭一想,就算章秋谷看破機關,終久拿不住他的憑據,況且今夜的姦情,又是當場捉破,有雙林的活口爲憑,不怕他有本事跳上天去。便做出那鐵錚錚的面色,暴跳如雷,口中叫道:“真是反了,你奸了我的內眷,還要說我是個扎火困的流氓,這裏也和你分辯不清,我也沒有工夫同你費氣,我只問那賤婦便了。”便一片聲叫捆那賤人出來。兩旁家人聽了,故意都不動手。王雲生自家搶進房內,一把頭髮把雙林拖了出來。雙林哭哭啼啼,裝得真是十分相像。王雲生把他拖至門外,問著他道:“你這不要臉的爛污貨,我不在此間,你干得好事!你們兩人是從幾時起手?從實說來!”雙林嗚嗚咽咽的淚流滿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王雲生連喝:“快說!”雙林看著秋谷的面孔,半晌方說出一句話道:“我當初原是不肯的,被他勾引了多時,一時沒了主意,只求老爺耽待這一次,留了我的臉面罷。”王雲生不待說完,火星直冒,只聽“噗”的一聲,雙林粉面上,早著了雲生一掌,一面指著秋谷道:“你干了這樣事情,倒像沒事人兒一般模樣,難道你假作癡呆,我就罷了不成?”又嚮旁邊的人說道:“你們衆位請看,可有這個道理麽?”

秋谷見王雲生這般做作,覺得甚是可笑,卻故意拿他開心道:“我便算騙了你的家眷,是我一時之錯,卻已經追悔不來。現在據你的意思,要怎麽樣呢?或者要我出幾個錢,遮遮你們的臉面,也要好好的商量,那有一味恃強的道理?”這幾句話,直把個王雲生氣得拍著胸膊,大駡道:“你們聽聽,他自己干了犯法的事,反要尋我開心,我也不怕你飛上天去,明日同你到上海縣講便了。”

衆人在旁聽了,多替秋谷捏著一把冷汗,怪他既是干錯了事,不應該一味蠻兇,暗暗的多在那裏說他不知風色。秋谷卻對著雲生正色說道:“你還是當真到上海縣去,還是說著大話嚇人?若當真要到上海縣去,認真究問起來,我倒沒有什麽虛心,只怕壞了你的錢樹還在其次,並且出了名聲,從此在上海地方做不得生意,豈不是我絕了你們的衣食麽?我勸你不是趁收篷,彼此講和的好。”

衆人聽了秋谷這番說話,不覺大家都笑起來。笑他說的話兒好似孩子一般,到了這個時候,還這樣定心,隨口說這般希鬆的說話,那裏曉得他們兩下的機關?衹有王雲生聽這幾句話兒,入耳鑽心,由不得心上撲撲的跳個不住。但是明知沒有被他拿住什麽破綻,料想也不怕他,只得扳著面皮,喝道:“我還有這樣工夫和你蠻鬧,你倚著自己有些拳棒,一味恃強,還要說出這般撒賴的話來,真是豈有此理!我只叫你好好的等著便了。”

秋谷哈哈的笑道:“我倒留你些兒體面,不肯翻出你的證據,你到這樣的猖獗起來,我也曉得你們這班光棍,不叫你們見些手段,你也不肯死心。”說著四邊一望,見棧內的帳房先生,身上披著一件短褂也走了進來,便招呼他道:“他們這些光棍想要扎我的火囤,我去取出他們的憑據來,煩你作個證見,不要被他們跑了。”那帳房先生是個老于上海的人,見王雲生半夜回來,並不是輪船到埠的時候,心上已是了然,但是章秋谷被他當場捉破,憑你再有通天的手段,一時也施展不來。這帳房先生嚮來同秋谷甚是要好,見秋谷這般說話,便走進一步,拉著秋谷,附耳說道:“你若拿不住真憑實據,萬萬不可出場,還是私下講和的好。”秋谷也低聲答道:“少停我自有證據給你們大家看視,你且不用心慌。”王雲生聽得分明,心上著急,想不出個落場的法兒,卻還沒有猜著秋谷已經開過了他的皮箱,急得只把眼看著雙林,要想他出來硬證。

恰好秋谷一回身,如飛的搶進雲生房中,要想去開他的箱子,雙林立在門外,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道:“你把我害到這般地步,還說我們扎你的火囤,你的良心何在?”秋谷大怒,覺得火上加油,兜面呸了雙林一口,道:“我看你年紀輕輕的人,又生了這般的容貌,那樣事兒不好去做,卻姘著這班光棍,干這忘廉喪恥的勾當。你自己想想,可有什麽出頭?我倒替你十分可惜,你還要硬作證見,說出這樣的話來,豈不真是可羞可恨!”說得個雙林滿面羞慚,滿心懊悔。暗想:“果然爲什麽錯了主意,要干這樣無恥的事情。”登時耳熱面紅,放了秋谷的手,隨他進去。

只見秋谷走進房中,兩手提了兩隻箱子出來。衆人不解其故。王雲生一見,急得面色如灰,連忙指揮衆人要奪秋谷手中的箱子,口中叫道:“你們衆位請看,他破了姦情,還要硬搶我們的箱子,請你們衆位發個公論何如?”秋谷見衆人七手八腳想要奪還箱子,忙把手中箱子摔在地下,兩手攔住衆人,大聲說道:“誰要你的箱子?我只把你箱子內裝的東西給他們大家看看。”王雲生聽了雖然著急,口中卻說不出來,只得嚷道:“你要開我的箱子,我也沒有犯法的東西。但是我箱子裏頭都是要緊的物件,若走失了我一件,我們賠償得起麽?”一句話早惱了客棧的帳房先生,上前說道:“王先生,什麽說話!大家多在此間看得明明白白,難道開了箱子就有人偷了你的物件麽”況且你們兩人現在各執一詞,你便叫他奸騙,他卻叫你們是扎他的火囤,大家都是一面之詞,叫我們旁人何從捉摸?不如任他開了衣箱大家看看,他若拿不出你紮火囤的憑據,料想他也抵賴不來,那時任你將他官了私休,我們旁人自然也有個公論。”帳房先生這幾句話兒方纔出口,大家齊和一聲,說這樣辦法方是平允。王雲生到了此際,明知變化不來,急得他頓口無言,面青脣白,口裏還想要硬挺幾句,怎奈他受了驚嚇的人,那一個舌頭竟不肯由他做主,結結截截的說了半日,始終掙不出一句話來。

大家看他急得這樣情形,早已心中明白,只不好多開口兒。雙林早已躲進屋中去了。秋谷便問王雲生要那箱子上的鑰匙,王雲生那裏答應得出?秋谷見他不肯,便對著衆人說道:“他既拿不出鑰匙,只好把他的鎖扭開,請你們大家看看,不要回來又說遺失了什麽緊要東西。”那旁邊看熱鬧的客人以及棧內的茶房,初時雖然並不開言,卻大家暗怪著章秋谷恃蠻無理;現在見王雲生神色倉皇,已經露了馬腳,又見章秋谷語言清朗,神綵飛揚,不覺暗暗的心中稱羨,便大家附和起來,七張八嘴的道:“你只顧把鎖扭開,裏頭有什麽東西,我們自然都是見證。”秋谷聽了甚是懽喜,便把那兩隻衣箱的鎖輕輕一扭,把鎖硬扭成兩斷,打開箱蓋。大家近前看時,只見箱面上都是些半新不舊的男女衣服,並沒有貴重之物。翻到一半,早把那包好的塼石翻了出來,每箱約有十餘包的光景。衆人把那紙包放在手裏頓了一頓,覺得沉甸甸的,大家倒吃一驚,面面相覷,做聲不得。秋谷笑道:“你們不要心慌,且把這包兒打開看看,可是什麽東西?”衆人便大家去拆那紙包。

王雲生見了,真是急得汗流體戰,魄蕩魂搖,明知是難逃公道,看看手下的同黨,早已乘空逃去了兩人。還有這兩個是嚮來扮作他的家人,脫身不得。正在著急之時,忽見衆人一齊擁到前邊去看他的箱子,他便想乘空脫逃,嚮那兩個家人使了一個眼色,輕輕的繞到天井中間,一溜煙正待逃走。衆人並不提防,秋谷卻時刻留心防他弄鬼,忽地一回頭不見了王雲生,慌忙嚮外看時,見王雲生的背影一閃,已到腰門。秋谷大怒,疾忙跳到窻外,就如燕子穿簾一般,只一步已撲到王雲生背後,連肩夾背一把拖來,依舊把王雲生扭了回去。大笑道:“你原來也只這點本領,一般害怕起來,剛纔你的威風那裏去了?”羞得王雲生把頭拜倒,不敢作聲。

說話之間,衆人已將紙包拆開幾個,仔細看時,那裏有什麽寶玉明珠?盡是那塼頭石塊。一齊大噪道:“怪不得他形跡可疑,原來果然是個騙子!”秋谷對著衆人說道:“我的說話何如?若沒有拿住他的實據真賍,也不敢說這般滿話。如今既是破露出來,想他在上海地方,不知害了多少青年子弟。既然撞在我的手內,我卻就要替那以前受害的報仇。明日我託人寫信到新衙門去,把他們一同解案,重重的辦他,也好警戒他的下次。但是要屈你們做一個公正的證人方好。”章秋谷的意思,原不過呼嚇他們,並不要一定送官究治,因爲自己同雙林既有交情,免不得先落一層不是,也佔不著什麽便宜,就是贏了官司,于自己又無益處,倒同這班小人結了個不解之仇。

只說衆人聽得秋谷要把他們送到當官,並且要旁人見證,不約而同一齊勸解。雙林躲在房中,聽見秋谷要將他們一起送官,更嚇得涕淚俱下,只得老著面皮走出房去,望著秋谷撲地跪將下去,也不開口,只把抽于這著臉兒,淚流不止,幾乎哭出聲來。王雲生正在爲難,見雙林出來跪下,便由不得也趕過來一同屈膝。正是:

盲風怪雨渾閒事,舞袖弓腰妒莫愁。

要知秋谷如何發放他們,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寫伏辯光棍無顏~聽良言名花有主

且說王雲生哀求秋谷道:“我們雖然喪了良心,章老爺卻並沒有落了我們的圈套,只求章老爺看破些兒,高擡貴手,免了送官究治,我們就感激萬分了。不瞞章老爺說,我們湊了許多本錢,原想做著這注生意,現在弄得人財兩空,還丢了這般臉面,我們當光棍的人落到這個下場,總算可憐的了,只求章老爺開個思典罷。”說著就叩了幾個響頭。雙林更是羞容可掬,掩面欷歔。秋谷見了,心早軟了一半,又聽著雲生的話雖然可笑,卻也是句句真情,便一手先把雙林扶起,又叫王雲生起來。雙林低頭立在一旁,深鎖蛾眉,半含珠淚,秋谷更覺得心中不忍起來,便嚮衆人說道:“我本待把他送到當官,但既是你們衆位同聲相勸,我也不好意思掃了衆位的面光。現在他們既然自家認錯,我看著大家分上放過了他,免了他一場出醜。但還有一件,今夜的事情是你們當場共見,不要我轉背之後,他倒同我說話起來,那時事過無憑,我也.奈何他不得。這須要叫他寫張伏辯方好。”衆人聽了,都贊秋谷的見識不差。

原來王雲生雖做流氓,卻上海不曾犯案,所以極怕見官。當下聽見要叫他寫張伏辯,雖是心中不願,料想推託不來,只說:“這張伏辯,不知章老爺要叫我怎生寫法。”秋谷道:“這個容易,我起個稿子,你謄就是了。”隨叫家人取出筆墨,秋谷隨意起了一個稿子,遞給衆人看了,便叫王雲生用端楷謄好。王雲生勉強寫好了一張,秋谷取過,同衆人看時,只見那伏辯上寫道:

立伏辯王雲生,今因冒充官長,圖詐未成,求免送官究治。此後如再有訛詐等情,聽從懲治,立此伏辯是實。

後面寫著年月,並王雲生親筆的幾個字兒。秋谷看罷,見他寫得不差,又叫他在名字底下畫了一個花押,收在身邊。卻嚮衆人舉手,謝道:“今天多有費神,改日再謝。”衆人多稱“好說”,見事已停當,漸漸的散去。

一番擾攘,不覺天已大明,秋谷正要進房略睡片刻,見棧內帳房走了進來,手中拿了一篇單帳交給雲生道:“你鬧了這樣事情,我們這裏是不能再住的了,你快把棧帳算清,立刻就搬出去。並不是我們趕你動身,你可知這裏是租界地方,捕房的規矩十分嚴緊,設或被包探查了出來,這容留匪類的名兒,我們卻擔當不起。”可憐王雲生好容易花了無數本錢,結交了章秋谷,想要在他身上撈回一大注錢,不料章秋谷看破機關,弄得個人財兩失。此時手中正是空空洞洞的時候,那裏拿得出錢來,看一看那張單子,倒開著六十餘元,心上萬分著急,只得老著臉皮央求帳房道:“我此時手中實在無錢,請你們暫時宕欠,待我出去設法歸還,兩三內日決不誤事便了。”那帳房見他沒有錢,就變了面孔道:“這個不能!你說得倒狠是容易,我剛剛同你說過,你今天還想住在我們棧內麽?我實對你說罷,我們的房飯帳是不能少的,你休想短了一毫。你若真沒有錢,我只把你們的行李衣箱一齊留下,算個押頭,你去取了錢來贖回行李,就是這兩句說話,沒有別的商量。並且結好了帳,還要快些請你出門,免得叫我們受纍。”雲生聽了,無可如何,只得走進房去與雙林說知。

原來王雲生的衣箱雖是空的,卻還有幾件單夾羅紗的時新衣服,連著雙林的衣飾,並那床上的熟羅帳子以及煙盤煙槍各物,也還值得一二百塊錢。雲生和雙林商量,要暫時當了他的首飾去付棧內的房飯錢。雙林自從秋谷拉他起來,曉得秋谷還有些可憐他的意思,只懊悔自家打不定主意,上了他們的當,被他們包了出來,做著這無恥的勾當。眼看著章秋谷這樣一個風流人物,反要去哄騙他,現在弄得破了機關當場出醜,從此回到蘇州去有什麽面目見人?愈悔愈慚,愈慚愈恨,不覺咬牙切齒的恨起王雲生來。正在那裏暗泣,忽見王雲生進來,要將他的首飾去抵當棧帳,心中忍不住怒恨交並,便恨恨的道:“我上了你這般大當,弄到出醜當場,這還是我自家不好,不該聽信你的言語跟你出來。虧你還說得出這般說話,問我要起首飾來。我的首飾是我自己帶來,又不是你出錢置備,怎麽要拿我的東西去抵你的棧帳!”說著,越想越是愧悔,止不住兩行珠淚直流下來,那說話的聲音早已岔了。

秋谷在外,聽得甚是明白,心中不忍,便把雙林叫了出來,問道:“你還是打算跟他回到蘇州,還是怎樣?”雙林拭淚應道:“我一時聽了他們的哄騙跟了出來,現在弄得這般結局,叫我回去怎樣的見人?”不覺嗚咽起來。秋谷慨然道:“你既是不肯同他回去,不妨你在此間耽擱數天,等他們先自回去。至于你們的棧帳既然拿不出來,我同你總算認得一場,這幾個錢我來出了就是。”雙林聽了,感激秋谷,真是重生父母一般。王雲生也十分懽喜,謝了秋谷,自去收拾行李,立刻搬出棧去。這裏秋谷嚮帳房說明,把他們所欠的房飯錢,一並歸在秋谷帳上。雙林歸並了自己的物件,仍舊住在原舊房內。

秋谷打發了他們,覺得暢滿非常,便歪上床去,一覺直睡到日中時候方纔起來。對面雙林聽得秋谷起身的聲息,連忙走了過來,含羞帶愧,雙淚盈盈,對著秋谷又要行下禮去。秋谷看他態度惺訟,神情寂寞,低眉承睫,煞是可憐,老大的心中憐惜,急把他一把拉住道:“你好多禮呀,這件事情都是他們不好,與你有什麽相干?你不過受他們的指使罷了。我方纔放鬆他些,一半爲的是你,只要從今改過,就是好人,倒不必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雙林聽了,又謝了秋谷,含情凝照的說道:“我懊悔自家沒有主意,冒冒失失的跟了這班光棍出來,非但受這一場羞辱,並且被他們拖纍了名聲,將來不知怎樣的收場,真算得十分命苦的了。”說著,眼圈兒早又紅了,不覺哽咽起來。

秋谷見雙林的情景實是真心懊悔,並不是那隨口之言,便趁勢勸他道:“你雖然從前錯了念頭,猶幸你現在回頭甚早。只要你真心傀悔,自然不至于流落終身。但我替你想來,你有了這樣的姿容,何苦要做著這般生意,何不留心物色,揀一個合意的客人嫁了他去。就是年紀比你略略大些,或者家中並不十分富足,只要大家中意,不妨成就姻緣。切不可倚著自家的容貌不肯嫁人,一年一年的耽擱下去,白白的辜負了自己的春青,豈不可惜!從來樹高千丈,葉落歸根。憑你有薛濤、蘇小的清才,樊素、小蠻的豐調,若要僅著在枇杷花下做這賣笑的生涯,只怕不到幾年,終久免不了車馬稀疏,門前冷落。趁著自己妙齡之際不肯從良,到了那年華老大之時方纔回過念頭,急急的想要嫁人,那時更有誰來要你?再說起你們這般勾當,更不如堂子裏做生意的倌人。賠了自家的身體冒險擔驚,就使敲到了別人的竹槓,卻是花了無數本錢,裝出許多圈套,傳揚開去,還不免壞了名頭,在我替你想來已經不值。再要遇著那一班精明的人物,看破陰謀,將你們一起送官究治,那時問起供來,免不得受些刑罰。我看你這樣的嬌柔身體,那裏受得起堂上的官刑?比如昨日的事情,若是換了別人,恐怕不見得把你輕輕放過,到了那懊悔嫌遲的時候,他們一班光棍可替得你麽?”

好個章秋谷,果然舌吐蓮花,詞霏金玉,隨處苦心勸說,指點迷途。雙林先前尚呆獃的聽著,聽到一半,已經止不住淚滾珍珠。及至秋谷說到後來,竟是不顧別人,滾在秋谷懷中低聲掩泣,雖然不敢出聲,卻已涕淚汛瀾,羅衣盡濕,連章秋谷也不知不覺的替他淒惋起來,倒著實溫慰了他幾句。當夜秋谷又細細的勸他一番,更把現在那一班嫁人復出的倌人,出來之後倚著有些金珠積蓄,貼戲子,姘馬夫,鬧得一塌糊塗,拖了許多虧空不算外,還帶了一身的毒瘡這些情事,和他詳細演說,要想把他提醒癡迷。又道:“還有一個最近的倌人,因爲不肯從良,弄得窮餓而死。二十年前的朱桂寶,大名鼎鼎,是個上海花榜的狀元。當初時候真是纏頭千萬,車馬如雲,大家爭著要娶他回去,他卻戀著堂子裏的風光,不肯答應。不多幾年,年紀大了,漸漸的無人過問起來,窮到無可如何,只得在四馬路巷堂一弄,捻著一隻竹籃賣些瓜子花生度日,豈不可憐!”把個李雙林說得毛骨悚然,通身是汗,感激秋谷的心念直透心脾。

秋谷把他留了幾天,給他一百塊錢,叫家人送他回蘇州去。雙林千恩萬謝,臨走的時候依依不捨,望著秋谷,只顧把羅巾拭淚,點點滴滴的把一件紗衫上濕了好些,一步九回頭的走了出來。秋谷也只得硬著心腸,任他去了。後來雙林回到蘇州,果然聽了秋谷的話,留心擇配,嫁了一個閶門內開綢緞莊的老闆,居然生了一個兒子,齊眉到老。此是後話不提。

只說秋谷在棧中方要出去,忽見茶房傳了一張請客票進來,卻是辛修甫請在西安坊龍蟾珠家,上寫著“竹酒兩敘,務請早光”的字樣。秋谷看了,叫茶房回他就來。

秋谷隨穿好了衣服,先到林黛玉處。黛玉要留他晚飯,秋谷不肯,說在西安坊有應酬,黛玉便不好留他。秋谷略坐一刻,直到西安坊來。進了房間,只見主人之外,王小屏、葛懷民已經在座,還有一個四十上下的客人,並不認識。見章秋谷進來,便起身一揖道:“章秋翁,久仰久仰。”秋谷連忙還禮。問起姓名時,方知這人姓陳號海秋,是個廣東南海縣的拔貢,現在都中當一個七品小京官,是辛修甫的好友。新在京城出來,聽得辛修甫極贊秋谷是個當今名士,肝膽照人,所以甚是仰慕。當下兩人週旋了一會,陳海秋看著章秋谷,綺年玉貌,大雅不羣;章秋谷看著陳海秋,氣宇深沉,老成持重,彼此甚相愛敬。坐談未久,已見娘姨進來排開桌子。派好籌碼,議定章秋谷、陳海秋、王小屏與主人辛修甫四人一局,五十塊底二四。秋谷道:“我們彼此朋友,不見得想要贏錢。五十塊底二四不太大麽?”修甫道:“我原沒有什麽一定,今天是陳海翁的意思,要略略碰得大些。”秋谷聽是陳海秋要碰大些,就不開口。扳了位,輪該秋谷起莊,碰了兩圈,臺上甚是平穩,沒有大牌。

秋谷正在起牌之際,驀地擡起頭來往對面一看,只見辛修甫背後坐著蟾珠,正在那裏同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子咬著耳朵說話。秋谷留心看去,見這個人的神氣打扮不像娘姨,不像大姐,隨身衣服懶散梳妝,卻生得體態嬌嬈,風姿艷麗,一眼瞅著秋谷,正與蟾珠說話。秋谷見了他的面貌吃了一驚,尋思他這付神氣好似二年前在天津東閻樂的陸畹香,越看越像,不覺看得出了神去,把手內的牌亂發起來。恰好秋谷自己的莊,修甫坐在對面,已經碰出三張西風,手中做的是萬子一色,三張二萬,三張白板,一對中風,一對九萬,已經等張。秋谷自己手中本有一對中風,一張白板,恰好碰了三張一索,打算要發去白板便好等張,說也可笑,秋谷往對面看得認真,正在心中摹擬那陸畹香的豐度,不覺忘其所以,有些模糢糊糊起來,本來要抽出白板,一個不留心誤抽了一張中風出去,辛修甫“撲”的把牌攤了出來。秋谷見他和了這樣一副大牌,又有三張中風,詫異起來,連忙把自己的牌攤出一看,見白板依然不動,中風卻少了一張,方纔曉得誤發了一張中風,致被辛修甫和了一副倒勒,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真是有些昏了,你們來看,喏,一對中風竟會打了一張出去,被他和了這樣一副大牌,你說可笑不可笑!”正是:

舊日之桃花無恙,小杜魂銷;重來之人面依然,徐娘未老。

欲知後事,請看下回。

第三十回 章秋谷亂叉麻雀~陸畹香暗印靈犀

且說章秋谷發錯了一張中風,哈哈大笑。對面那人先前見秋谷看得詫異,已覺得有些好笑,及至見他翻出牌來,自家本有一對中風,不知怎的會誤打了一張出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得扭過臉去,彎著腰,扶了修甫的椅背立不起來。秋谷見如此情形,更加狂笑。好容易大家收住笑聲,方纔算帳,秋谷自己的莊,要輸一底多些碼子,秋谷照數付訖。

修甫方問他道:“你倒底爲著何事這樣的失神落智,連碰和都會錯誤起來?”秋谷指著對面道:“我看見了他甚是面熟,好像我從前在天津做過的陸畹香。”龍蟾珠不等秋谷說完,急叉口道:“俚耐就是陸畹香呀,到仔上海勿多兩日勒。”那陸畹香連忙走過來,仔細把秋谷認了一認,方纔認得,忙笑著道:“阿呀!真格是二少,倪隔仔兩年,實頭勿認得哉。”

原來這陸畹香前兩年在上海生意不好,所以到天津去看看情形。誰知剛到天津,便是鬨然一聲,名聲大震,各處的堂子老闆,大家拿著重金去羅致他。陸畹香就搭了東閻樂的班子,年紀又輕,品貌又好,更兼唱的梆子、京腔、昆曲、小調,無一不好,又彈得一手的好琵琶,應酬更不必說。天天的冠蓋如雲,甚是熱鬧,比在上海的光景大不相同。陸畹香高興非常。

那時,正值章秋谷進京路過,天津的同鄉便同他去打茶圍。秋谷一見畹香,甚是賞識,畹香也見章秋谷相貌堂堂,傾心結納,正彼此有些意思。秋谷因家中有事打電報來催他回去,匆匆歸棹,不免悵然。

後來,拳匪鬧事,聯軍破了天津,陸畹香逃到德州住了兩月,因德州做不出生意,便折回天津,由天津進京,想要做些生意。那知兵亂之後景象蕭條,那裏支持得住?那時李文忠公已經同外國講和,把天津地方退還中國,那侯家後的窰子,依舊的笙歌徹夜,燈火連雲。這陸畹香只得重到天津,搭在寶華班內。那知他花運已退,生意大不如前,竟一節不如一節起來。沒奈何離了天津,回到上海,要想做個住家,擺只碰和臺子。他與龍蟾珠是舊時姊妹,所以到了上海,住在蟾珠院中,暫時幫他應酬照應。不想無意之中遇著了章秋谷,兩年不見的舊交,重新相遇,自然懽喜,連忙極力的應酬。

秋谷一面碰和,一面絮絮的問他別後的光景,畹香一一的告訴他,二人就談個不住。那知秋谷一面同畹香說話,分了神思,早不覺又打錯了幾張牌。畹香在旁看得明白,恐怕他要輸錢,叫秋谷不要和他說話,一心一意的碰和。秋谷那裏肯聽?還是口中雜七雜八的尋著說話問他,一個不留心,發了一張東風出去,又被下家王小屏和了一副一百二十和的筒子一色。恰恰的小屏又是莊家,秋谷差不多又要輸他半底碼子,急得陸畹香和他嚷道:“叫耐勿要說話,耐偏生勿旨,瞎碰一出,輸得一塌糊塗,倪來替耐碰仔兩副罷。”修甫也說秋谷心神亂了,不妨等畹香替你代碰兩圈。秋谷不肯,笑道:“你們就把我看得這般無用,輸了兩副就要請起替身來?通共碰了不到四圈,就見得出什麽輸贏麽?”大家聽了,不好再說,于是重復擄牌。

秋谷果然不替畹香說話,用心用意的碰起來。畹香坐在秋谷背後靜靜的看他。這一副卻是秋谷和了一副,止有三十二和。接著陳海秋的莊,秋谷又和了一副五十六和的萬子渾一色。

輪到秋谷做莊,起出牌來。畹香看秋谷的牌時,只見一對東風,一對西風,一張南風,一張北風,還有三張萬子,三張索子,兩張筒子。秋谷把頭搖了一搖,皺著眉頭略略想了一想,不打南風,反打了一張索子出去。畹香見了,連忙把秋谷一拉道:“耐打錯仔一隻牌哉。”秋谷不語,只叫他不要多言。接著王小屏打了一張東風,秋谷連忙一碰,便又發了一張筒子,下家不要。辛修甫便發了一張南風,接著王小屏又摸出一張北風,隨手打出。秋谷見南風北風已經見過,打算他打北風,便先打了北風出去,再去摸牌。不料剛剛湊巧,摸起的牌恰恰是張北風,秋谷連忙把前發的北風縮了進來,打去一張筒子。辛修甫發出一張西風,秋谷又是一碰,再發一張索子。陳海秋見了,忙招呼小屏同修甫道:“莊家東風西風一齊碰出,剛纔又縮進一張北風,一定是手中做著四喜,我們須要小心。”秋谷微笑不語。

過了一轉,秋谷又摸起一隻南風,發出了一隻索子,已經等張,南北風對碰和倒。恰好王小屏摸起一張南風,放在手中,正要發時,被陳海秋攔住道:“南北風萬發不得,莊家一定是等這兩張。”小屏聽了,只得扣住南風,拆了一張搭索子。輪到陳海秋摸牌時,剛正摸著一張北風,放在手中,嚮王小屏一揚道:“我又摸得一隻北風,大約莊家的牌被我們扣住的了。”秋谷看臺上時,南北風已經有了兩張,自家現有兩對,他們兩人每人扣了一張,死也不肯發出,這牌斷斷和不出來。看那牌時,已差不多將要到底,止有二十餘張,秋谷猛然想出一個主意,要出奇制勝的冒險一回,正摸了一張九索,這九索是臺上極熟的牌張。秋谷故意把九索翻了轉來,明叫衆人看見,卻拆了北風對子,打出一張北風。畹香見了,急得連聲咳嗽,拉著秋谷的衣裳,想叫他縮回重打。秋谷只作不知,憑你怎樣,他只如無其事的樣兒。氣得個陸畹香走了開去,對龍蟾珠道:“我看二少今朝格碰和,實頭有點昏哉,從來韻看見歇格號打法。”

秋谷聽見陸畹香的話只微微而笑。王小屏見秋谷打了一張北風,料想不是四喜,又明明看見他上了一張九索,便放心大膽的不怕他,把先前扣住的一張南風發了出去。秋谷急忙一碰,卻故意裝作懊悔道:“早曉得還有南風出來,剛剛不該把北風發掉。”王小屏道:“你通是說的癡話,你不把北風發掉,我肯放南風給你麽?”秋谷又故作躊躇了一會,方纔發了一張九索。

大家那裏留心?衹有陸畹香聽秋谷碰了南風,發去九索,方覺恍然大悟,他用的是那欲擒故縱的法兒,暗暗甚是珮服秋谷的心機圓活。陳海秋坐在秋谷的上家,見秋谷纔打北風,料他不要,便也打了一張北風,道:“你剛剛不要北風,我且頂你一隻北風何如?”撲的把牌打出。秋谷大笑一聲,將牌攤出道:“你現頂北風,我就現領你的盛情。”三家見秋這副牌和得詫異,一個個目定口呆,只把一個陸畹香喜得心花怒開,滿心奇癢,張開了一張櫻桃小口,笑得“吱吱格格”的再合不攏來。大家看了秋谷的牌,方纔明白他拆掉北風對子,是要騙出王小屏的南風,卻又明知陳海秋手中還扣著一張北風,所以翻轉身來,重吊北風和倒。算一算,四喜要加三倍,不消說已經倒勒。秋谷這一副牌,就贏了三底半籌碼,除了前輸一底半之外,恰好還贏著兩底。大家便重新洗起牌來。

正碰之際,忽見貢春樹同著呂仰正一前一後,匆匆的走進來。大家招呼過了,修甫問他爲什麽到此刻纔來。春樹道:“我在路上遇見仰正,同去打了兩處茶圍,所以遲了。”秋谷便告訴他剛纔和了一副四喜的緣故,春樹也說秋谷這副牌和得十分巧妙,便也坐下看牌。

直到八圈碰完,已有十點鐘的光景,各人都覺得腹中有些雷響起來,修甫便一曡聲叫:“快擺臺面。”娘姨們早擺上四碟點心。秋谷等隨意點饑,相將坐下,算起和帳來,秋谷恰恰的贏了一百五十塊錢,海秋、小屏各輸一半,修甫沒有輸贏。當下王小屏同陳海秋取出一曡鈔票,點了數目,雙手交與秋谷。秋谷不肯就接道:“這幾個錢兒什麽要緊,難道還一定要現錢交易麽?”仍舊要送還他們,叫他們不妨以後碰和再算。二人那裏肯依,道:“我們玩耍原爲大家消遣,並不是一定要鬭輸贏,況且通共這點兒洋錢,你若一定不收,倒不是豪士的舉動了。”秋谷只得收下。

這一席酒,辛修甫做了主人,慇懃相勸,無不盡懽。龍蟾珠的應酬本來不錯,又添了一個陸畹香幫著招呼,客人更是高興。陸畹香應酬了一會臺面,便來坐在秋谷背後,咬著耳朵,遮著面龐,密密切切的不知說些什麽,直至陳文仙出局到來,方走了開去,又朝著秋谷橫波微笑道:“耐綽仔倪格爛污,是倪勿成功格囁。”秋谷只點點頭,並不開口。貢春樹見了,一把攙著畹香的手,要問他什麽事情,卻被陸畹香把手灑脫,跑了開去。春樹一個沒趣,面上竟紅起來,卻被秋谷看見,狂笑道:“你今天剪邊,明天剪邊,今夜遇著了他,可碰在頂子上了。”衆人聽了,不覺都笑起來。春樹發急道:“你見我剪過誰的邊?這般胡說,定要罰你一杯。”就取過一隻大杯,斟了滿滿的一杯送到秋谷面前。秋谷也不推辭,卻自家不飲,回過頭來見陸畹香遠遠的立著,正在著衣鏡內端詳自己的形容,又側過頭去整理鬢髮,便嚮他招招手兒,叫他走來。陸畹香見秋谷嚮他招于,微微含笑,卻扭過身去,像個不肯來的樣兒。秋谷見他不動,又連連招手。畹香方纔忍著笑,趑趑趄趄、欲前不前的走了兩步,又回身坐在榻上.背著臉笑個不住。秋谷見他嬌癡可掬,又連叫了兩聲,畹香纔立起來,慢慢的輕移蓮步,慢款纖腰,裊裊婷婷,一步一步的走到秋谷身畔,好似蜻蜓點水,荷葉隨風,輕回掌上之身,低蹴鞋尖之鳳,更不數漢家飛燕,洛浦淩波,把合席的人都看得呆了,不由齊聲喝起綵來。陸畹香聽得衆人喝綵,略略有些羞愧的意思,兩頰微醉,秋波凝睇,一手弄著衣角,一手摸著雲鬟,倚在秋谷椅背之上,問道:“哈格事體叫倪?”秋谷一手擕著他一纖腕,一手端著那杯罰酒,道:“這一盃酒是你的作成,你代了我罷!”說著,把酒盃直送到他口邊,陸畹香待要吃時,見衆人的眼光多注在他一人身上,看得畹香面上越紅起來,桃腮薄暈,杏臉含瞋,似怒非怒的瞅了秋谷一眼,道:“勿要實梗囁,等倪自家慢慢裏吃末哉。”秋谷見他被衆人看得急了,恐怕他當真起來,便放了他的手。畹香接過酒盃一飲而盡,洋洋的走到那邊去了。

秋谷自同主人說話,又和衆人搳了一通關,秋谷輸了十餘杯,陳文仙代了三杯,跟局娘姨代了三杯,秋谷自家連吃了七八杯,覺得頭上蒸蒸汗出。陳文仙取出絲巾,替他拭汗。

秋谷有了些酒意,興會勃然,自家提起精神,笑語勸酬。風生四座。陸畹香在傍偷看見章秋谷豐姿灌灌,骨格珊珊,目比春星,神同秋水;李泌九仙之骨,何郎十日之香;坐在席上,就如玉山在座,清朗照人。再看別人時,雖然也都氣度翩翩,卻那裏比得章秋谷?衹有貢春樹豐儀出衆,同秋谷比起來似乎在伯仲之間。但是貢春樹神情嫵媚,就像個大家閨秀一般,靦靦覥覥的全沒有一點昂藏體態。兩下比較起來,畢竟還是章秋谷稜稜風骨,英氣逼人。陸畹香暗暗稱羨,覷首秋谷不覺看得出神。

秋谷一面雖在那裏敷衍著修甫等一班主客,卻只是望著陸畹香,把眼光不住的飄來。可煞作怪,章秋谷的眼光飄到畹香頭上,畹香便不知不覺的連忙去對著穿衣鏡整理雲鬢;章秋谷的眼光飄到畹香腳下,畹香便不因不由的連忙把三寸春纖擱在膝上,重加約束;徘徊弄影,跌宕生姿。那陸畹香的一笑一顰,競和那章秋谷的一顧一盼互相關合,差不多就和無線電機一般,不期而然的兩邊相應。這一種靈犀暗逗的深情,就是吳道子的畫工也萬萬描摹不出,叫作書的在下那裏演說得來?列公中有溫柔鄉裏的慣家,脂粉場中的老手,一定也曉得這種情形,須不是在下欺人之論。

閒話休提,只說章秋谷與陸畹香眉來眼去,正在得意。衆人都沒有留意,衹有貢春樹最是留心,看得甚是親切,看了一會,猛然對衆人笑道:“我一嚮不知,秋谷弔膀子的本事,竟是絕頂工夫。你們來看他們吊膀的樣兒,真是再要好看沒有。”衆人聽了一齊好笑,陸畹香被春樹說得不好意思,面上一紅道:“啥格叫弔膀子,倪是勿懂格。唔篤末總是實梗瞎三話四,說出閒話來阿有啥格淘成?”正是:

西川公子,猶開東閣之樽;北地胭脂,重入南朝之選。

直教:

鞋鳳暗鈎南浦月,指尖親掠楚山雲。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西安坊名士講嫖經~高陞棧優伶誇大口

且說貢春樹說得陸畹香面上一紅,一扭身跑進後房去了。春樹又道:“秋谷弔膀子的手段真個不差,就是他在堂子裏頭做的倌人,也是做一個要好一個,不曉得他到底是什麽本事?看他也不過是隨隨便便的樣兒,卻把那些倌人一個個哄得死心塌地。我們同著他到堂子裏來玩耍,真是吃虧。”秋谷笑道:“你只顧尋我的開心,你不自己去照照鏡子,那付顧影自憐的態度,真個是我見猶憐,好像個有名的花旦,全沒有一毫男子的神情。怪不得張書玉爲了你,要同金小寶吃起醋來。”春樹被他說著毛病,早不覺臉上生紅,有些慚愧,卻又回答不出,只瞟了秋谷一眼,並不開言。

修甫便問秋谷究操何術,那些有名的紅倌人個個傾心,人人要好。秋谷道:“天下的事情總不外‘晴理’二字,我在堂子裏頭玩耍,也不過是依著情理而行,並不是有什麽秘密的口訣。你們總說堂子裏頭的妓女待人沒有真心,這一句話固然不錯。然而仔細想來,倌人們做著這門生意,萬不能純用真心,不得不用些假情假意。譬如你做了一個倌人,麪子上十分要好,但是堂子衛頭人來客往,並不是單單做你一人,或者他昨夜留了別的客人住夜,今天卻又留你住在院中,他可肯對你講著真話,說他昨天接客的麽?假使他果然純用真心,竟對你說了真話,你可肯坦坦平平、不著一毫醋意麽?總而言之,倌人見了客人,總有幾分顧忌,到了那轉彎不來的地處,左右爲難,只好說些假話瞞過客人。原爲恐怕客人動氣,所以要兩下遮瞞,衛顧客人的麪子,這是他們倌人體貼客人的好心,凡事之中留著客人的地步。無奈那些瘟生、曲辮子的客人,不懂情形,不知規矩,動不動要發標吃醋,鬧得一塌糊塗,豈不埋沒了倌人的一片苦心、一腔好意?倌人遇著了這樣不知甘苦的客人,那裏還肯真心相待?自然就要壞著良心敲起他的竹槓來。你們試想,他們做了倌人,掛著牌子,無論什麽家人皂隷都可以走進院中,不能把他們趕了出去。在倌人也是無可如何,怪他不得,何苦要爭風吃醋,弄得那倌人進退兩難,又有什麽趣味?假使那倌人見客人這樣歪纏,他也用些蠻派出來,不顧客人的麪子,無論什麽話兒竟是直言拜上,毫不遮瞞,那時你又將他怎樣?難道他掛了牌子,你好不許他接第二個客人麽?”

修甫等秋谷說完,擊節嘆賞道:“你的說話,真是花柳場中千古不磨之論,比到那場面上的勸人說話更覺深進一層。但是你說了半天,還沒有提到正文,究竟你用的是什麽法兒呢?”秋谷道:“要他們真心要好,卻也不難,大約不外三層做法:第一不發標,第二不吃醋,第三不認真。久而久之,那些倌人就自然而然的同你要好起來。再用些體貼的工夫、溫存的伎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怕他不一個個死心塌地。你想這班倌人,平日之間衹有巴結別人,何曾受過別人的熨貼;忽然的客人倒反遷就起來,那有不喜懽的道理?所以我在堂子裏頭並不認真,把倌人當作孩子一般隨口哄騙,把他們哄得喜懽,圖個一時的快樂,再不去吃醋發標,自尋懊惱。這便是我章秋谷一生得力的地方。不知你們諸位的意思如何?”

秋谷說到此處,王小屏猛然笑道:“如此說來,你不是同那一班馬夫、戲子一樣的主意麽?”秋谷也笑道:“在外邊看去,原也和他們差得不多;其實內裏的情形,卻是迥然各別。他們那一班馬夫、戲子和倌人軋了姘頭,非但不肯花錢,並且還專要倌人倒貼,自然就只好顛倒過來,倒反去奉承妓女了。我在堂子裏頭雖然不鬧什麽脾氣,卻也是一樣花錢的客人,不過到了他們爲難的時候體貼他些便了。到了後來,你越見體貼他的艱難,他越是感激你的情意,所以我做的倌人,起初的時候,兩邊要好原是假的;及至做到一年半載,漸漸的倒真心要好起來。可不是樂得這樣的麽?”三席話,說得席上的主客個個點頭。

席散之後,秋谷將要告辭,陸畹香從後房走出,和秋谷兩人靠在煙榻之上,一面燒煙,不知悄悄的又說了些什麽。秋谷臨走,在懷中取了一捲鈔票交與畹香。畹香笑迷迷的接了過來,秋谷就去了。

你道陸畹香和章秋谷說了半晌,是什麽事情?原來陸畹香到了上海,想暫時不做生意,先擺起一隻碰和臺子來,但是兩手空空,就是碰和臺子用不著什麽墊場,卻也不是空手做得的事。現在畹香遇見了章秋谷,是二年前在天津要好的客人,便悄悄的告訴他一番苦境,並要問秋谷借二百塊錢,說得情詞懇切。章秋谷本來是個慷慨丈夫,昂藏男子,況且前在天津又甚是同他要好,那有不肯的道理?便慨然應允。畹香大喜,又嚮他說:“只要一有了錢,諸事好辦。明天我去看看房子,大約三五天內可以舒齊,那時搬進新居,再來請你過去。”秋谷就把剛纔碰和贏的鈔票,自家又添了五十元,一並交給畹香。

果然隔了一天,畹香出去看了幾處房子,看中了聚寶坊的一家房子,兩樓兩底,房租甚是便宜,便又置備了些木器,用了一個娘姨、兩個大姐。不到一禮拜工夫,畹香已經搬了進去。章秋谷十分高興,約了一班朋友替他碰了兩場和。畹香因感激章秋谷備了二百塊錢,當晚就留他住下。這一夜誓海盟山,兩情繾綣。

到了明日,秋谷去後,畹香直至午後起來,想到自己的身世飄零之恨,不覺呆了一回。又想章秋谷爲人慷慨,性格溫存,我見了無數客人,竟沒有這般人物,心上盤算了一會,竟一心一意的想要嫁起章秋谷來,但一時不使出口,想隨後再看秋谷的情形。

到了晚間,章秋谷因聽人傳說張園的煙火甚好,便坐了馬車到聚寶坊,要約畹香同去。畹香訢然,換了衣服一同登車。馬車在泥城橋一帶行來,晚風拂面,露氣當空,甚是涼爽。到了張園,便同著畹香在草地上徘徊一刻,回身揀了一張桌子,離著那煙火架子遠些,免得火星飛落。

坐得不多一刻,煙火將要開場,秋谷忽見一個滑頭滑腦的人,穿著一身極華麗的衣服,帶一副金絲眼鏡,頭上邊的劉海髮竟有二寸多長,口中銜著一支呂宋煙,襟上插一個茉莉花球,香風觸鼻,搖搖擺擺的晃了過來。走到桌子面前把秋谷仔細看了一會,忽然回頭除下眼鏡,叫了一聲“章老爺”。秋谷聽了大詫起來,立起身將那人認了一會,方纔隱隱約約的想起來道:“你可是蘇州丹桂戲園的賽飛珠麽?”原來果然是他。這賽飛珠是蘇州丹桂的著名旦腳,秋谷極是賞識他,曾在上海替他登報揄揚。後來秋谷到蘇,賽飛珠親到秋谷寓所稱謝,所以彼此認得。

當下賽飛珠答道:“果然章老爺的眼力不差。”秋谷便問他來此何干,賽飛珠道:“丹桂園主因生意清淡,恐怕開不下去,托我來到上海替他請人,住在高陞棧內,隔幾天就要回去。”說話之間,賽飛珠就飛了陸畹香一眼。畹香微笑,也還飛一個眼風。秋谷何等留心,早已看見,只作不知。賽飛珠和秋谷立談一會便走了開去,秋谷任其自便,不去留他。恰好煙火已經放起,流星滿地,月砲橫飛,火樹銀花,五光十色,做得甚是巧妙,大家喝綵如雷。一連放了八套方纔放完,遊客紛紛各散,秋谷也同畹香回去。

又過兩日,畹香對著秋谷漸漸的要露出嫁他的意思來。在畹香,料著秋谷以爲不至推辭,那知秋谷聽了,冷冷的並不接口,卻對他笑道:“不瞞你說,我自從十七歲出來玩耍,花叢柳陣整整混了五年。這五年之中,同我要好的倌人一時也數他不盡。那初落交情的時候,一個個都是盟山誓海,一定要跟我終身,那甜蜜蜜的話兒說得一連串的,好似漳州的百子砲一般,我也記不得許多。我當時狠是癡心,把他們說的都當作真話,認真的要娶起他來。那曉得那班倌人聽得你真要娶他,便指西話東的和你白賴,不是說老鴇不從,就是說父母不肯,再不就說自己的虧空太多。鬧了多時,許多要好的倌人終久沒有娶成一個,反冤枉花了無數瘟錢,方曉得倌人們說要嫁人,是一句隨口應酬的說話,並沒有一點真心,客人們若要當起真來,就免不得要落他的圈套了。你自然不是那樣的人,我也沒有什麽不信。但是我們要好在心,也不必一定要講到嫁娶,萬一你嫁我之後,將來有些不像意思地方,那就不妥當了。我看還是慢慢的再談罷!”

這幾句話,秋谷也未免說得過分了些,把個陸畹香直氣得呆了,花容失色,面罩濃霜,心頭一股酸氣透到頂門之上,一直酸到鼻尖上來,再也耐忍不住,兩行珠淚直滾下來。也不言語,徑自走到床邊,面嚮裏床睡下,暗暗流淚。秋谷見了,方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急了些,懊悔不該這般老辣,便也走到床邊來。叫了幾聲不應,坐在牀沿上又溫存勸解了一番,仍不見畹香開口。秋谷便一把挽著他的纖手,勉強扶起他來。寶髻橫斜,花鈿不整,容光滲淡,珠淚闌榦,真似那雨打梨花,風吹菡萏。秋谷見他甚覺可憐,便自家認錯道:“我說的並不是你,休得這樣多心。如今也不必說了,總是我的說話太過了些,惹得你這般生氣,只好你原諒些兒的了。”畹香聽了,只是一言不發,聽憑章秋谷怎樣溫存,如何勸解,只當沒有聽見一般,把秋谷的手推開,別轉頭去。把章秋谷磨得急了,欲待不去理他,覺得心上過意不去,只得說道:“我這樣的認錯,你還是不發一言,究竟你要怎樣方好呢?”畹香方纔說道:“耐勿答應末也只要回報一聲,倪勿見得好自家掗上仔門格。倪又勿是林黛玉、陸蘭芬,好借仔嫁自家淴浴。耐拿倪說得實梗壞法,叫倪阿要動氣?”秋谷又勸了一回,畹香只是緊鎖雙眉,全無喜色。

秋谷沒法,想道:“看他這種樣兒,或者竟是真心也未可定。我不妨姑且答應了他,博得個大家懽喜,隨後再想法兒回他便了。”便道:“你這個樣兒真是叫人難過。只要你懽懽喜喜的不要動氣,凡事總好商量。我方纔的說話,是怕你將來有些過不慣的地方,並不是我不肯。只要你自家情願,我豈有顛倒不肯的道理?”畹香兩手齊搖道:“阿唷!倪嘸撥格號福氣,勿要折煞仔人,耐就是實梗仔罷,倪格閒話纔是假格。耐豪燥當心點,勿要上仔倪格當。”秋谷倒笑起來,又著實安慰了一番,畹香方纔有點笑容,道:“倪好好裏勒浪天津,撥格斷命格外國人打仔進來,嚇末撥俚嚇煞快,逃來逃去,吃仔幾幾化化格苦頭,總算逃仔一條性命。故歇倪想起來,勿到天津去末,也吃勿著格個大嚇頭,阿是總是吃仔格碗堂子飯格勿好。倪想來想去,直頭無啥趣勢。譬如倪勒浪天津格辰光,撥外國人殺脫仔,故歇是隨便啥格事體,倪纔看穿哉。只想揀著一個客人,嫁撥仔俚完結,勿殼張倪剛剛說仔一句,就吃著耐格個鈍槓,耐想耐格人阿要刁梟?”

秋谷聽他這幾句話,像似真的一般,雖然含糊答應了他,不免也在心中思索,懊悔自家不該粘花惹草,到處留情,牽惹出這些枝節。雖然娶個側室也不算什麽希奇,無奈堂子出身的人,總是一般脾氣:在堂子裏的時候,終日應酬客人忙忙碌碌,不知不覺的把日子混了過去;一到嫁人之後,無事可做,英雄無用武之地,就不免有些懊悶起來。況且他們生長在堂子裏頭,耳濡目染的都是些無恥的行爲,司空見慣,不以爲奇,竟不知世界之間尚有廉恥。就使他們的嫁人果是真心,沒有什麽歹意,但是他們看慣了這些勾當,不曉得婦人名節是最重的事情,那裏好做得良家婦女?萬一他將來見了個風流子弟,保不住他不起邪心。做過妓女的人,看得這偶然軋個姘頭更是希鬆的事,好似他平常出去坐回馬車,吃頓大菜,借此消遣性情的一般,非但算不得背主通情,並且也不是昧良失節。你想那倌人可是娶得的麽?方纔看那陸畹香的情形,或者竟是真心也未可定,然而與其將來懊惱,不如眼下推開。但已經答應了他,說得結結實實的,怎樣好無故反悔呢?章秋谷的心上左輪右轉,一時就如轆轤一般轉移不定。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想道:何不如此這般試他一試,他若全然不動,便是個娶得的人,不妨竟把他娶回家去,料也不至齟齬;若是他中了機關,我就當他的面一口叫穿,只不要同他翻面,此後照舊往來,料他不好意思再提嫁我的一層說話,只要彼此暗中明白就是了。

主意已定,過了一夜,明天一早起來,一直趕到賽飛珠的寓處高陞棧內,尋著了賽飛珠。那賽飛珠正在和人說話,忽見章秋谷走了進來,出其不意,連忙迎出房中,笑道:“章老爺,什麽風兒把你吹到此地?”秋谷笑道:“我因有一件事情同你商議,所以一早到來,你務必要幫我一個忙兒。”賽飛珠聽了,詫異道:“章老爺有什麽事情要托起我來,可是要定什麽堂戲麽?若是我辦得到的,一定效勞。”秋谷微笑,叫賽飛珠走到面前,附著他的耳朵說了半晌。只見賽飛珠連連含笑搖頭道:“這件事我卻答應不來,請章老爺照顧別人罷。現在章老爺雖是這般說法,不過是一時高興,說著玩罷了。設或將來懊悔,吃起醋來,我卻擔當不起。”正是:

推出窻前之月,分付梅花;移來別岫之雲,溫存桃葉。

不知秋谷怎生說法,請聽下回。

第三十二回 弔膀子小丑幫忙~掉槍花秋孃中計

卻說章秋谷見賽飛珠不肯答應,又附耳說了一回,又道:“這是我央你的事情,你若肯幫我的忙,我衹有感激你的,那有反來怪你之理?你若果然辦得成這件事兒,我一定重重的謝你。賽飛珠方纔點頭答應。又嚮秋谷道:“這件事情,不是我在章老爺面前誇句口兒:手到擒來,十分容易。但是辦成了也沒有什麽憑據,他又萬不肯說出口來,難道我好去和他當面質對麽?”秋谷一想,果然不錯,躊躇了一會,便嚮賽飛珠道:“這個不難,我教你給一個法子。”又低低的說了幾句道:“你只消如此這般。到手之後便送到我棧內來,我自然從豐酬謝。但是你在外邊千萬謹言,切不可嚮人提起,萬一被他得了風聲,就莫想他肯來上鈎了。”賽飛珠聽了心領神會,連連點頭。秋谷便回棧去了。

一連過了幾天,秋谷也常到陸畹香家走走,並不提起那天早起的事情,這一天下午,正在棧內會著客人,忽見茶房領著一個娘姨進來。秋谷認得是林黛玉的娘姨,便問他來此何事。那娘姨嚮秋谷道:“大小姐叫倪來請二少過去,有格蘇州來格先生勒浪倪搭,說俚一徑認得二少格,要請二少過去說兩聲閒話。”秋谷聽了,摸不著頭路,便問那娘姨道:“我在蘇州雖然認得幾個倌人,然而同你們大小姐都不認得,況且無緣無故也不見得到上海來尋我,你可曉得他的名字麽?”娘姨道:“倪勿曉得俚叫啥格名字,像煞是姓金格。”秋谷想了一會,依然記不起來,便道:“你先回去,說我少停一刻就來。”娘姨答應而去。

秋谷等得客人去了,急于要到惠福里去看看那來的究竟是個什麽人兒,便忙忙的走出吉陞棧,上了包車,飛一般的到惠福里來。不多幾步,已到門前。秋谷下車進弄,直走進去,三腳兩步的走上扶梯。進房一看,只見一個麗人正坐在窻前,和林黛玉低聲說話。香肩瑣瑣,艷影亭亭。秋谷定睛看時,早吃了一驚,原來不是別人,正是那大金月蘭。當下連忙問道:“你說到上海來的,爲什麽直到如今纔到?在蘇州有什麽事情?”月蘭見了秋谷不免有些慚愧,答應不出來,轉是林黛玉替他把來去的情事一一說明,又道:“俚耐現在人末到仔上海,事體弄得尲尬哉,俚耐心浪原要想跟耐轉去,耐看那哼?”

原來這金月蘭自從在常熟和秋谷分手之後到了蘇州,他卻不到上海,仍在佛照樓住了兩天。他自家打算上海去,又沒有什麽熟人,又不敢再做生意,只得且住蘇州,耽擱幾時再作道理。住了不多幾日,早又姘了一個姓潘的,叫潘吉卿,住在閭門城內,卻是個有名的敗落鄉紳。這潘吉卿平日之間專用那弔膀子的工夫,衣服一天要換三回,辮子一天要打兩次,那引見皂、口香糖、嫩麪粉、花露水,更是隨身法寶,時刻不離。到了堂子裏頭不肯花一個大錢,專想倌人倒貼,真是一個花叢蟊賊,體面流氓。他在佛照樓客棧遇見了金月蘭,便留心去吊他的膀子。那相貌的好歹,這潘吉卿倒出不論:無論再是半老秋孃,暮年名妓,鳩盤一般的面貌,夜叉一樣的形容,只要肯倒貼銀錢,他也肯訢然笑納。只因打聽得金月蘭是在黃相國府中逃走出來,料想他手中必定有些積蓄,所以竭力的籠絡他。不上兩天,居然被他上手。住了兩夜,竟明目張膽的把金月蘭同轉家中。

這潘吉卿的正室久已病亡,家中止有幾個家人、僕婦,那敢管他?潘吉卿的本意,原想要大大的騙月蘭一注銀錢,等到銀錢騙到手中,再慢慢的想個法兒把他打發出去。這個主意,比那倌人淴浴、光棍折梢還要惡毒了幾倍。不料那金月蘭在天津遇了兵亂,單單逃得一個空身,就連那箱子裏頭的二百塊錢,還是章秋谷送他的。潘吉卿高高興興的把他騙到家中,想不到撲了一個空,大失所望,方曉得金月蘭兩手空空,一無所有,把他留在家中,反要賠貼飯食。潘吉卿氣得發昏,便漸漸的尋著事端,與金月蘭吵鬧非止一次。

月蘭已經看破了潘吉卿的行爲,心中也十分怨恨,便也要想一個絕戶計兒,拿出那以前在黃府內的手段來,把他一撈一個罄淨。便故意把自家的幾件衣飾並秋谷送他的二百塊錢,一齊交在潘吉卿手內,凡遇潘吉卿與他吵鬧,月蘭並不爭執,一味的認錯低頭。

潘吉卿並不防備他有什麽歹意。不料金月蘭有心算計著他,和帶來的娘姨合成一路,趁著潘吉卿出去,把房間內的細軟金珠,還有些古董字畫,打了兩個大包。乘著天色將晚,那娘姨挾著兩個包,一溜煙走出後門,叫了一號小船,放在船上,把船一直放出城去,停在那絲厰碼頭,悄悄的等候月蘭。這裏月蘭不慌不忙的叫家人去叫一乘轎子,說是要出城去看戲。那些家人見月蘭平日常常出去看戲,不以爲奇;又見他是個空身,那轎夫又是嚮來相熟的靠班,更加大意,夢裏也想不到月蘭逃走起來。那知月蘭上了轎子,一直擡出盤門,到了戲園,便在包廂坐下,吩咐轎夫散戲場的時候再來相接。轎夫並不疑心,樂得自去。月蘭略坐一會,看轎夫時,並不見他們的影子,心中大喜,霍地起身望外便走。戲園內人多于蟻,那有人來查問?他出了園門,僱了一部馬車直到絲厰碼頭,尋著了小船,便叫那船家開到洋關左近的地方停了一夜。等到明天,三公司的小火輪騐過了關開過來,半路叫住輪船,登時帶纜拖在後邊,徑往上海而去。

到了碼頭,月蘭就寓在後馬路晉升棧內。雖然走了出來,心上總有些兒鶻突,恐怕被那潘吉卿趕到上海尋訪出來,那時兩案齊發,不是玩的。雖然杭州的事情已經結案,卻擔不起再加一個捲逃的罪名。想來想去,無計可施,打聽得林黛玉現在上海,更一直尋到黛玉院中,要同他商議一個安身的法兒。黛玉也是束手無策,便想到把秋谷請來,或者想得出什麽主意,也未可知。

月蘭聽得秋谷也在此間,驚喜交集。便嚮黛玉把他在蘇州和秋谷相處的情形細說一遍,但是走的時候曾經說過即日回來,現在又鬧了這樣的事兒,未免有些慚愧。黛玉道:“格是說勿得格哉。耐既然居格辰光說過歇要嫁俚末,故歇正好跟仔俚耐轉去避避風頭啘。”月蘭一想,真是顧不得許多,便點頭稱是。

及至秋谷來了,聽得金月蘭又在蘇州潘家逃了出來,暗想道:“這真是江山好改,本性難移。幸而我當初乖覺些兒,不然,幾乎上了他圈套!”因鄙薄月蘭的爲人,不免微含怒意。又聽黛玉說月蘭想要同他回去,連忙搖手,微微的冷笑道:“這件事兒免勞照顧了罷!他剛剛在潘家走了出來,我卻連忙把他同回家去,將來被人曉得風聲,這不明明是我叫他逃走的麽?況且他這樣的性情,我也不敢領教,勸你少管些兒閒事罷!”

月蘭見秋谷回得斬釘截鐵,好似鋼刀削了他的面皮一般,紅雲滿面,眥淚溶溶,滿心的委屈。正待開口,忽見秋谷的家人闖了進來,道:“棧裏有客人立等老爺說話,說有要緊的話兒。”秋谷趁此立起來,嚮黛玉、月蘭說道:“我有事要回去,你們還有什麽說話,明天再說罷!”說罷就走了出去。黛玉拉他不住,只得由他。

秋谷疑疑惑惑的,不知那客人到底是誰,問那家人時,家人說嚮來不認得他,好像個外路的口音。秋谷聽了心中一動,想外路口音的人,不要是賽飛珠來了?回得棧中看時,果然是賽飛珠坐在那裏。秋谷大喜,問:“那事兒怎麽樣了?”賽飛珠微笑,走上一步,懷內取出一個黃澄澄的戒指來,遞與秋谷。秋谷急看時,只見這戒指雕鏤工細,花樣時新,中間嵌著一粒小小的鑽石,果然是自己在銀樓定制、前幾天被陸畹香要去的那隻戒指,不覺呆了一呆。停了一刻,方嚮賽飛珠笑道:“果然你的本領不差,費心得狠,等我把這件事兒交涉清楚再行酬謝。”賽飛珠道:“章老爺笑話了!我是因爲章老爺再三重託,礙著面情,不好意思不答應,難道我是貪這一點兒謝儀麽?”秋谷見他說得認真,倒不便一定怎樣,只得笑道:“既然如此,我們隨後再說就是了。”賽飛珠方纔懽喜,辭別去了。

秋谷便把戒指藏在身邊,匆匆的到聚寶坊去見了畹香。畹香滿面堆下笑來,請坐下,說了幾句閒話。秋谷忽問畹香道:“我前日給你的那個戒指,可在這裏麽?”畹香突然被秋谷這一問,不覺陡吃一驚,面上早紅起來,頓了一頓,方說道:“耐問俚做啥?自然勒倪搭畹。耐阿是捨勿得哉?倪勿成功格!”秋谷笑道:“那隻戒指雖有一粒金剛鑽在上面,也不值什麽錢,不過花樣打得好些罷了。前天有個朋友看見這個戒指,要照樣去定一隻,所以問我要個樣兒。他只要拿去看一看,立刻還來,並不是我捨不得給你。你不要這般小氣,快些去尋出來。”畹香被秋谷逼住,騰挪不得,遲遲疑疑的不肯去尋。秋谷催了他幾次,又逼他道:“你不肯尋,難道我要騙你一隻戒指麽?”畹香見秋谷將要動氣,無可如何,只得走進後房,一步挪不了三寸,慢慢的進去,假裝著尋了一回,故作驚詫之聲道:“阿唷!格隻戒指勿知撥倪弄到仔陸裏去哉!”又叫娘姨來尋,那裏有什麽戒指的影兒?秋谷聽他們裝神做鬼,暗中甚是好笑。

畹香亂了一會,又在後房和娘姨密密切切的講了一會,不知說的什麽。恰纔走出來,面有愧色,吞吞吐吐的嚮秋谷說道:“格隻戒指實頭詫異!倪昨日仔還帶格,今朝勿知放仔陸搭去哉!”秋谷尚未開口,旁邊的娘姨接口道:“大小姐耐記記看,像煞昨日仔大阿姐來借仔兩隻戒指,勿知阿就是二少格一隻?”畹香拍子道:“劃一,大阿姐昨日仔拿仔兩隻戒指去,倪格記性實頭壞得嘸撥仔淘成哉!”又嚮秋谷道:“耐要做樣子末,只好明朝到大阿姐搭去拿格哉。”秋谷微微笑道:“只怕這隻戒指不是大阿姐借去,是高陞棧的四阿哥來借去的罷!”畹香一聽,就如當頭一個霹靂一般,慌忙說道:“啥格四阿哥,倪是勿曉得格。耐說說末咦要瞎三話四哉。”秋谷微笑,也不回言,嚮衣袋取出那隻戒指來,嚮陸畹香面前一擲,道:“你看,這不是四阿哥借去的戒指被我要回來的麽?”

章秋谷這一來,真是出于意外,滿房人衆齊吃一驚,面面相覷,不敢開口,只把一個陸畹香羞得滿面飛紅,急得渾身香汗,一句話也回不出來,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了下去。正是:

暗贈搔頭之玉,綺夢纏綿;強追約指之銀,蕭郎薄倖。

欲知章秋谷和賽飛珠商量的究竟是甚事情,陸畹香爲什麽見了一個戒指便要這般慚愧,編書的在下寫到此間,筆秃不花,燈昏無焰.權且學些近日時下說書的習氣,到了緊要之處把筆墨收束起來,直至三集書中再行分解。還有許多嫖界、官場的現狀,卑鄙齟齪的情形;倒脫靴再行騙局,康中丞帷薄不脩等諸般事實,請看三四續集,便知分曉。

第三十三回 姘戲子苦勸陸畹香~扳差頭駁倒花筱舫

前回書中做到陸畹香見了戒指,滿面羞慚,無言可答,恨不得當時有個地洞鑽了下去。

瀟湘花侍做到此間,暫停筆墨,作個《九尾龜》二集的收場,正要續成三集,就有一位花叢的大涉獵家來批駁在下道:“你初、二集書中,記那四大金剛和大金月蘭、陸畹香的事跡,雖然大半都是實情,但是他們出現的時代和那來去的行蹤,卻不免有些舛錯。爲什麽呢?你說金月蘭在杭州黃中堂府內逃走出來,一直徑到天津去搭了東天保的班子。後來拳匪鬧事,聯軍破了天津,金月蘭同著林黛玉等一班名妓狼狽逃歸,一無所有。這金月蘭幾年內的歷史是不錯的了,但是林黛玉嫁了邱八之後,重又鬧了出來,上海議論紛紛,存身不住,方纔無可如何的北上津沽,打算要作個孤注一擲。及至遇了拳匪之亂,一直由天津逃到山東,在山東再折回上海,這便是林黛玉在津滬來去的行蹤。你卻說他在邱八家中出來之後就在上海做了住家,並不提起天津一節,這不是老大的一個岔子麽?況且那年庚子之亂,上海的倌人大家逃避,是在六七月內的事情,你的書中好像是二三月的樣子,你何不將前二集書中這幾段的舛誤之處重新改正,把這一部書成了全璧呢?”

瀟湘花侍啞然一笑,回答他道:“在下做這部書,一半原是寓言醒世,所以上半部形容嫖界,下半部叫醒官場,處處都隱寓著勸懲的意思,好叫列位看官看看在下的這部小說,或者有回頭警醒的人,這也總算是在下編書的一片苦心,一腔熱血;並不是閒著筆墨,曠著功夫,去做那嫖界的指南、花叢的歷史。若要把在下這部小說當作歷代興亡的史鑒、泰西各國的藍皮書,那就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了。”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只說前回的章秋谷和那賽飛珠鬼鬼祟祟,到底商量什麽事情?章秋谷送給陸畹香的戒指,怎麽又會到了賽飛珠的手中?真是一本算不清的糊塗帳目,在下不說明白,料想看官們有細心推究的,也有些想得出當日的情形。

原來章秋谷因陸畹香定要嫁他,推辭不脫,堂子裏頭的規矩,若是那客人要娶倌人,倌人不肯;倌人要嫁客人,客人不要:這兩件事真是那天字第一號的坍臺,竟有不共戴天的光景。章秋谷被陸畹香纏住了不得開交,又不肯當面回絕叫畹香的麪子下不來,左思右想甚是爲難。忽被他想著了一個刁鑽主意:他以前在蘇州,曉得賽飛珠弔膀子的工夫甚好,便到高陞棧去尋著了他說明原委,要他去吊陸畹香的膀子。料想堂子裏的倌人,那裏有什麽定力?況且賽飛珠的身段甚好,相貌也在中上之間,就口饅頭落得慨然領受。賽飛珠初時不肯應承,秋谷許了他的謝儀,方纔答應。又怕沒有憑據,秋谷便叫他上手之後問陸畹香要個戒指作爲表記,又嚮他說了畹香手上戒指的樣式,叫他諸事小心在意,切不可露了口風。賽飛珠訢然答應,便借著去探望秋谷,到聚寶坊來見了陸畹香。

戲子們弔膀子的工夫果然利害,別有心傳,不多幾天,三言二語的,那陸畹香那裏曉得是章秋谷叫來做弄他的,容容易易竟是被他吊上。過了兩夜,便問畹香要個戒指。畹香正是同他打得火熱的時候,自然情情願願的給他。賽飛珠卻嫌著這一個戒指的樣式不好,那個戒指的寶石不精。畹香拿了幾個出來,換來換去都不中意,就賭氣不要了。畹香急了,就拿章秋谷給他的那一個戒指拿出來,替他帶在手上,方纔懽喜。那知他剛得轉身,就飛一般跑到吉陞棧來找秋谷,把戒指給與秋谷,又將前後的情節述了一番。秋谷便把戒指帶在身上,徑到聚寶坊來,問畹香要取那一個戒指。畹香吃了一驚,暗想:“天下真有這般巧事,怎麽一邊剛纔帶去,一邊就忽然的要起來?”只得假做尋了一回,支吾半晌,暗地和娘姨說明,說是被大阿姐借去。秋谷當時說道:“只怕是高陞棧的四阿哥來借去的罷。”

原來那賽飛珠排行第四,人人都趕著他叫“滑頭阿四”,所以秋谷說這個影射的話兒,要叫他自家明白。陸畹香聽了,當頂門就是一針,勉強裝作不知,強顏爲笑,還想要用言遮飾。不料章秋谷當時取出戒指,送到畹香面前。這一來,把個陸畹香逼得目定口呆,好似那深山樵子忽聞虎豹之聲,彌月嬰兒乍被雷霆之震。只見他低下頭去,一言不發,那面上一陣陣的泛出紅來。看他那慚愧的神情,真是萬分難過。在章秋谷的意思,原不要和他翻面絕交,只因畹香定要嫁他,騰挪不得,所以想出這一個偷天換日的奇謀,拿住了他姘戲子的真賍實犯,那嫁的一層說話自然說不出來。卻想不到自己這個主意雖然不錯,卻忒嫌刻毒了些兒。你想那陸畹香一副嫩鬱鬱吹彈得破的臉皮,那裏禁得起這般砢磣?秋谷見了,覺得也有些懊悔起來,倒嚮畹香笑道:“我不過和你說了一句笑話,你何必這樣的認真,我又不來怪你,只要你自家明白就是了。難道我們認得了這幾年,你還沒有曉得我的脾氣,這些小事一定要和你過不去麽?”

陸畹見香秋谷非但並不翻面,倒如無其事的去安慰著他,心上狠是感激秋谷遇事含容,不肯出他的醜,又羞又喜,一個頭低了下去,那頭上好像有一座泰山壓住的一般,羞怯怯的只是擡不起來。秋谷見了,點頭暗贊畹香天良未泯,還有些羞恥之心,想來還可勸化得轉,不免再費一番脣舌把他提醒一場,也算不枉了兩年相識。便擕著畹香纖手,把他拉到煙榻旁邊,兩下對面躺下。秋谷看著畹香面上還是兩頰緋紅,羞態可掬,正是:

紅上胭脂之頰,兩涴桃花;春橫卻月之眉,羞顰楊柳。

秋谷覺得有些憐惜起來,便低低的嚮他說道:“這件事兒,你也不過是一時之錯。我雖然曉得,決不嚮人傳說,壞你的名頭,你只顧放心,不必放在心上。況且現在上海灘上,有些名氣的倌人,那一個不要姘幾個戲子?算不得什麽希奇。”畹香聽秋谷說到此處,越發羞得背過臉去,把一方白綢小手巾掩住兩眼,幾乎要哭出來。

秋谷見了甚覺可憐,擕著他的手溫存一會,方又說道:“姘幾個戲子雖然算不得希奇,但是你們堂子裏的倌人犯了這個毛病,被外頭傳說出來,非但生意上頭大有妨礙,而且從此露了名頭,真是一件有損無益的事。爲什麽你這樣一個聰明絕頂的人,這件事兒恰看他不透?你想,那戲子同倌人軋了姘頭,不肯花錢,專要想倌人的倒貼。倌人們辛辛苦苦在客人身上敲了竹槓出來,去供那戲子的揮霍,好像不是戲子姘著倌人,倒是倌人嫖著戲子一般。到了倌人的銀錢用盡、供應不來的時候,他就立時立刻翻轉面孔,和你斷了交情。軋姘頭軋到這個樣兒,可還有什麽趣味?從來妓女無情,優伶無義,你們做倌人的在客人身上雖然沒有良心,獨到和戲子軋了姘頭,卻是真心相待,偏偏遇著那班戲子,平時看待別人也還不到得這般刻毒,一到姘著了一個倌人,就出奇的天良盡喪起來。我也不懂這個裏頭到底是怎麽的一個講究。再說起那班愛姘戲子的倌人來,以前的周雙林,現在的花玉笙,那一個不是姘了戲子弄得聲名狼藉,車馬稀疏,到後頭拆姘頭的時候,還免不了一場吵鬧。從沒有姘戲子的有個好好的收場。你如今趁著外邊沒有風聲,快快的回頭改過,不要到了將來,和周雙林、花玉笙一樣起來,那時就懊悔嫌遲了。我勸你的一番說話,卻是句句良言,你不要認錯了我的意思,當作故意來坍你的臺,那就埋沒了我的一片真心了。”

陸畹香聽了章秋谷這一番提醒的良言,覺得無一句不體貼,無一字不婉轉,不由得那感激秋谷的心念,就感激到二十四分。暗想:“如今世上那裏還有這樣好人,曉得我姘了賽飛珠,他不吃醋也罷了,還肯這樣苦口勸人,說得這般真切;並且留著我的麪子不肯高聲,恐怕被娘姨們聽見不好意思,真是個天字號的好客人!”這樣一想,便慢慢的回過臉來,握著秋谷的手,含情帶愧,相視無言。忽又自家懊悔不該姘了戲子,做出這樣事兒,料想要嫁他的一層說話,是不消提起的了。眼看著章秋谷這樣的一個風流名士,倜儻才人,自家做錯了事情,消受不起,不覺由感生慚,由慚生悔,懊悔到極處,竟忍不住兩行珠淚直滾下來。秋谷明曉得他的意思,安慰一番也就罷了。

秋谷略坐一會,正欲起身,忽見辛修甫同陳海秋走了上來。大家相見過了,秋谷道:“我道客人是誰,原來是你們二位,想來有什麽事情麽?”修甫笑道:“也沒有什麽別事,今天是陳海翁專誠請你在東合興花筱舫家吃酒,恐怕你有了應酬不到,所以我們特地自己過來相請,可好就此同行?”秋谷笑道:“既然陳海翁賞光請我,豈有不到之理?但是時候尚早,何必這樣要緊,盡可在此寬坐一回再去,十分早去了,也沒有什麽道理。”修甫道:“在我多坐一回也不要緊,但陳海翁是個性急的人,我們還是就去的好,省得他發躁起來。”秋谷一笑,便也起身。

三人一路同到東合興來,秋谷走進弄堂,就看見第三家門左高高的掛著一塊花筱舫的金字招牌。陳海秋當先走進,秋谷等跟著上了扶梯。進得房來,娘姨招呼坐定,卻不見倌人出來。秋谷便問那娘姨道:“你家先生可是堂差出去了麽?”娘姨陪笑道:“倪先生勒浪後房就出來哉。”秋谷聽了,暗想:倌人既然沒有出去,爲什麽不來應酬?心上就有些不然起來。

坐不到一盞茶時,方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倌人從床後走將出來,五短身材,面貌也還秀麗,小花寶髻,石竹羅衣,雖無傾國之姿,大有回風之態。只是一張瘦骨臉兒,覺得露筋顯骨的沒有那嫵媚的神情。走到面前,大落落的,慢慢的叫了一聲“陳老!”也不招呼客人,便一屁股坐在凳上。忽回頭見了章秋谷僊骨珊珊,五山朗朗,似有一道光華射將過去,吃了一驚,連忙又立起來走到秋谷身旁,問他尊姓。秋谷此時見花筱舫一面孔的時髦倌人,架子甚大,心上十分有氣,不去理他。見他來請問姓名,勉強回稱姓章。花筱舫倒著實應酬了他幾句。修甫便嚮筱舫笑道:“怎麽你不應酬我,單應酬他,可是見他面孔生得標緻麽?”筱舫被修甫說破心事,面上不免一紅道:“格位章大少是今朝第一轉來,耐是同仔陳老日日來格,倪自然要先應酬仔生客,再挨著耐格熟客,慢慢裏來,耐勿要性急囁。”說著,便走了開去。

陳海秋便問筱舫道:“請客的可曾回來?我們先擺起臺面來罷!”花筱舫冷冷的答道:“耐請格客人倒有一半勿來,纔勒浪搭耐客氣,耐阿要再去請仔兩個罷。”秋谷聽了冷笑一聲,嚮修甫道:“陳海翁請的客人有一半不到,是替他客氣也還罷了,怎麽他們這裏的花頭,今天也衹有陳海翁一個,難道這樣的紅倌人,那班吃酒的客人也同他客氣不成?”修甫聽了一笑。

筱舫聽章秋谷的說話來得鋒鋩,知道一定是個花叢老手,只把他說得連耳根滿面通紅,瞅了秋谷一眼,又不好發作,只得笑道:“倪是勿會應酬格,閒話說得勿好。章大少看陳老面浪包涵倪點,勿要扳倪格差頭。”秋谷聽了正要回答,聽得樓下高叫“客人上來”,秋谷同陳海秋起身看時,卻是貢春樹來了,便打斷了話頭。略談幾句,先擺起臺面來。隨後客人陸陸續續的到了幾個,原來王小屏等一班舊識。入席之後,陳海秋鼓起酒興,叫相幫去大菜館內拿了幾瓶會司克來,開了瓶,斟在玻璃缸內,要合席和他照杯,衆人只得勉強相陪。乾了一杯,陳海秋還不肯歇,又自己乾了兩杯,不覺就有了七八分醉意。正是:

銀屏錦帳,纏綿杜牧之情;冶葉狂花,辜負韋郎之意。

欲知陳海秋醉後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殺風景莽客醉飛觴~意纏綿良宵花解語

且說陳海秋多喝了幾盃酒,醉眼朦朧,有些糊糊塗塗的,斟了一滿盃酒,要和章秋谷對飲。秋谷不勝酒力,連忙搖手推辭。陳海秋見秋谷不飲,回過頭來,見筱舫坐在身後,便把滿滿的一杯會司克遞在花筱肪手中,要他代飲。筱舫接了酒,仍舊放在席間,冷笑道:“章大少勿肯吃酒末,阿關得倪啥事,那哼叫倪來代章大少格酒介?”陳海秋見他不飲,酒醉的人最易提動肝氣,已有了幾分怒意,也不開口,仍嚮席間取了酒盃,直送到花筱舫口邊,一定要他和秋谷代飲。花筱舫袖著兩手,不住的搖頭,那裏肯接?陳海秋一手拿著酒盃,伸了出去,竟縮不回來,就乘醉大聲道:“你當真不喝,我灌也要灌你一杯。”便踉踉蹌蹌的直立起來。花筱舫恐怕他真要硬灌起來,只得一手接過酒盃,一手推他坐下,道:“勿要來動手動腳,像啥格樣式?等倪自家來吃末哉。”陳海秋見他肯吃,方纔住手,卻不肯坐下,要候花筱舫吃于了這一杯。花筱舫只得皺著眉頭勉強吃了一口。那知這會司剋的酒性燥烈非常,花筱舫又是嚮來不能吃酒的人,一口酒剛到喉嚨,沒有下咽,就覺得一股辣氣直透入腦門裏來,不由得連忙回過頭去,把一口酒吐將出來,又急急的取過茶碗喝了兩口茶,方纔罷了。

不料陳海秋見花筱舫剛剛接過酒盃吃得一口,仍舊一齊回了出來,認作他有心不吃,心上登時大怒。乘著酒興,一手搶過那一杯滿滿的酒來,連酒連盃子望地下一摔,只聽豁啷一聲,盃子打得粉碎,把秋谷等大家都吃了一驚,齊聲相勸。花筱舫卻扳著面孔,冷笑道:“倪從來勿會吃酒,大家纔曉得格,就是客人篤代酒末,也有娘姨勒浪啘。故歇格客人纔有點陰陽怪氣,倪勿做生意末,把勢飯也吃仔兩年哉,勿殼張今朝耐吃醉仔格酒,來瞎起倪格花頭,阿要詫異!”

秋谷聽花筱肪的說話,夾七夾八的不知說的什麽,便也動起氣來,正色嚮筱舫道:“你剛纔一番說話,還是有心說著我們這起客人,還是說的陳老?你若要說著我們,我們卻並沒有叫你吃酒;若是說的陳老,客人們要倌人吃酒,也是常有的事,算不得什麽希奇。況且陳老今天已經醉了,你們既是多時相好,卻不該說出這樣的話兒,索性連我們客人也駡在一起。我倒要請教請教,你們堂子裏頭,可有這個規矩麽?”

花筱舫被秋谷扳住錯處,開口不得,心上雖然暗恨,卻不得不敷衍他們,勉強忍住了氣,嚮秋谷道:“倪是一句無心閒話,章大少勿要動氣,索性費耐章大少格心,勸勸陳老。倪也是一時之錯,勿要作倪格過意。”秋谷聽得花筱舫自家認錯,方不開口。

陳海秋摜碎了一隻酒盃,不覺酒湧上來,口中卻還在那裏亂嚷道:“我不過叫他吃一盃酒,他一定不肯,有心坍我的臺,難道我就罷了不成?”說著便立起來又去斟酒,一定要叫花筱舫和他照杯。王小屏在旁勸道:“他既然不能吃酒,你何必定要強他,不如讓他喝了一杯紹酒,過過你的場罷。”陳海秋還不肯答應,當不得衆人大家稱是,又勸他:花柳場中本是尋懽取樂的地方,何必要鬭這般閒氣?陳海秋無奈,只得點頭,自己取過酒壺,斟了滿滿的一杯紹酒遞與筱舫,立逼著要他一氣飲乾。

花筱舫見方纔一番說話犯了衆怒,明知不得開交,只得接過酒盃,在口邊試了一試,蹙起雙眉,把那一大盃酒慢慢的一口一口,剛剛吃得一半——原來不能吃酒的人,那裏喝得下這許多酒——不覺喉中一嗆,那酒直衝起來,把那剛纔咽下的酒往外直衝,口內沖不疊,連鼻孔內也沖出酒來。花筱舫身上穿一件湖色閃光外國紗衫,吐得渾身濕透,就是陳海秋身上也霑著些兒。把個花筱舫直吐得粉黛霪霪,胭脂狼藉,更兼頭痛眼花,說不出來的一種難過,不由心中大怒,把心腸橫了一橫,顧不得客人挑眼,把手內的酒盃竟是也往地下一摜,一言不發,立起身來,跑進後房去了。

陳海秋這一氣非同小可,連忙跳起來,要走進後房去追趕筱舫。秋谷等大家見此情形,十分詫怪;又見陳海秋要趕進後房,一把將他拉住道:“你不要這般性急,筱舫雖然可惡,你就是打掉他的房間,也沒有什麽道理。將來傳說出去,終是一件殺風景的事情,反說是我們酒醉滋事。你且不要動氣,且去叫他出來,看他有何理說。”

陳海秋見秋谷說得不差,捺住了一股惡氣,便和娘姨說道:“你們去叫了先生出來,他方纔好好的,又沒有人得罪了他,爲什麽無緣無故的跑了進去?娘姨聽了,便嚮後房去叫筱舫。叫了半天,非但筱舫不來,連那娘姨也躲在後房不見出來。陳海秋等了一回,甚是焦躁,又直著喉嚨叫了筱舫兩聲,竟不見後房答應。海秋冷笑道:“我倒從沒有遇著上海灘上的倌人有這樣大的牌子!既是這樣,你又何必要出來做什麽生意呢?”聽得筱舫在裏房高聲說道:“倪人末吃仔格碗把勢飯,倒也勿在乎此格。唔篤高興末,賞賞倪格光,倪也無啥希奇;勿高興末,隨便唔篤未哉。”

此時章秋谷見花筱舫這般說法,有心得罪客人,暗想:“這樣的倌人無從與他講理,只好想一個計較,也用野蠻手段去對待他。”眉頭一皺,早已想了一個法兒。只見陳海秋氣得喘訏訏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秋谷一面勸他,一面附著陳海秋的耳朵說了幾句,海秋大喜,連連點頭。

秋谷明知後房沒有客人,衹有花筱舫和娘姨兩人在內,竟自走了進去。見花筱舫滿面怒容,把一件紗衫卸去,單穿一件粉紅汗衫,正在那裏對著鏡子,重施脂粉,再點鉛黃。娘姨立在身後也不言語,見秋谷走進,並不招呼,口中說道:“阿呀!間搭是齷齪煞格,章大少請外勢坐罷。”秋谷走近一步,含笑說道:“我特來請你出去,爲什麽要這般動氣?就是陳老叫你吃盃酒兒,也不算得罪著你;況陳老已經醉了,你也須原諒他些,無論你再有天大的委屈,有我在這裏一面招陪,快些出去應酬,不要冷了臺面。”

花筱舫見章秋谷滿面春風進來相勸,把方纔的氣惱早已丢過一邊,只不好意思當時出去,把秋谷瞟了一眼,微笑一笑。秋谷見他已經心肯,便趁勢上前擕著花筱舫的手,低低笑道:“就算陳老得罪了你,卻與我們客人無涉。難道我自己進來請你,你還不肯賞光麽?你若再要這般生氣,不肯出去,就是有心坍我的臺了。”說著不由分說,擕著筱舫往外便走。說也奇怪,花筱舫的一個身體,不由軟洋洋的跟著他立了起來,卻瞋了秋谷一眼,道:“慢慢的叫看囁,讓倪著好仔衣裳看。”秋谷聽了,暫時放手。娘姨另取了一件紗衫和他披上,鈕好扣子,方纔同著秋谷移步出來。

只見陳海秋頹然座上,酒意醺人。花筱舫雖然走了出來,不免還有幾分怒氣,在海秋背後一坐,默默無言。秋谷嚮花筱舫使一個眼色,筱舫只得立起身來,在席上斟了一巡酒,算是自家賠個不是的樣兒,嚮修甫等說道:“倪剛剛進去換件衣裳,各位包涵點,勿要動氣。”大家見花筱舫這個樣兒,頗覺氣憤,卻又不好發作,只好勉強點頭。無心吃酒,大家草草終席,一齊立起身來。陳海秋醉到十分,立腳不住,嚮秋谷道:“你們要緊回去,我卻今天醉得掙扎不來,只好在這裏借個乾鋪的了。”花筱舫聽了,冷笑一聲。秋谷見不是頭路,便嚮海秋道:“我看你今天還是回去的好,借乾鋪是不便當的。”章秋谷一句話還未說完,陳海秋酒在肚裏,事在心頭。他本是個廣東人,初入花叢,那裏曉得堂子中的規矩?就大聲說道:“我在他們這裏擺了好幾臺酒,難道今天借個乾鋪都不行麽?”花筱舫只是在旁冷笑。秋谷聽陳海秋說的都是些曲辮子的話兒,不再去和他多講,一手拉住他的衣袖往外就走。陳海秋那裏拗得過他,被秋谷拉得七跌八銃的,跟著下樓。修甫等見了,甚是好笑。

大家一鬨而下,走到門前。秋谷道:“還是我寓內近些,我們且到吉陞棧去坐一會兒再說。”大家稱是。出了東合興,便直到吉陞棧來開了房門,大家坐下。

陳海秋坐了一會,神氣頓清。秋谷嚮海秋道:“你這個人真真的沒有志氣,鬧到這般地位,還要在他們那裏借起乾鋪來。要曉得我叫你不要發標,是衛顧你暫時的麪子,是個好好的落場。你若要和他鬧些脾氣,他肯來認錯張羅還好;萬一他橫了心腸,聽憑你們怎樣,他只是一個不見不聞,不來敷衍,那時你又怎的一個落場?我們都是麪子上人,又怎的坍臺得起?所以我把你暫時勸住,遮過了當時的場面,然後慢慢的再想收拾他的法兒,你道可好?”

陳海秋聽了章秋谷的說話,一想果然不錯,便道:“你的說話雖是不錯,但想個什麽計較去收拾他呢?”秋谷道:“我早已打定了一個主意。明天我邀你在陳文仙處碰和,卻把花筱舫叫來代碰,那時我們如此這般,管教要把他氣一個發昏。你們衆位看來,我想的這個法兒怎樣?”衆人一齊稱是。陳海秋道:“萬一他不來呢?”秋谷道:“上海地方,熟客叫局那有不來之理?況且今天散的時候原是懽懽喜喜的,不露一毫馬腳,他那裏就看想得到有這一著棋子出來?這個你倒不必多慮。”陳海秋聽了點頭。坐了一會,大家告辭散了。秋谷卻到陳文仙院中住了一夜。

文仙因秋谷多日不來,頗形怨望,並且文仙發痧方好,臉上瘦了些兒,從前是荷粉露垂,杏花煙潤,如今卻是腰低弱柳,眉銷湘煙,低回西子之顰,天裊落花之舞,大有六銖衣薄、翠袖驚風的意態。秋谷便默然相對,細細的領略色香。文仙和他說話,竟不答應,只點頭微笑。文仙道:“耐今朝啥格路道,跑得來口也勿開,阿是倪得罪仔耐哉,耐看見仔倪討氣?”秋谷依然不答,只是上上下下的看他,把個陳文仙嘔得急了,走過來揪著秋谷的耳朵,道:“啥格倪搭耐講章,耐一聲勿響,耳朵到仔洛裏去哉?”秋谷見文仙發起極來,方纔立起來,哈哈一笑,便把陸畹香一節情事細細的告訴他。

文仙聽完,把秋谷打了一下,又把嘴一披道:“耐格心思倒直頭刻毒篤啘,就是陸畹香要嫁撥耐末,也是俚格要好。耐心浪勿高興末,啥勿爽爽快快回頭仔俚,要俚去上格種惡當。俚耐上仔耐格當,耐也無啥好處啘。倒看耐勿出,做起事體來實梗格刁梟法子,真真少有出見格。難下轉倪也要當心點哉!”秋谷哈哈的笑道:“他是愛姘戲子,所以上了我的牢籠。你是嚮來不姘戲子的人,爲什麽要你當心,可是近來也有些..”秋谷說到此處口中頓了一頓,似笑不笑的看著文仙。文仙急了,板著面孔接下去問道:“有點啥末事介,說下去囁。”秋谷道:“我不說了,若要直說出來,你豈不要生氣?”文仙蛾眉半蹙,杏眼含瞋的,正色嚮秋谷說道:“二少,倪講閒話是講閒話,摟白相是摟白相,耐倒勿要勒浪隨仔只嘴瞎說一泡,耐末是說格笑話,撥別人家當起真來,說仔出去,看耐那哼對倪得起!”

秋谷見文仙將要動氣,便過來擕住他的纖腕,道:“我是一句無心笑話,你何必要這樣認真?”文仙道:“耐末說說笑話嘸啥希奇,阿曉得倪吃勿消?”秋谷打著蘇白笑道:“倪也朆說啥格呀,先生勿要動氣囁。”說著,就嚮文仙打了一拱。文仙也忍不住笑道:“厚皮得來,纔做得出格。”說罷,回過手去把秋谷膀子上擰了一把,道:“耐下轉阿要瞎三話四哉?”秋谷被他擰得叫了一聲“阿呀”,道:“你這個人豈有此理!大家說說玩話,怎麽用勁擰起來?”文仙道:“啥人叫耐瞎說一泡格介,耐阿是嫌比勿痛,等倪再來補兩把阿好?”秋谷連忙跑開,彼此一笑。

秋谷又嚮他說:“花筱舫有心得罪客人,十分可惡,明天要在你這裏請客碰和,去叫花筱舫來代碰,好如此這般的翻他的本兒,當著衆人的面,給他一個大大的下不來,也叫他以後自家曉得些兒難處。”正是:

熨貼檀郎之意,玉軟香溫;安排花信之風,嗔鶯叱燕。

不知以後如何,請看下回交代。

第三十五回 暗提調碰和叫局~現開銷當面坍臺

且說陳文仙聽了章秋谷的說話,瞋了他一眼,道:“別人家格事體,阿關得耐啥事,要耐去瞎起勁?就是花筱舫得罪仔客人末,耐也勿犯著來做格個冤家啘。”秋谷聽了,微笑不言。一夜無話,不提。

到了明日上燈時候,果然陳海秋拉著修甫同來。不多時,貢春樹也來了。當下碰和腳色已齊,文仙親手配了籌碼,大家入座扳莊。秋谷道:“你們不要心慌,先發了局票再說。”修甫道:“果然,待我寫起來就是了。”秋谷道:“今天碰和衹有四人,我自己也叫一個,趁趁你們大家熱鬧。”文仙瞅了秋谷一眼,卻不作聲。秋谷便叫了陸蘭芬,修甫叫的龍蟾珠,貢春樹不消說自然是金小寶了。修甫提筆在手,一一寫好。秋谷拿過來點一點不錯,就把花筱舫的一張局票抽出來擱在旁邊,還有那三張局票一並交在娘姨手中,叫他傳下樓去。陳海秋見了,詫異道:“一樣的四張局票,自然一起去發,爲什麽要留下一張,難道還恐怕他來得太早了麽?”秋谷道:“不是這個講究,少停你自然明白。”陳海秋不便開言,心上十分的疑惑。修甫同春樹也有些不懂起來,同聲問道:“到底你是個什麽意思?不妨此刻說明。”秋谷笑道:“這是我的軍機密事,豈能和你說明?你們不要開口,在旁看著就是了。”說罷不由分說,自家坐下,便去扳莊。

陳海秋等見章秋谷不肯說出,也不曉得他葫蘆裏頭賣的是什麽藥,又不好苦苦的追問,便只得歸座扳莊。扳好了莊,轉過坐位,碰不到兩副,陸蘭芬已經到了。湘簾啟處,蓮步移時,香風已到。眉畫初三之月,綠鎖橫波;鬢挑巫峽之雲,花欹寶髻。戴一頭翡翠押髮,穿一身淺色衣裳,輕啟朱脣,低開檀口,笑盈盈的叫了一聲“二少”。秋谷還不曾答應,這一聲不打緊,早把個貢春樹叫得直跳起來,逼緊喉嚨打著蘇白道:“阿呀!先生格喉嚨脆得來格,一聲‘二少’,叫得倪骨頭纔酥脫格哉!”蘭芬聽了,免不得粲然一笑,別過頭去就坐在秋谷身旁。修甫等大家鬨堂大笑起來,秋谷也忍不住笑了,卻嚮貢春樹道:“你的一身功架固然不錯,但是見了一個倌人就要弔膀子,我看你也有些應酬不來。就如張書玉一般,到得大家吃醋鬧出事來,你卻又把一個頭直縮到腔子裏去,倒要卸到我旁人身上,替你們調停這一件醋海的官司。像你這樣的人,真是那天字第一號的滑頭碼子。”說得陸蘭芬好笑起來,抿著嘴笑個不住。春樹無言可答,只得笑道:“你這般發急,敢是怕我割了你的靴腰麽?我雖然是個滑頭,朋友面上也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你只顧放心就是了。”

秋谷狂笑道:“我嚮來不怕剪邊,你只要看中了蘭芬,盡管自家去做,我若有了一毫醋意,就罰我做一個萬世的烏龜,與現在的康撫臺一樣。你道如何?”這一句話來得突兀,把辛修甫等三人又招得大笑不止。好一會,方纔漸漸的止住笑聲。修甫笑道:“現在有多少道臺知府,翰林舉人,拼著性命奴顏婢膝的在那裏巴結著康撫臺,惟恐不當其意。你卻把他比作烏龜,還借著他來賭神發咒,若被那班大人先生們聽見,直要把你當作個一生的切骨之仇。從來惟口興戒,以後還是收斂些兒爲是。”秋谷聽到此處,不覺肅然拱手,對修甫道:“多謝良言,有逾金石。我章秋谷一生的吃虧之處,就是處處以狂態逼人,以致場屋文章不中主司的繩尺,清流議論每來朋輩之譏評,想起來真是有損無益。如今定當隨處留心,學爲謙退,庶幾不負你勸我的一片熱心。”說罷,大家嗟嘆不已。

陸蘭芬見秋谷有些抑鬱的神情,便提起了精神慇慇勤勤的和他說笑。秋谷一面應酬,一面碰和,把那一腔的豪情勝概登時又提了起來。剛纔是拔劍斫地,搔首問天,大有四海無家,前路蒼茫之恨;如今卻又是俯觀山海,高見風雲,又有那斗酒十千,紅綃買醉的神態。

正碰著和,陸蘭芬忽地問著秋谷道:“唔篤常州有一個姓方格客人,說俚是安徽格候補知府,耐阿認得俚格?”秋谷聽了,初時想不起來,細細想了一會,方纔想出是他。原來章秋谷原籍本是常州,後來因住在南京多年,所以入了金陵籍貫,直至秋谷丁了外艱之後,方纔移到琴川。常州有幾處祖墳,每年春、秋二季,秋谷必到常州祭掃一趟。前書中貢春樹初到上海之時,也曾表過,按過不提。

只說章秋谷猛然記起這個姓方的客人,同秋谷嚮來認識,家中也有二三十萬家財。自家本是個目不識丁的人,你就是叫他寫封平常通候的書信,他也寫不出來。恰又有一樣脾氣,最怕人家說他不通,最喜要結交一班名士。從前章秋谷回來掃墓,住在貢春樹家,不知怎樣的被他打聽著了,曉得章秋谷是個風流才子,當代名家,連忙自己先來拜會,又請秋谷吃過幾次酒,算是和他接風。秋谷見他這樣的屈意慇懃,情不可卻,只是看著他的言談卑鄙,舉止倉皇,自頭上看到腳邊沒有一根雅骨,真是個俗不可耐的人,無可奈何,只得勉強和他來往。現在聽了陸蘭芬問他的話,想起他來,便笑道:“不錯,我認得這個人,可是一個瘦骨臉兒,長挑身材,名叫方子衡的麽?你要問他作甚?”蘭芬道:“照耐說起來一點勿錯,一定就是格擋碼子。倪前日仔有格姓方格客人,來叫倪格局,到金谷春去,勿然是倪本來勿去格,爲仔有倪一格姓王格熟客替俚代叫,勿好意思坍俚格臺。就是格日仔夜裏嚮,格個方家裏跟到倪搭,擺好一格雙臺,接下去碰仔兩場和,直到仔兩三點鐘,天亮辰光走格。昨日仔又是雙酒雙和,今朝故歇辰光還朆來。倪看格客人瘟得利害,詫異起來哉,所以問問耐阿認得格個人,到底是那哼一個路道?”秋谷笑嚮蘭芬道:“恭喜恭喜,又做著了一個絕好的戶頭客人。這個方子衡不比那個方幼惲,雖然也有些嗇刻的性情,但他專要愛裝場面。你若把他擠在麪子上,叫他轉不過臉來,就是一萬八千也肯忍著心痛揮霍,可不是一個絕好的客人麽?”陸蘭芬聽了,甚是懽喜。忽見金小寶和龍蟾珠兩人一先一後走了進來,招呼了幾句話兒,各自坐下。

秋谷見他們局已到齊,止有花筱舫未曾去叫,便連忙把局條發將下去,卻對蘭芬、小寶說道:“今天我們這一席卻不是專爲碰和,其中另有一番緣故。”遂把昨夜在東合興花筱舫家吃酒的情形說了一遍DD所以今天我想了一個主意:在此碰和,叫筱舫來代碰,要把他羞辱一場,出出胸中的悶氣。特地把你們三個叫來,和花筱舫合成一局,恰好四人,候他動手之後,方纔慢慢的問他爲什麽要得罪客人!看筱舫如何回答,然後將他的局帳當面開銷,大大的給他一個沒趣。但是還有一層說話,要先和你們說明,等回兒筱舫到了,你們大家不要睬他,若有人和他說了一句話兒,便是瞧我們衆人不起。你們大家記著,千萬不可理他。”

陸蘭芬和花筱舫嚮來相識,頗是要好,聽得章秋谷這番說話,暗暗心驚,便想要勸他幾句,叫他不要頂真,少停等筱舫到來,賠個不是也就過去了。正要開口,見小寶把舌頭一吐道:“耐格主意倒直頭來得刁梟,區得倪無啥差頭撥耐扳著,要是一格勿當心得罪仔耐,是耐也要想仔法子來翻倪格本哉囁。”秋谷一笑,又道:“此刻花筱舫將近就來,你們快些坐下,不要耽誤了工夫。”于是陸蘭芬代了章秋谷,金小寶和龍蟾珠代了修甫、春樹,合著陳海秋四人,慢慢的碰起來。

陸蘭芬還想著要解勸秋谷,便叫著秋谷道:“二少,耐過來囁,倪有兩句閒話要搭耐講篤。”秋谷便走了過來,還未立定,已見花筱舫進來,淡淡的嚮陳海秋叫了一聲“陳老”。陳海秋只當秋風過耳,沒有聽見的一般,一聲不應。花筱舫見陳海秋竟不答應,已經氣上心來,腮邊現兩朵紅雲,眉際起幾分怒色。秋谷見了,恐筱舫不肯坐下碰和,連忙過來含笑招呼道:“今天我們碰和,陳老特叫你來代碰,快些下去替他代碰兩副,好和他轉轉色頭。陳老的一底籌碼輸得差不多了。”一面說著,陳海秋已經立起身來。秋谷捺著筱舫坐下,筱舫見秋谷等三人都是叫局代碰,推辭不得,只得就碰起來。又招呼了陸蘭芬一聲,覺得陸蘭芬冷冷的神氣,似理非理的應了一聲,花筱舫心中不覺有些疑惑,偷眼再看秋谷等時,神情之內,都覺有些奇異,陳海秋更是雙眉微豎,勃勃的現出怒氣來。

正在心中摹擬之際,只聽得陳海秋對著陸蘭芬等一班叫來的倌人高聲說道:“你們大衆都是上海灘上有名的紅倌人,請你們替我評評道理。我昨日在花筱舫院中請客,鬧了一肚子的悶氣出來,你們堂子裏頭可有這樣的規矩麽?”便又把昨日要他吃酒的情節重說一遍。又道:“堂子裏頭的筋絡,我雖然是個外行,但是比他再紅的倌人,我曾見過無數,從沒有見過這種樣兒!難道他既然吃了這碗堂子裏頭的飯,還混擺他的什麽架子不成?”花筱舫聽了,方纔心中明白,假說叫局,騙他來羞辱一場,明知他不能不去,想不到陳海秋有這樣的挖掐心腸,只氣得淚滾珍珠,花容失色,幾乎要哭出來,這裏陸蘭芬便立起來,咬著秋谷的耳朵,說了兩句不知什麽話兒,秋谷點頭不語。

又聽陳海秋盛氣嚮花筱舫說道:“你這樣的紅倌人,我姓陳的也高攀不起。我們花了銀子,原是到你們堂子裏來尋個開心,想不到你們吃把勢飯的,居然竟敢這樣的放肆起來!不要說是你這樣半紅半黑的倌人,就是比你紅了十倍的人,也不能這個樣子。你也把我當作曲辮子的客人看待麽?”此時陳文仙房內鴉雀無聲,大家悄沒聲兒的寂然靜聽。花筱舫早氣得呆在椅上,就如木偶一般,那眼內的淚珠只是滾個不住。

陳海秋又冷笑道:“你的局帳料想不肯抄來,我自家倒還記得明白,共是二十三個局錢,三臺菜錢,一共四十七塊。”說到此處,嚮身邊摸出一把洋錢,數了一數,望著花筱舫身邊一摜DD豁啷啷”一聲滾得滿房都是,聲音清脆,入耳異常。海秋又大聲道:“我也沒有這樣的工夫和你生氣,你拾了洋錢與我快些出去。你是個上海第一的紅倌人,不要坐在此間霑了我一身霉氣!”

花筱舫聽了,真是冤憤填胸,無門可告,要想發作,又怕陳海秋動起蠻來,吃了現虧。氣到極處,索性把眼淚揩乾,霍地立起身,待要走出門去,早被陳海秋搶上一步,擋住房門,喝道:“你不把局錢帶去,還要我叫人送到你的門上麽?”直把個花筱舫急得坐又不是,立又不是,哭又不是,笑又不是,那一刻工夫的神景,一枝筆那裏形容得出來!

秋谷見花筱舫十分慚怒,暗想:“就是這樣,總算翻了本兒,若再過分羞辱他,非但恐怕一時間逼出事來,心上也覺得有些不忍。”便嚮陸蘭芬使個眼色。蘭芬會意,走到筱舫身旁,軟軟的擕住筱舫的手,道:“耐也勿要生氣,倪同耐到後房去坐歇罷。”又回頭嚮陳海秋道:“陳老勿要動氣,等歇倪再叫俚出來,銷陳老格氣性。”說著,便同了花筱舫一徑往後房便走。花筱舫正在又急又氣之際,巴不得躲過他們,連忙同著陸蘭芬進去。陳海秋還要開口時,秋谷急急止住。修甫朝著秋谷把大拇指伸了一伸,低低說道:“主意果然甚好,只是陳海翁說話過分了些。”秋谷也覺略略帶些懊悔的意思,想等花筱舫定一定神,去安慰他幾句。

等了一會,只見陸蘭芬移步出來,望著秋谷招手,叫他進去。秋谷便走進後房,見花筱舫滿面淚痕,靠在一張榻上啼妝慘淡,鬢影蓬鬆,別有一副可憐的神態。蘭芬見章秋谷進來,便低聲嚮他說道:“倪剛剛問明白哉。耐也勿要怪俚一干仔,陳老自家格勿好。”秋谷詫問:“爲什麽倒是陳海秋不好?”蘭芬對他告訴出來。正是:

春掩胭脂之淚,綠怨紅愁;風欺薄命之花,飄茵墮溷。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說大話滿口吹牛~擺雙臺安心落局

且說陸蘭芬嚮著章秋谷細細的講說陳海秋初做花筱舫情形:陳海秋生長廣東,平日最是性急,兼之初到上海,不懂堂子裏的規矩,自從辛修甫將筱舫薦與海秋之後,剛叫了三四個局,就想住夜起來。筱舫的娘姨嚮他說道:“倪長三堂子裏嚮格先生,比不得麽二搭仔野鷄,總要碰幾場和,吃幾臺酒,到仔是實梗模樣格辰光,再好講到住夜浪去。耐實梗性急,是勿成功格。”陳海秋聽了娘姨的話,當夜就擺了一臺花酒,連著碰了一場和,接連又吃了一臺酒。陳海秋的心上,以爲吃了兩臺花酒,筱舫一定留他。誰知花筱舫身價自高,非但沒有留他,並且應酬之間也是隨隨便便的樣兒,並不十分巴結。陳海秋見筱舫並沒有留他住夜,心上就著實的不快活起來,說那娘姨有意哄他擺酒,又裝著身分不肯留客。“難道你們做了這個生意,還要裝什麽千金小姐的身分麽?”花筱舫聽了又氣又笑,曉得他是個外行,著實搶白了他兒句。陳海秋雖然聽見,不甚懂得他們的口音,也就罷了。昨夜陳海秋又到筱舫院中請客,筱舫一肚子的不高興,那有好氣待他?又值海秋醉後一定要強他吃酒,所以鬧出這一件花城香國的風波,也不能全怪倌人的不是。

章秋谷聽了方纔明白,不住的點頭,果然這件事兒做得過分了些。又見花筱舫淚涴羅衣,眉顰翠黛,倒可憐筱舫起來,又勸他道:“這件事兒陳老雖然性急,你也冒失了些。但陳老是個外路客人,不懂堂子裏頭的規矩,你何不將這些情節嚮我們朋友說明,等我們再去勸他,便沒有今天這一場糟蹋了。如今事情已過,不必再談,你看著我的面情,不消生氣,我去嚮陳老說明,叫他進來陪你一個不是,只當沒有這件事兒可好?”

花筱舫明曉得今天這場冤屈是章秋谷暗中提調衆人,卻又無可如何,坐起來用手巾拭了淚痕,道:“謝謝耐,對勿住,總是倪自家勿好,得罪仔客人。難下轉請耐二少照應點倪,陳老搭說句好話。”秋谷聽了,暗道:“這兩句雙關話兒,倒也來得利害,竟像曉得是我的主意一般。”心中想著,口內胡亂答應一聲便走了出去,附耳和陳海秋說了幾句。海秋初時不肯,禁不得被秋谷一把衣袖拉住了,直到後房。

花筱舫正和陸蘭芬並肩坐著,不知口中低聲悄語在那裏說的什麽。見章秋谷同了陳海秋進來,筱舫登時扳起面孔,別轉頭去,低頭嚮壁不發一言。秋谷嚮陳海秋努一努嘴,海秋會意,搶到筱舫面前,攙著他的手,道:“剛剛二少已經和我說明,這件事情恰是大家不好。我雖然性急了些,你也不消動氣。看著二少的面情,不要放在心上。”筱舫並不開口,奪過手來賭氣避了開去。海秋只得又走過來嚮他央告道:“我方纔也是一時性急,現在有章二少爺從中勸解,是再好沒有的了,你何必定要這樣認真?”筱舫聽了就如沒有聽見的一般,低著頭看自己手中的帕子。秋谷見了,曉得自家在此不便,礙了他們的眼睛,嚮陸蘭芬把手招招,兩人一齊退出房外,衹有陳海秋同花筱舫兩人在內。修甫等見秋谷出來,爭問怎樣,秋谷不語,只指著後房把手搖了二搖。

好一會,方見陳海秋走了出來。秋谷便仍舊同著蘭芬進去,把筱舫拉了出來。花筱舫見了衆人,不免面上紅了一紅,有些慚愧。蘭芬見他不好意思,便把他拉到靠壁二張椅上坐下,二人噥噥唧唧的談心。陳海秋取過一碗茶來,喝了半碗,把餘下的半碗遞在筱舫手中。筱舫正在說話,不及提防,只認是娘姨給他倒茶,順手接了過去。及至回過頭來一看,方知就是陳海秋,又見衆人的目光一並注在他一人身上,不禁羞得他滿面通紅,把海秋啐了一口,自己也撐不住笑了。又道:“剛剛搭倪反末也是耐,故歇末也是耐,耐格人..”說到此處,頓了一頓道:“賽過是戲臺浪格三花面,一時一樣面孔,纔做得出格。啥人來看耐呀!”說著又低頭而笑。陳海秋見他笑了兩聲,心中方纔快活,秋谷也是訢然。

忽聽得貢春樹嚮秋谷笑道:“你自己常對人說,堂子裏頭玩耍萬萬不可認真,你爲什麽今天又認起真來?”秋谷笑道:“你這個人說出來的話兒真是不通情理!我說不要認真,是遇事將就,不必挑他們的眼兒。若是倌人把我們當作瘟生,任情得罪,自然也要認真起來,難道真是和那一班馬夫、戲子一般,專想他們倌人的倒貼麽?”一句話,早又把個花筱舫說得面紅起來。秋谷覺得,連忙用別話混了開去。筱舫略坐一會,起身去了。陸蘭芬等也陸續要走,秋谷叫住蘭芬又說幾句話,問到那方子衡身上來。蘭芬道:“俚耐日日八九點鐘辰光到倪搭來請客,一連請仔兩日哉,今朝勿得知阿要來?”略談幾句,也就走了。

陸蘭芬回到院中,果然那方子衡已在房中高坐等了多時,見蘭芬回來,大喜道:“今天什麽人叫你的局,去了半天。我等了有一點多鐘,爲什麽到此刻纔來?”蘭芬微笑道:“倪從前格熟客叫倪去替碰和,坐勒浪厭煩煞。剛剛今朝嘸撥轉局,只好替俚一直格碰下去。倪人末勒浪替俚篤碰和,心浪末勒浪牽記仔耐,曉得耐故歇辰光一定要來快哉。方大人,對勿住耐,等仔倪多化辰光。”說著橫波展笑,眉黛生春,笑迷迷的朝方子衡瞟了一眼。這一個眼風,幾乎把方子衡的三魂七魄都鈎了出來。愛到極處,迷著兩隻眼睛看定了陸蘭芬譆譆的傻笑。

蘭芬見了心中暗暗好笑,故意走到方子衡身邊立定,把一隻纖手搭著方子衡的肩膀,低低問道:“耐今朝阿要請客嗄?”方子衡正在色授魂飛之際,見蘭芬走至身旁,更加懽喜,張開兩手想要趁勢把陸蘭芬摟入懷中。早被蘭芬覺著,連忙把他的兩手擋開,低聲笑道:“勿要囁!撥俚篤看見仔,算啥格樣式介?”方子衡聽了,只得暫時住手,雖然已是動情,卻曉得陸蘭芬是個金剛隊裏的出色人員,平日之間,將就些兒的客人絕不肯假借一些詞色。

方子衡不敢冒昧,恐怕蘭芬要發那紅倌人的標勁出來,只好規規矩矩的和他說話。又問他方纔叫局究竟是什麽客人,陸蘭芬依實回答,又道:“姓章格客人說搭耐嚮來認得,耐倒底阿認得俚介?”方子衡聽了,想起章秋谷來,跳起來道:“果然不錯,我認得這個客人!原來他也在這裏,巧極了。”便一曡連聲,叫快拿筆硯來寫請客票頭,一面又叫先擺臺面。方子衡早把請客票頭寫好,就到兆貴里陳文仙家去請秋谷,又請幾個別處的客人。不一會,客人陸續到了。

章秋谷在陳文仙院中尚未回棧,衆人已經散去,接到了方子衡的票頭,本想不去,回過念頭一想,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便也隨後到來。到得蘭芬院內,方子衡直接到樓梯邊來,呵呵大笑道:“章秋翁,幸會幸會。怎麽你既到上海,竟不給我一個信兒?今天幸而蘭芬嚮我說起,方曉得你在此間,爲什麽不肯通知朋友?停回卻要罰你一杯。”秋谷無暇回答,只是含笑招呼。跨進房中,和那一班先到的客人彼此通了名姓,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恰好那金漢良也在座中,秋谷略道幾句寒暄。

方子衡最是性急,連聲叫快起手巾,自家提起筆來替衆人寫好局票,交代娘姨,彼此相將入席。金漢良叫的金小寶卻第一個先來,見秋谷也在席中,似有詫怪之狀,叫了一聲,方走至金漢良背,競不招呼,只把頭略略朝金漢良點了一點,便自坐下。

金漢良見他叫的局第一個先來,他本來是個瘟生,只樂得他擺尾搖頭,身子坐在椅上不住的搖晃,閉著眼睛口內咕嚕咕嚕的不知說的什麽。猛然睜開眼睛,嚮席上衆人說道:“這堂子裏頭的玩耍,雖然不算什麽正經事情,然而也著實的有些講究。不是我兄弟說句誇口的話兒,無論再是有些名氣的倌人,但凡兄弟做的地方,比起別人來總要多佔一分麪子。你們衆位請看,小寶這樣的紅倌人,兄弟去叫起局來,總是第一個先到。若不是他把我兄弟當做恩客,那裏肯巴結到這個樣兒?不瞞你衆位老哥說,兄弟在此間堂子裏頭頗有些名氣。”

金漢良正要再說下去,金小寶坐在後面冷笑一聲,止住漢良的話頭道:“金大少,耐倒慢慢叫,閒話說清爽仔。倪啥辰光做耐格恩客,耐倒搭倪說說看?就是叫個把局,倪有轉局末來得晏點,嘸撥轉局末來得早點,阿是倪來得早仔點,就算做仔耐格恩客哉?倪倒從來勿曉得做啥格恩客,那哼末叫恩客,那哼末叫勿恩,耐倒講撥倪聽聽看。倪堂子裏嚮格客人多多花花,象耐金大少一樣格客人也多煞來浪,倪要碰碰就做恩客,是也好格哉。耐格只嘴說起閒話來,真真嘸撥仔格淘成,阿要瞎三話四!”

金漢良正在高興,被金小寶兜頭攔住,說出一番冰冷的話來,把個金漢良說得又羞又氣,頓口無言。章秋谷見他那一副可笑的神情,早想起前日在四馬路中見他坐在小寶轎內的那種怪相,忍不住別轉了頭不住的暗笑。其時陳文仙出局已來,坐在秋谷背後,見秋谷這般好笑,悄問爲甚,秋谷附耳和他說那金漢良的可笑情形,陳文仙也格格的笑個不住,又恐怕金漢良見了疑心,將一方手巾掩在嘴上,極力忍住。

方子衡搳了兩個通關,見客人的局已經到齊,便一個個細細的渾身打量。只見這一個是驚鴻顧影,那一個是飛燕驚風;這個是艷影淩波,那個是纖腰抱月。正是:

絳辱珠袖,花飛一面之春;霧縠冰綃,紅涴桃花之影。

方子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又回頭看看蘭芬,覺得他的姿態清麗絕人,脂粉不施,衣裳雅淡,豐神整潔,眉目清揚,那顧盼之間別有一種動人之態。方子衡看了一回,忽地嚮蘭芬問道:“你爲什麽都是穿的素色衣裳,渾身上下沒有一些紅色,同他們那一班時髦倌人的裝束大不相同,可是你平日間不愛濃妝,所以這般裝束麽?”蘭芬聽說,不覺長嘆一聲道:“倪格閒話說起來,三日兩夜也說俚勿盡。”說著,早眼圈兒紅了,桃腮挹露,眉黛含顰,似有許多幽怨說不出來。

方子衡不知什麽緣故,連連問他,蘭芬方纔嘆口氣道:“倪故歇吃格碗堂子飯真叫無法,說起來也是坍臺。”就把他當初嫁了個姓張的客人,因他正妻妒忌,別租了一所小公館和他同住。兩下如何要好,怎樣恩情。不料不到一年,姓張的生起病來,醫治無靈,竟自死了,那時無可奈何。蘭芬說到此間,那聲音早嗚咽起來,用手帕去揩那眼梢,好像要流下淚來的光景。停了一會,又說死了不多幾日,正室天天吵鬧,不容他住在家中,尋事生非,鬧得翻天覆地,存身不住,只得出來重落風塵,再做這行生意。這也叫紅顏薄命,無可如何。一面說,一面蹙額低頭,盈盈欲涕,裝得十分相像。又道:“倪故歇想起來,總是倪自家格命苦,張格勿死末,倪也勿會出來,所以倪格衣裳纔是素格,頭浪也勿扎紅頭繩,賽過搭俚穿孝,總算是倪心浪勿忘記俚格意思。”

方子衡聽了蘭芬一番說話,暗想:“堂子裏頭竟有這樣的多情妓女!若把他娶回家去,倒是一個好人,料想不至于鬧什麽笑話。”方子衡心上打了這個主意,便看著蘭芬,竟越看越好起來。陸蘭芬的面貌本自不差,方子衡看了他,竟是個吳王苑裏的西施,漢帝宮中的合德,差不多把今來古往見于傳載的那些傾城傾國的佳人合將攏來,也比不上陸蘭芬的豐格。這真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了。

且說章秋谷聽了陸蘭芬的說話,暗暗的贊他迷人的手段不差,看來這方子衡又免不得要入他的圈套,我們做朋友的人該應要把他提醒,免得他墮落迷途,方是道理。但是這方子衡一錢如命,也不是什麽好人。平日間有些不得意的親友要嚮他借貸些須,就如割了他身上的肉一般。凡是嚮他借貸過一次的人,從此他見了你的影兒望風遠避,比那窮人見了債主還要懼怕幾分。果然是“富人怕借,窮人怕債”,說得不差,章秋谷想到此間,那裏還肯去管他的閒事?只預備著看他們的笑話罷了。正是:

三千選佛,輸他荀令之香;十斛明珠,難買羅敷之嫁。

欲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真急色春宵圓好夢~假堂差黑夜渡陳倉

且說章秋谷走後,衆客人陸續告辭。依著方子衡意思,今夜就想要住在蘭芬院中,怎奈陸蘭芬身價甚高,等閒不敢開口,又不好意思露出那性急的樣兒。俄延半晌,已有三點多鐘,蘭芬催他走了。自此之後,方子衡天天在蘭芬院中喫酒碰和,竭力報效,有時也遇秋谷在座,卻只是冷眼看他。

光陰迅速,不覺一連已有十餘天。方子衡見蘭芬雖是待他甚好,卻是落落大方,全沒有一些兒女溫柔的情態。方子衡忍耐不住,微微的露些仰慕的意思出來。蘭芬聽了只是微笑,並不回言。方子衡急了,捉個空兒私下嚮著蘭芬再三央告。蘭芬著實沉吟了一會,方嚮方子衡附耳說了幾句。方子衡不懂,連忙問他說的什麽。蘭芬又嚮他說了一遍,方子衡雖已聽得,但不曉得蘭芬是個什麽意思,仍是漠然。蘭芬十分好笑,把方子衡推了一把,道:“耐格人啥實概介?”又拉著方子衡去坐在榻牀上,兩人對面躺下,蘭芬方纔低聲說道:“耐心浪格事體,倪蠻明白來浪。就不過有一件,倪爲仔格件事體,心浪嚮也轉仔幾化念頭哉。”方子衡連忙追問他究竟爲著何事,蘭芬方纔嘆口氣,道:“故歇倪格身體賽過是個討人,說撥別人家聽仔阿肯相信?倪來浪張家裏出來格辰光,一榻刮仔帶仔一個衣包,耐想嘸撥洋錢,陸裏好做啥生意?衣裳頭面,搭仔房間裏家生,樣式纔要拿仔洋錢去辦,格末間架頭哉啘。區得有兩個娘姨相幫,搭倪掮仔三千洋錢帶擋,難末總算將就過去。陸裏曉得格兩個娘姨掮仔帶擋,格末叫討氣,拆仔利錢勿算,另外還要搭倪講啥個拆頭。做起客人來,倪自家一點點作勿來主。些少客人面浪推扳仔點末,俚篤就要咕嚕哉,說倪做生意勿肯巴結。倪末一徑是老老實實格人,勿會勒客人身浪敲俚格竹槓,俚篤又要說倪夾忙頭裏嚮做起恩客來哉。真真叫啞子吃黃連——有苦無處說。倪總想生意好點,多點洋錢下來,拿俚篤格帶擋還脫仔末好哉。剛剛格兩節格生意勿好,差勿多單做一個開消,格末也叫無說法。方大人耐想想看,叫倪陸裏好做啥客人呀!”

方子衡聽了陸蘭芬的一派花言巧語,竟自信了。暗想:“他自己不能作主,不過客人多費些銀錢,也沒有什麽做不到的事。”便又欠起身來,偎著蘭芬的粉面,問他道:“既然你這般說法,我便去把娘姨叫了進來,當面商議可好麽?”蘭芬不語,只點點頭。方子衡又道:“雖然如此,但也要你自家斟酌一番,可有什麽勉強之處?”蘭芬聽了,瞅了方子衡一眼,把一個指頭指一指方子衡,又指一指自己的心口,然後斜溜秋波,嫣然微笑。方子衡見了大喜,連忙叫了娘姨進來。

娘姨阿金走進房中,蘭芬急朝他使個眼色。娘姨會意,不等方子衡開口,就拉著他坐到床上,咬著耳朵講了一回。方子衡好像有些不肯的一般,微微的把頭搖了一搖。阿金出聲笑道:“阿唷!方大人耐勿曉得,倪先生來浪上海灘浪總算有點名氣,客人篤轉起念頭來,用脫仔三千二千直頭無啥希奇,換仔推扳點格客人,俚就洋錢再用得多點,倪倒也勿放來心浪。勿瞞耐方大人說,用仔洋錢近勿到身體格客人,多煞來浪。倪剛剛說格閒話,不過綳綳倪自家格場面,勿是敲耐啥竹槓,耐方大人也蠻明白來浪。”幾句話,已把方子衡說得暗暗點頭。阿金又道:“耐方大人是有名格闊客,比勿得啥別人,倘忙就是實梗隨隨便便攀仔相好,勿要說倪先生坍勿落格個臺,撥俚篤說起來,就是耐方大人面浪也無啥趣勢啘。”方子衡聽了點頭稱是。當夜無話,不提。

只說陸蘭芬自和方子衡有了相好,竟教他把行李搬到自己院中。蘭芬的房間本來甚多,騰出一間房間叫他住下。方子衡被蘭芬哄得終日昏昏沉沉的,也不去理會別的事情。蘭芬要他代買了一付珍珠頭面,又是一付金釧臂,差不多也化了二千開外。蘭芬趁著沒有客人的時候,便來陪著方子衡慇懃說笑;也有時客人連連絡絡的不斷,直到天明之後方始回房,陪著方子衡睡覺。

事有湊巧,忽一天來了兩個住夜客人。一個叫陸小廷,是銀行董事;一個叫余芹甫,是個當鋪東家。同蘭芬多是幾年相好,性情極是豪奢,銀錢更加揮霍,不約而同的先後都到蘭芬院中。蘭芬知道今夜推辭不得,權且把他們二人安頓在兩處房中,一面應酬,一面要想打個兩全其美的主意。想了一會,驀然計上心來,走到亭子間,叫了娘姨阿金,附耳與他說了一回。阿金點頭領會,蘭芬走了出來。

其時已有十二點鐘,蘭芬便走到方子衡和余芹甫二人房內,略略週旋了一會,卻嚮余、方二人說道:“今朝來仔一個過路客人,格末叫來得討氣,一定要勒倪搭借一夜乾鋪,倪又勿好叫俚勿借,耐來浪房間裏嚮坐歇,勿要走。倪去仔轉來有閒話搭耐說。”二人聽了,自然如奉著綸音恩旨一般,那敢違拗?果然靜悄悄的坐在房中。蘭芬安頓了他們二人,款步出房去了。

約等有一點鐘光景,忽然樓下相幫高聲叫起出局來。樓上問什麽地方,相幫說是後馬路王家厙,樓上默然不應。余芹甫只道陸蘭芬真要出局,甚是心焦。不料不多一會,蘭芬走了進來,含笑說道:“格個斷命客人來浪要困快哉,倪勿去管俚,阿要倪也困罷?”余芹甫道:“你不是要去出局麽?”蘭芬帶笑低聲道:“後馬路倪勿去哉,脫仔局也無啥希奇,勿要倪去仔,耐一干仔勒浪等人心焦。”余芹甫聽了,自然感激非常,相將就寢。那知睡不多時,樓下相幫又高喊起來道:“徐大人叫到老旗昌去。”蘭芬故作嗔道:“深更半夜,來叫啥個斷命堂差!惹厭得來。”余芹甫慌問他老旗昌叫局可去?蘭芬道:“姓徐個是倪搭老客人。俚耐叫格局,倒勿好意思勿去。”余芹甫默然;又問他幾時回來,蘭芬道:“說勿定,耐勿去末,倪定規早點轉來。”芹甫聽了又懽喜起來,點頭應允。

蘭芬略照一照鏡子,急急的到方子衡房內來,故意對著方子衡抱怨道:“格碗斷命飯,倪直頭吃得來勿要吃格哉。倪剛剛堂差轉來,老旗昌又來叫局,阿要討氣?”在方子衡房內約有一點餘鐘,也不知他做些什麽,臨走卻叮囑方子衡道:“倪出局去轉來,長恐要天亮哉囁,耐定心點困歇。”子衡答應,蘭芬瞥然去了。

到得將近天明,蘭芬卻仍到余芹甫房內。芹甫正在朦朧之際,被他驚醒,問道:“你可是剛剛回來?”蘭芬點頭,便又上床睡下。睡了一會,見芹甫已經睡熟,悄悄的踅下床來,不知何處去了。

芹甫這一覺,直到十點餘鐘方醒,睜眼看時,不見蘭芬在床上,房內靜悄悄的,便叫了蘭芬幾聲,不見答應。只見阿金急急的走進來,問芹甫道:“余老爺要啥?”余芹甫問他:“先生那裏去了?”阿金道:“倪先生剛剛起來,勒浪梳頭,阿要去喊俚來?”芹甫點頭不語。阿金去了多時,方見蘭芬雲髻半偏,秋波餳澀。一面打著呵欠,慢慢的走進來。芹甫道:“時候尚早,你爲什麽要緊起來?”蘭芬含笑道:“倪困勿著哉呀,難末起來去梳個頭,聽見耐來浪喊倪,倪頭也朆梳,要緊奔得來看耐,啥勿困歇起來介?”芹甫道:“我店中有事,十二點鐘一定要自家到店,現在已將近十一點鐘,也差勿多了。”蘭芬見他要走,知道他嚮來如此,並不相留,但道:“格末耐吃仔點心去,勿要餓仔肚皮,叫俚篤去叫仔一碗鷄絲面來阿好?”芹甫點頭。不多時叫來,娘姨送上,芹甫吃了匆匆而去。那邊房內的陸小廷,七點鐘已經回去。

蘭芬一時打發了兩人,原到方子衡房內,慇慇勤勤的陪著他。方子衡那裏曉得蘭芬一夜之內接了兩個客人,依舊懽天喜地的照常相待。陸蘭芬見他瘟得利害,便把自己的全身伎倆施展出來,把個方子衡騙得伏伏貼貼的,竟把他當作世界之內有一無二的好人,漸漸露出要娶他回去的意思。

蘭芬聽了,正中下懷,卻故意不肯答應,嚮方子衡說道:“倪從前嫁仔格人,看看像煞蠻好,陸裏想得到故歇再要出來做生意。倪吃格嫁人格苦,吃得足裏足格哉,故歇倪想起來,再要去嫁人倒有點放心勿落。耐方大人肯討倪轉去,再要好也無撥。不過倪格兩年生意勿好,虧空加二來得大哉,倪想再做兩節下去,倘忙生意好點,還脫仔格虧空,格末再說到嫁人,阿是就容易哉。”

方子衡聽得陸蘭芬的口風推託,心上有些不快活起來,便道:“如此說來,你是不肯嫁我的了?”蘭芬聽了,慌忙問道:“啥人說勿肯嗄?耐格人末,一句閒話纏夾仔大腿浪去。倪要嫁人,像耐方大人一樣格人勿嫁末,再要去嫁啥人?不過倪心裏來裏想,倪格虧空,故歇好像拖得重點,再做仔兩節下去,阿好撥輕點虧空就好哉。故歇倪總算是自家身體,只要無撥仔虧空,倪拍拍身體跟仔耐方大人就走,阿有啥人來要倪格身價洋錢?耐方大人故歇就要討倪轉去,剛剛正是尲尬格辰光,多花幾千洋錢,耐方大人自然是嘸啥希奇,不過倪自家像煞有點意勿過。”

方子衡聽了,沉吟一會,又問陸蘭芬道:“你究竟有多少虧空,可有一萬麽?”蘭芬道:“一萬末勿到,也差勿多篤哩。”方子衡道:“既是不到一萬洋錢,料想我還開銷得起,我來和你還清債務何如?”蘭芬道:“耐方大人肯來搭倪開銷,倪阿有啥勿要格道理?不過倪搭耐想起來,耐也勿犯著實梗破費啘。”方子衡聽了不覺愕然,呆了一會,方問蘭芬:“爲什麽犯不著這般破費?你這個話兒來得詫異,倒把我說得糊塗起來。”

蘭芬忍住了笑,走過來,裊裊婷婷的坐在方子衡身上。方子衡看蘭芬時,見他雙鬟滴翠,高髻盤雲。梨渦頰上之痕,低偎檀口;楊柳懷中之玉,醉倚纖腰。真個是花月爲神,瓊瑤作骨,把個方子衡看得骨軟筋酥,剛纔和他說的什麽話兒,早一齊忘在九霄雲外去了。蘭芬低聲說道:“勿是呀,耐就是一定要討倪轉去,倪有一個阿哥來裏,大家也要商量商量,故歇熱煞格天氣,也做勿出啥格事體,索性讓倪做仔一節,下節脫仔牌子收場,倪外勢格局帳,也好去收收,多少收點轉來,貼補貼補。故歇倪搭仔耐賽過自家人哉,耐少用一個銅錢,倪心浪好像快活點。曉得耐有銅錢人勿在乎此,省仔洋錢下來搭倪多創點物事末哉,瞎用脫俚做啥?方大人阿對?”方子衡聽了,心上十分懽喜。

看官,方子衡雖然是個富家,但如今世上的情衹有嫌少,那有嫌多的道理?況且他認定了陸蘭芬是個有情的女子,蘭芬的一番說話,又句句打到他心坎中間,那得不入他的羅網?有分教:

吹簫引鳳,淒涼秦女之臺;金屋銀屏,辜負高唐之夢。

不知陸蘭芬究竟肯嫁方子衡與否?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還帶擋做成圈套~訂白頭再捉瘟生

且說方子衡聽了陸蘭芬一番說話,非但不要他的身價,而且還替他打算省錢,心裏喜懽得毛骨悚然,十分暢快。便問蘭芬可要先付些洋錢,慢慢的還清債項。蘭芬連連搖手道:“格末謝謝耐,勿要實概性急,就是娘姨篤面浪,耐也勿要說起,賽過無撥格件事體。倘忙一格勿當心,撥俚篤說仔出去,大家曉得仔,格是勿要說啥生意哉,連搭仔局帳一錢纔收勿著,去便宜俚篤格排客人,也勿犯著啘。”

方子衡聽了,覺得甚是有理,心中自是喜懽,但不免還有些兒不滿之處,便嚮蘭芬道:“你既是一心嫁我,何必定要多做一節生意?就有些局帳收不下來,我也不是這般嗇刻的人,那有不肯代還的道理?況且你的身子已經嫁我,這些局帳自然要我包場,你又何必一定要替我節省呢?”陸蘭芬聽了,把眉尖一皺,顰蹙道:“耐格人啥總歸實概性急得來,格個嫁人格事體,勿是一句兩句閒話說得清爽格。倪末也總算商量商量,耐末也自家想想,勿要就是實概媽媽虎虎,故歇倪格身體總歸要嫁撥耐格哉,阿好再去接啥格客人?就是生意做到下節,不過場面浪實概說法,賽過嫁撥仔耐一樣啘。”方子衡聽了,方纔放心。

蘭芬見方子衡已經受了牢籠,這件事兒便有了二十四分拿手,正要乘著這個機會,狠狠的砍他一下斧頭,還要叫他情情願願的報效出來,一毫不覺得陸蘭芬是個敲竹槓的都頭,砍斧頭的名手。正是:

準備金籠關綵鳳,安排香餌釣神鰲。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忽一日陸蘭芬院中來了一個客人,是阿金同來的熟客,蘭芬卻訕訕的不甚應酬,過去略坐了一回便走了出來,把那客人丢在房中,佯佯不睬。那客人坐了半天仍不見蘭芬出來,心中未免也有些生氣,起身要走,卻被阿金拉住不放,急急的過來和蘭芬說了,要他出去應酬。蘭芬坐著不動,那裏睬他?阿金見了這個樣兒,不知何故,呆獃的立在旁邊,見蘭芬只當沒有聽見一般,忍不住又催一遍。蘭芬冷笑一聲,也不言語。阿金見連催了兩三遍,蘭芬只是不理,發起火來,也冷笑道:“做生意勿做生意,生來勿關倪娘姨啥事,倪阿好來管耐?不過耐掛仔牌子,客人來仔勿應酬末,做啥格生意介?”蘭芬聽了不覺面上一紅,道:“個把客人,倪勿做末勿做哉啘,要耐生瞎巴結俚格啥?倪做仔生意,倒挨著耐格娘姨來管起倪來哉,阿要笑話!”阿金聽了更加火冒,按捺不住,大聲說道:“倪娘姨末娘姨,倒也三千洋錢篤哩,耐末是先生,倪末是娘姨,客人做勿做生來勿關倪事,只要耐拿格三千洋錢帶擋還撥仔倪,格末隨便那哼隨耐格便,勿然末倪也有兩句閒話勒浪說說。”陸蘭芬聽得阿金竟是頂撞起來,那說話的神情十分可惡,只氣得蛾眉倒豎,粉面生紅,把一雙小腳在地下一跺道:“耐一塌刮仔三千洋錢帶擋,啥格希奇勿煞,還仔耐格洋錢末,纔完結哉啘,阿挨得著耐來瞎噪,嚶嚶喤喤,啥格樣式!直頭無撥仔淘成哉。”阿金冷冷的把手一攤道:“還仔倪格洋錢末頂好哉啘,倪有仔三千洋錢,阿怕無撥仔生意?勿要耐故歇末說得蠻好,停歇歇要起洋錢來原是無撥,格是定規勿成功格囁。”

蘭芬怒極,轉嚮方子衡說道:“耐聽聽俚格閒話,阿要氣煞仔人,二三千洋錢纔拿勿出仔末,直頭撥耐鈍光格哉。”阿金呵呵冷笑道:“耐實概格紅倌人,阿怕拿勿出仔洋錢,就不過還有倪經手格店帳好像勿少,耐倒記記明白,一淘交代仔倪,等倪去還撥仔俚篤完結,明朝等耐舒齊好仔倪來拿。”說罷,竟自走了出去,頭也不回,自去回覆那客人去了。只把個陸蘭芬氣得呆了多時,一言不發。

方子衡婉婉轉轉的勸了蘭芬一回,蘭芬長嘆說:“總歸倪要仔俚篤格帶擋勿好,耐看俚格樣式,標得來,阿像啥格娘姨,賽過比仔本家再要利害,故歇倪也說得勿哉,想點法子還仔俚格洋錢,看俚阿再有啥格說話?”說到此處,便登時愁鎖雙眉,著實的躊躇起來。方子衡問他爲什麽這般著急?蘭芬道:“阿金格帶擋洋錢,倪答應末答應仔俚哉,故歇想起來,一時三刻,陸裏拿得出幾化洋錢?格件事體倒直頭尲尬哉囁。”方子衡笑道:“這些小事極是容易,何必要這般的著起急來,明天我就去打張票子來替你還了他的帶擋可好?”蘭芬搖頭道:“耐勿要實概性急,等倪到別處借借看,倘忙無借處,再搭耐說。”方子衡詫異道:“前日我早已和你說明,替你代還債項,爲什麽忽然的不要起來?”蘭芬道:“勿是呀,耐勿要纏錯哩,耐搭倪還債末倪阿有啥勿要?耐搭格洋錢放來浪,總歸一樣格呀,等倪下節勿做好生意,再撥倪好哉。”方子衡聽他說得有理,點頭稱是。

隔了一天,蘭芬說是出去借錢,去了半晌,方纔愁眉不展的回來。方子衡急問他可曾借到?蘭芬拍手道:“無借處囁,啥人肯借撥倪呀!倪問格客人要借五千洋錢,俚勿借倒也罷哉,陸裏曉得俚說出來格閒話,格末來得討氣,俚倒說耐借得忒多哉啘,一借就是五千,叫倪陸裏來得及”勿比三百五百洋錢,倪還好應酬應酬。倪撥俚氣婚哉,對俚說倪窮末窮,幾百洋錢倒也勿在乎此,倪要老仔格面皮,問客人篤來借格三百五百洋錢,格是好煞格哉,難末倪一徑跑仔轉來,耐說阿要勿色頭?”方子衡道:“既然如此,我一準去劃了票子來可好?”蘭芬道:“難是生來只好問耐方大人借哉,不過耐方大人末,看仔幾千洋錢無啥希奇,倪自家心浪意勿過煞來裏。”

方子衡果然去後馬路匯劃莊上,劃了一張五千洋錢的匯票來,交與蘭芬。蘭芬接在手中,低聲笑道:“謝謝耐,倪今朝拿仔耐格洋錢,賽過就是收仔耐格定洋,故歇耐搭倪兩家頭..”蘭芬說了半句,覺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兩頰微紅,回頭匿笑。方子衡看了這種含羞佯笑的情形,淺逗輕挑的言語,只把他喜得眉飛色舞,樂不可支。

陸蘭芬接了銀票,便立刻喚了阿金上來,又從妝臺抽屜內取出一曡發票,一一的算清。合起來連那三千帶擋洋錢統通在內,竟有五千多些。蘭芬又開了拜匣,取出幾張鈔票,一齊交與阿金,當面言明,從此兩無交涉。又把阿金數說了一番,說他不該這樣的全無義氣,無緣無的和他吵鬧起來。阿金銀錢到手,並不計較,只冷笑兩聲,接過票子,收拾衣裝,揚長去了。

這裏蘭芬便問方子衡道:“倪收末收仔耐五千洋錢,阿要寫張借票撥耐?”一句話,把個方子衡說得哈哈的笑起來道:“豈有此理!難道我不相信你麽?”說得蘭芬也一笑道:“勿是呀,常恐耐勿相信,說倪騙仔耐格洋錢。”

自此以後,蘭芬便和方子衡商量,要辦紅裙披風、珠花首飾,一切嫁人應用之物,估計起來也有三千開外。方子衡那裏曉得蘭芬不是真心,一味的拿出錢來任憑佈置。蘭芬因天氣甚熱,借著歇夏的名頭不出堂差,夜間的和酒也就少了些兒。

方子衡忽然想起要坐馬車,便嚮蘭芬說知,要他同去。蘭芬道:“一淘去也無啥,就不過倪去末總要帶個娘姨,一部車子坐勿落啘。”方子衡道:“一部坐不下就叫兩部,什麽大不了的事情?”蘭芬方纔懽喜,叫相幫去僱兩部橡皮馬車。相幫去不多時,馬車已是來了。方子衡便催著蘭芬,叫他快換衣裳。蘭芬將就洗一把面,略施脂粉,重整雲鬟,換了一套衣服,越顯得嬌如解語,弱不勝衣,扶在娘姨肩上嚮方子衡笑道:“價末倪去哩。”方子衡只是訕笑,要讓蘭芬先行,蘭芬不肯,道:“倪勿要呀,耐豪燥點走囁。”方子衡一面笑,一面同著蘭芬出門,上了馬車。馬夫加上一鞭,跑開四蹄,徑往大馬路泥城橋一帶跑來。

此時正是六月初天氣,新月在天,明河倒影,碧天如水,蕭然無雲,已覺得心曠神怡,煩惱盡去。再過了跑馬廳一帶,無數的重陰密樹,接干交柯,樹陰之內漏出一角月光,那樹枝的影兒不住的往來弄影,風飄翠袖,露濕羅衣,好像到了清涼世界一般。到了張園,方子衡和陸蘭芬下了馬車,就在草地上揀一張桌子泡茶坐下。不多一刻,那班有些名氣的倌人陸續到來,也有泡茶的,也有並不泡茶到各處去閒走的,內中有認得蘭芬的倌人走過來招呼兩句,蘭芬含笑應酬。忽見隨後又是一班少年客人蜂擁而來,在一班倌人的桌子面前走來走去,穿個不了,口內評頭品足的恣意說笑。那班倌人也有背過臉兒不去理會的,也有打情駡俏兜攬生意的,更有和客人動手動腳扭作一團的。蘭芬看不入眼,扭轉身子嚮方子衡說道:“故歇格倌人真真笑話,耐看俚篤,當仔幾幾化化人做出實梗樣式,阿要面孔?連搭仔倪格臺纔撥俚坍完格哉。”方子衡點頭稱是。

蘭芬正在說話,忽然背後伸過一雙手來,兩手交叉,把蘭芬的眼睛緊緊掩住。蘭芬不曉得什麽人和他玩笑,待要發作,又恐是個熟人不好意思,發極喊道:“啥人介,勿要實梗噪囁!”就這一聲喊裏,背後的人方纔放手,哈哈的笑起來,蘭芬急回頭看時,原來不是別人,就是那章秋谷。蘭芬見了,故意沉下臉來埋怨秋谷道:“耐末總是實梗無淘成,倪撥耐嚇煞快,認仔是個流氓要拆倪格梢哉。”說著不禁也笑了,又反手摸摸頭髮,用豆蔻盒的鏡子照了一照。秋谷隨便坐下,招呼了方子衡。陳文仙隨在秋谷身後,便也坐在一旁。

秋谷嚮子衡道:“多時沒有見你出來,怎麽今天居然有空兒坐起馬車來了。你們貴相知竟許你出來麽?”方子衡一笑,尚未回言,陸蘭芬面上早不知不覺的紅起來,睄了秋谷一眼,道:“耐末總無撥好閒話說,狗嘴裏阿會生得出象牙?方大人出去勿出去,阿關得倪啥事?隨便啥格閒話,到仔耐格嘴裏嚮末就無撥仔淘成哉。”秋谷正待再說,方子衡攔住道:“你們不要大家鬭口,還是我們來談談罷。”就把椅子往前挪了一挪,低聲訴說:要把蘭芬娶回家去,可好托他做個現成媒人?秋谷聽到此間,便把蘭芬著實釘了一眼,蘭芬低著頭裝著不見,自在那裏和陳文仙交頭接耳的密密談心。秋谷等方子衡說完,方纔笑道:“原來你就要納寵,所以這樣喜懽,我竟沒有曉得風聲,不曾和你道喜。但是你要我做個現成媒人,雖然極是容易的事情,這個媒人我卻做不來的。”正是:

畫中愛寵,難銷金谷之春;天上蘭香,一現曇花之影。

欲知後事,請看下回。

第三十九回 陸蘭芬雨後試新妝~方子衡花前申舊約

且說章秋谷嚮方子衡道:“你要我做個媒人,我卻不能答應。爲什麽呢?一則我嚮來沒有經手過這些事情;二則在堂子裏頭討個把倌人回去,老實說也用不著什麽媒人,你們自家早已兩下言明,這個媒人豈不是個多餘的飯桶。”說得方子衡同蘭芬都笑起來。

秋谷又道:“此時我不做媒人可擔不著將來的干係,不要你們回來有了什麽說話,又來尋起我來。”方子衡聽得秋谷口風詫異,連忙問他將來好好的有什麽說話?秋谷微笑,正要回答,那邊蘭芬咳嗽一聲,嚮秋谷遞個眼色,似乎教他不要多說。陳文仙坐在背後,更把秋谷的衣裳亂扯。秋谷不覺笑了一笑,轉口說道:“不是別的,你們既然請了我做媒人,將來免不了有什麽開銷賞項,以及脫牌子的喜封等,狠是一件纍贅的事情,你想我弄得來這個麽?”幾句話就把方纔的情形遮掩過了,蘭芬方覺放心。方子衡本來沒有留心,那裏估量得到他們的話中有話?便把這一層說話丢過一邊。

方子衡問秋谷道:“明天你可有應酬?若是沒有什麽應酬麽,明天我就在蘭芬那裏擺個雙臺,請你們多吃杯喜酒。”秋谷攢眉道:“多謝盛情,我卻未必能到。這樣的熱天,吃酒有什麽味兒?我嚮來六月天氣不去應酬,你還是另請了別人罷。”方子衡聽了直跳起來,嚷道:“豈有此理!我專誠請你,你竟不肯賞我的光,可是瞧我不起麽?”秋谷尚在遲疑,經不得方子衡一定不肯,蘭芬也在旁邊說著,方纔勉強點頭。

秋谷略坐了一會,不耐久坐,霍地立起身來嚮方子衡道:“虧你們都有這樣的耐心,呆獃的坐在此間有什麽趣味,我天天到此一趟,總不過打一個圈子,若不是遇見熟人,一刻也不能久坐。”蘭芬道:“難倪也要去快哉。”秋谷便用手搭著涼篷,四圍一望,見自己的馬夫正在前面,連忙招手叫他。那馬夫跑來問道:“阿是去哉?”秋谷更不言語,只點一點頭。馬夫去不多時,便拉了一部橡皮兩輪快車過來,停在草地旁邊。秋谷指揮陳文仙,叫他先上車去,然後嚮方子衡拱手告辭,撩衣摸裳,聳身一躍,早坐在馬車上面,回頭嚮著蘭芬微微一笑,飛個眼風,一手順過絲繮,一手拔出鞭子,把鞭梢揚了一揚,馬背上加上一鞭,那馬跑開四蹄,電捲風馳,徑往園外而去。頃刻之間早已煙塵滾滾,不見影兒,只聽得遠遠的馬蹄聲響。正是:

草軟沙平,十里春風之路;香車寶馬,一鞭陌上之塵。

陸蘭芬看得出神,不由得口中喝一聲綵,方子衡絕不理會,隨後也叫娘姨去尋著了馬車,一同回去。

次日,直睡到午後方纔起身。梳洗已畢,差不多有兩點餘鐘。其時正是萬里無雲,一輪赤日熱得十分利害,流金爍石,鴉雀無聲。蘭芬房間內一齊都裝著風扇終日扇風,那裏解得這天中的煩熱!不但方子衡熱得走頭無路,連陸蘭芬也熱得微微嬌喘,汗透羅衣。正在無可奈何之際,忽見西北角上推起一片黑雲,方子衡道:“好了好了,天上堆起雲來,像是要下雨的光景。”就拉了蘭芬同他坐到窻前去看。果然那一堆雲起,漸漸的移過來,移到天中,不知不覺的已把日光遮沒。不多一會,就遮得滿天都是烏沉沉的,就如晚間的天色一般,辨不出東西南北。蘭芬看得有些害怕起來,拉著方子衡的手,道:“倪進去罷,怕煞個,看俚啥介。”

兩人手挽著手正要進去,大風起于西北,洶洶湧湧直捲過來,就像那錢塘江上的潮水一般,有千軍萬馬、金戈鐵馬之聲自遠而近,把樓上的幾扇玻璃窻吹得互相撞擊,砰訇有聲。只聽“豁啷”一聲,早打碎了兩塊玻璃,嚇得蘭芬拉著方子衡,三腳兩步的跑了進去。再看那天上時,風聲怒吼,雲氣迷漫,愈覺暗得異樣,差不多像大米的潑墨山水,滿紙淋灕,天低如蓋,那雲昏霧暗之中隱隱約約的現出萬道金蛇,週回亂掣。蘭芬慌忙叫娘姨們去關上紗窻,話猶未了,又是一陣涼風吹進,吹得人毛骨悚然,然後電光一閃,霹靂一聲,大雨傾而降。一班娘姨七手八腳的關上窻欞。霎時間狂風驟雨,把房屋震得岌岌動搖。蘭芬素來膽小,最怕雷聲,嚇得伏在方子衡懷內,自己用兩手緊緊掩住耳孔,又叫方子衡用衣袖遮護著他的頭面,一動也不敢動。方子衡甚是好笑,只得兩手攬住蘭芬的粉頸,緊緊的抱著他。那窻外的雨一陣大似一陣,好似那匡廬瀑布,大海飛湍,白茫茫的一片,平空直瀉下來。夾著那閃閃爍爍的電光四周飛舞,直射入屋子中間,照得人毫髮肌膚纖毫畢見。雷聲又隆隆而起,轟轟隱隱不絕于耳,震得大家心駭耳聾。蘭芬靠緊了方子衡,渾身亂戰。好一會,雷聲漸止,簷溜仍淙淙不絕。停了一會,漸漸的也小了。蘭芬方纔放大了膽,放開子衡立起身來。已經揉擦得脂粉糢糊,雲鬟散亂,連身上的紗衫褲子,也皺得不像樣兒。蘭芬走到著衣鏡內端詳了一回,自己也不由好笑,忙忙的換了衣裳,重新梳洗。

方子衡自己走到窻前,推開窻子嚮外看時,殘雨未消,晚燭初散,尚兀自有些跳珠激浪的餘勢。再嚮天上看時,斷虹明滅,霞綵滿天,那天上的顏色就如用水洗過的一般,蒼翠欲滴。約莫正是七點多鐘時候,那林梢屋角之間,尚隱隱的有些薄霧,暝色四圍,蒼然欲合,早露出一鈎新月,斜掛天中。這一陣急雨,把方纔的暑氣不知趕到何處去了。晚風吹袂,涼氣襲人,當戶披襟,開軒送爽,竟是深秋天氣,那裏像什麽三伏炎天?方子衡心中大樂,便連聲叫取筆硯過來,寫了幾張彎彎曲曲的請客票頭。

正要叫人去發,恰好陸蘭芬晚妝初罷,緩步走來。換了一身白羅衫褲,拖著一雙湖色拖鞋,淡掃蛾眉,不施硃粉,只淡淡的點了一點脣上的胭脂,秋波送媚,巧笑多姿,嬌如解語之花,皎若中秋之月。眉如遠黛,八字斜描;腰似垂楊,三眠初起。加以雲鬟耀眼,鳳翼低垂,梳得竟沒有一根亂髮,奪目爭光,只帶著一支全綠翡翠押髮,鬢邊髻上簪著一排茉莉珠蘭,妖艷動人,香風撲鼻,又夾著一種花露水的香氣,十分甜靜。燈影迷離之下,竟是花香人氣一例糢糊,好像蘭芬身上有一道光華射到面前,把方子衡的眼光罩住,越看越不得分明起來。

看官聽者,這樣的一身妖艷,滿面風流,就是那目中有妓、心中無妓的有名道學先生,到了此時也萬萬把持不住。何況這方子衡不過是一個公子哥兒,沒有什麽閱歷,又是個頭等瘟生,著名冤桶,那裏逃得過這陸蘭芬捉怪降妖的繩索、勾魂攝魄的兵符?

當下方子衡見了陸蘭芬這一身打扮,不由的三魂七魄一齊飛出頂門,不知去嚮,一口氣放了出去,幾乎收不轉來。正在那飄飄蕩蕩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一個人把他的肩膀亂推,方纔把他推醒。回轉頭來,見陸蘭芬立在身後,一隻手扶在自家肩上用力亂搖,卻笑得面紅耳赤,腰都立不起來,趁勢伏在方子衡背上,笑作一團。方子衡不知何故,冒冒失失的問了一聲,蘭芬更加好笑,笑了半天,方說道:“耐心浪想著仔啥格老相好哉?倪問仔耐幾聲,一響勿響,阿是朆聽見?”方子衡聽見,不覺自家也笑起來。蘭芬又問子衡道:“吃酒末,晏歇正好來啘,啥格要緊得來,阿嫌忒煞格早仔點。”方子衡道:“趁著這一場雨後暑氣全消,正好趁此擺起臺面,略早些卻也不妨。”蘭芬聽了,便叫相幫一面去發請客票頭,一面擺好臺面。

請的客人卻是章秋谷第一個先到,剛剛走進房門,便笑道:“好大的一天風雨,一會兒就涼快了許多,真是一雨成秋,絕不是六月間的天氣了。”方子衡點頭道是:“我見今日比昨天更熱,還怕你不肯賞光,不料天公湊越,下了這一場大雨,好像代我邀客一般。”

說話之間,蘭芬也來應酬兩句,不覺又談起蘭芬身上的事來。方子衡問秋谷道:“你看蘭芬的爲人何如?”秋谷聽了,看著蘭芬微微而笑,不發一言。蘭芬正和秋谷並坐,連忙用金蓮踹一踢秋谷的腳。秋谷忍著笑,答道:“蘭芬的爲人還有什麽不好,待你也煞是多情,但是依我看來,吃慣了這碗堂子飯兒,恐怕做不來良家婦女,你道如何?”方子衡正在一團高興的時候,巴不得要旁人幫襯,不料被章秋谷兜頭澆了一桶冷水,心中大不爲然,默然不答。陸蘭芬卻急了,叉口說道:“人家人末也是人,倪堂子裏嚮末也是人,阿是吃仔堂子飯就勿好做人家人格哉?倪歸格辰光,一班姊妹嫁人格多煞,故歇纔是蠻好來浪,也朆出歇啥格花頭啘!獨剩仔倪一干仔運氣勿好,嫁仔人再出來做格個斷命生意,一徑也朆碰著歇對勁格客人,故歇難得格方大人搭倪要好,說好仔要討倪轉去。耐二少是方大人格朋友,該應要照應倪點,方大人心浪有啥勿舒齊末搭倪說兩聲好話,勿殼張耐格二少爺好話勿說,倒說起倪格邱話來,耐阿對倪得起,也無撥該號道理啘,方大人阿對?”方子衡聽了只是點頭。陸蘭芬說完了這一番說話,又暗暗的拉了秋谷一把,斜溜了他一眼送個眼風。秋谷料想方子衡已經墮落在情海中間,那裏翻騰得起?此刻徒勞口舌,勸他也是枉然,便趁著蘭芬拉他的機會,立起身來哈哈笑道:“算了算了.我通共講了一句無心說話,把被你嘰哩咕嚕說了一大篇,難道我有心破敗你們的好事麽?”

蘭芬也笑道:“耐自家勿好啘,啥人叫耐瞎三話四介。”說著又使一個眼色,把秋谷調至外房,悄悄埋怨他道:“耐格人末,直頭少有出見格。別人末衹有幫幫倪格腔,耐倒來弄倪格嘴舌,阿要討氣!故歇倪搭耐說明白仔,勿要去多說多話,阿曉得?”秋谷也笑道:“姓方的是我的朋友,我不提醒他一句,好像不好意思。”蘭芬嗔道:“耐再要說,姓方格又勿是耐同得來格客人,隨便俚去那哼,勿關耐事,要耐去瞎說格多花啥?”秋谷聽了也覺不差,只得點頭答應,又笑道:“你要我不開口卻也不難,我坐在這裏,你朝我磕了一個響頭,我便不露你的馬腳。不然就要對你不起。”恨得個陸蘭芬又氣又笑,咬緊了牙齒,把他搡了一搡。秋谷趁勢走進房去,回頭望著蘭芬咳嗽一聲,急得蘭芬遠遠的嚮他搖手,又合掌當胸朝他拜了幾拜,似乎央告他的意思,章秋谷方纔微微的點了一點頭。蘭芬放下了心,跟進房來。

方子衡問道:“你們同到外房說些什麽?”蘭芬一笑不答。秋谷道:“你們貴相知將我調到外房,不過要打聽打聽你的家世,並沒有什麽別的事情。”正說著,只見金漢良也高高興興的走進房來。隨後客人先後都到,寫了局票,起過手巾,方子衡邀客入席,陸蘭芬親身斟酒,甚是慇懃。

不多一會,相幫叫局回來,把金小寶的局票帶回,放在臺上,說:“金大少叫金小寶勿來,說謝謝哉。”衆人相顧錯愕,都看著金漢良的面色,看他說出什麽來。正是:

落花有意,猶開半面之妝;流水無情,不逐胡麻之飯。

要知金小寶爲甚不來,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藍橋咫尺舊雨不來~芳草天涯王孫歸去

且說金漢良叫了金小寶的局,小寶回說不來,方子衡也覺得十分詫異,多看著金漢良的面色,想著他下不來臺,定要發作一場,重寫局票去叫。不料金漢良不慌不忙,面上也沒有一些愧色,竟是若無其事的一般,慢慢的說道:“我昨天在小寶院中,小寶這兩日受了暑氣,我就料他今日未必出來,果然今夜不能出局。這原是我自家不好,不應就去叫他。”衆人不料金漢良說出這一番遮掩的話來,一個個十分好笑,卻又不好說明,只含著笑看他的神色。

金漢良見無人應接,自覺臉上也有些發起熱來,只得又嚮方子衡說道:“小寶的爲人卻甚是和平,沒有一些時下倌人的習氣。兄弟深曉得他的性情,他卻也不把兄弟一定當做客人看待,差不多就像自家人的一般。所以他偶然有些差錯之處,兄弟也並不怪他。今天他一定是撐不起來,纔回了兄弟的條子。若換了別的時候,只要他勉強得來,兄弟去叫他的局,萬沒有不來的道理。”

方子衡雖然是個外行,然而畢竟是個世家子弟,終不像金漢良的草包,聽了他這一派怯排場的說話也覺好笑。章秋谷更覺得胸胃中作惡起來,皺著眉頭瞪了金漢良一個大大的白眼。暗想:這樣的東西,怎麽也到應酬場中現眼,虧他這般老臉,叫局不到,還說出這般混擺架子的話來!待要駡他幾句,卻想起來與自家無涉,不必去做這冤家,便忍住了,只在鼻子眼裏笑了一聲。

那金漢良不知好歹,索性把喉嚨提高了一調,高談闊論起來道:“不瞞你們衆位說,金小寶在上海灘上是一個有名氣的倌人,排在四大金剛之內。你們請想,要不是他色藝兼全,那裏數得著他呢?兄弟此番到了上海地方,也不過要鬧些名氣,所以就做了小寶,沒有再去做過別人。小寶的看承兄弟,也是竭力張羅,十分巴結。論起小寶的爲人來,雖然沒有什麽脾氣,卻總有些紅倌人的性情,往往一個不高興,免不得就要得罪客人。獨有我做兄弟的到了小寶院中,無論如何煩惱,總是笑面相迎,從沒有得罪過一句。”說到此處,又笑譆譆的低聲說道:“就是攀相好的時候,也沒有花費什麽銀錢,那許多要好的情形真是一言難盡。想衆位在這件事兒之內都是些過來人,也用不著兄弟細說的了。”這一席話尚未說完,臺面上的一衆客人早已笑聲盈耳。金漢良全然不覺,還在那裏手舞足蹈的數說金小寶如何要好,那樣多情。

章秋谷實在忍不住了,把桌子猛然一拍,哈哈大笑道:“金漢兄,你還認著金小寶和你真心要好,敢是在那裏做夢麽?你上了他一趟轎子,他就敲你四十塊錢的竹槓,還說了你無數刁尖刻薄的話兒。這也還罷了,今天你好好的叫他的局,竟自謝了不來,上海地方可有這般規矩?你是小寶的恩客,尚且這般相待;那不是恩客的人,又當怎樣?豈不更要受他的糟蹋麽?他吃了堂子飯,要是這樣的得罪客人,也不必什麽生意了。金漢良兄,我倒有一言相勸,你既然不懂,不必滿口胡吹,還是少說些兒爲妙。這是我的金玉良言,你卻不須動氣。”

這幾句話兒,把一個慣吹牛屄的金漢良說得頓口無言,羞得面紅耳赤,那頭上的汗就如荷葉上的露水一般往下亂滴。衆人見了金漢良這般跼促的情形,又聽了章秋谷這樣發鬆的說話,一齊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金漢良愈加著急,拿出手巾來揩了頭上的汗珠,又不住的用扇子亂扇,看他那個樣兒,好生難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忽然又逼得面皮紫脹,口內發起喘來,一刻之間,就露出許多怪象,最苦的是白白的被章秋谷這般打趣,不敢認真。衆人笑了一回,畢竟方子衡是個主人,見金漢良急到這般模樣,有些過意不去,朝著衆人連連搖手,止住笑聲。

金漢良過了老大一回,方纔漸漸的回過兩色,暗暗的切齒痛恨秋谷,卻又無可如何,只得搭訕著嚮方子衡笑道:“既然小寶不來,我卻沒有別人可叫,臺面上未免寂寞了些,只好借重方子翁和我代叫一個的了。”方子衡道:“也不必另外再叫別人,你看臺面上的局已到齊,你自己揀個中意的倌人,轉一個局過去不好麽?”金漢良聽了,便四圍看了一遍,見倌人、大姐、娘姨等擠得密密層層,卻仔細看來,沒有什麽好的。衹有章秋谷背後坐著一個倌人,約有十八九歲光景,柳眉貼翠,檀口含朱,妙麗無雙,容華絕代,正在那裏遮著扇子和秋谷密談。金漢良暗想:這一定就是什麽陳文仙了。卻爲方纔被秋谷無故駡了一頓,不好意思轉他的局。對面方子衡看了,已知其意,便喚秋谷道:“章秋翁,有人要轉一個文仙的局,不知可肯割愛麽?”秋谷失笑道:“奇了!倌人掛著牌子,無論何人都好叫他的局,怎麽問起我來?難道我有什麽不肯麽?”回頭對陳文仙道:“你只管坐過去就是了。”方子衡和金漢良大喜。不料陳文仙聽秋谷叫他轉局,登時沉下臉來,把身子一扭道:“倪一幫裏嚮客人勿做兩個格,耐末無啥稀奇,倪倒嘸撥格號規矩。”秋谷一笑,金漢良又碰了一個釘子,連方子衡都不好意思起來。金漢良氣得呆獃的,半晌不言。還是方子衡怕他下不來臺,叫蘭芬去轉個本堂局,坐在金漢良肩下。蘭芬勉勉強強的去坐了一坐,仍舊回來。

方子衡見臺面甚是冷落,便鼓起興來,要擺三十杯的莊。陸蘭芬不許,瞅了方子衡一眼道:“勿要實梗囁,晏歇吃醉仔,倪搭是無撥啥人來浪替耐吃酒。”方子衡道:“我就一人獨吃,不用你們替代何如?”蘭芬也笑道:“倪勿要嗄。”就把方子衡手內的酒壺奪去。方子衡再三央告,陸蘭芬只是不許。合席的人都笑起來。章秋谷笑道:“我來同方大人講個情兒,許他擺了十杯拳莊罷。”蘭芬還不肯應,秋谷打著蘇白笑道:“耐也就是實梗仔罷,勿要來浪做啥格生意經哉。”大家鬨然又笑。蘭芬聽了,急把酒壺放下,瞪著眼睛,一手指著秋谷道:“耐格號人末,實頭..”蘭芬說到此處,自覺有些礙口,頓住不說。秋谷也忍笑無言。方子衡卻不甚明白,只把酒壺取過來,先斟了五杯,便要和章秋谷搳拳。方子衡卻卻的連輸五拳。蘭芬咕嚕道:“難生來等耐自家去吃,吃醉仔勿關倪事。”方子衡果然直著喉嚨灌了五杯,便又去尋別人對搳。一時叫來出局的倌人,會搳拳的一齊出手。霎時間紅飛翠舞,玉動珠搖,那手上帶的金玉腕釧,互相摩擊,鏗鏘作聲。方子衡看了大樂,秋谷也微微而笑。絲哀竹急,履錯釵橫,紅粉兩行,金釵十二。方子衡左顧右盼,駭矚流光。

正在樂不可支之際,忽見留在棧內的一個家人滿頭大汗闖進房中,後面跟一個信差模樣的人,手中拿的像是一封電報。方子衡不覺呆了一呆。果然那家人走近面前垂手回道:“家內來了一封電報,不曉得是什麽事情,請老爺過目。”就嚮那信差手中接過電報,遞在方子衡手中,兩人便退了出去。方子衡拆開電封看時,那知都是洋碼,並未翻出,塗鴉書蚓的就如天書一般,一個字也認不得。便又叫了家人進來,要叫他帶到局裏去翻。章秋谷嚮他搖手,問陸蘭芬道:“你們可有官商便覽的歷本麽?”蘭芬應聲道:“有。”即叫娘姨取來,送在秋谷手內。秋谷嚮方子衡要過電報,一字一字的翻了出來。不多時早已翻好,取筆寫出。秋谷略略一看,皺皺眉頭並不言語,即便交與方子衡。子衡接過看時,只見那一張報紙上寫著道:

上海名利棧方子衡,父病重,速回常,萬勿遲誤。銓。

方子衡看了登時變色,半晌說不出話來。衆人看他神色慘淡,知道家中有了變故,一齊擁上前來看了電報,一個個閉口無言,默然相對。還是章秋谷道:“既是你令尊病重,你自然該應連夜趕回,這裏如有什麽不了的事情,我盡可代你料理,你也不必心慌。”方子衡聽了,方纔立起來道:“這個自然,好在我在此間沒有什麽大事,可以立刻動身。但是今天蘇州的輪船已經開了,我想只好到輪船局去和他商議,單僱一隻小火輪,一直拖帶回去,你道好麽?”秋谷連聲道是。

陸蘭芬聽得方子衡的父親病重,立時就要趕回,也吃了一驚,卻一刻之間也想不出什麽主意,只緊緊的拉了方子衡的手,看著他的面孔像要說話,卻說不出什麽來。章秋谷見他如此,料想他們一定還有什麽體己的話兒要說,況且方子衡此時心思已亂,大家不好久坐,章秋谷第一個立起告辭,又淡淡的慰勸了幾句,便先走了。

秋谷走後,大家也一鬨而散,單剩了方子衡和陸蘭芬二人。陸蘭芬拉著方子衡同嚮榻牀躺下,悄悄問道:“阿是唔篤老太爺來浪生病,叫耐轉去?”方子衡點一點頭。蘭芬又道:“價末耐明朝阿走介?”方子衡道:“我想明朝一早就走。”蘭芬著急道:“耐阿好耽擱一日。”方子衡搖頭。蘭芬便欠身湊到方子衡一邊枕上,推開煙盤,臉貼臉的問道:“耐就要轉去末,倪先起頭說個閒話,耐阿是勿記得哉。”方子衡又搖搖頭。蘭芬把一點朱脣湊著方子衡的耳朵,道:“耐倒底阿記得,說囁?”方子衡停了半晌,方纔開口道:“我此時心上實在不得主意。你想家內來了電報,叫我立時回去,我此刻的身體還在上海,不能飛到常州,家內的情形現在也不知道怎樣,叫我的心上怎生好過,那裏還想得出什麽主意來?你的事情,只好我下次再來的了。”蘭芬聽了,假作發極道:“耐實梗說起來,是耐來浪想搳脫仔倪,再討別人哉啘。倪一句閒話說出仔口,總歸是耐格人,好好壞壞搭耐來浪一淘,故歇倪生意末也勿做哉,大家纔曉得耐要討倪轉去,耐倒想要搪脫仔倪,要倪下節再做格斷命生意。耐想想看,倪再有啥面孔來浪上海灘浪見人?耐要倪隨便那哼,倪總無啥勿肯。耐要搳脫仔倪,叫倪再做生意末,倪就是死仔,倪格魂靈也要尋著耐格!”一句話尚未說完,已止不住淚流滿面,宛轉嬌啼,春深眉黛之愁,紅掩靈芸之淚,回眸掩面,悲不自勝,把個方子衡的心上攪得就如亂絲一般,又有些憐惜起來。究竟那老父的死生抵不得美人的情重,不知不覺的早把他父親病重丢在一邊,打曡起許多的軟語深情,陪著笑面著實勸慰。蘭芬一面把方子衡兩手推開,一面還嗚嗚咽咽的掩面而哭,又道:“耐再要來騙倪,耐格閒話啥人來聽耐嗄。”說罷又哭。

方子衡被他哭得柔腸百結,憑你如何解勸,只當作沒有聽見的一般。方子衡急了,勾著蘭芬的肩項輕輕問道:“依你要怎麽樣呢?只要你說出口來,我總依你就是了。”蘭芬聽了,方纔趁勢慢慢的收住了哭聲,卻還口中咕嚕道:“耐搳脫仔倪,倪是不過死仔末哉,也無啥希奇,只要耐自家摸摸良心,阿對倪得起?”方子衡只是訕訕的笑了兩聲,又問他究竟打的什麽主意。蘭芬不答。經不得方子衡千求萬告的,勉強把他拉了起來,又用手巾替他拭乾眼淚,蘭芬方纔,隆慢的說道:“依仔倪格心浪末,故歇就跟耐轉去,不過倪搭再有幾化債戶勿曾開銷,耐明朝就要轉去,總歸勿成功,叫倪陸裏來得及?耐去仔又勿見得就來。倪過仔該節,下節定歸勿做生意格哉。勿做生意末,住來裏上海做啥?生來只好跟耐轉去哉啘。倪想起來,勿如耐先轉去仔,留一個當差格住來裏倪搭,等倪舒齊好仔,同俚一淘到常州來,耐說阿對?”方子衡聽了,覺得果然不差,心上十分懽喜,把那家內的事情一時間就撇在九霄雲外,竟自擕著蘭芬一同歸寢。

看官請想,方子衡起初接了家中電報,想要連夜趕回,總算他天良未泯;後來被陸蘭芬兩行珠淚、一片虛情,哄得他把一個病重的父親也置之不顧,反和著陸蘭芬兩人同到溫柔鄉裏,擕雲握雨起來。正是:

多情神女,飄煙抱月之腰;無賴襄王,暮雨朝雲之夢。

欲知方子衡究竟何時回去,且聽下回。

第四十一回 駡瘟生西樓驚好夢~唱驪歌南浦黯銷魂

且說方子衡本來急欲回家,被蘭芬灌了一陣迷湯,竟把一個病危的老父丢在家中,全沒有一毫著急的念頭,也不想趕回家去。他二人倒趁著雨後新涼,珍簟初鋪,碧天如水,竟是鴛鴦並宿,翡翠雙棲,春深玳瑁之床,香煖合懽之枕。陸蘭芬更拿出全身手段,枕邊軟語,被底風情,說不盡的山盟海誓,倒風顛鸞,把一個方子衡哄得如入黃河之陣,如穿九曲之珠,千變萬化,不可端倪,一個身子覺得飄飄蕩蕩的,說不出那心中的快樂來。

良宵易度,一刻千金,早又是紅日滿窻,曉風入戶,窻外有許多鳥雀在那裏鈎輈格磔的羣譟弄晴。方子衡和陸蘭芬香夢初回,糢糊未醒。方子衡睡在枕上,見陸蘭芬睡意惺忪,春情滿面,酥胸半露,星眼微開,那一種嬌憨的態度煞是可憐。方子衡待要起來,卻又躊躇不忍,把枕頭挪了一挪,重復並頭睡下。陸蘭芬正要收服方子衡的心,見他如此,正中下懷,自然的軟語喁喁,慇懃相對。他二人一個是秋孃未老,一個是季子多金,果然似漆投膠,如魚得水,不覺重又霍然睡去。

看官試想,上海堂子裏倌人,那一等勾魂攝魄的功夫可利害不利害?憑你有些主意的人,不落他的圈套便罷,若要落了他的圈套,就免不得被他們哄得個神志昏迷,夢魂顛倒,甚至敗名失操,蕩產傾家。古今來多少英雄才子,到了這一個色字關頭,往往打他不破,英雄肝膽變做兒女心腸,辜負了萬斛清才,耽誤了一生事業,你道可怕不可怕?

閒話休提,只說章秋谷昨夜辭別了方子衡,仍到陳文仙家住了一夜。午刻起身,梳洗已畢,想到方子衡昨日接了電報,今天不知曾否動身,有些放心不下,要到陸蘭芬處去看看他。文仙叫他吃了飯去,秋谷不肯,文仙再三輓留,秋谷只得坐下。文仙知他愛吃雅敘園的京菜,便暗暗叫娘姨下去,令相幫去叫了幾樣菜、一壺酒來。不多時已是來了,娘姨便一樣一樣的搬了上來。秋谷看時,見是一盆生拌腰片,一盆糟鴨,一碗蝦子扁尖,一大碗生川火腿湯。秋谷皺皺眉頭道:“爲什麽要去叫這許多?”文仙忙笑道:“阿唷!二少勿要客氣,倪搭就是請耐勿到,格兩樣菜勿中喫格。”秋谷也不禁笑了。文仙自己過來斟酒,就坐在下首相陪。秋谷要文仙同吃,文仙因章秋谷是個極熟的客人,並不推託,卻因天熱不敢吃酒。恐怕嗆壞了喉嚨,只陪著秋谷吃了半碗飯。秋谷因急于要到蘭芬院內去探望方子衡,隨便吃了幾盃酒就不吃了。吃了飯,洗一把面,穿上長衫急急到蘭芬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