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幼川被他打得昏了,也聽不出臬臺問的什麽話來,只連連磕頭道:“監生冤枉,求大公祖明鏡高懸。”臬臺冷笑道:“還敢自稱監生?左右與我結實再打!”金幼川急了,連碰響頭道:“總是小人該死,求大人開恩。”臬臺冷笑一聲,又道:“本司看你這個樣子,就不是安分良民,那強佔人家的地方,自然也是有的,你還敢在本司這裏稱冤道屈麽?”只這兜頭一蓋,把金幼川蓋住了,不敢開口。臬臺喝道:“快快的供上來!”金幼川只嚇得心中亂跳,又不敢再叫冤屈。臬臺見他並不開口,發起火來,大聲喝道:“我把你這放肆的奴才,你在本司堂上,尚敢如此支吾,你平日的倚富欺人,可想而知的了。”一片聲叫看大板伺候,皂隷吆喝一聲,便要來揪金幼川下去。金幼川著了急,高聲叫道:“求大人開恩饒打,小的願招。”臬臺吩咐不要動手,等他實供。金幼川無奈,只得胡亂招了幾句“不合恃富欺貧,謀佔基地是實。”招房錄了口供,叫他自家畫供,呈上。臬臺看了一遍,冷笑道:“本該把你這奴才重重懲辦,以儆將來,姑念你在本司這裏從實供招,饒你一頓板子,回去好生改過,學做良民,若再有什麽案情犯到本司這裏,哼哼,那裏莫怪本司就不是這樣的辦法了,下去!”值堂的聽臬臺叫他下去,齊聲吆喝。金幼川只得磕了幾個頭,走了下來,又羞又氣。這裏臬臺又傳了原告上來,將基地斷歸原告,叫他當堂具領,就此退堂。
原來這臬臺也是寒士,科第出身。從前未遇之時,著實被本鄉的富戶欺淩訕笑,所以做官之後,存了一個偏心:凡是窮人與富戶打到官司,到他臺下,一定要偏袒窮人。金幼川哪裏知道,冒冒失失的頂了汪宏超的名字上去,吃了這一場大虧。當下出了衙門,又羞又氣,連夜回到常州。汪家見他果然吃苦,免不得要撫慰他一番,又當真給了他一萬銀子。這金幼川甚有心計,把這銀子同人合股開了一家錢莊,自己辭了汪家出來,就在錢莊管事。不多幾年,竟被他盤了一倍出來。
金幼川有了銀子,就要擺起臭架子來,家裏用了兩個粗使的老媽子,買了兩個丫頭,叫他自己是老爺,老婆是太太,兒子是少爺。把這過繼的兒子十分鍾愛,延師教讀,要想替他光大門閭。無奈這金漢良心地極是糊塗,資質更加愚魯,整整的唸了十五年書,連個之乎者也的虛字,也不曾掉得連牽。這先生明欺金幼川是個外行,不知黑白,對著他反稱贊他令郎的學問。金幼川本來滿腹草包,那裏懂得什麽學問,連先生都贊起他的兒子來,可想自家兒子的本事,是大到極處的了。就把他懽喜得手舞足蹈,無可不可,以爲兒子指日就是大官,自己就是現現成成的一位老封君了,便拼命的把兒子恭維起來。他這令郎本是龜奴的兒子,自然就帶些祖父家風,雖然別的事情一樣不會,卻偏偏生就一副說大話、吹牛屄的本領,憑你無影無蹤的事,他偏會說得確實非常,有憑有據。至于生性的卑鄙,行爲的刻薄,便是他的本色,在下也沒有這些閒力來一樁一件的形容他。
只說這金幼川巴結了兒子十年,指望自己好做封君,享受他兒子的福氣,不料他年紀已高,等他不及,一病死了。金幼川病死之後,他兒子非但不知哀痛,倒反高興起來,把金幼川辛苦積來的家產隨意花銷。鴉片煙癮甚大,每日要吸二兩幾錢。同的一班朋友,都是不三不四的人,幫閒蔑片,都跟著他吃喝。正經朋友的面上,卻是一文不肯花費,吝嗇異常,所以人人都趕著他叫“瘟生冤桶”。他家產雖然不多,卻最喜人贊他有錢,誇他豪富。他自己也一天到晚搖搖擺擺的只在街上閒闖,擺著不三不四的架子,打著半南半北的京腔,好像真是世家公子、百萬財翁一般。
那一年聯軍進京,開了捐例,秦晉順直甚是便宜。他忽然發起官興來,到處託人替他捐了一個試用知縣,加了三班銀兩,分發直隷。他捐了這個官十分高興,登時就戴起水晶頂子,拖著一條花翎,每逢城內有什麽婚喪喜事,他無論嚮來認得認不得,一概到場,爲的是好搖擺他晶頂花翎的架子。也有幾個通品鄉紳,見他那種不中款式的樣兒甚是可笑,便問他這五品頂戴可是知縣上的加銜?他就大聲答道:“兄弟這個頂戴,是五年之前山東開黃河口子,撫臺奏保兄弟的虛銜。兄弟這個知縣倒是在這五品頂戴上加捐的,所以他們這一班新捐知縣的人,誰也沒有兄弟這個麪子。”那問的人幾乎笑了出來,知道他是個初出茅廬的人,不好意思同他辨論,只好走了開去,告訴別人,個個把他當作笑談。他卻意氣昂昂,毫不爲怪。只是他筆下雖然不通,他卻自道是個通品,說起話來,滿口之乎者也的牽文掉宇,人家都不懂他說的什麽。
適值聯軍已經退出北京,皇上回鑾之後,舉行鄉試,恩科、正科並在一起,那中的額子就有二百餘名。他又發了一個奇想,又要想去中起舉人來。他本來底子是個監生,現在雖然捐了功名,尚未到省,照例可以入場。金漢良就在本縣起了一角送攷文書,結了幾個同伴徑往南京而來,在文德轎左近租了兩間房屋住下。轉瞬已是七月廿七,便要進場錄遺。這金漢良穿了一身簇新的實地紗袍褂,渾身掛著玉器“叮玲當瑯”的,又扣著平金的眼鏡袋同扇袋,背後飄著兩對荷包,而且掛著大長的忠孝帶,頭上戴著簇新的涼帽,翡翠翎管,拖著上好的花翎,擠進貢院,纍得滿頭大汗。原來學院錄遺,也有大員子弟的官卷,也有已經捐過功名的官監,照例多要帶著頂戴入場,但都是隨身衣服,頭上帶頂帽子,腳下穿雙靴子,從沒有像金漢良這樣全身披掛的,好似進士謝恩、大員升見一般,大家多望著他好笑。正是:
傀儡登臺,真個官場如戲;沐猴冠服,果然嫖界新聞。
不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交代。
且說金漢良見一班錄遺的監生大家都看著他笑,又有指指點點的談論著他,金漢良那裏想到是笑他自己,還認是自家身上衣服過于華麗,所以衆人羨慕著他,倒反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的衣裳,甚是揚揚得意。
不多時,學臺放砲開門,點起名來,那一班監生便一排一排的挨擠上去。點了一會,漸漸點到常州府來,先點武陽二縣。金漢良擠在學臺的公案旁邊,聽得點到他名字,他連忙趕到案前,接了卷子。學臺見他穿著得袍褂齊整,靴帽時新,頭上還拖著一枝花翎,腰中掛的玉器不住的亂響,已覺詫異。到得他繳騐官照之時,學臺看衹有兩張部照,沒有加銜同翎枝的執照,卻見他明明戴著水晶頂子,拖著花翎,心中詫異起來。又恐自己眼花看錯,便把鼻上架的大圓老光眼鏡往上撐了一撐,仔細再看時,金漢良見學臺大人不住的看他,滿心懽喜,只道學臺有話問他,便朝著公案深深的請了一個安,口中恭恭敬敬的說了一聲:“嗻。”引得兩旁的承差吏役多笑起來。學臺也覺得這個人大有癡氣,便也不去盤問他頂戴的來歷。好在學臺衙門只管錄遺,那有什麽工夫來管你的閒事?只覺得這個人呆得可笑,卻又不好笑出來,失了體制。學臺把臉沉了一沉,承差便一齊喊道:“進去進去,接了卷子,還站在這裏做什麽?”金漢良正是一團高興,等學臺同他談心,不料被承差趕了進來,討了個大大沒趣,只得走上甬道,一直進文場來,依著捲麵上的字號坐了。卻衹有自己一人,同伴的都不見來。他是做大老官做慣的人,舉目無親的坐著,甚是納悶。
坐了不多一會,他的煙癮早已發作。煙具是預先帶著,急急的拿了出來,苦的是沒有榻牀,又且四不住的吹進風來,勉強坐著,上了一口吃了,卻是塞了幾次,好容易吃完。金漢良平時過癮,總要大口裝煙,一頓要吃一兩,這樣不爽快的吃法,那裏擋得住他的煙癮?
正在沒法,只見一個差官帶著幾個承差前來查號。原來外面已經封門,兩邊文場都有學院衙門的差官,同著各學的教官一同查察。那差官看看查到金漢良面前,金漢良一見這個差官,心中大喜,認得他就是同鄉的胡養甫,嚮來曉得他是學院衙門的總書房,便連忙招呼他道:“養甫兄,幸會幸會。”胡總書聽得有人叫他,回頭看見了金漢良,平日彼此原是相識,便也同他拱手說了幾句套談。胡養甫道:“兄弟還有公事,不能奉陪,改日再敘罷!”便要一直查看過去。金漢良因文場內不能過癮,心上慌忙,見了胡養甫來,正要托他想法,連忙說道:“養甫兄,且少停一刻,有一件事與你商量,可有什麽安穩的地方,可以躺著過癮的?托你想個法兒。”胡養甫聽了,沉吟道:“裏面都是關防地方,外人輕易不能進去,兄弟也擔不起這個責任。只好我叫兩個承差同你到花廳上去過癮,那裏頭本有榻牀,狠是便當。並好叫他們替你預備茶水,只要你酌量著酬勞他們幾個錢就是了。”金漢良聽說可以把他同到花廳過癮,甚是喜懽,忙拱手道謝道:“費心費心,容當後報。至于酬勞,本是小事,兄弟格外從豐便了。”胡養甫謙遜了幾句,隨叫過兩個承差來,嚮他們說道:“這金大老爺是個慷慨的人,你們領他到花廳上去,讓他在炕上吃煙。回來出了題目牌,你們就送到廳上,好好的預備茶水,伺候金大老爺,等回自有酬勞。”
那學院衙門的承差見錢如命,見金漢良衣服輝煌,又是養甫吩咐,大約總可賺他一注賞錢,就連連答應,領著金漢良到花廳上來,金老爺長,金老爺短,十分巴結,又去泡上好茶,擺出四盤點心。此時金漢良不顧別的,急忙將煙盤放在炕上,橫下身去,取出打就的一罐子煙泡,裝得滿滿的,約有三四兩煙,裝上簽子,不問青紅皂白,呼呼的先抽了二十來口,方纔把他的煙癮擋了回去,坐起身來,吃了些點心,承差已掮了一扇高腳牌來,牌上寫著題目給他看過。
題目雖不甚難,金漢良那裏做得出?想了一會,一句也沒有做出來,只得翻出來帶的書來,什麽《宋明四書義》、《東萊博議》、《古文觀止》等,看了多時,揀兩個牛頭不對馬嘴的題目,東邊抄兩句,西邊集幾句,自己聯上些半通不通的虛宇,勉強敷衍了兩篇,急急的過了癮,謄上卷子。時候已經午後,承差格外慇懃,去開出一桌飯來,四樣鷄魚肉鴨,滋味倒也不壞,另外還有一壺酒。金漢良用了心思,正是腹中饑餓,也不推辭,狼飧虎嚥了一頓。吃完了,提筆再眷。
寫到約有大半,只見兩個承差手中拿著一搭收票進來。原來監生錄遺,要把監照呈騐,騐過無誤,打一個錄遺戳子,候繳卷時,將原照還給本人。這班承差作弊,不于當日交還,于衆人繳卷之前,叫衆人在收票上註明姓名、籍貫,每人或是一元,或是五角,也要註明數目,仍將這收票交給錄遺監生。隔了一日,照著註明的洋錢數目,拿著這張收票去學院衙門取回監照。這是承差舞弊貪財之處。學臺明知關防衙門差役異常清苦,故意假作不知,不去禁止。論起理來,也就是馭下不嚴,辜負朝廷的恩典了。這且按下不表。
再說兩個承差手中拿了收票進來,滿面笑容的對金漢良說道:“金老爺的官照還沒有交回,請在這收票上註明功名姓字,明日好叫人憑票取回,我們還要討討你金老爺的賞呢!”說著,笑譆譆的請了一個安。金漢良大模大樣的點了一點頭,接過收票,先寫了姓名、籍貫,又註明了功名,寫到那洋錢數目的地方,那承差目不轉睛看著他寫,寫好了連忙接過去,看那照費時,只見端端正正的寫著,卻止一塊洋錢。兩個承差見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呆了一時,還恐怕他忙中有錯,或者寫錯了,亦未可知。一個承差便陪著笑,仍舊把那張收票放在他面前,說道:“收票上的數目,只怕金老爺寫錯了,我們靠山吃山,還要你老人家高陞一點。”這番說話,在那兩個承差也總算小心巴結的了。那知金漢良不知擡舉,竟像學院衙門的承差應該伺候他的一般,登時放下面孔,正色說道:“這賞錢的數目,那會寫錯?本來我們應考的人那有什麽賞號?這是我看你小心伺候,所以格外加恩,那裏有寫錯的道理?難道你們還要爭多嫌少麽?”
兩個承差聽了,不覺心中大怒。暗想天下有這樣不知好歹的死囚,翻轉面皮冷笑一聲道:“既然你你金老爺看得這一塊錢十分鄭重,我們雖是當個承差,倒還不至于這般小氣,你就請不必花費,留著自己買稀飯吃罷。通共花了一塊錢,什麽大不了的事,還要說格外加恩!我們學院衙門的人,除了我們大人提拔,纔算格外加恩。不是我瞧不起你金老爺,還擺不了這個架子!你自己想想,請你坐了花廳,點心茶水的伺候,還要開出飯來,鬧得烏煙瘴氣,這一塊錢還不夠做茶水錢呢!”金漢良聽得承差出言不遜,也就大怒起來,高聲說道:“學院大人叫你們當差,沒有叫你們訛詐。你們勒索考生的銀錢,還要辱駡斯文,真是豈有此理!我同你們到學臺面前去講,可是該應這樣的麽?”兩個承差聽他索性發作起來,更覺眼內生煙,鼻中出火,劈面朝他啐了一口唾沫,道:“擺你的什麽臭架子!像你這樣的考生,我們看見得狠多。這是什麽地方,容得你這等放肆駡人?老實說,我們小心伺候,一者是胡老爺的吩咐,二者原是巴結你的銀錢,點心酒飯,那一樣不是錢買來的?我們倒沒有這樣老臉去白叨別人的光,只算認一個晦氣罷了。你白吃白喝了不算,還要裝腔做勢的在這裏駡起人來!我們當了學院衙門的差,是來伺候你的麽?”把個金漢良駡得閉口無言。
兩個承差又道:“平常一張監照也要一塊多錢,你坐了花廳,伺候你的點心茶酒沒有看見你一個錢,倒反說我們訛詐,要同我們去見大人。我們倒底訛詐了你什麽?你倒訛了我們兩頓酒飯點心去了。你要去見大人,你只顧自己去見,我們候著就是了。我們還有公事,不得同你閒談,這些考生都要像起你來,一毛不拔的,那我們就要喝西北風了。”說完了,便兩人一同出去。一個承差還對他同伴說道:“這個人真是不開眼的東西,我們只當做個好事,給他吃了兩頓罷了。”
金漢良明明聽見,又氣又惱,只好假作不知。心中暗想:雖被這兩個承差駡了一場,究竟省了一注賞錢,吃了他們二頓飯點,算起來也還值得。便慢慢的抄完了二篇文字,默起聖諭來。他不知格式,把那一段聖諭直抄到底,竟有十二三行,他並不覺得,轉得意揚揚的繳了卷子,出來逢人便說他文字如何好法,必定第一無疑。別人聽著好笑,也不去理他。那知發出案來,單單沒有金漢良的名字,金漢良氣得發昏,他還不曉得爲著什麽緣故,急忙去尋著了胡養甫,要他做個手腳把名字補出。
胡養甫見面不免埋怨他幾句,道:“那承差原是想你的賞錢,所以出力巴結。你不肯花錢,還要鬧你的標勁,連我的面上也不好看相。那天交照的時候,若不是我在裏頭,你這幾張官照就莫想拿回去了。不瞞你說,我還賠掉好幾個錢呢!這都是小事,也不必說了。”金漢良被他埋怨,只得嚮他謝罪,又把來意說了一遍。胡養甫道:“你的卷子只要沒有違式之處,過了幾天自然會補出來,不必性急;若是違式被貼,那就難了。我且替你去查查,你在這裏少待。”說罷立起身來,去了多時方纔回來,皺著眉頭,像是有些難處的一般。金漢良就吃了一驚,急問事情怎樣,養甫道:“你的卷子是多抄了聖諭,違格貼出的。剛纔我查著了你的卷子,竟把一段聖諭通通抄完,多寫了七八行,照例不能補出。我看我竟另想法子,我卻力不從心,實在對你不起。”金漢良方知是爲多抄聖諭,以致被貼。又聽胡養甫說不能設法,甚是著急,纏住了養甫,打恭作揖的央求。養甫被他懇求不過,道:“法子是有一個在此,只是我卻不能替你賠錢,你自家去酌量而行。”漢良大喜問計。養甫道:“衹有替你重換一本卷子,等你重新謄好,把你那一本壞卷換出來,我們在內裏做些手腳,就可以掛牌補你名字。但是那班承差恨你入骨,一定要你二百塊錢。你若肯忍著心痛,我便替你包辦下來。除了這個法子,沒有第二條路。”金漢良聽了,呆了一回,雖然捨不得二百塊錢,究竟中舉人的心重,發了一個狠,咬著牙齒答應了下來,當晚就把二百塊錢悄悄去。隔不多兩日,果然學院衙門前掛了一麪粉牌出來,把金漢良的名字高高補出。金漢良懽喜,收拾進場。
轉眼三場已過,金漢良也隨衆出來,也不知道他做的什麽東西,在卷子上寫些什麽,做書的不曾見過他的場作,不能備載出來。
金漢良在南京耽擱了幾日,便回到常州,安心等榜。以爲這個舉人是捏在荷包裏的了,一味的大言不慚,還說他做夢看見天榜,他的名字高高的列在第三。聽見的人,付之一笑。等到放榜之期,家裏預先染了幾千喜蛋,預備榜後送人。不料等了一天杳無影響,聽見報子的鑼聲接二連三的在門口敲了過來,又敲了過去,偏偏的不到金漢良家。眼見得這個舉人是沒分的了,氣得金漢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天到晚飯也不吃,拍著桌子大駡房官瞎眼,主考糊塗。駡了一會也無可如何,懕懕的過了幾天,也就丢過去了。只帶著那一班下流社會的人,天天往那妓院煙燈開心作樂,往往的成日成夜並不回家。
隔了一年,忽然覺得常州玩得不暢,他也久聞四大金剛的名氣,想到上海來見識見識,住在寶善街新鼎升棧。到了兩日,就去尋著了一個書局中朋友,也是常州人,同他嚮來相識。金漢良央他帶著往各處妓院中走動,陸蘭芬處也去過兩次。蘭芬在外出局。沒有見他。又到金小寶院中見了小寶,十分傾倒,當夜就要替他擺酒,拿出現錢來。堂子中的規矩,是現錢擺酒不能推卻的。金小寶只得讓他吃了一臺。四五日之間,也碰了兩場和,吃了兩臺酒。金小寶看得了然,金漢良卻一廂情願,癩蛤蟆想吃起天鵝肉來。小寶卻見他滿身土氣,牛屄倒吹得一塌糊塗,娘姨等人都在他背後指指點點的取笑,也覺得他假作癡呆,甚是討厭。而且這金漢良打茶圍沒有時候,每每天未到午,他已經踱了進來;坐下了,又夾七夾八的不肯走。小寶滿心不悅,卻又不能回他,看他那嗇鈍的情形,料不是出錢的闊客,所以大家心裏都在恨他。這一日纔打十一點鐘,小寶還未起身,金漢良已經來了,坐在小寶房中,娘姨把小寶叫將起來。正是:
承差討賞,纔聞狼虎之聲;曲院尋懽,又惹鶯花之笑。
不知小寶說些什麽,請看下回便知分曉。
且說金小寶被娘姨叫了起來,見了金漢良坐在房中,冷著面孔,冷笑道:“金大少耐倒直頭來得早篤,區得倪嘸撥客人。”金漢良還不曉得是駡他的說話,並不理會。坐了一回,一個小大姐進來嚮小寶道:“轎子搭得來哉,阿要請先生自家去看看?”漢良忙問誰的轎子?小寶沒有睬他,便蓬著頭走下樓來去看轎子,漢良也跟著下來。只見一乘金碧輝煌的轎子,停在客堂裏面。原來小寶因轎子已經半舊,特地花了一百四十塊錢糊出來的。這乘轎子,金漢良看了連連稱贊,道:“好齊整的轎子,可是你坐的麽?”小寶不應,只微微的點一點頭。
漢良看小寶這乘轎子十分華麗,忽發一個癡想,要坐著他的轎子到馬路上去出出風頭。他的意思是要叫馬路上的人,看他坐著紅倌人的轎子,這倌人同他必定有些交情,想要誇耀路人的意思。便嚮小寶道:“你的轎子果然精緻,可肯借給我坐一天,出去拜拜客麽?”小寶聽了大爲詫異,答道:“倪格轎子,唔篤得勿好坐格啘。”旁邊一個娘姨急在後拉了小寶一把,使個眼色,接口說道:“倪先生格頂轎子,自家朆坐歇格勒,第一轉等金大少坐仔去末,再好勿有,讓俚篤相幫也好問金大少討點賞錢。”小寶聽了微微一笑,便不開言。
漢良見小寶允了,大喜,連忙叫了擡轎的相幫說知原故。相幫們一齊好笑,卻樂得弄他幾個賞錢,就綽出轎子。漢良坐進轎去,小寶看著這般怪狀,忍不住格格的只待要笑。相幫將轎子擡上肩頭,問漢良擡到何處,金漢良便叫一直到新北門進城拜客,那轎子便如飛的直過四馬路來。在路口無意之中遇見了秋谷,便在轎中叫了一聲。及至轎子進城之後,相幫問他拜什麽客人,他卻又無客可拜,吩咐相幫擡出小東門,一徑回去。相幫擡著他空走一回,真是可笑。暗想:從沒有看見這樣曲辮子的客人。路上的人見了,大家拍手笑他,金漢良毫不在意。一直擡著仍到金小寶院中來。
漢良出轎上樓,便問金小寶DD你的相幫擡我一趟,約莫要賞他幾塊錢,小寶卻正色說道:“倪堂子裏嚮格規矩,換仔轎子第一轉坐出去,相幫篤纔要問倪討賞格,故歇耐金大少來替倪開銷,真真請也請耐勿到。俚篤擡著仔耐金大少,是俚格運氣來哉。”倪平常日腳末賞格幾十洋錢,耐金大少多賞點末,頂好哉啘,隨耐金大少自家格心浪。”金漢良被小寶一番話說得呆在一旁,不敢開口,不想小寶開出這個大盤子來。尚未回答得出,小寶又接口說道:“像耐金大少格牌子末,至少賞格四十洋錢,再多末也可以勿必格哉。”說著,便看金漢良的面色。漢良依然答應不出,小寶又道:“金大少身浪嘸撥洋錢末,倪有來浪,倪替耐墊仔一墊罷。”不由分說,即在枕旁一個大大的皮包內取出一大卷鈔票來。金漢良吃了一驚,暗想:他那裏來的這許多鈔票?偷眼看時,只見小寶將一捲鈔票打開,卻都是一百元一張的,漢良更加吃嚇,估量那一捲足有一百多張。又見小寶仍把這一捲放入皮包,重新又取出一捲來,方纔檢著十元的鈔票,檢了四張交在娘姨手內,嚮他說道:“格個是金大少格賞錢,耐去交撥俚篤,叫俚篤上來謝聲。”娘姨答應出去。不多時,帶了三個擡轎的相幫上來,對金漢良謝了一聲,便都下去。
金漢良滿心懊惱,卻說不出口來。好一會,纔問小寶說道:“怎麽我坐了一趟轎子,就要賞這許多?”小寶冷笑道:“格是耐金大少自家格場面啘。老實說,上海灘浪要出來白相,顧勿得啥銅錢。倪堂子裏嚮加二纔是銅錢格世界,倪爲仔耐金大少是格體面客人,所以替耐裝裝場面,故歇耐捨勿得末,倪倒拿子出去,坍勿落格個臺,就算仔倪格末哉。倪多末勿成功,四十塊洋錢格東還作得起。金大少,耐勿要放勒心浪,倪倒也勿在乎此格。”金漢良聽他話中有刺,看得他不值一文,羞得滿面飛紅。娘姨大姐等又在旁邊冷言冷語的取笑,再坐不住,只得立起來要走。小寶並不相送,隨他下樓而去,這且不表。
再說秋谷走到書玉院中,春樹與書玉剛剛起身,書玉正在梳洗。秋谷一見,便嚮書玉說了一聲:“恭喜!我這媒人做得如何?”書玉瞟了秋谷一眼,低頭而笑。秋谷將厚卿的鈔票交給書玉,書玉接了,稱謝秋谷費心。春樹便與秋谷長談起來。
書玉在旁靜聽。只聽秋谷道:“你的事情,我雖然已經答應,然而不能立刻就去,總要等我上海回去,方能徑到蘇州,大約不至誤事就是了。但是你的朋友也不止我一人,難道竟沒個有些熱血的,偏偏將這樣的好差使硬栽在我的身上,這不是無妄之災麽?”春樹道:“我的朋友雖然甚多,那裏有你這般的意氣?他們這一班現在的朋友,平常時候倒也說義談忠,十分要好,一到那有事之時,或是問他借錢,或是要他出力,他就縮起頭來,躲得你遠遠的,影子也尋不著他。如今世上這朋友一倫,是可以不講的了。你是近今有名的黃衫客古押衙,所以特地前來尋你,料想衹有你還可以商量,別人那裏擔當得起?你務必要替我設個法兒。”秋谷大笑道:“言重之至,當不起,當不起!請你少灌兩句米湯罷,怎麽把我近今的一個人,去比起古時劍俠來,豈不是刻劃無鹽、唐突西子?”說得春樹也笑起來。又問秋谷幾時回去,秋谷笑道:“怎麽你這般性急?我此次來滬有些正事,大約還要耽擱月餘。你若等不及,就去托別人如何?”春樹忙分解道:“並不是我性急,只是我雖然走了,卻實實的不放心,恐怕日子長了,弄出事來,我怎的對人得起?”秋谷道:“看你不出,倒是個多情種子。但是耽擱月餘,料想還不至誤你的事。”春樹聽了點頭。
張書玉在傍,聽他們一問一答說得熱鬧,卻是沒頭沒腦,一句也聽不出來,忍不住在旁問道:“唔篤說仔半日,倪一句也聽勿出,倒底啥格事體介?”秋谷、春樹一齊笑而不答。書玉又問了兩聲,秋谷道:“不關我事,是你們的貢大少做的事情,你去問他就是了。”書玉果然走到春樹身旁,低低的問他道:“倒底啥格事體?替倪說囁!”春樹攢眉朝他搖頭道:“此刻不便,停會再和你說。”書玉見他不說,也無可如何,口中咕嚕了兩聲也就罷了,只在自己腹中猜想他們這個悶葫蘆。
看官且住,不要說張書玉在那裏猜想,就是看官料想也在腹中猜想。做書的在下心中雖然明白,卻不好直說出來,要留著這個波瀾,做那文章的曲折。看官們暫時掩卷平章,等到《九尾龜》後集出來,自然明白。並且在下這書,名目叫做《九尾龜》,原說是一個富貴達官的小影,怎麽平鋪直敘到了第十五回,還沒有提起一字,只把那章秋谷一人顛來倒去說個不了,說的又都是蘇州、上海的繁華,名妓金剛的小影,這與《九尾龜》的正文有什麽干涉呢?須知在下這前半部小說,原名叫做《嫖界醒世小說》,不過把九尾龜做個提頭,下半部方是《九尾龜》的正文。只因限于篇幅,所以把一部小說分做兩段出來,並不是在下脫枝失節。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且說秋谷同春樹談了一會,秋谷笑道:“我今日看見一樁笑話,真是奇談。”就把在大新街遇見金漢良坐著倌人的轎子在四馬路過去。“他還在轎中招呼了我一聲,天下竟有這樣士氣的人,你道可笑不可笑?”春樹聽了笑不可仰,張書玉也笑起來。春樹道:“這個人本來是個出名的壽頭碼子,現在忽然跑到上海來出起風頭來,正不知以後還要鬧出多少笑話呢!我們只打點著耳朵聽就是了。”
大家又笑了一會。春樹問秋谷:“可有什麽事情,我們去吃大菜可好?”秋谷點頭,當下二人就同著張書玉到一品香去。吃完了大菜回來,已是家家上火。春樹便要秋谷同他到有名的紅倌人處多打幾個茶圍。秋谷微笑,拍著張書玉道:“他這不是個紅倌人麽?你還要另外去尋別人,真是豈有此理!”書玉被他說得一笑,回道:“倪是勿好格,耐勿要鈍。”卻把眼望著春樹。春樹便嚮秋谷道:“我要你同去打幾個茶圍,是不過去見識見識,並沒有別的心腸,你就說出許多牽枝帶葉的話來。”秋谷哈哈大笑,對著春樹把手在自己面上捋了一捋,道:“算了罷,你不用和我支吾。”又嚮書玉道:“你只管放心,等他出去走走,有我這保鏢的跟著他,包你沒人搶奪。停回晚上我親送他來此,如何?”書玉面上一紅道:“耐末總無撥好閒話,阿要瞎三話四。”說著,忍不住也笑了。秋谷道:“我原是走你的心經,你倒不見我的情,還叫我沒有好話,真是好人難做。”一面同了春樹走出院中,順便先到陸蘭芬家。
蘭芬卻好在家,見了春樹暗暗喝綵,那面貌竟與秋谷不相上下,只是秋谷豐綵驚人,風華出衆,比春樹的一味柔弱,又覺較勝一籌。略坐一會,秋谷見蘭芬房間甚忙,便起身辭去,又到金小寶院中來。
秋谷走進客堂,一眼就看見小寶那乘轎子,便指給春樹道:“日間看見金漢良坐的就是這乘轎子,想必他做的是小寶,不知小寶待他何如?”一面說,走上樓梯,直到小寶房中。小寶與秋谷本來相識,便含笑相迎。剛剛坐下,秋谷猛然笑道:“我們今日特地到你這裏燒香,快點起蠟燭來。”小寶雖也曉得秋谷定是取笑著他,卻摸不清頭路,呆獃的看著他。秋谷又笑道:“你這裏新近到了一個土地客人,你豈不是個土地嬭嬭?我們是到土地廟來燒香的,你還不點起大蠟燭來麽?”小寶方纔明白說的是姓金的客人,便也笑道:“隨便啥格閒話,到仔耐嘴裏嚮末就變壞哉,格個客人唔篤阿認得俚介?”秋谷道:“非但認得,而且還看見他坐你的轎子。”小寶笑道:“阿唷!信息倒靈篤啘!俚坐仔倪格轎子,倒來問起倪來,說相幫篤約摸要賞俚幾化洋錢,撥倪敲仔一記小小裏格竹槓,相幫篤倒弄仔四十洋錢。耐想格號人阿要討氣?倪上海灘浪住末住仔幾年,客人也見得勿少哉,格種曲辮子,倪倒從來朆碰著過歇。”秋谷笑道:“這點小事算得什麽。你還沒有曉得他嚮來的歷史呢!”就將金漢良以前所作所爲極可笑的事情,—一的演說出來,把個金小寶笑得如花枝亂顫,伏在桌上氣也喘不過來。
春樹見小寶笑得紅潮暈頰,俊眼流波,嬌小玲瓏,動人憐愛,比張書玉大是不同,便細細的看他。小寶住了笑,坐在榻上掠著鬢腳,也擡頭打量二人。秋谷是素來認得,不必說了;看了春樹,朱脣粉面,那相貌竟同大家閨秀一般,也覺脈脈無言,芳心自動。後來小寶與書玉二人,爲著春樹,幾乎鬧出絕大風潮,後文自有交代,此處一言表過不提。
且說秋谷又問小寶道:“這樣的客人雖然可惡,你這一下竹槓也敲得太兇,留著他吃吃酒碰碰和,也是你的場面,爲什麽一定要嚇得他不敢再來呢?”小寶笑道:“二少,耐朆曉得格當中格道理,倪告訴仔耐末就明白哉。俚耐一干仔,也替倪裝勿啥出格場面,加仔格排常州客人格辮子,就是勿曲末也有點灣灣裏格。倪撥俚吵勿清爽,鬧得頭腦子纔痛格哉。格號客人勒倪房間裏嚮擺酒碰和,勿要說替倪綳啥格場面,連搭仔倪格擡纔撥俚坍完格哉。”秋谷聽了,狂笑道:“駡得暢快,真是雕心鏤肺之談,也等那班曲辮子的客人聽聽,好叫他們知難而退,纔曉得你們四大金剛的院中,不是他們可以輕易踏得進的。”說著,把春樹肩頭一拍,道:“你這個常州客人,可聽見麽?”春樹不覺面上一紅,道:“別人拿我們常州人取笑,也還罷了,怎麽你也說起常州人來?”
小寶聽得春樹是常州人,甚覺不好意思,忙嚮貢春樹陪笑道:“大少勿要生氣。倪說格是姓金格客人,耐勿要聽章二少格閒話。”說罷,嚮春樹嫣然一笑,笑得春樹神志蕩然,細細把小寶恣意看了一會,覺得他無處不好。正是: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落。便嚮秋谷道:“我有一件事情卻不明白,要來請問你,你可說得出這個道理麽?上海的倌人聲價,名妓平章,出于衆口。那相貌好的紅倌人不用說了,自然是有目共賞,衆口交稱,一登龍門,聲價十倍。最可怪的是那一班自擡聲價的倌人,相貌極是平常,酬應更無可取,偏會走著運氣,無緣無故的紅起來;又自然有那班瞎了眼睛的人當他是個名妓,倒去巴結著他,好像不是他去用錢,倒是倌人倒貼一般,你道詫異不詫異?這還說是煙花曲院,沒有什麽定評。我所最不解的是一樣一個人,我看著他竟是越國西施,你看著卻是東鄰嫫母;或者你看著就是趙家飛燕,別人看著卻竟是齊國無鹽。同是一雙眼睛,怎麽眼中的妍媸好惡就這般的各別,還是真個是沒有憑據的呢?還是依著那稗官小說,世間男女都是月下老人註定的前緣,所以分辨不清的呢?你嚮來自詡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你且演說演說這個道理。”章秋谷言無數句,果然說出一篇聞所未聞的道理來。正是:
一曲琵琶之恨,名士多情;十年歌舞之場,秋孃未老。
未知秋谷如何回答,且聽下回。
且說秋谷聽了春樹問他的說話,嗤的笑了一聲,道:“虧你平時還自命通人,怎麽迷信起稗官野史家的話來,連這點道理都分解不出?你想月下老人有什麽憑據,又有誰人見過?世界上的男女千千萬萬,婚姻配合那裏捉摸得住?都要一個個注起冊來,這月下老人如何有這許多手腳?再說起衆人的公論來,同是一雙眼睛,又同是一付面貌,怎麽妍媸好惡截然不同,這究竟是個什麽緣故呢?也不是什麽偏見,也不是什麽前緣,是男女身體之中各人天生的一股電氣。大凡人的性情面目各有不同,那稟賦的電氣也就不同。合著電氣的,看他就是西子南威;合不著電氣的,看他便是東施嫫母。那電氣又怎的會合呢?將男女二人的電氣比較起來,差不多的性質,所以那電氣熱度高的,便喜懽面有春氣、溫和柔媚的人;電氣熱度低的,便喜懽清潔俏俐、一團秋氣的人:這是男女電氣的大概了。還有那一種男女,初時兩情相愛,電氣原是相合的,後來忽然兩下變心起來,這是各人的電氣慢慢的改了性質。就如人的氣血一般,也有少年時本來強壯,到中年忽然無故衰疲;也有少年時本是衰頹,到中年忽地變成強壯。氣血既然改變,電氣也自然慢慢的不同。無論什麽醜陋的人,他的身體之中自有他本來的電氣,天下之大,總有同他合著電氣的人,所以齊國無鹽人人唾棄,齊宣王倒反將他立作正宮,這就是合著電氣的證據。齊景公寵幸彌子瑕,初時十分相愛,後來彌子將近中年,景公見之,如有芒刺在背,這就是電氣先後不同的證據。總之,電氣相同,便一顰一笑俱覺生妍;電氣不同,便一舉一動也覺生厭。這是說各人眼界之中,另有一番境界,有時可以爲憑,卻又不能一定。在你看這個人是國色天香,笑著別人沒有眼力,焉知別人看他不是個蛇神牛鬼,也在那裏笑你的眼界不高。這又從何說起呢?至于上海的倌人聲價,名妓品評,卻不是這般講究,另有一番可笑的情形。大約現在的嫖界,就是今日的官場,第一要講究資格,第二就是講究應酬,那‘色藝’兩字竟可以不講的了。資格熬煉得年深月久,聲價一定會高;應酬習學得圓到隨和,生意自然會好。就有一兩個色藝俱佳的人,到了這種昏天黑地的地方,也不得不學些應酬,熬些資格,忍著一肚子的氣,去同那豬狗一般的客人、夜叉一般的同輩勉強週旋,真正屈殺了許多女子。這纔是佳人名士,同一傷心。”
秋谷說到此處,早不覺引起他的牢騷來,春樹也默然相對,覺得大有天壤茫茫之感。回頭看金小寶,呆坐在旁,聽著秋谷說的,一字一句都打入自家心裏,想起當年的情景,竟是流下淚來。再聽秋谷說道:“最可恨的是這班瞎眼聾耳的客人,他也不曉得‘色藝’兩字是個什麽東西,只看見這個倌人聲價高擡,他便道他一定是才貌雙全的名妓,花了大把的銀子去巴結他。那真正有些才貌沒有名氣的倌人,他正眼也不去看他一看。你想,還有什麽公論麽??小寶拭淚,嚮秋谷說道:“二少格閒話一點勿錯,倪剛剛出來格辰光,勿懂啥格應酬,生意末嘸撥,節浪嚮總歸極煞快。看看別家格倌人面孔生得怕煞,生意倒好得野哚,碰和吃酒鬧忙得來,格當中啥格道理,倪也解說勿出。直到過仔幾年,生意也慢慢裏好哉,名氣也慢慢裏出哉,到仔故歇辰光大家纔曉得上海灘浪有倪格金小寶格名宇。倪人末還是從前格人,勿見得換仔一隻面孔,想起倪歸格辰光真真作孽。二少耐想上海灘浪格事體,阿有啥淘成?倪也不過是得過且過,混混哉罷。”秋谷點頭稱是,嘆息不已。
春樹道:“你這一番議論,真是絕後空前,未經人道,實在珮服得很。但是倌人的難處,你也說得切當不移。你又沒有做過倌人,怎麽這般明白?還是有人同你說過的呢?”秋谷微笑道:“我這般的苦口提撕,開你的見解,你反取笑起我來。我章秋谷歌場酒陣,整整混了五年,難道這點閱歷工夫都沒有,定要像著你們遇事絕不經心、出口便談市語的酒囊飯袋麽?”春樹笑道:“駡得結實。但是如今世上,像我一般的人在在皆是,而且未必如我一般,你何不一個個去尋著他們痛駡,卻單在這裏駡我一人?這就是你的不公之處。”秋谷道:“我原是借你一個駡著衆人,也不是一定駡你。至于那些更不如你的人,是天生的沒有意識、不生氣血的畜生,那就無從駡起了。”春樹道:“你一概駡在裏頭也是情願,但是竟把他們比做畜生,未免過于挖苦。”秋谷道:“我把他們比做禽獸,還把他們的程度看得高了,覺得有些擬不于倫。你想羔羊跪乳、鼴鼠成羣,雖是禽獸,也還都有孝義之心。他們這班混帳東西那裏趕得上禽獸,你還嫌我過于挖苦麽?”一席話說得貢春樹咨嗟不已。
秋谷因辛修甫請春樹在西安坊龍蟾珠家吃酒,要他作陪,略歇了一會,便辭了小寶,同春樹到西安坊來。到了院中,辛修甫同了章秋谷等走進房間,龍蟾珠也來應酬了兩聲。春樹看蟾珠淡掃雙眉,輕施硃粉,穿一件素緞夾襖,面目之間頗有清氣,便稱贊了幾句。到得寫起局條,秋谷自然是陳文仙了;要叫春樹去叫書玉,春樹不肯,叫了金小寶。秋谷道:“你這個人,真是得隴望蜀。你還沒有曉得他的脾氣,將來若是被他曉得,必定要鬧出笑話來。”春樹看著秋谷,似信不信的搖頭不語。正值相幫遞上手巾,秋谷也沒工夫再說閒話。
局條去了不多一刻,叫局的相幫未曾回轉,金小寶早已姗姗而來。走進房門,香風已到,那幾步路兒放出全付的身段來,走得十分圓穩。走到春樹背後剛剛立住,覺得有些微微嬌喘的樣兒,一手掠著鬢髮,一手扶著椅背,擡起一對秋波將座上的客人四圍飛了一轉。衆人覺得金小寶這雙俊眼如秋月光明,如寶珠閃爍,一顧一盼華綵非常。當下小寶笑容滿面,—一招呼,又嚮秋谷應酬了幾句方纔坐下,回頭嚮著春樹低鬟微笑。春樹大喜,待要和他說話時,小寶卻又扭過頭去裝作不知,只低頭斂手的弄手帕子,卻時時飛出眼風暗中關照。合席人的眼光都注在他的身上,暗贊小寶的場面工夫真個是八面張羅,滿場飛舞。秋谷更是擊節嘆賞,忽嚮小寶道:“我同你雖然認識多年,局卻不曾叫過,今天我竟要借光轉一個局,不知你賞光不賞光?”小寶笑道:“二少笑話哉!只怕耐勿肯照應倪啘,阿有啥倪倒勿肯格?”隨叫跟局的大姐把豆蔻盒子放在秋谷面前,隨嚮春樹說了一聲:“對勿住!”便坐到秋谷背後來。秋谷同他談談說說,甚是投機。
小寶嚮來敬重秋谷,況且秋谷的神情意氣身段都比春樹較勝一等,小寶自然愈加親熱。在秋谷意中又另是一個念頭。那一班現在有名的時髦倌人,個個都曉得章秋谷的名字,而且待他要好非常,卻並沒有什麽邪念。大抵秋谷聰明絕世,意氣如雲,陳王八斗之才,李泌九仙之骨;又且花叢閱歷已有數年,那班名妓金剛傾慕他的才華,想望他的豐綵,大家傳說,到處承迎,秋谷卻只是淡淡的交接,從沒有迷戀過什麽倌人,這也就算是他絕大的定力,真是庸中佼佼,鐵中錚錚的了。一言表過不提。
只說秋谷與小寶談了一會,陳文仙也走了進來。春樹暗想:文仙見了小寶定要吃醋,要看秋谷怎樣調停。誰知陳文仙醋意毫無,仍是笑盈盈的打起精神應酬秋谷,秋谷與小寶說得正是鬧熱,不甚理會于他,陳文仙也沒有一毫怒意。春樹暗暗希奇,想秋谷拿人的手段真是利害。正在暗想,仰正等所叫的局已是接踵而來,春樹一個個看時,也有相貌好的,也有相貌平常的,卻沒有十分粗蠢的在裏頭。那些倌人看見秋谷、春樹這樣兩個臨風玉樹的少年,未免有情,大家多要飛他兩眼。小寶因堂差甚忙,相幫來催了幾次,秋谷叫他快些前去,小寶尚在俄延,秋谷道:“我們不是曲辮子的客人,你盡管去罷。”小寶一笑,方纔辭了秋谷,又嚮春樹招呼了一聲,斜扶著大姐金妹的肩頭,好似風吹楊柳一般一步步的挨出門去。跨出房門,那眼波正與秋谷打個照面。恰好秋谷眼光一轉,也飛到小寶那邊,同小寶那一對水汪汪的秋波碰了一個針鋒相對。小寶登時紅潮暈頰,似笑非笑的斜睨了秋谷一眼,急急別轉了頭下樓去了。這裏衆人並未留心,不曾看見,衹有陳文仙坐在秋谷背後看得分明,忍不住低叫一聲:“好呀!”秋谷急回頭示之以目,文仙會意,微笑不言。
秋谷因要早些回棧,還有分撥的事情,便先起身辭了主人,到陳文仙處坐了一會。文仙知他有事,也不留他,秋谷便回吉陞棧來。
到了自己房間門首,只見隔壁一間福字官房已經有了客人,那說話的聲音夾著些婦女的口氣,一口杭州說話,清脆異常。秋谷心癢起來,且不進房,隱在隔壁房間門外,悄悄的在門簾縫裏偷看時,只見房內床橫頭放著五六隻皮箱,床上掛著一頂湖色縐紗的帳子,行裝甚是輝煌。床上放著一付煙具,明晃晃的點著煙燈,那男人躺在床上吃煙,看不見他什麽面貌。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女子坐在對麪牀沿,神情流動,意態鮮妍,眉目清揚,身材纖巧,穿一件楊妃色縐紗緊身夾襖,蜜色縐紗褲子,一雙紅緞弓鞋約有四寸。看著這身打扮,更覺動人,想是臨睡卸妝,所以只穿著這一身小衣服,襯著這酥胸玉腕,粉頸香肩,越顯得態度溫存,豐姿嫵媚。秋谷看了一回,覺得這女子風頭甚好,竟和陳文仙差得不多;同蘇州的許寶琴、花雲香比較起來,卻也不相上下。秋谷再要看時,只見那男人坐起來DD噗”的一聲吹滅了煙燈,就走來關門。秋谷恐怕被他看見,急忙縮進自己房中。聽見“呀”的一聲,想是把門關了,秋谷回房,坐在燈下想了一回,也就睡了。
明早十點鐘剛剛打過,秋谷起來,還未洗面,忽見茶房領進一個人來,灰布袍子,天青背心,腳下蹬著黑布快靴,手內拿著一張名片,嚮秋谷道:“家爺過來奉拜。”秋谷不知是什麽人,接過名片看時,寫著“王保建”三字。正在疑惑,客人已經進來,穿著一件銀灰縐紗夾衫,玄色外國緞馬褂,跨進房來,對著秋谷就是深深一揖。秋谷忙還禮讓坐,家人送上茶來。秋谷問他來歷,方曉得他號叫雲生,安徽人氏,就是間壁房間的客人,是個浙江同知,嚮在杭州候補,此番同著如君到上海蘇州遊玩,因上海沒有熟人,要結交幾個相識。原來秋谷昨夜窺見的妙人,就是這王雲生的姨太太。秋谷見他語言伶俐,應對圓融,覺得這個人也不甚討厭,便隨口也敷衍了他幾句,送他出來,當時就過去回拜了一趟。王雲生把秋谷十分巴結,秋谷卻只是想著那女人的面貌,要想個法子見他一見,卻又想不出什麽主意來。
次日,王雲生來請秋谷吃酒,在公陽裏林桂芬家,秋谷訢然赴席。正是:
酒綠燈紅之夜,別有深情;征歌選舞之場,忽逢局騙。
下文章秋谷識破仙人跳,張書玉大鬧味蒓園,倒脫一靴,兩番騙局,康伯宣帷薄不脩,留學生彈打章秋谷,這些情節都在下回交代,此時只好暫停演說,下回再續《九尾龜》的正文。不知王雲生請秋谷赴席,後來究竟如何,請看後集分解。
且說前集中章秋谷住在上海吉陞棧內,無意中結識了王雲生。那王雲生把秋谷十分巴結,百倍恭維。秋谷覺得雲生這人並不十分討厭,且又極會湊趣奉承,便漸漸地與他莫逆起來。但秋谷那夜間隙偷窺,看見王雲生的姨太太雖然年近三旬,卻是生得嬌媚非常,風頭甚好。王雲生住的房間,又與秋谷的房間只隔一重板壁,偏偏這位王姨太太行爲放誕,舉止風流,每常趁著王雲生出去、秋谷在棧的時候,他偏要走到房門口來,合那帶來的娘姨說長道短,賣弄風情;又常常到秋谷房間門口偷窺秋谷。這章秋谷是個脂粉叢中的老手,未免也要領領他的盛情,雖然言語未通,卻已兩心相印。正是:
高唐舊夢迷神女,巫峽新懽隔楚王。
閒語休提,書歸正傳。只說那一天王雲生在公陽裏林桂芬家擺酒,專請秋谷、春樹二人。恰好春樹正在秋谷棧中,兩人不等他催請,便同到公陽裏來,尋著了林桂芬的牌子,問了房間。相幫說在樓上,二人緩步登樓,王雲生早迎出房門,笑容滿面的招呼二人進去。秋谷當先,春樹在後,進得房來,舉眼一看,先有三四個面生客人坐在房內,秋谷一一招呼。那四位客人,一個姓宋,號叫伯容,自己說也在浙江候補,與王雲生卻是同寅。一個姓朱,號惠甫,是上海城內有名的富戶。那兩個是胞兄弟,一個叫施理仲,一個叫施務仲,也是安徽人氏,現在上海開著厚德錢莊,恰都是語言無味、目不識丁的人。秋谷覺得他們的談吐甚是濁氣,眼中便有些看不起他,隨便坐下。林桂芬出來應酬了一遍,秋谷看他的相貌甚是平常,心中不解王雲生爲什麽要做這樣的倌人。
正在心內轉念,忽見後房走出一個十七八歲的絕色大姐來,瓜子臉兒,長挑身材,穿一件湖色熟羅夾襖,玄色皺紗褲子,一雙不到五寸的金蓮,穿著寶藍緞子白絨錢挑繡的鞋子,長眉掩鬢,笑靨承顴。流光欲活,眼含秋水之波;弱燕驚風,腰似漢宮之柳。秋谷見了,不覺吃了一驚,便打著蘇州白贊道:“阿唷,電氣燈來哉!”那大姐聽見有人贊他,方纔擡起頭來,恰恰與秋谷打了一個照面。見秋谷衫裳倜儻,舉止安詳,目光眉綵,奕奕照人,眼光也定了一定,微微的笑了一聲。秋谷早立起身來,擕著那大姐的手,問他叫什麽名字?那大姐回頭一笑,答道:“倪是嘸撥名字格。”王雲生在旁,代他說道:“他叫做阿媛,來得不多幾時,上節是在中尚仁金寓的。秋翁,你看相貌如何?”秋谷笑道:“我在上海看見了無數的娘姨、大姐,卻從沒有遇見這樣一個人,直是天上神仙,人間珠玉。”
阿媛聽秋谷將他極口稱揚,心內雖是十分懽喜,卻被衆人視線所逼,面上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想要灑脫秋谷的手跑了開去,怎奈秋谷緊緊擕住他的纖腕,細細的打量他,那裏灑他得脫?阿媛面上更加紅暈起來,只得低低嚮秋谷說道:“勿要實梗囁,阿要難爲情。”衆人聽了,轟然都亂叫起好來。秋谷一笑,放了阿媛的手,阿媛早一溜煙仍舊跑到後房去了。王雲生還恐秋谷動氣,嚮秋谷說道:“這孩子到底年輕,不懂頑笑,等我去叫他出來。”秋谷連忙止住,大笑道:“你做的地方我來割了你的靴腰,你不吃醋也就罷了,倒反幫起我的腔來,只怕你這個賢惠覺得過分了些。”說得衆人哈哈大笑,雲生也笑道:“我是好心照應,你倒取笑起來。”說話之間,那阿媛又在後房跑將出來,也不言語,坐在床邊一張凳上,眉眼之間,總覺得與秋谷有些關會,若離若合,脈脈含情。秋谷也默坐不語,暗中領略。王雲生同那一班朋友都是粗人,那裏看得出來?衹有貢春樹在旁看著含笑點頭。直至又有客人,方纔打斷。
秋谷立起身來看時,只見門簾起處,早走進一個客人,年約三十餘歲,衣裳甚是時新,深目高鼻,尖嘴寡腮,走進來似招呼非招呼的嚮秋谷點一點頭,也不作揖,大模大樣的便嚮炕上坐下。秋谷見他這傲慢的樣兒,心中十分有氣,不去理他。王雲生過來張羅道:“這位邵大令是吳淞釣船委員,臺甫是允甫二字。”秋谷不應,只從鼻子管裏哼了一聲。雲生又嚮那邵允甫通了秋谷的姓名。略坐了一會,擺好臺面,起過手巾,大家入席。
雲生本來要讓秋谷首座,只因邵允甫是個本省的候補官員,又與他認識不久,便虛讓了他一聲。那知他竟不推辭,居然得意揚揚的坐了首席,只嚮秋谷微笑,道聲:“有僭。”秋谷見他進來的時候目中無人,已是可厭,又見他佔了首席,那有好氣答他?秋谷便勉勉強強的坐在邵允甫肩下,貢春樹坐了第三,其餘衆客以次坐定。林桂芬斟了一巡酒,唱了一支京調,一支昆腔。
秋谷叫的陳文仙卻第一個先到,便坐在秋谷身後,低問他爲甚兩日不來,可是身體有些不快。秋谷道:“我因前兩日應酬多了,把正事擱了下來,這兩日在棧中料理事情,沒有工夫出去。”文仙點頭,便拉著胡琴唱了一支小調,對秋谷道:“前日仔倪勒浪一品香出堂差,撥格斷命客人灌仔幾盃酒,格兩日喉嚨唱勿出哉。”秋谷皺眉道:“你既然喉嚨不好,何必一定要唱呢?”兩人憑肩私語,情致纏綿。
不多一刻,春樹叫的金小寶也來了,穿一身湖色緞子繡花的衣褲,越顯得宜嗔宜喜,如花如玉。剛剛坐下,便問秋谷道:“二少,耐阿曉得張書玉要替倪翻腔?”秋谷詫異道:“我又沒有同你到書玉院中去過,怎麽曉得你們的事情?春樹爲什麽口多不開,沒有同我提起?”回頭便嚮春樹道:“何如,我早曉得你們這件事情,遲早總有一個亂子。”春樹覺得有些慚愧,頫首無言。金小寶又告訴秋谷道:“格個張書玉,實頭勿要面皮,幾轉叫娘姨到倪搭來,要請貢大少過去。倪回報仔俚勿勒浪,俚就一直闖到仔格房間裏來,剛剛撥俚撞著,撥倪翻轉面孔來說仔一泡,難末格個張書玉恨傷仔倪,說倪搶仔俚格客人哉,要來替倪講理性。二少,耐想想看,阿有格號道理?真真是上海灘浪少有出見格事體。”
秋谷正要回答,王雲生做了主人,要搳一通關,便把秋谷話頭打斷。秋谷打起精神,搳了五拳,秋谷輸了兩杯,便一氣飲榦。王雲生完了通關,邵允甫鼓起興來便要擺莊。雲生道:“不必一定擺莊,也搳了通關罷!”允甫依言。原來那邵允甫酒量極大,叫娘姨拿了幾隻大玻璃杯出來,那盃子一杯大約可盛十二兩酒。邵允甫先從秋谷搳起,秋谷無奈,推辭不得,只得也同他搳了五拳,恰是秋谷輸的,邵允甫便送過一大盃酒來,陳文仙伸手過來想要拿去代吃,早被邵允甫一手按住酒盃,道:“不準代酒,代者要罰十大杯。”文仙便縮住了手。秋谷賭氣取過酒盃,一口氣灌了下去。那知秋谷吃得太急,又是熱酒,登時嗆得咳嗽起來,吃了幾口茶,方纔慢慢平復。秋谷本來甚是鄙薄這位邵大老爺,又聽他開口撫憲,閉口藩臺,更是心中厭惡,忍不住嚮邵允甫笑道:“老公祖是個官場,兄弟恰有一個官場笑話。你們貴省湖南從前有一位撫臺,是翰林出身,侍郎外放,性情蘊藉,極愛詼諧。有一次這撫臺出省閱兵,閱到常德府屬,恰好這常德府知府和撫臺是同年同學,又是同鄉,一嚮頑皮慣的。撫臺閱過了兵,這位府尊就請他署中安息。撫臺因同他是多年舊友,十分隆重,訢然答應,便到府署中來。吃過午飯,撫臺換了便衣,同常德府到大堂閒走。忽見那大堂旁邊豎著兩塊石碑,約有一丈多高,下面駝碑的烏龜雕得甚是工細,高大異常。撫臺看了一會,忽嚮常德府笑道:‘這個烏龜雕得工細非常,大約老兄一府之中,要推這烏龜第一的了。’常德府也笑道:‘回大帥的話,這外烏龜豈但是常德府第一,就是湖南合省也沒有這樣的大烏龜。依卑府看來,竟是湖南第一。’說罷,彼此相視大笑。我看你老公祖氣象巍巍,今天一定要把你推爲第一,況且你公祖善于謀干,將來平地飛升,怕不是個撫臺麽?”那邵允甫本是個胸無點墨的人,那裏聽得出秋谷是駡他的說話,還當秋谷真是恭維著他,心中大樂,只喜得他手舞足蹈,眉開眼笑,嚮秋谷拱手謙讓道:“承贊承贊,兄弟現在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知縣,那裏一時就會陞到撫臺?也只好碰碰運氣罷了。”
春樹聽了秋谷取笑他的說話,已是忍笑不住,又聽邵允甫懵懵懂懂說了一番得意之言,再也熬忍不住,恰好正喝了一口酒在嘴裏,只聽“噗嗤”一聲,把口中的酒一齊吐了出來,不及回頭,噴了金小寶一頭一臉、淋淋灕灕的,連衣裳也帶濕了好些。春樹越發覺得好笑,竟哈哈大笑起來。邵允甫同王雲生等不知春樹笑的什麽,大家眼睜睜的看他。金小寶皺著眉頭,取一方洋巾揩乾頭面,秋谷已叫人絞了一把手巾過來,親手遞與小寶,小寶接了,含笑說聲“對勿住”。秋谷笑道:“好呀!你同我鬧起這個來了。”小寶一笑,用手巾把身上酒痕揩淨,看春樹時,還在那裏狂笑不已。小寶推了春樹一把,瞅他一眼道:“啥格好笑介,撥耐格一笑,笑脫仔倪一件衣裳,倪要問耐賠格。”春樹方纔住了笑,道:“件把衣裳什麽了不得的事,我就立刻賠你一件何如?”便立時叫了相幫上來,要寫張條子叫他到石路生大衣莊去拿,卻被小寶一把攔住道:“耐格種人直頭少有出見格,倪搭耐說說笑話,耐就當起真來哉。勿要說倪格件衣裳,就是隨便啥格物事末,倪也嘸撥格號道理啘。耐一定要賠倪格衣裳,是有心勒浪扳倪格差頭哉!阿要忒嫌難爲情仔點。”春樹笑道:“原是你叫我賠的,我又不是你肚子裏蛔蟲,怎曉得你的意思呢?”小寶聽了,輕輕舉起手來,在春樹背上打了一下。春樹道:“你替我搥背,索性多捶兩下,這樣的棉花拳頭捶得不痛不癢的,卻是難受得狠。”小寶被他說得也笑起來。
坐了一會,金小寶因有轉局,便先走了。秋谷又與陳文仙附耳說了幾句,文仙約他當夜到他院中,秋谷應允,文仙便也走了。不多時,菜已上齊,上過乾稀飯,客人各散。秋谷也要告辭,被王雲生一把拉住,再三苦留。秋谷道:“實不相瞞,我今天要到兆貴里去,所以不能耽擱。”王雲生道:“我曉得你要去應酬相好,但時候尚早,在此略坐何妨?”秋谷仍是不肯。阿媛在旁聽了,瞪了秋谷一個白眼,口中說道:“王老勿要拉俚,俚耐是要到陳文仙搭去格,倪格號小地方阿肯賞光,洛裏好委屈俚介。”說著又把秋谷衣袖一推,道:“耐豪燥點去囁,別人家等耐勿來,要性急格啘。”秋谷哈哈一笑,回過身來坐在炕上,把阿媛拉著坐在身旁,問他道:“我就是到兆貴里去與你什麽相干,要你這樣著急?你既然把我留在此間,我今天就在院中借個乾鋪,你可肯陪我麽?”阿媛聽秋谷說得刻薄,登時滿面生紅,想要立起身來走進後房,又被秋谷拉住,只得說道:“耐到兆貴里去本來勿關倪事,倪好心叫耐豪燥點去,耐倒勿見倪格情,耐格人阿有良心?”秋谷笑道:“不要動氣,就算我的不是何如?”阿媛道:“勿是耐錯,到是倪錯?”雲生忽嚮秋谷道:“秋翁既然賞識阿媛,我把林桂芬薦與秋翁可好?”秋谷大喜,深喜雲生爲人隨和,全無醋意,當夜秋谷就在林桂芬家擺了一個雙臺,直鬧至四更方散。從此與王雲生交誼又深了一層。有分教:
靈犀一點,暗傳青鳥之書;綵鳳雙飛,不隔蓬山之路。
欲知後事如何,但聽下回交代。
且說章秋谷與王雲生二人同住棧中,十分莫逆,雲生便要與秋谷換起帖來。秋谷道:“我嚮來沒有換帖的朋友,你我既然要好,就不換帖也是一般。”雲生便嚮秋谷道:“我們既是通家,小妾理當相見,就請到我房內,等他叩見。”秋谷一聽,心中大喜。秋谷自從那夜一見之後,思思索索的一直想要設法見他,現在聽得此言,真是求之不得,便換了衣服,同著王雲生走進隔壁房中。
只見這位姨太太坐在靠窻一張桌上,斜倚香肩,雙蛾半蹙,好像想什麽心事一般,見雲生同了秋谷進來,連忙立起。他每天見秋谷在門口往來出入,本來認得,不用招呼。雲生叫他過來行禮,他連忙走近秋谷身旁,淩波微步,羅襪無塵,裊裊娜娜的好似風吹楊柳一般,望著秋谷磕下頭去。秋谷連忙閃在一旁,還禮不及。雲生便邀秋谷坐下。姨太太也坐下來,低著頭一言不發,雙頰微紅。秋谷口中天南地北的同雲生談論,暗中細細的偷看著他。只見他穿一件春紗夾襖,繫一條玄色緞裙,梳妝淡雅,骨格風華。那一雙俊眼水汪汪的活潑非常,巧笑流波,瞳神欲活,左顧右盼,宛轉關情。正是:
羞態矜持,秋剪橫談之影;懽痕融洽,春添眉嫵之雲。
秋谷看得十分暢滿,那位姨太太也時時偷轉秋波,暗中窺覷。秋谷坐了一會,不好意思再坐下去,起身辭出。雲生同步出來。姨太太送到門邊方纔進去。
自此,秋谷與雲生居然竟是通家,有時雲生不在棧中,姨太太見了秋谷也並不回避,彼此目成眉語,差不多要學那紅拂私奔。幸而秋谷爲人伉直,雖然倜儻風流不拘小節,卻是性情闊大舉止端方。以前同王雲生沒有什麽瓜葛,所以胸中存著這個念頭;現在既然是同他彼此通家,交情莫逆,便不免有些慚愧在心,輕易不肯孟浪從事。
忽一日,秋谷正在棧中剛剛起身,尚未洗臉,忽見王雲生神色倉皇,滿頭是汗,手中拿著一封電報匆匆的走了進來。秋谷見他這樣,不曉得什麽事情,尚未開口,雲生已進房坐下,嚮秋谷道:“我剛纔接到一封急電,是安徽家母寄來,說內人病在垂危,叫我立時回去。但是我有一件爲難的事要同你商量,不知你肯答應不肯答應?我此刻方寸已亂,一些也擺布不來,況且我今天晚上就要動身,這事情實在尲尬得狠。”說罷,立起來嚮秋谷深深打了一拱。秋谷急忙回禮,不知他要相托什麽事情,便道:“原來令正病危,這自然該立時回去。此間如有什麽不了之事,只要我力量做得到的,總可商量,你只顧請說。”
王雲生聽了,臉上露出十分感激的樣子來,隨把坐的椅子挪到床邊,低聲訴說。原來他這位姨太太也是蘇州人氏,妓女出身,名叫李雙林,嚮在蕪湖女戲館中唱戲。王雲生路過蕪湖,見他生得標緻,用了一千二百銀子,將他討做二房。但是雲生十分懼內,太夫人家教極嚴,雖然娶了雙林,那裏敢同他回去?所以一嚮住在浙江。現在雲生接到了這封電報,當天晚上就要上船,只得把雙林暫時留在吉陞棧中,要托秋谷代爲照應,等他到了安徽再作道理。秋谷聽了,慨然應允,雲生感激非常,又略談了幾句,便連忙辭去。
直至七點餘鐘,雲生方纔回棧,將衣箱行李打曡起來,只帶了一隻衣箱、一個腳籃,其餘箱籠一齊留在上海,先叫棧內轎夫把行李發下船去。那天剛剛是禮拜一,長江是招商輪船,恰恰正是江裕,又教家人同著先去招呼。雲生自己又到秋谷房間內來作揖告別,就同著秋谷到自己房內坐定。雙林紅潮暈頰,故意立得遠遠的,倚著床後的欄桿。雲生叫他過來,道:“我今天回去,論不定什麽時候回來。你住在棧中如有什麽事情,可請章老爺招呼一切。我與他就如自己兄弟一般,你自己須要小心爲上。”雙林靦靦覥覥的叫了秋谷一聲,秋谷謙讓不遑,只得含糊答應。秋谷要與雲生送行,雲生道:“秋翁厚意本不敢辭,但兄弟今天實在沒有心緒,並且要早些上船,只好心領了罷。”說著便有匆匆要走的樣子,叮囑了雙林幾句,便移步出門。秋谷此時留心看雙林的舉動,只見他眉斂湘煙,眼含秋水,似有許多幽怨說不出來。當下送出門外,覺得眼圈兒一紅,連忙背過臉去,袖回香雪,衣展春雲,急急的回進房去。秋谷暗暗稱賞,便一直送了雲生上船,在輪船上又談了一會方纔別去。這裏王雲生自轉安慶不提。
且說秋谷回到棧房過了幾日,已是端陽將近。秋谷把一切局錢開銷清楚,自己也到陳文仙家住了幾天,天銷了二十塊錢的手巾。文仙勸他不要浪費,秋谷不肯聽他。
到了端陽這一天,秋谷上午沒有出去,忽見陳文仙明妝麗服,珠翠滿頭,打扮得婷婷裊裊的走將進來,背後跟著一個相幫,挑進一擔物事。秋谷詫異起來,嚮文仙道:“你們的節盤已經擔過,爲什麽要送第二回?”文仙含笑答道:“節盤末是相幫篤格孝敬,勿關倪事格。格是倪自家買仔送撥耐格,請耐賞賞倪格光。”說著,叫相幫一一搬將上來。秋谷大爲詫異,看那送的禮時,只見是兩隻上好金腿,十簍白沙枇杷,一盒呂宋煙,一身外國紗衣料。又見相幫端過一隻提籃,文仙道:“曉得耐客棧裏嚮格菜勿好吃,倪自家燒仔幾樣菜,一淘帶得來。”就自己去開了籃蓋,一樣一樣的擺在臺上。秋谷看時,見是一大盆鰣魚,一盆白汁巴翅,又是一隻整鴨,一碗鮑魚。原來陳文仙曉得秋谷素來愛吃的品味,所以特地做了送他。
秋谷看了大爲奇怪,嚮文仙笑道:“怎麽你忽然這樣的破費起來?真是意想不到,又不好辜負你的來意,只好照數全收,但是大大的破費你了。”便叫了家人進來,叫他收拾;又叫把送來的四樣菜,送到雙林那邊與他過節。留文仙坐了一會,文仙恐院中有客,起身要走。秋谷取出二十塊錢的鈔票來交與當差的,叫他交給相幫作爲轎錢送力,卻被文仙一把攔住,道:“格個物事是倪自家格一點意思,俚篤送仔來隨便賞點好哉,倪實梗搭耐說格閒話,總勿肯聽倪一句格。”秋谷笑道:“我原曉得你的意思,不要我浪費銀錢,但既是相幫送來,我給他二十塊錢也是你的場面。我們要好放在心上,倒不必講論什麽銀錢。”文仙不肯,道:“實梗說起來,是倪有心叫相幫來打耐格把式哉啘,耐勿要看仔堂子裏嚮一塌刮仔纔是壞人,倪倒並嘸撥格號心思,耐勿要纏錯哩!”秋谷聽了只得收回,給了四塊洋錢送力,兩塊洋錢轎錢,文仙方纔懽喜。臨行問秋谷幾點鐘來吃酒,秋谷道:“大約八九點鐘,你須要讓出房間纔好。”文仙應允。
秋谷待文仙走後,出去應酬了一轉,傍晚方纔回來。尚未坐定,只見隔壁那位王姨太太的娘姨走來,嚮秋谷道:“姨太太叫我來請章老爺過去,說是有話面談。姨太太已經候了多時,請章老爺就去。”
秋谷聽了,也不知什麽事情,便立起身來走過隔壁。見雙林滿面春風的迎了出來,嚮秋谷道了一個萬福,又謝他送菜的盛情。秋谷也謙讓了幾句,隨便坐下。舉眼看時,只見雙林打扮得十分齊整,蛾眉挹翠,檀口含朱,媚態橫妍,珠光側聚,穿一件玄色花紗夾襖,襯一條湖色熟羅褲子,卻把褲管高高吊起,露出一對尖尖瘦瘦的雙翅,真是:
踏青有跡,一鈎軟玉之魂;落地無聲,兩瓣秋蓮之影。
秋谷見他這一身打扮,已覺得有些心蕩神搖,不能自主。暗想隨:“怪道他見了客人不穿裙子,故意賣弄他一對金蓮。”再往雙林面上看時,只見他:盈盈欲語,羌巧笑以含情;怯怯回眸,欲通辭而未敢。那一雙俊眼注著秋谷,半晌無言。秋谷此時看了雙林的神景,止不住色膽如天,便起身走過這邊,想要與他並坐。猛見門簾一起,那娘姨端著蓋碗送上茶來,秋谷吃了一驚,連忙縮住了腳,卻已經走到床邊,禁不住紅生滿面。雙林見了會意,急喚娘姨道:“你到我鏡匣內,把那一瓶香水拿來,請章老爺看個樣子,明天好請章老爺照著牌子代買兩瓶。”娘姨應了一聲,自到房後去取香水,秋谷方纔心定。
雙林對著秋谷微笑點頭,又略略嚮他搖手,似乎叫他不要性急的樣子。秋谷更是滿心懽喜。不一刻,那娘姨已在後房把香水取來,雙林立起來接著,就走到秋谷身旁,親手將香水交與秋谷。秋谷伸手接時,雙林微微一笑,背轉身去,下面那一雙淩波三寸的鞋尖,早有意無意的在秋谷腳上碰了一下。這一碰,越發把秋谷引得心癢難搔。雙林回身坐下,一面手掠雲鬟,一面嚮秋谷道:“費心代買兩瓶香水,今天如晚間沒有什麽應酬,再請過來坐坐。”秋谷是個絕頂聰明的人,那有不領略的道理?答應了,移步出來。雙林送到門口,眼波瑩瑩打了一個暗號,方纔回身進去。那娘姨是個粗人,站在門旁眼睜睜的看著,一毫不懂。
秋谷回到自己房中,覺得心滿意足,準備著夜間暗渡藍橋。忽然回過心來,自家一想道:“不好不好,我章秋谷一生,自負品學兼優,雖然花柳陶情,卻從不曾干過這鑽穴逾墻的行止;況且王雲生與我雖是新交,尚稱莫逆。從來說‘朋友之妻不可欺,朋友之妾不可滅’。我難道這點定力都沒有麽?”想到此間,便把先前的高興減了一半,有些問心自疚起來。忽又回念想道:“雖然如此,但是雙林十分情況,專注在我一人,又不肯辜負了他的意思。”左思右想,那一縷情絲,把個頂天立地的章秋谷纏得定定的,休想展動分毫。以心問口、以口問心了好一會,躍然而起道:“傾國傾城,佳人難得。就是明知禍水,也只得姑且一行。”主意已定,便在行篋中抽出一本《漁洋詩稿》來,歪在床上看著。那知看了半天,一頁也不曾翻動,連秋谷自己也不解看的是什麽東西,只覺得心上撲撲的跳個不住,不知是憂是喜,好像有無數的酸甜苦辣一齊並上心來,覺得好笑。猛然又想起陳文仙約的話來,心中暗想:“我非但答應文仙吃酒,叫他騰出房間,而且還有幾處應酬不能不去。”便定一定神,掏出表來一看,已有七點餘鐘,想起辛修甫請他在西安坊吃酒,正是約的七點鐘,便連忙立起身來,鎖好了房門出去。
到得龍贍珠院中,主客一齊久候,見秋谷一到,立刻叫起手巾,相將入坐。秋谷雖在席上應酬,面上卻無精打綵,冷冷的不甚高興。修甫見他這般形景,不由不疑惑起來,便問秋谷道:“你今天爲著什麽事情這個樣子,只怕有什麽心事罷?”秋谷笑道:“你這一問問得奇怪,我好好的有什麽心事,你忽然考察起我來?”修甫不好再問。
飲過數巡,忽聽見秋谷口中微吟道:
誰將三足鳥,來嚮天上擱;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輪落。
修甫不覺笑道:“怪道你今天失神落智的樣兒,原來你有了奇遇,所以不肯告訴別人。”秋谷無意之中因爲心上想念雙林,隨口吟了幾句《西廂記》中的口白,卻被辛修甫猜破說了出來。秋谷也無從分辯,只得彼此一笑而罷。
這一席酒因在席諸人多要翻臺,草草終席。秋谷又應酬了王小屏、貢春樹兩處花酒,方纔同著春樹、修甫等一班客人同到兆貴里來。走進陳文仙院內,尚未上樓,便聽得陳文仙房中有人在那裏高聲吵鬧,打著一口京腔,又夾著些娘姨大姐勸解之聲,十分熱鬧。秋谷甚是詫異,估量不出那吵鬧的是何等樣人,到底爲著何事。秋谷急于要問,急步登樓。到了客堂,聽那吵鬧之聲依然未息。文仙同娘姨等嚇得昏了,也不聽見客人上來。秋谷邀衆人暫在客堂坐下,仔細聽時,有分教:
留雲借月,果然別有深情;煮鶴焚琴,何處忽來傖父。
欲知後事,且待下回。
且說章秋谷同了客人來到陳文仙院中,聽得有人吵鬧。秋谷在外聽時,只聽見大房間內的客人高聲駡道:“我把你這班不知擡舉的奴才,你不過是個婊子罷了。咱們到你院中是照顧你的生意。你靠著誰的勢頭,竟把咱們糟蹋起來!房間裏明明沒有客人,你下著門簾不叫咱們進去,咱們是不給錢的麽?你的客人那裏去了?咱們倒要見見你這個客人是多大的來頭,難道縮著脖子跑了,咱們就罷了不成?”秋谷不聽猶可,一聽這幾句說話,不由的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霍地立起身來把紗馬褂脫去,搶前一步闖進房來。
看官,你道這個吵鬧的客人是什麽來歷,爲何與文仙有意爲難?原來這人姓金,名叫和甫,是個吳淞口砲臺統領的兒子,平日間仗著他父親的勢耀,在外面無所不爲。走到堂子裏頭,看中了這個倌人,立時立刻硬要擺酒住夜,卻又是白吃白喝,一個錢也不肯拿出來。若有那個倌人得罪了他,他一定要帶著一班流氓光棍尋事生非,把倌人的房間打一個落花流水。以此北里中人聞著金和甫的大名,一個個心驚心痛。
這金和甫二三月間在聚豐園看見陳文仙出局,一身香艷,滿面春情,就如失了魂魄一般,一直跟到兆貴里。走進院中硬要擺酒,當夜就吃了一個雙臺。依著金和甫,就要在院中住宿。文仙急了,慌與娘姨商量,叫相幫假做叫局,叫到後馬路董公館去碰和,方得脫身逃去,在隔壁花小蘭家暗聽消息。這裏金和甫一直等到一點多鐘,不見文仙回院,等得他意懶心灰,娘姨等把他千哄百騙的說:“先生代客碰和,一時不能回院,少大人有心照應,隔日再來末哉。”好容易把他騙出門去。自此之後也一連來過幾次,多虧娘姨寶珠姐知風識勢,諸事在行,把他敷衍過去。金和甫也漸漸曉得他們的意思,含怒在心,只是寶珠姐等人當面十分巴結,扳不著他的錯頭。
到了端午晚間,金和甫有心尋事,帶了一班不三不四的朋友,喝得醺醺大醉,闖到文仙院中。文仙出局未回,娘姨等曉得秋谷要來擺酒,又經文仙分付把大房間留著等他,寶珠姐就把門簾放下。剛剛回轉身來,劈面撞著金和甫跟著一班流氓,一鬨而上就要擁進房去。寶珠姐吃了一驚,連忙攔住和甫,陪著笑面,說道:“對勿住!金少大人,裏嚮有客人勒浪,只好先請客堂間裏坐歇,等客人去仔再調阿好?”金和甫聽說內房有客,無可如何,只得就在客堂坐下。那些無賴立的立,坐的坐,挨挨擠擠塞滿一層。恰好文仙堂唱回來,見金和甫坐在客堂,無數短衣窄袖的人在旁擁護,心下大驚。明知今日金和甫安心尋衅,一定要打鬧房間,然而既然如此,也是無可如何;又剛剛走到客堂,已被金和甫一眼看見,躲避不來,沒奈何硬著頭皮,雙蛾緊蹙,勉勉強強的走進來,叫了一聲:“金少大人!”便坐在旁邊,低頭不語。
和甫正要開口,忽然有一個帶來的流氓,走過來在和甫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和甫登時大怒,問寶珠姐道:“剛纔你同我說裏房現有客人,爲什麽我來了半天,不聽見一些兒聲氣,分明房裏沒有客人。我也不管你們青紅皂白,我自己闖進房間看看,若是沒有客人,你休想安然無事。”說著,不由分說,跳起身來一擁進去,見果然沒有客人,更加火上添油,把文仙同寶珠姐叫進房去,問他什麽原故,把他不當客人。珠寶姐任是伶俐,到了此刻,也只是頓口無言。文仙被金和甫一驚一氣,不覺粉面通紅,蛾眉倒豎,索性橫了心腸,便冷笑道:“金少大人,耐末勿是做倪一個倌人,倪末也弗是做耐一干仔。客人付仔現洋錢定倪格房間吃酒,倪接仔俚格洋錢,自然只好留撥俚哩。比方耐少大人定仔房間要來請客,撥別人搶仔房間去,耐少大人阿肯答應格?”金和甫聽了怒不可遏,厲聲喝道:“別人吃酒有了現錢,你們就留給房間。咱們是沒有錢的麽?你好好的把房間讓給咱們,好多著呢!如若不然..”金和甫一面說著,一面早伸出一隻鉅靈般的手掌來,五個手指就如胡蘿葡一般,把文仙的衣袖一把拉住,兩眼圓睜,勢將用武。文仙只嚇得金蓮倒退,腳步踉蹌,幾乎放出哭聲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門簾一起,一條人影噗的穿將進來,直穿到二人身旁方纔立住,也不開口,輕輕的把左手往金和甫臂上一格,金和市不由得臂上酸麻,放了手連退幾步,一個鷂子翻身跌下地去。文仙定一定神,方纔看見進來的是秋谷,不覺滾下淚來。秋谷不及溫存,揮手叫他:“快快躲開!這班人不要怕他,有我在此。”文仙聽了,一愁一喜,愁的是恐怕秋谷受虧,喜的是秋谷既已到來,那班朋友辛修甫、王小屏等自然一同到此。修甫住在上海,本來結納官場,在租界中著實有些手面,不怕金和甫再起風波。便連忙一溜煙,同著寶珠姐躲到隔壁去了。
這裏衆無賴見金和甫被秋谷一掌打翻,便大嚷起來,一擁上前,先把和甫扶起,亂嚷道:“你是個什麽東西?好生大膽,竟敢打起我們少大人來!”秋谷微笑道:“不要說是少大人,就是老大人來,我姓章的也不是怕事的人物。你們這班奴才光棍,大膽的只管上來!”
金和甫從地上起來,跌得渾身生痛,氣得眼中出火。鼻內生煙,倚仗人多勢衆,指揮一羣無賴,揎拳擄袖的蜂擁而來。秋谷不慌不忙把兩手往兩邊一分,把一班流氓就像倒骨牌的一般DD匹力拍六”,一齊跌倒。金和甫見此情形正在發躁,不防被秋谷當胸一把,揪住衣裳,擒了過來,就如一隻小鷄一樣,就勢往地下一摔,摔得他“阿呀”一聲。秋谷一腳把他踏定,駡道:“你這個撒潑的奴才,你佔了房間也還罷了,還敢不三不四的駡人!我看你這個樣兒,一定是外來流棍。你好好的替我滾了出去萬事全體,若有一聲不字,叫你進來有路,出去無門。”那金和甫被秋谷踏在地上,口中還硬掙道:“我是個統領少爺,你不可如此糟蹋。”秋谷哈哈笑道:“好一個營官公子,統領公郎,你供了家世出來,難道我就怕了你麽?你的老子既在上海統領營兵,你就該凡事斂跡,保守他的官聲纔是。怎樣你在外邊這般胡鬧,不怕上司得著風聲,提參你的老子麽?你今日遇見了我尚且如此橫行,平日間在外的不法招搖可想而知的了。我就立刻寫信到一營,把你的惡跡說個明白,再托各報館上起報來,看你老子的統領可做得成做不成?”金和市被秋谷一腳踏在地下,踏得渾身骨節酸痛非常,還想著自己是統領的少爺,姑且嚇他幾句,或是嚇退了,也未可知。現在聽得秋谷話頭利害,像是個大來歷的人,已是著慌,又見秋谷人才軒爽,舉止大方,一定是個宦家公子,知道今天脫不得身,卻又不肯折了志氣,出口告饒。
正在爲難之際,恰好辛修甫等聽得秋谷將他打倒,恐怕秋谷一時不分輕重,打出事來,大家聯步進房。修甫一眼看去,就認得他是砲臺統領金建屏的兒子金和甫——修甫與他同席幾回,所以認得——便連忙上前攔住秋谷道:“此人與我素來相識,你且放他起來,大家坐下,有話慢慢的說。”秋谷的意思本來不要打他,不過警戒他的下回罷了,見修甫上前相勸,順水推船,趁勢把腳一鬆,回身坐下。金和甫也從地下扒了起來,滿面羞慚,與修甫相見。剛剛坐下未及開言,修甫先攔住道:“你們今日的事情原是大家魯莽。你既然把房間佔去,不該出口傷人,以致這位章秋翁忍耐不住動起手來。你雖然跌了兩交筋斗,幸而並未受傷。據我看來大家都有不是。俗語說得好,不打不成相識,你們二位從此打成相識,各不介懷,改日我在西安坊擺酒請你二人,與你們做個和事,你們以爲何如?可肯聽我旁人的勸解麽?”那金和甫本來是個外強中干的人,瞞著金建屏在外閒闖,惟恐被金建屏查了出來,巴不得有人替他和事,就滿口答應道:“既是辛修翁的朋友,彼此多是相知,大家不知不罪,只是章秋翁也要釋然纔好。”秋谷微微一笑,答道:“金和翁言重了!我拳腳無情,多多得罪,改天當得負荊。”金和甫連稱不敢,面上生紅,回身又與修甫說了幾句“仰仗費心”的話,自覺坐身不住,拱手告辭。秋谷也不相留,任他帶著衆人,狐兔成羣一鬨而去。
金和甫既走之後,陳文仙方從後房走了出來。雲髻半偏,花鈿不整,眼含淚暈,頰褪紅潮,含怨含顰的嚮秋谷道:“謝謝耐,幫仔倪格忙,格格斷命殺千刀,格付架形,賽過是格長毛,人也殺得脫格!倪撥俚嚇得來,主意纔嘸撥格哉,勿知拿俚那哼仔格好。區得耐剛剛跑來,拿俚趕仔出去,勿然是直頭一塌糊塗哉!想起來,總是倪做仔格斷命生意勿好,隨便啥人纔好出倪格花頭,換仔倪是好好俚格人家人,俚阿敢碰倪一碰?”說著,牽了秋谷的手,淚流不已。秋谷也不覺淒然,安慰了好一會,文仙方纔止住,拭乾眼淚,走到鏡臺旁邊,一面招呼相幫擺好臺面,一面重施硃粉,再畫蛾眉,收拾去滿面啼妝,平添出一團春色。換好了衣服,移步上來斟了一巡酒。
這一席酒,因是秋谷把金和甫趕走,大家十分高興,連房間裏娘姨大姐也十分巴結,竭力招呼。文仙坐在秋谷身後,雖然不講什麽說話,他兩人默默相對,眉目之間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情況流露出來。秋谷忽回頭,見春樹叫的金小寶剛剛走進,便問他張書玉的事情,可曾到院中去過,小寶道:“俚耐來是的來歇,不過倪聽見說俚要勒浪張園裏嚮等著仔倪,要坍坍倪格臺,倪也勿見得怕仔俚勒勿到張園去,隨便俚去那哼末哉!”春樹笑道:“張書玉要同你吵鬧,你只要請章二少保鏢,還你無事。”小寶認他取笑,回道:“倪勒浪講正經閒話,耐咿要來瞎三話四哉。”春樹笑著,把方纔的事一一同他說了,又道:“他有了這樣本事,你請他替你保鏢,還怕什麽張書玉麽?”小寶聽了,似信不信的看著秋谷,笑道:“倒看耐勿出,阿是真格介?”文仙又代說了一遍,小寶方纔相信。那席上的倌人聽了,大家凝視秋谷,眼波脈脈,俱有欣慕之情。正是:
銀燈依約,香迷六曲之屏;寶篆溫存,春滿九華之帳。
欲知後事如何,下回交代。
且說當夜席散之後,客人謝過主人,一齊散去。秋谷略坐一會,又慰藉了陳文仙幾句,便立起身來,也想回棧。文仙牽住秋谷的衣裳,不肯放他回去。秋谷因惦記雙林約他晚間過去,一定不肯住在院中。文仙見留他不住,生起氣來,放了手回身坐在床前,翠黛低顰,一言不發。秋谷回過身來,見文仙淚揾秋波,紅生寶靨,那一付西子捧心的態度直令人動魄銷魂,不覺憐惜起來,心上不知怎樣的好,連忙笑道:“你不要我回去,我就不去,只望你不要生氣,無論什麽說話總可商量。”文仙見秋谷應了不去,方纔擡起頭來,拭淚應道:“耐要去末只管去末哉,倪是勿好拉住仔耐格啘。倪就是千日勿好末,也有一日格好處,耐倒直頭好意思格。”秋谷笑道:“不要說了,總是我的不是。”說著就走過去,與文仙並肩坐下。文仙一手推開秋谷,道:“勿要像熬有介事。倪間搭是小地方,勿要委屈仔耐。耐豪燥點到別人家去,勿要倪末拉住仔耐格章二少,叫別人家勒浪瞎等一泡,阿要罪過?”秋谷對著寶珠姐等把舌頭一伸,道:“阿唷!唔篤格先生兇得來,拿倪橫伊勿好豎伊勿好,倒直頭利害哚。捨勒剛剛金家裏勒浪格辰光,勿拿點本事出來介。”幾句話,說得寶珠姐同文仙都笑起來。文仙道:“倪是從來勿曉得兇別人格,耐自家勿好啘。”秋谷也一笑而罷。
坐談一刻,相幫已開了稀飯上來,秋谷吃了半碗,文仙也略略點饑,相擕就寢。但見:羅帳四垂,華燈背影。錦幃不捲,珍簟新鋪。寶靨偎霞,纖腰抱月。半含雀舌,春融檀口之酥;低照雲鬟,暗度麝蘭之氣。臥後之清宵細細,鳳女顛狂;枕邊之私語輕輕,檀奴珍重。懽能解事,旖旎如雲;儂本多情,溫柔似水。正是:
果然知己心無那,博得蛾眉死也甘。
且說秋谷初六一早醒來,聽得自鳴鐘“當當”的響了六下,那時五月天氣不比冬間,天已大亮。秋谷惦記雙林昨夜在棧內空等了一夜,想要回去看他,便坐起身來。回頭再看陳文仙時,只見他杏眼朦朧,櫻脣半綻,一縷漆黑的頭髮拖在枕邊,膏沐之香中人肺腑,一隻雪白的手腕擱在枕上,帶著一付金鐲,一付翡翠鐲頭,正在好睡,呼吸之間微微透出豆蔻香味,秋谷悄悄坐起,竟自不知。秋谷見了他這一付可愛的神情,不忍叫喚,恐怕驚醒了他,輕輕的跨下床去,穿好衣服。見寶珠姐睡在榻上,兀自呼聲大作,秋谷覺得好笑,不去驚動他們,慢慢的開了房門,走出院中,竟自回棧。
棧內靜悄悄的,一個也沒有起來。秋谷一直走到自己房間門首,且不開門,先嚮隔壁一看,只見房門虛掩,露出一條微微的縫兒。秋谷暗想:他果然等了一夜,背地裏不知要怎生埋怨呢!便輕輕的推開了半扇門,沒有一毫聲息,挨身進去。見雙林尚還未睡,卻坐在床邊,開了箱子像似要尋什麽衣裳,忽聽得腳步之聲,急回頭見秋谷悄然走進,不覺大吃一驚,惟恐秋谷走到床橫,看見箱子裏的物件,連忙“硼”的一聲,把箱蓋蓋上,那光景就像箱子裏頭有什麽寶貝一般。隨手搶過一把洋鎖來DD咯蹬”的把箱子鎖好,方纔回過身來。
秋谷看雙林如此張致,覺得有些疑惑起來,便低低問道:“你箱子裏是什麽東西,如此貴重?我又不是強盜,難道會搶了你的麽?”一句話問得雙林張口結舌,一時回答不出,面上竟紅起來;定了一定,方纔勉強遮飾道:“你不要瞎起疑心,我箱子裏頭並沒有什麽貴重的東西,就有什麽罕物,給你看看也是不妨。我因等你一夜不來,心上好生懊惱,打算你是不來的了。剛纔忽然見你走了進來,恐怕天色已明,有人看見不是玩的,所以我不覺害怕起來。你爲什麽昨夜不來?纍得我吊膽提心,坐守了一夜。你自己想想,戀了別處的相好,哄騙別人,還要來瞎起疑心,你可過意得去麽?”好個李雙林,這一席說話得來宛轉圓融,有情有理,竟被他遮掩過了。一面斜視秋谷,含笑微梁,欲言不語。
章秋谷聽了雙林這一番言語,雖然不去駁他,卻覺得有些詫異,未免還有脫校失節的地方。心上雖如此想,面上卻一絲不露,仍舊滿面笑容的敷衍著他,又低低的告訴他昨夜不得回來的原故。雙林未免還要撒嬌撒癡,埋怨幾句。秋谷竭意溫存。
自此,章秋谷與李雙林竟成眷屬。窺中堂之韓令,賈午留香;感漢浦之鄭郎,洛妃解珮。早不覺一連又是幾天,秋谷同雙林早把那娘姨買通一路,朝懽暮樂,夜去明來。
有一天,秋谷尚未起身,茶房已經起來掃地。雙林著急叫醒秋谷,叫他速速回到自己房間,免得茶房知覺。秋谷被雙林喚醒,冒冒失失的起來一看,房門外已經有人行動,出去不得,只好關著房門,乘空再行出去。秋谷見雙林起來梳洗,枕旁遺下一串鑰匙,秋谷隨手取來看時,見那鑰匙的形式十分古怪,秋谷便拿著鑰匙,走到箱子旁邊去配那鎖門當作消遣。雙林正在梳頭,聽見鑰匙聲響,急回頭看時,見秋谷已將一把洋鎖開在旁邊,正要去揭開箱蓋。雙林大驚失色,三腳兩步的急急跑來,將秋谷手中鑰匙一把奪去,捺住箱蓋仍舊鎖上,方埋怨秋谷道:“外面有人行動,你還要翻箱倒籠的吵鬧,不肯悄悄的安坐一回,萬一被人看見,將來我家老爺曉得風聲,追究起來如何了得?我勸你悄沒聲兒的守過一刻罷。”
秋谷見雙林這樣驚慌,搶去鑰匙,鎖好箱子,把前日的疑惑兜的又提上心來。心中想道:“現在茶房等雖已起來,卻是關著房門,那裏一時就會被他們看見?就是怕我開箱吵鬧,也用不著這等驚慌。明明是這箱子裏頭一定有什麽秘密事務,所以一連兩次都是如此張皇,這是不問可知的了。但是我與他既然有了交情,何必還要這般遮掩?真是詫異的事情。”心中盤算,外面假作不知,反笑嚮雙林低低說道:“我們關著房門,料想斷斷無人闖進,你何必這樣膽小?”雙林道:“你說得好太平活兒!事情鬧了出來,你是不怕,我還有性命麽?”秋谷一笑不語。等了一刻,趁著房外無人,一溜煙溜回房去。心中疑慮思索,卻想不出他到底是什麽原故來,便想要設個調虎離山之計,把他調出棧外,要看看他的行李究竟是何等珍貴的東西。
前兩日,秋谷請過雙林逛了兩次張園,秋谷也和他同去,卻是兩部馬車,雙林登車先走,秋谷少停一刻,然後登車。到了張園,兩張桌子泡茶,所以去過兩回,沒有露出一毫形跡。隔了一日,秋谷便哄著雙林道:“我前日在張園看見一個倌人,名叫洪菊香,那身材相貌竟和你生得一般無二,衹有口音不同。若是你們二人站在一處,不要開口,竟是分辨不出的。你可要去看看麽?”那李雙林以前兩次開箱,見秋谷毫不在意,面上更沒有露出一點疑惑的情形,那裏想得到秋谷是哄他的說話?聽見有個倌人的相貌與他長得一模一樣,自然要去認認他究竟相貌如何,況又是秋谷一同前去,更覺放心,便懽懽喜喜的答應了。秋谷便立刻叫了兩部馬車來。秋谷嚮雙林道:“我要先到兆貴里去一趟,看那洪菊香可曾前去。他是照例天天要到一趟張園的。你隨後就來,不要耽擱。”說罷,便己登車先走。雙林見秋谷先走,更自坦然無忌,隨後上了馬車,帶著娘姨嚮張園去了。
不防秋谷關照馬夫,止把馬車放到麥家圈,略停一會,仍舊回到吉陞棧來。見雙林已經去了,心中大喜,便走到帳房,要了雙林的房門鑰匙,一直進去開了房門。茶房雖然看見,因秋谷與雲生往來甚密,雲生走後又把姨太太托他招呼,那裏有什麽疑忌?任他開進房門。秋谷在自己身旁取出一把鑰匙——原來秋谷兩天之內,早暗暗畫了鎖門,將鑰匙配好,就隨帶在身。在秋谷想起來,不過少年好事,喜懽鬧玩意兒,要看看他箱內倒底裝的什麽,要這樣的避人眼目,原不是什麽歹心。當下開了鎖,揭開箱蓋看時,只見箱子裏頭不過幾件半舊的平常衣服。翻開衣服,箱底並沒有什麽東西,衹有被單裹著幾大包挺硬的東西重得鎮手。暗想:“這般呆氣,帶著現銀子出來,所以怕人看見。”便提出一包打開再看時,那知不看猶可,這一看,把個章秋谷看得目定口呆。
看官,你道是什麽東西這般鄭重?哈哈,原來不是別的,是一包的塼頭石塊,大的小的,整的碎的,假充銀子放在箱中。秋谷呆了一會,還疑惑他是防備盜賊的意思,替他原封不動的放好,索性再打開底下的箱子看個明白,五隻箱子多是一般裝著碎塼亂石,上面鋪著幾件衣裳,開到著底兩隻時,連一件衣服也沒有了,一箱都是碎石,塞著許多敗絮破棉。
秋谷到了此際方纔恍然大悟,信王雲生也不是什麽浙江候補的官員,這李雙林也不是什麽蕪湖戲館的妓女,多是王雲生的瞞天大謊,掉著那天字第一號的槍花,真個是仙人跳的都頭,紮火囤的光棍。他見秋谷性情豪爽,用度奢華,故意賠著本錢,有心結識。王雲生卻假做了一封電報,立時立刻要回到安徽,把雙林留在棧中托他照應,卻叫雙林暗地把秋谷勾搭上手。到得秋谷上鈎之後,隔了十天半月,王雲生與雙林暗中約定,摹然闖了回來,將男女二人雙雙捉住。假意擺著架子,說著大話,哄嚇別人要殺要打,再不就要送官。他們拿定章秋谷是場面中人,最怕的是出乖露醜,那時要求他息事,不要送官,怕不三千二千銀子雙手高高的捧出來,孝敬了他,還要叫你寫張伏辯。到了這個時光,就是明曉得他是個仙人跳的流氓,中了他的詭計,也只好眼睜睜的看著他,說不出一個“不”字。你道利害不利害?憑你章秋谷這樣一個聰明人物,平時何等精明,若不是爲了兩次開箱,生出一番疑忌,也幾乎著了他的道兒,險不被他敲了一下大大的竹槓。
當下秋谷暗恨王雲生、李雙林做得好事,竟頑起仙人跳的勾當來。又想道:“我現在既然識破,隨處可以留心,面上只當不知,暗中仍舊與他來往,試試他怎樣的一個開場。就是被他們當場拿住,難道我章秋谷就怕這一班光棍麽?”主意打定,便把箱子一隻隻通通裝好,照著原排的部位,一毫不錯。又把房門鎖好,便跳上馬車,叫馬夫加緊一鞭,星飛電掣的趕到張園。正是:
大海鯨鯤,不上金鈎之餌;摩天鸞鶴,難驚高鳥之弓。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交代。
且說前回書中章秋谷幾乎被騙,幸而識破機關。列公且住,這王雲生到底是個何等樣人,爲什麽不騙別人,單單要尋著秋谷,這是什麽道理呢?其中也有一個緣故,諸君耐煩靜聽,待在下一一的演說出來,好待看官明白。
這主雲生的原籍本是揚州,從小愛嫖愛賭。家中狠有點兒田產,父母死後不上幾年,被他嫖賭得乾乾淨淨。無可奈何,便改了行業出去當差,央人薦到浙江一個候補知府公館內當了幾年跟班,居然也有了積蓄。後來這知府輪署了紹興府,王雲生跟到署中,作威作福無所不爲,直鬧到風聲大了,地方紳士聯名上控起來,上臺準了狀詞,就把這知府當時撤任。知府恨極,便把王雲生發到縣裏,打了二千板子,又把他監禁一年。期滿出來,浙江住不得了,便挾著幾年的積蓄,直到蘇州,要想尋條門路,依舊跟官。尋了多時,門路不曾尋著,銀錢用得一空,卻在青陽地結識了一班朋友,多是流氓馬夫一流人物。
這王雲生絕了資斧,免不得跟了這班流氓拆梢度日。適值章秋谷遊玩蘇州,就住在佛照樓棧內,銀錢揮霍,服御奢華,又見他臨行之際在餘香閣點了一個滿堂紅,不到兩點鐘時就用去了百元上下。隔了一天,又僱了十餘部馬車,在二馬路兜到閶門,通通兜了一個圈子。王雲生同著一班流氓,看在眼裏,見秋谷這般撒漫,一定是個富家,便想要糾集衆人敲他一下竹槓。一則見章秋谷氣宇不凡,不敢冒昧;二則那一天,秋谷在丹桂戲園粉墨登臺,那舞刀的一場解數,不但看戲的衆人稱道,就是本園的武小生陳雲仙也是極口稱揚,自嘆不及。明曉得秋谷是個拳棒名家,若突然去拆起他的稍來,光棍不吃眼前虧,不要拆梢沒有拆成。反被秋谷白打一頓。有此兩層畏縮,所以大家不敢開場。衆人彼此商量了一會,想不著個計較出來,王雲生便想出這個紮火囤的主意,包了一個城內擺碰和臺子的私窠子,叫做李雪梅,替他改了名字,說知緣故,約定將來得綵三七均分。因王雲生久在官場,頗請禮節,衆人就推他做了老大,把李雪梅充了他的姨太太,大家湊出本錢,又揀兩個略爲漂亮些的當作家人。部署已定,方纔僱船到常熟來。
那知秋谷回了常熟,正事甚忙,那有工夫閒走?好容易等得秋谷送了金月蘭回到上海,不多幾時,秋谷自家也到滬江,這王雲生就跟到上海來,與秋谷同棧房住下,磨拳擦掌的想要大大的弄他一注銀錢。他在蘇州看了秋谷的豪華氣脈,料定他是個百萬財翁,那知章秋谷不過一個中人之產;全是外面的排場,又且閱歷甚深,十分精細。
這王雲生到了上海,候了半月有餘,只指望秋谷見了雙林,先來拜會。那知候了多時,秋谷的面也不曾見著,只得借著同棧爲名,先去拜望,慢慢的親熱起來。假說要和他換帖,其實是要叫雙林出來相見,賣弄風騷,秋谷果然著了他的道兒。王雲生便假做一封電報,說是妻子病重,立刻要回到安徽,故意把雙林留在棧中,托秋谷隨時照應,好等他慢慢的上鈎。他自己卻並不當真回去,那一夜上船之後,打發了棧內的茶房回去,依舊把行李搬上岸來,在左近一個小棧房內暗暗住下,打聽風聲。雙林用的娘姨也是他們一路,便悄悄的傳送消息,知道秋谷早已上鈎。
只因這王雲生自己假充是浙江的候補官員,此番接了家中電報,趕回安慶,卻是衆目昭彰.大家曉得的事體,若過了三天五日突然走了回來,不但秋谷疑心,就是客棧中人在旁看見也不兔要心中疑惑,明是仙人跳的行爲。況且他那一封電報又是假的,不敢出場,未免有些不妥之處,所以定要扣準日期,裝做在安慶回來的樣兒,方好遮掩衆人的耳目。計算的安排的智出萬全,要叫秋谷無從擺脫。萬不料這兩天之內,雙林無意之中露出馬腳,自己還全然不曉,卻被秋谷做了提防,把他們多時的計算安排一朝化作了虛烏有,賠了應酬的本錢不算,還出了一個名聲,上海地方從此無顏再到。在他們看起來,也就叫“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且說章秋谷上了馬車,一口氣直到張國,馬車在安塏第門口停下。秋谷因恐怕雙林在張園等久要起疑心,急于進去,便一躍而下,正要進門,忽見門口擁著一班不三不四的馬夫,多是紡綢短衫,紡綢褲子,窄袖高領,盤著油晃晃的一根大辮,腳下多是挖花鞋子,一個個揎拳擄袖,怒目橫眉的,像似要與人尋事一般。秋谷看了這班人的行徑,心中甚是駭怪,估量不出爲的什麽事情。回過頭來見草地上還有一羣馬夫,卻三個一堆、五個一簇的往來閒走。秋谷雖然看見,不去管他,便一直進去。剛剛走到中間,耳中聽見好像一個倌人的口聲在那裏與人相駡,卻像金小寶的聲音。秋谷想起前日小寶席間的說話,心中早已瞧料了幾分,順著那相駡的聲音看去,只見張書玉不施脂粉,穿著一身半舊的衣裳,頭上也沒有一些首飾,雙眉倒豎,殺氣橫飛的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又見金小寶立在當地,對著衆人,指手畫腳的不知說些什麽。秋谷方纔明白,定是張書玉因貢春樹被金小寶平空奪去,吃起醋來,所以在張園等著小寶,要和他一決雌雄,爭回嫖客。秋谷看了,心中想道:“剛纔門外的那班馬夫,一定是書玉約來幫助的了。但是金小寶沒有防備,恐怕未免吃虧。”又四面看了一轉,卻不見春樹的影兒,又恐被小寶、書玉二人看見,多要請他評起理來,無從偏袒,便把身子隱在一旁。
只聽得金小寶道:“別人家格吃醋末放勒心浪,俚耐格吃醋,放勒面浪仔勿算,還要跑到歸搭來,搭倪講哈格理性,賽過恐怕嘸撥人曉得,自家勒浪掛招牌,陪篤大家想想看,客人末勿止做一格倌人,倌人末勿止做一個客人,有本事末,伴牢仔客人勿要放俚出去。現在俚耐總說倪搶仔俚格客人哉,倪做仔生意,掛仔牌子,客人來來去去,只好隨俚個便,倪阿好叫俚勿來格?就算是倪搶仔俚格客人末,也是客人自家情願到倪搭來格,耐亦勿是俚格家主婆,阿好管牢仔俚介,做出格付極形來,阿要踉蹌?”這幾句不痛不癢尖刁刻薄的說話,張書玉聽了氣得面青脣白,半晌無言,一時竟回答不出什麽來。停了一刻,方纔跳起身來指著金小寶,大駡道:“耐格肏千人格爛污婊子,直頭勿要面皮!倪搭格客人做得好好裏格,平空撥耐引仔過去,還要背後說倪格邱話。耐要拉客人末,四馬路浪幾幾化化格人勒浪,耐做仔野鷄,隨便去拉格兩格好哉啘。拉仔倪格客人去,還勒浪像煞有介事,勿要面孔格肏千人。”一席話把個金小寶駡得火星直冒,冷笑答道:“倪是爛污婊子,耐是好好裏是人家人啘,倪歸格辰光是花煙間裏格出身,所以大家纔勒浪叫倪老槍。耐去想囁,倪花煙間裏嚮出身格人末,阿要啥格面孔?自然馬夫、戲子姘得一塌糊塗哉啘,耐格實梗一個規矩人,阿好搭倪說話?”說得旁人多大笑起來,秋谷也暗笑不已。
張書玉聽小寶說得愈加刻薄,梟著了他的痛瘡,越發無明業火按捺不住,霍地立起身嚮外便走,口中說道:“倪也無啥閒話替耐說,耐有本事末跑到外勢來,倪大家說個明白,勿敢出來末,是只衆生。”小寶微笑答道:“隨便到啥地方,倪怕仔耐勿去末,上海灘浪,倪也勿要住哉!”一面立起來,跟著張書玉往外就走。
那知剛剛走出門前,張書玉對著一班馬夫使個眼色,這些馬夫大家會意,一擁而上,竟把一個金小寶圍在當中。小寶見此情形,大驚失色,方纔曉得張書玉有心算計,自己入了牢籠,今天免不了一場羞辱。只見張書玉對著金小寶冷笑道:“耐格爛污婊子,阿敢再兇?今朝勿撥點生活耐吃吃末,嘸撥日腳格哉!”那些馬夫聽了,七手八腳的圍著金小寶,正要動手。
小寶只急得紅生粉面,汗透羅衣,正在窘急萬分、分說不得之際,只見那些馬夫忽然往旁邊一卸,開了一條路出來。小寶大喜,舉目看時,原來就是章秋谷,先前隱在一旁,恐怕被他們看見;後來聽得書玉與小寶惡言相抵,大家翻了面皮,又見張書玉立起身來,金小寶隨後出去,暗說:“不好,小寶跟他出去,定要吃虧。”便連忙隨後跟來。出了洋房門口,便看見一班馬夫圍著小寶,聲勢洶洶,小寶只急得粉黛霪霪,喘汗交下。秋谷見此光景,心中不忍,知道不得開交,便急急的走上一步,把兩手往人叢插進,兩下一分。那班馬夫多是淘虛身體的人,那裏禁得起秋谷的神力?被秋谷輕輕這一分,早一個個東倒西歪,讓出一條大路。
秋谷見這班馬夫如此無用,暗暗好笑,走進圍中,嚮書玉、小寶二人說道:“你們有什麽事情也要好好的講說,爲什麽一言不合就這樣胡鬧起來,不怕打出禍來的麽?你們聚了這許多的人,在此七亂八糟的吵鬧,倘被巡捕聽見趕了進來,大家不便。無論你們兩下有什麽委屈,有我在此承當,你們大家不許多說。”張書玉聽了尚未開口,金小寶見秋谷進來排解,心中大喜,搶先說道:“倪今朝禮拜日到間搭來坐歇,勿殼張俚耐來起倪格花頭,倪是從來朆搭別人吵過歇。二少,耐替倪評評格個理性看。”秋谷搖手道:“你們的事情我統通曉得。你也不許多言,書玉也不消生氣,大家同我進來,有話好說。”說罷,一手擕了小寶,一手擕了書玉,拔步嚮內便走。
張書玉心中雖然怪著秋谷不該多事,待要發作幾句時,無奈書玉一見章秋谷那一付玉樹臨風的骨格,一個身子就酥麻了半邊,不由的怒氣全消,春雲上頰,伏伏貼貼的跟著秋谷舉步進來。那班馬夫原是張書玉約來的人,要想把金小寶羞辱一場,出出他的酸風醋氣。不料突然走出一個章秋谷,分開了衆人,同著書玉、小寶二人往內便走,那班人見張書玉一言不發,跟著他走進洋房,蛇無頭而不行,大家只得一鬨而散。
這裏秋谷擕著兩人的纖手走了進來,揀一張桌子泡茶坐定,方纔對著張書玉笑道:“你到底爲了什麽事情這樣生氣,我來替你們做個和事何如?”張書玉見秋谷開口問他,把先前的一腔怒氣丢到東洋大海去了,只嚮秋谷似嗔不笑的道:“耐倒好格,阿對倪得起?”說著便低下頭去,眼圈兒一紅,似有無窮怨恨說不出來。秋谷明知其故,陪笑說道:“你們彼此不要相爭,大家傷了和氣,我叫他兩邊走走,不要冷落你一邊可好?”書玉聽了,擡起頭來,低低的啐了秋谷一口,又把嘴一披道:“耐格人末,說說就嘸撥好話出來哉,格號嘸撥良心格衆生,啥人來說俚介,故歇想起來,纔是耐格勿好,耐勿該應..”書玉說到此際,說了半句咽住不說,卻只呆獃的瞅著秋谷。瞅了半晌,方把一個指頭嚮秋谷額上狠狠的推了一推,道:“倪也嘸啥說頭,耐自家去想罷!”
秋谷聽了書上的話,回心一想,覺得自己果然有些對不起他的地方,便先嚮金小寶道:“你在此間沒有什麽事情,你先回去罷,以後或者你們席上相逢,大家不消提起,免得旁觀不雅,壞了彼此的名聲。”小寶受了這一場驚嚇,雲鬢蓬鬆,釵環撩亂,身上的一身外國紗衫褲也都有了皺痕,巴不得要立時回院,重新插帶梳頭,聽了秋谷叫他先自回去,答應一聲立起身來,叫了同來的一個小大姐一同出去。
這裏秋谷著實的安慰了書玉一番,又說:“這件事情,與小寶無干,多是春樹一人不好,做了相好,三三兩兩的沒有良心,就是垃圾馬車一般。你也不犯著爲他生氣。我明天一定把他拉到你的院中,憑你怎生處治便了。”書玉聽了秋谷這一番心平氣和的說話,方纔斂怒成懽,轉憂爲喜,嚮秋谷笑道:“倪本來勿認得啥姓貢格客人,纔是耐薦撥仔倪,弄得鴨屎臭。老實說,格號客人,倪做仔俚也勿見得綳得出啥格場面,不過情理浪講勿過去末,倪總要搭俚說兩聲閒話,故歇俚耐勿高興來未,倪也勿在乎此,只要耐二少有心照應,綳綳倪格場面,勿要坍倪格臺好哉。”說著,斜視而笑。
秋谷正要回答,忽想起雙林尚在園中,不知可曾回去,怎麽剛纔不見他的影兒?便不及和書玉說話,立起來嚮書玉道:“我還有些小事,要在這裏尋一個人。你先回到院中,停會晚間我再來與你細談。”書玉聽了,俊眼含嬌,眉尖微蹙,道:“倪閒話纔說完哉,耐勿去末,倪也只好隨耐格便,只要耐天理良心自家去想想看末哉。”秋谷連聲“晚間決不負約,你只管放心”,一面說著,一面急往四下裏尋覓雙林,那裏找他得著?
秋谷十分焦躁,正要上樓去找,先一擡頭,只見雙林倚在靠東的一帶欄桿上面,看著秋谷微微含笑。秋谷大喜,急忙走上樓去問他:“何故不到樓下泡茶?纍得我尋了一身大汗。”
雙林道:“我因樓下人多,又見有人吵鬧,所以改在樓上。等了多時,方纔見你來了,爲什麽又不上來?”正是:
摧花折柳,大興醋海之波;倚玉偎香,雙入桃源之洞。
欲知以後如何,下文分解。
且說秋谷嚮雙林說道:“我先到兆貴里去了一趟,剛剛他們院中有客擺酒,菊香要應酬臺面,料想今天不得出來。我出了兆貴里,跳上馬車一直到此,聽得他們相駡,兩下幾乎動起手來。我因張書玉、金小寶兩人都是嚮來認得,恐怕他們鬧出事來,所以把他們解勸回去,方纔想著你尚在園中未曾回棧,急急的四邊尋你,想不到忽然在樓上泡起茶來。”說著,雙林因菊香不來,便要回棧。秋谷一同下來,馬車已在門前伺候。秋谷與雙林先後登車,但見夕照衡山,林梢倒影,一路滔滔滾滾的直望大馬路泥城橋一帶跑來。帽影鞭絲,馬龍車水,在著那斜陽影裏馳驟爭先。
秋谷與雙林兩部馬車,一前一後,緊緊跟著,一個是徐娘未老,春風三月之花;一個是張緒當年,漢苑靈和之柳。秋谷前面有幾部倌人的馬車,時時回過頭來秋波送嬌,瓠犀微露的對著秋谷脈脈含情。
秋谷正在心曠神怡,應接不暇之際,忽見對面飛也似的一般來了一部馬車。兩個馬夫一齊穿著號衣,馬車上的裝飾也十分精緻:楊妃色的車墊車圍,倚著繡花靠枕。車上坐著一個倌人,翠羽明璫,煙鬟霧鬢。感飛仙于洛浦,神綵回風;擁宜主之羅衣,珮環照夜。珠光外露,寶氣內含。雖不是什麽國色天香,而顧盼之間婀娜多姿,豐神絕世。秋谷不覺目光定了一定,微吃一驚。暗想:“這個倌人甚是面熟,好似在那裏見過的一般,卻又不是金剛隊中的人物。這一付身段煞是可人。看他眉目之間也不是什麽傾國傾城的相貌,不過善于裝飾,一天風韻隨處撩人,就覺得比那天生麗質還要略勝一籌。”正在心中思想,忽又見那倌人欠起身來,一對秋波眼不轉睛的注視秋谷,兩下眼光一錯。那馬夫跑得電掣風馳,已離有一箭之地,猛聽得那倌人巧始鶯喉,高叫一聲:“二少!”
秋谷聽了,甚覺詫異,便立起身來,遠遠的應了一聲,心中還在盤算,不知他究竟是誰。又見那倌人指揮馬夫勒住僵繩,緩緩的回過車來,加上一鞭,跟在秋谷馬車後面。秋谷見他來得切近,仔細看了一回,忽失聲道:“你是黛玉啊!聽說你先前嫁了邱八,甚是得意,爲何又要出來?”
看官,你道那車上是誰?原來真是去年嫁人、坐第二把交椅的金剛林黛玉。當下黛玉含笑答道:“倪格閒話一時也說俚勿完,等歇倪到大菜間去搭耐說罷。”秋谷也因隔著馬車談心不便,點了一點頭,便關照自己車上的馬夫,叫雙林的馬車先回吉陞棧去,自己的馬車同著林黛玉一直到一品香來。
馬車到了門前一齊停下,黛玉款步下車,一同上了樓梯,佔了第六號房間,進去坐下。秋谷尚未開口,黛玉先嚮秋谷笑道:“耐格眼睛總算還好,倒還認得倪勒。”原來秋谷從前與黛玉甚是要好,彼此無話不談,不過秋谷醉翁之意並不在酒,所以他們兩下雖然往來秘密,卻沒有什麽交情,後來秋谷回去之後,再到申江,聽見黛玉已經嫁了邱八,秋谷不禁悵然,未免有人面桃花之恨。現在舊好重逢,心上自然懽喜。當下秋谷答道:“我們相別不到一年,倒像過了好幾十年的樣子。你的面貌比先前瘦了好些,卻覺得神綵飛揚,容光照耀,比從前更是不同。所以我覿面相逢,也沒有想著是你。後來聽了你的聲氣,方纔記起你來。”說著,秋谷急于要問他在邱家爲著何故重落風塵,幾時到的上海,細細盤問。黛玉聽秋谷問他,不覺觸起去年的苦境,長嘆一聲道:“說起倪格事體來,真真作孽,倪今朝到仔上海,賽過是重投格人身。”說到此處,便滾下淚來,真如微風振簫,幽鳴欲泣。秋谷連忙安慰他幾句,逼他快說。黛玉方纔噙著珠淚,把初嫁邱八,以及近日下堂的情形,從頭至尾一字一句的訴說出來。說到此間,做書的不得不暫停筆墨,把林黛玉嫁人復出的情節細細的鋪敘一番,提清眉目,免得看官們無從捉摸,抱怨在下的頭緒不清。
閒話休提,只說那邱八是個甚等樣人物?原來他祖籍湖州,家財百萬,浙江一省大家都曉得邱八公子的大名。從小兒父母雙亡,家無兄弟,幸虧他一個嫡親母舅把他撫養成人。到了娶親之後,他母舅見邱八心地也還明白,便把那百萬家財一齊交代,叫他自己支持門戶。這邱八從小極是聰明,爲人渾厚,舉止大方。作事雖然精爽,卻沒有一毫吝刻的心腸;性情雖是豪華,卻沒有一點驕奢的習氣。若有明師益友朝夕追隨,把他成就起來,豈不是絕好的青年子弟?無奈無人管束,漸漸的自家放蕩身心,就自然而然有那一班幫閒綽趣的朋友,掇臀放屁的把聲色狗馬來引動他。這邱八雖然質地聰明,卻是個少年公子的心性,那裏有什麽定力把持,就不由的挾著重資,同了這一班朋友走到上海,任情的揮霍起來。在妓院中做著那天字第一號的瘟生,賭場中做那有一無二的冤桶,無論長三幺二,野鷄住家,以及廣東堂子、外國妓院,各處的番攤牌九,甚至城隍廟內的地攤,他也要一處處的閱歷過來,嚐些滋味。不到兩年,就把那百萬家財銷化了十分之四。雖然揮霍了數十萬金,他自己卻也長了十分見識,無論什麽事情都瞞不過他。
自此之後,這邱八也不肯像從前一般憨嫖濫賭,收擡行李,回到湖州。每年之中,一定要到上海四次,春、夏。秋、冬每季一次。身邊帶著一萬銀子的鈔票,縱情花柳,到處留名,要把這一萬銀子用得精光,方纔立刻束裝回去。若有朋友約他去到賭場玩耍,他也不推辭,卻只帶一千銀子。進了賭場動起手來,他若贏了,就把身邊所有的本利一齊滾上,莊家每每被他捲得精光,吃虧不小;若是風頭不順,他卻又甚是調皮,輸掉的身邊帶的一千銀子,他就回轉身來塵土不霑,拍腿就走,也不作翻本的念頭。以此一班賭腳見了邱八進來,一個個攢眉蹙額,卻又無可如何。到了嫖界之中,他若看中了一個倌人,隨意到院中走走,卻只是隨隨便便的,不一定去轉他的念頭,就是吃酒碰和,也要他自己高興,不肯附和著倌人。倘若倌人偶然開口,要他請客碰和綳綳場面,他就立刻翻轉面皮,把局帳開銷清楚,從此斷了交情。有些倌人做得久了,摸著了他的脾氣,從不輕易開口叫他吃酒、叫他碰和,他卻又不等倌人開口,自家先就和酒連綿,十分報效,並且打首飾做衣裳,絕沒有一毫吝嗇。也有那些倌人不知道邱八的性情,想要敲他的竹槓,他非但不肯答應,把那倌人教訓一場,還要立刻跳槽,當時叫局,給一個大大的沒趣。就是住夜留廂,也要那倌人再三俯就方肯應酬,從不肯輕易自家開口。以此妓院中人見了邱八,十分巴結,處處小心,惟恐有些兒不到之處被他扳著了差頭,他立時就要發揮,不顧倌人的場面。真是個賭博場中的大彼得,平康巷裏的拿坡侖。
這一年邱八到了上海,正值林黛玉也在申江懸牌應客。黛玉是風月場中的老手,應酬隊裏的能員,況且盛名之下,自然枇杷門巷,車馬紛紛。無奈黛玉的生意雖然甚好,卻是浪費銀錢奢華無度,做了兩節,漸漸的支持不來,勉強各處移挪,略爲敷衍。過節之後,各處店家因黛玉舊欠未清,大家不肯賒欠。剛剛過了中秋,正是起生意的時候,黛玉兩手空空,借盡當絕,沒有墊場,這生意如何做得下去?直把個林黛玉急得走頭無路,進退兩難。左思右想,衹有淴浴的一個法子,卻一時那裏尋得出這樣的一個主兒?
說也湊巧,卻好邱八到了上海,住在鼎升棧內,已經耽擱了一月有餘。因邱八在上海試辦一家絲厰,那絲厰開創之初,未免事情忙碌,所以暫時不得回家。邱八這回到此,看中了范綵霞,就到東薈芳范綵霞院中,接二連三的碰和擺酒,不多幾日,便有了交情。這范綵霞生得皓腕纖腰,長身玉立,蛾眉挹翠,鳳目流波,也是上海灘上數一數二的有名人物,應酬圓轉,豐格輕盈。但是神氣之間覺得有些秋氣,迥不如林黛玉的一團和藹、八面春風。
半月之前,邱八在范綵霞家請客,有一個姓馬的客人把黛玉叫到席上。黛玉素來認得邱八,況又久聞大名,極意應酬了邱八一回,暗想:范綵霞做著了這種客人,也是他交的花運甚好。邱八見了黛玉,雖是嚮來相識,恰見他回眸顧盼,賣弄風頭,一到席間就唱一折昆腔《長生殿》裏的《絮閣》。原來林黛玉的昆腔,上海頗頗的有名,輕易不肯就唱,真是穿雲裂石之音,刻羽引宮之技。唱完之後,又把在席主客一個個的應酬轉來,絲毫不漏。邱八著實贊了黛玉幾句,心中也在暗想:“綵霞的應酬工夫雖然不錯,若要比起林黛玉,未免較遜一籌。”心中便存了個要做黛玉的念頭。兩下都有些意思。
此番被林黛玉千思萬想,想著了他,心中大喜;盤算了一會,就備了幾色極豐盛的禮物,叫一個房間裏娘姨名叫金秀的,教導了一番說話,帶一個相幫挑著禮盒,又取了自己一張林黛玉的名片,又附著金秀的耳朵說了幾句極密切的話。金秀點頭會意,帶了禮物一直送到鼎升棧來,在帳房內問明了邱八的房間是二十五號樓上官房。
卻好邱八還未出去,正同他手下的一班朋友在那裏談論絲厰的事情,見金秀進來,笑迷迷的叫了一聲:“八少!”相幫跟著進來呈上禮物,乃是鹿脯、燕窩、金腿、魚翅四樣。邱八見了甚覺奇異,看著金秀卻又不認得他,疑惑他是新到范綵霞家,綵霞叫他來的,便道:“你想是新到他家,我所以不認得你,爲什麽無緣無故要送起禮來?”金秀含著笑,袋裏取出黛玉的名片來放在桌上,口中說道:“倪先生特爲叫倪過來,請請八少格安,格點點物事勿好算啥格禮。倪先生說,總是倪格意思,請八少留仔賞賞人,難末倪先生有兩句閒話搭八少說,叫倪來請八少過去坐歇。倪搭末不過地方小點,勿得知八少阿肯賞倪格光?”邱八聽得金秀一番說話來得十分圓轉,心中自然懽喜,曉得林黛玉要吊他的膀子,特地叫娘姨過來請他。這邱八前回在席上見了黛玉,已是留情,更兼林黛玉也是個金剛隊裏的出色人員,又是這般的遷就著他,不覺心花怒開,十分得意,便嚮金秀道:“既是你先生這般要好,送來禮物,我自然一概全收,停回晚間再到你們院中請客。”便叫家人進來把送的禮收了進去,又朝著那家人使個眼色。不多一會,取出一捲紅紙封的洋錢,也不知他多少,放在盤內。金秀是已經受了黛玉的教導,成竹在胸,急忙槍上一步,把那一封洋錢仍舊取出,放在邱八面前,陪笑說道:“笑話哉,倪送仔格點物事,八少還要賞啥格洋錢。倪來格辰光,先生再三再四交代倪格,叫倪勿許收八少格賞錢。八少有心照應末,等八少到倪搭來仔,再說末哉。倪先生實梗交代仔,倪要拿仔轉去,是先生要搭倪反得一塌糊塗哉。倪先生說過歇格,說八少搭倪真心要好末,放勒心浪,勿在乎一定要綳啥格場面。八少,耐是格明白人,洛裏一樣事體瞞耐得過?耐阿好體貼倪點,叫倪轉去少吃兩句鈍槓。”
說也奇怪,自有個茶花女的放誕風流,就有個收服他的亞猛;自有個莫立亞堆的姦巧詐僞,就有個偵緝他的呵爾晤斯。這也是新法格致家,心理學中的一種作用。這邱八的性情嚮來極是尲尬,不知怎樣聽了金秀的兩番說話覺得甜迷迷的,不知不覺在耳朵中鑽了進去,不由的滿面是笑,連連點頭。這真是名妓的揣摸迷人的伎倆。可惜那林黛玉終究不是格致專門,不懂心理學中他心通的妙用,後來終久弄得棋輸一著,幾乎九死一生,這也真是林黛玉一生哄騙客人的報應。
當下金秀同著相幫回去,見了黛玉,把邱八的情形說了一番。黛玉大喜,曉得有了幾分意思。果然上燈之後,邱八已到院中。黛玉打起全付的精神,應酬得邱八甚是懽喜。當時寫了請客票頭叫相幫分頭去發,就擺了一個雙臺面,黛玉坐在席間竭力巴結。不多一會,叫局的局條一起一起,陸續而來,頃刻之間已接了二十餘張局票。黛玉叫娘姨回報,多要在王家庫轉過來,依然坐著不去,與邱八談得甚是親密,一時之間把邱八灌了無數迷湯。邱八被黛玉一番追魂攝魄的言語,說得心裏覺得渾淘淘的,六神無主,竟把持不定起來。只見黛玉忽地起身,走到後房去了,過了一刻走了出來,卻是換了一身衣服,連弓鞋褲子一齊更換,明妝麗服,光艷照人。黛玉先前是穿一件湖色外國緞夾襖,楊妃色外國緞褲子,寶藍弓鞋。現在進去,換了一件玄色織銀夾襖,寶藍織金褲子,玄色平金弓鞋,越顯得明眸皓齒,粉頸香肩。邱八見了,甚覺高興,恨不得立刻把黛玉摟了過來團成一片,上上下下的把林黛玉看個不住。黛玉故意一手扶著椅背,用指尖掠著雲鬢,俊眼四流,嬌波欲笑,又把眉尖微蹙,蹺起弓鞋,欠身下去,用手握著鞋尖捏了幾捏,方纔背轉身來,退到原處坐下。那光景就是風颭蜻蜒,十分嬌弱。黛玉坐在邱八背後;低垂雲鬢,斜嚲香肩。那眼光四面飄來,將到邱八面前,忽地回頭斜坐,從背後轉過秋波,大寬轉的打了一個圈子,眼波澄澄正注到邱八面上。見邱八不轉睛的看他,面紅微笑,依舊低下頭來。正是:
低顰淺笑,春添頰上之渦;寶枕銀屏,花壓雙星之影。
欲知邱八與黛玉究竟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且說林黛玉見邱八仔細看他,低低的朝著邱八笑道:“啥格好看介,阿是勿認得倪?”邱八笑道:“並不是不認得你,只爲你一刻之間換了兩身衣服,越覺嬌媚動人,所以我留心打量一番,打算要替你畫個小照。”黛玉聽了把嘴一披道:“倪是勿好格,陸裏趕得上范綵霞?耐勿要鈍囁!”邱八一笑,也學著蘇白道:“阿唷,先生勿要客氣,倪倒是真心閒話囁!”說得一席客人通笑起來。黛玉故意把邱八瞟了一眼,道:“故歇末說得實梗好,只怕隔脫仔兩日厭煩起來,倪搭請也請耐勿到。”
說話之間,黛玉又進去轉了一轉,又換了一身衣服。密色繡花緞襖,妃色繡花褲子,天青緞子弓鞋,將頭上珠花一齊卸去,單戴著一隻一條龍珍珠押髮。臉上的脂粉洗得淡了些些,那粉頰之上略略暈起兩個酒窩,覺得他淡抹濃妝,無一不好。邱八雖然是個花叢老手,卻從來沒有經過這樣風情,只樂得心窩上奇癢難熬,扒搔不著。黛玉見邱八已經入彀,越發的笑語慇懃,風生四座。
邱八忽然想著,問林黛玉道:“剛剛有好幾張叫局的票頭來叫你的局,你爲什麽不去應酬?臺面雖然要緊,好去了再回來的呀!你不怕脫了局得罪客人麽?”黛玉含笑道:“耐八少是難得到倪搭來格,耐肯賞仔倪格光,就是倪交仔運哉。格兩上堂差勿去,得罪仔客人末,啥格希奇勿煞,倪剛剛關照下去,說倪今朝堂差勿出哉。”邱八聽了,十分懽喜。那一班客人要拍邱八的馬屁,好討他的喜懽,大家極力稱揚,恨不得把個林黛玉立時就擡上天去。依著他們的口氣,差不多說得個邱八就是個再世的李藥師,林黛玉便是個當今的張紅拂。這一席酒直吃到十二點鐘方纔散席,客人陸續辭去。
黛玉見邱八賊忒譆譆的坐下,天南地北的扳談,明知邱八心中巴不得要想住下,卻做個欲擒故縱的法兒,立起身來,裊裊娜娜的走到邱八身旁,低聲問道:“辰光勿早哉哩,耐阿要原到范綵霞搭去罷。倪是勿好留耐格,明朝說起來,大家難爲情。”說著,把身子一倒,直倒入邱八懷中,並倚香肩,低偎檀口,又問著邱八道:“八少,倪格說閒話阿對?”邱八此時已經心蕩魂搖,六神無主,急切問張開大口,一時說不出話來。黛玉又逼他一句道:“勿然末勒浪倪搭,借仔一夜乾鋪罷,倪到後房去困,讓耐一干仔舒舒齊齊阿好?故歇是深秋天氣哉,勿要半夜裏轉去受仔風寒,倪倒擔勿落格個干係。耐格身體又虧,勿是約約乎格。”邱八聽了,覺得林黛玉說的話一句一句的打入心坎裏來,十分熨貼,就是自己家中的妻子,那裏有這樣關心?便含笑嚮黛玉道:“你特地叫娘姨過去把我請到院中,現在好意思推我出去麽?我就依著你的話兒,在你院中借個乾鋪,但你卻不許避到後房。我們大家規規矩矩的可好?”黛玉道:“只要耐八少肯賞光,是再好勿有哉啘。耐八少說格閒話,隨便那哼倪總嘸啥勿肯格,只怕倪嘸撥格號福氣。”說著背臉低頭,掩口而笑,邱八更覺魂消。
這一夜,邱八就在黛玉院中住下。黛玉把平生第一等迷人的伎倆施展出來,任是邱八的外交學問再好些兒,已不知不覺的把一塊主權所及的地方,輕輕地輸到林黛玉的勢力圈內去了,施著那禁制的壓力,漸漸的不得自由起來。這邱八住了一夜,被黛玉騙得骨軟筋酥,給了五十塊錢的下腳,又體己給了黛玉三百塊錢。黛玉故意分毫不受,退還邱八道:“倪故歇嘸撥啥格用場,等到倪有用場格辰光再問耐拿好哉,倪倒勿像格號倌人單敲客人格竹槓。既然大家要好末,也勿在乎格點洋錢,八少阿是?”邱八聽他說得有理,也便收回,心上反覺過意不去,便問黛玉可要什麽衣裳首飾?黛玉一口咬定不要,反說邱八不曉得他的脾氣,當他是愛抄小貨的倌人。邱八聽了,那裏曉得黛玉存著一個要借他淴浴的念頭,只認得黛玉同他恩到極處,所以不肯叫他浪費銀錢。
隔了兩日,黛玉關照相幫,說先生有病暫時不能出局,須要調理幾時。就有什麽客人來到院中,黛玉自己不去應酬,只叫娘姨回覆有病不能出來,卻成日成夜的伴著邱八,和他寸步不離。邱八一舉一動都是黛玉親身服侍,不肯假手他人。那班娘姨、大姐的趨奉慇懃更不消說。邱八因他們連日辛苦,另外給了一百塊錢。黛玉執意不許,叫娘姨仍舊退還,自己卻嚮邱八說道:“倪出仔工錢用仔俚篤,生來該應服侍格,要賞啥格洋錢!倪也曉得耐格脾氣,勿要說是一百毛毛洋錢,就是一千一萬,耐也勿放勒心浪。不過倪人末吃仔格碗斷命堂子飯,倒勿是格號壞人,要倪壞仔良心敲客人篤格竹槓,倪從來勿行格。”說得邱八更加懽喜,伏伏貼貼的住在院中。
又隔了幾天,黛玉看準邱八的性情已是死心塌地,沒有什麽變卦的了,那一天夜飯之後,黛玉正陪著邱人說說笑笑,甚是高興,忽然皺著雙眉,看著邱八。看了半晌,長嘆一聲,那一對秋波便流下淚來,慌得邱八連忙追問。黛玉只是不答應他,盡管低頭溫淚,那一種可憐情態,真如雨打桃花,風欺楊柳,畫也畫不出來。邱八見他這樣,十分心痛,便挨著黛玉一處坐了,低低的問他。黛玉一言不發,只把粉面偎著邱八臉兒,拉著他的手嗚嗚咽咽的,那眼中的淚就是如亂滾珍珠一般,撲籟籟的流個不住。憑著邱八怎樣溫存,怎樣追問,只是漠漠無言,直把個邱八哭得急了,恨不得自己替他,拍著胸脯道:“無論你有天大的爲難,總有我一人承認。料想也沒有什麽做不到的事情,你快快住了哭,和我說個明白。你可知你哭到這個樣兒,叫我心上好生難過,替又替你不得,倘若哭壞了怎麽好呢?”黛玉聽邱八說到這句話兒,心上好生懽喜,方纔停住了哭,拭了淚痕,擡起頭來看著邱八,嘆一口氣道:“別人家看仔倪末像煞蠻開心,倪心浪說勿出格心事,賽過勒浪黃連樹底下彈琴。”急得個邱八做足道:“急驚風撞著了你這慢郎中,我這樣的問你,你還要說著閒話。”黛玉道:“倪格事體纔是肐裏肐搭格,說起來也叫作孽。”
黛玉便裝點了一番說話,說自己的虧空約有二萬開外,又不肯壞了良心,敲客人的竹槓,所以生意雖然甚好,總是不夠開銷,以致虧空愈拖愈重;前節又被客人漂了兩筆局帳,各店帳開銷不轉,幾乎壞了名頭,生意做不下去。添枝帶葉,細細的嚮邱八說了一遍。又道:“倪故歇想起來,做仔格個斷命生意,總歸嘸撥收梢,倪倒是早點肯壞壞良心末,也勿造至于弄到實梗樣式,故歇倒是上勿上,落勿落,要除脫仔牌子勿做生意末,倪坍勿起格個臺,要做下去末,倪實在拖勿起格虧空。八少,耐替倪想想看,叫倪阿有啥格法子?”
邱八聽了,哈哈的笑道:“我道你是什麽天大的事情,要急得這般模樣。原來不過是爲著一點兒虧空,也值得放在心上,這樣的張皇,難道我姓邱的這點事兒都擔當不起麽?”黛玉道:“耐八少看仔格點虧空自然嘸啥希奇,像倪陸裏想得出啥法子?”邱八道:“你究竟有若干虧空,不妨對我說明,待我替你慢慢的想法。”黛王朝著邱八看了一眼,面上做出一付感激的樣兒,卻又朝他搖手,道:“謝謝耐格好心,肯替倪想法,原是再好勿有格事體,不過倪無緣無故拿仔耐格洋錢,叫倪心浪陸裏意得過,故歇倪想起來,隨便那哼總歸還是嫁仔人格好。不過倪要嫁起人來,比仔別個倌人加二煩難。倪勒浪上海灘浪總算有點名氣,老實說推扳點格客人,倪也看俚勿上。再說起格排滑頭碼子格年輕客人,要討倪轉去格多煞來浪,格是加二勿連牽哉。格個嫁人是一生一世格正經事體,勿是勒浪弄白相,倪又勿比格排嘸撥長心格倌人,嫁仔人再要出來做生意。倪要末勿嫁,嫁仔人末陸裏再好出來,所以倪揀來揀去,總歸嘸撥中意格客人,像耐人少一樣格客人,倪看得總算中意格哉,耐人少咿是格規規矩矩格人,陸裏肯討格倌人轉去?八少耐去搭倪想囁;倪看中仔客人末,客人篤勿肯要倪;客人看中倪末,偏生倪又勿肯嫁俚。說來說去,總歸一格勿成功。倪格種人活勒世浪,真真叫作孽囁!”說著把眼睛擠了一擠,覺得眼裏酸酸的好像又要流下淚來。
邱八聽了黛玉這一番說話,就如新鶯巧囀,嬌鳥弄晴,又似成衣的熨斗一般渾身熨貼,三萬六千毛孔無一處不曾熨到,滿身發起奇癢,從骨髓縫中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快活來,嚮黛玉笑道:“你也太多慮了!你既然想要嫁人,何不早些與我商議?只要你自己心中情願,沒有什麽委屈的地方,我總可以替你設法。只怕你心中不願嫁人,三心兩意的打不定主見,我就無從提起了。”黛玉道:“倪末阿有啥勿願意格?倪格碗斷命飯也吃得勿要吃格哉。只怕耐八少看倪勿中,勿肯要倪,倪也嘸啥念頭轉呢。”邱八道:“只要你拿定念頭,不要到了將來自家懊悔,我豈有倒反推辭的道理?但有一件,我卻有些不甚放心,你須要自己心中打算,免得懊悔嫌遲。”黛玉問他還有那件事兒不甚放心,邱八道:“你們做了倌人,身體是散淡慣的,一嫁了人,便要依著良家的規矩,有許多不能自由的地方。你們堂子出身的人那裏受得住這般的拘束?我們二人,現在的交情是再好沒有的了,但是要講到‘嫁’‘娶’二字,也甚是煩難,不是可以鹵莽從事得的。萬一你心中不願,口是心非,那時我把你娶到家中,進退不得,豈不是爲好成惡,耽誤了你一生一世的事情?所以我也要預先同你說明,好等你自家籌劃,不要勉強應承,這倒不是玩的。”
黛玉聽了著急起來,便拉邱八的手道:“倪格閒話,一塌刮仔纔搭耐說完哉。耐再要說倪三心兩意,耐倌人阿有良心?耐既然勿相信倪末,等倪罰格咒撥耐聽聽,省得耐嚇殺仔人。”說著,便發誓道:“倪要說仔一句假話,嘸撥真心末,叫倪活勿過今年格大年夜。”邱八聽了,連忙按住黛玉的嘴,道:“我不過一句話兒,你也值得這樣的著急,一定要發起誓來。”黛玉道:“耐開口閉口總說倪是壞人,叫倪阿要發極格!”
邱八此時覺得心滿意足,暢快非常,也說不出什麽話來,只看著黛玉譆譆的笑個不住。黛玉橫波斜睨,星眼朦朧,也用一方白細手巾掩口匿笑。四體慵擡,玉山自倒,倚在邱八身上,好像沒有一絲氣力一般。邱八便問他倒底有多少虧空?黛玉便—一的細說出來,卻止有一半真情,其餘多是虛報,約有二萬開外。若在別人聽了這許多虧空,怕不先就嚇得頓口無言,筋酥骨軟。幸而邱八家中真有百萬家財,聽了黛玉這些虧空,不過口中答應一聲,全不在他心上。當夜黛玉又把邱八灌了無數迷湯,說了許多刺骨錐心的說話,追魂攝魄的深情,任是邱八花叢閱歷的慣家,也免不得被他迷得夢魂顛倒。
到了次日,邱八便請了他一個朋友來,名叫陸友恭的,卻是個有名的堂子幫閒、青樓蔑片。請了他來,與黛玉講論身價。黛玉卻一口咬定不要絲毫身價,只要邱八替他還清虧空,此外不取分文;並說他揀來揀去,並不是爲著邱八有錢,爲的是揀中邱八的人物,所以情願嫁他。邱八起先尚有些疑疑惑惑的,沒有十分決定,及至聽了黛玉這一番說話,覺得十分入耳,好似魚吞香餌,蝶戀花心,被他鈎得定定的,那裏還計算什麽將來?當下一口許定,先替他還清虧空,然後擇日迎娶。林黛玉見邱八已經應允,便立刻叫相幫的出去,把門首那一塊一尺餘長、四寸餘闊、金地黑字的書寓牌子探了進來。黛玉親手接了,放在桌上,回過身來笑迷迷的走到邱八身旁,並肩坐下,嚮邱八道:“故歇倪探仔格塊牌子下來,倪就是耐格人哉,難是隨便啥人到倪搭來,倪也勿見格哉。”邱八見他做事爽快,自是懽喜。
隔了一天,邱八便去劃了一張二萬銀子的期票,先交與黛玉,到期付銀;又擇了三日之後,迎娶黛玉進門。黛玉收了邱八這張銀票,也不知他究竟還了許多虧空,自家留下若干,這卻做書的人未曾看見,不便講他。
只說邱八在新馬路賃了一所五樓五底的洋房作爲公館,以爲迎娶黛玉的地方。那公館內鋪設得十分富麗,盡是紅木、紫檀鑲嵌螺甸的木器,奪目輝煌;又有兩間大萊間,都是外國家生,裝飾得更是雅潔,邱八在上海的應酬本來闊大,那班知己些的朋友公送了兩班髦兒戲,鬧熱非常。到了吉期,一樣的紅裙披風,朝珠補褂,清香綵轎,頂馬高燈,把個四大金剛的林黛玉擡到家中。新人出轎之後,喜娘扶著黛玉,獨自一人參拜天地,然後嚮邱八見禮。邱八連忙朝著喜娘搖手,叫他不要叩頭,只行常禮。于是喜娘扶著黛玉深深萬福,邱八也微微的還了一躬,方纔送入洞房,大家飲酒。正是:
樓上花枝之影,昨夜星辰;枕邊鈿合之盟,春宵苦短。
欲知黛玉嫁了邱八,究竟如何,下文交代。
且說林黛玉嫁了邱八之後,邱八看承黛玉甚是慇懃,又恐黛玉坐在家中氣悶,天天同著黛玉坐了馬車到張園去兜個圈子。上燈之後,便同到一品香去吃頓番菜,有時吃過大菜再到丹桂茶園去看看夜戲,以爲常事。黛玉倒也並不寂寞,所以嫁了邱八將近半月有餘,倒還沒有尋事生非、借端吵鬧。
光陰迅速,已經一月有餘。邱八因在上海耽擱久了,便和黛玉商議,要退了房子同他回到湖州。黛玉心上雖然不願,卻也無可如何,只好暫時答應一同回去,到了湖州之後再行計較脫身的法兒。邱八便僱了一號大船,把公館中一切新買的器具一齊裝載上船。黛玉也帶了一個娘姨、兩個大姐,收拾登舟。
邱八到輪船局中,單僱了一號輪船拖帶,不消一日,早到了湖州。大船直頂到邱八門口的水碼頭停下,早有許多當差的一鬨上船,先見了主人,再叩見了這位新姨太太,便亂烘烘把行李搬上岸去。邱八嚮黛玉道:“你既然到此,卻不比住在上海的時候,上岸之後見了我們內人,先要你委屈一遭,朝他行個全禮,好在他平素爲人甚是賢惠,待你一定不差,你凡事看在我的面上退讓一分,盡他一個麪子,我終不肯叫你吃虧。你可肯聽我一句說話麽?”黛玉聽了面上登時變色,半晌不應。邱八見他不肯,又說了無數安慰解勸的說話。黛玉無奈,只得勉強應承。
進門之後,見了那位八少嬭嬭,忍氣吞聲行了一個全禮。少嬭嬭果然甚是和氣,見林黛玉朝他叩下頭去,滿面堆下笑來,一把拉住,連說不要客氣。黛玉已叩完了頭起來,連忙叫他坐下,說了幾句閒話,又叫人替他趕緊收拾房間。一會兒房間已經鋪設齊整,少嬭嬭便擕了黛玉的手一同過來。黛玉見房屋高大,鋪設鮮明,比上海的房間收拾得更加富麗,略略覺得安心。少嬭嬭送了黛玉進房,又嚮他道:“你要什麽,只管嚮我去取。我家事煩雜,恐怕有料理不到的地方。”當夜又送了一席菜擺在黛玉房內,算是替他煖房,請了邱八進來一同坐下。是夜,邱八依舊住在黛玉房中。
到了明日,衆家親友曉得邱八回家,又新在上海娶了一個妓女,大家陸續登堂,紛紛道喜。只爲邱八是城中首富,沒有一人不趨奉他,把邱八倒忙了好幾天。接著就是本城紳士,大家請酒,忙得打發不開。有時通宵在外,竟不回家;有時在家中書房安歇,還要料理家事,清算田租,盤查各處的帳目。因邱八出門已久,那帳目就堆積了一大堆,忙得個發昏,那裏有返歸內室的工夫?不要說是林黛玉房內絕腳不來,就是正室夫人也難得和他一面。別人也還罷了,這林黛玉是個有名蕩婦,熬得清水直流。依著黛玉的本心,原只要借著邱八淴一個浴,替他還清債務,好等他脫然無纍的重落風塵,並不是真心要嫁。現在邱八已經落了他的圈套,花了二萬多銀子把他娶到家中,總算是達其目的,如願以償的了。黛玉到了此際也沒有別的心腸,只是輾轉思量要想一個脫身之計。但是邱八是個有名富戶,家中僕婢如雲,而且規矩極其嚴肅,黛玉平日之間不要說想脫身逃走,就是等閒要走出中門一步,也是艱難,倒弄得進退兩難,展變不得。黛玉方纔懊悔起來,左思右想沒有法兒,只得慢慢的打鷄駡狗,借事生端,漸漸的露出不安于室的樣子來。幸虧邱八的正室夫人甚是賢惠,不去與他計較,黛玉無從費氣,無可奈何。
不覺又過了幾天,邱八把兩月中欠積的事情料理清楚,應酬也漸漸的少了,曉得黛玉已經久曠,便先到黛玉房中住了一夜,覺得黛玉待他冷冷的不甚應接,那神氣之間也是十分蕭索,默默無言。邱八大爲詫異,便留意看他舉動,卻又不好意思問他。
到了午後,黛玉便嚮邱八道:“倪到仔間搭一格多月,人也幾乎悶煞快,再要實梗樣式下去,是實頭要生病哉。倪明朝要到上海去住格兩日,讓倪去坐坐馬車,吃吃大菜,等倪散散心看,勿然是坐勒屋裏嚮,倪頭腦子也漲格哉。耐阿肯同倪去?”邱八聽黛玉說得容易,倒好笑起來,便回報他道:“你從前住在上海是在堂子裏頭,況且又是自家身體,天天可以出門。現在你既已嫁人,便是良家婦女,理應守著規矩,輕易不可出門。就算現在你要到上海,我同你一同前去,也比不得當初你做著倌人,可以隨心任意到處招搖。我先時原曾和你說過,恐怕你做過倌人,受不得人家的拘束。現在我娶你到家不到兩月,你果然已經不慣起來,可不被我料著了麽?”黛玉聽了,面紅眉豎,不發一言,停了半晌方纔冷笑道:“倪住勒浪上海格辰光,看見幾化人家格太太。小姐,日日勒浪坐馬車遊張園,做仔人家人,勿相信大門纔出勿得格哉。倪又勿到上海去軋啥格姘頭,啥格希奇勿煞格事體,阿要像煞有價事?”說著,又冷笑了一聲。
邱八聽黛玉出言生硬,忽然同他頂撞起來,從前那一付溫柔婉轉的神情不知消到那裏去了,頓時換出一付鐵錚錚的面色來,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怒意。還只道黛玉是無心頂撞,勉強按住了怒氣,又嚮他說道:“你坐在家裏沒有什麽事情,氣悶起來,原也怪你不得。只要你除了上海去的念頭,憑你要想著法兒如何消遣,我總依你的話就是了。”黛玉聽邱八的口風始終不肯放鬆,心中甚是著急,又見邱八並不翻腔,話風倒反有些遷就,越發膽大起來,把邱八也只當作尋常公子哥兒,易于打發,便又嚮邱八道:“倪上海是定規要去格,耐勿要勒浪扭結固結,耐勿肯同倪去末,倪自家一干仔去末哉。”邱八聽了,再捺不住,那心上的火直冒到頂門上來,也冷笑道:“你說得好輕鬆說話!從來嫁鷄隨鷄,嫁狗隨狗;你既然嫁我,便要聽我的指揮。你還當在上海做著倌人,憑著你的性兒胡鬧,無人管束麽?老實對你說聲,我邱八不是個省事的人物,叫你自家見亮早早收篷;如若再要不知進退,隨口胡言,那時間莫怪我反面無情,不留你的地步。”
黛玉見邱八反了面皮,心上一毫不怕,卻自己心中想道:若不與他這一個決裂,那裏撒手得開?這樣蠍蠍螫螫的將就下來,何時得個了局?不如借著他翻臉的題目,索性和他大鬧一場,且看他怎生應付,再作道理。想定主意,便也翻轉面來,粉面通紅,蛾眉倒豎,大聲說道:“耐勿要纏錯仔人!倪嫁末總算嫁撥仔耐,勿見得有啥格賣身文書。耐要管牢仔倪,叫倪一直勿要出去,今生今世耐做勿到格哉。老實搭耐說,倪上海末定規要去格,明朝倪一干仔動身,看耐阿有本事拉牢仔倪,隨便耐去那哼,倪總勿見得怕仔耐格。”
邱八起初還認林黛玉真是看中了他的人物,一心一意的嫁他,並沒有要他寫什麽婚書賣契。現在聽了黛玉這一番說話,方纔曉得黛玉是借他淴,騙得他的銀錢到手,登時掉過頭來,拿定邱八沒有婚書,又沒有借據,就是告到當官,那邱八也只好眼睜睜的看著他重落風塵,說不出一個“不”字,也算得詭計陰謀毒如蛇蠍了。當下邱八聽他說出這一番說話來,明知自己當初大意,沒有婚書,拿不住他的把柄,這一氣氣得非同小可,頓口無言,一時呆在椅子上竟說不出什麽說話。呆了半晌方纔回過這一口氣來,定一定神,跳起身來指著林黛玉的面孔,駡道:“我把你這良心喪盡的混帳東西!你把我當作瘟生,這是你的運氣來了。你當初沒有進我的門也還罷了,現在你既然進了我的大門,憑你如何,你休想移挪一步!你把我也當作那班曲辮子的客人,就如木偶一般,憑著你顛來倒去的鬧玩意兒麽?你口口聲聲想到上海,那裏有什麽事情?無非想到了上海,捉個空兒逃走出去,過了一年半載,等得我這裏事情冷了,你卻依然做起生意來。我勸你休要打錯了念頭,你既然嫁我,便是我的人,我不許你出去,看你有什麽本事飛上了天!”
黛玉聽了愈加著惱,也立起身來道:“耐勿許倪出去末,倪定規要去,看耐有本事那哼!開口閉口總說倪故歇嫁仔耐哉,倪嫁耐阿有啥格憑據?耐倒拿倪格婚書出來大家看看。老實搭耐說仔罷,嫁人嘸撥婚書是勿好算數格。耐格一轉末總算上仔倪格當哉,下轉叫耐學學倪格乖,勿要再上仔別人家格當去,阿曉得?”一面說著,一面帶著同來的娘姨往外就走,口中說道:“倪要少陪耐哉,倪格衣裳首飾,一塌刮子送撥仔耐阿好?倪也勿要哉。”
邱八被黛玉說得七竅生煙,三厰暴躁,回過念頭一想:“當初果然上了他的惡當,不曾要得一張婚書,現在就是和他打到官司,兩下都沒有憑據,他只要絕口不招,也和他爭執不得。花了二萬開外的銀子也還罷了,但是自己嚮來自負是個花柳慣家,從不曾著了別人的圈套花這冤枉的銀錢;現在受了林黛玉這樣的一個騙局,還仍舊被他走到上海,再落平康,非但壞了嚮來的名氣,將來到了上海,怎樣有臉見人?”心中正在萬分懊悔,又見黛玉搖搖擺擺的一直往外就走,更是烈火飛騰,猛然間把心一橫,想道:“他這樣的姦刁十惡,難道我就看他走了不成?無論如何,拼著再花掉一注銀錢,也沒有什麽不了的事。”主意已定,連忙追上前去。
黛玉剛剛跨出中堂,被邱八趕到後邊,把黛玉的衣服一把揪住,用盡平生之力嚮內一拖,把個林黛玉拖得幾乎跌倒。邱八拖住了黛玉,不等黛玉開口,一片聲叫:“來人!”就有四五個家人聽見,答應一聲齊趕進來。見主人與黛玉這個樣兒,都嚇得不敢開口,垂手立在一旁。邱八氣呼呼的指著黛玉道:“你們快把他捆起來!”衆家人聽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面面相覷,一個也不敢動手。黛玉聽得邱八要叫人捆他,趁勢撒起潑來,望著邱八一頭撞去,把邱八撞了一個躘。黛玉便滾倒在地,把頭髮技在背後,就像活鬼一般,反大哭起來。急得邱八朝著家人頓足,駡道:“你們這一班無用的奴才,怎麽我叫你們捆他,你們大家不肯動手?明天你們替我一起兒滾蛋,我用不著你們這起混帳東西!”衆家人立在旁邊本來不敢動手,聽得主人這般發急,沒奈何上來幾個,走到黛玉身旁正要動手,誰知林黛玉老姦鉅滑,看見邱八認真翻起面來,不是頭路,此刻自家身體還在別人手內,眼前不免吃虧,見衆家人一擁上前,明知不好,連忙住了哭,在地上扒起身來,不等衆人動手,一溜煙望自家房內就走。邱八見他仍舊縮回房內,冷笑一聲,暫時叫住家人不要動手,自己跟著黛玉也走進來。
只見黛玉剛剛走到房內,一直搶至煙榻旁邊,把榻上煙盤內的一個洋鏨白銀煙盒搶在手中,隨手開了盒蓋,把那一盒子裝得滿滿的鴉片煙,望著自己的口內作勢便倒。說時遲,那時快,早被旁邊一個帶來的娘姨從背後伸過一隻手來劈手奪去,口中喊道:“大小姐,耐有啥格閒話末,好好裏搭俚說末哉,年紀輕輕,啥格就要尋死路。”黛玉裝作恨恨的樣兒,嚮那娘姨道:“倪格號人身活勒世浪無啥趣勢,還是死仔格好,耐勿要來多管囁。”說著假作要奪那娘姨手中的煙盒。娘姨急得看著邱八,口中嚷道:“大小姐要吃生鴉片煙哉呀,唔篤大家來勸勸囁。”黛玉一面在那裏用力的要搶娘姨手中的煙盒,兩人結做一堆;一面卻偷眼看著邱八的面孔,指望他怕他尋死,心中不忍起來過來解勸,便算自己佔了上風。那知道邱八絕不關。也也不過來相勸,只望著黛玉和娘姨二人不住的冷笑。黛玉見了這般光景,明曉得那邱八已經看破機關,倒反弄得開交不得。
正在左右爲難的時候,恰好那位八少嬭嬭聽得他們吵鬧,趕了過來。剛剛走進房門,見黛玉這般做作,認以爲真,不免大吃一嚇,連忙趕上前去,把娘姨手中的一隻煙盒接了過來,隨手就嚮門外一摔,只聽得“當啷”一聲,一個裝煙的銀盒子不知撩到那裏去了。又把黛玉拖了過來,捺他坐下,口中勸道:“你們偶然鬭口,也是人家常有的事情,有話也須好好的說,爲什麽這樣的認起真來?”黛玉此時正是不得落場,萬分慚愧,巴不得有人相勸,連忙借此坐下,淚流滿面,默默無言。忽聽得邱八冷笑一聲,指著那位少嬭嬭道:“你這個人真是十分多事,爲什麽要去勸他,你道他的尋死是當真的麽?”正是:
畫中愛寵,淒涼白紵之歌;鏡裏蕭郎,辜負天魔之舞。
欲知邱八究竟肯放黛玉出來與否,請看下回。
且說邱八見他正室夫人進來相勸,便指著黛玉,把前後被騙的情形細細的告訴他:黛玉如何叫娘姨請他,擺了一個雙臺,當時就落了水;如何黛玉竭力奉承,把他哄得死心塌地,花了二萬幾千銀子把他娶到家中;如何上了他的圈套,沒有要他的婚書,現在他翻轉面皮,一定要往上海。“因我不肯放他出去,他同我搶白了一場,竟自往外就走。我把他拉了轉來,又要叫人把他捆住,他便打滾撒潑,尋死撞頭。他的意思是要我怕他時常吵鬧,放他出去,便好隨心適意,安安穩穩的重落風塵。後來見我咬定口風不肯答應,他沒有什麽法子,只好尋死覓活的指望嚇倒別人。幸而遇著了我不怕什麽風波,若是換了別人,怕不被他嚇倒?你道他這樣的心思可刻毒不刻毒!這樣的混帳東西,憑他當真死了便罷,爲什麽你又多事起來?”
那位八少嬭嬭聽了邱八這一番言語,方纔如夢初醒,暗想:“堂子裏頭的倌人果然惡毒!”又恐黛玉當真的尋起死來,也是一條人命,便勸著邱八道:“雖然如此,倒底人命關天,不是頑的,況且我們這樣人家,也不在乎這點兒銀子。他既不肯跟你,勉強留他在此,料想也沒有真心。依著我的意見,不如依著他的話,把他打發出去,省得他心中不願,天天的尋事生非,何必費了自己的功夫,同他淘這般閒氣!”
邱八聽了,低頭想了一會,道:“你的說話,雖是不差,但是你還沒有曉得細情。我花了許多銀子替他還債,倒也並不怪他;最可恨的是他把我當作瘟生看待,說的話都是虛無縹緲的,沒有一句真情。我當初再三再四的問他,可是真心嫁我?他一口咬定,不肯露出一點話風,哄得我滿心懽喜,對著一班朋友說了許多大話,吹了無數牛屄。到了今日之下,依舊把他放到上海做起生意來,將來他們追問起來,叫我怎生回答,豈不是倒壞名聲?不瞞你說,我自從出世以來,從沒有受過這般惡氣,現在他既然同我蠻纏,不講情理,我也會些蠻派,把他關鎖起來,不怕他生出翅膀飛上天去。就算他當真死了,這樣害人不淺的東西,省得把他留在世上再害別人。你若是怕他死了,有他的父母兄弟來同我吵鬧,告狀經官,我只要拼得再花掉一注銀錢,就買了他的一條性命。料想如今世上只要銀錢作主,沒有什麽不了的事情。你憑著我怎樣安排,不要來多管閒事。”說著,便喝叫衆人一齊出去,單留黛玉一人在房。
邱八也立起來,指著黛玉的臉道:“你要尋死,憑你去上吊吞煙,快些死了,好等我預備官司。我拼著再花二萬銀子,買囑你的屍親,怕不是安安穩穩的閉口無言?你丢了一條性命,只當死了一隻貓狗一般,看還是你的性命值錢,還是我的銀子值錢!”一面說著便走出房去,就取了一把洋鎖。“咯噔’一聲把房門鎖上;又叫家人去叫了一個木匠來,在板壁中間開了一個尺餘見方的壁洞,就像衙門內的轉桶一般,好做傳送食物的地方。另派二個家人交起板鋪來,睡在中堂,看守房門,防他逃走。只說黛玉聽了邱八的話,心中暗暗吃驚;又見邱八氣勢淘淘,料想他已經氣到極處,萬萬輓回不來;卻又恐怕吃了現虧,不敢開口,眼睜睜的看他鎖著房門走了出去,方纔懊悔自己當初不應錯了念頭同他蠻鬧,卻已無可如何;又不肯當真自錄死路,跳又跳不出去,走又走不來,只得坐在房中哭泣咒駡,頭也不梳,臉也不洗,糟蹋得蓬頭垢面,就如個醃攧花子一般,那裏還有當初的豐致?真是:慵梳寶髻,惺鬆墮馬之妝;愁倚薰籠,寂寞驚鴻之影。銀華不御,芳澤無加;珠淚琳瑯,玉容慘淡。一個邱八公子的府中,差不多變做了江採蘋的宮院。黛玉被他鎖在房中一連就是半月,雖是飲食不缺,卻是懊悶異常。幸而黛玉還有幾年花運,平空降了一個救星下來,你道那救星是誰?原來就是那位八少嬭嬭。從來女子的性情,總不免有些嬌妒。這位八少嬭嬭正在妙齡,又同邱八十分恩愛,平空的邱八娶了一個花枝般的寵妾,要與他分恩奪愛起來,那得不心懷妒意。但是他平日爲人溫厚,性格和平,無論什麽事情,不肯放在面上,所以黛玉進門之後,心上雖然不樂,麪子上卻做得甚是慇懃,不但討了邱八的喜懽,還落得博一個賢惠的名氣。現在見邱八把黛玉關鎖起來,心中未免一愁一喜。喜的是眼前去了這樣一個搔頭弄姿、顧影自喜的妖姬,邱八心無二用,那夫婦間的恩愛登時就加了幾分。正是: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愁的是邱八雖然把他鎖在房中,卻是餘情不斷,時常叫家人僕婦走到那壁洞之前與他問答,探問他的意思,看他可有些兒悔悟;分明邱八的心上尚在繫戀著他。萬一將來回味思量,磨折幾時,依時把他放出,他二人一個是風月名娼,一個是豪華公子,那時黛玉放出二十四分的工夫手段,怕不把邱八依然騙得個意服心輸?到了這個時候,賽又賽他不過,趕又趕他不掉,豈不倒是一個後患?他想著這兩層主意,心中便懷著鬼胎,天天解勸邱八道:“黛玉雖然可惡,然而也是妓女的常情,不算什麽奇異。本來一個堂子出身的妓女,那裏有什麽良心?你把他當作好人,已經錯了;現在你又把他鎖了起來,他是個散淡慣了的人,那裏受得起這般磨折?我們世代忠厚,從沒有做過刻薄事情,萬一他當真死了,你雖然沒有逼他,總是你身上的孽障。不如看破些兒放他出去,聽憑他去再做生意,或者重新嫁人。譬如當初沒有嫁你,你也管不著他。況且你娶他的時候又沒有什麽媒證婚書,更是作不得準。難道你丢下了一個妓女,就算壞了你的名氣麽?”勸來勸去,邱八先起那裏肯聽,連連搖頭。當不得他被底溫存,枕邊旖旎;今日勸,明日勸,竟把個邱人勸得活動起來,便一口答應。八少嬭嬭大喜,還恐他要變卦,連忙叫人去開了房門,把黛玉叫將出來。
黛玉此時已經被邱八把十分性子磨去了九分,粉黛縱橫,淚痕隱約,聽得叫他出去,心中估量著一定是邱八回心,卻想不到竟肯放他出去。當下將就換了一件衣服,淡掃蛾眉,走到邱八房中,叫了八少嬭嬭一聲,又瞅了邱八一眼,粉頭低垂,春山不展。邱八留意看他,只見他雲鬢蓬鬆,芙蓉慘淡。瘦比經秋之燕,弱不禁風;嬌如解語之花,含情慾涕。真個是暗嗚如泣,幽怨可憐,大有傷心之色,早不覺心上憐惜起來。八少嬭嬭明知邱八的意思,不等他開口,先把自家勸解的話,嚮黛玉說了一遍,又說:“八少已經應允放你出門,你可快去把你隨身帶來的衣飾立時收拾,你要到上海,今天就可動身,省得又要耽擱一夜。”
黛玉忽然聽見邱八答應放他,這一喜非同小可,好像那寒儒登第,枯木逢春,又好似刑部獄中的囚犯逢了郊天大赦一般,登時色舞眉飛,走將過來,朝著八少嬭嬭花搖柳顫的磕下頭去,八少嬭嬭忙忙扶起。黛玉回過身來,見邱八一雙眼睛只釘在他的身上,黛玉此時喜到極處,忘其所以,便無可不可的,朝著邱八也磕了一個頭。邱八別轉頭去沒有扶他,卻不由的口中長嘆一聲,默默無語。八少嬭嬭怕他又要反悔,急急的催著黛玉收拾衣箱。黛玉嫁來的時候,自家止有六隻衣箱,其餘都是邱八替他置備,現在仍叫黛玉把原帶來的衣箱帶去。
黛玉莫莫的收拾了一會,帶著同來的一個娘姨、兩個大姐,辭別了邱八和八少嬭嬭便要出門。八少嬭嬭索性做個好人,早叫人替他僱了一乘轎子,一直送他到輪船碼頭。黛玉此時就是鯨魚脫網,綵鳳開籠,恨不得一步就跨出門去,忙忙登輿而去。
這裏邱八見黛玉出門,心中不免有些戀戀,但一則已經答應,反悔不來;二則明知黛玉不是真心,留他無益,樂得聽了他夫人的說話做個好人;三則自己把他關鎖多時,不肯折著志氣,反去留他。有此三層事理,所以邱八勉強放他出去,雖是心中不捨,也是無可如何。可笑那林黛玉騙了邱八二萬餘金替他還債,自以爲是得計的了,不料偏偏遇著了這樣的一個憊賴人物,非但嚇詐不倒,反吃了一場大虧,幾乎白送了一條性命,這也是林黛玉平時喪盡良心的報應。邱八這邊按下不提。。且說黛玉出門之後,一直徑到輪船碼頭,發下衣箱行李,寫了一間上海房艙,不消一日工夫,早到上海。暫時落了客寓,不多幾日,便看中了惠福里的一家房子,三樓三底,甚是寬大,當下付了房租,立時搬了過去,置備了些中西器具,登時鋪設得煥然一新。他從前騙了邱八的二萬銀子,還債贖當止用得一萬多些,其餘的都暗地託人存在莊上。此番到了上海,猶如死裏逃生的一般,覺得喜出望外,便自己到錢莊上去了一趟,把他那些存項取了一半回來,任情揮霍。依舊的珠圍翠繞,羅綺輝煌,時常坐著馬車到張園兜個圈子,回來的時候在大馬路、四馬路一帶出出風頭,卻暫時不敢再做生意。聽著那邱八的風聲,只把惠福里的房子當作住家。早不知不覺的過了兩節,打聽得邱八已到過兩趟上海,卻把林黛玉的事絕口不提,就是那一班朋友也恐他要惱羞成怒,不便去追問于他。黛玉打聽得實,放下了心,方纔打算要再做生意,掛起牌子來。、接十天已黛玉坐著馬車正要到張園去,剛剛馬車跑到泥城橋方缺油之中遇著了章秋谷的馬車、黛玉見秋谷坐在車中,氣宇軒昂,衣裳倜儻,長眉秀目,光綵照人,不覺芳心微動。便橫波凝睇以目送情。無奈兩下的馬車都跑得風捲雲馳,傾刻之間那眼前就如電光一閃,兩下早已跑開。黛玉直待馬車跑過之後,方纔猛然想起好像章秋谷的神情,姑且冒叫一聲看他答應不答應,便立起來高叫一聲。聽得秋谷在前答應,方知真個是他。黛玉心中大喜,連忙叫馬夫轉過馬車,跟著秋谷直到一品香來。當下把一年的境遇嚮秋谷細細說明,說到邱八把他關鎖在房一節,黛玉不免還有些談虎色變,毫髮悚然。
當下二人促膝密坐談了一回,秋谷便問黛玉究竟作何行止,黛玉道:“倪也無撥啥一定格主意,晏歇點耐阿好到倪搭來一埭,大家商量商量。”秋谷搖頭道:“我今天有自己的事情,連幾處臺面都不能應酬,料想沒有空兒。我看還是明天罷!”黛玉點頭答應,又告訴了他住處的門牌。不一時吃完大菜,已是掌燈,黛玉自回惠福里去,秋谷便一直到吉陞棧來。
到了棧內,在自己房內略坐一刻,便走到雙林房內來。雙林早已回來,凝妝悄坐,低問秋谷爲何此刻回來。秋谷把遇見黛玉之後,在大菜間談了一點餘鐘,所以回來晚了。雙林又問他今天可要出去。秋谷不答,只把頭點了一點。雙林睄了秋谷一眼,便不作聲。秋谷心中暗笑,假作不知,略談幾句便起身出棧,徑到新清和張書玉院中來。
書玉恰好在家,迎門相候,滿面堆懽的叫了一聲:“二少!”秋谷含笑招呼,跨進房來。書玉親手替他寬了馬褂,又叫他脫去長衫。秋谷因五月中旬天氣已經燥熱,便略略點頭。書玉一並替他寬了下來,把一件羅紡長衫、單紗馬褂交與旁邊的娘姨,朝他使個眼色。那娘姨會意,便把兩件衣服折曡起奪,開了衣櫥,把秋谷的衣服放在櫥內,取過一把鎖來輕輕的鎖好。秋谷見了,明知書玉的意思,並不開言,只是對著書玉微微而笑。書玉此時心花大放,樂不可支,極力的應酬秋谷。秋谷心上雖言不甚情願,卻已到了這步田地,就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也不得不隨和起來。夜分之後,書玉掃榻薰香,慇懃留宿。秋谷料想推辭不得,只得應承。
這一夜,章秋谷的神情,卻是曾經滄海,難爲洛浦之波;除卻雲英,不是藍橋之路。在張書玉是當時相見,已銷情女之魂;今日重逢,留得宓妃之枕。鳳女之顛狂如許,趙后回風;擅奴之華綵非常,何郎無恙。
只說秋谷在書玉院內住了一宵,明日起來,照例開銷了二十塊錢下腳,書玉一定不肯。推了多時,見秋谷面上已經微含怒意,方纔叫娘姨收了。秋谷便要起身,書玉千叮萬囑的叫他晚上一定要來。秋谷道:“這卻不能一定。沒有事情,自然來的;倘或有了正事,這卻要耽擱一天的了。”書玉無奈,一直送下樓梯,走到屏門邊方纔立住,望著秋谷出了院中,一步懶一步的回上樓去。正是:
窺中堂之韓令,賈午留香;感漢浦之鄭郎,洛妃解珮。
未知秋谷再到何處,請聽下回交代。
卻說章秋谷在張書玉院中住了一夜,將近午刻方纔出來,走出新清和弄內,穿進迎春坊,徑到金小寶院中來。
上了扶梯,走進房內,只見金小寶坐在當窻一張桌上,正在那裏對鏡梳頭,鬟鳳低垂,新妝未竟,地隔夜的胭脂映在臉上,暈出淡淡的紅色,越覺得豐神絕世,嫵媚天然。身上穿一件半新的湖色熟羅短襖,襯著粉紅席法布緊身,胸前的鈕扣一齊解散,微微的露出酥胸;內著湖色春紗兜肚;下身穿一條品藍實地紗褲子;腳下拖著一雙湖色緞子繡花拖鞋,雙翹瘦削,就如玉筍一般,不盈四寸。手中正在那裏調和花露,一陣陣的脂粉之香中人肺腑。眉彎秋月,頰暈朝霞,真是春意透酥胸,春色橫眉黛。秋谷見了小寶這般風格,不由不暗暗稱揚。又見貢春樹坐在小寶旁邊呆獃的看著,一言不發。
秋谷悄步進來.走到小寶背後。春樹正在那裏看得出神,全不覺得有人走進。小寶本是對窻坐著,秋谷輕輕的掩至後邊,連那同小寶梳頭的娘姨都一毫不覺。金小寶正在對著鏡子,細匀鉛黃,忽然看見鏡子中間添了一個朱脣粉面的美少年立在自家背後,笑容可掬的像要和他說話一般。金小寶出其不意,大吃一驚,嚇得他滿身香汗,直立起來,叫得一聲“阿呀”,回頭一看,見是章秋谷立在身後,方纔定了心神,已經嚇得花容失色,嬌喘微微。重新坐下,嚮秋谷笑道:“耐末總是實梗,走進來響也勿響,人也撥耐嚇煞快。人嚇人,要嚇殺人格囁!”春樹被小寶叫了一聲“阿呀”,直頭起來,也嚇了一跳,擡頭見是秋谷,急忙離座相迎,拱手稱謝他昨日替小寶解圍的好意。
秋谷笑道:“你爲什麽預先躲避,有心不到張園?你還沒有看見昨日的勢頭,若不是我來解勸,恐怕小寶定要吃虧。從前我原曾嚮你說過幾次,張書玉的性情十分憊賴,不是好說話的人。你住的一夜,又沒有什麽口角,無緣無故的忽然不去,冷淡起來,偏又被他曉得風聲,你成日成夜鑽在這裏,差不多竟是和他斷了交情,怪不得書玉吃起醋來,鬧出這場笑話。幸而昨日遇著了我,小寶沒有吃虧;萬一我不到張園,無人解勸,小寶必定被他揪扭,吃了一場現虧。在千人百衆的地方叫他受氣坍臺,你怎的對他得起?”一席話說得春樹閉口無言,面上狠覺有些慚愧。小寶又在旁插口道:“二少格閒話倒的刮囁,昨日仔勿是二少剛正跑來,拿格張書玉拉仔進去,是倪直頭一塌糊塗格哉。”說著,便拉著秋谷的手,笑道:“謝謝耐替倪拉開仔格張書玉,總算倪朆坍臺,倪也嘸啥補報耐,只好屁股吃人參——後補格哉。”說著,小寶先格格的笑了。秋谷道:“你們真好良心,果然一張床上睡不出兩樣人來。”說到此處,小寶臉一紅,把秋谷肩上打了一下。
秋谷又道:“昨天的事情,原是因你二人而起,我來是個旁人,不干我事。好意前來解勸,恐怕你要吃虧。那知你們二人一樣心腸,把自己的事情都卸到旁人身上。一個預先不肯出來,一連忙走了回去,只叫我替你們頂缸,今天還要開我的玩笑,你們自己想想,可有良心麽?”春樹道:“我昨日實是有事進城,並不是有心躲避,直至晚上一點鐘時候方纔回到此間。不信,你問小寶便知真假。”秋谷道:“你們兩人這樣的開心,卻苦著我這旁人調停勸解,費了我無數功夫。你自己不聽我的言語,惹出事來你倒像沒事的一般,可不是笑話麽?”春樹聽了,果然回心一想有些過意不去的地方,連忙嚮他謝罪,秋谷也一笑無言。
金小寶坐在旁邊聽他說話,卻不住的一雙俊眼看著秋谷的臉兒,目不轉睛的渾身上下只顧打量。秋谷回頭看見,不覺笑道:“詫異得狠,你爲著何事,看得這樣認真?”小寶不答,又細細的看了一回,方嚮秋谷笑道:“耐一面孔格勿尲尬,定規是昨日勒浪張書玉搭出來啘。”秋谷被他一口道著,不覺微笑點頭。小家又笑道:“耐前日仔末,叫倪‘土地嬭嬭’尋倪格開心,故歇倪也要叫耐‘金剛老爺’哉!”說得一房間內的娘姨多笑起來。秋谷更狂笑道:“我倒不是什麽金剛老爺。”拍著春樹道:“你們這位貢大少爺,倒是個實缺的金剛嬭嬭。”春樹笑道:“你們大家取笑,卻無緣無故的把我帶上,可和我什麽相干呢?”大家說笑一回,隨意坐下。
秋谷忽問小寶道:“你可曉得林黛玉如今又到了上海麽?”小寶道:“倪是老早就曉得格哉。張園裏嚮也看見歇俚幾轉。俚耐上年仔嫁仔邱八,一淘轉去格,勿曉得俚爲啥咿要出來?”秋谷就把黛玉嫁了邱八之後這些肐瘩事情,一段一節的對著小寶細講,原原本本的直講了一點餘鐘。恰好貢春樹見秋谷到來,料想他沒有吃飯,就到聚豐園叫幾樣菜,兩壺京莊,一同擺了上來。上寶過來斟了一盃酒,便請秋谷上坐。貢春樹坐在橫頭。小寶因秋谷是極熟的客人,便也不拘俗套,隨意相陪。秋谷一面飲酒,一面演說林黛玉嫁人復出的事情,把個金小寶聽得津津有味。春樹在旁聽著,也嗟嘆不已。
小寶道:“格是林黛玉自家勿好,朆看得清客人,馬馬虎虎格跟仔別人就走,自然弄勿好哉啘。”春樹道:“妓女嫁人,嫁著了邱八這樣人家,也算手中選一的了;爲什麽黛玉還要鬧著出來?可見得堂子裏頭的人,果然一個個喪盡良心,怪不得邱八要這般著惱。幸而邱八畢竟是個好人,還肯開籠放鳥。若是我做了邱八,真把他要關禁終身,那裏有這樣便宜,好好的放他出去!”
金小寶聽了春樹這樣活風,瞪了他一個白眼,冷笑道:“倪堂子裏嚮倌人,生來阿有啥良心,就是客人到倪搭來末,也是客人篤自家情願,勿見得客人勿來,倪去拉仔進來格。耐下轉當心點,倪堂子裏嚮纔是壞人,耐勿要上仔倪格當。”說著,眉尖微豎,俊眼含瞋,薄有幾分怒意。春樹道:“我不過一句話兒,又不是有心說你,爲什麽要你這樣留心,無端生氣?”小寶道:“耐說倪堂子裏嚮纔是喪盡良心,還說勿是有心駡倪,阿要叫仔倪金小寶格名字,多駡兩聲?”春樹見小寶一定說駡的是他,無從分辨,只得任他說了幾聲,含笑不語。
秋谷嚮春樹道:“你剛纔的話雖然不錯,未免也太過了些,不可一概而論。據我看來,青樓妓女自然大半都是些無恥喪心之輩,然而替他們設身處地細細想來,卻也怪他不得。爲什麽呢?你想,堂子裏的倌人做的本來是迎新送舊的生涯,若不說著假話哄騙客人,那裏有什麽生意?沒有生意豈不要倒貼開銷,你叫他的良心如何好法?大凡一個好好的良家女子,無可奈何做到了這行生意,已是可憐,做客人的應當可憐他,愛惜他,不要扳他的錯處,把他們當作個暫時消遣的名花好鳥一般,纔是做客人的道理。所以花街柳巷,俗說叫做頑耍的地方,你想既是頑耍之地,原不過趁著一時高興,博那片刻的風情。倌人相待慇懃固然最好,就是倌人看承不好,也沒有什麽希奇。上海的地方甚大,堂子極多,除了一處,還有別人,你就隨意跳槽,他也不能禁止,更何苦去爭風吃醋,處處認真,實做那‘瘟生’二字。總而言之,倌人看待客人,純是一個‘假’字,客人看待倌人,也純用一個‘假’字去應他,切不可把他當作真心,自尋煩惱。若要在酒陣歌場之內處處認真起來,就要如邱八一般,三十歲老娘倒綳孩兒,若不得要鬧出一場笑話。你們以爲何如?”金小寶聽了,連連點頭。
春樹又道:“話雖如此,但邱八看承黛玉狠是不差,況且邱八預先問過黛玉,叫他自己商量,黛玉一口咬定,定要嫁他,邱八方肯娶他回去。娶到家中之後,黛玉不該又要出來。既然不肯嫁他,爲什麽要隨口答應,叫他還債呢?這不是有心敲邱八的竹槓麽?你爲什麽還要偏護著他,說他不錯?”秋谷道:“你說的通是公子哥兒的癡話,全不是我的本心,我何曾偏護黛玉,說他不錯?我的意思是說黛玉雖然喪盡良心,邱八也一半自己不好,平空的去問黛玉可肯嫁他。你想堂子裏的倌人做的是什麽生意,又做著了邱八這樣的一個有名闊客,樂得順水推船,哄得他一個死心塌地,方好騙他大注的銀錢,那裏有當面回報不肯嫁他之理?就是別個客人,也不能這樣有心得罪,何況邱八是個浙江通省的富家。這一問,豈不是問得癡到極處麽?還有你這般癡了,當真的同我辯駁起來,可不比邱八更癡一倍麽?”春樹聽了,覺得果然是言言透澈,沁人心脾,便道:“如此說來,上海的倌人是萬娶不得的了。”
秋谷道:“也不是這般說法。大凡天地生人,必有本來的性情,就是客人也有客人的脾氣,倌人也有倌人的性情。倘或嫖客的性情同倌人不合,倌人的脾氣與嫖客不投,就有石崇、王愷的家財,西子、太真的豐調,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弄不到一塊來。若勉強把他並到一堆,彼此的性情不合,一定要鬧出笑話,沒有好好的收場,豈不是一個爲好成仇,一個求榮反辱?何苦要鬧到這步田地,弄得兩敗俱傷呢?即如邱八與黛玉的交情原是十分要好,不過是大家一時魯莽,沒有仔細思量,草草的一個嫁了過來,一個娶了回去,到後來畢竟鬧了一場笑柄,倒反大家結了冤仇。所以依我看來,花柳場中只可暫時取樂,就如行雲流水一般,萬萬不可認真,免得後來煩惱。譬如一樹名花,種在那水邊籬落,臨流照影,姿媚橫生,你就天天的載酒看花,暫時領略,也未嘗不妙,何苦一定要傷根動葉,把他移到家中?雖然錦帳雕欄,慇懃愛護,卻是離開了他自己的託根之地,未免水土不宜,雨露不潤,眼看著那一株可愛的名花不由的葉萎花落,漸漸的憔悴起來。這還算是好的,更有硬硬的折了一枝,把他供在花瓶之內,天天相對,愛惜非常,卻過得不多幾天,依然枯死。假使花能解語,你問他可是願意的麽?大抵上海的倌人,只好把他當作名花嬌鳥一般,博個片時的懽樂,若定要將他娶到家中,就免不得要殺風景了。從古以來,煮鶴焚琴,蹂香躪王,煞是傷心,這就是這班妓女嫁人的小影..”說到此間,回過頭來嚮金小寶打著蘇白道:“先生,倪格閒話阿對?”金小寶正在聽得出神,就如醍醐灌頂,草木當春,正在贊嘆之際,忽聽秋谷問他,連忙點頭笑道:“二少格閒話,一句勿錯,真真是格過來人哉!說出來格閒話,賽過勒倪心浪挖出來格。不過倪要說起來,講勿出格當中格道理。”
春樹又問秋谷道:“上海倌人的現形,你已經同我說過幾番,大約也不過如此。但是上海嫖客的情形,你沒有和我講過,究竟倌人做起客人來,情願做那一種呢?”秋谷道:“現在上海的客人,大約要分兩種:一種是官場,一種是商界。論起來,自然是商界的客人好做,既肯花錢,又不鬧什麽嫖勁,倌人們看著銀錢面上,也不得不敷衍他些。但是也有一樣難處,那些商人平日之間寸銖積纍,刻薄成家,看得那銀錢十分鄭重,你若要起他的錢來,比要他的命更加刻毒,萬一浪費了他一文半鈔,更是一生的切骨之仇。獨獨到了堂子裏頭,揮霍起來一日千金,絕無吝色,麪子上裝得甚是大方。誰知他花了銀錢,暗中在那裏心痛異常,恨不得想法兒仍舊拿回家去。真是啞子夢見媽——說不出的苦。所以那些呆商雖然在倌人身上略略花錢,卻是見了倌人,自以爲是花錢的客人,大模大樣呼幺喝六的不算外,還要拉拉扯扯動手動腳的做出無數的醜態來,差不多要撈回他的本錢方纔算數。倌人們雖是心上恨他,無奈自家做著生意,也只好勉強應酬。這是商界中人的現形了。再說官場客人來,更加可笑。無論什麽龜奴皂隷出身,只要有了幾千銀子,遵例報捐,指省分發。到省之後,連他自己也忘了自家的本來面目,居然是一位候補老爺。有時被他撞著木鐘,湊著運氣,委了一個差使,就立刻花天酒地、駟馬高車的闊起來。你想他們的出身本是卑微,又不是什麽世家公子,更兼候補的時候只曉得磕頭請安、大人卑職這一套儀注,餘外的事情,都是昏天黑地,一事不知。這樣的一班人物,那裏曉得什麽嫖界的情形?到了堂子裏頭,自然而然鬧出許多笑話。他除了不肯花錢,還要對著倌人亂吹牛屄,混擺官派。這樣的官場客人,你道可笑不可笑?總而言之,官場中人到了嫖界,真是那天字第一號的瘟生,世界之上有一無二的飯桶。到了堂子裏頭,也是懵懵懂懂的,那該應挑眼兒的地方,他卻一毫不懂;偏是那不該挑眼之處,卻會忽然撞著他的高興,平空的發起標來。就是花了幾個錢兒,也花得不倫不類的,全不著些腔板。那場面上的花錢,就如吃酒碰和等類,偏偏不肯花銷,反說倌人敲他的竹槓;及至倌人私下放起差來,他卻情情願願,一千八百、三百五百的雙手奉送,去塞那無底的狗洞,全不見一些響聲。若有朋友問起他來,他還賴得乾乾淨淨,不肯招承,好似那屬員餽送上司一般。倌人若做著了這種客人,還有些兒貪取。就衹有一件,官商兩途的嫖客,大約壽頭碼子居多。一到了堂子裏頭,就把那倌人釘住,跟前跟後,一步不離,一雙色眼賊忒譆譆,毛手毛腳的就如餓鬼一般。在旁人看起來,不曉得裏頭的緣故,不說那客人曲氣,是個壽頭,反說倌人爛污,做了恩客,所以倌人做著他們這樣的客人,有了這樣的貪圖,便有那樣的惹厭。如今上海的堂子生意,也漸漸的不好做了。”又道:“他們這班做官的東西,真是飯桶,一個‘嫖’字都學不會,你想他還有什麽用頭?不是我說句笑話,這些堂子裏倌人,若叫他去替他們做起官來,怕不到是個通省有名的能吏。官場如此,時事可知。那班穿靴戴帽的長官,倒不如個敷粉調脂的名妓,你道如今的官場還有什麽交代?”說著長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