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知進了大門,一直走上扶梯,樓上相幫喊了一聲,衹有一個粗做娘姨走到樓梯邊來招呼秋谷。秋谷一腳跨進穿堂,見兩個大姐都靠在榻上打盹,靜悄悄的不見一人。秋谷心中疑惑起來,想是方子衡已經走了。正要問時,兩個大姐聽得腳步聲音走進客堂,曉得有客人來了,連忙揉一揉眼睛,一骨碌扒起身來,見是章秋谷,笑譆譆的低聲說道:“二少!阿是看方大人格?方大人搭仔倪先生兩家頭纔朆起來。二少房裏去坐囁。”秋谷聽了,更加詫異,隨口問道:“方大人昨日沒有走麽?你們可曉得他幾時動身回去?”一個大姐叫做巧寶的,搶先笑道:“方大人昨日來浪說今朝要動身轉去,難末撥倪先生說仔一泡,方大人倒好格,聽仔倪先生閒話,今朝勿轉去哉。”
章秋谷聽了,真是沒頭沒腦,摸不著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暗想:“定是蘭芬放出功夫,把方子衡迷住,要叫他慢些回去,好趁著這個機會大大的敲他一下斧頭。但是方子衡昨天說得明明白白的,要去單僱輪船連夜趕回家去,怎麽忽然變起卦來?難道爲了一個陸蘭芬,就連他自己的生身老父病在垂危也置之不顧?這豈不竟是禽獸的行爲麽?天下竟有這般奇事!可謂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的了。”又自己心中轉一個念頭道:“方子衡雖不是什麽好人,何至于喪心病狂到這步田地?大約是大姐聽錯了說話,以訛傳訛也未可知。”一面心中盤算,一面走進房去坐下,又以心問心的想道:“此刻也用不著胡思亂想,少停等方子衡起來之後問他一個明白。如方纔大姐所說的話果是真情,我不免要把他正言戒責一番,叫他及早回頭,免得衆人唾駡。如若執迷不悟,須要把他痛駡一場,從此與他絕交也不爲過。”
正在心中思想,見一個大姐走進房來,巧寶隨後踵至,揭開大床帳子低聲叫喚。方子衡畢竟心中有事,叫了一聲便已驚醒,張開兩眼便問什麽事情。巧寶道:“方大人,朋友來哉,阿要起來罷,一點鐘剛剛敲過哉。”方子衡聽說朋友來看,已經一點多鐘,自家還在高臥,不免吃了一驚;又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坐起穿好衣服,跨下床來,把陸蘭芬也驚醒了,朦朧問道:“啥要緊起來介?”方子衡還未回言,巧寶接口道:“辰光勿早哉,方大人有朋友來裏。”蘭芬聽說,便也坐起身來打了幾個呵欠。
這裏方子衡跨到床下,見是章秋谷端端正正的坐在窻前,那面上的氣色似乎有些不善,早又吃了一驚。原來方子衡許多朋友之中最是敬畏章秋谷,每每的方子衡有些錯處,秋谷就要正言厲色教訓起來,以此方子衡見了秋谷雖然十分愛重,卻是如對師保一般。當下見了秋谷,自覺有些虛心,臉上訕訕的紅了起來。彼此招呼過了,秋谷便問方子衡道:“你昨夜親口嚮我說過,要連夜趕回,爲什麽直到今日還不動身,更兼睡到此時未起?你接了一封電報,倒也虧你放得下心。”說著就冷笑了一聲。方子衡聽了十分慚愧,口內支支吾吾的說道:“本要今日動身回去,但我身體之中著實有些不快,恐怕不得動身,大約要到明朝的了。”
秋谷聽了,方纔大姐的一番說話竟是真的,不覺大怒起來。秋谷本來性急,一時怒發,激得他滿面通紅,怒氣橫飛,雙眉倒豎,高聲說道:“你家內令尊病重,發了電報來叫你立刻回去,你卻戀著一個倌人,連自己的生身父母都不放在心上。你倒自家想想,天下可有這樣的道理麽?我與你雖然朋友,卻不願意認得你這樣無父無君的人!我們從此講明,彼此絕交,大家不認。我將來到了常州之後,還要把你們親友請到當場,把你的荒唐地方和他們講個明白,也好洩洩我一肚子的不平。”說著怒氣衝衝的立起身來要走。
方子衡雖然受了陸蘭芬的騙局,畢竟天良難昧,自己心中也覺不安,如今被章秋谷突然駡了一場,卻平空的把他提醒,羞慚滿面,無地可容。又見秋谷立起身來往外就走,竟要與他絕交,連忙趕上前來,一把拉住衣袖道:“你的說話句句是金石之言!我如今自己深知愧悔,今天一定動身,只求你不要說絕交的話。”一頭說著,想起他父親病重,天良發現,止不住流下淚來。
秋谷方纔的一番言語原是一時的憤激之談,現在看見方子衡趕來拉住,又見他流下淚來,知道他真心愧悔,心中也是懽喜,便立住了腳道:“你既知改悔,今日就可動身。遙想你們令尊既在病中,不知怎樣的望你回去,你還忍心在此稽遲?萬一你遲到一天,竟抱了終天之恨,你撫心自問,可不成了個名教中的罪人麽?”方子衡聽了,更加毛骨悚然,渾身汗下,也沒有什麽別的說話,只是諾諾連聲。
此時陸蘭芬已在床上起身,不及與秋谷相見,掩至大床背後小遺。章秋谷責備子衡的話,也被他依稀聽見,只是不甚清楚,大約是催他回去的意思。好在昨天晚上已經兩面說明,方子衡答應留下五千洋錢和他還債,並留一個家人名叫劉貴的,住在蘭芬院中。一過秋節,候陸蘭芬把上海的事情料理清楚,便同著劉貴一起同到常州,爲的是留下一個家人,一半好監押著他,叫他不能翻悔的意思。所以蘭芬聽得秋谷要催逼方子衡回去,並不十分著急。
當下蘭芬在床後走了出來,雲鬟散亂,玉體慵擡。秋谷見蘭芬出來,瞅了他一眼。蘭芬便低下頭去,叫了秋谷一聲,問道:“二少,阿是催方大人轉去?”秋谷點一點頭,隨口說道:“你可肯放他回去麽?”蘭芬面上一紅道:“笑話哉,方大人屋裏有仔病人,生來該應早點轉去,阿有啥問起倪來哉?倪阿好叫俚勿要轉去?”便把方子衡的衣袖一拉道:“耐自家說哩,阿是倪來浪叫耐勿要轉去?”方子衡默然不言。秋谷一笑,便打斷他的話頭道:“現在長話短說,你既然今天要走,料想趁搭輪船是來不及的了。我卻有個認得的人在船局內,我和你寫張條子知會一聲,叫他代備一號小火輪一直開到常州,立刻生起火來,上燈時候就可登舟。我同他嚮來認得,價錢裏頭料想不至吃虧,你道好麽?”方子衡此刻被章秋谷數言提醒,想著他父親的病不知怎麽樣了,心上邊焦躁異常,歸心如箭,聽了秋谷的話,拱手致謝。
秋谷果然立刻寫了一張條子,叫了方子衡的家人上來,令他送去。蘭芬卻嚮方子衡說道:“章二少搭耐說格閒話句句纔是好格,耐聽仔俚格閒話早點轉去。倪是早晏點總歸是耐格人,勿要牽記仔倪,誤仔耐格事體。倪事體舒齊好仔,馬上就到常州,耐放心轉去末哉。”方子衡聽了也不言語,秋谷卻甚是詫怪,正要問時,方子衡拉了秋谷過來,請他坐在炕上,把蘭芬昨夜的言語告訴一番,又說現在留下一個家人同他回去,但終怕倚靠不住,要請秋谷代他料理一切,過節之後,把陸蘭芬一直送到常州。秋谷連連搖手道:“這樣事情,我嚮來不能料理,就是我自家的事也還要轉托別人,那裏辦得來這樣的肐瘩帳?你們既已兩下言明,又有一個家人在此,料不至于有什麽意外的事情,你難道信不過蘭芬的話麽?”方子衡聽秋谷不肯擔認,也只得罷了。轉過身去,和陸蘭芬輕輕悄悄的說了許多密語,又開了箱子取出一隻洋漆嵌螺甸的拜匣,在拜匣內不知拿了些什麽交與蘭芬,蘭芬懽天喜地的接了過去。章秋谷在榻上橫著,遠遠看他,雖沒有看見是什麽東西,心中早已十猜八九。
恰好剛剛到船局去的那個家人走了進來,呈上一封回信。秋谷拆開看時,大略說輪船已經代備,刻下正在生火,就泊在本局碼頭。價目一層,彼此至交,不能多要,照著自己的本錢核算,並不多賺一文,共合八十塊洋錢,連輪船酒錢統通在內。後面又說令親如有急事,八點鐘即可開行的話。秋谷看了,把信遞與子衡,叫于衡也看一遍,道:“八十塊錢雖然並不吃虧,卻也不見十分便宜。”方子衡看了拱手稱謝,便叫家人先去收拾了行李衣箱發下船去。蘭芬因方子衡尚未吃飯,便去叫了幾樣菜來。方子衡邀秋谷一同吃飯,秋谷因先已吃過,推辭不用。方子衡卻草草的吃了些兒,只覺得心中好像有千頭萬緒,一時說不出口來,不知道腹中是饑是飽,將就吃了半碗飯,也辨不出什麽味兒,只緊握著陸蘭芬的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說不盡的那一種纏綿宛轉的神情。蘭芬更是兩隻眼睛水汪汪的含著兩眶眼淚,不則一聲。秋谷看了暗中好笑,想他們堂子裏頭的妓女慣會做出一番的假意虛情,但是到那要緊時候居然迸得出一付急淚,也算虧他。便催促他道:“現在已經不早,你還是早些上船的爲是。”方子衡聽了,只得硬著心腸要走。蘭芬把腳兒在地下一跺道:“慢慢交哩,倪還有閒話來裏。”方子衡又立住了,眼睜睜的看他,蘭芬低聲叮囑了幾句,方子衡連聲答應,蘭芬方放了手。方子衡硬著頭皮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看蘭芬。蘭芬直送下扶梯,秋谷也同到門口。方子衡一步一步的挨出大門,蘭芬立在客堂門口,還說道:“倪格閒話耐勿要忘記脫仔囁。”方子衡回頭答應。秋谷也說了幾句套活道:“論理我要送到船上,我們還可談談,但是你此番回去是急如風火的事情,就是到了船上也不得暢談,還是出來再見罷。”方子衡也謝了一聲,彼此一拱而別。
秋谷立在門前,看他坐上馬車電捲風飛的去了。秋谷便回上樓來,想要和蘭芬說話。走到房內,見蘭芬剛剛坐下,見了秋谷進來,不覺嚮他一笑,展齒嫣然。正是:
惆悵銀屏之夢,青鳥難通;荒唐雲雨之蹤,玉人何處。
欲知蘭芬如何說法,但聽下回。
且說章秋谷見陸蘭芬嚮他一笑,便也笑道:“你騙客人的功夫果然不錯!偏偏兩個姓方的都被你騙得死心塌地,吃了你的空心湯團。怪不得你說常州來的客人都是一班土地碼子,這班人卻也實在瘟得利害,竟是一些不懂的東西。若要換了我做你的客人,就要對你不起。”蘭芬聽了,嗤的笑了一聲,把秋谷背上打了一下道:“難阿好謝謝耐,勿要去多說多話。倪一徑待耐勿曾錯歇,就算仔耐是老白相,也勿犯著替倪做個格冤家啘。倪做仔生意,生來纔靠兩個客人,像俚篤格檔碼子,敲仔俚格竹槓,俚篤也勿曉得啘。”秋谷倒被他說得無言可答,略坐了一會便回棧去了。蘭芬這邊按下不提。
只說章秋谷走出陸蘭芬家,覺得無事可做,信步掠去,意思要到新馬路辛公館去看看修甫,先到西安坊龍蟾珠家,去問辛老爺可在院中。剛剛湊巧,辛修甫竟在裏面,卻是方纔走到,坐未多時。秋谷大喜,款步登樓,與修甫相見坐下。龍蟾珠也走過來應酬兩句,穿著一身湖色洋紗衫褲,內襯妃色緊身,梳一個懶妝髻,髮光可鑒,蘭氣襲人,簪著幾朵珠蘭,不施脂粉,不衫不履的樣兒,打扮得甚是雅素。秋谷見了,喝一聲:“好!直頭出色。”龍蟾珠微笑說道:“倪是勿好格,就不過爲仔天熱,衣裳著得清爽點,有啥格好嗄?”
秋谷卻不理會他說的什麽,轉嚮辛修甫說話,又把昨天方子衡接著電報的一段故事,以及他自己今天責備的話兒,一一的嚮修甫說個明白。修甫又笑又嘆道:“這方子衡被你駡了一場,居然還曉得自家慚愧,究竟還算是個好人。陸蘭芬這番舉動,大約又要借他淴一個浴。但是我真不懂,如今世上那裏來這許多癡子,情情願願的供給他們,難道這班人都是沒有心肺的麽?”大家笑了一會,秋谷道:“這些花柳場中逢場作戲的地方,自然免不得花費。但是另有一層道理,也不必一味奢華,凡是麪子上的銀錢,這是自家的場面,不妨多出些兒;若是塞狗洞的地方,你就是花了一萬八千,好像丢在水裏一般,響聲也沒有一點,這樣的銀錢卻萬不可出,非但鬧不出名氣,而且還被他們當作瘟生。總而言之,場面上的銀錢不能不出,塞狗洞的花費盡可無須。這卻要做客人的自家斟酌,只要看準了嫖界的方針,便不至誤落倌人的圈套。若要一毛不拔,和他們斤斤的計較錙銖,那就還是不嫖的爲是,免得鬧出笑話來。”修甫聽了,點頭嘆服。龍蟾珠也在旁邊聽著,默然不語,若有所思。忽然目不轉睛的注視秋谷,兩邊頰上漸漸紅暈起來。秋谷一眼瞧見,微笑一笑,倒反背過臉去。
修甫便問秋谷:“今晚沒有應酬,我們到一品香去可好麽?”秋谷點頭道好。便邀蟾珠同去,蟾珠也答應了。秋谷道:“我們兩人先去,你隨後坐了轎子就來。”蟾珠點頭。章秋谷便和辛修甫出門先走。出了西安坊口,路上的馬車、東洋車連絡不斷,那車聲就如雷響一般,隆隆不絕。二人慢慢的沿著馬路走到一品香,上了扶梯。因龍蟾珠尚未到來,恐怕他找尋不著,便就在扶梯旁邊第五號房內坐下。侍者送上茶來,問可要請客。秋谷想本來人數太少,便取客票,寫到迎春坊金小寶家去請貢春樹,連小寶也請在裏頭,又寫了龍蟾珠、陳文仙的兩張客票,便叫細崽去發。那侍者剛剛出去,已另有一個人引著龍蟾珠進來,便叫回先前的細崽,把西安坊的一張抽去,一面便先點起菜來。秋谷點的是鮑魚湯、鐵牌鷄、炸蝦球、牛嬭凍四樣,又點了一客櫻桃梨。修甫也和秋谷一般,只換了一個鷄絨湯,添了一樣鹹牛舌。秋谷又叫蟾珠點菜,蟾珠只要了鮑魚湯和櫻桃梨兩樣,都是吃不飽的東西。秋谷不由分說,替他添了一樣禾花雀,又叫侍者先開兩瓶冰凍荷蘭水上來,並拿了兩瓶皮酒和兩杯克力沙,一齊放在桌上。
秋谷先舉起一杯荷蘭水來一口氣吃個乾淨,覺得一股冷氣直透心脾,其涼震齒。龍蟾珠在旁調笑他道:“二少,耐當心點格好,晏歇點吃勿消格囁。”秋谷一笑,又取過一杯來嚮龍蟾珠說道:“你不要尋我的開心,且先顧著你自家再說。若是你昨夜沒有這般如此,你就做個好漢,把這一杯冰水吃下腹中,不要推三阻四,我便珮服你是個好的。”蟾珠紅著臉道:“啥格實梗?實梗倪是勿曉得格,耐倒泌撥倪聽聽看。”秋谷大笑道:“你一定要我演說出來,我卻沒有這般福氣。”用手把辛修甫一指道:“只好你們兩個試法試法,看是如何?”說得蟾珠臉上更加紅了,啐了秋谷一口,別轉了頭,忍不住笑道:“二少爺,倪一徑搭耐規規矩矩,今朝啥高興得來,單單來浪尋倪格開心,阿作興實梗格。”秋谷笑道:“你昨天晚上若是乾乾淨淨的,我說我的話兒不干你事,爲什麽要你這般著急?一定你有了虛心的毛病,我的說話剛剛梟著了你的痛瘡,所以著急得這個樣子。”一句話把龍蟾珠說得當真發起急來,把面孔脹得通紅,十分靦腆,口中咕嚕道:“好好裏一句閒話,撥耐說得來加二無撥仔淘成哉。真真歪嘴吹嗽叭——一股邪氣。耐說格閒話倪一塌刮仔勿懂,隨便耐去說啥末哉。”
秋谷見他急得面紅頭赤,更加狂笑起來。忽見貢春樹擕了金小寶同走進來,春樹開口笑道:“你們爲的什麽事情這般好笑,可好分些給我笑笑麽?”修甫也笑著把方纔章秋谷和蟾珠鬭口的話說了一遍,春樹、小寶齊笑起來。正在笑得熱鬧,陳文仙也走了進來,笑道:“俉篤啥格事體來浪好笑,倒鬧忙篤啘。”秋谷便叫他們坐下。貢春樹也點了五樣菜,又和小寶、文仙點了幾樣,都是大同小異的,差不多。把菜單交與侍者,一面先喝起酒來。
這三人都是年少風流、倜儻自喜的人物,芝蘭結契,金石同心,高見古人,俯視流輩,自然談得十分契合,水乳交融。更兼各人帶了相好坐在一起,一個個明眸皓齒,粉頸纖腰,媚態旁生,妍容側聚,更是心上快然,毫無拘束。
正在豪飲雄談之際,忽聽見一個絕清脆的喉音,嚦嚦鶯聲在門外問道:“啥人叫格嗄?阿是該搭介?”秋谷等方在詫異,已見一個倌人扶著一個大姐,約有十七八歲光景,輕移蓮步走進門來。秋谷舉目看時,只見他腰肢纖小,態度安詳,面如春曉之花,眉畫初三之月,明眸善睞,一顧傾城,煖玉淩波,雙彎貼地,雲光外露,秀氣內含,渾身上下竟有一道寶光射將過來,不由得心迷目眩。那倌人走進來見一個也不認得,知道認錯了房間,回頭一笑便欲退出。秋谷見陳文仙朝他點了點頭,想是嚮來認得。又聽見那倌人問道:“該搭阿是六號嗄?”文仙道:“該搭是五號,六號來浪隔壁。”那倌人便回轉身來,又嚮著衆人一笑,方纔走了出去。
秋谷看他走出房門,連背影都不看見了,方回過頭來說道:“不意風塵中竟有這般人物,我們爲什麽竟沒有看見過他?”便問陳文仙道:“他和你說話,想是你認得他麽?”文仙掩著嘴格格的笑道:“阿是耐看中仔俚哉,等倪來替耐做媒人阿好?勿要連耐格眼睛帶仔隔壁房間裏去。”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秋谷問叫什麽名字?文仙道:“俚叫王佩蘭,就勒浪兆貴里,本底仔倪也勿認得俚,有轉把臺面浪碰著仔,難末認得起格,頭俚搭倪講講說說,倒蠻要好。俚自家說一徑來浪蘇州倉橋濱做生意,爲仔蘇州生意勿好,難末到上海來,故歇到仔勿多兩節,還是該節調到仔倪兆貴里來。耐看看俚阿中意嗄?”秋谷聽了笑而不答,便取過客票寫了一張請吃大菜的票頭,叫侍者送到隔壁房間請王佩蘭。
不多時,王佩蘭竟是姗姗其來,笑道:“洛裏一位大少姓章?”秋谷尚未回答,文仙朝著王佩蘭將秋谷指了一指,又將秋谷身旁一把椅子拖開,王佩蘭會意,便走嚮秋谷身旁坐下,含笑不言。秋谷卻打著蘇州白,嚮著王佩蘭笑道:“阿唷!先生時髦得來,跑進來賽過一隻電氣燈。”王佩蘭也笑道:“阿唷,章大少客氣得勢!倪是勿好格呀,陸裏說得著時髦倌人?章大少來浪尋倪格開心哉!”秋谷連說勿要客氣,口中在那裏隨口應酬,眼內卻仔仔細細的把他自頭至足看個盡情,果然是比玉生香,如花有韻,豐姿婀娜,骨格輕盈,心上十分懽喜。回頭再看陳文仙時,珠光照綵,艷影驚鴻,太真出浴之妝,西子捧心之態,和王佩蘭比較起來,卻也不相上下。但細細評論兩人的豐格,又覺得各不相同:陳文仙是一身的愛好天然,清華都麗;王佩蘭是一派的妖嬈蕩逸,意氣飛揚。看起來還是陳文仙較勝一籌,絕不是王佩蘭那一種專取輕佻的模樣。章秋谷在這邊細看佩蘭,王佩蘭也在那邊細看秋谷,見他豐神跌宕,氣宇端凝,眉目之間別有一種英爽之氣,回眸顧盼,豐綵動人,潘安仁逸世之姿,衛叔寶羊車之度,就是旁座的兩個客人也覺得氣概非常,儀容出衆。王佩蘭看了多時,滿心懽喜。秋谷叫他點菜,佩蘭推道:“倪剛剛吃過夜飯,吃勿落來裏,章大少請慢慢交用末哉。”秋谷見他不吃,也不相強,只尋些話說來引動他,又問他兒時到的上海,生意可好,王佩蘭見秋谷問得慇懃,也不覺親熱起來,一一回答,也回秋谷幾句,竟密密的談起來。陳文仙見了免不得有些醋意,但是不好意思放在面上,只神色之間默然不悅。
秋谷和王佩蘭談得正是投機,那裏去理會到陳文仙身上?倒是辛修甫尋些話與文仙兜搭兜搭,文仙也只得含笑應酬。貢春樹忽問秋谷道:“我有一個手卷要你做一篇序文,隨便什麽體格,四六駢體不拘,就是散體也好,你可有工夫麽?”秋谷皺眉頭道:“我于文字一道,荒疏已久,你偏要和我歪纏,放著辛修翁這樣有名的一個古文大家不去請教,可不是有心要我獻醜麽?”春樹道:“就是辛修翁我也放他不過,明日我把手卷取來你看,筆意狠是工緻,就請你們二位賜題。”辛修甫謙讓了幾句。秋谷問春樹是什麽手卷?春樹道:“就是蘇州那一個的小照,我新近託人鈎了下來,另外補些花木,我自己的小照也一同畫在上邊。”
秋谷聽了,方纔想起春樹初到上海時托他的一番說話,便道:“你一定要我和你做篇序文,也未始不可。但我平日的性情,嚮來不肯題詩跋畫,學那班鬭方名士的行爲,或者我替你做一篇四六,仿著《玉臺新詠》的體裁,直敘你們的事跡不好麽?”春樹道:“你肯做篇四六,是再好沒有的了。我多時沒有請教你的駢文,覺得數日不見珠玉,頓令胸中鄙念復生。別人的四六駢文未嘗不清華綺麗,但是看起來好像總沒有你的來得熨貼,雖然外面看去平淡無奇,卻是格律謹嚴,一字不能移動,也不知是個什麽緣故。或者我的見解與近時的名士不同,所以看了他們的文字,終覺得格格不入。何以我看了古人的文字,那見解又和別人差不多呢?這我就想不明白了。”說得章秋谷狂笑起來道:“這是他們的文情古奧,你看了,一時間解說不來,你要將來中了進士,點了詞林,就懂得他們的文字了。”修甫和春樹都不覺好笑。
金小寶等一班倌人在旁聽著,一些不懂,見他們大家好笑,認是說笑他們,小寶把一張櫻桃小口撅得高高的,口中說道:“唔篤來浪說啥?阿是笑倪?倪勿來格?”說得三人重新又笑起來。這一笑不知不覺的菜已陸續完了,侍者呈上一篇帳來,夾著一張鑒字紙。秋谷看帳時,只得五元幾角,甚是便宜,當下照著數目簽好了字,大家起身。
秋谷又嚮王佩蘭說了幾句套話,佩蘭乘機要約秋谷去院中小坐,秋谷應允,說少刻就來,佩蘭便先走了。這裏辛修甫同著貢春樹先下樓來,見門前有一堆人在那裏嚷鬧。聽不出是什麽事情。兩人連忙走到門口看時,見門外停著一部極精緻三灣頭的包車,漆得十分光亮,點著一對藥水車燈,閃閃爍爍的耀得人眼都睜不開來,車上外國紗繡花圍墊一色簇新,那軸上車沿包的都是銀鏨起花的什件。正是:
忽遇玉臺之選,名士傾心;驚逢狐兔之成,小人得志。
欲知後事如何,但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