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有三足,亦有九尾。《爾雅》注云:南方之龜有九尾,見之者得富貴。古來麟鳳龜龍,列在四靈之內,那烏龜是何等寶貴的東西。降至如今,世風不古,竟把烏龜做了極卑鄙齷齪的混名:婦女或有外遇,羣稱其夫爲“烏龜”。這是個什麽講究呢?大抵也有一個來歷,諸公靜聽,待鄙人慢慢的說來。
從前管仲設女閭三百,以爲兵士休宿之所,這便是妓女的濫觴。唐時官妓多隷教坊,設教坊司以管領女樂。那教坊中的人役,皆頭裹綠巾,取其象形有似烏龜。列公試想:那烏龜一頭兩眼,不多是碧綠的麽?還有取義的一說,是龜不能交,那雌龜善與蛇交,雄不能禁,因此大凡婦女不端,其夫便有烏龜之號。在下這部小說名叫“九尾龜”,是近來一個富貴達官的小影。這貴官帷薄不脩,鬧出許多笑話,倒便宜在下,編成了這一部《九尾龜》。
閒話少提,書歸正傳。且先將一個風流才子類弄登場,好爲諸公解穢。正是:
莫把酒盃澆塊壘,且將綺夢說鶯花。
且說這名士姓章,單名一個瑩字,別號秋谷,江南應天府人氏,寄居蘇州常熟縣。生得白皙豐頤,長身玉立。論他的才調,便是胸羅星斗,倚馬萬言;論他的胸襟,便是海闊天空,山高月朗;論他的意氣,便是蛟龍得雨,鷹隼盤空。這章秋谷有如此的才華意氣,卻又談詞爽朗,舉止從容,真個是美玉良金,隋珠和璧,一望而知他日必爲大器的了。
只是秋谷時運不濟,十分偃蹇,十七歲便丁了外艱,三年服闋,便娶了親。他夫人張氏,身材不長不短,面孔不瘦不肥,雖不是絕世佳人,恰也不十分醜怪,但是性情古執,風趣全無。若在別人,原也不至夫妻反目,無奈秋谷倚著自家萬斛清才,一身俠骨,準備著要娶一個才貌雙全的絕代名姝,方不辜負他自家才調,娶了這等一個平庸女子,叫他如何不氣?氣到無可如何之際,便動了個尋花問柳的念頭,就借著他事,告稟了太夫人,定了行期,收拾行李,便登舟往蘇州進發。
不一日到了蘇州,在盤門外一個客棧名叫“佛照樓”的住下。那蘇州自從日本通商以來,在盤門城外開了幾條馬路,設了兩家紗厰,那城內倉橋濱的書寓,統通搬到城外來,大菜館、戲館、書場,處處俱有,一樣的車水馬龍,十分熱鬧。
秋谷落棧之後,歇息了一日,不免往書場、戲館去涉獵涉獵。坐了幾天馬車,吃了兩回大菜,覺得蘇州馬路的風景不過如此。與上海大不相同,雖然燈火繁華,卻時時露出荒涼景象。日間懽場征逐,自有那一班朋友聲應氣求,到也並不寂寞,只是到了酒闌人散之時,客舍獨居,孤燈相對,你道這樣風流人物,怎生消受得來?
一日夜飯後並無應酬,信步出棧望馬路走來。見那來往兜圈子的馬車上坐的那些倌人,真是楊柳爲眉,芙蓉如面。同著客人坐在一車的,更是佯嗔嬌笑,慎態動人。只苦的自己初到蘇州,並無熟識,只得走到一家書場名叫“餘香閣”的,走了進去,揀張桌子泡茶坐下,細細的打量臺上倌人。只見左首第三座上坐著一個倌人。年紀約十六七歲,珠光側聚,佩響流葩,眉鎖春山,目澄秋水,那粉頰上暈著兩個酒渦,似笑非笑的低頭斂手,坐在那裏弄衣角兒。秋谷一眼看見,吃了一驚,那雙眼睛就如被他勾了去的一般,登時神魂不定起來,便呆獃的看著他。
一會兒,那堂倌在傍湊趣,低低的問秋谷道:“這倌人名叫許寶琴,名氣狠大,今年尚止十六歲,唱得好一口京調。老爺可要點他兩出?”秋谷不答,只微微的點一點頭。堂倌便如飛去取了粉牌過來,並拿一枝筆遞給秋谷。秋谷提起筆來,寫了兩出《硃砂痣》、《瓊林宴》的京戲,《賣花球》、《白蘭花》的兩支小調,頓時喊上臺去。原來蘇州規矩與上海不同,點戲是當臺招呼的。
那倌人聽有客人點戲,擡起頭來,飄了秋谷一眼,又微笑一笑,只覺媚眼橫波、紅潮上頰,越顯得光容綽約、豐綵飛揚,喜得秋谷色舞眉飛,十分得意。又見一個年輕大姐,手拿著銀水煙袋,下來裝煙,便問秋谷尊姓,隨即應酬了幾句,秋谷—一的回答了。
此時許寶琴抱著琵琶,彈了一套開片,背臉兒亢起嬌聲來,雖不是裂石穿雲,卻也引商刻羽。唱過一段《硃砂痣》,便把琵琶捺低一調,低低的唱那小調《白蘭花》。唱到關情之處,星眸低漾,杏臉微紅,把眼波只顧嚮秋谷溜來,臺下看客齊聲喝綵,到把秋谷弄得不好意思起來。
一會寶琴唱完,對那大姐使一個眼色,那大姐便又下來裝了幾筒煙,說聲:“對勿住,停歇請過來!”便扶著寶琴姗姗而去;臨行之際,又嚮秋谷一笑,方纔下樓去了。秋谷急叫堂倌算好了帳,立起身來跟下扶梯,許寶琴還未上轎。立在門口,見秋谷匆匆的下來,含笑招呼道:“章大少,啥勿一淘到倪搭去嗄!”秋谷答應道:“我正要去坐坐,你叫大姐同我去罷。”寶琴便叫那大姐道:“阿仙,格末倪先轉去哉,耐同仔章大少要就來格(口虐)。”阿仙答應一聲,寶琴便上轎走了。
秋谷同著阿仙一路問答,慢慢的走過了甘棠橋。秋谷早看見了許寶琴的牌子,便進門登樓,相幫叫了一聲:“客人上來!”寶琴早換了衣服,接到扶梯邊,秋谷擕了寶琴的手,同進房來。擡頭一看,房間雖然不大,收拾得十分富麗。
秋谷便在炕上坐下。寶琴敬過瓜子,細細的打量秋谷。正是二月初天氣,見他穿著一件白灰色灰鼠皮袍,玄色外國緞草上霜一宇襟坎肩,外罩天青貢緞洋灰鼠馬褂,顏色配搭得十分匀襯。長眉鳳目。白面豐頤,英爽之氣,奕奕逼人,覺得眼中從未見過這樣人物,不覺親熱起來,挨著秋谷身旁坐下,應酬了一回。秋谷看他言語之間尚覺有些羞澀,便知初入青樓,不是那林黛玉、翁梅倩一流人物;又見他低顰淺笑,顧盼生憐,不由心花大放,便嚮寶琴說道:“我今日雖然還是第一次來,竟要在這裏請幾個客,不知房間可空不空?”寶琴笑道:“只要大少肯照應倪,是再好勿有格事體,倪阿有啥倒勿肯格?”便回頭叫房間裏娘姨,交代一臺菜下去。
秋谷叫拿筆硯過來,寫好請客票,發去不多一刻,客人陸續到來。發過局票,秋谷叫起手巾,其時臺面已經擺好,大家入座。其中恰有一位客人,是秋谷最敬重的朋友,雙姓東方,單名一個瑤字,又號小松。生得儀容俊雅,眉目風流,素有璧人之目,同秋谷意氣相投,時常會面的。當下到了席中,一眼先看見了許寶琴,山花寶髻,石竹羅衣,神綵驚鴻,珮環回雪,不覺呆了一呆;又見秋谷與他非常親熱,眉語目成,又如飛燕依人,夭桃初放,便大笑道:“秋谷說蘇州地方並無相好,這位貴相知難道是天外飛來的不成?快快實說:是幾時做起,爲何瞞著我們,是何道理?”秋谷尚未開口,寶琴早已兩頰通紅,扭轉身子,恰好與小松打個照面,更加不好意思,低下頭去,口中咕嚕道:“耐篤總是實梗瞎三話四,阿要無淘成,倪是要板面孔格。”秋谷聽了好笑,便道:“這位方大少,天生的不老成,沒有好話說的,你只當他放屁就是了。”又嚮小松道:“我嚮來作事從未瞞你,此處我實是今日第一回來,在餘香閣點戲之後,釘梢回來的。你不信,只顧問房間裏人便了。”那房間裏娘姨阿綵、大姐阿仙,一齊說道:“方大少,勿要勿相信,軋實章大少是今朝做起格勒,倪阿肯騙耐嗄。”
小松聽了,方纔相信,想了一想,又搖搖頭道:“我只不信。既然是今天做起,爲甚你們先生的神氣,倒像與章大少是老相好一樣,是何道理?”小松說到此際,早被秋谷捏了一把,使個眼色,小松方纔住口。秋谷悄悄埋怨他道:“你取笑也要看地方起的。我今天初次在此請客,你便如此胡言亂語,倘被他真個板起面孔來,你我豈不大家沒趣?”小松笑道:“你不要來嚇我,我是不怕的,你只好好的叫他轉個局,我便不開口了,你肯不肯?”秋谷不覺大笑道:“原來你說了半天,是要割我的靴腰,何不早說,恰要繞著彎兒說呢?”便叫寶琴轉過去坐在小松旁邊。寶琴擡起頭來,著實釘了秋谷一眼,也不言語。秋谷又催一遍,寶琴方纔對著小松說道:“方大少,對勿住,倪間搭格規矩:一幫裏客人勿做兩個格。阿好謝謝耐,勿要扳倪格差頭。倪情願吃子一杯罰酒末哉。”說罷,便叫阿仙取出一隻鷄缸杯來,斟了一杯熱酒,立起身來,將杯照著小松,竟自吃幹了。”小松倒也無可再言。停了一會,忽然笑道:“可惡可惡,我在堂子裏頭頑兒,總弄你這促掐鬼不過,你總要佔個上風,究竟我同你是一樣的人,難道我短了什麽不成?”說著,又問寶琴道:“你看我們兩人,倒底誰的風頭好些?”寶琴聽小松說得好笑,不免面紅一笑,暗中又飛了秋谷一眼,早被對坐的客人名叫孔伯虛的看見,便笑道:“據我看來,秋翁與小翁二人正是工力愁敵,可算得瑜亮並生,一時無兩。只是寶琴的意思有些看不上小翁,或是小翁的內纔短些,比不上秋翁的精力,那我們外人就無從曉得了。”說得合席大笑起來。恰好各人的局陸續到了,彼此打斷了話頭。
酒過數巡,小松鼓起興來,便要擺五十杯的莊。秋谷微笑道:“你這種的酒量也敢擺莊?待我來打坍你的。”于是攘臂而起,正與小松旗鼓相當。旁坐一個姓吳的勸道:“五十杯太多,留幾杯等別人來打,你打了二十杯罷!”秋谷依了,便與小松五魁三元的叫了一陣。二十杯莊打完,秋谷自己也輸了十五六杯,秋谷慢慢的喝了十杯,還有五杯,便折在一個大玻璃缸裏,回過身來遞與阿綵,叫他代飲。阿綵剛剛接過,早被寶琴劈手奪來,一口氣咕嘟嘟的竟喝了一個乾淨,面上早紅暈起來,放下盃子,那兩隻秋波水汪汪的更加了幾分風韻。小松只顧與別人搳拳,竟不理會。秋谷卻是留心的,見他杏眼微餳,桃腮帶澀,心上覺得好生憐惜,只是說不出來,便低低的合他說道:“你何苦這樣拼命的喝酒,喝醉了便怎樣呢?”寶琴微笑不答,秋谷更是魂銷。兩人相視了好一會,小松的莊早已打完。小松除代酒外,自家也喝了三十餘杯,覺得有些沉醉,從腰間掏出一個表來一看,早已指到十二點三刻了,便道:“時候不早了,我們散罷!好等你們兩人細細的談心。”上過乾稀飯,各人都掏出兩塊洋錢放在桌上。秋谷也取出下腳四元,添菜兩元,一齊放在臺上。相幫進來收拾臺面,把洋錢數了一數,七個客人共是十四塊,一總二十塊洋錢,便高叫一聲:“多謝各位大少。”拿了洋錢出房去了。
看官且慢,你道此是什麽規矩?原來姑蘇書寓規條,大凡請客,須每位客人出臺面洋兩元,謂之“丢臺面。”朋友請吃花酒,若非素日知己,不肯到場。因非但賠貼局錢,又要現丢臺面,絕非上海請吃花酒,客人到了就算賞光的風俗。再加上海碰和一概二十元,蘇州卻無論長三幺二均是八元。以前上海青樓風俗,凡生客進門,倌人必唱京調或小麯一支,名爲“堂唱”,恰須現錢開銷。現在上海此例已除,姑蘇卻至今未改,這是蘇、滬不同之處,在下預先—一申明,免得要受看官的指摘。
只說客人散後,衹有秋谷未曾回去,就在那裏借了一夜乾鋪。名說乾鋪,只怕明乾暗濕也未可知,不在話下。
秋谷睡至晌午,方纔起來,洗漱已畢,待要回棧,寶琴叫相幫到正元館端了一碗一錢六分生炒鷄絲面來,讓秋谷吃了;又親自替秋谷梳了一條辮子,方纔放他下樓,又叮囑他晚上要來。秋谷—一答應了,自回棧去,仍就睡了。約至三下鐘,方睡醒起來,隨意吃些東西。正待出去,只見許寶琴家的阿仙笑譆譆的走進來,道:“章大少,阿是剛剛起來勒?倪先生到書場浪去哉,請耐去點戲。”秋谷也無可不可的,同了阿仙走到餘香閣。
正待上樓,只見一頂倌人轎子停在門前,眼前覺得毫光一閃,走出一個倌人來,穿一件黑地銀花外國緞灰鼠皮祆,下襯品藍花緞褲子,玄色緞子弓鞋不到四寸,眉眼雖比許寶琴略遜,那一種的豐姿裊娜,骨格輕盈,卻比許寶琴更加嫵媚。秋谷立在扶梯邊,一直等到他上了樓,目光尚有些定定的,被阿仙從後推了一把,道:“阿是看得頭裏嚮有點渾淘淘哉,快點上去哩!”秋谷被他一推,嚇了一跳,不覺自己好笑,便走上扶梯,揀一個座位。剛剛坐下,堂倌早送了點戲牌過來,秋谷且不點戲,問著堂倌,那外國緞襖的叫甚名字。堂倌道:“他住在談瀛里,名叫花雲香,還是新近從上海來的,章老爺可要也點他兩出?”秋谷要過筆來,便寫了《二進宮》、《龍虎鬭》、《探寒窰》、《鍘美案》四出,都要花雲香與許寶琴兩人合唱。
堂倌喊了上去,花雲香聽得分明,回頭一看,就是樓梯邊的相遇人,不免低頭一笑,隨叫娘姨下來裝煙。許寶琴卻著實的釘了秋谷一眼。秋谷雖也看見,並不理會。花雲香先了和絃,唱出一段《二進宮》,許寶琴隨接唱下去,唱到末尾一句,兩人一齊背過臉去,把琵琶放高一調,全用輪指合唱。那一聲搖板卻唱得頓挫抑揚,十分圓穩,秋谷喝一聲綵。隨後又合唱了一出《鍘美案》,許寶琴便先起身走了。衹有花雲香又獨唱一出《探寒窰》,那喉嚨愈唱愈高,愈高愈亮,唱到極高之後,一落千丈,就如銀瓶落井一般,落到一半卻又陡然提起,又如鶴唳入雲,聲聲搖曳,真是珠喉遏月,逸響回風,只聽得臺下喝綵之聲轟然不絕。秋谷異常得意。花雲香唱完之後,方纔立起身來,正走秋谷面前經過,嚮秋谷點一點頭,下樓去了。
秋谷見他走了,無精打綵的付了帳,慢慢的下來。纔到樓下,不防阿仙候在門口,便一把衣袖拉了秋谷,一直拉到甘棠橋,進門推他上樓。只見寶琴欲笑不笑,一付尲尬面孔,道:“章大少,耐倒有功夫到倪搭來坐坐,啥勿到花雲香搭去嗄!”秋谷聽了笑道:“你們這班人實在難說話得狠。叫了我來,又叫我到別處去,我就依著你的吩咐,到花家去。”說著,假做回身要走,早被阿仙一把拉住,說道:“耐阿要好意思格!花家里明朝去末哉,倪搭小場化,委屈耐點阿好?”寶琴接口說道:“耐放俚去囁,看俚阿好意思走出去。”秋谷呵呵笑道:“你們不要我去,也就罷了,何必做出許多生意筋絡來。”
一面說,一面坐下。
寶琴問道:“阿要吃夜飯哉,就倪搭便飯,去叫仔兩樣菜阿好?”秋谷正待寫菜去叫,只聽樓下喊聲“請客”。把請客條子遞將上來一看,原來是小松請到如意里金黛玉家,上面寫著:“容齊坐候入席”,秋谷便立起身來。阿仙便說道:“章大少,阿要帶局去罷,省得來叫哉。”秋谷點頭道:“也好。”因如意里與許家只隔一橋,便不用轎子,催許寶琴換好了出局衣裳,二人擕手出門。
到了金黛玉家,問了房間,恰在樓下。小松早在房門口招呼,進房坐下,滿房客人都與秋谷相識,不用套談。小松見秋谷同著寶琴,便道:“你帶局來,倒也簡便,可還叫別人麽?”秋谷因叫小松代寫了一張花雲香的局票,一同發去。
少時,大家入席,花雲香早姗姗其來,進房含笑叫了一聲,便坐在秋谷身後。秋谷不及應酬,便留心打量金黛玉的妝束,只見他:淡掃蛾眉,薄施脂粉,穿一件蜜色皮襖,襯一條妃色褲子。風鬟霧鬢,雖非傾國之姿;素口蠻腰,穩稱芳菲之選。那邊小松見了花雲香,也打量了一會,忽嚷道:“不好了,又被你搶了一個去了!怎麽我到處留心,總沒有好的;你遇見的,總是好的呢?”秋谷道:“你爲什麽總是這樣脾氣?今天是你自己的主人,勸你少說兩句罷!”說著,金黛玉起身斟了一巡酒,衆客人的局也來了。花雲香先唱了一出《取成都》,唱完了,對秋谷說聲“獻醜”,秋谷說聲“辛苦”,便慢慢的談起來。兩人咬著耳朵不知講些什麽。許寶琴卻看著冷笑。偶而秋谷回過身來同寶琴說話,寶琴卻只是扭過身去,不肯理他。
秋谷正在沒做理會處,小松斟了一大盃酒要與秋谷照杯,又笑道:“知己希逢,佳人難得,你快乾了這一杯。”秋谷猛然聽得,觸起他的心事來,長嘆一聲,舉杯一飲而盡,口中高吟道:“此時此景不沉醉,豈待三尺蓬蒿墳。”與小松彼此相對黯然。停了一回,小松方勉強笑道:“我們原是尋樂的,怎麽倒尋起煩惱來呢?我與你還是喝酒罷。”秋谷也不回言,自己斟了一杯,又高吟道:“今日少年若長在。古之少年安在哉?”就又乾了一杯。
花雲香看見秋谷無故不樂,心中覺得十分難過,卻又替他不得,便咬著秋谷耳朵道:“耐勿要煞死個吃酒哉,到倪搭去坐歇罷。耐坐仔我個轎子去阿好?”秋谷只點點頭。花雲香便叫自己的轎子來,親手將秋谷扶在轎內,自己也立起身來,跟著走出,叫一部東洋車,傍著轎子同走。秋谷也不顧許寶琴,竟自到花家去了,連主人方小松都未招呼。正是:
名士風塵多涕淚,美人香草寄牢騷。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只說方小松見秋谷不辭而別,也曉得他別有傷心,無不勸解,當下草草終席,小松便進城去了。秋谷自從坐著花雲香的轎子,同到花家之後,便常在許、花二家走動,許寶琴雖只心中不悅,也無可如何。
開筵坐花,飛觴醉月,不覺已是一月有餘。一日夜間,秋谷在花家吃過夜膳,想到二馬路丹桂去看戲,便同著雲香走出談瀛里。那丹桂就在談瀛里對門,不用轎子。走到戲園門口,案目認得秋谷,慌忙同了進去。蘇州戲園沒有廂樓,就在正桌坐下。
那時臺上正在演那《翠屏山》,周鳳林扮著潘巧雲,雖然年紀大些,臺容倒還不錯。筱榮祥扮的楊雄,陳雲仙扮的石秀,卻也工力悉敵。末後陳雲仙一路單刀,身眼手步,一絲不走,舞到妙處,就如一片電光,滿身飛舞。秋谷見了高興起來,忽然發一個奇想:自己想要粉墨登場,出一出胸中的鬱勃之氣。原來秋谷自幼投師習武,拳棒極精,等閒一二十人近他不得。打定主意,叫了案目過來,叫出開丹桂的老闆郝爾銘走到座前。秋谷嚮來認得,便同他商議,要點一出《鴛鴦樓》,叫陳雲仙扮武松,到那舞刀的一場,讓秋谷自己登臺試演,一場舞過,仍叫陳雲仙上場。郝爾銘聽了也覺詫異,躊躇一會,方纔答應道:“照例是沒有這個規矩,不過既是章老爺高興,雲仙又是我的徒弟,不比外來的武生,不妨遷就。”秋谷大喜,便取出兩張十元的鈔票交給他說:“這就算點戲的錢,我既硬出了這個新鮮主意,自然要多出些錢。”郝爾銘隨意謝了一聲收下,便走了進去,早見掛出一面點戲牌來。隨後《翠屏山》唱完,便是《鴛鴦樓》出場,陳雲仙仍扮武松,那脫靠的一場解數,筋斗跌扑,十分伶俐。此時秋谷早已走進戲房,打扮去了,花雲香攔阻不住。
少時,陳雲仙下去,只聽得鑼聲一響,那板鼓的聲音,打得猶如飄風疾雨一般,值場的掀開軟簾,秋谷執刀在手,迅步登場。花雲香見了,呆了一呆,覺得另換了一副英武的精神,絕非秋谷平時緩帶輕裘的態度。只見他頭扎玄緞包巾,上挽英雄結,身穿玄緞密扣緊身,四周用湖色緞鑲嵌著靈芝如意,胸前白絨繩繞著雙飛蝴蝶,腰扎月藍帶子約有四寸半闊,上釘著許多水鑽,光華奪目,兩邊倒垂雙扣,中間垂著湖色回鬚,下著黑縐紗兜襠叉褲,腳登玄緞挖嵌快靴,襯著這身裝束,越顯得狼腰猿臂,鶴勢螂形。再加頭上用一幅黑紗巾當頭緊扎,扎得眼角眉梢高高吊起,那一派的英風銳氣,直可辟易千人。加以秋谷出身貴介,天然臺步從容,拳棒精通,自爾功夫圓穩。此時臺上臺下,眼睜睜的都看著秋谷一人。
秋谷左手擎刀,用一個懷中抱月的架式,右手嚮上一橫,亮開門戶,霍地把身子一蹲DD拍”的一聲,起了一個飛腿,收回右腿,繳轉左腿,旋過身來,就勢用個金鷄獨立,右手接過刀來,慢慢的舞起。初時還鬆,後來漸緊,起初還見人影,後來只見刀光,那一把刀護著全身,絲毫不漏,只看見一團白光在臺上滾來滾去,卻沒有一些腳步聲音。說時遲,那時快,猛然見刀光一散,使一個燕子街泥,這一個筋斗,直從戲臺東邊直撲到臺角,約有八九尺,那手中的刀便在自己腳下反折過來DD呼”的一聲,收了刀法,現出全身,面上不紅,心頭不跳,仍用懷中抱月,收住了刀。正待進去,忽聽得喝綵聲中,有一個婦女的聲音十分清脆,高叫一聲:“好呀!”
秋谷詫異起來,回頭一看,只見二排上坐著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子,衣裝嬌艷,態度妖嬈,面目有些相熟,好像那裏見過的一樣,一雙瑩瑩的眼波,只注在秋谷身上。照例武松舞刀一場,便要進去,此時秋谷見他看得認真,故意賣弄精神。好個章秋谷,另使出一番解數,把腰刀插在背後,空手開了一個四門,忽然左右開弓,連撲兩交筋斗。翻過身來,腳跟尚未著地,那一把明晃晃的刀早掣在手中。這路刀法,與前更是不同,風聲颯颯,冷氣颼颼,刀光映著燈光,異常精綵。這一路刀舞有半刻餘鐘,方纔收住。進場換了衣服,下得臺來,並不見一些兒殺氣威風,依然是一個風流才子,臺上仍換了陳雲仙上場接演。
那知這一路刀,雖然不打緊,卻引出一個人的故事來,就是那喝綵的女子。你道是誰?就是三年前盛名之下的大金月蘭。
這金月蘭自從十七歲梳櫳之後,不到一年,便有一個杭州黃大軍機的長孫公子名叫黃伯潤的,看中了他,花了八千銀子的身價將他娶去,做了一位現現成成的姨太太。這位黃公子年方二十,正妻亡過,尚未續弦,性情極是溫和,眉目也還清秀。家財鉅萬,門第清華。至于服食起居,更是一呼百諾,要一奉十。論起來,這金月蘭也該自家知足,跟他過了一生,倘或生得一男半女,怕不是一位誥命夫人?豈非天外飛來的一段福分?
無奈上海這些做倌人的,骨相天生,萬不能再做良家婦女。這班倌人,馬夫、戲子是姘慣了,身體是散淡慣了,性情是放蕩慣了,坐馬車,遊張園,吃大菜,看夜戲,天天如此,也覺得視爲固然,行所無事。你叫他從良之後,怎生拘束得來?再如良家婦女,看得“失節”二字是一件極重大的事情;倌人出身的,只當作家常便飯一樣,並不是什麽奇事。就是那一班情願從良的妓女,偶然見了一個俊俏後生,便由不得背地裏私通款曲,這不過如家常便飯之外,偏背了一頓點心,算不是毀名敗節,卻輕輕的把一頂綠頭巾暗暗送與主人公戴在頭上。這還算是好的,更有那一種倌人,自己或是討人,不能作主,或是欠了債項,不得自由,便揀一個有錢的客人,預先灌了無數迷湯,發下千斤重誓,一定要嫁那客人,身價不是三千,就是五千。這班壽頭碼子的客人卻也奇怪:平時親戚通融,友朋借貸,就立刻翻轉面皮,倒反說窮告苦,非但一毛不拔,而且還要從此斷絕往來;獨到了遇著這種倌人,卻情情願願,伏伏貼貼的,捧著大把的銀子去孝敬他,還不敢說一個“不”字,好似兒子見了父母一樣。這班人具著卑鄙齷齪的面目,懷著勢利狹窄的心腸,那面目比純鋼煉就的還厚,那心腸比煤炭燒枯的還焦。目不識丁,偏會看不起讀書種子;骨頭鄙賤,偏要擺著那富貴的規模。真個是“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的東西。他自己喪盡良心,所以就有喪盡良心的倌人來收拾他。歸根花了一注大錢,不上一年半載,得個方便,捲了值錢的衣飾,遠走高飛。那時非但人財兩空,連他自家的血本都丢在東洋大海去了。這便叫“倌人淴浴”。借了他人的財力,自己拔出火坑;及至出了火坑,卻又負義忘恩,全不顧人情天理。終究報應循環,絲毫不爽。自家拐騙的邪財,遲早原被那戲子、馬夫一齊騙去。如此得來如此去,依舊是一雙空手,蓄積毫無,到了年長色衰,門前冷落,這便追悔也追悔不來了。看官,你道上海的倌人可以娶得的麽?
閒話少提,書歸正傳。只說金月蘭嫁了黃公子之後,同到杭州,不上幾時,便覺得十分拘束,漸漸的不慣起來,就攛掇黃公子,要賃房子住在上海。黃公子道:“你的意思無非拘束不慣,要去住在上海,好遊園聽戲,散散心情。但是上海地方不是可以長住得的,況且你更不比從前,做了良家婦女,就要諸事小心,就是住在上海,也不能時常出去。你既然嫁了我,便是我家的人,卻要依著我家的規矩。別樣事情我總可答應,這件事情是答應不來的,勸你不必起這念頭罷。”
金月蘭聽了十分不悅,敢怒而不敢言,心中便有重落風塵之意。存了這條心念,便時時刻刻打算私逃。苦的是侯門如海,無計可施。好容易想著一個主意:那黃府的後進一帶房屋,都是樓房,最後一進的後樓就靠著城河,城河內的船都停在黃府樓下,說話都聽得見的。月蘭便對公子說了,要搬到後樓去住,好看看往來船上的行人。黃公子夢裏也想不到他要逃走,就應允了,任他搬去。月蘭暗暗懽喜,揀了一個好日搬了上去。不多幾時,買通了樓下一個船戶,趁那夜黃公子不在房中,先把金銀細軟打了一個包袱,開了樓窻,在窻洞內吊將下去;然後自己也用一條汗巾,一頭緊繫窻搭,一頭拴在自己腰間,又用兩手緊緊扳住窻口,耐著驚嚇,大著膽子,慢慢的在樓上墜下船來,連夜開船逃走,離了杭州,趁輪船到上海去了。
黃府直到明日午後,見月蘭還不開門,方纔疑惑。在門外大聲叫喚,也不見有人答應。黃公子就曉得事情不妙,叫了兩個家人打開了門,進去看時,那裏有什麽金月蘭的影子?樓窻大開,箱籠抖亂。開箱看時,所有金珠首飾,值錢細軟,都被他收拾一空。黃公子氣得目瞪口呆,氣了一會,也無可如何,只得取了月蘭兩張照片,並大略開了一個失單,已有萬金開外,自己去拜錢塘縣,托他上緊追拿,又請他發一角公文到上海緝訪。一面寫信知會華洋同知,將失單、照片一同寄去,叫包探認真探訪。明知一時海闊天空,無從緝獲,只好暫時放下,再作理會。因是爲了此事,心中不樂,便也懶懶的坐在家中,有一月有餘並未出去。屢次叫人到縣裏催過幾趟,也並無影響。
忽一日,錢塘縣差了一個家人,來黃府報知公子,黃公子方纔曉得金月蘭現在上海,依舊掛牌應局。自從黃公子將照片、失單寄到上海之後,那華洋同知翁延壽便派了兩個有名的包探,仔細採訪。你想上海的包探何等精細,金月蘭又不會改頭換面,不多幾日,早被兩個包探訪了出來,立時協同巡捕,將金月蘭人賍並獲,解到公堂。會讅官略略問了幾句,道:“我這裏也不難爲你,只把你移縣解回杭州,等你主人自己發落就是了。”就把金月蘭移交上海縣收禁起來。上海縣登時發了一角咨文到錢塘縣,叫他派差來申,將金月蘭提回核辦。錢塘縣接了咨文,連忙叫人到黃府送信,請示辦法。
黃公子聽了,心中反又躊躇起來,暗想:月蘭雖然可惡,既自己經逃走,便成覆水難收,若仍把他提到杭州追賍讅問,豈不辱沒了相府的門楣?況且耐著現在的淒涼,想到當初的恩愛,不覺心早軟了一半。心中盤算了一回,打定主意,方對那差人道:“你回去上覆你們貴上。這金月蘭雖是府中逃妾,但是張揚起來,未免聲名不雅。據我看來,不必一定去辦他逃走的罪名,只不許他再做生意,也就是了。請你們貴上就回一角文書,人也不必去提,只叫他具一個以後不再爲娼的切結,再切實在上海縣存一個案,如金月蘭再在蘇、杭、滬三處賣娼,便要徹底重究。你照我的話去說就是了。”錢塘差人諾諾連聲,回去說了。錢塘縣就發一角公文到上海縣,存了一個案,準了金月蘭具結取保出去,把一場天大的官司,化得來無影無蹤,煙銷火滅。
誰知金月蘭江山好改,本性難移,只不敢在上海、蘇、杭再做生意。聞得人說天津地方富盛,闊客極多,林黛玉、張書玉二人在天津不到兩年,都是服用豪奢,外場闊綽,就是手中私蓄,何止萬金,那衣飾尚不在數內,金月蘭便想也到天津,投奔黛玉。他們本是要好姊妹,那有不收留他的道理。便收拾了隨身的金珠衣服,趁了招商局新裕輪船的房艙。不一日,到了天津紫竹林。
停船上岸,好容易問到侯家後東天保南班林黛玉的寓所。黛玉見了月蘭,驚喜交集,便問他如何脫身出來?月蘭將逃走被拿、取保釋放情形細說一遍,後說到上海不能再做生意,特地到天津投奔他的話。黛玉喜道:“這裏正爲人少做不出生意,要想去上海請人。我想近來上海的一班人也沒有什麽色藝雙佳、擒縱客人的手段,所以我也不敢薦人。如今你既來此,甚是湊巧,那生意料想做得起的。我便叫本家替你預備房間,但房內的鋪設是要的,兩房間的陳設,少也要四五百塊錢,你可打算得出麽?”月蘭道:“我身旁現銀雖然不多,卻有幾十兩金條在此,約莫也有二三千塊錢,料想沒有什麽不夠,這倒不用打算的。”黛玉更是懽喜,忙叫本家進來,說明緣故,要他預備房間。
那女本家名叫阿毛,也是上海人,大姐出身,近來著實有些積蓄,所以到天津來開這爿南班堂子。此時聽得金月蘭要包他的房間,見月蘭年紀尚輕,風頭又好,也是高興,便滿口答應。月蘭開了箱子,取出六十兩金條來托他去換,正正換了三千多塊錢。俗語:“有錢諸事辦。”不上兩日,把月蘭的房間收拾得花團錦簇。當夜由黛玉的熟客,一個候補道姓錢的,替他擺了一個雙臺。
從此之後,果然車馬盈門,和酒紛紛不絕。約有半年光景,開銷之外多了二千開外的衣飾,三千餘兩的現銀,月蘭得意非常。
那曉得禍不單行,福無雙至。恰值拳匪之亂,聯軍破了天津,林黛玉、金月蘭等一齊狼狽南歸。金月蘭只逃得一個空身,那黃家捲出來的金珠也丢得乾乾淨淨。到了上海住不兩日,聯軍又進了北京,信息一日緊似一日,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月蘭是個驚弓之鳥,更加寢食不安,只得又逃到蘇州暫時住下,再聽消息,恰好與章秋谷同住佛照樓棧房。此時金月蘭除了隨身衣服、頭上釵環之外,已是一無所有。
這一日偶然看戲,無心中遇著了秋谷。他從前在上海時,與秋谷雖然認識,一則記憶不真,二則也不知秋谷有這樣的英雄本領,只覺得秋谷人才出衆,氣宇軒昂,那一把刀舞得來滾雪飛花,神出鬼沒,不覺脫口而出,叫了一聲:“好呀!”及至秋谷下臺之後,走到月蘭面前仔細一認,方纔猛然記了起來,便對他笑道:“我瞧著就有點像你,只是有些糢糊,原來到底是你。我們有二三年不見了,也不知那一陣風把你這紅人兒吹到這蘇州地面來了,只怕有什麽事情罷?”原來秋谷雖是認得月蘭,嫁與黃公子一節卻並不曉得。
金月蘭此番到得蘇州,兩手空空,連房飯錢也無從設法,又不敢再做生意,正在進退兩難、哭笑不得之際,見了秋谷,好似見了前世親人一般,一把拉住道:“阿呀!果然是二少,我的事情一言難盡,好在我就住在此地佛照樓,你停回到我棧裏去細細的說罷。”秋谷喜道:“我也是寓在佛照樓,湊巧得狠,等回兒回棧再說也好。”說著,仍到花雲香桌上坐下。花雲香早看得明白,冷笑道:“章大少,恭喜耐,咦到仔一位貴相知哉。”秋谷道:“你不要只管疑心。我從前在上海時就認得他的,並沒有什麽交情。你放心就是了。”雲香道:“倪末阿有啥勿放心格,本來耐章大少格相好,阿關得倪啥事,倪是勿好來管耐格啘。”秋谷見他滿面怒容,醋意可掬,便不去分說,只笑了一笑,只顧看戲。
臺上《殺嫂》做完,換了小喜順的《珍珠衫》上來。秋谷急欲同著金月蘭回棧,要問問他的情形,卻礙著花雲香不便。恰巧雲香的相幫走了進來,手中拿著幾張局票來催雲香去出黨差,秋谷趁勢叫他去罷,雲香只得略坐一坐,立起來道:“難倪去哉,倪倒勿做啥討厭人,等唔篤去隨便那哼末哉。”秋谷也不理會,等到他去了,急急的走到月蘭面前,低低說道:“這戲也沒有什麽看頭,我們先回去罷!”月蘭會意,點一點頭,起身先走。隨後秋谷出來,到了棧中,跟到金月蘭房中坐下,二人方纔剪燭長談。
月蘭細細把數年事情一字不遺告訴了秋谷,說到那身世飄零之苦,不覺滴下淚來,秋谷也爲之太息不止。正是:
襄王舊夢迷巫峽,子建新詩擬洛妃。
欲知後事,請聽下回。
卻說金月蘭重提舊事,揮淚不已。秋谷勸了一回,又問他道:“你現在既到蘇州,生意又不能做,總要想個法子纔好,難道住在客棧一輩子不成?”月蘭乘勢說道:“現在我是一個落難的人,還有什麽一定的主意?我的意思,只要揀一個中意的客人暫時同住,叫他認了我的開銷,或者竟嫁了他。那從前的事,也是一時之錯,追悔也追悔不來了。”說著眼圈兒又一紅。秋谷見了,甚是可憐著他,便道:“你的主意雖好,只是急切之間,那裏就尋得出什麽中意的客人,這不又是一件難事麽?”月蘭見他假做不知,絕不兜搭,心中暗暗著急,便把坐的椅子往前挪了一挪,挨著秋谷,低聲說道:“我們既是認得一場,今日又恰好在此相遇,你總要替我打算打算,難不成你看著我落薄在此地麽?”秋谷道:“你這樣一個人,落薄是萬萬不會的,但請放心就是。你現在的意思,不過是要人認你的開銷,那倒不妨。真到十分過不去的時候,我自然要同你想法。只是你要揀一個中意客人,是個難題目。我又不是你的肚子裏蛔蟲,我可知道你中意的是什麽人呢?”月蘭更加著急,皺了眉頭,把秋谷的手緊緊拉住道:“你同我認得也不是一天了,我的脾氣你也不是不曉得,雖然沒有什麽交情,我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裝著糊塗來取笑我麽?”
秋谷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又是粉陣花叢的老手,那有不領會他的意思?只爲金月蘭是個豪奢放蕩的大名家,與四大金剛不相上下,你想他在黃中堂家尚且逃了出來,別人可是供給他得起的?所以心裏徘徊,不肯爽爽快快的答應。此刻見金月蘭發了急,方纔說道:“你的意思,我豈有不知?只是我卻也有我的心事。我們現在是要好的,萬一將來一言不合,翻轉面來,何苦爲好成仇,弄到一場沒趣?況且我的情形,你是嚮來知道的,不過是一個外場。你是中堂府裏出來的人,怎能弄得到一塊兒?你到自己仔細想想,不要一下子鬧冒失了,收不回來。我看還是圖個暫時的好。”
月蘭聽了秋谷一番說話,真個被他刺入心脾,無從分說,長嘆一聲道:“你的說話原也難怪。我如今若要賭神罰咒的分解,料想你也是不相信的,我也勉強不來,只好日後見我的心罷了。只是可憐我金月蘭,當初時節,何等鋒芒,差不多有點錢的客人,花了無數銀錢,休想近著我的身體。不料我一時錯了主意,自己在黃家走了出來,到了今日之下,就像做夢一般。我便自家遷就,別人也還有許多推託,今世那得還有出頭,不如就..”月蘭說到這裏,良心發現,心上一酸,早嗚嗚咽咽的,那眼淚就如斷線珍珠一般落了下來,點點滴滴的,秋谷手上也霑了幾點。
秋谷見他如此,心中老大不忍,連忙偎著她粉面道:“你不要這等傷心,我答應就是了。”月蘭趁勢把纖腰一扭,和身倒在秋谷懷中,含著一包眼淚,欲言不語的道:“我命苦到這般田地,你還這樣硬著心腸,怎的叫人不心上難過呢?”說著,又低頭拭淚。那神情態度,猶如雨打桃花,風吹楊柳。正是:
三眠初起,春融楚國之腰;半面慵妝,香委甄家之髻。
那一陣陣的粉香蘭氣,更薰得人色授魂飛。秋谷見了,好生憐惜,無限關情。心中想道:這樣的上門生意,落得順水推船,且圖現在的風流,莫管將來的牽惹,難道我章秋谷這樣一個人,就會上了他的當麽?當下取出一塊絲巾,爲他拭乾眼淚,又密密切切的勸慰了一番。此夜橋填烏鵲,春泛靈槎,玉漏三更,雙星照影。楊柳懷中之玉,春意溫存;胭脂頰上之痕,梨渦熨貼。真個是:
但能神女銷魂夜,便是檀奴得意時。
且說秋谷一連三日不出棧門,花、許二家也來請過幾次,秋谷雖隨口答應,卻只是不去。到得卻情不過,勉強也去了兩次。只天天與金月蘭坐坐馬車,吃吃大菜,有時去丹桂看戲,也只到十點多鐘,便被金月蘭拉著回來。
如此又是月餘,秋谷動了思親之念,對月蘭說知,要回常熟。月蘭要跟著到常熟去。秋谷不允,叫月蘭先去上海等他。月蘭那裏肯依,道:“我現在打定主意,沒有第二個念頭。你到那裏,我跟到那裏,好好歹歹要同在一起,總然吃苦,也是情願的。”秋谷被他纏死了,無可奈何,只得權時答應。僱了一隻二號快船,搬下行李,算清棧帳,明日想要動身,卻心中想道:我在青陽地住了多時,不曾出什麽名,明日既要回去,定要花幾個錢鬧一個大大的名氣,方不枉到此一場。必須如此如此,方纔妥當。主意已定,便取出表來一看,恰纔三點一刻,也不與月蘭說知,立起身來,出了佛照樓,一直到餘香閣來。
上了樓一看,只見坐得滿滿的。堂倌見了秋谷,趕緊走過來招呼,引到臺前,好容易在頭排排了一張椅子,請秋谷坐下,泡好了茶。秋谷舉目看時,花雲香、許寶琴二人都尚未到,臺上衹有十餘人,暗想:今天已經不早,如何他二人還不見來?一面轉念,堂倌早送上點戲牌來。秋谷便問堂倌道:“今日爲何人少?”堂倌陪笑道:“現在日長了,要到五點餘鐘方住,所以有些好的還沒有來,若來齊,也有二十餘人。”秋谷打量臺上的椅位,正面十張,兩旁每面八張,一共二十六把椅子,就對堂倌道:“你們這裏臺上通共二十六張椅子,我要照著椅子的人數,點一個滿堂紅。你快去叫人,不要遲誤。”堂倌聽了,屁滾尿流,諾諾連聲的連忙走到櫃上帳臺說了,立刻叫人到各處書寓去催。
果然歇不多時,那些倌人陸續的來了,許寶琴也隨後而來,衹有花雲香來得最遲。秋谷看他精神慘淡,寶髻惺忪,脂粉不施,蛾眉半蹙,那一種低徊宛轉的神情,明露著十分幽怨。秋谷想:他那天臨走之時本是滿心醋意,後來一連半月不到他家走動,只聽娘姨來請時說他有病,我則以爲是他們請客的一句口頭說話,今日看他這付神氣,又像真有病的一般。一頭思想,一面打量臺上的倌人,竟有一半認得的。堂倌早捧著筆硯粉牌在旁伺候,秋谷分付道:“許寶琴、花雲香每人十出,其餘一概每人兩出,你隨便配搭去寫罷。”堂倌答應了下去,自去料理。
不多時,臺上早掛出十幾面牌來。秋谷看時,只見一半都是京戲,也有幾支小調,一半便是梆子、昆腔。那班臺上倌人聽得有點滿堂紅的客人,未免衆人的視線都聚在秋谷一人身上,大家脈脈含情。跟來的娘姨、大姐,早各人拿著銀水煙袋,爭先恐後的走下臺來裝煙應酬。有老有少,有村有俏,登時把一個章秋谷團團圍住,就像一座肉屏風一般。秋谷面前一張臺上的銀水煙筒,排得滿臺都是。秋谷左顧右盼,如入山陰道上,應接不暇,不覺滿心大樂。忙亂了一會,衆人方纔散去。臺上花、許二人,已經唱了幾折,接著別人唱下去。
秋谷此番原不過要鬧個名頭,並不是有心聽曲,見花、許二人唱過,就在身旁摸出一捲鈔票來,點點數目,叫堂倌過來交代道:“一共七十塊錢的鈔票,內中六十八塊是點戲的錢,至于桌子的錢,今天並沒有照會你們預定臺子,你們也沒有地方,多的兩塊錢,就算賞了你罷。”堂倌連聲稱謝,接了自去分派。
秋谷整頓衣服,要待立起走時,娘姨人等又早一鬨而來,擁住秋谷,七張八嘴的要秋谷去坐坐。秋谷道:“我今日還有別事,一家也不能來,明日兩點鐘時,叫你們先生早些梳頭,我放馬車到門口來接,請你們多兜兩個圈子何如?”衆人還不肯放,你拉我扯的。秋谷灑脫衆人的手,頭也不回,一直走下樓來,也不回棧,徑到談瀛里花家來。
雲香尚未回來,衹有他的妹子花綵雲在家,見秋谷進來,忙起身笑道:“阿呀!貴人勿踏賤地,倪搭長遠勿來哉啘,阿姊牽記得來!請寬仔馬褂坐歇,對勿住,阿姊就要轉格。”自己走過來替秋谷脫了馬褂,掛上衣架,推他坐下。秋谷問道:“我纔看見雲香瘦了許多,頭也不梳,好像有了病的樣子。既然有病,爲什麽又要出去冒風?”綵雲道:“格兩日倪阿姊本來勿出來格呀,難末剛剛困好,書場浪來叫哉,說耐二少點子戲下來哉。耐二少爺麪子,是勿能勿去格啘。”秋谷笑道:“言重之至,我早知雲香有病,我決不來多事的。”
正說不了,早聽樓梯上一陣腳聲,雲香掀著軟簾走了進來,口中喘個不住,一屁股就坐在門口一張椅子上,面色也不狠好看。停了約有一杯茶的時候,方纔漸漸的住了喘,回過面色來,嚮秋谷瞪了一眼,道:“謝謝耐格好作成,倪今朝頭裏嚮正有點發熱,困也困哉,勿殼張耐來起花樣,阿要詫異。”秋谷走到雲香的面前深深一揖,道:“千不是,萬不是,總是我的不是。但是你既然發熱,何苦一定要出來?只要打發人招呼一聲就是了,難道我好怪了你麽?”雲香冷笑一聲道:“阿唷!耐章二少爺來叫,阿敢勿去!倪無啥錯處末,還要想扳倪個差頭,禁得倪再要回報仔勿來,是人也殺得脫個哉!”秋谷道:“好奇怪!我何曾扳過你的錯處,你倒要說個明白。”雲香道:“請仔耐十幾埭,耐定規勿來,還說勿曾扳差頭!”秋谷道:“我另有應酬,分不開身,並不是怪你不來,難道這就算扳了你的錯處麽?”雲香扳著面孔道:“自然噲,幾年格老相好哉,阿肯勿應酬俚,慣脫仔到倪搭來格。”把章秋谷說得無言可答。又見他嬌嗔滿面,情不自禁,自己捫心想想,實在有些對不起他,只得陪著小心慇懃相勸。又道:“你的病不打緊,只要多吃白糖,包管立時就好。”雲香詫異道:“咦來瞎三話四哉,阿有啥人生仔病,吃點白糖就會好格?”秋谷忍笑道:“你豈不知糖能解醋?你的毛病不是醋上來的麽?”說得雲香又覺好笑,又覺好氣,把手狠狠在秋谷身上一推,道:“阿要熱昏,啥人來理耐嗄!”秋谷也哈哈的笑了,當夜不表。
且說秋谷明日起來,便到許寶琴家去了一趟,又將各處局帳開銷清楚,便回佛照樓來。見了月蘭,問他昨夜住在什麽地方,秋谷依實回答,月蘭默然不語。秋谷覺得月蘭也有幾分醋意,便將別話打岔開了,隨嚮月蘭道:“今日一準要下船的,你先到船上招呼行李,我還到朋友人家走走,再下船來。”月蘭依言,把隨身的衣服鋪蓋叫娘姨收拾好了,發下船去,自己隨後下船。
秋谷見月蘭去了,忙忙的到甘棠橋邊,叫一個素日相識的馬夫名叫歪毛阿桂的,叫他代叫十四輛橡皮馬車,立刻等著要兜圈子。阿桂呆了一呆,問:“要這許多馬車何用?”秋谷道:“你不要多管閒事,快去叫來。”阿桂果然飛奔去了。不到一點鐘時候,馬車都已僱齊,齊齊整整停在甘棠橋下。秋谷便揀一部最新的橡皮車,兩個馬夫都穿著玄色絲絨水鑽鑲嵌的號衣,自己坐下,招呼那一衆馬夫跟著,先到如意堂去接陸韻仙、王二寶、金小寶,又到翠鳳堂接小林黛玉、陳巧林等,許寶琴、花雲香家是不必說,自然一定在內的了。原來秋谷安心鬧標勁,所以把昨日在餘香閣的所有倌人通通叫到,要做一個大跑馬車的勝會。正是:
潘郎年少,香留陌上之塵;蘇小風流,春壓鞭絲之影。
後來究竟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卻說秋谷叫齊了那班倌人,兩人合坐一車,獨秋谷在後與花雲香同坐。當下十四部馬車,別人在前,秋谷壓尾,頭連尾接,就如一條遊龍一般。馬夫把馬加上一鞭,各逞精神,那一羣馬車,便風馳電掣,滔滔滾滾,直嚮二馬路一帶兜轉來。旁觀的人,見十餘部馬車絡繹而來,末後一部車上坐著秋谷,精神軒翥,豐度翩翩,香留荀令之裾,粉傅何郎之面,真似靈和疏柳,張緒當年。花雲香與秋谷同坐一車,神綵驚鴻,珮環回雪。半偏雲髻,梁家墮馬之妝;斜倚香肩,趙後回風之體。又似海棠照夜,芍藥扶春。看的人個個目眩心迷,神驚色駭。再兼那前面坐的倌人,也都是骨格輕盈,豐姿婀娜,爭嬌鬭艷,目送眉迎,把兩邊茶樓上的客人以及馬路的行人都看得呆了,不覺齊聲喝綵,嘖嘖嘆羨。秋谷聽在耳中,甚是舒暢,連兜了兩三個圈子,便叫馬夫把馬車放到紗厰碼頭上船。
到了碼頭,秋谷跨下車來,隨開發馬夫,叫仍送他們回去,自己便要上船。只見一羣倌人一齊下來,擁著秋谷,你一句我一言的說個不了。秋谷忙亂之中也聽不仔細,大約是叫他下次早來的意思。秋谷只點頭答應。衹有花雲香擕著秋谷的手再三叮囑,見秋谷匆匆要走,忍不住淌下淚來。秋谷也只好勸他幾句,並說不多時就來的話,雲香掩淚點頭。秋谷也淒然不捨,狠著心撇開雲香,跳上船去,立在船頭,望著雲香等上了馬車,看不見了,方纔無精打綵的進艙。
金月蘭在船窻內望見一大羣倌人圍住秋谷,戀戀不捨,心中不大自然,卻又不好發作。此刻見秋谷面上不甚高興,倒要打起精神,慇慇勤勤的陪著他談笑。秋谷倒底是個豪士,一會兒便不放在心上,吩咐船家開船,望常熟進發。
那常熟離蘇州衹有一日路程,本是蘇州府屬該管,在船上只住了一夜,明日上午卻早到了。秋谷想月蘭雖然跟來,萬不能同著回去,只好自己先行上岸,到一個同窻朋友家中,與他商量,要替月蘭另租房子。
那朋友姓史,字玉卿,狠有幾處房產,家中頗是有錢,見秋谷與他商量,便道:“你要租房子,卻來得湊巧,我對門一所房子,是樓上樓下十間水閣,房客前月纔搬去的。我們至好,也不爭論你的房租,竟是請你的貴相知搬進去就是了。”秋谷大喜致謝,又道:“既承吾兄如此關切,租金一定加倍奉上,只是沒有動用器物,卻一總要借你府上的了。”史玉卿也一口應允。秋谷便先付了二十元房租。史玉卿再三推不脫,只得收了,立刻叫人搬了一張花梨六柱藤床,並些桌椅梳頭臺等器皿、動用物件過去。好在人多手衆,七手八腳,就登時鋪設起來。秋谷再回船,叫船家把船放到水閣碼頭,打發月蘭上岸,開銷了船錢,船家自去,便同著月蘭往樓上房間裏來。
月蘭見房子雖然不大,卻甚是精緻,也覺心中懽喜。月蘭原帶著一個娘姨,便打開鋪蓋,鋪在大床上,掛好帳子。坐不多一刻,早見史家的家人送了一桌菜過來,還有一罎紹酒,嚮秋谷道:“家爺說,本要與章少爺接風,因自己不便過來,所以送一桌菜在此,要章少爺賞收。”秋谷道:“難爲你老爺費心,想得週到,回去替我著實道謝。”封了一塊錢賞他,秋谷飯後又到玉卿家,托他尋了一個廚子。當夜晚膳,也是史家送來。秋谷當晚且不回去,就在月蘭那邊往下。
月蘭便一心一意的要嫁秋谷,那知秋谷心上卻又不然,心中暗暗的打著算盤,想道:我當初順口答應,以爲他是收不住繮繩的野馬,萬不肯真心嫁人,不料他竟是認真起來,這便如何是好?又想了一會道:他此時一心嫁我,是戀著我貌美力強,也不是貪圖什麽別事。現在我的竭力應酬哄騙他,是趁著一團高興,博個片刻風情,更不是生死難離的情分。不要說太夫人治家嚴肅,斷斷不肯答應娶一個妓女進門,就是瞞著太夫人,把他養在外邊,一則不是長久之計;二則妓女水性楊花,只圖枕席的懽娛,不顧丈夫的廉恥,自己是長要出門的,又不能處處帶他同去,那時孤燈寂寞,長夜淒涼,難保不別生他念;三則既做良家婦女,便有良家婦女的規模,他這樣一個飛揚蕩佚的人,只看中堂府內尚且逃走出來,何況我一個中人之產,怎樣供得他的揮霍、稱得他的心情?萬一再有捲逃等事,難道我還做第二個黃伯潤麽?存了這個念頭,便覺萬萬娶他不得。但是他懽天喜地在蘇州跟了出來,又不好無緣無故的叫他回去。他既想著一心嫁我的主意,料想也不肯好好開交,便又爲難起來。躊躇一會,忽然得計道:“只消如此這般,叫他自己不願起來,自然改了念頭,也就罷了。”定了主意,方纔睡去。
到了次日,秋谷將自己行李搬回家去,又叫了兩個老年誠實的家人看守門戶,私自吩咐:“無論何人,不許放進,並不許放金月蘭主僕走出大門。”兩人諾諾領命。秋谷又交代了月蘭幾句說話:“略停一二日就來看你,你須要定心住下,不可心焦。”交代過了,秋谷便自回去。
月蘭等了兩日,不見他來,以爲必是家中有事耽擱住了。那知秋谷一去不來,直等到半月有餘,還是絕無影響。問問那兩個家人,又都是裝聾做啞,假推不知。雖然飲食不缺,卻是寂寞異常,無聊之極。月蘭發起急來,要叫娘姨到秋谷家中去請,卻被那兩個看門的家人攔住,說:“少爺交代過的,一概閒人不許進門,你們也不許出去。”月蘭氣得發昏,與家人鬧了一場。家人不去理會,只是守著門口不放出門。
要知金月蘭是個有名蕩婦,他此次安心要嫁秋谷,是貪圖他貌美力強,要想和他夜夜並頭,朝朝交頸,怎禁得秋谷冷淡了他半月有餘,又把他關在這陌生地方,不許他出去消遣。這等情形,叫月蘭如何忍耐得住?
看看已過了一月,秋谷依然不來,月蘭度日如年,急得沒法,方纔後悔起來。想道:現在人還未到他家,尚且把我這般冷淡,將來到了他家之後,還不知要怎生打發,那裏保得住久後的恩情?便暗暗的又想脫身之法。但是自己身無一文,就是脫身出來,作何計較?左思右想,沒法兒,只得呆獃的等著秋谷。
直到了四十餘日,秋谷方纔來了。月蘭見秋谷到來,好似黑夜裏拾著了斗大明珠一般,一把拉住道:“你好,你好,去了一個多月,面都不見,卻叫著家人來糟蹋我,可是該的麽?你臨走的時候,說一兩天就來看我,那知今日望你不來,明日望你不來,差不多把我的眼睛要望穿了。我只認著你把我丢在這裏,一世不來的了,你也還有來的日子麽?”秋谷故意道:“那兩個家人是我叫他們來看門的,怎麽會得罪起你來?他們那裏有這樣的大膽?”月蘭便把要叫娘姨來請、家人不許出門的話說知。秋谷故意把家人叫將進來,駡了幾句,卻暗暗的好笑。月蘭又問他多時不來的緣故,可是家裏少嬭嬭管束得兇,不許出來麽?秋谷假作面上一紅,口中支吾推託道:“我出來得日子久了,到得家裏,就被事情纏住,天天想來看你,實在不得脫身,難道少嬭嬭管得住我麽?若管得住,也不放我到蘇州去了。”月蘭道:“少嬭嬭嚮來原是相信你的,所以放你出來;現在不相信你了,自然就不肯放你出門了。”秋谷道:“不要胡說!我章秋谷可是懼內的麽?”月蘭鼻子裏嗤的笑了一聲,又把嘴一披道:“啊唷!還要海外!憑你如何解說,我也總不上當的了。”秋谷一笑,忙用別話岔開。冷眼看月蘭相待的情形,已不似從前十分熨帖、萬種纏綿的樣子,心中暗暗得計。
到得晚間,月蘭慢慢說起從前未嫁黃伯潤之先,有兩房間外國木器,鐵床、藤椅、大菜臺面、湯臺一應俱全,寄在娘姨家裏,現在既然嫁你,這些器具丢在上海也甚可惜,意思要先到上海一趟,去搬了回來,此處也好擺設,只是自家沒有盤費去搬的話,婉婉轉轉的說了出來。心上還是忐忐忑忑的,恐怕秋谷不肯放他。那知秋谷心上雖然明白,外面只做不知,訢然答道:“我正愁此間的器具不夠使用,既有兩房間木器在上海,你去搬來甚好。你明日便可動身前去,盤費是小事,你約著要用多少洋錢,我給你就是了。”
月蘭見秋谷一口允許,心中大喜。又盤算了一會,方纔答道:“明日就走也好。但是我既到上海,總要去會會姊妹們的,我身上沒有一件應時的衣飾,怎好意思見人?免不得要你花費。連著往來用度,恐怕也要幾百塊錢,不知你明日可來得及?”秋谷明和其故,微笑一笑,答道:“幾百洋錢也不是什麽大事,料想我還預備得來。但是衣服首飾,也只要略略置備些,場面過得去,不致坍臺也就是了。”月蘭更喜,把秋谷竭力奉承。
這一夜,翠倚紅偎,香溫玉軟。顛狂鳳女,春迷洞口之雲;前度劉郎,夜搗藍橋之杵,直到明日午間方起。秋谷便急到一處往來的莊上取了二百洋錢,又嚮銀樓兌了一支珍珠鑲嵌的押髮。回到月蘭處來,將洋錢、押髮交與月蘭道:“這支押髮雖不甚好,也可勉強帶得。至于衣服,上海衣莊現成的狠多,你到上海再買也還不遲。這二百洋錢,做來去的盤費,並買幾件衣服,料也夠了。到了上海,若沒有甚事,便趕快些回來,不要十分耽擱。今日晚了,來不及開船。我叫人去僱好了船,你就今夜上船,明日一早好開。”月蘭聽一句,答應一句,偷眼看秋谷甚是高興,止不住流出眼淚來;又怕秋谷看見根問,慌忙背過臉去,將巾拭乾。
秋谷雖也看見,只作不知,叫了家人進來,叫立刻僱隻快船,先到蘇州;到了蘇州,用小火輪拖至上海。家人答應去了。秋谷也一面留心金月蘭的舉動,見他尚有些依戀之意,暗中點頭,知他天良尚未泯滅,究比林黛玉等較勝一籌,未免心中也有些惆悵。兩人大家懷著鬼胎,卻不能說出。日西時候,叫船家人回來,船已僱好,開了過來。秋谷便令家人替月蘭收拾行李,料理上船,在船上吃了一頓晚膳,秋谷便仍住在船上,此夜比前更加懽暢。
天明後,秋谷起身上岸。月蘭惺忪兩鬢,擕著秋谷的手,送到船頭。秋谷立在岸上,看著月蘭。月蘭卻含著兩包眼淚,呆獃的也看著秋谷。眼睜睜的看船家拔篙起纜,一棒鑼聲,那船早順流而去。秋谷不覺長嘆一聲,回進水閣,把器具一切還了玉卿,又將房子交代了,便自回去。
如今要把秋谷一邊暫時按下。再提起兩個曲辮子客人來,只爲羨慕張書玉、陸蘭芬四大金剛的名望,挾著重資到上海來結交他。但是眼孔不大,終久捨不得大注銀錢,又是語言無味,面目可憎,行動舉止不免有些壽頭壽腦。你想這等的豪華名妓,那裏看得上這種客人?到後來卒至花了一注大錢,受了幾場悶氣。正是:
人前輸卻三分醜,被底贏來一段騷。
後來幸而遇著章秋谷替他出場爭回場面,勸他回去,他從此知難而退,不敢再到春申。
閒語休提,書歸正傳。且說常州東門內有一家著名鄉宦,姓方名惲,是個翰林出身。散館得了知縣,論俸推陞,做了幾年貴州知府,便告了病回來。止生一子,名叫寶椿,別字幼惲。這方知府把他鍾愛非常。到得漸漸長成,方知府替他娶了貝季瑰太史之妹爲媳,便把家事交他掌管。
方幼惲出身紈袴,菽麥不辨,甘苦不知,卻只愛奢華放蕩;又是生性吝嗇,等閒不肯破費一文。一嚮聽親友在上海回來,誇說上海如何熱鬧,馬路如何平坦,倌人如何標緻,心中便躍躍欲動。此番趁方知府將家事叫他獨掌,便與方知府說明,要到上海去見見世面。方知府心中雖覺不甚喜懽,因是嚮來溺愛慣的,不忍拂他,只得允許,只再三叮囑早早回來。這方幼惲便懽天喜地的擇了行期,僱好了船,辭別了方知府竟往上海去了。正是:
豈有畫堂登犬豕,從來名妓愛金錢。
未知方幼惲究竟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且說方幼惲到了上海,揀了石路上一處客棧,是他的本家一位方運判開的,名叫吉陞棧,佔一間大號官房住下。
這方幼惲初到上海,沒有認得的親友,叫家人幫著茶房鋪好行李之後,便走到帳房中來,想和帳房先生談談。剛剛跨進帳房門口,見一個人手中拿著一篇帳單,直闖出來,幾乎把幼惲撞了一個滿懷。幼惲與那人同吃一驚,停住腳步,那人把幼惲認了一認,便大笑道:“原來是幼惲兄,幾時到的?你是難得到上海來的呀!”
方幼惲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是他的表親同鄉,姓劉,號厚卿,頗有家財,專喜遊蕩,只是性情刻嗇,也同方幼惲一般。平日方幼惲與他極是親密,比時一見厚卿,便心中大喜,答道:“我是今天纔到,你想必到此多時了。”厚卿道:“我也止到得十多日,不到半月。”幼惲道:“今日遇著了你狠好,我初到此地,一些沒有頭腦,你比我多到過幾次,自然樣樣熟悉。我此番到此,是仰慕四大金剛的名氣,要來見識見識怎樣一個好法。你可認得他們麽?厚卿笑道:“不瞞你老兄說,兄弟此來亦是爲此。現在我做的倌人,就是四大金剛之一,名叫張書玉,應酬工夫再好沒有。你今天到此,本要替你接風,晚上就請你到張書玉家吃飯何如?”幼惲聽了大樂,便和厚卿同回房間。
坐了一會,厚卿道:“這棧裏的飯菜惡劣非常,我們還是上館子去罷。”同了幼惲走出吉陞棧,望雅敘園來,揀了一個雅座坐下。堂倌送上煙茶,便來問菜。幼惲先要了紅燒大腸、油爆肚;厚卿要了炒肉片、炸八塊、鯽魚湯,要了一壺京莊,又要了醉蝦、拌腰片兩個碟子。兩人先對酌起來。一會,堂倌送上菜來,味兒甚好,吃畢算帳,卻甚是便宜,止一千六百餘文。兩人走到櫃上,厚卿會了帳,同到四馬路來,在升平樓吃了一碗茶。徜徉一刻,已有三點餘鐘光景,厚卿便同幼惲回到棧房。
幼惲要坐馬車到張園去,叫茶房去叫了一部橡皮馬車來。二人上車坐下,馬夫搖動鞭子,那馬四蹄跑動,如飛而去。劉厚卿是司空見慣,不以爲奇。方幼惲卻從未坐過,覺得雙輪一瞬,電閃星流,異常爽快。那馬車望張園一路而來。這日卻好是禮拜六,倌人來往的馬車甚是熱鬧,方幼惲坐在車中,那頭就如潑浪鼓一般,不住的東西搖晃,真是目迷五色,銀海生花。
到了張園,在安塏第泡了一碗茶,坐下看時,倌人來得不多,疏疏落落的。方幼惲見來人尚少,要到別處去走走,被劉厚卿一把拉住,道:“少停一會,就有倌人到來,你且坐著,不要性急到各處去亂走。”方幼惲只得坐下。果然,不多時,粉白黛綠一羣羣聯隊而來,一個個都是飛燕新妝,驚鴻態度,身上的衣服不是繡花,就是外國緞,更有渾身鑲嵌水鑽,晶光晃耀的。
方幼惲正在看得有些頭暈,只見一個倌人走到面前,朝著劉厚卿微笑點頭,便款步嚮隔壁一張桌上坐下。方幼惲提起精神,細細的打量他。只見他穿一件蜜色素緞棉襖,下繫品藍繡花緞裙,露著一線湖色鑲邊的褲子,下著玄色弓鞋,一搦淩波,尖如削筍,看得方幼惲已是渾身發癢。再往頭上看時,梳一個涵煙籠霧靈蛇髻,插一支珍珠扎就斜飛鳳簪飾,雖是不多幾件,而珠光寶氣曄曄照人;薄施脂粉,淡掃蛾眉,雖無林下之風,大有蕭疏之態。直把個方幼惲看得一雙眼睛釘在那倌人身上,呆獃的出了神去,任憑劉厚卿與他說話,他耳中總未聽見。
劉厚卿覺得詫異,回過頭來,見他這般光景,不覺失聲一笑。方把那方幼惲出竅的神魂重新提上身來,驚得一身冷汗。那倌人聽得劉厚卿失笑,也回頭一看,見方幼惲雖是衣裝炫耀,卻有些土頭土腦的神情;又見他兩隻眼睛對著自家目不轉瞬的呆看,被劉厚卿這一笑,驚得直立起來,失張落智的大有曲氣,不覺櫻脣半啟,皓齒微呈,對著方幼惲嫣然微笑。這方幼惲的神魂,方纔被劉厚卿一笑嚇了回來,又被那倌人這一笑,把方幼惲的三魂七魄一齊飛出頂門,飄飄蕩蕩的不知散嚮何處,渾身骨節十分鬆快,卻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滿身的不得勁兒。劉厚卿在旁看著,甚是好笑。
幼惲好容易定了一回神,掙紮住了,回頭低問厚卿那倌人叫甚名字。厚卿哈哈的笑道:“你兩人對看了半天,難道還沒有曉得名姓麽?待我來同你兩位做個媒人,見一個禮可好?”那倌人面上一紅,瞟了厚卿一眼。厚卿便嚮那倌人道:“這位是方少大人,在常州第一個有名的富戶。”回頭又嚮幼惲道:“你道他是誰人?就是四大金剛坐第一把交椅的陸蘭芬喲!你的眼力居然不錯。”
方幼惲聽得就是陸蘭芬,心中更加大喜,以爲陸蘭芬是上海第一個名妓,尚且有情于我,何況別人?在蘭芬心上卻又是一個念頭,想道:起先我看他是個壽頭碼子,所以對他一笑,並不是有心吊他的膀子;但他既是個有名的富戶,料想總肯花幾個錢,做妓女的錢財爲重,不免折些志氣,將機就計的去拉攏他。便放出手段來,那一雙勾魂攝魄的媚眼,連飛了方幼惲幾眼,又嚮他略略點頭。方幼惲雖是門外漢,然而眼風總是看得出的,不覺樂得手舞足蹈。陸蘭芬見他已經入彀,便算了茶錢,立起身來,嚮劉厚卿道:“倪先去哉。”又嚮方幼惲一笑道:“晏歇一淘請過來。”臨去之時,又似笑非笑的看了幼惲一眼,方纔姗姗而去。
方幼惲直看他出了安塏第,方纔要問劉厚卿陸蘭芬住在那裏,早見厚卿豎起一個大指頭嚮著方幼惲道:“好運氣!第一回看見就吊你的膀子。看你不出倒是個老手。”幼惲便問什麽叫弔膀子。劉厚卿笑得打跌道:“你連弔膀子都不曉得麽?”便告訴了他原故,幼惲方始恍然大悟。于是兩人出了大洋房,尋著馬車坐下,徑回原路。馬夫照例在四馬路兜了兩個圈子。其時已是掌燈,厚卿叫馬夫不必回棧,到新清和坊停車,叫他回棧到帳房去算帳。二人跳下車來,馬夫驅車自去。
劉厚卿同著方幼惲走進清和坊巷,不多幾家,便是張書玉的牌子。厚卿不讓幼惲,竟自當先走進。幼惲暗暗詫異。走到扶梯,聽得相幫高叫一聲,也聽不出叫的什麽,倒把幼惲嚇一了跳,立住了腳不敢上去。厚卿上了扶梯,連連招手,幼惲方纔跟著上來。早見左首的一間房間,高高打起繡花門簾。張書玉滿面春風立在門口,叫了一聲:“劉大少!”厚卿一面招呼,一面跨進房去。幼惲跟進房門,厚卿讓幼惲在炕上坐下。只見一個娘姨過來對幼惲道:“大少,寬寬馬褂囁。”幼惲慌忙立起身來,脫下馬褂,娘姨便來接去,不防張書玉端著一盆西瓜子,要遞與幼惲,口內問他尊姓。幼惲見張書玉前來應酬,連忙立起身來,恭恭敬敬的答應了一聲:“我姓方。”雙手去接書玉手中的盆子。書玉忍不住掩口要笑,那接著馬褂的娘姨也笑起來。方幼惲自知錯了,漲紅了臉,把手往回一縮,書玉手中一個脫空,把一隻高腳玻璃盆子跌在地下,打得粉碎。書玉倒吃一驚,惹得一房間的人都笑起來,劉厚卿也止不住要笑,卻見方幼惲一張臉上漲得飛紅,紅中泛紫,紫中又泛出金醬色來,恐他惱羞變怒,連忙搖手止住衆人道:“跌碎了個把盆子,什麽大不了的事,你們也要這樣的笑法!”衆人纔止住了笑。一個小大姐便來拾去碎玻璃,將地上的瓜子掃得乾乾淨淨。張書玉還在那裏格格吱吱的笑個不住。劉厚卿急使個眼色,與幼惲說些閒話,天南地北的攀談。
停了好一會,幼惲方纔轉過面色來。劉厚卿叫娘姨取過請客票,又拿了筆硯過來,請幼惲替他寫票請客。幼惲替他寫了五六張客票,請的是什麽紗厰買辦金詠南,輪船買辦陳少東,又有什麽招商局提調祝華封、電報局文案何令儀等,交與相幫發去。不多時相幫回來,說請客多到,一概就來。厚卿滿心大喜,便靠在炕上,一面燒煙,一面與張書玉問答。
方幼惲此時已定了心,曉得張書玉也是金剛隊中人物,便也仔細看他。只見張書玉家常穿一件湖色縐紗棉襖,妃色縐紗褲子,下穿品藍素緞弓鞋,覺得走起路來,不甚穩當,想是裝著高底的緣故;頭上卻是滿頭珠翠,燦爛有光。再打量他的眉目時,只見他濃眉大目,方面高顴,卻漆黑的畫著兩道蛾眉,滿滿的搽著一面脂粉,乍看去竟是胭脂鉛粉,同烏煤合成的面孔,辨不出什麽妍媸;更且腰圓背厚,實大聲洪,胭脂塗得血紅,眉毛高高吊起,只覺得滿面上殺氣橫飛,十分可怕,那裏有什麽如玉如花,分明是一副夜叉變相。方幼惲看了,想道:原來四大金剛的名氣也不過如此,都是浪得虛名。怎麽方纔見過的陸蘭芬,又相貌甚好呢?心中計算。
厚卿所請的客人已陸續到來,大家一揖坐下,問起姓名,知是常州的富戶,衆人也就肅然起敬。厚卿便寫起局票來,問到幼惲,曉得他上海並無相好。厚卿嚮幼惲道:“你此地沒有熟人,就叫陸蘭芬罷。”幼惲點頭應允。
局票發去,客已到齊,厚卿叫起手巾,邀客入席。坐定之後,張書玉便執壺斟了一巡酒。陸蘭芬卻第一個來,走進房門,那幾步路兒,就如春雲出岫一般,被風冉冉吹將上來。走到身邊,方扶著幼惲椅背欵欵坐下。衆客多喝一聲綵。蘭芬坐下之後,自拉胡琴,唱了一支小調。厚卿瞅著蘭芬笑道:“你的胡琴有二三年不拉了,怎麽今天破例起來?”蘭芬一笑不語。
方幼惲見陸蘭芬換了一件湖色繡花襖,下著玄色緞裙,梳妝雅淡,態度溫厚,較之張書玉那種可怕的情形竟有天淵之隔;更是坐近身旁,口脂芬馥,吹氣如蘭;加以陸蘭芬有心勾引,眉梢眼角賣弄風情,把一個未入柔鄉、乍經色界的方幼惲,好似雪獅子嚮火——渾身融化,張大了口,急切再合不攏來。陸蘭芬見他如此情形,更加合拍,便慢慢的一問一答,引起談鋒。二人只顧密切談心起來,直至客人的局到齊,主人要搳通關,方纔打斷了話頭。
陸蘭芬卻依舊坐著不去,早見蘭芬的相幫拿進一搭局票。約有一二十張,來催他轉局。蘭芬嗔道:“啥格要緊嗄,倪還要坐歇去勒,耐回報俚轉過來,嚶嚶喤喤,吵勿清爽。”相幫不敢多言。座客大家嘆羨。陳少東先開口嚮蘭芬打著強蘇州白道:“阿唷!恩得來,一歇歇纔捨勿脫個哉。”蘭芬正色道:“陳老,倪搭耐一徑客客氣氣,從來朆說過歇笑話格,耐勿要像煞有價事,勒浪瞎三話四。方大少還是第一轉叫勒。”陳少東碰了這個頂子,不好意思起來,紅了臉正待回答,厚卿急道:“蘭芬說的倒是真話,方幼翁果然今朝第一次叫。少翁也不必動氣,我們還是來搳拳罷!”陳少東也便趁勢收科道:“我不過隨口說了一句笑話,不料蘭芬倒動起氣來。我是本來沒有動氣。”蘭芬見陳少東自己轉彎,便也笑道:“倪是勿會動啥氣格,陳老末也勿要扳倪個差頭。”厚卿道:“好了好了,你們兩家本來都沒有動氣,我來做個和事人罷!”隨即取過酒壺斟了二杯,一杯遞給少東,一杯遞與蘭芬。蘭芬立起身來,笑道:“謝謝耐,勿敢當。”就接過酒盃,一飲而盡。陳少東也乾了這一杯,便與厚卿搳拳。蘭芬卻咬著方幼惲的耳朵,悄悄問道:“耐今朝擾子劉大少末,也應該復復俚個東,停歇阿要就翻到倪搭去,請仔一臺罷。”幼惲見合他吃酒,正中下懷,心中大喜,便嚮厚卿說了,托他代邀在座諸客,停會務必要賞光,翻臺到陸蘭芬家去。衆人一齊應允。
只見蘭芬的相幫又拿了十餘張局票進來,蘭芬皺著眉頭對方幼惲道:“格個斷命堂差末,厭煩得來!倪頭腦子也痛格哉!”方幼惲道:“既是你有轉局,你就去罷,只要去去就來,招呼臺面就是了。”陸蘭芬假意坐著尚不肯走。幼惲又連連催他,方纔起身。先叫娘姨回去交代臺面,卻暗暗的把幼惲衣服扯了一把,口中照例說聲“對勿住,停歇就請過來”的套話。出了房門,尚回頭望著幼惲一笑,下樓而去。方幼惲被他這一拉,拉得心花怒開,無心飲酒。衆客人同厚卿也因還有翻臺,便多不肯盡量,大家隨意飲了幾杯,等菜將近上齊,就叫乾稀飯來吃了,謝了主人,一同出門,同到四馬路陸蘭芬寓的洋房內來。
到得門口,方幼惲便讓客人先走。厚卿大笑道:“啊唷!老兄怎的這般老實,你還沒有曉得規矩麽?上海堂子的規例,進門時主人在前,出門時主人方纔在後。你先走進去,不要混鬧的你的怯排場。”幼惲被他排揎了這一陣,覺得不好意思,又羞又笑,方明白剛纔張書玉家厚卿先走的道理。
到了樓上,蘭芬尚未回來,房間臺面已經預備,娘姨請進房中坐下,幼惲便嚮厚卿道:“此地的規矩,我是一毫不懂。你只好替我招呼招呼客人罷。”厚卿應允,便代客人寫了局票,先行發去,又叫先起手巾。
不多時,蘭芬已經回來,一進房門便含笑招呼,執壺斟酒,應酬得十分圓到,真是滿場飛舞,八面張羅。這一臺酒吃得十分酣暢,衆客人盡醉方休。方幼惲被蘭芬灌得沉迷不醒,睡在炕上猶如死狗一般。劉厚卿恰還清醒,見方幼惲醉到如此,料想不能回棧的了,便先自回去了。
蘭芬見衆人去了,時候已經不早,想把幼惲扶到床上去睡,那裏叫得醒他?蘭芬無奈,打發娘姨等出去,掩上房門,把炕上煙盤移去,自己也便側身而睡;又取過一條絨毯,替幼惲蓋好。幼惲直到五更方纔酒醒,見蘭芬睡在身旁,春色橫眉,脂香撲鼻,真個是:
煙籠芍藥,雨洗芙蓉。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方幼惲酒醒之後,見陸蘭芬睡在身旁,星眼朦朧,玉山頹倒,那一種嬌媚之態,真教人心蕩神飛。從來酒是色媒,不覺心旌大動,便坐起身來,想去喚他。蘭芬早被驚醒,連忙也坐起來,低聲問道:“耐故歇心浪那哼?剛剛叫耐勿應,倪嚇得來!”幼惲見蘭芬陪他坐起,睡眼含餳,桃腮微澀,低言悄語的問他,更是心中快活。便道:“我現在酒已醒了,只是口渴的狠。”蘭芬忙道:“倪燉好仔開水來浪,倪去沖碗杏仁露來,耐解解酒阿好。”幼惲點頭。蘭芬便掀開絨毯,掠了一掠鬢髮,下炕去,把蓮子壺上燉現成的開水提了下來,取了一隻玻璃杯,又取出一瓶杏仁露,沖入開水,對了一杯,自己放在口邊嚐了一嚐,方走至榻牀旁邊,挨著幼惲肩頭坐下,把玻璃杯送在幼惲口邊。幼惲大醉初醒,口中奇苦,乾渴非常,把那一杯杏仁茶不多幾口吃個乾淨,就如醍糊灌頂一般。蘭芬候他吃完,放下盃子,又問道:“耐阿要到床浪嚮去靠歇罷。”幼惲大喜,故意問道:“我睡在床上,你呢?”蘭芬低頭一笑,覺得有一種脈脈幽情,蕩漾出來。
看官,你道陸蘭芬是上海數一數二的名妓,平日間有等花了無數冤錢、近也不得一近的客人也是狠多,爲什麽今日見了方幼惲,就這般出奇的遷就起來?原來陸蘭芬自張園見了方幼惲,聽劉厚卿說他是個常州首富,便認定了他是個初出茅廬的腳色,有心要去籠絡了他,敲他大注的銀錢,好供自家的揮霍,所以第一臺酒就留他住下。萬想不到幼惲是個一錢如命的人,以致大失所望,所以後來終久弄得不懽而散。
閒話休提。且說方幼惲住在蘭芬處,明日起來,止給了二十塊錢的下腳。蘭芬見他出手不大,不像有名富戶的規模,心中未免有些不快,還只認自己騙工尚未到家,所以不肯拿出錢來,就一連幾天不放幼惲回棧,把那擒縱客人的手段施展出來。這幾日加倍慇懃,直把個方幼惲弄得神魂顛倒。
這一日,蘭芬午後起來,坐在窻下梳頭,幼惲就坐在梳頭桌邊呆獃的看他。蘭芬梳完了頭,對方幼惲道:“倪今朝要到亨達利去看點洋貨,耐同仔去阿好?”幼惲此時心神已亂,不覺應允。蘭芬大喜,隨叫相幫去叫了一部馬車來。蘭芬與幼惲擕手登車,徑到亨達利洋行門口停車。
蘭芬同著幼惲進去,先看了些表鏈、香水,不過二三十元;末後看了一對戒指,那戒面上鑲的金剛鑽竟有黃豆大小,光芒四射,要七百兩銀子。幼惲猛然聽見,早吃了一驚。蘭芬笑迷迷的把一對戒指套在手上,嚮方幼惲道:“方大少,耐看格對戒指那哼?”幼惲料著蘭芬必要他出錢代買,心內就如十五個弔桶打水一般,七上八落的跳個不住,只好將就看了一看,胡亂稱贊了兩聲,便想走開,被蘭芬一把拉住,靠著他的肩頭,附耳說道:“倪嘸撥洋錢,耐替倪買仔罷。”方幼惲急得漲紅了臉,答應不出來。蘭芬見他面色來得詫異,便追著問道:“方大少,阿肯買撥倪介?”幼惲那裏敢答應他。蘭芬見此光景,不覺頓時掇轉面孔,冷笑一聲,便嚮亨達利的人說道:“物事倪先帶得去,洋錢明朝送來。”洋行中人都是久仰大名,嚮來認得,那有什麽不肯?答應了一聲。陸蘭芬便移步出來,也不招呼幼惲,徑自上車坐下。幼惲老著面孔,只得也跨上馬車。馬夫問道:“還是一直回去,還是要到張園?”蘭芬道:“倪勿到張園哉,一直轉去罷。”馬夫答應,把馬車直趕回四馬路來。
不消片刻,早到門前。蘭芬徑自下車進去。幼惲沒法,也跟進去。上了樓,蘭芬嚮方幼惲不依道:“方大少,耐是有名氣格大客人啘!倪要耐買兩隻戒指末,一塌刮仔,不過七百兩銀子,也勿算啥格希奇事體。耐索性勿答應倒也罷哉,板起仔只面孔一聲勿響,實梗架音,阿是有心坍坍倪格臺?幾百兩銀子格事體,耐方大少也勿造至于啘。”方幼惲被他說得滿面通紅,無言可答,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了進去,勉強說道:“並不是我不肯答應,實在我帶來的銀子不夠數目,恐怕答應了付不出來。你休要認錯了。如今我立刻寫信回去,匯幾千銀子來替你付戒指的錢可好?”蘭芬冷笑道:“謝謝耐格好心,只要少坍坍倪格臺就好哉!倪窮末窮,七百兩銀子格事體,還出得起來裏!看耐方大少自家心浪阿意得過?”
方幼惲被他逼得愈加跼促,只得立刻要了紙筆,寫封急信給他家中的帳房,叫他立刻匯二千銀子。寫完,叫相幫趕緊去送,信面上限著日期。蘭芬方纔有點笑容,道:“勿然是倪也無啥希奇。不過俚篤說起來,倒說耐方大少買一對戒指纔捨勿得,勿要說倪坍勿落格個臺,就是耐方大少面浪末,也無啥好看啘,方大少阿對?”幼惲剛剛被他發作了一場,那裏還敢駁回,只好連連答應。
自此蘭芬相待就冷落了許多,卻也還敷衍著他。劉厚卿也來看過幼惲幾次,只是幼惲已經迷惑,也不回棧,終日在蘭芬那裏,昏昏沉沉的過了幾日。
那日幼惲還未起身,當差的拿了一封常州來信,並同著一個後馬路厚大錢莊的夥計尋到蘭芬來,原來是常州匯來的銀子,要幼惲親筆寫個收條。娘姨叫醒了幼惲。蘭芬正在好睡,便也驚醒。幼惲連忙起來,走到外間。家人送上來信,那錢莊夥計拿出一張即期本莊的票子來,共是二千規銀。幼惲看完了信,無甚話說,便進房尋著筆硯,寫了一個收條給那錢莊夥計,接了自去。進來再看蘭芬,已披著衣服坐在床上,便問幼惲道:“啥格事體,實梗賊形怪氣?”幼惲道:“是我家裏匯來的銀子。”蘭芬又問銀子放在何處?幼惲笑道:“不過是一張匯票,憑著票子去拿洋錢,那裏來的現銀。”蘭芬道:“匯票是啥個樣式介,撥倪看看哩!”幼惲正要炫耀于他,便在袋中取出,遞與蘭芬。蘭芬看了半晌,半真半假的將一張銀票嚮自家衣袋一塞,嚮幼惲道:“方大少,耐銀子未匯得來哉,倪格戒指銅錢好去還脫仔哉啘。”幼惲見陸蘭芬將一張銀票輕輕的袋了進去,出其不意,急得滿頭是汗,急忙趕過來奪時,已經不及,滿心煩惱,又不好意思認真,只得勉強按住心神,嚮蘭芬道:“不要取笑,你把票子還了我,那戒指的錢我替你付就是了。”蘭芬見他急得不可開交,嗤的一笑道:“阿唷!耐放得定點囁,嚇得來格付神氣,阿要難爲情!”又伸出手來把幼惲拉著,坐在床上,輕輕把手去摩他的心口,道:“阿唷!急得來!故歇心口裏嚮還勒浪跳,阿要作孽?”這幾句不痛不癢的話,說得方幼惲滿面羞慚,滿心難過,又不好認真發作,那一時的可笑可憐的情狀,竟難以言語形容。
陸蘭芬料他發作不出,心中暗自好笑,一面還在調侃他道:“方大少,剛剛阿是嚇煞哉?頭浪出仔幾化格汗,倒拿倪別生能一跳,現在阿好仔點哉?”方幼惲被蘭芬顛來倒去,就如三兩歲的小孩一般玩之股掌,哭又哭不得,笑又笑不出來,賭氣立起身來,一言不發,便要走出房去,早被一個娘姨劈胸搪住道:“方大少,到啥場化去?”幼惲不語,想要奪路走出,娘姨那裏肯放?正在扭結固結之際,蘭芬已著好衣服,趕下床來,一把衣角拉住,口中說道:“耐格人阿要無趣!說說笑話末,就說勿連牽哉,可煞作怪。”方幼惲方纔本是滿心憤恨,想要奔回棧去與劉厚卿商量一個主意,挖他的出來,所以娘姨留他,毫不瞻顧。不知怎麽被陸蘭芬拉了一把,又輕描淡寫的說了幾句,心頭那一把三千丈高的無名業火也不知消到那裏去了,身體便不覺軟綿綿的,回過身來,被蘭芬推他坐在椅上,反埋怨他道:“耐末總是實梗性急。倪又勿做啥強盜,阿好搶耐格銅錢,晏歇點倪自然要還耐格。耐放心末哉,勿要急壞了自家格身體,倒勿止格點銅錢。”幼惲聽蘭芬說仍舊還他,心中大喜,卻勉強遮飾道:“我是偶然想起一件要事,所以要緊回棧,並不是爲著票子。你既不叫我走,我就不走也好。”蘭芬又去溫存了一番。
幼惲雖然迷惑,卻究竟後天的“色”字,抵不過先天的“財”字,到底二千銀子的事情不是輕易,總有些失神落智的。蘭芬口中雖說取笑,卻只是哄和著他,不肯真拿出來還他。幼惲又不便只管催逼,只急得團團走轉,坐立不寧。蘭芬看破他的神氣,只當並無此事一般。
幼惲勉強在蘭芬處又住了一夜,卻通晚不曾合眼,到了天明之後纔朦朧睡去。八點餘鐘便又驚醒,就坐起身來蘭芬問道:“要緊起來到啥場化去?”幼惲道:“我有正事要回棧房去一趟,下午就來的。”蘭芬拉著他的手不放,道:“耐去仔就要來格(口虐)。”幼惲道:“自然就來。”蘭芬道:“耐格人有點鬼頭鬼腦,倪倒勿相信耐格閒話。”就在幼惲左手上勒下一個戒指來帶在自家手上道:“耐去罷。耐要戒指末,自家來拿。”原來幼惲這個戒指,是他的母舅徐觀察出使美國帶來送他的,約來也值一千多塊洋錢,現在又被蘭芬探去,更加心痛,只得忍住了,穿衣起身。蘭芬暗笑,也不留他,任幼惲一徑回棧去了。
只說幼惲回至棧中,滿心焦燥,便一直走到劉厚卿房裏來。誰知鎖著房門,人已不知何處去了。問他的家人,說是好幾日沒有回來。幼惲想他一定住在張書玉處,便也不回房,尋到新清和來。
走進客堂,還是靜悄悄的;及至走上樓梯,並不見一個娘姨、大姐,張書玉的房門卻是虛掩,一半開著。就躡足進房,只見垂著湖色縐紗帳子,衣架上掛著厚卿常穿的一件漳緞馬褂,知是劉厚卿在此。榻上睡著一個小大姐,聽得幼惲腳步之聲,方纔驚醒,連忙坐起,擦著兩眼,看不明白,只道是厚卿已經起來,口中說道:“劉大少,啥勿困歇起來介?”方幼惲道:“我不是劉大少,是來看劉大少的,快去請他起來。”小大姐又仔細看了一看,方知認錯了人,忙笑道:“阿呀!看錯仔眼睛哉,方大少啥能格早介?”一面下了榻牀去揭開帳子,低低的叫了兩聲,把厚卿、書玉一齊驚醒,忙問何人。小大姐道:“方大少來哉,說請劉大少快早點起來,有閒話說勒。”
劉厚卿聽幼惲一早尋到此間,諒必有甚要事,連忙起來穿好衣服,跨下床來,看幼惲的面孔笑道:“前兩日我到蘭芬處,看你們二人就如蛤蚧一般連得緊緊的,一刻也分不開來,怎麽今日就這樣的早起,可是當差不合,被他趕了出來麽?”幼惲皺著眉頭搖手道:“我正爲一件事心上十分懊惱,要來尋你商量,你怎麽開口就是取笑!”厚卿見他面色倉皇,也就不好再去笑他,只問道:“你有什麽事情,清早趕到這裏尋我?”幼惲恐被張書玉聽見不好意思,移過椅子,附著厚卿的耳朵,低低的把蘭芬搶去匯票、戒指的情節說了一遍。“所以來尋你想個法兒去問他要回,可有什麽主意?”
厚卿聽了不住的搖頭,道:“這是你自家不好。匯票、戒指怎的落在他的手中?我看起來,要去問他拿回,只怕是辦不到的了。”幼惲再三要他設法,厚卿道:“我只好替你到蘭芬那裏去問他一聲,探探他的口氣,至于一定要他拿出來還你,也是拿把不定的。”幼惲聽了,略略放心。
厚卿問道:“你一早起來只怕沒有吃點心,就在這裏吃罷。”厚卿就叫去叫了兩碗鷄絲面來,兩人吃畢。張書玉蓬著頭,正要下妝梳洗。幼惲看他剩粉殘脂,熠然滿面,那隔夜畫眉的輕煤都一條一條、橫七豎八的印在面上,比前更加可怕,暗想:這樣一付面貌,怎也居然列在金剛之內?上海地方真是無奇不有的了。略坐一坐,便催厚卿前去。厚卿叫方幼惲在張書玉處寬坐一會等他回來,匆匆的穿了馬褂出門而去。見了蘭芬,說了一回閒話,便提起幼惲的匯票來。
蘭芬告訴他道:“劉大少勿要說起。倪末當俚是個戶頭客人,勿殼張格位方大少著實有點踱頭踱腦。倪前日仔到亨達利去買仔兩隻戒指,爲仔倪自家嘸撥洋錢,問仔俚一聲,俚就蹺起仔格面孔,一理勿理,難末倪也有點光火哉,埋怨仔俚兩聲。昨日仔俚屋裏嚮匯仔洋錢來哉,倪爲仔朆看見過歇匯票,問俚要得來看看,說仔一句笑話,俚加二勿對哉,面孔末漲得通紅,頭浪嚮汗末出仔幾化,極得來要死要活。倪並勿是要搶俚格匯票嗄,爲仔俚做出格副極形,有心叫俚難過難過。劉大少去耐想囁,倪爲仔嘸撥洋錢問俚一聲,就是耐劉大少末,也勿好意思勿答應倪啘。俚倒直頭做得出格,阿要討氣!今朝對勿住劉大少,到倪搭來,托耐劉大少帶聲信撥俚:倪總勿見得要搶仔俚洋錢格,叫俚盡管放心。倪歸搭嘸撥啥格老虎勒浪,勿會吃脫仔俚格,叫俚自家只顧來拿末哉。”
厚卿尚未開談,先被陸蘭芬一大片話兜頭罩住,竟是無可如何,不便再說,只得自家做個收場道:“他倒並不是不放心,也沒有托我問你討取,我不過自己問問罷了。”說著,更不久坐,回到新清和,見了幼惲,慌問事體如何,厚卿搖頭道:“這事竟辦不到。據我看來,你竟認個晦氣,丢掉了一筆錢也就罷了,若一定要問他討取,總要你仍舊回去,好好的哄著他,或者可以拿得回來。我是旁人,不好出頭多事。”正是:
誤入銷金之窟,蕩子堪憐;重尋照夜之屏,鶯花無恙。
要知方幼惲到底如何,下回交代。
且說方幼惲聽了厚卿言語,著急道:“我的口才本不如你,上海又是初到,你既不肯爲力,我是更沒有指望的了。”厚卿道:“並不是我不肯出力,實在現在上海堂子中的倌人十分歪撇,非但敲竹槓、砍斧頭,不肯放鬆一點,你就是花了整千整萬的銀錢在他身上,不說一個好字。何況你的銀票已經到了他的手中,要再去挖他的出來,是休想的了。不如歇了這個念頭罷!”幼惲更加著急,厚卿道:“你著急也無用,還是慢慢的想法。”
忽聽張書玉冷笑了一聲,嚮厚卿說道:“倪堂子裏嚮格人末纔是勿好格,唔篤客人用脫仔洋錢也勿犯著,像煞耐劉大少勒倪面上,勿知用脫仔幾化洋錢,耐倒自家摸摸良心,倪阿曾敲過歇耐啥格竹槓?”厚卿道:“我是說的別人,沒有說你。你既沒有敲過我的竹槓,爲什麽要你這樣多心?”書玉愈加不依道:“實梗說起來末,倪直頭敲仔耐格竹槓哉啘,阿要熱昏!”厚卿也打著蘇白回答他道:“倪是昨日仔夜裏嚮發仔一個大昏,直到今朝故歇辰光還勿曾轉來格勒。”書玉聽得厚卿取笑,便急了,連忙瞪他一眼,趕過來要擰厚卿的嘴,道:“你阿要瞎三話四哉,倪要撥生活耐吃格囁!”厚卿哈哈的笑道:“我的生活,你昨天還沒有曉得麽?”書玉更加不好意思,紅著臉,狠狠的把手在厚卿大腿上擰了兩把,擰得厚卿叫聲“阿唷壞”,直立起來。幼惲也覺好笑。書玉卻纔住手不擰,走了開去,口中還自咕嚕著,自去梳頭。
幼惲終是無精打綵的納悶。厚卿道:“你心中不快,倒要出去散散,我們還是在此吃過了飯,到張園去走走,還可解解你的氣悶。”幼惲也無可不可的。
厚卿看表時,已是十二點三刻,便開一桌菜單,叫相幫到雅敘園去吃一樣糟溜魚片,一樣溜鷄丁,一樣炸丸子,一樣粉蒸肉。並火腿蛤蜊湯,要兩壺酒。不多一刻,菜已送來,便與幼惲對坐小酌。張書玉梳完了頭,也來斟了兩盃酒,坐在旁邊。幼惲叫他同坐,書玉推辭道:“倪吃飯還有一歇勒,方大少先請末哉。”幼惲本來量淺,又是喝的悶酒,不多幾杯便覺有些醉意。厚卿見他面上已有酒意,也不勸他,便叫盛飯上來。兩人吃完,又停一會,約有三點餘鐘。叫相幫去叫馬車,因書玉也要同去,多叫了一部。
當下厚卿、幼惲同車,書玉獨坐一車,嚮張園而來。進了園門,馬夫照例加緊一鞭,如飛疾駛,至大洋房門口停下。厚卿、幼惲同下車來,書玉還未下車,只聽馬蹄聲響,一部亨斯美自拉繮馬車,風一般的跑來,也到安塏第停下。眼光一瞥,早跳下一個美少年,擕著一個絕色倌人。那少年身穿湖色熟羅十行綿襔,外罩玄色漳緞馬褂,生得細腰窄背,白面朱脣,氣概非常,豐儀出衆,眉目之間別有一種英爽之氣,咄咄逼人。那倌人生得秋水爲神,瓊瑤作骨。淩波微步,何殊洛浦驚鴻;裊娜依人,不數漢家飛燕。姿容妍媚,舉止大方,穿一件白緞子繡花夾襖,頭上不多幾件釵環。只在厚卿、幼惲眼前一閃,便先進安塏第去了。幼惲、厚卿覺得眼中從未見過這般人物,暗暗嘆羨。張書玉更看得呆在一旁,直至厚卿同幼惲進去一會,回頭不見書玉,厚卿復身出來尋他,方見書玉立在門旁,好似想著什麽心事一般。厚卿問他爲什麽還不進去,可是等什麽人?書玉纔被他提醒,忙道:“倪勿是等啥倌人,像煞唔篤還朆進去,所以勒浪看看。”遮掩過了。隨同著厚卿走進大洋房,揀了一張桌子,泡茶坐下。
幼惲卻想著剛剛馬車上坐的美少年十分面熟,滿腹想不出這個人來,便又留心看他,卻卻回過頭來,見他同著那絕色倌人同坐在斜對一張桌上,真是和璧隋珠,珊瑚玉樹,交枝合璞,掩映生輝。
正在細細打量,只見又走進一個倌人,朝著幼惲略略點了點頭,卻叫了厚卿一聲。原來就是陸蘭芬,竟不坐下,一直走了過去,忽回頭見了那少年,蘭芬登時滿面堆懽,叫了一聲“二少”。那少年也含笑招呼,招他坐下。蘭芬便坐在那少年身旁一張椅上,那絕色倌人也招呼了蘭芬一聲,蘭芬竟和那少年密切長談起來。方幼惲這一氣非同小可,又不好發作出來,眼睜睜的看著他。不到半點鐘時,只見那少年立起身來,同著蘭芬三人從右邊轉出,一面談笑,一面慢慢的緩步往彈子房一帶去了。
蘭芬臨去,頭也不回一回,直把一個方幼惲氣得口呆目瞪,無可如何。劉厚卿卻被別個朋友邀在隔壁一張桌上談心,不曾理會。張書玉也閒步往彈子房去了。只剩幼惲一人,無人可說,就如泥神土佛一般坐著。好容易劉厚卿走了回來,不見了張書玉,忙問書玉他們那裏去了!幼惲回答不知。厚卿道:“天色已晚,是回去的時候了,書玉怎不見來?”便惠了茶鈔,同幼惲出來,尋到老洋房照相處,都不見書玉的蹤影。厚卿說聲“奇怪”,回身要到彈子房去尋他。剛走到門口,劈面遇見方纔少年同著蘭芬出來。蘭芬似欲招呼,早已擦肩過去。隨後張書玉跟著出來,見了厚卿纔立住了腳。厚卿對書玉道:“時候已經不早,快些回去罷。”張書玉一言不發,似乎有些不耐煩的意思,同厚卿走到前邊。馬車早已等了多時,三人登車回去。
兜了幾個圈子,回到新清和來,相幫送上兩張請客票頭,一張是金詠南請到迎春坊花琴舫家,一張是祝華封請到兆貴里張月紅家。金詠南的是七點鐘,祝華封的是八點鐘。厚卿便嚮幼惲道:“這兩個既來請我,必定也要請你,想是票頭發到陸蘭芬那裏去了,你就少停同我一淘去可好?”幼惲想來不錯,便無別話。
厚卿因在嫖賭場中久了,已有了煙癮,躺下炕去吃煙。幼惲和他對面躺著。張書玉卻只是無情無緒,不來應酬。厚卿過好了煙癮,又坐了一會,早有金詠南的催請票到來,便同著幼惲一同赴席。
到了花琴舫家,見客人已經到齊,金詠南連忙催擺臺面。厚卿舉眼看時,卻衹有一半認得,幼惲更只認得陳少東一人,不免—一寒溫,請教名姓。金詠南便問:“厚卿、幼惲,你們叫什麽人?”厚卿道:“我坐定是張書玉了,幼惲可是仍叫陸蘭芬?”幼惲滿肚子沒得好氣,連忙朝他搖頭。厚卿嚮他使個眼色,幼惲不解其故,便不開口,也叫了陸蘭芬。隨著金詠南去發局票,厚卿乘空附著幼惲耳朵說道:“你在上海又沒有做第二個倌人,況且蘭芬與你又沒翻面,場面上還是好好的,何苦再去叫個陌陌生生的人呢?”幼惲正待回答,那邊主人已在邀客入席,便打斷了話頭。
坐定之後,客人的局已經到齊,衹有張書玉、陸蘭芬兩人還不見來,叫人去催催,說是要轉過來。幼惲也還罷了,厚卿卻滿心不自在起來。直等客人的局已經去了一半,方見陸蘭芬進來,淡淡的招呼一聲,便默然坐下,一言不發。幼惲也低著頭不開口。大家看著詫異,曉得一定有些緣故,卻見二人面色不好,倒不便去問他。接著張書玉也來了,厚卿問他那裏的轉局,直到臺面要散快纔來?書玉冷笑道:“倪格生意就是勿好末,也總有幾戶客人,勿見得就做仔耐劉大少一干仔,問得阿要稀奇!”厚卿突然被張書玉頂了這幾句,氣得他面皮紫漲,竟說不出什麽話來。金詠南見此光景,雖明知是書玉的不好,卻怕劉厚卿性子暴躁,張書玉的脾氣又不是肯省事的人,生恐鬧出事來,連忙分解道:“厚翁不要動氣。書玉嚮來也不是這個樣兒,想是今天堂唱多了些,未免有點不自在。你是有過相好的客人,總得要比別人體諒他些纔好。”厚卿因主人極力勸說,不便發作,只得忍住。張書玉也知自己說話孟浪了些,只因看著劉厚卿是個刮皮客人,不甚放在心上,此刻見厚卿不語,自然不再開口,卻止略坐一會,同著陸蘭芬起身而去。厚卿、幼惲恨在心頭,只得謝了主人,要到兆貴里去。金詠南知他二人另有應酬,便不留他。
到得張月紅家,祝畢封因客齊久等,先已入席,見厚卿同幼惲來了,深緻不安,便請一同坐下。隨問厚卿、幼惲可是仍叫陸蘭芬同張書玉。厚卿賭氣換叫了一個公陽裏的林珮珠,又替幼惲代叫了一個西鼎豐花寶玉。局票去不多時,兩人先後來了。席中大家懽呼暢飲,衹有幼惲心中納悶,沒甚精神,並連叫來的局也不去理會。
卻聽得對過房間也有客人在內請客,甚是熱鬧,但並不搳拳,也不聽見倌人唱曲,只在那裏高談闊論。有一個人的聲音甚是熟落,只聽得他抗聲說道:“你道現在上海的新黨,日本的留學生,一個個都是有志之士麽?這是認得大錯了。他們那班人,開口奴隷,閉口革命,實在他的本意是求爲奴隷而不可得,又沒有那夤緣鑽刺的本錢,所以就把這一班奴隷當作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今日駡,明日駡,指望要駡得他回心轉意,去招致他們一班新黨入幕當差,慢慢的得起法來,借此好脫去這一層窮骨。那知朝中這班大老,耳朵是聾的,眼睛是瞎的,心地是麪糊蒙著的,面孔是牛皮做成的,就是拍著他的臉痛駡他一場,他也只是不見不聞,我行我素。所謂‘笑駡由他笑駡,奴隷我自爲之’,憑你怎樣的大聲疾呼,那裏叫他得醒?也有萬一碰著運氣,逢時得濟,遇著了賢明的督撫大臣,聘請他做個顧問官,居然的當差入幕起來。無誇這班新黨中人,卻又是一得到了優差優館,便把從前革命自由的宗旨、強種流血的心腸,一齊丢入東洋大海,一個個仍舊改成奴隷性質,天天去奴顏婢膝起來。你道可笑不可笑?他們現在的宗旨,是開口閉口總說滿人不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固然不錯。要曉得,滿洲人雖是蒙古入關,究竟還是我們亞洲的同種。所以欲分滿漢,先分中西。這班人就該幫扶同種,擯斥外人,方不背同類相扶的主義。不料他們非但不能如此,反去倚仗著外國人的勢力,拼命的欺負同種的中國人。總之,這班人本是寒士出身,窮得淌屎,卻又不中舉人,不中進士,無計可施,以致變成了這等一個氣質。說起來也甚可憐,那裏有什麽愛國的熱誠,合羣的團體?縱使有幾個英雄傑士,傷心大局,蒿目時艱,要想力挽狂瀾,主持全局,卻又是手無寸柄,說也枉然。”說到這裏,便長嘆了一聲。又有一人擊節嘆賞道:“你這話實在說得痛切!新黨中間未嘗沒有通人志士,卻被這班無恥小人借著新黨的名目,到處招搖撞騙,無所不爲,弄得壞的帶纍了好的,施展不來,真是可恨!”聽得方幼惲暗暗不住的點頭。
原來方幼惲雖是個貴介子弟出身,從小十分聰穎,只是自恃天分,就不肯在書史上用心,只弄些雪月風花的學問。平時也看過幾部新書,曉得些中外的大勢,嚮來以新黨自居。今天聽見這一席議論,卻是聞所未聞,不覺爽然自失。又聽見那人高吟道:
華夷相混合,宇宙一羶腥。
接著說道:“這是《花月痕》中韋癡珠的牢騷氣派,我年紀雖不逮癡珠,然而天壤茫茫,置身荊棘,其遇合也就相等的了。”又聽一人說道:“你是喝了幾盃酒,故態復作,何物狂奴,悲歌擊節。”卻不聽見那人回答,幼惲便靜靜的聽他。停了一會,又聽見高吟道:
回首當年萬事休,元龍豪氣盡銷磨。
關山躍馬秋橫塞,風雨聞鷄夜渡河。
前路蒼茫愁日暮,唾壺擊缺任悲歌。
何須更憶繁華夢,搔首沉吟喚奈何。
唸到末句,那聲音就低了好些,只聽一人大叫道:“好詩,好詩!沉鬱蒼涼,讀之令人有身世悲涼之感,我當浮一大白,請窺全豹。便聽得又吟道:一夜西風動客愁,只餘身世寄扁舟。千秋事業憐青史,一代功名負黑頭。蜀國相如今貰酒,天涯王粲莫登樓。匆匆歸去真堪笑,惆悵題詩記玉鈎。夢醒揚州一惘然,可憐往事竟成煙。桓溫種柳只流涕,殷浩書空欲問天。剩有閒情隨逝水,拼將綺思逐華年。輸他絕塞從軍客,萬里秋風早著鞭。飄泊誰憐屋上鳥,江湖落拓竟何如。荒唐槐國三年夢,慷慨蘇秦十上書。縱有文章驚四海,更無涕淚哭窮途。請纓投筆男兒事,夜半牀頭嘯鹿廬。幼惲聽了,贊賞非常,此時再忍不住,便問娘姨:“對過房間是何人請客?”娘姨道:“聽見說是一格姓章格常熟客人。”幼惲便想私去窺探窺探他,到底是個何等樣人,居然這樣的見識高超,才華卓犖,因立起來嚮外便走。走到對房門口,隱在門簾外邊,嚮房裏看去,早吃了一驚。原來那嚮外坐著的主人,就是方纔在張園相遇不知姓名的人,心中想道:果然外貌挺秀,內纔也自不差。忽聽得旁座一人贊道:“秋翁佳作,氣韻沉雄,真與杜甫律詩頡頏千古。”正是:
傷心身世,悲聞宋玉之辭;極目河山,不斷新亭之相。
要知究竟何人,下回交代。
卻說方幼惲正在偷看那對過房間的客人,心中轉念甚是面善,忽聽得那人稱呼他“秋翁”,方纔兜的想起這人的姓名,不覺大悟,自己笑道:“我的記性怎的壞到這步田地,隔不多時,竟是想他不起,可不是笑話麽?”連忙掀起門簾,進去招呼。
看官,你道那不知姓名的少年是誰?原來就是那風流才子、詩酒名家的章秋谷。自從打發金月蘭動身之後,在家中住得不多幾日,總覺鬱鬱寡懽,加以秋谷才華絕世,豐綵驚人,論文則援筆萬言,論武則上馬殺賊。驚心烽火,聊爲梁父之吟;舉目河山,盡有唐衢之慟。一身傲骨,四海無家,鍾期之遇難逢,狂白之金欲盡,不免就牢蚤鬱勃,變成個使酒的灌夫,駡人的劉四,竟有些信陵君醇酒婦人的氣象起來。便覺在家無趣,重爲滬上之遊,也住在四馬路吉陞棧。到此雖不多幾日,卻著實結識了幾個有名的人,一個叫做辛修甫,是個內閣中書,學問極其淵博。秋谷聞名往訪,辛修甫與他談得十分投合,果然名下無虛,一見如故。一個叫做王小屏,是個報館的主筆,深通時務,兼擅西文。他從前看過秋谷一篇論說,甚是珮服;此次曉得秋谷來申,急急的到棧相訪,成了傾蓋之交。還有兩個,一個叫葛懷民,是個舉人;一個是大挑知縣,叫呂仰正,卻是辛修甫介紹與秋谷相知的。這幾個人都是金石論心,芝蘭合臭,俯視山海,高見風雲,絕無時下少年酒食征逐的惡習。
秋谷自到上海,訪他去年一個舊好倌人,名叫陳文仙,年止十七,花妍柳媚,玉潤珠溫。去年秋谷做他,甚是要好。這陳文仙氣息沉靜,居然像個閨閣大家,並無紅倌人的一種時髦氣派,今年從西安坊調到兆貴里來。秋谷除了訪友,便到陳文仙處閒坐。文仙也從不叫他吃酒碰和,轉是秋谷過意不去,替他綳綳場面。這一日,正是秋谷的主人,請的就是辛修甫等數人,並兩個同棧居住的同鄉,隔夜已經照會客人點好了菜。秋谷恰午後無事,便到陳文仙處,約他同坐馬車到張園吃茶;又遇見了陸蘭芬,談了一會。秋谷因坐不住,便到彈子房去合人打了兩盤彈子,方纔同了蘭芬、文仙出來。天色已是不早,因蘭芬苦邀秋谷同文仙去坐坐,便又到蘭芬處坐了一會。看看已有七點多鐘,蘭芬知有臺面,不好留他,只叮囑秋谷常來走走。原來秋谷與蘭芬只是淡淡的交情,並沒有什麽相好,只是蘭芬嚮來敬重秋谷,所以見了面,不覺十分親熱,以致在張園相遇,引起方幼惲的氣來。
只說秋谷同文仙回到院中,辛修甫已先來了,餘客也便絡繹而來。秋谷做了主人,慇懃對釂無不盡量。到得酒酣耳熱之際,辛修甫偶然說起新黨悖謬之處。從來酒在肚裏,事在心頭,早把章秋谷一肚皮的牢騷提了上來,便高談闊論了一大篇,又痛飲了幾大盃酒,方纔吟出那四首感懷的七律來。座客一齊稱嘆。
秋谷連飲了數杯急酒,微覺有了醉意,忽見門簾一起,又走進一個客人高叫秋谷道:“老世兄,幸會幸會!你發得好議論,吟得好詩啊!”秋谷醉眼朦朧,急切認不出他是誰,立起來細看,方認得是小時同學的方幼惲,便笑道:“我的眼鈍,幾乎認不出來,幼惲兄好眼力。”方幼惲大笑道:“豈敢!你在張園和陸蘭芬談心的時候,我早就看見你了,覺得面熟,又一肚皮想不起你來。剛纔若非有人叫了你一聲‘秋翁’,只怕到明年也想不起的了。”秋谷也大笑,慌忙作揖,又請幼惲與衆客—一相見,道:“不嫌殘席,就請一同坐下,敘敘可好?”幼惲道:“我是一個姓祝的朋友請我在張月紅處吃酒,恰恰遇見了你,豈非奇逢?你這邊我不能久坐,還要過去應酬。你住在什麽棧房,我明早過去奉看就是了。”秋谷連說:“不敢奉屈,現在暫寓吉陞棧。”幼惲大喜道:“我也是寓吉陞棧。既是同棧,更好相敘。少停回棧,我們再談罷。”秋谷留他不住。
幼惲仍舊過來,見花寶玉、林珮珠一齊走了,臺面將散,劉厚卿看見嚷道:“你這半天走到那裏去了?馬褂也沒有穿。”幼惲對他說了緣故,便同著厚卿謝了主人先走。兩人又到花寶玉、林珮珠家去打了兩個茶圍。林珮珠出局,沒有回來,花寶玉已經回院,應酬得甚是週到。幼惲看他相貌,眉目清揚,腰肢柔細,也算得花叢中一個出色人材。
幼惲爲著自己心中不快,也無心久坐,拉著劉厚卿出來,路上埋怨他道:“我朝你搖手不叫陸蘭芬,你偏要我仍舊叫他。你看他剛纔的形狀,口也不開,立起身來就往外走,惹氣不惹氣?”厚卿被他埋怨,倒也無言可答。幼惲又道:“我以前的銀票、戒指被他搶去,不上緊去追他,爲的是有過相好,不好意思。不料他錢物到手,頓時翻轉面來。他既無情,我亦無義,如今我們就商量一個主意,去問他硬討可好?”厚卿笑道:“這是你說癡話,他東西已經入手,你就去問他硬討,他可肯拿出來麽?”幼惲愈覺氣忿道:“難道他不肯拿出來就罷了不成?我一個世家子弟,白白的受了他一場糟塌,還送了一大注錢,竟連個妓女都弄不過,這不是笑話麽?”厚卿大笑道:“老弟,怎麽看著你這樣一個人,竟是一點不通世故。你的銀票、戒指被他搶去,可有什麽憑據麽?這是打不得官司、告不得狀的事,可有什麽法兒!就是打了官司,那堂上的官兒也要讅情度理。你們自然交情深厚,那銀票、戒指纔得到他的手中,現在你要硬追回來,難道好當他賊賍追取麽?這樣的事情都要經官,他吃了皇上的俸祿,那裏管得了這些閒事!況且宦家子弟飲酒宿娼,自己先有一層不合,怎能再去告他?這裏又是租界,不能違背章程,不比內地各處的娼寮,若真個十分可惡,便好打掉他的房間,叫他吃了驚嚇。上海地方,是打鬧娼家先就犯了捕房的規矩,就要拉到捕房裏去。我們都是麪子上人,可坍得起這個臺麽?你想這事有甚法兒?”
幼惲先前怒氣填胸,恨不得立刻把陸蘭芬的房間打毀,方出這一口惡氣,被厚卿一番話,說得頓口無言。想來想去,呆了多時,覺得這話果然不錯,嘆一口氣道:“果然如此,我也只好認個晦氣,只算自家病了一場,用幾個買命的銀錢罷了。但是那一張票子被他搶去還是小事,那一個戒指是母舅徐觀察美國回來送給我戴的。我戴在手上,家父還時常叫我留心,千萬不可失去。現在回去,倘然爲不見了戒指,查問起來,可不是一件難事?你總要去想個妙法,將那戒指代我收回,感激非淺,那銀票就送了他也罷。”厚卿搖頭道:“我前天已經碰了他一個釘子,現在就去問他,想來萬萬無用。你不曉得我在他那裏,被他一冷一熱的話說得十分難過,我是再不去尋第二個釘子碰了。”幼惲見厚卿不肯答應,便急了道:“不論有用無用,托你務必要去一趟。”我本來也不認得什麽陸蘭芬、林黛玉,原是你的來頭,難道我們的交情,這點點小事多應承不來麽?”說罷,又連連作揖。厚卿無奈,應允道:“我去是去,然而收得回收不回,我是不管的,我總盡心竭力替你去干就是了。”幼惲連連稱謝,便催他:“此刻就去,我在棧房候你的回信可好?”厚卿知道推卻不脫,只得同幼惲分路,幼惲自回棧去。
厚卿到蘭芬院中,尋見了陸蘭芬,婉婉轉轉的將來意說了一遍,又道:“幼惲現在的意思,情願將二千銀子不要,只望收回戒指,你的意思如何?若肯還他,便交給我帶去也好?”蘭芬聽了冷笑道:“耐劉大少來說仔,論理是勿好勿依,不過俚格人忒嫌來得希奇。倪叫俚自家來拿,倪自然要撥俚格,啥格人影子也勿見,像煞倪是啥格強盜。倪倒也有點脾氣格,俚耐自家勿來末,倪直頭搶定還仔俚格哉。”厚卿陪笑勸解道:“你也不要動氣,他的心上並不怪你,你把戒指給我帶去還他,我隨後再叫他來陪你的禮可好?”蘭芬又冷笑道:“戒指是勿錯,倪探子俚一隻勒浪,也勿知撥倪放到仔陸裏去哉,現在一時無尋處。俚一定要倪還末,倪只好賠仔俚一隻末哉。”一面說,一面伸出纖手來,兩手共帶著十餘隻金剛鑽、紅藍寶石的戒指,耀眼爭光,嚮劉厚卿道:“劉大少,耐揀仔一隻罷。”厚卿見他伸出手來,吃了一驚,只見五光十色,光怪陸離,不覺目定口呆,停了一會,方纔說道:“既不是他的原物,我怎好胡亂拿去?我回去對他說明,一定叫他自己來拿,好在我是旁人,也不能管你們的事。”蘭芬道:“格末謝謝耐,對俚說聲,叫俚明朝就來,倪還有閒話說勒。”
厚卿應了,自回吉陞棧來,見了方幼惲,把手一拍道:“何如?我說是萬萬無用的。”幼惲忙問何如。厚卿把蘭芬的話嚮幼惲說了,幼惲氣得發昏,長嘆一聲,默然不語。厚卿也因張書玉忽然改了面孔,不知是爲什麽,也是悶悶不樂。
過了一夜,幼惲去看章秋谷。原來他住在納字官房。相見之後,略敘幾句寒溫,秋谷見他似有不悅之意,便問他道:“幼惲兄,爲著什麽事情神氣這般蕭索?”幼惲意慾相告,又覺難以爲情,只推頭痛並沒有什麽心事,秋谷道:“我們兩人道義相交,幼同筆硯,如有爲難之事,盡可同我商量,或者是有可以爲力之處,亦未可知。”’幼惲聽了,沉吟不語,欲言不言。秋谷再三問他,幼惲仍是不肯實說。秋谷心中不悅,拂袖而起道:“我再三請問你有何心事,原是一片熱腸,想要替你排解,怎麽你把我看作外人,半吞半吐的做那婦人女子的樣兒,究竟是何意見。”幼惲見秋谷已有怒意,只得把初做蘭芬甚是要好,後來爲著一對戒指頓然翻面,搶去銀票、戒指的前後情形細細說明,又道:“並不是把你當作外人,不肯相告,實是我在張園見蘭芬待你甚是親近,只道你和他也有什麽瓜葛,所以不便說明。”秋谷道:“我與蘭芬嚮來認得,卻不曾有過交情,並連局也不曾過一個,這有什麽嫌疑?”幼惲乘便要秋谷去替他要回銀物,又道:“昨日的光景,蘭芬待你甚好,你如肯替我收回,料想蘭芬也不好意思不聽。”秋谷道:“我生平爲人最愛管人閒事,時常駡那班坐觀成敗的鄙夫都是涼血動物,自家豈肯遇事退避,畏縮不前?但是天下無論什麽事情,都有一個公理,不能專聽一人的私見。我也要讅情度理,方可替你出頭。或者沒有什麽別故,自然可以替你收回。蘭芬也不是那種專愛銀錢的人,或是你們有了相好,其中另有別情,那我就不能過問了。”幼惲力辨並無別情。
秋谷聽了心中疑惑,想起蘭芬爲人尚好,嚮來待客還算略有良心,何至如此?想了一會,又問幼惲道:“他可曉得你有錢?”幼惲道:“我雖沒有同他說過,卻是第一天在張園見面的時候,劉厚卿朝他說的。”秋谷猛然拍手笑道:“是了,是了。”便問幼惲在蘭芬身上除了那二千兩錢之外,一共花過多少銀錢,可曾替他辦過什麽衣裳首飾。幼惲道:“通共算來,那二千兩票銀不算外,只吃了三臺酒,現還沒有付錢,就是現付了二十塊錢的下腳,也沒有替他辦甚衣飾,他又並沒有嚮我開口,我也樂得省幾個錢。”秋谷不待說完,哈哈大笑道:“算了罷,我的老哥!你要省錢是要住在家裏,爲什麽要走到上海這花錢的地方來?既然到了此間,上了場面,可就講不起省錢的話了。你且坐著不要性急慌忙,聽我替你講這道理。”秋谷言無數句,說出一番道理來。幼惲聽了,方纔如夢初醒,連連點首。正是:
說破高唐之攀,頑石點頭;懺除絲竹之情,現身說法。
未知章秋谷所說云何,請聽下回交代。
且說秋谷嚮幼惲道:“你想那陸蘭芬是四大金剛中數一數二有名的人物,平時何等風頭,真有好些大人先生的客人,花了整千整萬的銀錢近不到他的身體。你是個初到上海的人,嚮來又沒有什麽名氣,通共在張園見過一面,擺了一臺酒,卻輕輕易易的留你住下,有了交情,就是平常的倌人也不到如此遷就。他是貪圖你的什麽?爲著曉得你是有名富戶,想要弄你一大注錢,先給你些甜頭,不怕你不死心塌地的報效。這是他們擒拿客人的第一等利害工夫。你是個富家子弟,又沒有到過此間,那裏懂得這些訣竅,以爲第一臺酒就留你住了,又是個有名妓女,自然榮幸非常。殊不知既已入了他的圈套,便如飛蛾投火,高鳥驚弓,隨你一等吝嗇的人,也不得不傾筐倒篋。況且他既破格待你,你更該破格待他,非但應該私下送他些值錢的衣飾,或是多送他幾百洋錢,替他排排場面,就是那下腳的洋錢也至少要再加一倍,難道他有名的第一個金剛,這樣的排場,那般的聲價,留你住了一夜,只值二十塊錢不成?他們一班名妓,身分自高,不肯輕易嚮人開口。他初時指望你是個有錢的好客人,自然總肯花費,直等到過了幾天,你仍舊一毛不拔,所以嚮你開場,要你買那一對戒指。你若答應了他,倒也罷了,卻又土頭土腦的不肯答應。他看透了你是個拼不得用錢的人,所以先把錢物騙到他手中,然後和你翻面,料想你這樣的客人,做下去也沒有什麽好處,纔下這一著絕戶工夫。你還癡心妄想要去拿回!他遇著你這種不知世故的人,他不敲你一下竹槓,他也不用做生意了。這些情景都是我身親其境,閱歷之談,並不是說的空話。我嚮來性直,句句實言,你卻不要見怪,把這一番話,認作我是有意譏誚之談,那就辜負了我的好意了。”
這一席話,如雷震耳,如石驚天,把個方幼惲聽得面上冷一會,熱一會,冷了又熱,熱了又冷,聽到後來,竟通身冰冷,滿身汗下,立起來執著秋谷的手,道:“你這一番說話真是金石之談,發人深省,指我迷途,我怎敢把你直言當作譏誚?惟有自家懊悔而已。”秋谷大喜道:“幼惲兄真是聰明,不消幾句話的工夫,已是心中明白,此後只要自己留心,不去上當就是了。”幼惲點頭稱是,想了一會,忽然又氣憤起來,嚮秋谷道:“這陸蘭芬十分可惡,竟把我當作傀儡一般,隨他提弄。我想上海妓女愛的是錢,有了錢財就有情義。我回去另匯幾千銀子出來,重做一個有名的妓女。料想上海地方甚大,名妓不獨是陸蘭芬一人,那時叫他在旁看著,心中難過,便算報了我的冤仇。你道如何?”
秋谷聽了,甚是笑他癡氣,不免又要勸解他一番,便道:“這話真是公子哥兒的脾氣,一步也行不開來。依著你的主意是賭氣跳槽,叫他在旁懊悔。即使果然如此,拼著自己的銀錢去博別人的懊惱,試問于你有何好處?萬一重做一個,仍與蘭芬一般,或者比他更甚,可不是求榮反辱,你又怎的落場?現在你的心上雖然有些省悟,卻還是半明不白的,將來一定要重入迷途。我索性把上海嫖界的情形,從頭至尾演說出來,好等你死心塌地。古來教坊之盛起于唐時,多有走馬王孫,墜鞭公子,貂裘夜走,桃葉朝迎;亦有一見傾心,終身互訂,卻又是紅顏薄命,到後來免不了月缺花殘。如那霍小玉、杜十娘之類,都是女子癡情,男兒薄倖,文人才子千古傷心。至現在上海的倌人情性卻又不然,從沒有一個妓女從良得個好好的收梢結果,不是不安于室,就是席捲私逃,只聽見妓女負心,不聽見客人薄倖。那杜十娘、霍小玉一般的事,非但眼中不曾看見,並連耳中也不曾聽見過來。這是說妓女從良的了。至于逢場作戲,原是面上的應酬,流水行雲,本來沒有什麽深情密意。倌人的心性愛的因是銀錢,然而有了銀錢就有情義,這句話卻又未必。無論你在他面上花了一萬八千,就是揮金如土的客人,他們背後也不說他一個好字,反說他是土老兒、曲辮子,這種客人不敲他的竹槓也沒有日子的了。銀錢花得越多,背後駡得更加利害,這是什麽原故呢?他做著一個好戶頭客人,銀錢撒漫,不消說心中是如意的了,卻又怕同院的姊妹本家說他做了恩客,所以不肯背後說他。有錢的客人尚且如此,無錢可知;肯用錢的如此,不肯用錢可知。再說到堂子中近來的規矩,更是日趨日下,無從說起。從前都是倌人巴結客人,現在差不多要客人奉承妓女;以前都是客人要揀妓女的風頭,現在差不多倌人要看客人的功架。偶然有幾個初入勾欄的客人,不懂他們妓院中的規例,就要百般誹笑,甚至當面批評。你想,人家花了錢財,原是尋懽樂,博個快意,怎禁得倒是這般拘束起來,不是去尋開心,倒是自尋煩惱了。你道現在的嫖界還著得腳麽?所以我勸你不要癡心。要曉得現在的上海非比從前,要想做個倌人,都要有嫖界的資格,不是門外漢可以誤打誤撞得的。你吃了陸蘭芬如此的虧,還不自家猛省,倒要去再匯幾千銀子,去尋第二個陸蘭芬,豈不是一誤再誤麽?”
這番議論,比前一席話更加切當精微,盡情抉發,說得方幼惲連連嘆服,又問道:“男女之情,無人不有,爲什麽上海這班妓女竟是太上忘情,難道他果然是個野獸山精,不知情愛的麽?”秋谷哈哈笑道:“你的學問竟長進了一層了,但衹知其一,不知其二。要想青樓妓女,朝張暮李,送舊迎新,他做的就是這行生意,叫他拿出什麽情義來?古人欲于青樓中覓情種,已是大謬不然;你更要在上海倌人之內尋起情種來,豈非更是謬中之謬?那古來的霍王小女、杜氏名娼,都是千載一時、可遇而不可求的。你道現在上海倌人之內,千千萬萬可尋得出這樣一個麽?”
幼惲聽了,雖然珮服他的議論,然而心上畢竟還有些疑惑,又嚮秋谷道:“如此說來,上海的堂子倌人沒有一個好的,竟是足跡不入青樓的好。但是我前天在張園,看見你同陳文仙坐在一張桌上,喁喁私語,情意纏綿,就是那陸蘭芬待你的情形,也是十分巴結。爲什麽他們待你又甚是見好,這是個什麽原故呢?我就不懂得了。”秋谷狂笑道:“我好心相勸,你倒盤駁起我來。我原對你說,上海地方要做一個倌人,也要有嫖界中的資格,我就把嫖界的資格與你講個明白。大凡古來妓女所重者,第一是銀錢,第二是相貌,第三是才情。如今卻又改了一番局,換了一派情形。近來上海倌人,第一是喜懽功架,第二纔算著銀錢,那相貌倒要算在第三。至于‘才情’兩字,不消說起是掛在瓢底的了。什麽叫做功架呢?這‘功架’二字,就如人的功夫架子一般,總要行爲豪爽,舉止大方,談吐從容,衫裳倜儻,這是功架的外揚。倌人做了這種客人,就是不甚用錢,場面上也十分光綵。再要說到功架的內場來,這是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的,只好說個大概給你聽聽。比如初做一個倌人,最怕做出那小家氣相,動腳動手,不顧交情的深淺,一味歪纏,這是他們堂子裏最犯忌的事情,免不得就要受他們的奚落。至于碰和吃酒,也要看個時候,不可一味聽著他們的說話;或者那倌人生意鬧忙,和酒不斷,便不必去湊他們的熱鬧,只要不即不離的,每月總有幾場和酒,也就是了;或者倌人生意並不見好,和酒稀疏,這卻就要不等他們開口,自家請客碰和,綳綳他的場面。若是做了多時,已成熟客,倌人未免要留住夜,卻萬不可一留便住,總要多方推託,直至無可再推,方纔下水。倌人們擒縱客人只靠一個色事。你越是轉他的念頭,他越是敲你的竹槓。客人們有了這一身功架,倌人就有通天本事,也無可如何。總之,以我之假,應彼之假;我利彼鈍,我逸彼勞,這方是老于嫖界的資格。若用了一點真情,一絲真意,就要上他們的當了。這幾句話,便是功架的捷徑、嫖界的指南。我從前曾經仿著‘四書”做這‘功架’二字道:‘功也者,功夫之謂也;架也者,架子之謂也。有工夫而無架子者,蓋有之矣,未有無功夫而有架子者也。’你把這幾句揣摩純熟,便有了一半工程。但是功架出于閱歷,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這是我章秋谷在嫖界中絕大的經濟學問,所以歌場酒陣,整整混了三年,從不曾吃虧落後。幼惲兄以爲何如?”
幼惲聽了秋谷的第三篇議論,方纔心下通明,笑道:“如此說來,你竟是個嫖界中的三折肱了。不料花柳場中,花錢取樂的地方,也有這許多道理!幸而我還沉溺未深,被你這切切實實的幾場提醒,說得光緻全無,不然,怕不鬧個大大的笑話麽?但是陸蘭芬拿去那一隻戒指是我母舅徐觀察給我的,家嚴時常查問,不見了卻有好些不便。我想另出幾百塊錢,托你想法子去贖他的回來可好?”秋谷笑道:“你既然言下悔悟,我怎肯袖手旁觀?那銀子雖然未見得拿得回來,這戒指在我身上,取了還你便了。”
幼惲雖被秋谷勸醒,卻終是個慳吝的人,見秋谷肯替他到陸蘭芬處去要回戒指,只喜得眼笑眉開,連忙立起身來,朝著秋谷深深一揖。秋谷慌忙拉住,笑道:“這點小事當得效勞,又算什麽?”當下便拉了幼惲同到蘭芬院中,幼惲覺得不好意思,不肯同去。秋谷道:“有我同著,盡去不妨,你難道怕他再要糟蹋你麽?”竟扯了幼惲的衣袖嚮外便走。幼惲力弱,拗他不過,被秋谷一把拖著,好似鷄雛一般,一直走到馬路上。幼惲著急道:“你放了手,我去就是了。你不怕馬路上人笑麽?”秋谷方纔放手。
到了蘭芬院內,蘭芬尚未起來。秋谷問知昨夜沒有客人,便直走蘭芬臥房坐下,叫幼惲去叫蘭芬起來。幼惲搖手不肯,要叫娘姨去喚時。秋谷止住,自己掀開帳子,坐在牀沿。看蘭芬時,穿著一件湖色縐紗小袖緊身夾襖,蓋著一條熟羅薄棉被,睡得正濃;星眸雙合,杏臉微紅,一縷漆黑的頭髮拖于枕畔,約有三尺七八寸長,香氣撲人。秋谷便低低的叫了兩聲。蘭芬已經驚醒,開眼見是秋谷,忙笑道:“阿唷!二少,那哼今朝有工夫到倪搭來,耐是難得格客人啘!”一面說,一面坐起身來,挽了一挽頭髮,又披了一件玄色縐紗夾襖,斜盼著秋谷一笑。秋谷乖覺,便走了過來,在靠窻一張洋圈椅上坐下。幼惲卻不開口,秋谷正要問他,陸蘭芬已下床來,換好弓鞋,又問秋谷道:“二少,倪搭耐是勿大來格,阿是怪仔倪勒勿來介,今朝陸裏一陣風拿耐格二少吹仔來哉?”秋谷笑道:“那裏是什麽風,倒是你的方大少同我來的。”蘭芬還只認秋谷取笑,口中答應道:“倪陸裏來啥格方大少,耐例說說看囁。”不防回身過來,卻卻的與方幼惲打了一個照面。
原來蘭芬下床之時,面嚮床裏,所以不曾看見。當下蘭芬吃了一驚,倒詫異起來,只得叫了一聲:“方大少!”便回頭問秋谷道:“唔篤阿是一淘來格?啥格勿聲勿響,倒拿倪嚇仔一跳。”秋谷笑道:“你說沒有方大少,這不是方大少麽?”蘭芬也笑了。幼惲見了蘭芬,臉上不免有些赸赸的。
蘭芬見他和秋谷同來,心中已瞧料了幾分,略略應酬了幼惲幾句,便一面梳頭,與秋谷細細談心。幼惲在旁看他眉斂春山,含煙如笑,目欺秋水,嬌盼欲流,同秋谷談得娓娓不倦,卻並沒有狎暱的話頭。但覺兩人眉目之間,若離若合,幼惲方相信秋谷的話,與蘭芬果然沒有交情。只聽得秋谷同他說道:“現在的客人固然難做,現在的倌人更加難做。倒是那沒有什麽名氣的人,不撐場面,還可支持,你們有了這個名氣,撐著這個外場,要想從良,又揀不出個可嫁的人,生意雖然鬧忙,日後終無結局,你也要自己留心纔好。”蘭芬拍手道:“劃一,耐格閒話一點勿錯。勿瞞耐說,要討倪轉去格人多得勢來浪。倪爲仔一生一世格事體,勿肯瞎來來,揀來揀去,總無撥對勁格客人。倪格做格個斷命生意,也叫嘸說法。”蘭芬說到此處,忽咽住不說,神氣黯然。秋谷也相對不語。
兩人這一席長談,蘭芬已梳完頭,秋谷對他招手,將蘭芬招至後房,剩幼惲一人在外。不多一刻,便見秋谷先出來,隨後蘭芬走出,到床頭邊去拿了一個拜匣出來,身邊摸出鑰匙開了鎖,取出一件東西。幼惲偷眼看時,原來是他的戒指,喜得心中亂跳,見蘭芬將那戒指遞與秋谷,秋谷接來,就帶在手上。蘭芬對秋谷道:“倪也並勿是要俚格戒指,爲仔怕俚勿來,說戒指放勒倪搭,等俚自家來拿。倒說俚自家末勿來,叫仔俚格朋友來問倪要,倪撥俚要得光火起來哉,索性勿還撥俚。今朝是耐二少爺來,勿好勿答應,勿然是隨便啥人來要,倪定歸勿撥俚格。”秋谷笑道:“承情之至,改日再謝。”便同了方幼惲出來。蘭芬送到樓梯,叫秋谷常來走走,秋谷答應,回棧去了。正是:
紅袖青衫相偎倚,佳人名士兩傾心。
要知以後如何,請聽下回交代。
且說秋谷回棧,把戒指交還了幼惲,又勸他早些回去。幼惲已經被他提醒,又因家中有信催歸,當下也便應了,收拾行裝徑回常州去了。衹有劉厚卿沉迷不改,又做了一個中尚仁里的時髦倌人,叫做洪笑梅。這洪笑梅面貌中平,身材卻生得甚是長大,走到人前搖搖擺擺的,毫沒有一絲婀娜的神情。自與厚卿落了相好,天天叫他吃酒碰和,還要叫他置辦衣飾。厚卿是個鑽在錢眼中過日的人,那裏拚得這般揮霍?卻爲著張書玉待他冷淡,跳槽出來,要爭這一口閒氣,不得不熬住心痛,略略應酬。在洪笑梅雖把他看得並不在眼,劉厚卿卻已著實出了一身臭汗。幼惲回去之時,想要與厚卿一同回去,厚卿不肯,依舊住下。
這幾日工夫,劉厚卿在洪笑梅處約莫也花了五六百洋錢,曾在笑梅院中請秋谷吃過一臺花酒。秋谷爲他是幼惲至親,自己又與他嚮來認得,不好推卻,勉強應酬,卻厭他是個胸無點墨、目不識丁的人,只略略的坐了一坐,便託故先走。
隔了數日,秋谷又因他先來應酬,只得在陳文仙處還他一席,坐中免不得仍是辛修甫等幾個人。坐定之後,酒過幾巡,秋谷便要行令,修甫道:“還是聯句,還是飛觴?只不要搳拳擺莊,鬧得頭痛。”秋谷道:“聯句雖好,只是座中恐有不能遵令的人,我想用個容易些的字面飛觴,這纔雅俗共賞,你道如何?”修甫等大家稱是。只見劉厚卿連忙嚷道:“章秋翁不要故意難我兄弟。我小時雖然讀過幾年書,這些年來都已還了先生的了,那裏行得出什麽酒令?我情願先行受罰三杯,這酒令是不能遵的。”秋谷微笑道:“酒令嚴如軍令,旁人不許阻撓,怎麽令官剛纔出令,你就先自喧嘩,且先罰酒三杯再說。以後如再有人違令,取大杯來連罰十杯。”厚卿聽了,把舌頭伸了一伸,不敢再說,怕真要罰起大杯來。秋谷叫娘姨斟了三杯罰酒放在厚卿面前,逼他一氣飲乾。厚卿無奈,只得直著喉嚨將三盃酒一齊灌下。
秋谷先飲了令杯,道:“我的意思,用‘風花雪月’四字飛觴。我們在坐恰好七人,從第一字起,各飛唐宋詩一句,飛至第七字爲止,要依著次序,不許顛倒亂飛。各人飲門面杯一杯;說不出者罰五杯,再敬合席一杯,請旁人代說;說錯一字者罰一杯;飛到本地風光或貼切本身者,大家公賀一杯。如今我是令官,就先從我飛起。”便又飲了一杯門面杯,先飛“風”字道:“風波不信菱枝弱。”大家贊好。其次卻輪著葛懷民了。懷民也乾了門面杯,飛第二個“風”字道:“春風得意馬蹄疾。”秋谷贊道:“吐屬不凡,的是金馬玉堂中人物,這是明年恭喜的預兆了。”大家公賀一杯,合席飲了。第三輪到秋谷的同鄉、一同來滬的何玉山,雖然沒有什麽才情,也還勉強來得。想了一會,飛了一句:“二月春風似剪刀。”秋谷笑道:“雖不甚切當,恰也總算虧他。”
待要過令時,早見王小屏立起來攔住,道:“且慢。”隨取酒壺斟了三盃酒,放在秋谷面前道:“你且吃了罰酒再說。”秋谷呆了一呆,道:“爲什麽要罰起我來?就是說錯了,也沒有罰到令官的道理。”小屏道:“你且吃了,再和你說罰酒的緣故。”秋谷不肯。小屏道:“我若說得不是,吃還你加倍罰酒,何如?”秋谷一笑,把三杯罰酒折放在一個茶碗內,一飲而盡。小屏方纔說道:“懷民說的是第二個‘風’字,第三個‘風’字還沒有飛,如何就跳到第四個‘風’字去?他說錯也還罷了,你這令官怎不檢舉出來,還要旁人來替你糾劾,難道要你這令官是擺樣的麽?”秋谷方纔省悟,大笑道:“該罰,該罰!”連忙罰了何玉山一杯,要他再說一句。玉山想不出來,就連飲了五杯罰酒,又自己執壺敬合席的人各一杯。秋谷代飛了一句:“只愁風日損紅芳。”方纔輪著小屏。小屏隨口飛一句:“颯颯東風細雨來。”又及修甫。
修甫正與一個叫來的倌人名叫謝蘭蓀在那裏並肩擕手,細細的講話,秋谷叫他過令,道:“你們只顧談心,連酒令也顧不得了。有心違令,要罰十杯。”修甫不答應道:“既要過令,你做令官的就要早些招呼,我不羅唣令官也就罷了,你反要罰起我的酒來,這不是有心羅織麽?”秋谷道:“你們既把我舉作令官,就要大家遵令,你這般倔強,要加倍罰你二十杯。”修甫愈加不服。呂仰正主張著罰了修甫五杯,修甫勉強飲了,就把令杯遞與仰正,叫他接令。秋谷早劈手奪過令杯,道:“第五個‘風’字尚未飛出,便自過令,要罰七杯。”修甫無言可答,也覺好笑,只得又飲了五杯。謝蘭蓀因秋谷不許代酒,暗地裏替他潑掉了兩杯。原來修甫不會喝酒,不多幾杯便要沉醉,吃了這十餘杯急酒,已是頭暈眼花,勉強撐住了,飛了一句:“山雨欲來風滿樓。”秋谷還叫他是敷衍過令,再要罰他五杯,經大家勸住了。呂仰正便飛了一句:“年初十五最風流。”衆人都贊他本地風光,合席賀了一杯。原來仰正叫來的局是個雛妓,叫做小媛媛,年止十五,玲瓏第一,嬌小無雙,大家都贊他是個後來之秀,所以仰正就借了這個本地風光。
結末纔輪到劉厚卿,厚卿一手接了酒盃,面漲通紅,假作思索。秋谷將象箸敲著桌子催他,厚卿更加著急,急得咳嗽連聲,還是秋谷看不過,嚮厚卿道:“一時想不出來,我就代飛一句可好?”厚卿就如逢了郊天大赦一般,忙道:“我實在荒了多年,竟一句也蒐索不出,秋翁肯替我代說,兄弟認罰就是。”衆人十分好笑,秋谷就飛了一句:“昨夜星辰昨夜風。”厚卿連吃了五杯,秋谷也陪了一杯。
正要從新起令,用“花”字飛觴,只見厚卿的家人走了進來,嚮厚卿道:“張書玉親到棧裏來尋少爺,說有要緊話說,叫小的立刻來請少爺回去,已經坐在房裏等了半天,看他著急得了不得,也不知他有什麽事情。”厚卿聽得張書玉親身到客棧尋他,還有要緊話說,覺得這句說話,耳中甜迷迷的鑽了進去,料想他沒有什麽事情,不過爲了幾天不到他院中去,所以自己尋他。心中懽喜,面上便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氣來,立起身嚮秋谷道:“我回去走走就來,不知他來尋我有甚緣故,須要回棧問他一聲。”秋谷卻早料到書玉到棧尋他,必定不是什麽好意,見厚卿十分高興,不好當面說穿,便答道:“去去就來也好,我們在此專候。”厚卿連稱不敢,告了失陪,穿上馬褂,一直回棧而來。
到了自己的房間,擡頭一看,只見書玉高高的坐在床上,卻是怒容滿面,同娘姨阿寶姐在那裏咬著耳朵說話。見厚卿跨進房門,娘姨便含笑嚮書玉道:“先生勿要發極哉,劉大少來格哉。”有啥閒話末,同俚商量商量,料想劉大少也總要替耐想點法子格。”厚卿見書玉面有怒容,已是吃嚇,又聽得阿寶姐這等話頭,雖摸不著頭腦,知道事情不妙,老大著忙,又不好退回出去,只得進房坐下。正要開口,只聽張書玉迎頭問道:“劉大少,耐倒好格!倪就是有啥格推扳耐格地方,耐心浪勿舒齊末,也好朝倪說格啘,耐倒好意思跳槽,跳到仔洪笑梅搭去,倪搭人影子也勿見,還要瞎三話四,說勒倪搭用脫仔幾化洋錢哉。耐倒自家摸摸良心,阿有介事?勿要有仔天嘸撥仔日頭。現在外勢纔曉得耐劉大少用仔歹格洋錢撥倪哉,倪格新欠帳格店家,纔來問倪收帳,逼得倪走頭無路,人也急殺快。耐想半節裏嚮阿有啥格洋錢還帳?勿還俚篤末,倪又坍勿落格個臺。倪想想,也無撥啥格法子,橫豎橫豎格哉,倪歸碗斷命堂子飯也吃得勿要吃格哉。耐劉大少既然放仔格句閒話出去,叫倪做勿落生意末,倪索性拜托仔耐劉大少,一塌刮仔替倪開銷仔罷,耐劉大少也勿在乎此格。厚卿聽他要他開銷帳目,口氣說得大了,早發極起來,勉強嚮張書玉道:“你這話從那裏說起?非但我沒有對人說過,並且待你也沒有什麽怠慢的地方,不過應酬場面多帶了一個局,這就算是跳了槽麽?倌人也不止做一個客人,客人也不見得做一個倌人,怎麽你的店帳要我替你開銷?難道你不認得我這個人,就欠的帳目都不要還麽?你們想想可有這個道理?”書玉聽了只冷笑一聲,嚮阿寶姐道:“耐聽聽看,纔勿關俚事,阿要推得乾淨!”又正色嚮厚卿道:“劉大少,耐勿要假癡假呆,倪嚮來格閒話說一句是一句,勿是啥格說仔摟白相。耐倒要替倪打算打算篤囁!”
厚卿被他逼住,沒有轉身,已是十分惹氣;又見張書玉聲色利害,明知他不肯空回,只急得兩足亂跳道:“這是什麽說話!無緣無故的來尋起我來,叫我怎樣的打算?我又沒有用你的錢,沒有欠你的帳,聽憑你怎樣便了。”書玉冷笑道:“上海灘浪有銅錢格人末也多煞,倪啥勒勿去尋著別人,獨獨尋著耐劉大少一干仔?耐自家想想,說出該號閒話來,阿對倪得住?”
厚卿聽他說得沒頭沒腦的,更加摸不著緣故,只是乾著急,口中嚷道:“我倒底說了什麽,你也要說個明白,不要半吞半吐,弄得人糊裏糊塗。依著你的心上,要我怎樣,你放著正經話不說,單單的同我轉起大遠的圈子來,我可知道你是個什麽主意?”書玉道:“耐自家對別人說格閒話自家明白,倪也勿來替耐啥對格話頭。倪現在牌子拿脫仔,生意也勿做哉。娘姨篤格帶擋,一千幾百塊,各處格店帳末,二千多點;一塌刮仔勿到五千洋錢。說起來是也嘸啥希奇,就不過半中節裏,一歇辰光要倪還起洋錢來,收末收勿著,借末無借處,叫倪身浪也勿會出啥洋錢。劉大少,倪一徑待耐末也朆壞過歇良心,耐勿應該放倪格謠言,故歇弄得倪勿上勿落,格一盃酒是要挨撥耐吃格哉。”
厚卿聽他盤子開得闊綽,心上沒有了主意,雖然明知書玉有心敲他的竹槓,然而張書玉既然起了這個念頭,料想不是三百、五百塊錢可以打得倒他的,免不得要忍著心痛買個彼此相安;卻不料他開口就要五千,早吃了一嚇,心想就是一半,也要二千塊錢。厚卿嚮來爲人比幼惲更加刻嗇,那裏割捨得下?心中躊躇,方寸交戰了一會,不覺恨起張書玉來,恨他無故生枝,硬敲他的竹槓。又被書玉說了一席不講情理、一廂情願的蠻話,心中更加了幾分焦躁,那怒氣竟按捺不住起來,便也變了面孔,冷笑道:“倌人敲客人的竹槓,也要客人情願,方纔顯出交情。你說這樣的蠻話,就是我情願出錢,你也沒有什麽趣味。我在上海多年,倌人要客人的小貨,我也見得甚多,卻從未看見你這種泛蠻的人,真是第一遭兒,實在可笑!我還有正事在身,也沒有工夫和你講理,你請罷,我卻先要失陪了。”說罷,立起身來就要往外走出。
那曉得張書玉性情本來悍潑,淫惡非常;又因厚卿跳槽到洪笑梅家,天天擺酒碰和的報效,眼睜睜看著大肥的鴨子,蓋在鍋裏還被他飛了出去,已是氣得不可開交。卻沒有想到他自己,那一天在張園看見了章秋谷,心蕩神飛,恨不得立刻與他團成一塊,把十分情意都用在章秋谷身上,去吊他的膀子。萬不料章秋谷眼力高強,他這一副尊容那裏看得上眼,所以憑著張書玉百般做作,搔頭弄姿,抹巾障袖,只如沒有看見一般,付之一笑,並不放在心上。張書玉卻受了個老大沒趣,又羞又氣,他卻還不死心,想慢慢的跟著,再去打動于他。剛剛走出彈子房,就遇見厚卿尋他,叫他一同回去。張書玉滿肚皮沒好氣,只得上了馬車一同回去,反怪著厚卿不該打斷他弔膀子的心腸。看著厚卿的面目委瑣,舉止堪憎,越看越氣,心中便二十四分厭惡他起來,便待他淡淡的,冷言冷語的譏誚。及至厚卿叫局,故意遲至臺面將散,催了幾遍方纔到來,是有意叫他知難而退的意思。又不料厚卿跳到洪笑梅那裏,居然的放開手段,銀錢揮霍起來,懊悔前日不該做斷了他,便要想個撒下瞞天大網,撈他一個罄盡的主意。同娘姨們商議了幾日,纔想出這一條計策來;預備先軟後硬,要和厚卿大鬧一場,萬不肯空回白轉。他明欺厚卿雖然滑溜,卻是個無用怕事的人,就是事情決撒,也不怕他去告狀經官。聽見厚卿一場發作,正中下懷,只見他腮邊起兩朵紅雲,眉際橫一團殺氣,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大聲說道:“劉大少,耐勿要勒浪擺啥格松香架子,勿要說耐格種客人,就是比仔耐再要利害點,倪也勿見得嚇殺仔人。耐開口閉口說倪敲耐格竹槓,倪就算是敲耐格竹槓末哉,老實說,倪格排客人勒倪身浪用格一千、八百,三千搭仔二千洋錢,也勿算啥事體。衹有耐末一格銅錢纔勿肯用,寒色摟抖極殺仔人,還要說倪敲仔耐格竹槓哉。倪自然總有道理勒,好敲耐格竹槓啘。耐今朝到底那哼?說一句閒話撥倪,勿要勒浪裝啥格媽虎。”
厚卿正待要走,卻被張書玉翻轉面皮,不遺餘力的數說了一頓,只氣得渾身亂抖,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停了半晌纔說出一句話來道:“你這說話真是豈有此理!難道世上沒有王法的麽?”一面說,一面仍想脫身走出,早被書玉搶上前劈胸揪住。正是:
愛河滾滾,大家同在沉淪;情海茫茫,何苦自尋煩惱。
不知厚卿怎生打發書玉,且待下回交代。
且說書玉搶步上前,把厚卿胸前衣服一把扭住道:“曉得耐劉大少是有財有勢,倪也殼張格哉,上海縣新衙門隨時耐劉大少格便,耐勿要走囁。”厚卿被他扭住,不由的心中亂跳,又急又氣,嚷道:“你、你、你要怎、怎樣?怎、怎麽不、不、不問青紅皂白,就動、動、動起手來?這、這、這樣拉拉扯扯的,算、算、算什麽樣子!”書玉道:“耐勿理倪格閒話,要想走出去,倪自然只好動手哉啘。”厚卿著了急,把書玉用力一推,想要把他的手推開方好脫身。那知書玉力大非常,一把衣服緊緊的拉住,那裏肯放!只是腳下跳著高底,立腳不穩。厚卿用力一推,來得勢猛,竟是仰面一交。厚卿因衣服被他帶住,也是一交,跌在書玉身上。那書玉吃了一交筋斗,愈加撒潑,高聲喊道:“耐只顧打末哉,唔篤大家來看囁!”
只一鬧,把棧中茶房並隔壁房間的客人,都一齊擁到厚卿房門口來,卻不知爲著何事。阿寶姐見不是勢頭,連忙上前拉開厚卿,又把書玉扶起,勸書玉道:“先生勿要實梗囁!有啥閒話末,好好裏替劉大少說,劉大少也無啥勿肯格呀!”又嚮劉厚卿道:“劉大少勿要動氣,倪先生末也是一時之火。耐是老相好哉,總要包涵俚點,大家好好裏商量末哉。”書玉跌了一交,頭髮已經披下,更如枉死城內放出來的小鬼一般,愈加可怕;被阿寶姐扶了起來,也趁勢住了口,卻還咕嚕著道:“俚耐要打末讓俚去打末哉,倪索性拿格條性命交撥仔俚完畢。倪活勒世浪也嘸撥啥格好處,撥別人家逼殺快。”
那厚卿被阿寶姐拉開,捺在椅上坐下,看看今天這般風勢,料想不得好好開交,走又走不脫,回又回不去,心上就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團團走轉,想不出個脫身的法兒。忽想起章秋谷來,曾替方幼惲在陸蘭芬處討回戒指,在上海花柳場中頗頗的有些名氣,大家都曉得這一個人,而且爲人重義,風骨非常。若得他肯來勸解書玉,調處這件事情,真是十分把穩,便連忙叫了當差的來,分付他道:“你快快到南兆貴里陳文仙院中,飛請章老爺立刻就來,說我在棧中有要緊事情,無論如何務必請他就到,不可耽擱。”當差的答應了,忙忙到兆貴里去。
只說秋谷自劉厚卿回棧之後,對修甫等說道:“這個人雖是世家子弟,實在俗不可耐,滿面上露著浮華之氣,不是個可交的人。聽見我要行令,便嚇得屁滾尿流,這種人真是可笑!如今他既去了,我們這酒令卻止剩了六人,況且這令極是淺近,實在無趣,我們改作即席聯句罷。”修甫等一齊稱善。
秋谷便先乾了一杯,修甫等也乾了,問娘姨要過紙筆,秋谷提起筆來正要寫起句時,忽見門簾一起,又闖進一個人來。秋谷忙起身看時,那人嚮秋谷兜頭一揖,道:“你好快活!在蘇州鬧了個大大的名兒,也不來招呼我一聲,沒有看見你們的盛會。現在又走到上海來,可被我尋著了。”秋谷連忙回揖。原來這個人與秋谷是總角之交,姓貢,號叫春樹,是一個詩詞名手,正與秋谷旗鼓相當,且又生得粉面欺何,素腰壓沈,那神情意態一味的溫柔撫媚,竟如美女一般,迥非秋谷那一種眉目清揚、神情英武的態度。秋谷與他詩文知己,互相推許。
這貢春樹本是杭州人氏,幼年隨著父親,做過一任常州府同知。他父親終于任所,身後略略有些宦囊,蘇州還有幾處房屋。貢春樹因杭州地方沒有什麽宗支親友,便不回原籍,就在常州府城居住。秋谷因曾祖以下墳墓俱在常州,每年春、秋二季,必到常州掃墓,便住在春樹家中,詩酒盤桓,十分相得。此番貢春樹打聽得秋谷在蘇州青陽地浪遊曲院,用度豪華,便趕到蘇州要與秋谷相會,不料秋谷已經回去了,撲了一空。春樹在蘇州住了兩月,順便收取房租。前日方幼惲自上海回去,路過蘇州,恰好遇見了春樹,與他說知備細。春樹方曉得秋谷已到上海,便急急趕來,打算與秋谷商量一件事情,要秋谷替他出力,卻忘記了問明方幼惲住在什麽棧房,所以到了碼頭,只好先將行李發在三洋徑橋長發棧去,自己卻各處尋問。上燈之後,方纔尋到吉陞棧來,曉得秋谷在兆貴里請客,連忙徑到陳文仙院中來尋秋谷。
當下秋谷問明了春樹的行止,方知他特地到滬相訪,故友相逢,心中大喜,便嚮春樹道:“你來得正好,我在此間結了一班朋友,都是性命道義之交,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一般,你且見過了這幾位,再說別話。”春樹便與修甫等拱手,彼此問了姓名。春樹見修甫、仰正等意氣驚人,行爲豪爽,修甫等見春樹儀容俊雅,談吐風流。從來方以類聚,物以羣分,不覺大家共相傾慕。修甫等便讓春樹上坐,春樹不肯,修甫道:“春樹兄今日纔來,又是遠客,我等忝爲地主,豈有僭坐之理?”春樹推辭不得,方纔坐下。
春樹見臺上有筆硯信箋,問秋谷道:“你們臺上放著筆硯,想是行什麽酒令,卻被我這催租隷來敗了你們的清興。”秋谷微笑,將改令聯句嚮他說了。春樹大笑道:“席間聯句是近來一班斗方名士的習氣,你如何也學起他們來?好好的飲酒何等不妙,卻做這等酸子的事情!我是第一個不遵令的。”秋谷一笑,答道:“我們的席中聯句,是大家舒寫性情,平章風月,卻不是做了詩連忙去刻在新聞紙上的斗方名士可比。你既不以爲然,我亦樂得藏拙,免得去蒐索枯腸,但是你剛剛入席,就第一個違了我的酒令,卻饒你不得,須要罰你十杯,若喝不了這許多,罰你即席賦詩自贖。”春樹道:“要我做詩不難,我即席賦詩,你亦要立時和韻,方算得令官的公允。若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就要鼓譟了。”秋谷笑道:“依你,依你,但古人七步八叉,俱有成例,若搆思遲了,就要加倍罰你二十杯,須要落筆如風,不許停頓,你可敢答應麽?”春樹毅然作色道:“這個何難?料想也未見得難我得倒。你且吃了令杯,看我立時揮灑何如?”秋谷道:“我做令官並無私曲,你若能文不加點,大家也要公賀三杯。”秋谷果然乾了令杯。
春樹要過一張八行信箋,也不思索,提起筆來,看他走筆如飛。秋谷等在旁看著,只見寫得好一筆趙松雪的行楷,娟秀非常,寫著《即席賦贈秋谷章君》一首七律道:
五陵公子正翩翩,裘馬清狂佳客前。
太白豪情窮碧落,冬郎才調況青年。
詩腸對月原如水,劍氣淩雲快欲仙。
春樹寫到此處,正要奮筆直書結句,忽然一想,錯了一個韻腳,便略略停了一停,要換個韻,卻未免就停筆不下。秋谷早大笑道:“溫八叉今竟如何,若再停一刻,便要倍罰二十杯了。”春樹笑道:“你不要自恃做了令官作威作福,停會待我也做一回令官考你一考,看你這曹子建還能七步成章否?”秋谷道:“你不要與我鬭口,且完了正文再說。”春樹一面說,一面早把兩句結句寫了出來。衆人看是:
我愧郊寒並島瘦,聞君高論爲開顏。
修甫等一齊贊好。秋谷笑道:“詩意甚佳,姑且免罰,但是揄揚太過,卻要罰你一杯,我也陪你一杯。”春樹也不推辭,訢然飲了,道:“你的令官已經卸任,待我這令官也來出個題目何如?”秋谷笑道:“任從尊意。”春樹道:“我如今先要你原韻和出一首,非但不許停頓,而且還要擊缽催詩。若鼓已絕而詩未成,也要罰你二十杯,衆位以爲何如?”修甫等齊和道:“秋翁嚮來詩才敏捷,真可倚馬萬言,想必不至受罰。我輩拭目以俟佳作便了。”
秋谷笑了一笑,隨取過紙筆來。春樹取一支象箸,在茶杯上“當”的打了一下,道:“鼓聲已起,速速做來。”秋谷提筆便寫,兔起鶻落,滿紙淋灕,一筆草書比春樹更加神速,不一刻早已寫完。春樹也自怪詫,暗想:怎地比自己更快?果然並生瑜、亮,自己較遜一等。大家看那詩時,只見寫著也是一首七律,上寫“奉和原韻”:
江南詞客太翩翩,況在臨安畫閣前。
己分玉蕭成隔世,漫將錦瑟誤流年。
慚無叔寶風前度,應有瑤臺月下仙。
拚把清樽同一醉,不須惆悵問朱顏。
衆人看完道好。秋谷笑道:“我嚮來不愛和韻,今日被他逼住,無可如何,只得潦草塞責,諸兄怎還要謬贊起來,豈非違心之論?”仰正道:“我們知己相敘,不作套談,秋谷爲何總有一番謙遜,這要罰你一杯。”就斟了一盃酒送過來,秋谷倒也無言可答,只得受罰了一杯。
春樹還有些心中不服,便又出令道:“我見《隨園詩話》中有新婚詩,以‘階乖骸埋’四字爲韻,我想這四個韻腳雖然難用,也不至十二分艱難,我們在座各依韻和他一首。我卻要自家僭妄,做個令官品評甲乙。”嚮秋谷道:“你可能遵我的令麽?”秋谷道:“只要大家承認你做令官,獨我一人,豈有不肯道令之理。”修甫等道:“樹春兄此令甚好,我們大家遵令而行。”春樹大喜,復嚮衆人告罪,先飲了門面一杯,衆人也多乾了,便各各搆思起來。那知看著雖不甚難,卻也不甚容易,春樹自家也在沉吟。
卻是秋谷略一思索,取過紙來,早已一揮而就。衆人驚異看時,只見寫道:
十里珠簾開畫靨,兩行宮使列瑤階。
仙裙簇蝶情初定,玉珮和鸞願未乖。
慧質只應天上有,冰姿直與雪同骸。
明燈更照紅綃色,莫令名花寶帳埋。
大家看了,鬨然叫好。修甫道:“有此佳作在前,我等只好大家擱筆,不必再去苦思力索的了。”秋谷道:“我們諸位都是高才,怎麽也這般謙遜起來?”修甫道:“並不是故意推辭,我同你講這緣故,你就明白了。這四個韻腳本來難押,有《隨園詩話》一首于前,又有你這一首于後,我們就是再做出來,也是拾人唾餘,味同嚼蠟了。我們還是受罰一杯罷了。”就大家斟了一杯乾了,又公賀了秋谷三杯。修甫把秋谷這一首詩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贊嘆不置。連貢春樹暗中也是十分珮服,秋谷真是天賦清才,不同流俗,就也極意稱揚。秋谷謙讓不已。
正說之間,只見又闖進一個人,滿頭大汗。秋谷詫異,看時,原來就是剛纔來請厚卿回去的家人,氣喘訏訏,上氣不接下氣的嚮秋谷說道:“張書玉來了。家爺叫家人來請老爺立刻前去,有要話說呢。”秋谷更覺奇異,笑道:“張書玉是去尋你家少爺的,你家少爺同他有甚瓜葛,我卻同他沒有什麽交情。他有話說,怎麽你來尋起我來?你不要弄錯了人罷!”那家人因厚卿被書玉糟蹋,不成局面,心中也是著急,又爲厚卿吩咐他立刻去請秋谷,他果然並不停留,飛一般跑到兆貴里來。跑得氣喘,便夾七夾八的說了幾句。此時被秋谷提醒,自家也覺好笑,定一定神,方纔說道:“家人來得慌忙,說錯了話,實是張書玉尋到棧中要與家爺拚命,家爺著急,纔吩咐家人來請老爺的。”秋谷更加摸不著頭腦,詫怪得了不得,修甫等大家也覺希奇。秋谷又問道:“張書玉好好的,爲什麽無緣無故要同你家少爺拚起命來?他既要拚命,又請我去做什麽?你可慢慢的講。”那家人方把書玉要厚卿開銷店帳、動手揪扭的話說了出來。秋谷皺著眉頭道:“這樣的事情何必定來請我,難道我還能止住他不鬧麽?你去上復你家少爺,說我沒有工夫管這閒事。”那家人見秋谷不去,便著了急,又道:“老爺的明見,家爺再三吩咐家人,說一定要請到老爺。老爺若是不去,家人回去銷不得差。況且家爺這事全要仗著老爺調停,別人料想也是分解不來的。還求老爺的恩典,體恤家人罷!”說著,又打了一個千,恭恭敬敬直挺挺的站著伺候。秋谷聽那家人說話例甚是伶俐,料推卻不得,況也要去看看張書玉究竟做出什麽悍潑情形,便點了一點頭。那家人大喜。
秋谷又對修甫等道:“本欲與諸兄暢敘一宵,無奈又有別事,只得失陪,改日再行補敘的了。”衆人齊稱:“好說。”秋谷起身要走,陳文仙親手替他披上馬褂,又替他扭好,低問他:“今夜可還來?”秋谷搖頭,便別了衆人要走。春樹一把拉住道:“且慢,我還有正經話有同你說呢!”就附著耳朵說了幾句。秋谷皺皺眉道:“你又去闖出禍來,我可不能管了。”春樹著急,又悄悄說了幾句。秋谷道:“你同我回棧去,慢慢的商量罷。”春樹便同秋谷同走出來。衆人因主人已去,隨意用過乾稀飯,一鬨而散。
看官且慢,那有秋谷做了主人,不等客人先散,自己先走的道理?殊不知秋谷是個豪士,落落難合的,同這班人都是道義之交,相交以神,不拘形跡,況且他們數人都敬重秋谷的才華文綵,大家都是胸襟闊大的人,全不在這些小節。正是:
瓊枝璧月,人爭擲果之姿;斗酒百篇,光照生花之筆。
欲知秋谷如何勸解,只看下回便曉。
不說章秋谷同著貢春樹回棧,再說劉厚卿自從打發家人去請秋谷,略覺放心。等了一會,還不見來,心中焦躁。偷眼看張書玉時,頭髮雖然挽起,那面上還是鐵錚錚的殺氣橫飛,一雙眼睛定定的斜睃著他,又有個要發作的意思。只看得厚卿坐立不安,背上如有芒刺,屁股如坐針氈,急得滿屋子裏團團打轉,眼巴巴的只望秋谷到來,好央他勸解書玉。那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原來等人心焦,況且厚卿有事在心,更覺得時候長久,滿口裏亂駡那家人:“這個混帳東西,怎麽這樣沒用,去請一個人也請不來!”忽聽書玉冷笑道:“耐就是去請仔耐格朋友來,也無撥啥格說法啘。阿是朋友來仔末,倪就怕耐,勿敢替耐說話哉?”厚卿聽了又羞又恨,欲待駡他幾句,又怕書玉性情兇惡,索性借此大鬧起來,客中甚是不好意思,只得忍住了氣,不敢開口。那一種可笑可憐的情狀,真是好看。
好容易等得外間腳步之聲,約略是秋谷的聲音來了,心中一塊石頭剛纔落地。果然不多時,那家人先搶步進來,回道:“章老爺來了。”厚卿大喜,忙走到門口。家人便打起門簾,只見秋谷笑吟吟的進來,口中說道:“有纍吾兄久等,心切不安。”厚卿連稱“不敢”,迎進房來坐下。秋谷道:“剛纔盛價來說,你與書玉有些口角,但書玉同你嚮來要好,爲什麽淘氣起來?或是你自家有不到之處也未可知。我倒要請教請教,你們到底是爲什麽緣故?”
先前秋谷進來,書玉本是坐在床上,低著頭裝做沒有看見;及至秋谷開口,並不派著書玉不是,反說厚卿或是有些不到。這本是秋谷的口才,不勸自勸,料想書玉聽了自然心中懽喜,方好乘便勸和。果然張書玉聽得秋谷說話在行,不由的就有幾分高興,擡起頭來打量秋谷的相貌時,心中早突然一跳,又喜又驚,原來就是張園相遇、眠思夢想、不得到手的心上人兒。此際書玉不由自主,連忙立起來叫了秋谷一聲,登時把方纔面上的那一團殺氣威光,消化得乾乾淨淨,變作滿面笑容,喜孜孜的在臺旁坐下,便告訴秋谷道:“章大少,耐勿曉得倪格事體,倪說撥耐聽仔,隨便啥人也要心浪惹氣格。格個劉大少,做仔倪一個多點月哉。自從俚到仔倪搭來,倪倒當俚好客人格,從來朆叫俚打啥格首飾,做啥格衣裳,碰和吃酒也隨俚格便,洋錢是加二朆見歇。倒說歸轉仔,俚來叫倪格局,倪爲仔轉局過去晏仔點點,俚就此扳倪格差頭,搭倪反子一泡,倪搭勿來哉,跳槽過去,另外做仔格洪笑梅,日日替俚碰和吃酒,做衣裳,打首飾。倪也勿去管俚,只當無介事,不過少做一個客人,算得好說閒說格哉。勿殼張俚勒浪外勢,還要說倪格邱話,放倪格謠言,倒說俚勒浪倪搭白相仔勿到一個月,用脫仔論萬洋鈿哉。難末撥倪格排欠帳格店家、借債格戶頭聽見仔,大家勿好哉,一淘到倪搭來,收帳格收帳,要債格要債,纔問倪要洋錢。章大少,耐去想囁,半節裏倪陸裏來啥格洋錢,勿還俚篤末倪又坍勿落臺,逼得來倪急殺快。格件事體弄僵哉啘,倪想起來纔是劉大少格勿好,勿放倪格謠言末,倪也勿造至于實梗樣子。今朝倪實在弄勿落哉,跑到劉大少搭來,想問俚借點洋錢開銷開銷,等倪過仔節,收帳下來,更好還俚,也勿算敲俚格竹槓。俚耐洋錢末勿借,拿倪駡仔一泡勿算,還要動手打倪,推仔倪一交筋斗。章大少,耐想想看,世界路浪,阿有格號道理?請耐章大少替倪評評,倪是橫豎嘸啥念頭轉,今朝定規要俚撥倪一句閒話,隨俚去拿倪那哼末哉。”口中說著,一面笑微微的嚮秋谷連丢幾個眼風,又用金蓮在桌子底下,勾住秋谷,那兩隻眼睛水汪汪的,把秋谷渾身上下釘住呆看,恨不得要立刻撲在秋谷懷中。
厚卿初時見秋谷進來坐定,剛剛開口,張書玉便是滿面含春,撇去了先時兇狠形容,平添出一副溫柔體態,厚卿心中暗想:秋谷果然名不虛傳,怎麽他纔開口,張書玉便不似先前那般形狀,出奇的柔順起來?後來聽張書玉嚮秋谷一番說話,句句說他不是,甚是氣忿,待要開口辨白幾句,卻被秋谷對他連連搖手,厚卿只得默默無言。
好個張書玉,把一番話說得來婉轉非常,遮掩得自己並沒一些不是,秋谷暗暗點頭稱贊,到了緊要之處,也還飛他二個眼風。書玉覺得秋谷今日情態溫存,絕不是前日在張園那一副待理不理的面孔,更是十分意滿,那兩旁面頰之上,早泛出點點桃花,隱隱的眉目之間,大含蕩意。
秋谷聽他說完了一席話,心中想道:我要駁倒他,叫他無言可答,有何難處?但是書玉本是潑賴非常,厚卿又是十分無用,我一個旁人怎好管他閒事?不要弄得他惱羞變怒,依舊不講情理起來,于自家麪子豈不有礙?只是又有一件難處,書玉本來有心于我,前天在張園極意遷就,吊我的膀子,我卻嫌他面貌不好,沒有理會于他。如今自家要替厚卿調處勸解這件事情,不用說,拿得穩書玉是一說一聽的。既要曲意替他和解,自家卻就免不得要領書玉的盛情。看著書玉那雄赳赳的神情,著實有些退避三舍,不覺的就爲難起來。忽然眉頭一皺,想出一條“接木移花”的計策,心中大喜道:“有了,有了!只消如此這般,這事便有二十四分拿手,不怕書玉再要裝腔。”
正待開口,只聽得厚卿接口道:“秋谷兄,你不要聽他的說話,我並沒有在外邊放他什麽謠言,這是他一廂情願的主意,你須要替我分解分解纔好。”書玉在旁冷笑,接口正要駁他,也被秋谷朝他搖頭示意,書玉便不開口。秋谷嚮厚卿微笑道:“你有也罷,沒有也罷,總之,書玉無緣無故不見得起你的花頭。你們這班曲辮子的大少爺,專喜對著別人說你自己的闊勁,如何用錢,如何發標,烏煙瘴氣,鬧得一塌糊塗。在你們的心上,以爲不如此裝不出自家的幌子。那曉得嫖場的訣竅,世路的人情,非但裝不來自家的場面,還出了個吹牛屄說大話的名頭,從此別人看你不起,就如自己貼了招子,出賣曲辮子的招牌一般。書玉的說話固然不可全信,未免也有些過甚之談,然而想情度理起來,你也不要推得乾乾淨淨。大約在人前說幾句大話,說在書玉面上用了多少銀錢,想去哄動人家來巴結你,也是有的。我從來未曾開口,早已洞察情形,你若再要在我面前遮掩支吾,不肯說出實話,那卻你就怪我不得,不管你們的帳了。”
厚卿被他說著了真病,面上紅了一陣,閉口無言。張書玉更是喜懽,五體投地。秋谷卻嚮書玉道:“你的意思我都曉得,自然總有個調停。你且到我的房間去略坐片時,你有什麽說話,我再同你商量可好?”書玉巴不得秋谷說這一聲,大喜應允,又嚮秋谷道:“章大少格說話,句句纔說到倪格心浪。”回頭將手指著厚卿道:“俚耐格閒話,搭耐章大少一樣仔末,倪也勿要替俚反哉。”說著又斜盼著秋谷一笑,以目送情。厚卿看見,豈有不知?雖也不免有些醋意,但是看著秋谷樣樣較勝一籌,自己那裏比他得上?況且又要秋谷替他調處,自然只好由他,只在腹中暗暗的嘆著冷氣。
秋谷隨手立起來,嚮厚卿說道:“我去去就來回你的話,你可不要出去。”厚卿連連答應。書玉也不理厚卿,同了阿寶姐跟在秋谷後面就走。厚卿雖然心中不樂,也無可如何,只自家悔恨當初不該做他,如今弄得這般無趣。
只說書玉跟著秋谷一路走上樓來,心中暗喜。只說秋谷將他引到自己房間,必定有什麽心腹的說話,卻不曉得秋谷另有一番意思。秋谷在兆貴里同了貢春樹回來,因爲他與劉厚卿素不相識,便叫他在自己房中寬坐等候。春樹正是等得不耐煩,反背著手在房中踱來踱去,忽見秋谷進來,背後還同著一個倌人,忙笑道:“你在那裏有什麽正經?去了半天,把我丢在這裏,好不心焦。”
書玉跟著秋谷走進房間,見房內還有一個客人,心中覺得不甚自然;及至舉目看時,那知不看猶可,一看早又吃了一驚。只見春樹容華俊雅,骨格風流,粉面朱脣,細腰窄背,同秋谷立在一處,真是一對璧人,不分上下。但春樹是一團的嫵媚非常,秋谷是一派的英風流露,若要兩人相併,還覺得秋谷勝些。書玉心中暗想:怎麽相貌好的都聚在一處?爲什麽我在上海見了無數客人,沒有一個比得上他們的呢?看看秋谷,又看看春樹,把個書玉竟看呆了。秋谷招呼他坐下,方纔覺得,未免不好意思,隨便在窻口一張椅子上坐下了。秋谷卻不嚮書玉說話,叫過春樹來悄悄附耳說了幾句。春樹微笑,回頭把書玉細細的上下打量一番,朝書玉微微一笑,又嚮秋谷搖頭。秋谷頓然不悅道:“你不答應麽?”春樹點一點頭。秋谷便道:“你不聽我的說話,回來你有什麽事情,可不必再來找我。”春樹忙陪笑道:“你不要著急,我倒不是不答應,倒是怕你要吃..”春樹說了半句又不說了,朝著書玉格格的笑。秋谷道:“吃什麽?說下去,你說出不好的話來,可不要怪我粗魯。”春樹聽了,連忙將頭項縮了一縮,舌頭伸了一伸,說道:“罷罷,我不說了。誰不知你是個拳棒名家,我這幾根鷄肋,那裏當得起你的尊拳?”秋谷也一笑,便剪住了話頭。
此時張書玉坐在旁邊呆獃的看著他們兩個,聽得秋谷與春樹互相問答,又看著他笑,心中早已十分明白。若在別人,說了這幾句說話,書玉早已就板起面孔來,無奈書玉看著秋谷同春樹兩人,一個是玉樹臨風,一個是瓊枝照月,恨不得取一碗清水過來,把這兩個傅粉郎君一齊吞下肚去,愛還愛不過來,巴不得他們與他說笑。看張書玉這一時的光景,就是叫他無論如何,他也斷無不肯。
當下秋谷擕著春樹的手,嚮書玉道:“這是我的把弟貢春樹,待我替你們做個媒人。”書玉低鬟一笑,不覺面上生紅,把秋谷斜睃了一眼。秋谷對春樹道:“你今夜就在他那裏請一臺酒可好?”春樹道:“擺酒不難,只是時候已經不早,那裏還請得著什麽客人?況且我初到上海,也沒人認得。”秋谷大笑道:“你這說話越說越呆,真真是個飯桶,叫你請客,無非開個堂簿的意思,以後便可往來,難道叫你認真請客麽?”春樹恍然,也自好笑。
書玉眉花眼笑的道:“貢大少要吃酒末,倪先轉去預備起來阿好?”秋谷道:“你先回去也好,但是厚卿的事情,你究竟是什麽一個主意,你不妨同我說明,可好看我的薄面,將就了結。”書玉道:“倪也勿是一定要俚那哼,爲仔俚討氣勿過,倪有心要替俚拌拌嘴舌。既然耐章大少說仔末,隨便章大少末哉,倪總嘸撥啥勿肯格。”秋谷大喜,笑道:“你既聽我的說話,也不必與他吵鬧,料想你也不是一定希罕他的銀錢,只要他以後曉得些輕重也就是了。現在總算我來替他討個情,叫他拿出幾百銀子,罰他個不該亂放謠言,他此後料也無顏再在你家走動,你道如何?”書玉道:“章大少格閒話,倪總無啥勿聽。謝謝耐,要耐章大少費心,就是實梗末哉。”秋谷笑道:“這是我承你的情,看我得起,怎麽你倒謝起我來?”說著,便連忙去厚卿那裏,替他說了情形,又道:“我的意思,硬作主張,你竟是乾乾淨淨送他五百銀子,從此一刀兩斷,他也勉勉強強的應了下來,你的意思怎樣?”
厚卿聽張書玉居然應允,心中雖是懽喜,卻又捨不得五百銀子,蠍蠍螫螫的說道:“怎麽竟要五百銀子?可好費秋翁的心,這數目少些?”秋谷不覺大怒道:“原來你這個人如此的不知好歹,怪不得張書玉要敲你的竹槓。照你這樣說來,倒是我多事的不是。我也不管你們的閒事,我去回復他就是了。”秋谷說這幾句話時聲色俱厲。厚卿見秋谷發怒,已是嚇慌,知道自己失言,十分懊悔;又見秋谷拂衣要走,更加著急,連忙攔住秋谷,連連作揖,賠了許多不是,秋谷方息了怒氣。說定明日匯了銀子,由秋谷經手付與書玉,又數說了厚卿幾句,便回自己房間裏來。見春樹與書玉二人談得正是熱鬧,阿寶姐坐在一旁打盹。
秋谷進來,笑道:“時光不早,我們就到書玉院中去罷!”當下議定,夜深無處請客,單請秋谷一人。先打發書玉回去,二人隨後慢慢的同到院中。書玉含笑相迎,房中臺面已經擺好,秋谷等一到,就起手巾入席。秋谷見並無外人,便令書玉同吃,書玉不肯。秋谷道:“我們二人不比別客,你難道還要拘著院中規矩麽?”書玉一想不錯,果然坐了。席間,與秋谷談些舊事,秋谷酒落懽腸,已覺微醉。這一席酒雖止有三人,卻低酌淺斟,吃得甚是爽快。書玉雖覺有些美中不足,然而看著春樹的面貌嬌柔,豐姿倜儻,也甚是喜懽。
秋谷飲到半酣,便要先走,被春樹留住,悄悄談了一會。秋谷道:“這樣的好差使,爲什麽不去尋著別人,總只纏我一個,這是什麽道理?”春樹陪笑央求,又朝秋谷作揖,秋谷勉強點一點頭道:“也只好碰你的運氣便了。”春樹大喜。書玉在旁,也不知他們說的什麽,又不好問他,秋谷便先回棧去了。正是:
一雙蝴蝶,可憐同命之蟲;卅六鴛鴦,妒煞雙飛之鳥。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且說秋谷回棧之後過了一夜,明日一早便會見了劉厚卿,問他銀子可曾齊備,厚卿回稱:“鈔票已經現成。”便在枕頭旁一個大皮包內取出一捲鈔票,點了數目,雙手交與秋谷。秋谷收了起來,因見厚卿瘟得利害,覺得他也甚可憐。
厚卿將鈔票交代了秋谷,又連連致謝秋谷費心。秋谷便想再費一番脣舌,把劉厚卿勸醒轉來,便他不至沉迷不醒,也算大家認得一場。便邀厚卿到自己房間坐下,將以前勸解方幼惲的幾層說話,懇懇切切的功了厚卿一遍。又道:“你道張書玉同你吵鬧,是要敲你的竹槓麽?他是因爲你土頭土腦的不甚漂亮,又不肯爽爽快快的花錢,他心上不願意你在他院中走動,所以平空把你冷淡起來,好等你從此不來的意思。你想上海堂子還有什麽玩頭?即如我章秋谷,老于嫖界的人,也要步步留心,不肯一絲大意。憑著你這樣一個人,不知嫖界的情形,不懂院中的規矩,平空的走到上海,要去嫖起四大金剛的張書玉來,上海的金剛可是好嫖的麽?像你這樣沒有功架、不肯花錢的客人,他眼睛角裏也沒有梢著你,你還要想去裝呆做傻與他論交情。他不糟蹋你,倒糟蹋我麽?”
厚卿雖是沉迷,倒底心上總還明白,聽了秋谷這一番議論,把上海堂子的情形,倌人的性度,一齊抉發出來,無論再是下愚不移,聽了這種激切的說話,也不由得毛骨悚然,通身汗下,便嚮秋谷道:“秋翁現身說法,真令頑石點頭。怪不得方幼惲經你一番勸解,立時收拾歸家。我如今回想起來,真真是個癡子,花了多少冤錢不算,還惹出許多氣來,豈不是自尋苦吃?我在此間略停數日,便也要回到常州,從此看破他們的手段,不再去惹草拈花,省得辜負了秋翁的苦心勸解。”
秋谷起初勸解厚卿之時,還當他未必果能猛省,姑且把他提醒一番。今見厚卿居然言下大悟,心中爽快非常,哈哈大笑道:“果然厚卿兄甚是聰明,一說已經明白。我章秋谷浪遊花柳,到處留情,未免也惹下了許多風流孽障。如今仗著這廣長妙舌,居然勸得你們勒馬回頭,也是我一生快心之舉了。”厚卿聽了,感激萬分,想秋谷這樣的人,俠骨柔腸,真是世間難得,著實謝了幾聲。秋谷連忙止住,又說了幾句閒話,拱手別了厚卿,便到別處尋人去了。天有正午,方纔到棧,吃過了飯,想著厚卿的鈔票還在身邊尚未交出,本來想去問春樹的信,就到新清和張書玉院中來。
出了棧房,信步慢慢的行走。新清和離吉陞棧本來甚近,不用坐車。正走到大新街口,忽見對面一乘光綵輝煌的轎子,三個轎夫都著縐紗緊身小襖,縐紗兜襠馬褲,擡著轎子飛一般的直撞過來。那轎子是用翠色洋藍大呢做了四圍的轎衣,通身用白絨線繡著折枝梅竹,中間還鑲嵌著水鑽,光華奪目。轎子四角邊結著四個湖色流蘇,兩旁玻璃也襯著繡花軟簾,垂著湖色縐紗黑線酒花的遮陽,瘦瘦的一付杭州香藤轎槓,槓上前後也結著四個小小的綵球。那轎子四周更用白銅打就的各色折枝花樣,釘在轎上,耀眼爭光,收拾得十分精緻。秋谷暗想:好一乘講究的轎子,諒來是什麽紅倌人坐的了,但是天氣剛剛過午,爲何出這樣的早堂差?正在暗想,那乘轎子擡得飛快,已是擦肩過來。秋谷要看轎內坐的倌人面貌如何,便住了腳步,仔細往轎內看時,那知不是倌人,竟是坐的一個男子,扶手板也沒有,端端正正的坐在轎中。秋谷大爲詫異,看那男人時,穿著玄色外國緞馬褂,鼻架金絲眼鏡,衣裳甚是華麗,帽子上還釘著一塊披霞,面上卻滿面煙色,青生生的甚是難看。獐頭鼠目,縮頭拱肩坐在轎中,眼睛四圍亂轉,得意洋洋的神氣。秋谷見了這副怪狀,忍不住哈哈大笑,心想:天下真有如此壽頭碼子,真是可笑!轎子剛剛過去,忽聽得轎中那人叫了一聲:“秋谷兄幾時來的?”秋谷不及回答,轎子已折到四馬路去了,秋谷聽了他的聲音,方纔想起原來是這個人。
看官,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是常州有名的冤桶瘟生,姓金,號漢良,是個烏龜的兒子。本不姓金,他父親叫金幼川,因爲自家無子,就把這烏龜的兒子抱養成人,便頂姓了金,承受了這金幼川的一分家產。
這金幼川也不是好好出身,本來一貧如洗,在一個徽州汪家管管帳目。可巧這汪家同一個姓申的舉人爭奪地基,大家告狀,地方官判斷不來,姓申的就趕到省中,在臬臺衙門告了一狀。臬臺準了狀詞,提讅起來。汪家雖有家財,卻是嚮來膽小,極是怕見官員,又爲自己沒有功名,恐怕上堂出醜,便害怕起來,要叫這管帳的去頂名冒讅。金幼川那裏肯去,汪家急了,便許他若肯替代上堂,無論吃苦與不吃苦,總送他一萬銀子。這金幼川雖然怕打,卻是漆黑的眼睛見了白花花的銀子,由不得就答應了,跟著差人到了蘇州。
不多兩天,臬臺掛牌提讅,先問了原告的口供,再傳被告上來。金幼川仗著膽子上堂跪下,臬臺把他看了一看,用旗鼓在公案上一拍,問道:“你可就是汪宏超麽?”金幼川戰抖抖的答應了一聲:“監生正是。”臬臺又問道:“你這監生是在那一案報捐的,折色幾成,可曾領到部照?從實進上來。”兩旁吏役齊齊的吆喝一聲。金幼川原不曾捐過監生,只道監生是個微末的功名,臬臺不致追問,不料臬臺認真盤駁起來,他如何回答得出?又被兩旁差役喊了一聲堂威,愈加慌得六神無主,竟說不出什麽來。臬臺又拍著驚堂道:“講!”滿堂人役又喊了一聲,把個金幼川嚇得呆了,一句話也掙不出來。臬臺大怒道:“怎麽本司問你的話,你竟不回答?好大膽的奴才,掌嘴!”值刑皂隷轟然答應一聲,趕上幾個人來,不由分說,把金幼川拿住,一個捺住他的肩頭,一個扳著他的臉面,把個嘴巴放得平平的。金幼川聽得臬臺叫打,已是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就要喊也喊不出了。早被差役取過皮掌,照著金幼川的嘴巴,一五一十的打了四十,方纔放他起來。那臬臺堂上的刑法十分利害,這四十個嘴巴,直打得金幼川腫了半邊的面孔,就如猴兒屁股一般,牙齒也打了兩個下來,滿口裏噴出鮮血,只把他打得昏天黑地,連他自己的生年月日都一齊忘了,那裏還說得出什麽話來?臬臺又拍案喝道:“看你這般光景,你這功名料想不是真的,本司也沒有多大的工夫同你追究,只問你爭奪基地的案情,你這欺貧倚富的奴才,爲什麽去爭奪人家的基地?在本司這裏好好的供上來,若有一字支吾,你可知道本司的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