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燕平即時請到地裏鬼,見了朝。番王道:“本國仙師一管鐵笛,被南船上王明有根隱身草,撈將去了。葛平章薦你有根隱身毫,要你去撈他的來。撈來鐵笛之時,官封一品,賞銀一千兩。”地裏鬼看見印合了他當年老猿的話語,不勝之喜,拿了隱身毫,竟出朝來。一邊走路,一邊想著,說道:“我有這根毫,只是人不看見我,我到南船上怎曉得個鐵笛在那裏?怎取得出來?還有一計,不如去見仙師,討些口訣纔好行事。”
果真的拜見仙師,敘了閒話,地裏鬼說道:“仙師老大人,鐵笛兒可有個甚麽號頭麽?”仙師道:“我的鐵笛是個無價之寶,憑你放他在那裏,上面有一道黑煙。但有黑煙,就曉得是他。”地裏鬼說道:“可有個甚麽名字麽?”仙師道:“名字便沒有,只是對著黑煙之下,叫聲‘帝都地’,他就一溜煙直衝而起,不論在九地之下,不論在九天之上,都是到手的。”
地裏鬼得了口訣,拜辭而去。走到南船上,此時已有未末申初。滿船上走一遍,卻是隱身在手裏,沒人看見他盡他自由自在,逐節挨尋。只見軍政司船上有一道黑煙,直在船梢上些。地裏鬼要叫他聲兒,這聲氣卻是隱不得的,怕人聽見。一直守到黃昏前後,船上還不曾起更也。好個地裏鬼,悄悄的走到黑煙之下,叫上一聲“帝都地”,果真的一聲響,一管鐵笛衝將出來。地裏鬼拿著鐵笛,只當拿著一個一品官,拿著一千兩銀子,好不快活也。一蓬風竟直走轉朝裏,把個鐵笛交付國王。國王即時封官一品,即時遞上一千兩銀子。地裏鬼一朝富貴而起。
引蟾仙師得了鐵笛,仍舊是騎著牛,一鞭而出馬,叫道:“南朝好蠻賊哩!怎麽把我的寶貝兒偷將去了?快快的雙手送將出來,少待遲延,我教你吃我一刀之苦!”手裏拿出口刀,幌上幾下,一隻牛走上走下。藍旗官報上元帥,老爺道:“昨日不來,今日又來,其中有個緣故。”王爺道:“怎見得?”老爺道:“昨日不平,因爲失了寶貝。今日又來,一定有了寶貝。”王爺道:“但看軍政司就見明白。”查到軍政司,果真的不見了鐵笛。王爺道:“元帥高見。”即時傳令,各營俱各按兵不動。仙師走了一會,叫了一趟,沒人理他,無興而去。
王爺又叫過王明來,吩咐道:“你昨日撈來的鐵笛,不知怎麽今日又被他撈交去了!”王明道:“只是小的有這個隱身草,行走無蹤,會撈別人的。那裏又有這等一個人,會撈我們的?”老爺道:“正是有這等不明白的事。”王明道:“沒有甚麽講的,小的再去撈他的來就是。”老爺道:“今番不比前番,他那裏一定有個甚麽異樣好人了。”王明道:“小的還有別法,不當只是一根隱身草。”
道猶未了,竟自出去,走到銀眼國城門之下。原來仙師是貪心不足,又叫地裏鬼過來,打探別的寶貝,也走到城門之下。一個一根隱身草,一個一根隱身毫。你不見我,我不見你。偏是冤家路兒窄,可可的兩下裏撞一個頭拳,一個人一骨碌跌翻在地上。王明吃了一驚,說道:“衹有人不看見我,怎麽這會兒也不看見人?”地裏鬼也吃一驚,說道:“只人不看見我,我怎麽這裏有個看不見的人?”王明拾起草,拿在手裏。地裏鬼終是生疏,爬起來,毫還丢在地上,沒有了毫,卻就露了本相。
王明看見是個番子,心上就明,走嚮前去,一把撾過來,擂上幾個大拳頭,駡說道:“番狗奴!我昨日船上不見了鐵笛,原來就是你的鬼。”地裏鬼無言可答,看見王明來得兇,生怕去了這根毫,狠是一脫掙,掙了手,望地上一刺。王明駡說道:“你只好做個地裏鬼罷!”這一句是王明信口駡他,地裏鬼錯認了,只說是叫他名字,拾起了毫,反來賠個小心,說道:“王明哥,小弟有所不解,怎麽老哥也曉得小弟的賤號?”王明曉得是番子錯認了話,不免就鬼推他一番,卻好下手。他連忙答應道:“我自從到你國中,就曉得有個地裏鬼,只是不曾相會。”地裏鬼越發懽喜,說道:“前日國王爲因鐵笛之事,把老哥的事細細告訴小弟,只是小弟失親。”
王明就透他透兒,說道:“你手裏是個甚麽?”地裏鬼說道:“是個隱身毫。”地裏鬼也問道:“你手裏是個甚麽?”王明道:“是個隱身草。”地裏鬼道:“奇哉!都是我看得見人,人看不見我。”王明道:“你這寶貝是幾時得的?”地裏鬼道:“我得了七八年,前日纔得了這些利落。”王明又問他一個詳細。地裏鬼又告訴一個詳細。
王明得了他的詳細,卻來詭他,說道:“你國中怎麽這等好,只得一管鐵笛,怎麽就官封一品,銀子一千?若把我們南船上,只好一兩銀賞賜,就是大事。”地裏鬼也是個鬼,就要遊說王明,說道:“王明哥,你一根隱身草,我一根穩身毫,天生一對弟兄,小弟有一事相告,老哥不如和小弟同到小弟國中去罷。”王明正要鬼他這一句話,又故意的說道:“好倒好,只怕你的國王不肯重用我哩!”地裏鬼道:“我國王求賢若渴,豈有不重用之理。”王明卻來下手他,說道:“既如此,我和你同到船上,我有幾樣好寶貝,待我取將來獻上你的國王,卻不是個進見之禮。”
地裏鬼雖乖,卻就識不得王明是個計,說道:“這個意思甚好,我和你同去。”王明哄著他站在船頭下,又叮囑道:“我是個官身,只怕上船去有甚麽差遣。我又只得去答應一番,來得遲些,你必須在這裏守我。”地裏鬼只圖王明過去,一任之見,不曾經思,說道:“好兄弟,生死之交,莫說只在這裏等候,你就走到晚上些來,我也等你”王明又穩他穩兒,說道:“你不怕人看見麽?若是你的毫不濟,我把我的草與你。”地裏鬼又好勝,說道:“我的毫怎麽不濟?怎麽要你的草?你只管去就是。”
王明曳開步,轉到船上,把個地裏鬼隱身毫偷鐵笛的事,細細的稟知元帥。元帥道:“既是此人有根隱身毫,只怕明日不奈他何!不如今日先著那個拿住他罷。”王明道:“不消又添出這一番事。待我取過鐵笛回來,一齊拿他,同見元帥就是。”元帥道:“只怕他私自去了,卻不枉費了這一番心,又多添一個害?”王明道:“其人雖是個番子,著實信實。拿來之時,還望二位元帥厚待他些,不然是小的賣了他,小的之罪,不自重乎!”元帥道:“就是。”
道猶未了,王明一手隱身草,一手戒手刀,走到銀眼國國王堂上,只見仙師正在對國王講話,講今日南兵怎麽不出,講明日怎麽殺退南兵。講得正有興頭,王明仔細一瞧,只見一管鐵笛帶著腰裏,一頭繫在帶兒上,坐在椅子上,衣服卻不拱起來,一頭就露出些了。王明就在那露出了些的去處,撈將他的來,轉到船頭上,放下了草,叫聲:“地裏哥。”地裏鬼也放下了毫,見了王明,說道:“哥,你來得好快也。”
王明更不打話,一手挽著地裏鬼,望船上直跑。地裏鬼力氣不加,只得跟著王明跑,口裏叫說道:“你怎麽扯我到你船上來?”王明道:“你怎麽要我到你國中去?”地裏鬼道:“到你船上,你們元帥肯容我麽?”王明道:“到你國中,你們番王肯容我麽?”地裏鬼道:“我曾和你講來,我國王求賢若渴,豈有不容之理!”王明道:“你還沒有看見我們元帥,天高地厚,于人何所不容!”地裏鬼道:“你還讓我去罷。”王明拿出鐵笛來,說道:“鐵笛已經在這裏,你還到那裏去哩?”地裏鬼道:“怎麽你又撈翻他來?”王明道:“你昨日怎麽撈得去?”
道猶未了,已自進了中軍帳上,拜見元帥,交上鐵笛。元帥吩咐軍政司收下。地裏鬼叩頭,元帥道:“這是那個?”王明道:“就是銀眼國地裏鬼。”元帥道:“依你昨日到我船上偷出鐵笛,不能容你。只是你今日結拜了王明,返邪歸正,就是你開了自新之路。你可在我面前,拜了王明爲哥,王明叫你爲弟,我元帥我和你兩個作個證憑。”兩個結拜已畢,元帥又吩咐道:“你盡心報國,不可二生。擒你這樣鬼頭,如發蒙振槁耳。”地裏鬼諾諾連聲,說道:“既承重用,敢不盡心。”元帥又叫軍政司款待酒食。王明陪飲,兄弟交懽,地裏鬼懽喜不盡,說道:“不意今日撥開雲霧而見青天。”這一段都是二位元帥曲盡人情,招來遠人的機括。
卻說三寶老爺道:“且喜鐵笛又來了,地裏鬼又來了,止剩得一個仙師,不如多著軍馬圍住他何如?”王爺道:“仙師是個古怪的,那條牛也有些古怪。此人非國師必不可服。”老爺道:“既如此,作速請國師,不可捱延歲月。”即時請到天師,國師。二位元帥把前緣後故,細說一遍。卻說:“這如今只是一個仙師,一條青牛,都是利害的,故此特來相浼國師做個處置,免得虛延歲月,所費不貲。”國師道:“貧僧看見這個國中一道白氣衝天,一定有個甚麽妖僧妖道,果中貧僧之言。”天師道:“開船之時,貧道劍頭上出火,貧道也就說來,前行還主一兇,果真的費了這些事。”國師道:“仙師是個道家,請天師去罷。”天師道:“貧道已經和他比過手來,他那一管沒孔的鐵笛變化無窮,他那一隻青牛飛騰頃刻,貧道一時也不奈他何!”國師道:“原來那管鐵笛是個沒孔的。”元帥道:“是個沒孔的。”國師道:“是王明撈將來了?”元帥道:“是王明撈將來了。”國師道:“借來我一看。”元帥即時吩咐軍政司取過鐵笛來,奉上國師老爺觀看。國師接過來,左看右看,看之不盡,點兩點頭,說道:“這管笛兒我認得了。”
畢竟不知主得這管笛是個甚麽,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作曲是佳人,製名由巧匠。
鵾絃時莫並,鳳管還相嚮。
隨歌唱更發,逐舞聲彌亮。
宛轉度雲籠,逶迤出蕙帳。
長隨畫堂裏,承恩無所讓。
卻說國師老爺接著笛兒在手裏,點兩點頭,說道:“我認得了。”元帥道:“認得是那裏來的?”國師道:“且從容告訴你。待等仙師出來,貧僧親眼見他見兒,一總纔實。”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引蟾仙師騎了一匹青牛,挎了兩口雙刀,聲聲叫道:“是那個又偷了他的鐵笛,是那個又串拐了他的地裏鬼,在那裏恨上恨下,咬牙切齒,好不利害也!”國師道:“待貧僧出去看他看兒。”國師站在船頭上看了一會,說道:“這畜生在這裏這等維持,全然迷失了真性!”衆人只說國師老爺駡那仙師坐下的青牛,那曉得說得就是那個仙師。國師老爺說道:“你們都站著,我去就來。”
國師輕移幾步,只見白雲慘慘的圍住了國師,一會兒就不看見在那裏去了。去到了敵樓之下,把個圓帽旋一旋,除將下來,頭頂上就透出一道金光。金光裏面就現出了佛爺爺的丈六紫金身,左有阿難,右有釋伽,前有青獅白象,後有韋馱天尊。佛爺喝聲道:“畜生!你在這裏做甚麽?”引蟾仙師聽見說“畜生”兩個字,心下就虛,擡起頭來,猛空的是個佛爺爺在上,心裏吃好一大驚,想說道:“怪得這些寶船來下西洋,撫夷取寶,原來是我佛爺爺在上面。”未及開口答應,佛爺爺又叫聲:“利名星何在?”只見一聲響,吊下一個牧童來,一手一條鞭,喝聲:“那裏走!”恰好在青牛背上,馱的也是一條牛,只是顏色是個純白的。一個牧童騎著一隻白牛,騰空而起,止剩得一條青牛在這裏,沒發落處。
國師收了金光,雲收霧捲,又在船頭上。二位元帥說道:“敢問國師老爺,這是一段甚麽緣故?”國師道:“這個話盡長哩!”天師道:“難得國師這等妙用,也要請教一番。”國師道:“當原先佛母懷了佛爺爺在身上,未及生育之時,歸寧母家。過婆羅山上,行了幾里,只見一個牧童騎著一隻白牛,吹著一管鐵笛。佛母聽見他吹得腔調不凡,心上有些駭異。漸漸的牧童兒騎著白牛,抹身而過,佛母接過他的鐵笛來看一看,原來又是個沒孔的笛兒。佛母說道:‘娃娃,你這個笛兒又是鐵的,又是沒孔的,怎麽吹得這等響哩?’牧童道:‘我佛母,你有所不知,短笛橫牛背,各人傳授不同。’佛母道:‘假如我們也吹得響麽?’牧童笑一笑兒,說道:‘我佛母,你吹得響時,你就是個治世老母,我就把這管鐵笛和這隻白牛,都送了你罷。’佛母拿起來吹上一聲,聲音響亮;吹上幾聲,幾聲按律。牧童跳下牛來,磕兩個頭,連鐵笛連白牛,都送與佛母,牧童騰空而去。佛母得了白牛不至緊,生下佛爺爺來沒有乳,就把這個白牛乳養了佛爺爺。故此傳到至今,世上吃齋的吃乳餅,就是這個緣故。”元帥道:“似此之時,這條白牛的功德不小。”國師道:“白牛豈是等閒!按天上的(革乞)鞈星。那牧童兒又是個等閒的!按天上的利名星。衹有利名星牽得(革乞)鞈星動。後來白牛歸了佛道,這如今睡在佛爺爺蓮臺之下。牧童脫了凡骨,快活天堂之上。衹有牧童兒牽得這個白牛動。”元帥道:“適來牧童兒騎著白牛上天去,可就是這兩個麽?”國師道:“引蟾仙師就是蓮臺之下的白牛,思凡住世,托爲仙師。那管鐵笛,就是佛母吹得響的鐵笛。故此貧僧一見鐵笛,就曉得他的來歷;一見仙師,就認得他是個白牛。”元帥道:“牧童兒是那裏來的?”國師道:“是貧僧叫他下來,收服這個白牛上去。”元帥道:“鐵笛何不還他去罷?”國師道:“牧童兒手裏拿的鞭,就是那管鐵笛。”元帥道:“他怎麽得去?”國師道:“是貧僧與他去的。”天師道:“佛爺妙用,功德無量。”老爺道:“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不去拜請國師,空費了這許多手腳。”
王爺道:“我學生初到山下,意思要捉住百里雁。我寫在石板上,說道:“雁飛不到處,人被利名牽。’怎麽今日牧童果是個利名牽,仙師又是牧童收去?偶爾中耳如此。”當有地裏鬼聽見王爺講話,跪上前來,說道:“前日仙師看見王爺題這兩句詩,心中悶悶不快,原來也是這等一個緣故。”天師道:“即此一事,可見得天下的事,都非是偶然。”
老爺道:“還有那條青牛,不知是個甚麽出外?”國師道:“叫來我問他。”即時叫過青牛來。國師道:“你是個牛麽?”青牛道:“小的是戴嵩畫的青牛,脩行這幾百年,纔略有些意思,就被那位仙師老爺騎將來,左要變化,右要飛騰,吃許多虧苦。那裏曉得他是條白牛!”天師道:“你可脫化麽?”青牛道:“還是個牛,不曾脫化。”國師道:“你還有一牛輪回,到了雙泯,自然脫化。”青牛道:“千載難逢,望乞佛爺爺指教!”國師道:“初然是個未牧,未經童兒牧養之時,渾身上是玄色:生獰頭角怒咆哮,奔走溪山路轉遙。一片黑雲橫谷口,誰知步步犯嘉苗。第二就是初調,初穿鼻之時,鼻上纔有些白色:我有芒繩驀鼻穿,一回奔競痛加鞭。從來劣性難調治,猶得山童盡力牽。第三是受割,爲童兒所制,頭是白的:漸調漸伏息奔馳,渡水穿雲步步隨。手把芒繩無少緩,牧童終日自忘疲。第四是回首曉得,轉頭之時,連頸脖子都是白色:日久功深始轉頭,顛狂心力漸調柔。山童求肯全相許,猶把芒繩日繫留。第五是馴伏,性漸順習之時,和童兒相親相伴,半身俱變白色:綠楊蔭下古溪邊,放去收來得自然。日暮碧雲芳草地,牧童歸去不須牽。第六是無礙,到了無拘無束的田地,渾身都白得來,只是後豚一條黑色:露地安眠意自如,不勞鞭策永無拘。山童穩坐青松下,一曲升平樂有餘。第七到任運,任意運動,無不適宜,渾身都變得是白,衹有一個尾子還是本色:柳岸春波夕照中,淡煙芳草綠茸茸。饑飧渴飲隨時過,石上山童睡正濃。第八到相忘,牛與童兒,兩下相忘,是不識不知的境界,渾身都是白色,脫化了舊時皮袋子。牛白常在白雲中,人自無心牛亦同。月透白雲雲影白,白雲明月任西東。第九是獨照,不知生之所在,止剩得一個童兒:牛兒無處牧童閒,一片孤雲碧嶂間。拍手高歌明月下,歸來猶有一重關。第十是雙泯,牛不見人,人不見牛,彼此渾化,了無渣滓:人牛不見了無蹤,明月光寒萬里空。若問其中端的意?野花芳草自叢叢。說了十牛,國師又問道:“你可曉得麽?”青牛道:“曉得了。”“曉得”兩個字,還不曾說得了,只見青牛身子,猛空間是白。國師道:“你是曉得已自到了相忘的田地。”道猶未了,一聲響,一隻白牛就變做一個白衣童兒朝著老爺禮拜皈依。國師道:“再進一步就是了。”一陣清風,就不見了那個童兒。只見天上一輪月,月白風清,悠悠蕩蕩。天師道:“佛力無邊,廣度衆生。這個青牛何幸!得遇老爺超凡入聖。”國師道:“阿彌陀佛!因風吹火,用力不多。那牧童即是人,牛即是心。雙泯即人心俱渾化,而證于本然之道。阿彌陀佛!心孰不有?有則當修。道孰不具?具則當證。牛用可馴,心豈不可修。心既可修,道豈不可證。不脩心,不證道:“即牛之不苦。阿彌陀佛!”
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諸將統領軍馬,攻破了四門,拿住國王及大小番官番吏,都在帳前,請元帥鈞旨定奪。”元帥道:“無道之君,上逆天命,下虐生民。叫刀斧手過來,一概都砍了他的頭,把這滿城番子都血洗了他。”三寶老爺怒發雷霆,雙眉直豎。王爺也不好勸得天師也不好勸得。衹有國師慈悲爲本,說道:“元帥在上,看貧僧薄面,饒了他們罷!”國師比別人不同,凡事多得他的佛力,元帥不好違拗,只得吩咐且住。
國師又叫過那一干人來,吩咐道:“怪不得你們負固不服,本等你們是個白眼無珠,不識好列。也罷,自今以後,也不許在這裏立國,也不許你們在這裏爲王,也不許你們衆人在這裏做甚麽番官番吏。”番王道:“我們若不自爲一國,我們這個銀眼,卻入不得那些番子的幫。”國師道:“不立國,自然都是烏眼珠兒,自然入得邦。”——佛爺的言語,就是金口玉言。後來銀眼國果真的白眼睛卻都變做了烏珠兒,故此銀眼國不見經傳。——元帥發放那番王番官番吏回去。元帥又查他國中。原有兩個左右頭目,是個知天命的,叫他來受賞。卻都遠去了,無蹤跡可查,一面收營拔寨,一面傳令開船。敘功頒賞,各各有差。
船行無事,行了二十多日,藍旗官來報道:“前面又是一個國。”元帥道:“先收船,收船之後,卻差遊擊將軍傳上虎頭牌去。”元帥有令,各自收船。剛收得船住,只見一個番官頭上纏著一幅布,身上穿著一件細布長衫,腳下著的是雙靴,走上船來,自稱爲總兵官,要見元帥。藍旗官稟明,放他進來參見元帥,行跪拜之禮,元帥道:“你這國叫做甚麽國?”番官道:“小國叫做阿丹國。”元帥道:“你國王叫做甚麽名字?”番官道:“叫做昌吉刺。”元帥道:“大小官員有多少哩?”番官道:“文武兩班共有五百多員。”元帥道:“軍馬有多少?”番官道:“馬步兵有八千之多。”元帥道:“可有城池麽?”番官道:“枕山襟海,城小而堅。”元帥道:“你國王還是好文?‘還是好武?”番官道:“樹德懷仁,務農講武。”元帥道:“你此來奉國王之命麽?”番官道:“人臣無外境之交,豈有不奉王命者!”元帥道:“國王此來,是個甚麽意思?”番官道:“也不過是個送往迎來之常道,苦無他意。”元帥道:“你叫甚麽名字?”番官道:“我叫做來摩阿。”元帥道:“你回去拜上你的國王,我們是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來這裏撫夷取寶。如有我中朝元寶,取將回去;如無,只用一紙降表,此外別無事端。我有一面虎頭牌,是個頭行來歷,你帶去你國王看著,就見明白。倘蒙禮讓相先,明日再會。即拒以兵戈,亦不出三日之外。”來摩阿唯唯而去。
老爺道:“番官此來何意?”王爺道:“來意不善。”老爺道:“怎麽得?”王爺道:“既有好意,國王親自會來。國王不來,便以禮來,豈有單差一個官!況兼應對之間,盡覺得便利,其來意可知矣。”老爺道:“衹有八千兵,怕他做甚麽。”王爺道:“再差夜不收去體探一番何如?”老爺道:“蕞爾之國,針穿紙過的,要這等細作甚麽。”王爺道:“先差幾員遊擊,假扮番子驀進城去,裏應外合何如?”老爺道:“割鷄焉用牛刀,那要這等的秘謀奇計。”王爺道:“老公公意下何如?”老爺道:“今日安排筵宴,合家懽樂一番,到明日再處。”王爺道:“這也通得。”到了日西,旗牌官報道:“阿丹國四門緊閉,滿城上一片旌旗,不知是何主意?”老爺道:“各人固守城門,你怎麽禁得他麽?只是明日之時不能投降,再作道理。”藍旗官散班已畢。
二位元帥即時赴宴,請到天師、國師,各隨葷素,各有鋪設。四個公公各宴各船,各得官各宴各營。酒行數巡,老爺道:“軍中無以爲樂,叫帳下勇士們來舞劍爲壽。”即時勇士們齊到,分班逐隊,舞一會劍,奉一回酒。舞劍已畢,老爺吩咐軍中有善歌者,名營公舉舉歌爲壽。即時善歌的舉到,也是這等分班,逐隊舉一回歌,奉一回酒。老爺到:“軍中有能楚歌麽?”王爺道:“怎叫做楚歌?”老爺道:“昔日漢王圍著項羽在垓下,項羽夜聞楚歌,拔劍起舞,這不是個楚歌?”道猶未了,班中走出一個軍士來,磕了頭,稟說道:“小的是和陽衛的軍家,住在烏江渡口橋裏左側,自小兒傳得有個楚歌,不知可中老爺聽麽?”老爺道:“只要喉嗓兒好就是,歌之文字與你無干。”那軍士遂高歌一絕,歌曰:
泰山兮土一丘,滄海兮一葉舟。艫魚正美好歸也,戴儒冠學楚囚。
歌罷,老爺道:“這正是楚歌思歸之意,盈然在耳,列位請酒。”酒尚未乾,三寶老爺一時肚腹疼痛,如霍亂吐瀉之狀,告辭衆位,說道:“王老先生作主相陪,二位老師寬坐一會。咱學生陡然間有些賤恙,稟過列位就寢少許,即時奉陪。”國師道:“貧僧告退罷。”天師道:“貧道告退罷。”老爺道:“二位老師若不見愛,咱學生就不敢進去。”天師道:“此時已二鼓矣,夜盡更深,不勞賜坐罷。”老爺道:“咱學生今夜有個通宵之興,王老先生在這裏作主,舞的自舞,舞的奉酒;歌的自歌,歌的奉酒。舞罷繼之以歌,歌罷繼之以舞。循還相生,周而復始。我明日重重有賞。我暫時告退,少得安息,即就出來。若出來之時,有一名不在者,軍法從事。”兩邊歌舞的毛髮辣然。又說道:“二位老師若不久坐,是重咱學生之罪。王老先生若不久坐,就是掃咱學生之興。”好三寶老爺,把個言語都收煞得定定兒的,卻纔起身。
起身後來,酒未一巡,老爺差人出來,稟說道:“公公多拜上列位老爺,寬坐一會,寬飲一杯,疼痛少止些,即來奉陪。”頃刻間,酒未一巡,老爺又傳令出來,說道:“歌的要歌,舞的要舞,敢有違誤,即時梟首。”頃刻之間,酒未一巡,老爺差人出來,稟王爺道:“公公多多拜上王爺,相陪二位老爺,寬坐一會,飲一杯,疼痛少可些,即來奉陪。”頃刻之間,酒未一巡,老爺又差人出來,稟說道:“公公在裏面肚腹疼痛,霍亂吐瀉,聽見列位老爺肯久坐,聽見列位老爺肯飲酒,即時間就病減一半;若說道不肯久坐,不肯飲酒,即時就添出十分病來。”王爺回復道:“你去拜上公公,有我在這裏作主,相陪二位老爺。公公放心調理,我們直飲到天亮就是。”王爺又差人去問候三寶老爺,回來說道:“老爺貴恙覺得好些,即刻就要出來。老爺雖不在外面,一會兒差人留坐勸酒,一會兒傳令責備歌者、舞者。國師、天師也不好告辭,王爺也只得勉強作主。歌者、舞者,嚇得只是抖戰,生怕有些不到處,自取罪戾,再敢有個懈怠之時,只是這等留坐勸酒,只是這等再歌再舞,不覺就是五更,不覺已是天亮。天師道:“元帥老爺說是有個通宵之興,果真是天亮了。”王爺道:“老爺昨夜不該要個甚麽楚歌。一個楚歌不至緊,肚子裏楚歌了一夜。”道猶未了,藍旗官稟說道:“元帥有命,請列位老爺進城赴宴,陪夜來疏慢之罪。”王爺還不敢信,問道:“元帥這如今還在那裏?”藍旗官道:“元帥老爺昨夜三更時分,已自進了阿丹城。這如今大排筵宴,在阿丹國國王朝堂之上,相請三位老爺。”王爺道:“元帥神機妙算,人所不及。”
即時都進到阿丹國國王堂上相見,老爺道:“夜來失陪,專此謝罪。”天師、國師都說道:“元帥有鬼神不測之機,唾手功成,可賀!”王爺道:“我學生還不得知,只說老元帥不該唱甚麽楚歌,致使肚子裏楚歌一夜。”老爺道:“咱原是個意思,阿丹國有精兵八千,咱要唱個楚歌,取個楚歌,吹散八千兵之兆。”王爺道:“今果然也,可謂奇哉!”老爺道:“仗賴餘庇,僅免罪戾耳。”馬公公這一干人不知道個詳細,趕著來問。老爺道:“是個掩襲之計。”馬公公道:“願聞其詳。”
老爺道:“因國王先差下一個番官通問于我,我就借著這個因頭,也差下一個將官通問于彼。這是個往還之理,他又何疑?我卻就中使上一個計較,差參將周元泰假扮做辦事官,外面頂冠束帶,裏面披細甲,藏利刀,進朝裏通問番王。又差都司吳成扮做個跟隨小軍,站在朝門上伺候;四門裏藏下四個遊擊,教場裏藏下兩個水軍都督、兩個遊擊將軍;約砲響爲號。周參將相見番王,敘話已畢,臨行之時,一手抓過番王來,兩邊文武官上前相救,周參將一手取出刀來,喝聲道‘唗!番王之命,懸于我手。你們順我則吉,逆我則兇!’這一聲喝,就是個號頭。朝門上吳都司就是一聲砲響。四門上四個遊擊,早已殺了四處把門官,大開城門。我們軍馬一湧而進。教場裏兩個都督,兩個遊擊,一齊砍門而入,把四個番總兵官,一個只一條索。及至咱學生進城之時,已經百事停妥,只待咱學生發落。咱學生未敢擅便,請王老先生同來。”馬公公道:“夜半蔡州城,不能如此之周悉。”王爺道:“連我學生也瞞了!我說裏應外合,老元帥還哄我割鷄焉用牛刀。”老爺道:“恕罪了!兵機貴密,不得不然。”王爺道:“怎麽敢說個‘罪’字?纔見得老元帥之高。”
老爺吩咐請番王來相見,相見之時,王爺待以賓禮,番王甚喜。王爺又吩咐他幾句,說道:“國王,你僻處西洋,不知夷夏之分。自古到今,有中國纔有夷狄。夷狄事中國如子事父,天分然也。我們領了欽差,來此撫夷取寶,別無事端。你昨日差下一個甚麽總兵官,你既不能以禮自處。那總兵官語言恣肆,又不能以禮處人。故此我們元帥教道你這一番,還是我們元帥體恤你們,幸免塗炭之苦。你可知道麽?”番王道:“卑未知道,已經稟知元帥來,望乞寬容兩三日,脩下書表,備辦禮物。再有二三,願以頸血洗元帥之刀,萬死無怨。”二位元帥俱各依允,厚待番王,放了四員番將,大宴一場,各自收兵歸營。
坐猶未穩,只見軍政司跪下,稟說道:“離京日久,賞賜浩繁,目今庫藏裏面缺少了錢糧。”老爺道:“可支消得清白麽?”軍政司道:“監守自盜,律有明條,豈可支消敢不清白之理?”老爺道:“還餘下多少?”軍政司道:“昨日稽查,止剩下得一千二百多兩。”老爺道:“有上千還可作用。”王爺道:“我們多少船隻?多少軍馬?’白古道:‘軍馬未動,糧草先行。’這一千兩銀子,夠那個食用?厚賞之下,必有勇夫。沒有賞賜,叫那個肯用力?這一千兩銀子,夠那裏賞賜?”老爺道:“糧草還有哩!”王爺道:“前程還遠,萬一缺少,從何所來?”老爺初然還不覺得,聽見王爺說了這些利害,心上就吃了些慌,說道:“王老先生言之有理。只一件,在此窮途中,無所措辦,萬一有缺,怎麽前行?怎麽捱延歲月?不如轉南京罷。”王爺道:“我們離南京已經五載,即今轉去,也得週年。這一千兩銀子,可足週年之用麽?”侯公公道:“怪不得錢糧缺少,遭凡有些禮物,只做清官,毫釐不受。這如今卻也腿肚子裏轉筋了。”
老爺道:“既往不咎。只是爲今之計,要個長處。”王爺道:“老公公不必焦心,學生有個挪移之法。”老爺道:“怎麽挪移得?”王爺道:“天地生財,止有此數,不在官,則在民。普天下的銀子,也只在官民兩處。何況我船上的銀子,這庫藏裏面的錢糧,不過是賞賜所用,卻不還在船上麽?”老爺道:“好去取回他的來?”王爺道:“怎麽取回他的?只是老公公這裏傳下一面轉牌,曉諭各船大小將校知悉,憑他肯多少的獻出多少來,俟歸朝之日,奏聞朝廷,見一還二,有十兩,還二十兩;有一百兩,還二百兩,有一千兩,還二千兩。這卻不是個挪移之法?”老爺道:“妙哉!妙哉!”即時寫下轉牌,傳示各船大小將士知悉。
傳到後營船上,唐狀元接著牌,對著黃鳳仙說道:“我們收拾起來,不知有多少銀子?”黃鳳仙道:“三五百兩象是有了。”唐狀元道:“到不如王明那狗頭,前番兩三日之間,得了三千多兩。”黃鳳仙道:“沒事講起銀子來,豈爲國忘家之道?”唐狀元道:“不是我講銀子。只因元帥一曲轉牌,傳示各船大小將校,借辦錢糧。這如今凡有多少銀子,盡多少獻出去,等到回朝之日,奏聞朝廷,一兩還二兩。”黃鳳仙道:“有這話來?”唐狀元道:“現有轉牌在這裏。”黃鳳仙接過牌來,果真是牌上說道:
征西大元帥鄭爲公務事:照得寶船,離京日久,賞賜浩繁,以致錢鈔匱乏。爲此傳諭各船大小將校,凡一切前此賞賜銀兩,除花費外,現在若干,據實轉呈帥府登薄,充辦軍用,凱旋之日,奏聞朝廷,見一還二。不願銀兩者,許計銀兩多寡,給官大小。轉移之術,公私兩利。各官務宜悉體,從實具呈,毋得隱瞞遺漏,亦不許因而別生事端,取罪不便。須至牌者。
看牌已畢,黃鳳仙道:“只要銀兩有何難哉?待我親自去見元帥,願送銀兩公用,不願取還。”唐狀元不知他的意思,說道:“夫人差矣!我和你狠有,不過三五百兩,氈上毫何補于用?”黃鳳仙也不說破,只說道:“一個三五百,十個三五千,百個三五萬,積少成多,豈不爲美!”唐狀元只說是真,同了黃鳳仙到于中軍帳外。只見帳外豎著一面牌,牌上寫著“借辦銀兩者,抱此牌進”。黃鳳仙即時抱牌而進。元帥道:“黃將軍借辦銀兩麽?”黃鳳仙道:“是小將因見元帥轉牌,知得軍中缺乏銀兩,故此特到帳前來輸納。”元帥所知道輸納銀兩,不勝之喜,即時叫軍政司取過文簿來,把黃鳳仙的銀兩數目登薄。老爺道:“借辦官銀,是黃將軍破簿,也算一個頭勁。”取過簿來,王爺道:“你是多少銀兩?拿出來對過,好登錄文簿。”
畢竟不知黃鳳仙果是多少銀兩,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思婦屏輝掩,遊人燭影長。
玉壺初下箭,桐井共安床。
色帶長河色,光浮滿月光。
靈山有珍甕,仙闕薦君王。
卻說王爺道:“你有多少銀子拿來對明,好登錄文簿。”黃鳳仙道:“還不曾帶得銀子來。”王爺大怒,叫左右的推出黃鳳仙去,梟首示衆。黃鳳仙道:“好意借辦銀兩,怎麽就梟首示衆?”王爺道:“你既沒有銀子,怎麽叫做借辦銀兩?引例當欺侮朝廷論,于律處斬。”黃鳳仙道:“先登了文薄,落後對上銀子,憑要多少就是。”王爺道:“你說憑要多少,故把這等大話來降我們。我這裏要銀一百萬。”黃鳳仙信口所說:“就一百萬。”把唐狀元站在一邊,嚇得只是小鹿兒心頭撞,想是這婦人花心風發了,莫說一百萬,一千在那裏?一百兩還差不多兒。王爺道:“軍中無戲言,說了一百萬,就是九十九萬還成不得。”黃鳳仙道:“元帥在上,小將怎麽敢說個誑言,自取罪戾!倘若元帥不信之時,小將情願立下一紙軍令狀,交在元帥臺下,如少一兩,甘當斬首示衆。”三寶老爺道:“既有軍令狀,就便自罷了。”王爺道:“你拿軍令狀來。”
黃鳳仙一手筆,一手紙,兩手就是一張軍令狀,書了名,押個字,後面又寫著“同夫武狀元唐英”。唐狀元道:“你寫著我,我敢來畫字?”黃鳳仙道:“只要你畫個字,你就不肯麽?”唐狀元道:“畫字何難?你這一百萬兩銀子,從何而得?”黃鳳仙道:“沒有銀子,不過只是個死罷了。”唐狀元道:“你便自送其死,終不然教我和你同死麽?”黃鳳仙道:“你是個狀元,豈不聞生則同衾,死則共穴?”唐狀元道:“你既讀書,豈不聞天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黃鳳仙好惱又好笑,說道:“咳,季子不禮于嫂,買臣見棄于妻。人只說是婦人家見識淺,原來世情看冷煖,人面逐高低,都是頂冠束帶的做出來。”王爺道:“罷了,不消他畫字。只你這銀子,還是幾時有得來?”黃鳳仙道:“元帥在上,救兵如救火。就在眼面前,怎麽說個‘幾時’的話?只不知這是甚麽時候?”王爺叫問陰陽官,陰陽官回復道:“已是巳時三刻。”黃鳳仙道:“既是巳時三刻,小將在午時六刻,獻上這一百萬銀子來。”唐狀元只是緘口無言,連衆將官也都不曉得他是個甚麽出處,連王爺看見他語言慷慨,全無懼怯之心,也老大的犯猜,說道:“你既是一時三刻有得很子來你且自去著,止留下軍令狀在這裏。”黃鳳仙道:“小將就在元帥當面取將來,怎麽又到那裏去哩?”王爺道:“你自去取來罷,怎麽要在我面前?”黃鳳仙道:“還要元帥吩咐一個軍士相助一力。”王爺道:“且你去擡來麽?”黃鳳仙道:“不是擡來,要他取過黃土兩擔,綿紙一張,旗槍二把,明燈一盞其餘的不消了。”
元帥傳令,一時取齊,黃鳳仙就在元帥船頭上,把那兩擔黃土堆成一座土山;一張綿紙畫成一座城門;把個城門紙貼在山腳下,用兩根旗槍插在兩邊,城門上做一個小窩兒,分定了東西南北,點上一盞燈。王爺看他這等弄鬆,卻也一時不解其意。黃鳳仙道:“元帥在上,銀子在小將身上,這盞燈卻在元帥身上。”王爺道:“怎麽在我身上?”黃鳳仙道:“燈有個方嚮,第一不可移動,燈要常明;第二不可陰滅,移動陰滅,非徒無益,而反有害。”王爺道:“何爲無益?何爲有害?”黃鳳仙道:“移動了就無益,陰滅了就有害。先稟過元帥,無此二者,罪在小將;有此二者,罪在元帥。”王爺道:“你倒好,銀子還不知道在那裏,先要罪在元帥。”黃鳳仙道:“非敢纍及元帥,只是兩件事是要緊的。”元帥道:“依你數說就是,你只管去取銀子來。”
好個黃鳳仙,不慌不忙,走到土山之下城門之前,一手邏起衣服來,一手推著門,叫聲:“開!”只見那扇城門呀一聲響,齊齊的兩扇同開。黃鳳仙走將進去。進去之後,只見一陣風,兩扇城門可可的雙雙掩上。王爺道:“這個法兒倒也妙。”馬公公道:“元帥,你不得知這個法是個掩眼法兒,他走到那裏去也。正叫做:船裏不走針,甕裏不走鱉。只好在這些船上罷。你不信之時,且待我吹陰了他的燈,你看他在那裏出來。”王爺道:“這個使不得!他先前講過來,吹滅了就有害。我做元帥的,豈可害他!”馬公公道:“既不吹滅他的,且待我移動他的,看他何如?”王爺道:“他就移動了就無益。”馬公公道:“若只是無益,尚可再去。”果真把個燈移動了些,原嚮的是東南上,這如今移動了嚮著正東。王爺道:“移了燈不至緊,取不得銀子來,反致怨于我,倒沒意思。”
道猶未了,陰陽報午時六刻。馬公公道:“黃鳳仙此時好來也。”剛說得一個“來”字,果然一陣風來,那兩扇城門果然又是這等呀一聲響,齊齊的兩扇同開,開了門,黃鳳仙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貼兒,口裏說道:“是那個動了我的燈?”王爺道:“是移動了燈,你怎麽說哩?”黃鳳仙道:“因動了燈,故此不曾取得銀子來。”馬公公道:“沒有銀子依著軍令狀而行。”黃鳳仙道:“我先前已經稟過了,移動了燈,便徒勞無益。這個罪在元帥身上。”王爺道:“這是馬公公移動了你的燈。取不得銀子,不該罪你。你只說個緣故,我們聽著,怎麽移動了燈,就取不得銀子?”黃鳳仙道:“小將進了那個門,就要依著燈光所嚮而行。想是燈對了正東上,故此小將一走就走到了滿刺伽國排栅小城的庫藏裏面。小將初然不知覺,只見金銀珠寶積堆甚多,卻要動手,原來都是元帥封號。小將心上纔明白,寧可索手空回,不敢輕動,小將又怕轉來之時,元帥們不肯信心,即時生出一個計較,取過一塊石灰團兒,寫著‘黃鳳仙’三個大字,放在庫門裏面。小將心裏又想,這三個字雖是證憑,卻還在回船之日。眼下元帥若不準信,卻不依軍令狀而行。卻又生出一個計較,不如去見王都督,討張印信稟帖,這纔是個萬全。元帥不信之時,現有稟帖存證。”二位元帥接過稟帖來,果是王都督的親筆,果是王都督的印信。王爺道:“奇哉!奇哉!須再煩你走一遭,今後再不移動了你的燈。”黃鳳仙道:“爲國亡身,萬死不避,小將再去就是。”重新帖過一張畫成的城門,重新換過一盞明燈,自家放定了方嚮,又叮囑王爺道:“這盞燈是小的命,小的也是爲朝廷出力,伏乞元帥老爺嚴加照管。”王爺道:“你放心前去,今番再不許諸人移動。”
黃鳳仙又走到土山之上,城門之前,推一下門,叫聲道:“開!”只見兩扇門呀一聲響,齊齊的雙開。黃鳳仙進去了,叫聲道:“閉!”兩扇門呀一聲響,齊齊的閉著。王爺道:“今番卻有些好意思來也。”馬公公道:“黃鳳仙強不知爲知,適來的稟帖,還不知是怎麽樣的鬼推哩!”道猶未了,一陣風來,颳的兩扇門一齊開著。黃鳳仙一轂碌鑽將出來,一手一個娃娃,左邊娃娃穿一身黃,右邊娃娃一身白。
王爺道:“今番走的卻是路麽?”黃鳳仙道:“燈不曾移動,小的走的就是路。”王爺道:“走的是路,可曾取得銀子來麽?”黃鳳仙道:“取得來了。”王爺道:“你兩手兩個娃娃,銀子在那裏?”黃鳳仙道:“銀子在元帥艙裏。這兩個娃娃,原是要到我們中國去看世界的。”王爺道:“怪不得馬公公說你是個鬼推。這等看起來,真是個鬼推。我們坐在這裏,那裏看見有一釐銀星兒罷!”黃鳳仙道:“口說無憑,只去拉開鎖伏板就看見。”
王爺去看,果真的滿滿一艙!這一艙銀子不至緊,把二位元帥,四個公公、大小將官都吃好一嚇,都說道:“黃鳳仙真是個神人也!一艙何止只是一百萬錠!”王爺取起一錠來看一看,且又都是細絲攢頂。
老爺道:“有此大功,當受大賞。”一面繳回軍令狀,一面登錄文簿,一面簪花,一面遞酒。王爺親遞三杯。飲到第三杯之時,黃鳳仙道:“銀子可夠用麽?”王爺道:“夠了。”黃鳳仙道:“若不夠之時,把這兩個娃娃去賣,也值好幾兩銀子。”王爺道:“這娃娃說要到我們中國去看世界,怎麽好賣他?況兼賣他,能值幾何?”黃鳳仙叫聲:“娃娃,我元帥老爺許了帶你到我中國去,你一個吃我一盃酒。”一個斟上一盃酒與他,一個一口一轂碌吞將下去。黃鳳仙喝聲道:“唗,吃了我的酒,坐著元帥官艙裏去。”兩個娃娃自由自在,走到官艙裏去了。
馬公公道:“這娃娃是那裏來的?”黃鳳仙道:“是鬼推來的。”馬公公道:“那個說你鬼推哩!只這兩個娃娃,你帶將他來,豈可不知他的來歷。”黃鳳仙道:“委是不知,敢強不知爲知?”連上了這兩句話,馬公公滿臉羞慚。黃鳳仙拜辭而去,三寶老爺說道:“黃鳳仙雖有大功,意得志滿,還人的話。我和你且去問著那兩個娃娃,看他是個甚麽來歷?若有拐帶逼勒情由,也是他一樁過惡。”
道猶未了,拉開官艙板來,那裏是兩個甚麽娃娃?原來穿黃的是個七尺多高的金娃娃,的實是金的;穿白的是個七尺多高的銀娃娃,的實是銀的。老爺倒自吃一驚,說道:“黃鳳仙真心爲國,有這許多銀子,不可勝當,怎麽還有這兩個金娃娃、銀娃娃?怪知道他說,是要到我們中國去看世界。回朝之日,把去進貢朝廷,也是他一功。”老爺喜之不盡,又傳下金花兩朵、銀花兩朵、金鴛鴦一對,紅綠紵絲四表裏,加賞黃鳳仙。
卻說黃鳳仙受了王爺賞賜,已自榮耀不可當,又加三寶老爺加厚傳賞,越發精綵倍加,欣喜拜謝來使。唐狀元道:“金銀花朵還猶自可,這等金鴛鴦著實是你。”黃鳳仙道:“那裏去覓個籠兒來,籠著這對鴛鴦。”唐狀元道:“他做甚麽?”黃鳳仙道:“大限來時,怕他各自分飛。”唐狀元又吃他還這句話,好沒意思,只得賠個笑臉兒,說道:“夫人何事這等記懷?我不怪你也罷,你反見怪了我。”黃鳳仙道:“你有何事怪我?”唐狀元道:“我和你共枕同衾,你有這等一個好法兒,怎麽不傳教于我?”黃鳳仙道:“你要我傳教你麽?”唐狀元道:“非爲財寶,傳得也好摶笑一番。”黃鳳仙道:“這個不難,我就教你去走一遭來。”唐狀元道:“你卻不可耍我。”黃鳳仙道:“這是個出生入死之門,怎麽耍得?”道猶未了,好個黃鳳仙,就在船艙板上畫一個城門,船艙頭上放一盞燈,取過一條紙來,畫上一道符,遞在唐狀元手裏,教他拿著符,自己叫門。又叮囑他道:“你進門之後,逢火亮處,照直只管走。走到金銀財寶去處,你卻就住,扭轉身子就回來。”唐狀元道:“曉得了,只你也要看燈。”黃鳳仙道:“這是我的本行,反要你來叮囑。”
唐狀元一手拿著一道符,一手敲著門,叫聲道:“開!”只見那扇門也照舊是這等呀一聲響,雙雙的開了。唐狀元挺身而進,進到裏面,果是有一路火光,唐狀元遵著老婆的教,照著火光路上一直跑。跑了一會,猛空裏滿腳下都撞得是金子、銀子,堆積如山。仔細看來,只是一片白,也不認得是個甚麽去處。這非義之財,唐狀元不苟,就輪起腳來,照著火光路上又走。走了一會,只見前面黑通通的沒有了路。唐狀元吃一慌,起眼瞧瞧,一座高城,一個城門。城門上一個吞頭,張牙露齒,好不怕人也!
唐狀元手裏緊緊的捻著那道符,心裏想道:“這個門莫非就是我方纔進來的麽?敢是背面,故此不曾看見這個吞頭。且待我叫他一聲,看是何如?”唐狀元剛叫得一聲:“開門哩!”城頭上撲通一聲響,吊下一個鬼來,青臉獠牙,藍頭血髮,喝聲道:“你是甚麽人,敢在這裏叫門?”唐狀元只得說個實話,說道:“我是大明國征西大都督武狀元浪子唐英。”鬼說道:“你既是大明國的狀元,饒你去罷!”唐狀元又問聲道:“哥,你這是那裏?”鬼說道:“你好大膽子,我這裏是酆都上國,等閒可是叫門的!”唐狀元聽見“酆都”兩個字,曉得是個鬼國,嚇得遍體酥麻。沒奈何,不得個出路,又只得問說道:“哥,我這如今往那個路上去哩?”鬼說道:“前行沒有了路,你只好踅轉身子來就是路了。”唐狀元心上卻纔明白,說道:“我夫人叮囑道:‘到了金銀財寶去處,就要住,就要扭轉身子來。’原來是我自家不是,忘懷了轉頭,故此走到這個田地。”即時扭轉身子來,口裏只說得一聲:“哥,多謝指教了。”照著火光,一陣順風隨身而去。前面就是一合門,呀一聲響,雙雙的開了。唐狀元走出門來,恰好就是船艙裏面,恰好就是黃鳳仙站在面前。
唐狀元嚇得把做再生之人,慌慌張張交還了那道符。黃鳳仙道:“狀元,你爲何這等驚慌?”唐狀元卻把酆都鬼國的事,告訴一番。黃鳳仙道:“這是你自家不是,不曾及早回頭。”唐狀元道:“好怕人也!險些兒送了我的殘生。”黃鳳仙道:“你何故這等大驚小怪?我們只當耍子。”唐狀元道:“你再去走轉來。”黃鳳仙道:“此有何難。即時抹吊了先前的畫再又畫上一座城門,再又點上一盞燈。黃鳳仙叫聲:“開門!”門就開的。黃鳳仙走將進去,唐狀元也要隨後走將進去,原來黃鳳仙是個做法的,叫開門就開門,要進去就進去。唐狀元沒有那道符,進不得這個門了。進不得門不至緊,卻在船艙板上撞了,拳一頭,把個船艙頭上的燈早已打陰了。陰了燈,沒有指路的亮黃鳳仙走不得多少路,眼面前就是無萬的金銀。黃鳳仙看了一看,卻拿不得他的來,說道:“獃子也!耍我站在這裏,進退無門,怎麽是好?”道猶未了,隔壁走進一干番子來,都吆喝道:“一個賊在這裏,快拿哩!快拿哩!”黃鳳仙來得忙,看見有一個花磁器瓶兒在地上,一筋斗就刺到瓶兒裏面去了。早已有個番子眼快,看見走在瓶裏,就吆喝道:“在這裏,在這裏!”又一個大番子坐在那一廂,吩咐道:“拿過來我看。”黃鳳仙仔細打一聽,原來就是這個阿丹國國王和一班文武查盤庫藏,恰好的黃鳳仙撞在這個網裏。黃鳳仙也就拿出個主意來,說道:“我滿挨著坐在這裏,憑他怎麽樣兒來。”
卻說阿丹國國王帶了一班文武查盤庫藏,收拾金銀,奉獻元帥,進貢天朝,拿著一個賊,卻又走在瓶兒裏面。國王道:“此事怪哉!一個人怎麽進得瓶兒裏面去!”叫左右來,拿起來看,裏面可有人麽?左右的看了一會,回復道:“裏面沒有人。”番王道:“這個賊還是走了。我說道瓶兒裏面怎麽進得去?怎麽安得住。番王又問:“先前看見的是那個總兵官?”去摩阿答應道:“是小臣看見。”番王道:“怎麽又不在瓶裏?”去摩阿道:“小臣分明看見,豈有個不在之理!待小臣親自來看。”拿起瓶來,果真是不看見。
去摩阿還是個有見識的,叫上一聲:“瓶裏的大哥。”只見瓶裏面就答應道:“噫,那個叫我哩?”去摩阿道:“是我叫你。”瓶裏說道:“你是那個?”去摩阿道:“我是阿丹國的去摩阿。”瓶裏說道:“你叫我做甚麽?”去摩阿道:“我問你可在裏面麽?”瓶裏說道:“我在這裏。”去摩阿回復番王,有人在瓶裏,番衛親自問上一聲:“瓶裏可有人麽?”瓶裏應聲道:“有。”番王帶進朝去,憑你那個問聲:“可在裏面?應聲:在。”問聲:“可有?”裏面應聲:“有。”都說道:“這是個甚麽緣故?莫非是個鬼怪妖魔?”瓶裏說道:“我不是鬼,我不是怪,我不是妖魔。”番王道:“你是個甚麽?”黃鳳仙就在瓶裏扯起謊來,說道:“我七百年前是個金母,大凡世界上的金子,都是我肚裏出來的。我七百年後是個銀母,大凡世界上的銀子,都是我肚裏出來的。”番王道:“怎麽金子又變做銀子麽?”瓶裏說道:“行多了月經,經銅去了血,卻不是銀子。”番王道:“你今日到我庫裏做甚麽?”瓶裏說道:“我聞得你把金銀獻上大明國元帥,這是場好事,我特來看一看兒。”番王道:“你怎麽又走到瓶裏面去了?”瓶裏說道:“你獻上元帥,我替你做個今恐無憑。”番王道:“你叫做甚麽名字?”瓶裏說道:“我叫做不語先生。”番王道:“何所取義,叫做個不語先生?”瓶裏說道:“我本是個人,卻又坐在瓶裏。人不能語,我豈不是個不語先生?”番王聽見這幾句話,講得有些意思,心上倒快活,說道:“你這如今可肯出來?”瓶裏說道:“我不出來。”番王道:“你願在那裏?”瓶裏說道:“我願跟著金銀同獻上元帥。”番王道:“也好,也好。看是一個瓶,問話會答應,也算做一個寶貝。”叫在右的即忙收拾書表,一應禮物,連這個瓶同去拜見元帥。左右道:“各色俱已齊備。”番王即行來到中軍帳下,藍旗官報上元帥。
卻說二位元帥分外傳賞,厚待黃鳳仙,並不曾看見他來面謝,卻託故叫他來,看是何如,只見黃鳳仙又不曾來。唐狀元來參見,老爺道:“你那黃鳳仙爲了這幾百萬銀子,連我們元帥就都欺滅起來。”唐狀元道:“三軍之命,繫于元帥,怎敢說個‘欺滅’二字?”老爺道:“既不是欺滅我們,怎麽我們做元帥的,倒格外加厚你們;你們做將官的,都受之安然,一個謝字兒討不得?你黃鳳仙在那裏去了?”
唐狀元只得說個真情,說道:“實不相瞞,二位元帥所說,非干黃鳳仙不來親謝之事。自從前日受賞之後,是小將戲謔他,有此神術,怎麽不肯傳授丈夫。他依前術法教小將進去走一遭,小將失于轉頭,一直走到酆都鬼國,走得眼見鬼,卻纔回來。”老爺道:“這是你的事,與黃鳳仙何干?”唐狀元道:“是小將回來抱怨他,他說我再走一個你看。是小將要跟他一路走,不曾進得,一頭拳撞滅了指路的燈,因滅了指路燈,到如今不知去嚮,兩日未歸。有些一段情由,伏望二位元帥恕罪!”
王爺道:“他原先說來,陰滅了燈,他卻自有害。可惜!可惜!陷害了這一員女將。”老爺道:“這是唐狀元的不是。”唐狀元道:“是小將的不是。”王爺道:“彼時燈是多早晚撞滅的?”唐狀元道:“因在船艙板上畫個城門,燈在船艙頭上,他前一腳進門,小將就後一腳跟著進去。不料門就關上了,撞一個頭拳,撞陰了燈。”王爺道:“即時撞陰了燈,所去不遠,只好就在這個阿丹國。老爺道:“這個也難道。”王爺道:“唐狀元,你寬心,本國國王一會兒就到,便見明白。”道猶未了,只見藍旗官報道:“阿丹國國王參見。”不知國王參見之後,黃鳳仙有無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大漠寒山黑,孤城夜月黃。十年依蓐食,萬里帶金瘡。拂露陳師祭,衝風立教場。箭飛瓊羽合,旗動火雲張。虎翼分營勢,魚鱗擁陣行。功成封寵將,力盡到貧鄉。雀老方悲海,鷹哀卻唸霜。空餘孤劍在,開匣一霑裳。卻說阿丹國國王金冠黃袍,腰繫玉帶,腳穿皮靴,拜見二位元帥,深謝不殺之恩,元帥見以賓禮。國王奉上金葉表文一道,又奉上降書一封,元帥不曾拆書,只見禮物裏面有一個磁花瓶兒,又不曾封口,瓶口上有一股生氣。王爺心上就犯疑,指著瓶兒說道:“那個瓶兒是甚麽?”王爺威嚴之下,番王凜凜然,敢說甚麽誑話,從直供招說道:“瓶兒有好些話講。”王爺道:“你講來。”番王道:“昨日卑末同了大小官員查盤庫藏,只聽見隔壁有個人聲色,是總兵官叫做去摩阿,近前一看,原來是個人,一頭子就鑽到這個磁花瓶裏面去了。拿起來看,卻又不見個人。問他甚麽事體,他又一一的答應。卑末問他願去願留,他又說道願同獻上元帥。卑末一時不省得他的始末緣由,只得依他所言,獻上元帥,唐突之罪,望乞恕饒!”
二位元帥心裏都明白了,曉得是個黃鳳仙坐在裏面,卻要替他尋個出路,纔見得妙。問說道:“國王你可曉得他是個甚麽人?”番王道:“卑末卻有所不知,只是他自家曾說道:“是七百年前的金母,七百年後的銀母。”王爺道:“這就是了。他曾有個金娃娃、銀娃娃在我的船上,故此他要到我船上來。”王爺叫聲左右的開了艙門,放出那兩個娃娃來。黃鳳仙坐在瓶裏,曉得王爺是個出活他,他就唸動真言,捻動妙訣。一聲響,兩個娃娃都站在元帥面前,都有七尺之高,三尺之圓。一個黃澄澄火光閃爍,一個白盈盈寶霧氤氳。番王看見,老大的驚恐:“世上有此異事?金娃娃、銀娃娃都是會走的。”瓶兒分明在面前,王爺卻自己不叫,卻又吩咐番王叫他出來。番王叫聲道:“瓶裏大哥,你出來罷。”道猶未了,一聲響,一個黃鳳仙跳將出來。王爺道:“你說是瓶裏大哥,依我說還是梁上君子。”三寶老爺不要相見,生怕番王別生議論,把個頭搖一搖,說道:“你領你的娃娃下艙去罷。”黃鳳仙默會其意,一手一個金娃娃,一手一個銀娃娃,竟自進去了。唐狀元接著說道:“做得好法哩!”黃鳳仙道:“都是你吹滅了我的燈,險些兒送了我的殘生。”唐狀元道:“作興你到瓶裏坐,豈有不好之理!”黃鳳仙道:“你可曉得生也是這一瓶,死也是這一瓶。”
卻說番王心裏想道:“這元帥都是洪福齊天的,一個金母,一個銀母,都要奔到他處來,這豈是偶然,我們怎麽是他的對手!”即時遞上禮物,元帥叫左右的先取過書來,拆封讀之。
書曰:
阿丹國國王昌吉刺謹拜奉書于大明國欽差征西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恭維元老,聿奉天威。旗影雲舒,似長虹之下指;劍鋒電轉,疑大火之西流。斷蛇豕之羣,絕蚊蚋之響。某無知蠻貊,妄觸藩籬;自分萬死之無逃,詎意再生之有路;荷蒙更始,與以維新。安堵居然,似入新豐之市;首丘依爾,忻瞻故國之墟。敬勒短函,用伸眷矚,願寬洪造,不盡欽承。
書畢,番王遞上禮單,只見單上計開:
金鑲芙蓉冠四頂,金鑲寶帶二條,金鑲寶地角二枚,遊仙枕一對(枕之而寐,則九洲三島皆在其中,奇物也),貓睛石二對(大三錢許),各色鴉呼俱上十,鴉鶻石十枚,蛇角二對,赤玻璃一十,綠金睛一十,青珠十枚(俱圓,大至徑寸),珍珠百顆(俱大顆),玳瑁、瑪瑙、車渠俱百數,琉璃百副,玻珀盞五十副。金鎖百把(中有人物、鳥獸、花草,制極精巧),麒麟四隻(前兩足高九尺餘,後兩足高六尺餘,高可一丈六尺,首昂後低,人莫能騎,頭耳邊生二短肉角),獅子四隻(似虎,黑黃無斑,頭大口闊,聲吼如雷,諸獸見之,伏不起),千里駱駝二十隻,黑驢一隻(日行千里,善鬭虎,一蹄而斃),花福祿五對,金錢豹三對,白鹿十中(純白如雪),白雉十隻,白鳩十隻,白駝鷄二十隻(如白福祿),綿羊百隻(大尾無角),卻塵獸一對(其皮不霑塵,可爲褥,價亦高),風母一對(似猿,打死,得風即活,若以菖蒲塞鼻,則死不復活矣),紫檀百株,薔薇露百瓶,赤白鹽各百擔(赤如火,白如銀),羊刺蜜百桶(草名,上生蜜),阿勃參十斛(油宜塗癬疥,大效,價極貴),菴羅十斛(果中極品、俗名香蓋),石栗十斛(生山石中,花開三年方結實,土人尤愛惜之),龍腦香個箱(狀如雲母,色如冰雪),鑌鐵百擔(剖礪石中得者,中有自然花紋,價倍于銀),哺嚕嚟(錢名,赤金鑄之,王所用,重一錢,底面俱有紋。)進貢已畢,復具金銀、色緞、青白花磁器、檀香、胡椒、米麵諸品,各色果實、牛羊鷄之類,一止無豬鵝,地方不出故也。——奉上元帥,聊充軍疱。元帥道:“當此厚禮,何前踞而後恭也?”番王道:“前日相懺,非卑末之罪,多因是兩個總兵官無禮,故致如此。”元帥道:“總兵官叫做甚麽名字?”番王道:“一個叫做來摩阿,一個叫做去摩阿。”元帥道:“賢王自家也有些不是,你豈不知我們出師之時,奉行天命,以禮而來,豈是來摩阿的?我們到一個國,降書降表而去,豈是去摩阿的?”番王欠身施禮,說道:“卑未有罪,伏乞元帥原宥!”元帥道:“講過就是,何罪之有!”一面取過中國土儀回敬番王,下及大小番官,無不週遍。
番王拜謝回國,盛排筵宴,請上二位元帥飲薔薇露當酒,相敬極懽。元帥道:“盛筵中不設豬肉何如?”番王道:“敝國俱奉回回教門,禁食豬肉,故此絕不養豬,亦不養鵝,先代流傳如此。”元帥道:“貴國中氣候常煖,可還有冷時麽?”番王道:“四時溫和,苦無寒冷之日。”元帥道:“貴國中何爲一年?”番王道:“以十二月爲一年。”元帥道:“何爲一月?”番王道:“見新月初生爲一月。”元帥道:“何爲春夏秋冬四季?”番王道:“四時不定,自有一等陰陽官推算,極準,算定某日爲春,果有草木開放;算定某日爲秋,果有草木凋零。大凡日月交蝕,風雲潮汛一切等項,無不準騐。”
元帥道:“適來經過的街市上,盡好熱哄哩?”番王道:
“街市上無物不有,書籍綵帛,市肆混堂,熟食什物,俱各全備。”元帥道:“國富民饒,足徴賢王之治。”番王道:“卑末俱奉回回教門,苦無科斂于民。民苦無貧者,僅僅上下相安而已,敢望天朝萬萬?”
元帥道:“賢王俱奉回回教門,回回可有個祖國麽?”番王道:“極西上有一個祖國,叫做天堂極樂之國。”元帥道:“去此多遠?”番王道:“三個多月日纔可到得。”元帥道:“我們可到麽?”番王道:“二位元帥來此有幾十萬里之外,豈有這兩三個月日的路程就到不得的?”
元帥道:“中途可還有那個國麽?”番王道:“小國這一帶都有極西之地,天盡于此,苦沒有甚麽國。就是天堂國,卑末們都不曾過往。”
王爺道:“待我問個杯卜可是到得麽?”怎叫做個杯卜?王爺一手取出戒手刀來,一手舉起飲薔薇露的杯來,對天祝告說道:“到得天堂,一刀杯兩段;到不得天堂,一刀空直上。”祝告已畢,丢下杯去,一刀挑上來,可可的一刀杯兩段。番王道:“人有善念,天必從之。杯卜大吉,元帥指日可到。”
道猶未了,把門的番官稟說道:“朝門外有三個通事,四個回回,自稱奉天堂國國王差遣,賚著麝香、磁器等項物件爲禮,遠來迎接大明國征西元帥老爺。”這一報不至緊,把番王吃一驚,就像做個夢驚醒過來,不知是真是假,連二位元帥也不敢準憑,天下有這等一個湊巧的?說這國就是這個國,說這人就是這個人,眼目前還不爲奇,萬里之外怎麽能夠應聲而到?過了半晌,王爺道:“報事的可報得真麽?”把門的道:“列位爺爺在上,敢有報不真的?”番王道:“一定是真,好場奇事。”
元帥吩咐叫他進來。進到堂上,果然共是七個人,都生得人物魁肥,紫膛顏色。元帥道:“你們都是甚麽人?”通事說道:“小的七個中間,有三個通譯番書,名爲通事;四個是國王親隨頭目。”元帥道:“你國可是那一國?”通事道:“俺國天是天堂極樂國。”元帥道:“你們到這裏做甚麽?”通事道:“小的們奉國王差遣,特來迎接元帥老爺。”元帥道:“你們國王怎麽得知我們在這裏?”通事道:“敝國中有個禮拜寺,是俺國王的祖廟,禱無不應,事無不知。自從去年一個月月初生之夜,有一對絳紗燈自上而下,直照著寺堂上,一連照了六七夜,番王不知是何報應,虔誠禱告祖師爺爺。祖師爺爺托下一個夢,說道:‘那一對絳紗燈,是天妃孃孃所設的,導引大明國的寶船來下西洋。寶船在後面稽遲,紗燈籠卻先到了這裏。爾等好著當差人先去迎接,好在阿丹國相遇。’國王得夢之後,即對差下我們前來迎接,一路上訪問,並無消息。昨日纔到這裏,果是阿丹大國,神言不虛。元帥道:“你們是旱路而來?你們是水路而來?”通事道:“小的是從旱路而來。”元帥道:“來了多少日子?”通事道:“也不曉得是多少日子,只是月生了七遭。”元帥道:“月生七遭,卻不是七個月?”阿丹王道:“旱路迂曲,水路則折半足矣!”元帥道:“你們手裏拿的是甚麽東西?”通事道:“拿的是些麝香、磁器之類,少充賀敬,聊表國王之誠。”元帥道:“麝香也罷,磁器怎麽得來?”通事道:“有個千里駱駝馱將來。”
元帥問了一個的實,卻纔曉得天妃孃孃之顯應,天堂國王之至誠,滿心懽喜。即時傳令旗牌官,請到七個使客上船款待。元帥辭謝阿丹王,收拾開船。七個來人仍舊要從旱路而來,元帥道:“水行逸而速,陸行勞而尺。你們從船便。”道猶未了,寶船已自一齊開岸,趁著順風,照西上直跑。來人雖欲陸行,不可得已。一程順風,更不曾停阻。
行了三個多月,忽一日天堂國通事到中軍帳下磕頭,稟說道:“七日之內可到天堂本國。”元帥道:“七日以後的事,怎麽七日以前就知道?”通事道:“本國依城四角造塔四座,各高三十六丈,其影倒垂于海,七日路外一覽可見。小的適來看見影,故此曉得七日之內可到本國。”再行兩日,滿船上都看見天妃孃孃的絳紗燈,稟知元帥。元帥道:“前後之言,若合符節,可見得維神有靈,維我大明皇帝有福。”再行幾程,搭至七日上面,藍旗官報道:“前面卻是一個國。”道猶未了,通事來稟說道:“到了敝國,請元帥傳令收船。”
國王親自迎接,帳上相見。國王人物魁偉,一貌堂堂,頭戴金冠,身穿黃袍,腰繫寶嵌金帶,腳穿皮靴,說的都是阿刺比言語。跟隨的頭上纏布,身上長花衣服,腳下鞋襪,都生得深紫膛色。元帥厚待國王,謝其迎接,不辱禮儀。國王唯唯,禮拜甚恭。
三日後,二位元帥請同國師、天師,列位公公,大小諸將,親造其國。只見風景融和,上下安貼,自西以來,未之有也。國王迎接進城,盛設筵宴,大饗諸將。只是不設酒,回回教門禁酒故也。元帥道:“大國名天堂麽?”國王道:“敝國即古筠衝之地,名爲天堂國,又名西域。回回祖師始于敝國闡揚教法,至今國人,悉遵教門,不養豬、不造酒,田頗肥、稻頗饒。居民安業,風俗好善。卑末爲民上者,不敢科斂于民。下民也無貧難之苦,無乞丐,無盜賊,不設刑罰,自然淳化,上下安和,自古到今。實不相瞞列位所說,是個極樂之國。”元帥道:“無懷氏之民與!葛天氏之民與!”元帥道:“大國有禮拜寺,在那一廂?”國王道:“在城西,離城有半日程途。”元帥道:“前日蒙天妃孃孃顯燈,蒙祖師老爺托夢,我們要親自去拜謁一番,少伸謝意。”國王道:“卑末奉陪。”
到了禮拜寺,只見寺分爲四方,每方有九十間,每間白玉爲柱,黃玉爲地。中間纔是正堂,正堂都是五色花石壘砌起來。外面四方,上面平頂,一層又一層,如塔之狀,大約有九層。堂面前有一塊拜石,方廣一丈二尺,是漢初年間從天上吊下來的。堂門上兩個黑獅子把門,若行香進謁的,素行不善,或是賊盜之類,黑獅子一口一個,故此國中再無賊盜,堂裏面沉香木爲梁棟、柝科之類,鍍金櫞子,一年一鍍,黃金爲閣霜,四面八方都是薔薇露和龍涎香爲壁。中間坐著是回回祖師,用皂紵絲罩定,不見其形。面前懸一面金字匾,說道:“天堂禮拜寺”。每年十二月初十日,各番回回都來進香,贊唸經文,雖萬里之外都來。來者把皂紵絲罩上,剜割一方去,名曰香記。其罩出于國王,一年一換,備剜割故也。堂之左是司馬儀祖師之墓,墓高五尺,黃玉曡砌起來的。墓外有圍垣,圓廣三丈二尺,高二尺,俱綠撒不泥,空石砌起來的。堂左右稍後有各祖師傳法之堂,俱花石曡砌而成,中間俱各壯麗。寺後一里之外,地名驀氏納,有麻神師之墓。墓上毫光日夜侵雲而起,如中國之虹霓。墓後有一井,名爲阿淨糝,泉甚清冽,味甘。下番之人取其泉藏在船上,若遇颶風起時,以此水灑之,風浪頓息,與聖水同。說不盡的古跡。二位元帥、天師、國師列位公公、大小將官遊玩不盡,各官禮拜伸謝。
卻說三寶老爺原是回回出身,正叫做回龍顧祖,好不生懽生喜,贊唸經文,頂天禮拜。馬公公道:“今番卻好吟詩。”王公公道:“咱們一竅不通的,只好告免罷了。”王爺道:“有其誠,則有其神。神聖既在,嘿相于我,我們何敢說個甚麽詩,褻瀆于他。”國師只是唸佛。天師道:“遊不盡的山,行不盡的路,請回船罷。”辭了禮拜寺,回到船上。
國王進上書表,元帥拆封讀之,書曰:
天方國國王筠只裏謹再拜奉書于大明國欽差征西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竊惟七緯經天,六合異照臨之下;八紘經地,火爐同覆載之間。卓彼中華,冠裳人物。蠢玆夷裔,左衽侏(亻離),慨聲教之遠迷,敢遐荒之自絕。惟神我告,用識天威。惟我神將,幸霑聖化。翹首熙隆,合湛露晞陽之雅;捫心感戴,續卿雲覆旦之歌。某不任激切屏之至。
國王道:“愧不能文,卿陳下悃而已。還有不腆之儀,貢上天王皇帝。”
元帥道:“既承盛美,不敢不恭。”接過單來,只見單上計開:
天方圖一幅,天方國圖四景畫四幅(按花草美人:花草以晴雨爲捲舒,美人按樂聲能舞),夜光壁一端(暗室視之,如秉燭然),上清珠一對(光明潔白,可照一室,視之有仙人、玉女、雲鶴之狀搖運于中,水旱兵革,禱之無不騐),木難珠四顆(碧色,木難鳥口中結沫所成),寶石、珍珠、珊瑚、琥珀,金剛五百(似紫石英,百煉不消,可以切玉),玻璃盞十對,降真香百匣(燒之能引鶴),唵叭兒香,麒麟一對,獅子四對,草上飛一對,駝鷄五十隻,橐駝一百隻,羚羊一百隻,龍種羊十隻(以羊臍種土中,溉以水,聞雷而生,臍屬土中,刀割必死,俗擊鼓驚之,臍斷,便行嚙草,至秋可食,臍內復有種),卻火雀一對(似燕,置火中,火滅,其雀無傷,因浴沙水受卵,故能然),狻猊一對(生七日,未開目時,取之易調習,稍長則難馴伏,以其筋爲琴絃,一奏餘弦皆斷;取一滴乳,並他獸乳同置器中,諸乳皆化爲水),名馬五十匹(高八尺許,各爲天馬),金滿伽一千文(番錢,各重一錢,金有十二成),梨一千(重五六斤),桃一千(重千斤)。
進貢禮畢,又呈上金銀、米麥、牛羊、鷄鴨及各果品,及各色緞,檀香、麝香、磁器之屬,奉充軍餉。元帥道:“受之有愧。”國王道:“第愧不腆。”元帥一面排筵款待,也不設酒,一面收拾回敬國王,其左右頭目、大小番官、一切通事,各各俱備,國王盛感元帥大恩。元帥傳令開船,國王辭謝而去。既去之後,復又來求見,元帥道:“賢王有何見諭?”國王道:特來請二位元帥,寶船還嚮那一邊行?”元帥道:“還往西行。”國王道:“敝國就是西海盡頭的路。卑末並不曾聽見西邊還有甚麽去路,就是滿國中長老,並不曾傳聞西邊還有甚麽國土。元帥還往西行,也須要一番斟酌。”元帥道:“地有三千六百軸,怎麽就盡于此?”王國道:“區區管見,固盡于此,但憑元帥尊裁。”元帥道:“多謝指教。只是我們之行,還不可止。”國王又辭謝而去。
寶船開洋,無曉無夜,往西而行。只見天連水,水連天,渺渺茫茫,悠悠蕩蕩。一日又一日,不覺得百日將近。一月又一月,不覺得三月以來。二位元帥心上都有些費週折。怎麽費週折?將欲前行,天堂國王已經說道:“前面沒有甚麽國土。”果真的來了這些日子,不見有些下落。將欲不行,卻又來到這個田地,半途而廢。有此兩端,故此都費週折。王爺說道:“老公公在上,我和你離京已經五六多年,不知征勦幾時纔是住手,不如趁著此時回去也罷。我想化外夷人,一時征勦不盡。又兼大小諸將,年深日久,漸漸的年邁力衰。明日到了個進退兩難之地,反爲不美。”老爺道:“老先生之言,深爲有理。衹有一件,當原日萬歲爺差遣我們之時,頭行牌上寫的是‘撫夷取寶’。花費了多少錢糧,捱延了許多歲月,‘撫夷’兩個字,或者無歉;‘取寶’兩個字,放在那裏?雖有些小進貢寶貝,怎抵得個傳國玉璽?爲今之計,不得不嚮前去。”王爺道:“只怕前面無益有損,悔之無及!”老爺道:“這個長慮最是,我和你不如去請教天師,看是何如?再不然之時,又去請教國師,看是何如?”王爺道:“既如此,請便同行。”
同見天師,坐還未定。老爺就把個前程的事,細講一番。天師道:“貧僧心上也在籌度,不得個長策。”王爺道:“煩天師問一個卜何如?”天師道:“卜雖決疑,我和你疑已深矣,非卜所能決。貧道有一個八門神數。如容明早看上,或吉或兇,專來奉稟。”王爺道:“怎叫做八門神數?”天師道:“先把八門排下在玉皇閣上,次後奏一道牒文,達知玉帝,懇問前程。玉帝發落下來,就下在那個門上,下在吉門上,則吉;下在兇門上,則兇。這叫做八門神數。”王爺道:“這個是好。玉帝是萬神之宗,禍福無差,明早專候。”
二位元帥到了明日早上,東方纔白,曙色朦朧,天師已自來到了中軍帳上,二位元帥說道:“好早也!凶吉何如?”天師出口就說道:“凶多吉少。”二位立時刻吃了一驚,連忙的問道:“怎見得凶多吉少?”天師道:“牒文竟照驚門上落下來,未及落地這時,復往死門上撞將去。幸喜得還是景門擋住,看還有可救。死而後可救,這卻不是凶多吉少麽?”王爺道:“來了這些年數,征了這些國數,以學生愚見,不如回去罷。”三寶老爺說道:“非我不肯回去,怎奈傳璽不曾得來。原日白象馱璽隱入西番,正是這個西洋地面。”天師道:“這如今事在兩難,不如去問國師一聲。”老爺道:“咱兩個正要去問他。”
見了國師,又把前程的事,細說一遍,都說道要國師做個主張,國師道:“阿彌陀佛!三軍之命,懸于一帥,行止都在元帥身上。貧僧怎麽有個主張?”三寶老爺道:“非咱不肯前進,只是天師牒上凶多吉少,因此上就沒有了主張。”國師道:“若有甚麽凶吉事,這個一則天師,一則貧僧,還須一定要逢凶化吉,轉禍成祥。”二位元帥大喜,說道:“若能夠逢凶化吉,轉禍成祥,憑他甚麽陰司鬼國,也走他一遭。”雲谷站在一邊說道:“前日唐狀元倒不是走到鬼國裏面去了?前面是個鬼國也未可知”後來果真的走到陰司鬼國,這幾句話豈不是人心之靈,偶合如此!
二位元帥得了天師之數,本是一憂;得了國師之言,又成一喜,放心大膽,一任前去。又去了兩個多月,先前朝頭有日色,晚頭有星辰,雖沒有了紅紗燈,也還有些方嚮可考。到了這兩個月之後,陰雲慘慘,野霧漫漫,就像中朝冬月間的霧露天氣,朝不見日,暮不見月。不見星宿,不辨方隅,一丈之外,就不看見人,只聽見個聲氣。這個時候,不由你不行。掌定了舵,前面還是直西,若左了些,便不知道是那裏;右了些,也不知道是那裏。再加個轉過身來,越發不知去嚮,那個敢轉過身來?
兢兢業業,又走了一個多月。只見前哨船撞著在個黃草陡崖下,藍旗官報到中軍帳,元帥道:“既有陡崖,一定是個國土。且住下船,再作區處。”即時傳令,大小寶船一齊收住。這時候,正是:雲暗不知天早晚,雪深難辨路高低。一會兒烏雲陡暗,對面不見人,伸手不見掌,想是夜得來了。過了一夜之時,又有些朦朦的亮,想是天明了。二位元帥坐在中軍帳上,傳令夜不收上崖去體探。夜不收不敢去。老爺道:“著王明去。”王明道:“天涯海角都是人走的,怕他甚麽霧露朦朧!”。
一手拿著隱身草,一手一張戒手刀,曳開步來就走。走到十數多里路上,天又亮了些。再走,又走到十數多里路上,天又亮了些。再又走,走到十多數里路上,天愈加亮淨了。雖則有些煙雨霏霏,也只當得個深秋的景象,不是頭前那樣黑葳葳的意思。王明道:“這莫非又是我王明造化來了!棄暗投明,天公有意。”
畢竟不知造化還是何如,天意還是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門庭蘭玉照鄉閭,自昔雖貧樂有餘。
豈獨佳人在中餽,卻因麟趾識關睢。
雲耕忽已歸仙府,喬木依然擁舊廬。
忽把還鄉千斛淚,一時酒嚮老萊裾。
卻說王明行了三五里路,前面是一座城郭,郭外都是民居,也盡稠密。王明恨不得討了信,回復元帥,算他的功。趲行幾步,走進了城,又只見城裏面的人,都生得有些古怪:也有牛頭的、也有馬面的、也有蛇嘴的、也有鷹鼻的、也有青臉的、也有朱臉的、也有獠牙的、也有露齒的。王明看見這些古怪形狀,心下就有些害怕哩。都凡人的手腳,都管于一心,心上有些害怕,手就有些酸,腳就有些軟。王明心上害怕,不知不覺,就像腳底下絆著甚麽,跌一轂碌,連忙的爬將起來,把一身的衣服都跌污了。
王明跌污了這一身衣服,生怕起人之疑,找到城河裏面去洗這個污衣服。就是天緣湊巧,惹出許多的事來。怎麽天緣湊巧,卻又惹出許多的事來?王明在這邊河裏洗衣服,可可的對面河邊,也有一個婦人在那裏洗衣服。王明看著那個婦人,那個婦人也看著王明。王明心裏有些認得那個婦人,那個婦人心裏也有些認得王明。你看我一會,我看你一會。王明心裏想道:“這婦人好像我亡故的妻室。”那婦人心裏想道:“這漢子好像我生前的丈夫。”兩下裏都有些礙口飾羞。那婦人走上崖去,又轉過頭來瞧瞧兒,王明忍不住個口,叫聲道:“小孃子,你這等三回四轉,莫非有些相認麽?”那婦人就回言說道:“君子,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誰?爲何到此?”王明道:“我是大明國征西大元帥麾下一個下海的軍士,姓王,名字叫做王明。爲因機密軍情,纔然到此。”那婦人道:“你原來就是王克新麽?”那婦人又怕有天下同名同姓的,錯認了不當穩便,又問道:“你既是下海的軍士,家中可有父母、兄弟、妻子麽?”王明道:“實不相瞞,家中父親早年亡故,母親在堂,還有兄弟王德侍奉。有妻劉氏,十年前因病身亡。爲因官身下海,並不曾繼娶,並不曾生下子嗣。”王明這一席話,說得家下事針穿紙過的,那婦人卻曉得是他的丈夫,心如刀割,兩淚雙流,帶著眼淚說道:“你從上面浮橋上過來,我有話和你講哩!”王明走過去,那婦人一把扯著王明,大哭一場,說道:“冤家!我就是你十年前因病身亡的劉氏妻室。”王明聽見說道是他的劉氏妻,越發蕩了主意,好說不是,眼看見是,口說又是,好說是,十年前身死之人,怎麽又在?半驚半愛,說道:“你既是我劉氏妻,你已經死了十數年,怎麽還在?怎麽又在這裏相逢我哩?你一嚮還在何處躲著麽?”劉氏說道:“街市上說話不便,不如到我家裏去,我細細的告訴你一番。”
轉一灣,抹一角,進了一個八字門樓三間橫敞,青塼白縫,雅淡清幽。進了第二層,卻是三間敞廳,左右兩邊廂房側屋。劉氏就在廳上拜了王明,王明道:“你這是那裏?”劉氏道:
“你不要忙,我從頭告訴你。我自從那年十月十三日得病身故,勾死鬼把我解到陰曹。共有四十二名。靈曜殿上閻羅王不曾坐殿,先到判官面前,把簿書來登名對姓。”王明吃慌說道:“你說甚麽閻羅王?說甚麽判官?終不然你這裏是陰司麽?”劉氏道:“你不要慌,我再告訴你。那判官就叫做崔珏,他登了名,對了姓,解上閻羅王面前。一個個的唱名而過,止唱了四十一名。閻羅王道:原批上是四十二名,怎麽今日過堂只是四十一名?’崔判官說道:‘內中有一個是錯勾來的,小臣要帶他出去,放他還魂。’閻羅王說道:‘此舉甚善,免使冤魂又來纏擾,你快去放他還魂。’崔判官諾諾連聲,帶我下來。來到家裏,我說道:‘你放我還魂去是。’判官道:‘你本是四十二個一批上的人。我見你天姿國色,美麗非凡,我正少一個洞房妻室。我和你結個鸞鳳之交罷了。’我說道:‘你方纔在閻羅王面前說道放我還魂,怎麽這如今強爲秦晉?這是何道理?’崔判官說道:‘方纔還魂的話,是在衆人面前和你遮羞,你豈可就認做真話!’我又說道:‘你做官的人,這等言而無信。’崔判官說道:‘甚麽有信無信,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你若違拗之時,我又送你上去就是。’我再三推卻,沒奈何,只得和他做了夫婦。”
王明道:“你這裏卻不是個陰司?”劉氏道:“不是陰司,終不然還是陽世?”王明道:“既是陰司,可有個名字?”劉氏道:“我這裏叫做酆都鬼國。”王明道:“可就是酆都山麽?”劉氏道:“這叫做酆都鬼國。酆都山還在正西上,有千里之遙,人到了酆都山去,永世不得翻身。那是個極苦的世界,我這裏還好些。”王明道:“你這裏可有個甚麽衙門麽?”劉氏道:“你全然不知,鬼國就是十帝閻君是王,其餘的都是分司。”
王明道:“既是這等一個地方,怎麽叫我還在這裏坐著?我就此告辭了。”劉氏道:“你慌怎的?雖是陰司,也還有我在。”王明道:“你卻又是崔判官的新人。”劉氏道:“獃子,甚麽新人!你還是我生前的結髮夫妻,我怎生捨得著你!”王明道:“事至于此,你捨不得我,也是難的。你是崔判官的妻,這是崔判官的宅子,崔判官肯容留我哩?”劉氏道:“不妨得判官此時正在陰間判事,直到下晚纔來。我和你到這側廳兒長敘一番。”
王明道:“陰司中可飲食麽?”劉氏道:“一般飲食。你敢是肚饑麽?”王明道:“從早上到今,跑了三五十里田地,是有些肚饑了。”劉氏說道:“我和你講到悲切處,連茶也忘懷了。”叫聲:“丫頭們!”只叫上這一聲,裏面一跑就跑出兩三個丫頭們來。劉氏道:“我有個親眷在這裏,你們看茶,看酒飯來。”那丫頭道:“可要些甚麽肴品麽?”劉氏道:“隨意的也罷。”即時是茶,那時是酒餚,即時是飯,王明連饑帶渴的任意一餐。自古道:“飯館就有些弄箸。”王明說道:“當初我和你初相結納之時,洞房花燭夜,何等的快活!到落後你身死,我下海,中間這一段的分離,誰想到如今,反在陰司裏面得你一會。這一會之時,可能夠學得你我當初相結納之時麽?”王明這幾句,就有個調戲劉氏之意。劉氏曉得他的意思,明白告訴他,說道:“丈夫,我和你今日之間雖然相會,你卻是陽世,我卻是陰司,縱有私情,怕污了你的尊體。況兼我已事崔判官,則此身屬崔判官之身,怎麽私自疏失?縱然崔判官不知,比陽世裏你不知,還是何如?大抵爲人在世,生前節義,死後也還忠良。昔日韓擒虎生爲上柱國,死作閻羅王。”以此觀之,實有此事。好個劉氏,做鬼也做個好鬼!王明反覺著失了言,告辭要去。
劉氏道:“只你問我,我還不曾問你,你既是下海,怎麽撞到陰司裏來?”王明道:“我自從下海以來,離了南京城裏五六年了,征過西洋二三十國。我元帥還要前行,左前行,右前行,順著風,信著船,不知不覺就跑到這裏來。”劉氏道:“怎麽又進到這個城裏來?”王明道:“元帥差我上崖打探著是個甚麽國土,那曉得是個陰司!故就進到這個城裏來了。”劉氏道:“你船上還有個元帥麽?”王明道:“你還有所不知,我們來下西洋,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還有一個天師,一個國師。”劉氏道:“你在船上還是那一行?”王明道:“我是個下海的軍士,只算得雄兵百萬里面的數。”劉氏道:“你可有些功麽?”王明拿起個隱身草來,說道:“我全虧了這根草,得了好些功。”劉氏道:“既如此,你明日回朝之日,一定有個一官半職。我做妻子的雖然死在陰司,也是瞑目的。”王明道:“我元帥專等我的回話,我就此告辭了。”劉氏道:“也罷,我崔判官也只在這早晚來也。”
道猶未了,崔判官已自到了廳上,問說道:“側廳兒是那個在講話哩?”王明慌了,悄悄的說道:“你出去,我且站在這裏。”劉氏道:“他豈可不看見?”王明道:“我有根隱身草,不妨得。”劉氏道:“隱身草只瞞得人,怎瞞得神。暗室虧心,神目如電。你站著轉不好,你不如同我出來,只我先行一步就是。”
好個劉氏,行止疾徐,曲中乎禮,行到廳上,說道:“側廳兒是我在那裏講話。”判官道:“好一陣生人的氣味!你和那個講話?”劉氏道:“是我一個哥哥在這裏。”判官道:“他怎麽認得到這裏來?”劉氏道:“是我在河邊洗淨衣服,撞遇他的,故此請他進來。”判官道:“他可曾過堂麽?”劉氏道:“他還是陽世的人,誤入到這裏的。”判官道:“他既是陽世之人,怎麽誤入到這裏的?”劉氏道:“他隨著征西大元帥,寶船千號,來下西洋,順著風,就走到這個地方上來了。他又是元帥差遣著打探軍情,卻又誤入到這城裏來了。”
判官道:“一個陽世上人,誤入到我陰司裏面,奇哉!奇哉!他叫甚麽名字?”劉氏道:“他叫做王明。”判官道:“呀!你姓劉,他姓王,怎麽是你的哥哥?”劉氏連忙的轉過口來,說道:“哥哥爲因家貧窮,出贅在王老實家裏,做個女婿。王老實是名軍,吃擔米。王老實沒兒子,哥哥就頂他的名吃他的米。這如今就當得是他的差,故此姓王。”判官道:“既如此,快請他出來,我和他相見。”劉氏道:“哥哥是個窮軍,敢長揖于貴官長者之前?”判官嗄嗄的大笑三聲,說道:“夫人差矣!他既是你的哥哥,就是我的大舅。天子門下有貧親,請他相見,有何不可?快請出來。”
劉氏請出王明來,行了禮,敘了話。判官道:“人人都說是千載奇逢。大舅,你是個陽世,我們是個陰司,今日之間,卻是個萬載奇逢。”王明道:“不知進退,萬望長者恕卻唐突之罪!”判官道:“說那裏話!請問大舅,你是大明國人,隨著甚麽征西大元帥來下西洋?”王明道:“有兩個元帥,一個是三寶太監,叫做鄭某;一個是兵部尚書,叫做王某。”判官道:“還有那個?”王明道:“還有一個江西龍虎山引化真人,號爲天師;一個金碧峰長老,號爲國師。”判官點一點頭,說道:“金碧峰就在這裏。這等還好。”王明道:“大人曾相認金碧峰來?”判官道:“雖不相認,我曉得他。共有多少船來?”王明道:“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判官道:“甚麽貴幹?”王明道:“下西洋撫夷取寶。”判官道:“可曾取得寶麽?”王明道:“取的寶不是以下之寶,是我中朝歷代帝王傳國玉璽,並不曾取得。”判官道:“怎麽走到我這裏來了?”王明道:“只因不曾取得有寶,務死的嚮前。故此就來到這裏。”
判官道:“來頭差矣!你前日可曾到天堂極樂國?”王明道:“已經到來。”判官道:“天堂國是西海盡頭處。我這裏叫酆都鬼國,是西天盡頭處。你走到這個盡頭路上來,怎麽載側?況兼陰司裏面有許多魍魈之鬼,紛紛的告狀說道,是甚麽撫夷取寶的人,枉殺了他。原來就是大舅。你這船上還好,喜得見了我,你又和我至親。”王明看見判官口裏說話不乾淨,相問說道:“這些魍魎之鬼,要怎麽哩?”判官道:“枉殺了他,他們要一命填一命,你們就不得還鄉。”
王明聽見“不得還鄉”四個字,肚裏就是刀割,安身不住,告辭要去。判官道:“尊舅,你好不近人情,千難萬難,難得到這裏,怎麽就說個‘去’字?今日天晚,我已自吩咐你的令姐,安排些薄酌,權當作接風,草榻了這一宵。明日該我巡司,帶你到各司獄裏面去看一看,也不枉了到我這裏一遭。”王明道:“少不得有一遭到大人這裏。”判官道:“那時節就不得回去告訴世上人一番。”道猶未了,酒餚齊到。雖然崔判官敬著王明,其實王明的心裏吞不下這個香醪美醞,當不過這個賢主情濃,強支吾了一夜。
到了明日,判官道:“尊舅,你來,我和你同進了城裏面去走一走兒。”崔判官前走,王明後隨。走到了城門口,陰風颯颯、冷霧漫漫,一邊走出一個鬼來:左一邊是個青臉獠牙鬼,右一邊是個五花琉璃鬼。看見王明,喝聲道:“唗!你是個生人,走到那裏去?”崔判官回轉頭來,說道:“胡說!他是我一個大舅子,你怎敢阻擋于他?”鬼說道:“既是令舅,只管請去罷。”
王明跟定了崔判官,走了一會,只見左壁廂有一座高臺,四周圍都是石頭曡起的,約有十丈之高。左右兩邊兩咱腳擦步兒,左邊的是上路,右邊的是下路。臺下有無數的人,上去的上,下來的下。上去的也都有些憂心悄悄,下來的著實是兩淚汪汪。王明低低的問說道:“姐夫,那座臺是個甚麽臺?爲甚麽有許多的人在那裏啼哭?”判官道:“大舅,你有所不知,大凡人死之時,頭一日,都在當方土地廟裏聚齊。第二日,解到東嶽廟裏,見了天齊仁聖大帝,掛了號。第三日,纔到我這酆都鬼國。到了這裏之時,他心還不死。閻君原有個號令,都許他上到這個臺上,遙望家鄉。各人大哭一場,卻纔死心塌地。以此這個臺,叫做望鄉臺。”
右壁廂也有一座高臺,也是石頭曡起的,也有十丈之高,卻只是左一邊有一路腳擦步兒,卻不見個人在上面走。王明問道:“姐夫,右邊那座臺是個甚麽臺?爲甚麽沒有個人走哩?”判官道:“大舅,你聽我說。爲人在世,衹有善惡兩途。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是爲善的,見了閻君之後,著賞善分司備辦綵旗鼓樂,送上天堂,卻纔這個臺上上去。以此這個臺叫做上天臺。”王明道:“怎麽只一條路?”判官道:“可上而不可下,故此只一條路。”王明道:“怎麽人走的稀少?”判官道:“爲人在世,能有幾個上天的?”王明道:“上臺是個美事,怎麽又做在右邊?”判官道:“左入右出,依次序而行,原無所分別。”
走了一會,只望見左右兩座高山,一邊山上煙飛火爆,烈燄騰空。王明問道:“姐夫,那座山怎麽這等火發?”判官道:“叫做火燄山。爲人在世,肚腸冷不念人苦,手冷不還人錢,冷癢風發,不帶長性;這一等人見了閻君之後,發到這個火燄山上來燒,燒得他筋酥骨碎,撥盡寒爐一夜灰。”那一邊山上刀槍劍戟,佈列森森。王明問道:“那座山怎麽有許多兇器?”判官道:“那叫做槍刀山。爲人處世,兩面三刀,背前面後,暗箭傷人,暗刀殺人,口蜜腹劍,這一等人見了閻君之後,發到這個槍刀山上來,亂刀亂槍,亂砍做一團肉泥。問君認得刀槍否?”
再走一會,王明原是出門之時吃了兩鐘早酒,走到這裏,口裏有些作渴,只見前面一個老媽媽兒坐在蘆席篷裏,熱湯湯的施茶。王明道:“姐夫,我去吃鐘茶來。”判官笑笑兒,說道:“我這裏茶可是好吃的?”王明道:“怎麽不是好吃的?不過只是要錢罷了。”判官道:“只是要錢,說他做甚麽?這個老媽媽原舊姓貪在陽間七世爲娼,死了之時,閻君不許投託人身。他卻摸在這裏,搭個篷兒,捨著茶兒。那裏真個是茶?大凡吃他的一口下肚,即時心迷竅塞,也就不曉得我自家姓甚麽,名甚麽,家鄉住處是甚麽。”王明道:“這茶叫做甚麽名字?”判官道:“不叫做茶,叫做迷魂湯。要曉得娼家的事,貪心不足,做鬼也要迷人。”
再走了一會,只見前面一條血水河,橫撇而過上面架著一根獨木橋,圍圓不出一尺之外,圓又圓,滑又滑。王明走到橋邊,只見橋上也有走的,幢幡寶蓋,後擁前呼。橋下也有淹著血水裏的;淹著的,身邊又有一等金龍銀蠍子,鐵狗銅蛇,攢著那個人,咬的咬、傷的傷。王明問道:“姐夫,這叫做甚麽橋,這等兇險?卻又有走得的,卻又有走不得的。”判官道:“這叫做奈河橋。做鬼的都要走一遭。若是爲人在世,心術光明,舉動正大,平生無不可對人言,無不可與天知。這等正人君子,死在陰司之中,閻君都是欽敬的,不敢怠慢,即時吩咐金童玉女,長幡寶蓋,導引于前,擁護于後,來過此橋,如履平地。你方纔看見走的,就是這一等好人。若是爲人在世心術暗昧,舉動詭譎,傷壞人倫,背逆天理,這等陰邪小人,死在陰司之中,閻君叱之來渡此橋,即時跌在橋下血水河裏,卻就有那一班金龍銀蠍子,鐵狗銅蛇,都來攢著咬害于他。你方纔看見淹著的,就是這一等歹人。”王明說道:“果真的: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再走一會,走到一條孤埂上,四望寂寥,陰風颳面,冷雨淋頭,好淒惶人也!王明問道:“姐夫,這條埂叫做甚麽名字?”判官道:“這叫做淒惶埂。凡在陰司之間,走過這條埂上,兩淚雙垂偏慘切,傷心一片倍淒惶,故此叫做淒惶埂。”
那埂約有三五里之長,埂上的人,來也有,去的也有。只見一羣三五個,東歪西倒,手風腳斜,一個口裏叫說道:“三枚。”一個口裏叫說道:“兩謊。”王明道:“這一干是甚麽人?”判官道:“都是些酒鬼。”又一羣三五個衣衫襤褸,臉青口黃,一個一手攢著一個大拳頭,兩手攢著一雙拳頭;王明道:“這一干是甚麽人?”判官道:“都是些窮鬼。”又一羣五七個,眉不豎,眼不開,頭往東,腳又往西,手嚮前,身子又退後,死又不死,活又不活,稜稜崢崢;王明道:“這一干是甚麽人?”判官道:“都是些瘟鬼。”又一羣五七個,一個一頭拳,撞到東,一個一頭拳,撞到西,一個逢著人,打個失驚,喝怕道:“唗!”一個逢著人,也不管認得認不得,招下手,叫聲:“來!”一個支支舞舞,一個吆吆喝喝;王明道:“這一干是甚麽人?”判官道:“都是些冒失鬼。”又一羣七八十來人,都生得嘴脣短,牙齒長,裏多外少,扯拽不來,包裹不過;王明道:“這一干是甚麽人?”判官道:“都是些呲牙鬼。”又一羣八九十數個,仰叉著睡在地上,手又撐,腳又蹬,眼又霎,口又賡;王明道:“這一干都是些甚麽人?”判官道:“這都是些掙命鬼。”又有一羣十二三個,一個個兒有帽兒,沒有網兒,有衫兒,沒裙兒,有鞋兒,沒襪兒,有上梢來,沒下梢;一個手裏一根拐棒,一個手裏一根椰杓;王明道:“這一干都是些甚麽人?”判官道:“都是些討飯鬼。”又有一羣十二三個,一個肩上據著一根屋梁,一個手裏一條綿索;王明道:“這一干都是些甚麽人?”判官道:“都是些弔死鬼。”又有一羣二三十個,內中有一等拿著黃邊錢兒,照著地上只是一灑;有一等拿著個錢,左看右看,收著又看,看著又收,鬧鬧吵吵,成羣結黨而來;王明道:“這一干都是些甚麽人?”判官道:“那灑著錢的,是個捨財鬼兒:那看著錢的,是個吝財鬼兒。”淒惶埂雖然是長,走的鬼多,樣數又多,王明見一樣問一樣,判官問一樣答應一樣,不覺的走過了這條埂。
王明擡頭一看,前面又是一個總門,門樓上匾額題著“靈曜之府”四個大字。進了總門,卻是一帶的殿宇崢嶸,朱門高敞,儼然是個王者所居氣象。走近前去,一連十層宮殿,一字兒擺著。一層宮殿上一面匾額,一面匾額上一行大字。從右數過左去:第一,秦廣王之殿:第二,楚江王之殿;第三,宋帝王之殿;第四,五官王之殿;第五,閻羅王之殿;第六,變成王之殿;第七,泰山王之殿;第八,平等王之殿;第九,都市王之殿;第十,轉輪王之殿。王明道:“這些殿宇,都是些怎麽府裏?”判官道:“輕些講來。這正是我們十帝閻君之殿。”王明道:“兩廊下都是些甚麽衙門?”判官道:“左一邊是賞善行臺,右一邊是罰惡行臺。”
王明道:“可看得看兒。”判官道:“我和你同去看看。”判官前走,王明隨後。先到左一邊賞善行臺。進了行臺的總門裏面,只見瓊樓玉殿,碧瓦參差。牽手一路,又是八所宮殿,每所宮殿門首,都是朱牌金字。第一所宮殿,朱牌上寫著:“篤孝之府”四個大字。判官領著王明走將進去,左右兩邊綵幢絳節,羽葆花旌,天花飛舞,瑞氣繽紛,異香馥鬱,仙樂鏗鏘,那裏說個甚麽神仙洞府也?判官到了府堂上,請出幾位來相見。出來的都是通天冠、雲錦衣、珍珠履,左有仙童,右有玉女。分賓主坐下,敘話獻共,一一如禮,判官道:“內弟王明是大明國征西軍士,因爲寶船走錯了路,誤入陰司,斗膽進來相探。”那幾位說道:“我們同是大明國,但有幽冥之隔耳。”王明道:“在下肉眼不識列位老先生。”判官道:“列位都是事父母能竭其力,篤孝君子。我略說幾位你聽著:這一位姓劉,尊諱殷,孝養祖母,天雨粟五十鐘,官至太保;這一位姓嚴,尊諱震,割股療父,天賜舜孝草,塗所割處,即時血止痛除;這一位姓高,尊諱上達,未冠時割股愈母疾,官至右僉都御史;這一位姓顧,尊諱仲禮,事母至母,母卒,廬墓三年,得朝廷旌表,賜金十斤;這一位姓王,尊諱延,事繼母至孝,官至尚書左丞相;其餘列位,大率都是孝子,都在這個‘篤孝之府’。”王明諾諾連聲。判官領著他告辭而出。王明道:“列位都是孝子,怎麽不輪回出世?”判官道:“這些賞善行臺裏面的人,都得天地之正氣,無了無休,每遇明君治世,則生爲王侯將相,流芳百世。不遇明君治世,則安享陰府受天福。”王明道:“平生不信叔孫禮,今日方知孝子尊。”第二所宮殿,朱牌上寫著“悌弟之府”。
畢竟不知這個“悌弟之府”是些甚麽人,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城閩宮車轉,山林隧路歸。蒼梧寒未遠,姑射露先晞。五脂蛟龍蟄,金寒雁鶩飛。老臣它日淚,湖海想遺衣。
卻說到了第二所宮殿,朱牌上寫著“悌弟之府”。崔判官領著王明走將進去,依前的儀從,依前的仙樂,依前的天花。看見幾位依前的通天冠、雲錦衣、珍珠履,依前的左仙童、右玉女。判官道:“大舅,這列位你可相認麽?”王明道:“其實失認。”判官道:“這列位都是善事兄長,能盡弟道的君子。我略說幾位你聽著:這一位姓姜,尊諱肱,令弟尊諱季江,適野遇盜,兄弟爭死。賊說道:‘賢哉二兄弟,不敢犯。’這一位姓鄭,尊諱均,令兄爲吏受賄,公傭工得錢帛歸,諷其兄,兄感悟,率有清名,官至大夫;這一位姓盧,尊諱操,事繼母尤謹,繼母生三弟,出就學,公爲執鞭趕驢,繼母卒,友愛三弟越加厚,後享年九十九,二子俱仕至尚書;這一位姓周,尊諱司,極能尊敬長上,待前輩如父母,待同輩如兄弟,一日過江遇風浪,舟獨全,土地菩薩說道:‘船上有個周不同,纔保無事。’司字少一直,不成同字,故此叫做周不同,後官至司理少卿;其餘列位,大率都是盡弟道的,都在這個‘悌弟之府’。”王明道:“孝弟爲仁本,應知百福全。”
第三所宮殿,朱牌上寫著“忠節之府”四個大字。崔判官領著王明走將進去,依前的儀從、仙樂、天花,看見幾位依前的冠裳、珠履,依前的仙童、玉女。判官道:“大舅,這幾位你可相識麽?”王明道:“未及相識。”判官道:“這列位都是爲國忘家忠臣烈士,我略說幾位你聽著:這一位姓余,尊諱闕。”王明道:“姐夫,快不要講這幾位老爺,我認得好些。”判官道:“你認得幾位?”王明道:“這邊是方正學老爺,這邊的周脩撰老爺,這邊是陳清獻老爺。共一班二十三位老爺。我都是認得的。”判官道:“親不親,故鄉人。你去探訪他一番,有何不可?”王明道:“我是個俗子武夫,怎麽好混擾他的?我和你出去罷。”判官領著王明就走。王明道:“原來這幾位老爺,都在這個陰司安享哩!正是:雪霜萬里孤臣老,河嶽千年正氣收。”
第四所宮殿,朱牌上寫著“信實之府”四個大字。崔判官領著王明走將進去,依前的儀從,看見幾位老爺,依前的冠服,依前的仙童、玉女。判官道:“大舅,這幾位你相識麽?”王明道:“不曾相識。”判官道:“這都是以實爲實守信君子,我略說幾位你聽著:這一位姓朱,尊諱暉,全朋友之信,周朋友妻子之急,官至尚書左僕射;這一位姓范,尊字鉅卿,千里之遠,不爽鷄黍之約;這一位姓鄧,尊諱叔通,聘夏氏女爲婚,女以疾啞,或勸其更擇婚,公謂業已聘定,棄之如信何!諸公子多登第;其餘都是言而有信,篤實君子,都在這個‘信實之府’。”王明道:“須知一諾千金重,長舌何如苦食言。”
第五所宮殿,朱牌上寫著“謹禮之府”四個大字。崔判官領著王明走將進去,依前的儀從,看見幾位老爺,依前的冠服,依前的仙童、玉女。判官道:“尊舅,這幾位相識麽?”王明道:“不曾相識。”判官道:“這都是謙卑、遜順、守禮君子。我略說幾位你聽著:這一位魯恭士,尊諱池,行年七十,不敢不恭,嘗說是:‘君子好恭,以成其名;小人學恭,以除其刑。’魯君歲賜錢萬貫;這一位姓王,尊諱震,年六十四壽終,閻君嘉其謙厚有德,增壽一紀,壽至七十六;這一位姓狄,尊諱青,坐客酗酒大駡,至取杯擲其面,公唯唯謝罪,執禮愈恭,官至樞密使;其餘列位,都是恭而有禮的,都在這個‘謹禮之府’。”王明道:“三千三百無非禮,小大由之總在和。”
第六所宮殿,朱牌上寫道“尚義之府”四個大字。崔判官領著王明走將進去,依前的儀從,看見幾位老爺,依前的冠履,依前的仙童、玉女。判官道:“尊舅,這幾位你可相認麽?”王明道:“不曾相認。”判官道:“這都是義重如山的君子。我略說幾位你聽著:這一位姓吳,尊諱達之,嫂死賣身營葬,從弟敬伯夫婦自鬻于人,反爲賣田十亩贖之歸,齊高帝聞其仗義,賜田二百亩;這一位姓楊,尊諱起汶,鄉人有孤子,被人強佔房屋,公義形于色,賣己田贖之,子孫代代貴顯。”道猶未了,王明道:“這個中間,我也認得幾位。”判官道:“你又認得那幾位?”王明道:“左邊那一位,是萊州徐老爺,尊諱承珪,自小兒喪了父母,兄弟三人共一爨,並族人三十口甘藜藿,過了四十年。洪武爺名其鄉曰‘義感’。”判官道:“你還認得那一位?”王明道:“右一邊那一位,是北海吳老爺,尊諱奎,嘗出己資,置義田千畝,以贍親戚朋友之貧乏者。洪武爺賞他冠,壽年百歲有奇。”判官道:“舅子也是通得儒,認得幾位好人哩!舅子,你還不認得這後一位是!是江州陳義門,九世同居,家徒七百餘口,南唐立爲義門。”王明道:“前朝的事,就有所不知。若是本朝人物,聲名赫赫昭天地,氣節淩淩泣鬼神。我們雖是個小人兒,未嘗不認得。”
第七所宮殿,朱牌上寫著“清廉之府”四個大字。崔判官領著王明走將進去,依前的儀從,看見幾位老爺,依前的冠服,依前的玉女、仙童。判官道:“尊舅,這幾位你可認得麽?”王明道:“姐夫,不敢欺說,我今番就認得好幾位哩!”判官道:“你認是那幾位?”王明道:“我也略節說說兒你聽著。有一位是周進士,尊諱丹,門無私謁,吏胥不得爲奸,由縣丞擢考功主事;有一位是張學士,尊諱以寧,平日清白,奉使安南,卒于途,止襆被而已,有詩云:‘覆身唯有黔婁被,垂橐渾無陸賈金。’那一位是古尚書,尊諱樸,平生不事產業,案頭惟自警編一帙書,卒之日,無一錢尺帛遺子孫;那一位陳按院,尊諱仲述,平生稱爲清白御史,死無以爲殮;我認這幾位老爺,你說可是麽?”判官道:“這個說得是,今番還有一府,你再認得幾位就是好的。”王明道:“且看是。”
到了第八所宮殿,朱牌上寫著“純恥之府”四個大字。崔判官領著王明走將進去,依前的儀從,看見幾位老爺依前的冠服,依前的玉女、仙童。判官道:“你今番再來認一認兒。再認得幾位老爺,就算你也是個識者。”王明道:“姐夫,我做舅子的真是個識者。”判官道:“口說無憑,你說來我聽著。”王明道:“上面一位不是淩御史老爺?尊諱漢,鞫獄平恕,曾有德及于人,其人謝以黃金一錠,淩爺說道:‘快拿過去,不要羞了我的眼睛。’又一位不是王參政老爺?尊諱純,嘗持節撫諭麓川宣慰司,司官贈以金,王爺道:‘汝愛我耶?還是羞我耶?’司官說道:‘願以報德。’王爺道:‘我本無德,而汝餽我以金,是重我之恥也!’堅執不受。又一位不是錢知縣老爺?尊諱本忠,清操苦節,有窻友以事相干,且云可得百金。錢爺拒之門外,絕不與見,夫人問其故,錢爺道:‘嗜利之徒,恥與之友。’”王明認了這幾位,以叫聲“姐夫”,說道:“我認下這幾位老爺,可是真麽?”判官道:“逼真是了。只是還有許多,你認不全哩!”王明道:“有相見的,有不相見的,怎麽認得全?”判官道:“就在面前那一個,是簡學士,恥華服之污林,終身布衣;奉觀察恥車徒之污足,徒步而行。范樞密使恥華堂之污居,蓽門桑戶,趙清獻恥僕從之汙官,一琴一鶴。”道猶未了,王明道:“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前朝的老爺,我怎麽會認得?”判官道:“認不得古人,你也算不得個尚友古人。”王明道:“姐夫,你豈不聞: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不見今明月?”
判官道:“走盡了這些仙府,我和你還轉到罰惡行臺去瞧瞧來。”王明道:“罰惡行臺裏面,還是怎麽樣兒?”判官道:“也是八個分司,按不孝、不弟、不忠、不信、無禮、無義、無廉、無恥。都是一等惡人,都在那裏受著禁持,故此叫做罰惡行臺。”王明道:“既是惡人,不要去看他罷。自古道:‘見不善如探湯。’瞧他做甚麽!”判官道:“我和你轉到後面十八重地獄門前去,瞧一瞧兒可如?”王明道:“女人死了,都在那裏?”判官道:“另有一個所在,叫做女司。一邊是善,一邊是惡。一邊賞善,一邊罰惡。”王明道:“可看得麽?”判官道:“男女有別,等閒不敢叫開他的門,恐怕閻君曉得,坐罪不小。”王明道:“既是看不得,不如到地獄裏走一遭兒罷。”
判官領頭,王明隨後。行了有三五里之遠,只見另是一般光景,日光慘淡,冷風颼颼,周圍一帶都是石頭墻,約有數仞之高。前面一所門,門都是生鐵汁灌著的。門上一面黑匾,匾上一行大白字,寫著“普掠之門”四個大字。判官走到門上叫聲:“開門哩!”道猶未了,兩邊走出兩個小鬼來,都是牛頭夜叉,形容古怪,眼鼻崚.,口裏連聲喝道,突突開了門,打一驚,說道:“今日造化低,撞著這等一個柴頭鬼。”怎麽叫做柴頭鬼?原來王明生得瘦削,夜叉只說道是捉得來的有罪之鬼,送下地獄來,還嫌他瘦削兒,故此說道:“造化低,撞著這等一個柴頭鬼”,判官曉得他的意思,喝聲道:“胡說!這是我一個大舅,特來耍子的,那個說甚麽?”這正叫做是不怕你官,只怕你管。判官開了口,那個夜叉再敢胡塗?判官一竟走進去,王明也跟定著他走進去。
一進門,就是第一重地獄,門上匾額寫著“風雷之獄”四個字。王明走進小門兒裏面去張一張,只見裏面立著一根銅柱,把個有罪的漢子捆在銅柱上,外面架起一道大銅環,圍著銅柱環上,卻是短小尖刀。小鬼到銅環上打一鞭,風就呼呼的應聲而響,風響得大,環轉得快。環原是挨著人身上轉的,環上安得是刀,卻不環在轉、刀在刺,轉得快,刺得狠?一會兒環底頭一聲雷響,把個漢子打成齏粉,血流滿地。打死了之後,小鬼卻又到環上打一鞭。這一鞭是個退法鞭,響了一聲,雷收風靜,地上慢慢的旋起一個旋窩兒風來,左旋右旋,旋來旋去,把那些殘骸剩骨復手又是原身,依舊一個漢子。王明道:“這雷是甚麽雷?”判官道:“叫做黑天雷。”王明道:“這風是甚麽風?”判官道:“這叫做冤孽風。”王明道:“這都是甚麽人?”判官道:“都是陽世上十惡不赦的。”王明道:“只過這個風雷之獄麽?”判官道:“你原來不曉得一些兒:但凡人死之後,見了十帝閻君,讅問明白,果是善良,綵旗鼓樂,送進賞善行臺,按孝、弟、忠、信八個分班別類,該到那一府的,到那一府去受用。讅問的果是造惡,發下十八重地獄,一重到一重,到一重受一重苦。受了這些苦,卻纔發到罰惡行臺裏面,也是分班別類,該到那一司的,到那一司去伺候;伺候三年之後,變爲牛、羊、犬、豕,生在世上,把人剝皮,把人炒骨,吃人穢污,受人打駡。”王明道:“到幾時纔是了日?”判官道:“惡有大小,罪有輕重。纍世也有數目。若是十惡不赦的,歷百千萬劫,無了無休。”
到第二重地獄,門上匾額寫著“金剛之獄”四個大字。王明走進小門兒裏面去看一看,只見地上一扇粗石磨盤,約有八尺方圓。四面八方,八方上坐著八個大鬼,一個鬼雙手拿著一把鐵錘,四面上站著四個大鬼,一手抓過一個漢子來,一腳一踢,踢到磨盤上。八個鬼齊齊的八錘,把個漢子打做個柿餅的樣子。甲抓一個,一腳一踢,一齊錘打做一個餅。乙抓一個,一腳一踢,一齊錘又打做一個餅。丙抓一個,一腳一踢,一齊錘又打做一個餅。丁抓一個,一腳一踢,一齊錘又打做一個餅。打到臨了之時,另是一對小鬼來,說道:“只是做餅,倒便燒了他。”拿一個餅放在煙頭上煍了煍,原來還是原來,依舊又是個漢子。王明看見,心膽都寒,說道:“姐夫,你看裏面那個打,好怕人也!”判官道:“你豈不聞:人情似鐵非爲鐵,官法如爐卻是爐。”
到第三重地獄,門上匾額寫著“火車之獄”四個大字。王明走近小門兒裏去瞧一瞧,只見一輪車裝著幾個漢子。小鬼們嘴裏哨一聲響,那輪車飛湧而去。小鬼們呼一口氣,那車下的火噴將出來,車走得快,火燒得大,一會兒把個漢子燒得烏焦巴弓,做一塊灰燼之末。成了灰,卻又取過來灑上幾點水,原來還是原來,依舊是個漢子。車轉不了,漢子燒不了。王明道:“那輪子好狠火也!”判官道:“這叫是:不做無量罪不重,火不燒時人不知。”王明道:“每人又還原,這怎麽說?”判官道:“冤孽相纏,百千萬劫。”
到第四重地獄,匾額上寫著“溟冷之獄”四個大字。王明近前去瞧一瞧兒,只見小門兒裏一口清水圓池,一班小鬼站在兩邊,喝聲道:“唗!”一手一個漢子,丢到圓池裏面,就是一個大鮎魚,一張大闊口,一口一轂碌吞將下去。又是一個小鬼喝聲道:“唗!”又是一手一個漢子丢下去,又是一個鮎魚吞將下去。丢十個,纔滿一回。一回之後,滿地裏都是些鮎魚,悠揚跳躍,如醉飽之狀。上面小鬼卻又喝聲道:唗!還我原人來。”一聲喝不至緊,就不見了這些鮎魚,另是一班金絲鯉魚,一尾魚銜著一個人,照池沿上一摜摜將上來,依舊又是那些漢子。王明道:“姐夫,那池裏魚都是教成的?”判官道:“魚因貪餌纔吞鈎,造孽多般總是愚。”
又到第五重地獄,匾額上寫著“油龍之獄”。王明近前去瞧一瞧兒,只見小門兒裏面擺列著無數的將軍柱,柱頭上都倒掛著一條龍。柱底下都綁著是大個的漢子,漢子身上赤條條的沒有寸絲,小鬼們把柱頭上一獻,龍口裏就彪出泖滾的香油,一直照著漢子滿頭撲面下來,皮是綻的,肉是酥的,那些漢子止剩得一把光骨頭柴頭兒的樣子。到了光骨頭的田地,那些小鬼們走近前,一把骨頭上澆上一瓢滾水,原來又是原來,照舊還是一個漢子。王明道:“姐夫,龍口裏敢是香油麽?”判官道:“是泖滾的香油。”王明道:“姐夫,好狠也!”判官道:“從來作惡天昭報,事到頭來不自由。”
又到第六重地獄,匾額上寫著“蠶盆之獄”四他大字。王明走近前去瞧一瞧兒,只見小門兒裏面一個深土坑,坑裏面都是些毒蛇、惡蠍、黃蜂、黑蠶。一干小鬼一手抓過一個漢子來,照坑裏一擲,坑裏那些蛇、蠍、蜂、蠶嗡一聲響,羣聚而來,嘬其血,串其皮,食其肉,了無人形。一手又抓過一個來,又是一擲,又是這等各樣毒物串皮食肉。抓過許多,擲著許多。直到末後之時,又是一個小鬼喝聲道:“上來!”手裏拿著一管小笛兒,吹上一聲響,果真的又是那些漢子走將上來。只是皮開肉綻,體無完膚。”王明道:“那坑裏怎麽有這些惡物哩?”判官道:“天造地設的一般,不怕你走到那裏去。”王明道:“好磨折人也!”判官道:“說得這個話!惡人自有惡人磨,撞著冤家沒奈何。”
又到第七重地獄,匾額上寫著“杵臼之獄”四個大宇。王明走近前去看他看兒,只見小門兒裏面當堂安上一個大杵臼,約有數丈之寬。四圍站著四個小鬼,一個手裏拿著一付大碓杵。掀下一個漢子來,只聽見一齊杵響,須臾之間,打成一塊蒜泥的樣子。把個蒜泥捏成一個團兒,逐個兒放在左邊還魂架上。到了末後之時,架子一聲響,原來還是原來,照舊是個漢子。王明道:“姐夫,好狠杵臼哩!”判官道:“今日方知孫杵臼,從來不信有程嬰。”
又到第八重地獄,匾額上寫著“刀鋸之獄”四個大字。王明走近前去看一看兒,只見小門兒裏面兩片板夾著一個人,或是男子漢,或是女人家。卻有一班小鬼,兩個鬼拽著一張鋸,從頭上鋸到腳跟下止。皮開肉綻,也有兩半的、也有三掛的、也有四截的、也有碎砒的,鋸到著後之時,又是一個小鬼做好做歹,一個人的拿起來,用笤帚在渾身上掃一過,一個還是一個,男子的男子,女人的女人。只是那些刀痕血跡,到底有些。王明道:“姐夫,這個鋸(𨮂)的又慘些!”判官道:“生前造惡無憑據,死後遭刑分外明。”
又到第九重地獄,還不曾走到門上,只聽得後面一個人吆喝道:“崔相公那裏去哩?”王明轉頭一看,只見一個人生得是牛的頭,馬的臉,身上穿件青布長衣,腰裏繫條紅羅帶,腳下是雙黑皮皂靴,口裏吆喝道:“崔相公。你那裏去哩?”判官道:“你吆喝怎的?”青衣說道:“閻羅爺有事相請。”道猶未了,又是一個豬頭狗臉的趕將來吆喝道:“閻羅爺有事相主,請你快些去哩!”道猶未了,又是一個驢頭羊嘴的趕將來,吆喝道:“崔相公,爺在廳上,有事請你,即忙就走哩!”崔判官看見來得兇,只得站著,問說道:“有甚麽緊事?一時就是三遞人來。”衆人說道:“我們只曉得奉著官差,那裏曉得有甚麽事哩!”判官道:“堂上可有些甚麽人在那裏?”衆人說道:“堂上是轉輪王放出來的無罪之人。”判官道:“已經無罪,各自散去託生罷了,怎麽又轉到堂上來?”衆人說道:“在那裏告甚麽枉刀殺人的狀子。”判官道:“爺怎麽說?”衆人說道:“爺因是不得明白,故此相請相公,請查文簿,看他們果有罪,果無罪;殺人的果枉刀,不枉刀。”
判官道:“既如此,不是不去。只一件來,大舅,我如今閻君有召,不得相陪,自己再去細看一番罷。”王明道:“姐夫,你不在之時,我小弟也不去了。”判官道:“地獄共是一十八重,我和你纔看得八重,還有十重不曾看見。況兼前面正有剉、燒、舂、磨,正好看哩!”王明道:“舉一可例,其餘莫說,已自看過八重,小弟出去,也就告辭罷。”
一會兒,出了地獄,判官道:“進靈曜之府。”王明走出子城來,判官又叮囑道:“大舅,你還到我家裏等著我哩!”王明道:“不等你罷。”判官道:“我有一封家書煩你相帶,你怎麽不等不我哩?”王明聽見說是家書,不得不等。一徑找到崔家,見了劉氏,王明道:“孃子,你今日做了我的姐姐。好個姐姐也!”劉氏道:“判官做了你的姐夫,還好個姐夫哩!”兩個閒話,不在話下。
卻說崔判官進了靈曜之府,直上第五殿見閻羅王,行了禮,閻羅王說道:“這一干無罪之鬼,狀告枉刀殺人。卻不知他的有無虛實,你去細查一番,看他的真假,以便發落施行。”崔判官道:“查此不難,叫他們供出口詞來,我這裏拿個罪惡簿來一對,便見明白。”閻羅王說道:“此言有理。”即時傳令,著令這些告狀的逐一供出口詞。
常言道:“你是個閻羅王,閻王出令,誰敢有違?”一干鬼齊齊的站在丹墀之下,輪班序次,一宗宗的訴上來。
第一宗一個老者。提著一個斗大的頭,哭哭啼啼,自稱是金蓮寶象國總兵官,名字叫做姜老星忽刺。臨陣之時,被南朝唐狀元所誤,一箭劃下了頭。屈死無辜,告唐狀元填命。
第二宗是兩個小後生。一個拎著一個腦蓋骨,哭哭啼啼,自和是姜老星忽刺第三個公子,名字叫做姜代牙。臨陣之時,被南朝張狼牙閃在後面,不知不覺,一狼牙釘打碎了個腦蓋骨。屈死無辜,告張狼牙填命;一個拎著一塊鼻樑骨,一雙眼烏珠兒,哭哭啼啼,自稱是姜老星忽刺第二個公子,名字叫做姜盡牙。臨陣之時,被南朝張狼牙所誤,一狼牙釘打斷了鼻樑骨,爆出一雙烏珠兒來,至今做個瞎鬼。屈死不甘,告張狼牙取命。
第三宗是五千個番兵結做一夥。也有沒頭的,沒眼的,沒鼻子的,沒手的,沒腳的,吆吆喝喝,哭哭嘶嘶,同口一辭,都說道:“是總兵官姜老星部下的番兵,臨陣之時,死了總兵官,被唐狀元亂刀砍死。一概屈死無辜,一概告唐狀元取命。”
第四宗是千百頭野水牛。一個一身水,哭哭啼啼,都說道:“我們野水牛本是畜生,孽障未除,生長在金蓮寶象國,郊眠露宿,饑餐草,渴飲水,並不曾有甚麽罪惡。只因奉女將姜金定官差,那曉得張天師逼勒我們下水,一任的響雷公,把我們活活的逼死于海水之中。屈死無辜,告張天師填命。”
第五宗是千百頭犀頭。頭上角崚.,身上鱗落索,也是哭哭啼啼,說道:“我們是一干犀牛,生長在水裏,與水族爲鄰,並無半毫過惡等,因承奉金蓮寶象國女將姜金定所差,切被張天師借到那裏千百條長長大大的蜈蚣蟲,強鑽我們的鼻頭,活活的鑽死我們這一干性命!情屈無辜,告張天師填命。”
第六宗是一干婦人。約有五百多個,都只是精著個頭,並沒有身子,一個個哭哭啼啼,說道:“我們原是個婦人身,只到夜晚間,頭會飛走,晚間飛去,明早飛來,並無差錯。多因女將姜金定差遣我們出城,也只是備數而已。切被張天師叫下五方黃巾力士,撇弔了我們原身,致使頭不歸身。頃刻間,坑陷了我們五百口性命。情屈無辜,告張天師填命。”
第七宗是一干柴頭鬼。
畢竟不知怎麽叫做柴頭鬼,不知這一干柴頭鬼訴個甚麽冤?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圓者被人譏,方者被人忌。不方與不圓,何以成其器?至圓莫如天,至方莫如地。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議。人或譏我圓,我圓思以智。人或譏我方,我方思以義。醒者彼自醒,醉者彼自醉。寧識陰司中,報應了無異。
卻說第七宗是一干柴頭鬼,像有頭又不見個頭,像有手又不見個手,像有腳又不見個腳。凹頭突腦,烏蕉巴弓,原來是火裏燒過來的,故此叫做柴頭鬼。哭哭啼啼,都說道:“我們一干人,是羅斛國謝文彬麾下的番將,共有三五千人。因爲謝文彬和南朝爭鬭,與我們何干?切被南朝五營大都督設下毒計,把我們連人連船盡行燒死。蛟龍廝戰,魚鱉何干?活活的燒死我們這三五百個的性命。情實無辜,告五營大都督填命。”崔判官道:“你只說五營大都督,還是甚麽人纔好對哩?”柴頭鬼說道:“就是唐狀元爲首。”判官道:“若你們委實無辜,這就該唐狀元填命。”
第八宗又是兩個小後生。一個駝著個背,口裏叫著:“好疼也!也疼也!”一邊叫著,一邊說道:“我是爪哇國蘇刺龍。臨陣之時,切被南朝馬遊擊背空處打一錘,打得腰駝背曲,一命歸泉。屈死無辜,告馬遊擊填命。”一個連肩帶背,拎著半邊身子,哭哭啼啼,說道:“我是爪哇國蘇刺虎,臨陣敗走,暗地裏馬遊擊一刀,卸下一邊身子來。身死無辜,告馬遊擊填命。”
第九宗也是兩個後生。一個拎著一付頂陽骨,哭哭啼啼,說道:“我是爪哇國一員副將,名字叫做哈刺婆。臨陣之時,切被金都督偷空兒一钂,钂吊了一副頂陽骨。屈死無辜,告金都督填命。”一個背著脊梁骨,哭哭啼啼,說道:“我也是爪哇國一員副將,名字叫做哈刺密。回陣之時,也被金都督背後趕將來,脊梁骨上一钂,钂得一命歸泉。身死無辜,告金都督填命。”
第十宗是五百個番兵,站著就是一千人。怎麽這等多哩?原來一個人是一刀兩段的:上一段,下一段。雖是五百個人,上下兩段,卻不是一千個?一齊兒哭哭啼啼,都說道:“我們叫做魚眼軍,承總兵官的號令,去到南船之下,切被王元帥設計,滿船底下都是飛抓,抓起一個來,一刀兩段。屈死無辜,告王元帥填命。”
第十一宗是三千名步卒。一個個都是身首兩分,皮開肉綻,怨氣騰騰,哭哭啼啼,都說道:“我們都是爪哇國上銅板冊的軍人,跟隨總兵官出陣,大敗而歸,切被南朝諸將擒獲。可憐我們三千個人,都是砍頭,都是剝皮,都是剮骨,都是一鍋兒煮吃了。有何得罪,遭此極刑?告鄭元帥填命。”判官道:“你們原是那一個擒獲的,你們還尋那一個,怎麽要鄭元帥填命?”衆人說道:“一鍋煮吃之時,都是鄭元帥主令,故此要他填命。”
第十二宗是十三個番官。渾身上下,寸絲不掛,連身上的肉都是一條一條兒牽扯著,哭哭啼啼,說道:“我們是爪哇國國王駕下親隨頭目,共是十三員。城池失守,與我等何干?切被南朝人拿去,一個人剮了一千刀。平白地遭此鋒鏑之慘,告鄭元帥填命。”
第十三宗是一個老大的番官。也拎著一個頭,哭哭啼啼,說道:“我是爪哇國一人總兵官,名字叫咬海乾,盡忠報國。切被南朝拿住,砍了頭祭海。孤忠無以自見,反遭毒刑,告鄭元帥填命。”
第十四宗是一個女人聲口,苦無甚麽頭面。哭哭啼啼,說道:“我是爪哇國一個女將,名字叫做王神姑,捨身爲國,切被南朝諸將萬馬踏爲肉泥。蹠犬吠堯,吠非其主。遭此極刑,告南朝諸將填命。”判官道:“你那婦人的狀不準。”王神姑又哭又說道:“怎麽不準?”判官道:“我這簿上注得有你是自家發下大咒,咒神不肯恕饒,以致如此。下去,再查你前身。”
第十五宗是一個南朝人。拎著一個頭,哭哭啼啼,說道:“我本貫南朝人氏,名字叫做陳祖義,來到浡淋國,官授沙胡左頭目之職。好意迎接南船,反被他梟首示衆。恩將仇報,死不甘心,告鄭元帥填命。”
第十六宗是一連三個女人。一個女人拎著一個頭,哭哭啼啼,說道:“我是女兒國一個公主,名字叫做金頭宮主。爲了唐狀元,切被妹妹砍了頭。樹因花發,藕以蓮生,告唐狀元討命。”一個擠著個嬭頭,哭哭啼啼,說道:“我就是金頭宮主第二的妹子,名字叫做銀頭宮主。爲因唐狀元,致使第三個妹子一刀割了我的嬭頭,重傷致死。唐狀元是個貽禍之根也,告唐狀元填命。”一個捻著一把腰眼骨,哭哭啼啼,說道:“我就是金頭宮主第三個妹子,名字叫做銅頭宮主。爲因兩個姐姐爭風,是我判其曲直,切被馬太監驀地裏一刀,刺了我的腰眼骨,刺了一個大窟窿,身死無辜,告馬太監填命。”判官道:“那兩個姐姐自己淫亂爭風,怎麽告得唐狀元?這個不準。這個妹妹告馬太監,還有三分理,待住會兒再查。”
第十七宗又是一個女人。拎著一個頭,哭哭啼啼,說道:“我是女兒國一員女將,名字叫做王蓮英,百戰百勝。切被賣國女賊黃鳳仙,一刀砍下了我的頭。忠君者身死,賣國者反昌。情屈何干,告黃鳳仙填命。”判官道:“一個忠君,一個賣國,再查前身,黃鳳仙還填你的命。”
第十八宗共是五十個沒頭的鬼。先一班二十五個,哭哭啼啼,說道:“我們是撒髮國總兵官部下看寶藏庫的小軍,上半夜夢寐之中,吃南朝王明一個一刀,一刀砍下一個頭來。身死無辜,告王明填命。”後一班二十五個,哭哭啼啼說道:“我們同是撒髮國,同是看寶藏庫的小軍,下半夜夢寐之中,吃南朝王明一個一刀,一刀砍下一顆頭來。身死無辜,告王明填命。”
第十九宗這個人有些古怪。怎麽古怪?合著是一個人,分開來又是四架。哭哭啼啼,說道:“我是撒髮國一個總兵官,名字叫做圓眼帖木兒,提刀出陣,切被王明暗地裏劈了我四刀,開我做四架。屈殺英雄,死不瞑目,告王明填命。”
第二十宗是一干沒頭沒腦,斷手斷臂。吆吆喝喝,說道:“我們總是圓眼將軍部下的小軍,切被王明暗刀所殺,人不計其數,刀不計其傷,負屈含冤,告王明填命。”
第二十一宗是兩個狐貍精,說道:“我們脩行千百多年,爲因金毛道長官差,切被張天師把我兩個,一個劈開做了兩個。情死不甘,告張天師填命。”判官道:“你原先同伴之時,還有四個神道,也劈做兩半個,他們偏不告狀,偏你們兩個會告狀!”兩個狐貍精齊說道:“他們是青龍、朱雀、玄武、白虎之神,已經告在天曹,玉帝也準了他的狀,許他取命。”判官道:“既如此,我這裏也準你的。”
第二十二宗是一干番卒,有小半是帶傷的,有大半是沒頭的。帶傷的哭哭啼啼,說道:“我們是錫蘭國的防海水軍,切被南朝解都督把個甚麽賽犀飛,害了我們的性命。死不甘心,告解都督填命。”沒頭的哭哭啼啼,說道:“我們同是錫蘭國的兵卒,切被解都督拿住,一人一刀,一刀砍了首級。死有何罪?告解都督填命。”
第二十三宗是一個總兵官,領了無數的兵卒。總兵官哭哭啼啼,說道:“我是錫蘭國一個總兵官,名字叫做乃奈塗,挺身爲國,吃南朝劉遊擊一刀,砍了一個頭。又把我的頭掛在高竿上,又且將去傳示四鄰。衛國之臣,寧得何罪?遭此荼毒!告劉遊擊填命。”那無數的兵卒一齊吆喝,一齊啼哭,說道:“我們就是乃奈總兵官部下的兵卒,切被劉遊擊當陣殺死,拿住的又是砍頭。身死無辜,告劉遊擊填命。”
第二十四宗是一干毛陸秃的白象。也哭哭啼啼,說道:“我們是個守分的中生,奉錫蘭國總兵官差遣,切被南朝劉遊擊,把個甚麽賽星飛,害得我們傷的傷,爬的爬,以致身死。情理何甘!告劉遊擊填命。”判官道:“你這些中生,原日自不合出陣,今日也不合來纏擾,那裏有這閒工夫準你的狀。”衆象說道:“老爺可憐見,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我們獅象之列,都是有德有行的中生,怎麽肯白受其死?”判官道:“既如此,待我再查。”
第二十五宗又是一個番總兵。手裏得著一個頭,哭哭啼啼,說道:“我是金眼國一個總兵,名官叫西海蛟,南兵之難,身經百戰,吃金都督一钂,剷下我斗大的頭來,英雄無效用之處,情屈何甘!告金都督填命。”道猶未了,後面又跟著無數的番兵,都是些肢體不全,連傷帶血的,都是吆吆喝喝,都說道:“我們一干人,爲因番總兵身死之後,吃金都督雪片的钂來,措手不及,負屈身死。告金都督填命。”
第二十六宗又是兩個番官。一個拎著頭,說道:“我是金眼國水軍酋長,名字叫做哈秘赤,海上麈戰之時,吃劉百戶設計塞了我的舵眼,坑陷了我海鰍船;又戳我一槍,又致使我砍下頭來。此情何恨!告劉百戶討命。”一個只得上半段,連頭帶胳膊,站在地上,下半截身子不見,在那裏口裏說道:“我也是金眼國一個水軍頭目,名字叫做沙漠咖,吃了姚把總一刀,揮我爲兩段,上一段還在,下一段遠葬沙魚之腹。此恨何長!告姚把總填命。”道猶未了,後面一湧而來,就有幾千個沒頭的鬼,都說道:“我們都是跟隨哈酋長、沙頭目出陣的,只因他兩個身死之後,可憐我們撞著火,燒個死;撞著刀,勒個死;捉將去,嚇個死。罪不加衆,情屈何甘!”燒死的告梁把總填命,殺死的告姚把總討命,捉去的告張百戶討命。”
第二十七宗這個鬼,生得齊整,青春年少,叫屈連天,原來是金眼國國王的盤龍三太子。一手提著一張刀,一手拎著一個頭,氣衝衝的說道:“我做太子的爲父殺賊,這裏理之當然,怎麽活活的吃水軍大都督陳堂一虧,逼勒得舉刀自刎?天下做忠臣孝子的,豈可這等抑鬱不伸!到如何沒奈何,只得告求閻君殿下,替我做個主張,一定要陳都督償命!況兼我還有一個忠臣,叫做哈裏虎,被他逼勒得溺水身亡。還有八個頭目,還有三百隻番船,還有三千名番兵,都堆做一坑,燒做灰燼之末。你們不信之時,你看後面都是甚麽?”把手一指,只見一個鬼平跳起來,說道:“我是金眼國國王駕下的駙馬將軍,名字叫做哈裏虎,爲因國家有難,不避斧鉞,萬死一生。那曉得天道無知,偏使賊人得志,致使我們溺水身亡!割我頭的是個遊擊將國黃彪,我今日告黃遊擊取命。”道猶未了,只見八個頭目吆吆喝喝,說道:“我們八個頭目,活活的火葬在陳都督手裏,今日要陳都督償命。”道猶未了,只見三千名番兵,一齊的哭哭啼啼,都說道:“我們這一干人,共有三千多個,豈可都是數盡祿終,白白的喪在陳都督火裏。情苦何堪!今日要陳都督償命。”
第二十八宗是個丞相的樣子,一個頭提在手裏,哭哭啼啼,說道:“我是金眼國國王駕下右頭目的便是,名字叫做蕭噠(口稟),爲因賫了國書,請了三位大仙,就吃南朝二位元帥砍我的頭,又把我的頭號令各門、各街、各市。君令臣行,這是常理,怎麽叫我受這等的苦毒?到今日沒奈何,望閻君替我做主,要二位元帥填命。”
第二十九宗是兩個道士。一個說道:“我在陽世間叫做金角大仙。”一個說道:“我在陽世上叫做銀角大仙。還有一個師弟,叫做鹿皮大仙。師兄師弟三個同時下山,同時和南兵爭鬭,怎麽我兩個就砍了頭現了本相?我師弟反做了紅羅山的山神?功罪不明,賞罰不正。我兩個要金國師填命。”
第三十宗又是五個柴頭鬼。一個口裏哼也哼的,說道:“我是銀眼國一個總兵管,名字叫做百里雁,活活的吃南朝王尚書一天火,燒得骨碎筋酥。銜冤不盡,告王尚書填命。”後面四個哭哭啼啼,都說道:“我們是銀眼國四員副將,一個叫做通天大聖,一個叫做衝天大聖,一個叫做撼山力士,一個叫做搜山力士。四個人平白地吃王尚書一餐火,燒得灰飛煙滅。負屈含冤,無門控告,特來告上閻君,要王尚書償命。”判官道:“你這干人都是吊謊,既是燒得骨碎筋酥,灰飛煙滅,怎麽如今還有個形狀兒,在我這裏告狀?”衆鬼齊齊的說道:“稟上判官大人,你有所不知,又是南船上一個金碧峰看見不忍,又替我們安埋骸骨,又替我們唸上幾卷受生經,故此又得這些形狀兒,到這裏伸冤訴屈。”判官道:“既是如此,還說得通。我準你的,再查。”
第三十一宗又是一個婦人。哭哭啼啼,說道:“我是銀眼國百里雁的妻房,名字叫做百夫人,代夫報仇,吃南朝設計,鈎牽索捆,砍下頭來。夫爲妻綱,妻報夫仇,這是個正理,怎麽反教我們毒遭刑憲!砍下我頭的是唐狀元,我如今要唐狀元填命。”
第三十二宗是五六百個沒頭沒腦的鬼。嘈嘈雜雜、吆吆喝喝,都說道:“我們是跟隨百將軍、百夫人的兩枝軍馬,共有七百多名,活活的死在南人之手。”有屈難伸,要尋他總兵官填命。”判官問道:“可還有麽?”下面答應道:“沒有了。”
閻羅王說道:“崔判官,這三十二宗人命,事非小可,你仔仔細細把個罪惡簿來,與他對證一番。中間有等惡極罪大的,發下罰惡司,要他周環地獄。有等惡未甚,罪苦不大的,輕恕他,發下左轉輪王,與他託生而去。果若是素無罪惡,枉刀屈殺了他,準南朝人一命填他一命。怕他甚麽元帥?怕他甚麽都督?怕他甚麽狀元?到了我這衙門,按法而行,毫無所隱。昔日唐太宗尚然填還人命,何況以下之人麽?”崔判官說道:“是,小臣即時查對。”
好個崔判官,一手一枝筆,一手一扇簿,從頭徹尾,查對了一番,又加一番,怕有差錯;再加一番,這叫做三思而行,事無不慎。崔判官卻纔稟告閻君,說道:“某也善,某也未善;某也是,某也未是。”閻君道:“既是查對得明白,你當面判斷還他們。”判官道:“你們仍舊一宗一宗的上來,聽我們判斷。”衆人答應道:“是!”
判官叫過第一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姜老星,你前身殺人無厭,已經七世爲豬,尚且填還不滿;你今日出世爲人,還是這等爲君強戰,糜爛民肉,纍惡不悛!依法該送下罰惡司,遍歷一十八重地獄。”姜老星說道:“容小的分訴。”道猶未了,閻君傳下令來,不許強嘴,強者竟送阿鼻地獄之下,永世不許轉身!果有不甘,許末後再稟。閻王有令,誰敢有違?只是聳聽而已。
判官叫過第二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姜盡牙,你已經三世爲人,只因你爲人在世,怒目而視哥嫂,註定了打出你的眼烏珠兒來。姜代牙,你已經二世爲人。只因你在世作事機深,摳入腦髓,理合打碎你的腦蓋骨。你這兩個報應已畢,發左轉輪王,許你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三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你這一干人,初世爲人,前世都是一羣馬,作踐人間五穀,以致今世死于刀兵。苦無大惡,發左轉輪王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四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你這一干畜生,已經三世爲牛。只因你前生在世,食人之祿,不能終人之事,欺君賣國。你這簿上,該十四世爲牛。你們今日受了這一苦,準一世爲牛,通前後十三世爲牛就滿。許牲錄司去託生爲牛。”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五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你這一干畜生,纔初世爲犀牛。只因你前世都做道士,遊手好閒,又且穢污齋醮,故此出世做個犀牛。你頭上這一隻角,恰像道士那頂冠兒,昨日那一天大蜈蚣,都是些徒弟徒孫的冤孽。你這簿上,共是六世爲牛,今番也免你一世,再五世就滿。許牲錄司去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六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你這一干婦人,前世都是淫奔之婦,背了結髮丈夫,私通外人情趣。已經十世爲母豬,羞恥不避,穢污備常,還有些餘孽未滿,卻注你做個屍致之魚。今番受了這一苦,罪惡填滿了。許赴左轉輪王,託生爲人。”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七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你這五千多人,原是五千條毒蛇轉世。閻羅王只說你們改行從善,那曉得你們蛇鑽竹洞,曲心還在,故此又注你這一死。你們這簿上,還該一世爲豬,再世爲牛,三世纔轉人身。許牲錄司去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八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蘇刺龍,你已經三世爲人。只因前生在世,專一馱人的財物,不肯還人,以致罪惡貫滿。故此今日一錘打馱了你的背,命染黃泉。蘇刺虎已是四世爲人,只因你前生在世,專一破人姻緣,離間人骨肉,以致罪惡貫滿,故此今日一刀連肩帶背的,分開你的屍骸。卻只一件,你兩個苦無大惡,還是人身。許赴左轉輪王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九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哈剌婆,你已自二世爲人。只因你前生在世,專一說話過頭,行事滿頂,故此今日吃這一鏡,削吊了你的頂陽骨。哈刺密,你已是五世爲人。只因你前生在世,說話沒脊骨,行事沒脊骨,故此今日吃這一銳,剗吊了你的脊梁骨。卻你兩人又無別惡,還是人身。許赴左轉輪王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十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你這五百個魚眼軍,纔是兩次爲人。初次爲人,你就奴羣狗黨,飲酒輸錢,牽扯不斷,故此今日注你一個一刀,砍爲兩段。你第三世爲人,方知警省。許赴左轉輪王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又叫聲第十一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你這三千個人,都是前生不敬父母,不尊長上,不孝不弟之人。已經十二世爲牛,砍牛剝皮,剮骨鍋煮。纔然初世爲人,罪孽尚且未滿,仍舊又是砍頭剝皮,剮骨鍋煮。你們這簿上,還有四世爲牛。許赴牲錄司託生。”
判官叫聲第十二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你這十三個人,也是初世爲人。原日爲因抵觸了繼母,六世爲驢,受人欺壓,遭人鞭扑。纔得爲人,復又剮你這一千刀,今後罪孽,稍可饒你罷。許赴左轉輪王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又叫聲第十三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咬海乾,你這個人原沒有甚麽罪惡,已經八世爲人。這一世又是個盡忠報國。只因你前世枉殺了一條大蛇,故此今世不免這一刀之苦,卻也不敢償命。送賞善府受用。”下面沒有答應。
判官叫聲第十四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王神姑,你是個不敬公姑,不順父母,不盡婦道,犯了七出之條的婦人,已經十八世爲母狗。今日又犯咒神,故此要遭萬馬踏爲肉泥。送罰惡分司,還歷那一十八重地獄。”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十五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陳祖義,你已是五世爲人,苦無罪惡。只因你呼喝長兄一聲,故此不免這一刀之苦。卻來生還是人身。許赴左轉輪王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十六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你這三個女人,前身是個田三嫂,吵家精,在我地獄裏面,已是鋸開了做三個。教你爲人,改心從善,誰知你還是這等貪淫無恥,故此一個人又是一刀。也罷,今番再變一遭母狗,消你那些淫慾之火,卻再來託生。許赴牲錄司伺候。”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十七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王蓮英,你原是個孝婦出身,已經三世戴珠冠,穿霞帔。只因有些小不足處。甚麽些小不足處?瞞著婆婆吃了一隻鷄,故此今生要砍這一下,卻不該人來填命。許赴左轉輪王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十八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你這五十個人,前世都是個出頭的好漢。只因有些出頭害人,苦沒有甚麽大善行,故此今世都要砍頭。卻來生還是人身。許赴左轉輪王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十九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圓眼帖木耳,你爲人在世,言不信,行不果,取不明,與不明。有這四樣不是處,故此今日砍你四刀,開你做四架。你來生僅僅的討得個人身,卻也沒有甚好處。赴左轉輪王託生。”下面也不曾答應。
判官叫聲第二十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你這一干人,都是前一世在鄉黨之中,暗箭傷人,暗刀殺人,故此今生遭王明的暗劍。卻也苦沒有大過惡,還得人身。許赴左轉輪王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二十一宗,下面應聲:“有!”判官道:“你這兩個狐貍,一邊脩行,一邊魘污迷人。今日又不合跟隨著甚麽道長,這正叫做狐假虎威,罪孽重大!”叫過鬼司來:“送他到陰山之下,永世不許他轉身!”下面哭哭啼啼而去。
判官叫聲第二十二宗,下面應聲道:“有!”
不知這個應聲道:“有”,還有些甚麽過惡?判官怎麽判斷?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大定山河四十秋,人心不似水長流。受恩深處宜先退,得意濃時便好休。莫待是非來入耳,從前恩愛反爲仇。世間多少忠良將,服事君王不到頭。
卻說判官叫聲第二十二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你這一干帶傷的,前生賣酒渾是水,不見個米皮兒,故此今生遭解都督的賽犀飛,水裏抓起你來;你那些砍頭的,是前生酒裏下了濛汗藥,故此受禍又慘些,都還不失人身。許赴左轉輪王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二十三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乃奈塗,你前生是個強盜頭兒,謀財害命,故此今日注下砍頭,又將你的頭傳示鄰國。你那些兵卒,都是你這一班爲從的,應得陣上殺死,拿住砍頭,卻都失了人身。怎麽失了人身?得他的財,下世要變牛變馬還他的。許赴牲錄司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二十四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你這些畜生,還說你有德有行,你們七世前都是個人身,都曾放火燒人房屋,已經七世變畜生,不離湯火之災,冤業尚然未滿,卻又生這一場賽星飛來燒你,今番卻得了人身。許赴左轉輪王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二十五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西海蛟,你是個忠盡報國的。只因你前生是條好漢,專一充大頭鬼唬嚇人,故此今日要劃下你那斗大的頭來。你後面那一干人,都是襯幫你的,助人唬嚇,死有餘辜。只一件,一施一報,還不失個人身。西海蛟請進賞善府,衆人俱赴左轉輪王託生。”下面齊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二十六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哈秘赤,你前生是個屠戶,殺生害命,故此注你一槍,又砍你的頭。沙漠咖,前生上半世做好人,下半世殺牛營生,故此注你下半截身子,遠葬鯊魚之腹。卻都不失人身,許赴左轉輪王託生。你們後面那一干人,原是幾千個鼠耗託生,嚙嚼之罪,應得如此。今番該是變蛇,少得清淨。許赴牲錄司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二十七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盤龍三太子,是爲子死孝,哈里虎是爲臣死忠。你兩個俱十世爲人的,三太子只因前生勒死了一隻鹿,故此今世有自刎之罪;哈里虎前生把滾湯澆死了一穴螻蟻,故此今生有溺水之報。兩個人俱善多惡少,俱該填命。只是南人已經厚待你們了,不必填命。請進賞善府受用。那八個頭目,是八隻斑斕虎託生;那三千名兵,是三千個豺狼託生;應得此報。八個頭目,今番出世是羊;三千名番兵,今番出世是豬。俱赴牲錄司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二十八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蕭噠(口稟),你前生倒是個好人,吃齋把素,看經唸佛,修積得五世爲人。今生又做丞相。只因你前生那些大秤小斗,故此不免這一刀。赴左轉輪王託生,原不失富貴之厚。”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二十九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你這兩個畜生敢如此無禮,冒頂了人,反敢自稱甚麽金角、銀角!叫鬼司即時趕他到陰山之下,不許他轉身!”兩個哭哭嘶嘶而去。
判官叫聲第三十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百里雁,你原是個飛天的光棍,勒騙良善財物,致有今日這一場火燒。你得人的財物,還要變下畜生填還人,可赴牲錄司託生。”百里雁不肯去,判官喝聲:“鬼司們,扯他去。”又說道:“那兩個大聖,原是偷天換日的光棍;兩個力士,原是掘地三尺的光棍。同是火光,故同是火燒。俱發下牲錄司變下畜牲,填還人財物。”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三十一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百夫人,你前生是個長腳婦人,東家又到西家,南鄰又走北舍。又不合不受婆婆教訓,凡有吩咐,只是頭搖,故此今日有此絆腳砍頭之禍。卻只是惡少善多,許赴左轉輪王託生。”下面應聲:“是!”
判官叫聲第三十二宗,下面應聲道:“有!”判官道:“你這七百個,都是前生一班吃狗肉的和尚,故此聚在達一馱兒受此刀兵之苦。魘污的罪重,今番不得人身。許赴牲錄司去託生。”下面應聲:“是!”
道猶未了,閻羅王問道:“可曾完麽?”判官道:“已經完了。”閻羅王道:“可有甚麽差錯?”判官道:“沒有甚麽差錯。”閻羅王問道:“丹墀之下,衆鬼都散去了麽?”鬼司道:“都散去了,止有五個大鬼還在那裏,不肯出去。”閻羅王道:“那五個不肯出去,有些怎麽話說?”
道猶未了,五個鬼歷階而上,都說道:“崔判官受私賣法,查理不清。”閻羅王道:“我這裏是甚麽衙門!有個受私賣法之理?”五鬼道:“縱不是受私賣法,卻是查理不清。”閻羅王道:“那一個查理不清?你說來我聽著。”
劈頭就是姜老星說道:“小的是金蓮寶象國一個總兵官,爲國忘家,臣子之職,怎麽又說道我該送罰惡分司去?如此說來,卻不是錯爲國家出了力麽?”崔判官道:“國家苦無大難,怎叫做爲國家出力?”姜老星道:“南人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勢如纍卵之危,還說是國家苦無大難!”崔判官道:“南人何曾滅人社稷,吞人土地,貪人財貨,怎見得勢如纍卵之危?”姜老星道:“既是國勢不危,我怎肯殺人無厭?”判官道:“南人之來,不過一紙降書,便自足矣,他何曾威逼于人?都是你們偏然強戰。這不是殺人無厭麽?”
咬海乾道:“判官大人差矣!我爪哇國五百名魚眼軍,一刀三段;三千名步卒,煮做一鍋。這也是我們強戰麽?”判官道:“都你們自取的。”圓眼帖木兒說道:“我們一個人劈做四架,這也是我們強戰麽?”判官道:“也是你自取的。”盤龍三太子說道:“我舉刀自刎,豈不是他的威逼麽?”判官道:“也是你們自取的。”百里雁說道:“我們燒做一個柴頭鬼兒,豈不是他的威逼麽?”判官道:“也是你們自取的。”
五個鬼一齊吆喝起來,說道:“你說甚麽自取?自古道:‘殺人的償命,欠債的還錢。’他枉刀殺了我們,你怎麽替他們曲斷?”判官道:“我這裏執法無私,怎叫做曲斷。”五鬼說道:“既是執法無私,怎麽不斷他填還我們人命!”判官道:“不該填還你們。”五個鬼說道:“但只‘不該’兩個字,就是私弊。”這五個鬼人多口多,亂吆亂喝,嚷做一馱,鬧做一塊。判官看見他們來得兇,也沒奈何,只得站起來,喝聲道:“唗!甚麽人敢在這裏胡說?我有私,我這管筆可是容私的?”五個鬼齊齊的走上前來,照手一搶,把管筆奪將下來,說道:“鐵筆無私,你這蜘蛛鬚兒扎的筆,牙齒縫裏都是私絲,敢說得個不容私!”
判官看見搶去了筆,心上越發吃惱,喝聲道:“唗!又還胡說哩!我有私,我這個簿可是個容私的?”五個鬼因是搶了筆,試大了膽,又齊齊的走上前去,照手一搶,把本簿搶將下來,說道:“甚麽簿無私,你這繭紙兒釘的簿,一肚子都是私絲!”
判官去了筆,,又去了簿,激得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平跳將起來,兩隻手攢著兩個拳頭,前四後二,左五右六,上七下八,支起個空心架子,實指望打倒那五個鬼。那曉得那五個鬼都是一班潑皮鬼,齊齊的打上前來,一下還一下,兩下就還一雙,略不少遜。自古道:“好漢不敵兩。”老大的只是判官一個,那裏打得那五個鬼贏?把頭上的晉巾兒也打吊了,把身上的皂羅袍也扯碎了,把腰裏的牛角帶也蹬斷了,把腳下的皂朝靴也脫將去了。判官空激得爆跳,眼睜睜的沒奈他們何處。
閻羅王看見不是頭勢,也跳將起來,高叫道:“你們衆人敢這等鬼吵麽?快叫衆鬼司來,推他到陰山之下去,看他何如!”那五個鬼連閻羅王也不怕,說道:“這的與老爺不相干,只因判官賣法,故此激變了我們。”閻羅山道:“怎叫做賣法?”五個鬼說道:“南朝人枉刀殺人,理合一命填還一命。判官任私執拗,反叫我們到牲錄司去變畜,反叫我們左轉輪王託生,反叫我們到賞善府去閒住。似此不公不法,怎怪得我們?”閻羅王道:“你們前世所爲不善,今世理合如此,怎麽還欺負我判官?”
五個鬼看見閻羅王發作,也只得軟些,說道:“老爺在上,我們都是人怨語聲高,激石乃有火,怎麽敢欺負判官?”閻羅王道:“你們還說不是欺負。我且問你,你們打吊判官的巾兒,可是欺負他到頭上?扯碎了判官的皂羅袍,可是欺負他身無所倚?蹬斷了判官的牛角帶,可是恣意欺負人,略無芥蒂?若說起皂朝靴來,還有好些話講。”五個鬼說道:“怎麽還有好些話講?”閻羅王說道:“判官腳下的靴,可是好脫的?你們都脫將去,還是不欺負人麽?”道猶未了,只見把城門的小鬼,慌慌張張跑將進來,跪著稟說道:“報!報!報!今番卻是天大的禍事來到!”道猶未了,把子城的小鬼,也是這等慌慌張張跑將進來,跪著說道:“報!報!報!今番卻是天大的禍事來到!”道猶未了,把靈曜府門的小鬼,也是這等慌慌張張跑將進來,跪著說道:“報!報!報!今番天大的禍事來到!”這一連三個報來得忙,報得重,說得兇,把個崔判官嚇得只是抖戰。閻羅王也蕩了主意。那五個鬼今備卻也不敢鬼推,姜老星只得進罰惡司,咬海乾、三太子同進賞善府,帖木兒託生左轉輪王,百里雁到牲錄司。
閻羅王問道:“你這一干小鬼頭,報甚麽天大禍事來了?”把城門的小鬼說道:“小的不知道來歷,只看見五個猛漢,騎著五騎馬,舞的五般兵器,搶門而進,金頭鬼王吃他一苦。”把子城的小鬼說道:小的也不知來歷,只看見五個猛漢,跨著五騎馬,舞的五般兵器,銀頭鬼王吃他一虧。”把府門的小鬼說道:“小的也是不知來歷,只看見果是五個猛漢,跨著五騎馬,舞五般兵器,來到靈曜府門之外,來來往往,走一個不住;吆吆喝喝,嚷一個不休。滿口說道‘要拿崔判官老爺,要見閻羅王老爺。’小的未敢擅便,只得報上老爺,伏乞老爺詳察。”閻羅王說道:“這五個人是那裏來的?”“不知是那裏來的。”
原來是我南朝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來到這個黃草崖前,藍旗官報上元帥,二位元帥著令夜不收上崖體探,夜不收看見天昏地黑,不敢前行,卻又責令王明上崖體探。王明去了有一七多些,還不見個回報。這一七中間,天色漸明,雖有些煙雨霏霏,卻不過像我們中朝深秋的景緻。老爺道:“今日寶船來到這個田地,夜不收又不敢去,王明又不見來,卻怎麽是好?”王爺道:“昔日諸葛武侯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之地,畢竟致使南人不敢復反。我們今日船上,都是這等袖手旁觀,怎叫做個下海?”王爺這幾句話,似輕而實重,卻是敲著這些將官出不得身,幹不得事。恰好激石乃有火,激水可在山。
道猶未了,早已有個將官,鐵幞頭、紅抹額、牛角帶、皂羅袍,手裏拿著一桿狼牙棒,坐下跨著一匹烏錐馬,高叫道:“元帥在上,末將不才,願前去體探一番,再來回話。”元帥擡頭看時,原來是前哨副都督張柏。道猶未了,帳下又閃出一員大將來,身長三尺,膀闊二尺五寸,不戴盔,不穿甲,手裏拿著一百五十斤重的任君钂,坐下跨著一匹紫叱撥的活神駒,高叫道:“末將不才,願同張狼牙前去體探。”元帥擡頭視之,原來是右營大都督金天雷。道猶未了,帳下又閃出一員大將來,紅扎巾;綠袍袖、黃金帶、錦拖羅,手裏拿著一條三十六節的簡公鞭,坐下跨著一騎賽雪銀鬃馬,高叫道:“末將不才,願同二位將軍前去體探。”元帥擡頭視之,原來是征西遊擊大將軍胡應鳳。道猶未了,帳下又閃出一員大將來,豐髯長鼻,偉榦長軀,滿面英風,渾身環甲,手裏拿著一把七十二楞的月牙剷,坐下跨著一匹深虎刺的捲毛駒,高叫道:“末將不才,願同三位將軍前去體探。”元帥舉目視之,原來是征西遊擊大將軍雷應春。道猶未了,四個將軍,四騎馬,四船兵器,蜂擁而去。只見帳前閃出一員大將來,高叫道:“四位將軍且慢跑,還有我浪子唐英在這裏。”元帥擡頭看時,果是好個唐狀元,爛銀盔、銀鎖甲、花玉帶、剪絨拖,一桿朱纓閃閃瀼龍槍,一匹銀鬃照夜白千里馬。老爺道:“有了四員大將,已自足矣,不消唐狀元去罷。”王爺道:“老元帥,豈不聞古先時五虎將之名乎?”老爺道:“好個五虎將!快著唐狀元去。”
四員將軍前跑,一個唐狀元後隨。跑了有十數多里頭,天色漸漸開亮,只是黃雲紫霧,別是一般景色。唐狀元高叫道:“列位且不要忙,這個國一定有些古怪,我和你要拿定一個主意纔是,孟浪走不得。”四員大將齊齊的答應一聲:“是!”卻又是走了十數多里路頭,也還不見個民居街市。五個大將軍打夥兒又跑,再又跑了十數多里路頭,只見遠遠的望見有一條矮矮的墻頭兒,中間有一個小小的門兒,五員將,五騎馬,五般兵器,一搶而入。
只見門裏面左邊閃出兩個青臉獠牙的鬼來,右邊閃出兩個牛頭馬面的鬼來,一齊吆喝著,說道:“你們是那裏來的?一味生人氣。”五個將官看見這些鬼,又聽知說道“生人氣”,心上都有些不穩便。唐狀元道:“敢是個鬼國麽?”衆官道:“像個鬼國的模樣。”唐狀元道:“我和你也怕他不成。”道猶未了,只見青臉鬼喝聲道:“唗!你們竟自進去,過關錢兒也沒有些?”唐狀元也喝聲道:“唗!你是甚麽關?敢要過關錢兒。”青臉鬼說道:“虧你還有一雙眼,連鬼門關也認不得。”唐狀元轉眼一瞧,果真是那一座小小門上寫著“鬼門關”三個大字。唐狀元說道:“列位,我和你怎麽撞到鬼門關上來了?”張狼牙說道:“怕他甚麽鬼門關!”金都督說道:“那管他甚麽關,只是殺上前去。”胡遊擊說得好,說道:“昔人但願生入玉門關。我們今日生入鬼門關,也是一場異事。”雷遊擊說道:“今日中間,且不要談玄。進了鬼門關,卻是個國,人與鬼鬭殺,全靠拿出些主意來。”唐狀元道:“我們須索個抖擻精神,殺到他底。”衆官齊齊的應聲:“是!”只說得一聲“是”,你看他五員將,五騎馬,五般兵器,一湧而進。怕他甚麽青臉獠牙鬼,怕他甚麽牛頭馬面鬼,轉嚇得都走過一邊,都只認做一起鬼,那裏曉得還是個人,都說道:“好狠鬼也!我們只當他的鬼孫兒!”
五騎馬,一會兒就跑到城門之下。只見城上有一面牌,牌上寫著“古酆都國”四個大字。衆官一齊說道:“來得好,恰好是個酆都鬼國,卻是個鬼窩兒裏。”道猶未了,城門裏湧出一羣小鬼來,當頭一個大鬼,站著地上就有一丈多長,頭上一雙黃角金晃晃的,兩隻手攢著一雙拳頭,喝聲道:“唗!你們是那裏來的?早早下馬磕頭。快通名姓,少待遲延,就教你認得我哩!”金都督喝聲道:“鬼奴!你是甚麽人?就認不得你!”大鬼說道:“我有名的金頭鬼王,你豈可還不認得我麽?”五個將官聽知得是個金頭鬼王,齊齊的一聲喝,一片的刀槍。莫說那些小鬼,把個金頭鬼王就嚇破了膽,捨命就跑。遞跑連跑,早已背心窩裏吃了三十六節的簡公鞭,一鞭打做個四馬攢蹄的樣子,仰翻著在地上。金頭鬼王吃了這一虧,也只說是個甚麽兇神惡鬼,那裏曉得是陽世上活人!五個將軍打翻了這個鬼,一湧而進。
將軍是將軍,馬是馬,一會兒又跑到一座城門之下。這一座城較矮小些,這一座城門較窄狹些,陰風颯颯,冷霧漫漫。衆將擡頭一看,只見城上也有一面牌,牌上寫著“禁城”兩個字。唐狀元道:“‘禁城’二字,卻是閻羅天子所居之處,我和你可好進去麽?”張狼牙說道:“怕他甚麽閻羅天子,怕他不寫下一封降書。”唐狀元道:“且莫講降書,不知前面是個甚麽出處?”雷遊擊說道:“閻羅王不怕鬼瘦,我們今日也不怕閻羅瘦,少不得要(革乞)鞳他一番。”道猶未了,只見禁城裏面湧出一羣小鬼來,吆吆喝喝。當頭也有一個大鬼,也有一丈之長,也有頭上雙角,只是頭面上白淨淨的,不像頭裏的黃,高叫道:“你們是那裏來的?或是奉那裏的公差,快通名姓,怎麽撞入我這禁城之中?”唐狀元喝聲道:“唗!我們五虎將軍,日戰陽間夜戰陰。你是個甚麽野鬼?敢攔我去路!”那鬼也還認不得是個陽人,只說陰司裏有此一等惡煞,也就狠起來,攢著一雙拳頭,高叫道:“你說甚麽五虎將軍,你那裏認得我銀頭鬼王麽?”衆官齊齊的一聲喝,說道:“你是怎麽銀頭鬼王?饒你那個金頭鬼王,險些兒打折了脊梁骨。”一片的馬響,一片的刀槍,把個銀頭鬼王又撈翻了在地上。那些小鬼卻就走得無影無蹤。五個將軍也不管他,又是一湧而進。
一會兒卻進到一個處所。這卻不是城墻,這卻不是城門,只見無限的朱門高敞,殿宇崢嶸,儼然是王者所居的氣象,宮門上也有一面牌,牌上寫著“靈曜之府”四個大字。唐狀元道:“今番卻到了閻羅王宮門上,我和你也要仔細一番。”兩個遊擊說道:“狀元之言有理。”道猶未了,只見金都督就跳將起來,說道:“今日之事,有進無退,怎麽說得‘仔細’兩個字?恰好張狼牙起來狠起來,說道:“天下事,一不做,二不休,怕他怎麽閻羅王!”五個將官,齊齊的一吵,滿口吆喝道:“要捉判官!要見閻王!”故此有許多小鬼,報進靈曜府裏去。
卻說閻王聽知這一報說道:“五個將官,五騎馬,五樣兵器,舞進靈曜之府。”連閻王也蕩了主意,只不曉得是個甚麽來歷,叫聲判官問道:“你幾時錯發了文書,錯勾甚麽惡鬼?”判官想了一會,說道:“並不曾發甚麽文書,並不曾錯勾甚麽惡鬼。”閻王道:“既不錯,怎麽有這五個猛漢到府門前來廝少?”判官道:“今日的日神不利。適來是五個鬼大鬧一場,怎麽又有五個將軍,五騎馬,又來大鬧?”閻王道:“敢是天上吊下來的?”判官道:“不應吊得這樣兇。”閻王道:“地上長出來的?”判官道:“不應長得這樣兇。”閻王道:“水裏蕩將來的?”判官道:“不應蕩得這等兇。”閻王道:“地獄裏走出來的?”判官道:“不應走得這等兇。”閻王道:“適來告狀的鬼帶將來的?”判官道:“不應帶這等兇。”
道猶未了,五條猛漢,五騎馬,五般兵器,一湧而入,已是進到靈霄府閻羅王殿下。閻羅王看見來得兇,也無法可治,叫聲:“崔珏,你快下去問他一個來歷,你切不可鬭他。”道猶未了,閻羅王轉身進到後殿去了,止剩得一個崔判官在殿上,嚇得只是抖衣而戰。一時又尋不見巾兒,一時又換不著袍兒,一時又穿不著靴,一時又尋不著筆,一時又尋不到文簿。殿下五條猛漢齊齊的吆喝道:“你那殿上站的快下來,我問你一個來歷。少若遲延,一齊殺上殿,教你命染黃沙,那時悔之晚矣!”崔判官不敢違拗,只得走下殿來。
不知這一下來問個甚麽來歷?有個甚麽吉凶?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
卻說崔判官勉強支起架子,走下殿來,說道:“你們還是強神?你們還是惡鬼?我這裏是個十帝閻君所居之處,怎麽容得這等吵鬧?這等持槍跨馬?”唐狀元見他說是閻君所在,也以禮開譚,說道:“你不要吃驚,我們號爲五虎將軍,日戰陽間夜戰陰。”判官道:“你這些將軍,還是陽世上人?還是陰司裏人?”唐狀元道:“你這裏還是陽世?還是陰司?”判官道:“將軍說話也好差了。一行告訴你,這是十帝閻君所居之處,豈可又不是陰司!況兼你們一路而來,先過鬼門關,次進酆都城,又次進禁城,卻纔進我靈曜府。過了這許多所,豈可不認得我這是個酆都鬼國!”唐狀元道:“大聖人尚且好問好察,我們焉得不問?”判官道:“列位可是陽世上人?”唐狀元道:“是陽世上人。”判官道:“還是那一國?”唐狀元道:“是大明國朱皇帝駕下差來的。”判官道:“既奉朱皇帝欽差,怎麽走到我這鬼國來?”唐狀元道:“爲因兵下西洋,撫夷取寶,故此輕造。”判官道:“我這鬼國是西天盡頭處,卻也是難得到的。”
唐狀元還不曾開口,張狼牙就搶著說道:“胡說!我管你甚麽盡頭不盡頭,我管你甚麽鬼國不鬼國,你快去拜上你的黑面老兒,早早脩下封降書,備辦些寶貝,免受我們一刀之苦。”判官道:“你這位說話又差。你大明國朱皇帝是陽間天子,我酆都國閻羅王是陰間天子。地有陰陽,職無尊卑,禮無隆殺,焉得你反問我們要降書,問我們要寶貝!”張狼牙就激起來,喝聲道:“唗!我們兵下西洋,已經三十餘國,那一國不遞上降書,那一國不奉上寶貝?饒他是個勇猛大將軍,饒他是個天、地、人、各仙長,也都是這等帖耳奉承。又何況你這些瘟鬼,敢在我面前搖脣鼓舌,說短道長。”
判官受了這一席狠話,倒也無奈何,說道:“你若還說起這西洋二十餘國來,就該磕我四個頭,拜我八拜。”張狼牙已經動氣,再又加上個磕頭禮拜的話,他就心如烈火,膽似鐘粗,拿起個狼牙釘來,照著判官頭上只是一片築。張狼牙已自太過了,卻加上個金都督又是個鹵莽滅裂的,又是一片任君钂钂將去。再又加上兩個遊擊也狠起來,一個一條簡公鞭,一個一把月牙剷,鞭的錘敲,剷的斫削。喜的判官是個鬼溜下罷兒,也不覺的。四個將軍攢著一個判官,就像鍾馗擒小鬼的形境,把個判官左走也不是,右走也不是。唐狀元連聲叫道:“不要動手哩!且問他一個來歷,再殺也不遲。”判官道:“正是,我且告訴你一番,看你是?我是?”
唐狀元吆喝得緊,衆人只得住手。判官道:“你們兵下西洋,枉殺千千萬萬的性命。今日頃刻之間,接下三十二宗告你們填人命的狀詞,是我把罪惡簿來一查,查他前生今世作何善惡,當得何等報應。善者是我送進賞善行臺,快活受用;惡者是我發下罰惡分司,遍歷一十八重地獄。還有一等善多惡少者,又送左轉輪王託生,並不曾斷你們填還性命。我這一段情由,還叫我不是?你們可該磕頭,可該禮拜!”唐狀元道:“你任何職?能夠判斷還他。”判官道:“我是崔珏判官,有名的閻羅殿下鐵筆無私。”
唐狀元道:“你既是個判官,怎麽這等衣冠不整,儀從不張?”判官道:“說起來,你們又該磕頭,又該禮拜。”張狼牙又惱起來,喝聲道:“唗!”唐狀元道:“不消嚷,且待他再說一番。”判官道;“爲因不曾判斷填命,中間有五個強梁之鬼,和我爭鬧一場,說我徇私曲庇。是我責備他們,他們五個鬼,鬼多手多,反加我以無禮。”唐狀元道:“怎麽無禮?”判官道:“倒也不堪提起,把我的巾兒、袍兒、帶兒、靴兒都一果兒,連筆兒、簿兒也險些兒。故此衣冠不整,儀從不張。”唐狀元道:“這是你的執法不偏,致令五鬼鬧判。”張狼牙又鬧起來,說道:“誰聽他那一面之詞,終是要封降書降表,要些寶貝進貢。若說半個‘不’字,我這裏只是一味狼牙釘,憑你怎麽處我。”道猶未了,就是掄起狼牙釘來,照著判官頭上雨點一般過去。金都督又是钂,兩個遊擊又是一條鞭,一把剷,把個判官又趕得沒處跑。唐狀元急忙吆喝不得,他們住手。
卻說閻羅王站在後殿上,聽知外面一往一來,細問細答,閻君長嘆一口氣,說道:“這都是仗了佛爺爺的佛力無邊,就欺負上我門哩!”道猶未了,只見內殿之中閃出一位老者,壽高八百,鶴髮童顏。一手一根拄杖,一手一掛數珠兒,走近前來,問說道:“是個甚麽佛爺爺?在那裏?”閻君起頭一看,原來是個椒房之親、嶽宗泰岱,名字叫做個過天星。怎有這個親?怎有這個名字?只因他一日走地府一遍,一夜走天堂一遍,腳似流星,故此叫做個過天星;他所生一女,名字叫做淨幻星君,嫁與閻羅王,做正宮皇后,他卻不是閻羅王的外岳?故此叫做椒房之親,嶽宗泰岱。他問道:“是那個佛爺爺?在那裏?”閻羅王說道:“這五個將軍是大明國朱皇帝欽差來下西洋取寶的。他船上有個長老,原是燃燈古佛臨凡,故此他們仗他的勢力,欺上我門來。”老者道:“你怎麽曉得?”閻羅王說道:“他日前到我處來。”老者道:“來有甚麽貴幹?”閻羅王道:“因爲路上有許多的妖魔鬼怪,他來查問。”老者道:“你這如今怎麽處他?”閻羅王道:“倒有些不好處得。怎麽不好處得?欲待要多叫過些鬼司來,搬動那一干遊魂索、貯魂瓶、錐魂鑽、削魂刀,怕他們走上天去?卻于佛爺爺體面不好看相。欲待將就他們,他們又不省事,輕舉妄動,出言無狀,卻于我自家的體面上又不好看相。這卻不是不好處他?”
老者道:“衹知其一,未知其二。”閻羅王道:“怎麽說?”老者道:“這五個人也不是凡夫俗子,你有所不知。”閻羅王道:“這個委是不知,請教。”老者道:“那持槍的,姓唐名英,是個武曲星。那狼牙釘的,姓張名柏,是個黑煞星。那舞钂的,姓金名天雷,是個天蓬星。那拿月牙產的,姓雷名應春,是個河鼓星。那簡公鞭的,姓胡名應鳳,是個魁罡星。”閻羅王道:“既是些天星臨凡,卻也害他不得。況兼又有佛爺爺在船上,莫若只是做個人情與他去罷。”老者道:“你須去自家吩咐他們一番。”閻羅王道:“我還有好些話與他講哩。”
好個閻羅王,竟自走出殿上來,只見四個將官攢著一個判官,這邊一個連聲叫道:“快住手哩!快住手哩!”閻羅王卻就開口,先叫上一聲:“左右的何在?”這正叫做堂上一呼,階下百諾,左右兩邊擁出百十多個鬼來。閻羅王站在上面,兩邊列著百十多個鬼,卻不有了些威勢。問一聲:“下面甚麽人?敢持刀驟馬,逼勒我判官麽?”判官正在沒走處,一直跑上了殿。
唐狀元看見殿上問話的是個冕而衣裳,王者氣象,心裏曉得是個閻羅天子,勒住馬,高聲答應道:“末將們介胄之士,不敢下馬成拜。實不相瞞,我們是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來撫夷取寶的。”閻羅王道:“怎麽撞進我靈曜府裏來?”唐狀元道:“爲因不見玉璽,直窮到了底,故此擅入府門。”閻羅王道:“你們就該抽身回去罷,怎麽又威逼我判官?”唐狀元道:“非干威逼。判官一言不合,怒氣相加。”判官接著說道:“都是那黑臉大漢,說要甚麽降書降表,要甚麽進貢禮物。”閻羅王道:“這說話的好差!我和你陽間天子職掌相同,但有陰陽之別耳!怎麽我這裏有個降書?有個禮物?”唐狀元道:“陰陽雖異路,通問之禮則同。我們今日也是難逢難遇,須則求下一封陰書,明日回船之時,奏上陽間天子,纔有個明證。”閻羅王說道:“你還講個‘回船’二字,你這個船有些難回了。”
唐狀元心上吃了一驚,說道:“怎見得難回?”閻羅王道:“你們下洋之時,枉殺了千千萬萬的人命。他們這如今一個個的負屈含冤,要你們填還他性命。雖然是我崔判官和你們硬斷,到底是怨氣衝天,無門救解。大小寶船,卻有沉覆之危。”唐狀元道:“事至于此,怎麽沒有處分?不如就在這裏討個解手出去纔好。”閻羅王道:“你們自家計處一番,可有個解釋之法。”唐狀元道:“我們苦無解釋之法。”閻羅王道:“你們回船請教國師,就見明白。”唐狀元聽見說到國師身上,心裏老大的驚異,曉得回船決有些禍患,卻只得把幾句言話兒出來,高叫道;“我們朱皇帝是陽間天子,大王是陰間天子,內外協同,豈可沒個互相救援之意。”閻羅王道:“回船請教國師,我這裏無不依允。只你們也是進我府門一遭,各通名姓上來,我這裏還有一物相贈,以表邂逅慇懃。”唐狀元道:“末將姓唐名英,原中武科狀元,現任征西後營大都督之職。這任君鏡姓金,雙名天雷,現任征西右營大都督之職。這狼牙釘姓張名柏,現任前哨副都督之職。這簡公鞭姓胡,雙名應鳳,現任征西遊擊大將軍之職。這月牙剷姓雷,雙名應春,現任征西遊擊大將軍之職。”閻羅王道:“好一班武將!莫說陽世上威風第一,就是我陰司裏武藝無雙。”
道猶未了,即時叫過左右的,取文房四寶來,寫下了四句短札。又叫過管庫藏的,取出一件寶物來,盛在珠紅匣兒裏面,著判官傳下,吩咐短札兒拜上國師,珠紅匣兒相贈五員武將。唐狀元連聲稱謝,躍馬而出。
出了門,金都督道:“好了這個黑臉賊。”張狼牙道:“你駡我?”金都督道:“駡適來的閻羅天子。”張狼牙道:“你說甚麽黑臉賊?我穿青的,就有些護皂。”道猶未了,這正叫是回馬不用鞭,早已到了寶船上,拜見二位元帥。——只見王明正在那裏講劉氏是他的生妻,死後嫁與崔珏判官;又講崔珏判官誤認他做個大舅,領他進城,看見望鄉臺、槍刀山、奈河橋、孤恓埂、賞善行臺、罰惡分司,又是一十八重地獄,銼、燒、舂、磨,各色刑憲。正在講到興頭上,唐狀元一干五員大將,五騎馬,五般兵器,飛舞而歸。——見了元帥,都問王明:“你在那裏去了這些日子今日纔來?”王明道:“我今日不是崔珏判官兩場口角,還不得家來也。”唐狀元道:“甚麽崔珏判官?”王明道:“就是閻羅殿上的崔珏判官。”唐狀元道:“甚麽口角?”王明道:“一日之間,先是五個鬼和他大鬧一場,後又是五個天星和他大鬧一場。家裏聞知這兩場兇報,生怕有些差池,故此我拜辭而來。”
唐狀元不覺的大笑了三聲。元帥道:“你笑些甚麽?”唐狀元道:“原來真是個鬼國,真是個陰司,虧我們硬和他爭鬧一場。”元帥道:“怎麽和他爭鬧?”唐狀元道:“王克新說五個鬼和判官大鬧,就是爲了我們殺死的魍魎之鬼,一總有三十二宗,都在告狀取命。五個天星,就是我們殺到靈曜府裏閻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