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三寶太監西洋記

三寶太監西洋記第 12 / 13 頁

第九十一回 閻羅王寄書國師~閻羅王相贈五將

元帥道:“怎麽就殺了這幾日?”唐狀元道:“早去晚來,只是一日。”元帥道:“已經三個日子,王明共去了十個日子。”唐狀元道:“可見洞中方七日,世上幾千年。陰陽有準,禍福無差。”

元帥道:“裏面風景何如?”唐狀元道:“陰風颯颯,冷霧漫漫,不盡的淒涼景色。”元帥道:“居止何如?”唐狀元道:“照舊有街道,照舊有房舍。有個鬼門關,有座酆都城,有座禁城,卻纔到靈曜之府。中有閻羅王的宮殿,朱門宏敞,樓閣峻.,儼然王者所居氣象。”元帥道:“閻羅王何如?”唐狀元道:“冕而衣裳,儼然王者氣象。”元帥道:“可看得真麽?”唐狀元道:“覿面相親,細問細對。他還有一封短札,拜上國師;還有一件禮物,賞賜末將們的。”元帥道:“怪哉!怪哉!連陰司之中也征到了,連閻羅王也取出降書來,也取出寶貝來。今日之事,行載奇事。”即時請過國師、天師。

唐狀元遞上書,國師拆封讀之,原來是個七言四句,說是:

身到川中數十年,曾在毗盧頂上眠。欲透趙州關捩子,好姻緣做惡姻緣。

國師見之,心上有些不快活。元帥道:“國師老爺爲何不悅?”國師道:“貧僧心上的事,一言難盡。只不知閻君送唐狀元們是個甚麽寶貝?”唐狀元道:“是一個朱漆的紅匣兒。”即時交上,二位元帥當面開來,原來是臥獅玉鎮紙一枚。王爺道:“以文具而贈武郎,閻君亦不免謬戾之失。”國師道:“彼有深意存焉,豈得爲謬戾。”元帥道:“請教國師,有些甚麽深意?”國師道:“鎮紙原有所自來,相贈則一字一義,卻不是個深意存焉?”元帥道:“何所自來?乞國師見教。”國師道:“說起來話又長了些。”元帥道:“閻君相贈,大是奇事,願聞詳細,那怕話長。”

國師道:“這鎮紙是唐西川節度使高駢贈與蜀妓薛濤的,到我朝又爲洪武甲戌進士田孟沂所得。今日卻又是閻君贈與唐狀元,這卻不是鎮紙原有所自來。”元帥道:“何所考證?”

國師道:“唐時有薛氏女,名濤。爲時絕妓,麗色傾城。又且精研經史、詞章、詩賦,綽有大家。彼時有個西川節度使姓高名駢,字千里,來鎮巴蜀。諸妓中甚珍愛薛氏女,寵冠一時,將贈甚厚。後來高以病去,薛氏女隨亦物故。葬附郭三里許火村之陽。所葬處山青水碧,景色獨幽。鄭谷蜀中詩有‘小桃花繞薛濤墳’之句,後人因此盛栽桃樹,環繞其墳。春時遊賞,士女畢集,稱勝概焉。“到我朝洪武十四年,五羊人姓田名百祿,擕妻挈子,赴任成都教官,其子名洙,字孟沂,隨父任。洙自幼聰明,清雅標緻,書畫琴棋,靡不旁暢。諸生日與嬉遊,愛之過于同氣。凡遠近名山勝景,吟賞殆遍。明年秋,父百祿議欲遣洙回籍,母又不忍捨洙,告其父說道:‘兒來未久,奈何遽使之去?又且官清氈冷,路費艱難,莫若再留住許時,別尋一個歸計。’其父百祿心上費了一番週折,卻謀于諸生中最親厚者,使他另設一館,一則可以讀書進業,二者藉其俸資,爲明年歸計。諸生都不忍捨去。“孟沂一聞田老師命,唯唯奉承,薦在郭外五里許鉅族張運使之家。次年正月半後,擇吉設帳,諸生中又多送去。張姓主人大喜,張筵開館。又一日,宴其父百祿。席罷,主人說道:‘令嗣君晚間只宜就宿齋頭,免致奔走勞頓不便。’百祿滿口稱謝,說道:‘愈加體愛之周。’“到了二月花辰之日,孟沂解齋歸省,路經火村,只見村野中境界幽雅,環小山之下都是桃花,又且花方盛開,爛煙如錦。孟沂心甚愛之,四顧徘徊,有不能捨之意。忽見桃林中有一所別館,門裏走出一個女人來,綽約嬌姿,年方二八,眉彎柳綠,臉襯桃紅。孟沂不敢起頭,過門而去。自後每進城去,必過其門;每過其門,美人必在門首。“有一日過其門,遺失了所得的俸金,爲美人所得。明日又過其門,美人著令婢者追孟沂,還所遺金。孟沂心裏想道:這女子有德有貌,往謝其門。婢者先行報美人,說道:‘遺金郎今來奉謝。’請入內所,美人出。兩家相見。美人先自開口,說道:‘郎君莫非張運使家西賓乎?’孟沂說道:‘承下問,不足便是。’美人說道:‘好一對賢主佳賓。’孟沂說道:‘虛席無功,辱承過獎了。請娘行尊坐,容小生拜謝還金之德。’美人說道:‘張運使是賤妾一家姻婭,彼西賓即此西賓,何謝之有!’孟沂說道:‘敢問娘行名閱爲誰?與敝東何眷?’美人說道:‘此賤妾舅氏之家,姓平,成都故家。舅存存日,與張運使同外氏。賤妾姓薛氏,文孝坊人,嫁平幼子康。不幸康早喪,舅姑隨亦終天年。賤妾孀居,煢煢孑立。’道猶未了,茶至。茶罷又茶,如是者至三至四。孟沂辭謝欲去,美人說道:‘既辱大駕寵臨,還願羈留頃刻。’孟沂說道:‘不敢留了。’美人說道:‘賤妾若不能留,盛東亦不能無罪,說道:我有此佳賓,竟不能爲我一款。賤妾之罪,夫復何辭?“道猶未了,即陳設酒餚,分爲二席,賓主偶坐。坐中勸酬備至,語雜諧謔。孟沂心裏想道:‘主家姻婭,何敢放恣?’每斂容稱謝。酒至半酣,美人說道:‘郎君素性倜儻,長于吟詠。今日相逢,頗稱奇覯,何苦做出這一段酸子的形狀來?’孟沂說道:‘非敢寒酸。一則識荊之初,二則酒力不勝,請告辭罷。’美人道:‘說那裏話,賤妾雖不聰敏,亦曾從事女經,短章口律,頗得其解。今遇知音,而高山流水,何惜一奏。’孟沂先前嘆他有德有貌,說到了經書詩律,愈見得才貌雙全,縱非惜玉,能不憐才?斂容稱謝,說道:‘古有引玉,不佞願先抛一塼。’美人說道:‘先奉一玻璃盞,以發詩興。’孟沂拿著玻璃盞在手裏,口占一律,說道:‘路入桃源小洞天,知紅飛去遇蟬娟。襄王誤作高唐夢,不是陽臺雲雨仙。’“吟畢,孟沂舉酒自飲。美人說道:‘詩則佳矣,但短章寂寥,不足以盡興。用落花爲題,共聯一長篇,相公肯麽?’孟沂說道:‘謹如教。’美人道:‘相公請先。’孟沂說道:‘娘行請先。’美人說道:‘自古男先于女,還是相公。’孟沂道:‘恕僭了!’孟:韶艷應難挽,美:芳華信易調。孟:緞階紅尚媚,美:委砌白仍嬌。孟:墮速如辭樹,美:飛遲似戀條。孟:蘚鋪新蹙繡,美:草曡巧裁綃。孟:麗質愁先殞,美:香魂慟莫招。孟:燕銜歸故壘,美:蝶逐過危橋。孟:霑帙將晞露,美:衝簾乍起飆。孟:遇晴猶有態,美:經雨倍尢聊。孟:蜂趁低兼絮,美:魚吞細雜凜。孟:輕盈珠履踐,美:零落翠鈿飄。孟:鳥過生愁觸,美:兒嬉最怕搖。孟:褪時浮雨潤,美:殘處漾風潮。孟:積徑交童掃,美:沿流倩水漂。孟:媚人霑錦瑟,美:瀹茗入詩瓢。孟:玉貌樓前墜,美:冰容魂裏消。孟:芳園曾藉坐,美:長路解追鑣。孟:羅扇姬盛瓣,美:筠籬僕護苗。孟:折來隨手盡,美:帶處近鬟焦。孟:泥涴猶淒慘,美:瓶空更寂寥。孟:葉濃蔭自厚,美:蒂密子偏饒。孟:豈必分茵蓆,美:寧思上砑硝。孟:香餘何吝竊,美:佩解不須邀。孟:冶態宜宮額,美:癡情媚舞腰。孟:妝臺休亂拂,美:留伴可終宵。“詩聯既成,時已二鼓將盡。美人延孟沂入寢室,自薦枕席。孟沂酒興詩狂,把捉不住,不覺有繾綣之私。“次日,孟沂告別。美人贈以臥獅玉鎮紙一枚,且說道:‘無惜頻來,勿效薄倖郎也!’孟沂習以爲常,紿主人說道:‘老母相念之深,必令家宿,不敢留此。’主人信之。“半年後,張運使過泮宮,謁田老師,告訴說道:‘令嗣君每日一歸,不勝匍匐,俾之仍宿齋頭,乃爲便益。’田老師吃一驚,說道:‘自從開館以後,止寓公館中,並未有回家也,何言之謬?’張運使心上疑惑,不敢盡詞而出,歸告張夫人。夫人道:‘此必拾翠尋芳耳。’張運使道:‘此中苦無歌館,顧安所得乎?’左右躊躇,不得他的端的。差下一個精細家童尾其歸。只見田孟沂行至桃林中,忽然不見。運使心上明白了,差人宿田老師衙舍,俟先生來時,問說道:‘昨夜何宿?’先生道:‘衙舍。’主人道:‘小僕適從衙舍來,並不曾見先生。’先生道:‘或從途路上相佐麽?’主人道:‘小僕宿衙舍,何爲相左?’孟沂看見遮飾不過,把美人還金款洽、賡詩各項的事,細說一番。運使道:‘這的不是我親,是個鬼祟相戲。’即時請到田老師,細述前事,老師道:‘這一定是桃林中有個妖物。’“三人同往舊處,只見桃紅千樹,草綠連天,何嘗有個別館?運使說道:‘不是妖物。這桃林中地名火村,唐妓薛濤葬在這裏,此必薛濤精魄相戲。’田老師說道:‘不消疑了。他說道嫁與平幼子康,乃平康巷也。他說道文孝坊,城中並無此額。文與孝合,豈不是個教字?妓女居教坊司也,非薛濤其誰!’孟沂說道:‘還有一枚玉鎮紙在這裏。’運使接過來看一看,鎮紙之下有‘高氏文房’四個字。運使說道:‘這鎮紙即西川節度使高駢所贈薛濤者。’經這一場異事,田老師即時謝過主人,遣孟沂還廣中。“孟沂極寶重鎮紙,後中洪武甲戌進士,授山東曹縣知縣,門子看見鎮紙稀奇,竊之而去。孟沂屈賴侍婢,疑其有外,撻之至死。侍婢死後,告于閻君,閻君約集門子償命,留鎮紙入宮。這鎮紙卻不是唐西川節度使高駢贈與唐妓薛濤,唐妓薛濤贈與我朝田孟沂,田孟沂又爲門子所竊,勾留陰司,閻君又把來相贈唐狀元們,這卻不是有所自來!”

元帥道:“看鎮紙可有字麽?”唐狀元遞與元帥,果是鎮紙之下有“高氏文房”四個大字。二位元帥說道:“國師高見,不但通今博古,卻又察幽燭明。”國師道:“偶中耳。”元帥道:“又蒙吩咐相贈,則一字一義,再請教一番。”

畢竟不知是個甚麽一字一義?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國師勘透閻羅書~國師超度魍魎鬼

詩曰:

吾身不與世人同,曾嚮華池施大功。一粒丹成消萬劫,雙雙白鶴降仙宮。海外三山一洞天,金樓玉室有神仙。大丹煉就爐無火,桃在開花知幾年?

卻說元帥請問國師一字一義還是何如,國師道:“他原是臥獅玉鎮紙,臥音握同,獅與師同,這兩個字是說唐狀元五員大將,手握重兵;玉音御同,這個字是說唐狀元五員大將,持刀跨馬,到他御前,鎮與震同,這個字是說唐狀元五員大將,威震幽冥,紙音止同,這個字是說唐狀元五員大將,兵至于此,可以自止。總是說道:‘你們五員大將,手握重兵,到我御前,威震幽冥矣,是不可以止乎?’這是勸我們班師的意思。”元帥道:“國師明見。但不知國師四句詩,還是怎麽說?”國師道:“貧僧適來不堪告訴,意思也是一同。只是比例譏誚貧僧,著是狠毒,令貧僧如負芒刺。”元帥道:“願聞詩句是怎麽唸?譏誚是怎麽比例?”國師道:“詩原是八句,他只寫著四句來,這就是譏誚貧僧半途而廢。——卻這四句,原是玉通和尚動了淫戒之心,比例譏誚貧僧動了殺戒之心,這卻不著實狠毒!”

元帥道:“怎見得玉通和尚動了淫戒之心?”國師道:“這個話又是長篇。”元帥道:“難得國師老爺見教,幸勿見拒。”

國師道:“因是宋紹興間,臨安府城南有個水月寺,寺中有個竹林峰,峰頭有個玉通神師。俗家西川人氏,有德有行,衆僧都皈依他,衆官府都敬重他,著他做本寺住持。雖做住持,卻在竹林峰頂上坐功修煉,已經有三十餘年不曾出門。每遇該管上官迎送之禮,俱是徒弟、徒孫代替,上官每每也不責備他。“忽一日,有個永嘉縣人氏姓柳,雙名宣教,一舉登科,御筆親除寧海軍臨安府尹。到任之日,凡所屬官吏、學舍、師徒及糧里耆老、住持、僧道一切人等,無不遠迎。到任之後,各有花名手本,逐一查點一番。恰好的查點得水月寺住持玉通和尚不到,是個徒孫代替。柳爺說道:‘迎我新官到任,一個住持尚然不來,著令徒孫代替,何相藐之甚!’即該房出下牌票,拘讅玉通,要問他一個大罪,庶警將來。當有寺衆裏住持一齊跪著,稟說道:‘相公在上,這玉通和尚是個古佛臨凡,獨在竹林峰上,已經三十多年,足跡不曾出門戶。舊時一切迎送,俱是徒弟徒孫代替。’道猶未了,各屬官參見。柳爺告訴各屬官一番,各屬官齊聲道:‘這個和尚委實三十年不曾出門戶,望相公恕饒!’道猶未了,又是各鄉官相見。柳爺又告訴各鄉官一番。各鄉官齊聲道:‘這個和尚委實三十年不曾出門戶,望相公恕饒!’柳爺是個新任府官,鋒芒正銳,卻又是和尚輕藐他,他越發吃力。雖則衆口一辭,饒了和尚拿問,心上其實的不饒他。“過了三日,赴公堂宴,宴上有一班承應歌姬,內中卻就有一個柳腰一搦,二八青春,音韻悠揚,嬌姿婉麗,柳爺心裏想道:‘這個歌姬好做玉通和尚的對頭也。’宴罷,各官散畢,柳爺獨叫上這個歌姬,喝退左右,問說道:‘你姓甚名何?’歌姬道:‘賤人姓吳,小字紅蓮。’柳爺道:‘你是住家的,還是趕趁的?’紅蓮道:‘賤人在這裏住家,專一上廳答應。’柳爺道:‘你可有個動人的手段麽?’紅蓮道:‘業擅專門,縱不動人,人多自動。’柳爺道:‘小夥兒可動得麽?’紅蓮道:‘少壯不努,老大傷悲。豈有不動的?’柳爺道:‘老頭兒可動得麽?’紅蓮道:‘滿地種薑,老者纔辣。豈有不動的?’柳爺道:‘道士可動得麽?’紅蓮道:‘其冠不正,望望然來。豈有不動的?’柳爺道:‘和尚可動得麽?’紅蓮道:‘佛爺雖聖,不斷中生。豈有不動的?’柳爺道:‘既如此說,你果是個作家。我卻有件事,要你去動他動兒,你可肯麽?’紅蓮道:‘爺那裏鈞令,小賤人怎麽敢辭?赴湯蹈火,萬死不避!’“柳爺卻又搗他搗兒,說道:‘吳紅蓮,假如你受了我的差遣,卻又不依從我所言,當得何罪?’紅蓮道:‘準欺官藐法論,賤人就該死罪。’柳爺道:‘我和你講白了,去動得人來,重賞銀一百兩,著你從良,任你跟得意的孤老;動不得人,重重有罪。’紅蓮道:‘老爺吩咐就是,只不知是個甚麽人?是個道士麽?是個和尚麽?’柳爺滿心懽喜,說道:‘好伶俐婦人也!一猜必中,委是一個和尚。’紅蓮道:‘是那個和尚?’柳爺道:‘是水月寺的住持玉通和尚,你可曉得麽?’紅蓮道:‘小賤人不認得那和尚,只憑著我幾度無情坑陷手,怕他不做有情人!’磕頭而去。老爺又叮囑道:‘這個打不得誑語,要收下他的雲雨餘腥。’紅蓮道:‘理會得。’“走出府門,一路裏自思自想,如何是好。回到家裏,把柳府尹之事,和媽兒細說一番。媽兒道:‘別的和尚還通得,這玉通禪師有些難剃頭哩!’好紅蓮,眉頭一蹙,計上心來,說道:‘不怕難剃頭,也要割他一刀兒。’“到了夜半三更,備辦下乾糧,更換衣服,竟自去,去到竹林峰左肋下義冢山上,扒起一堆新土來,做個墳塋,自家披麻帶孝,哭哭啼啼。這一堆土離峰頭上不過百步之遠,這哭哭啼啼不過百步之外,這正是:淒涼無限傷心淚,任是猿聞也斷腸。怕他甚麽玉通和尚不動情麽?到了天亮,果真玉通和尚問道:‘是那裏哭哩?’原來水月寺裏只是和尚一個;徒弟又在五台山去了,不在家;徒孫又在村莊上碾稻做米去了,不在家。自此之外,更只討得一個八九十歲聾聾啞啞、撞撞跌跌的老道人在家裏,固復道:‘是峰頭下新墳上甚麽人哭。’玉通道:‘好淒慘也!’從此後,自侵早上哭到黃昏,自黃昏時哭起哭到天亮,第一日哭起哭到第二日,第二日哭起哭到第三日,一連就哭了六七日。那玉通禪師是個慈悲方寸,哭得他肝腸都是斷的,恰好又是十一月天氣,天寒地凍,點水成冰。“哭到第七日上,陰風四起,大雪漫天。紅蓮心裏想道:‘今夜卻是帳了。’到了三更上下,哭哭啼啼,一直哭到竹林峰上玉通和尚打坐窻子前,叫聲道:‘佛爺爺,天時大雪,你開門放我躲一會兒。不慈悲我,一條狗命,即時凍死在這裏。’玉通和尚聽知他哭了一七,這豈是個歹人?直哭到窻子下來,這豈又是個歹意?原心本是慈悲他的,又兼風狂雪大,少待遲延,凍死人命,于官法上也不穩便。故此再不猜疑,走下禪床,開門相見,琉璃燈下,卻是個婦人,披麻帶孝。玉通說道:‘原來是一位孃子。’那紅蓮故意的又哭又說道:‘小婦人是個女身,家在城裏南新街居住。丈夫姓吳,今年纔方年半夫妻,不倖夫死。上無公公,下無婆婆。我欲待彼時同死,爭奈丈夫屍骸沒人埋葬,故此每日每夜在老爺山頭下義冢之中造墳,造完了墳,小婦人一定也是死的。止差得一二日工程。不料天公下此大雪,小婦人怕凍死了,前功盡棄,故此不知進退,唐突佛爺爺,借宿一宵。’玉通和尚道:‘好孝心也!請坐禪堂上,待貧僧看火來你烘著。’紅蓮又詭說道:‘但得一坐足矣,不勞火哩。我痛如刀割,心似火燒。’“這個婦人不曾見面之時,這等七日啼哭;見面之後,這等一席哀告。天下事可欺以理之所有,玉通和尚再不提防他,只是一味慈悲,恨不得怎麽樣兒救他一救。那曉得他是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只見琉璃燈下,亮亮淨淨,長老坐在禪床上,滿心的不忍;紅蓮坐在蒲團上,哼也哼,還在哭。哭了一會,把隻手揉起肚子來。揉了一會,一交跌在地上,滾上滾下,滾出滾進,咬著牙齒只是一片響,故意的偏不叫人。玉通和尚心裏想道:‘這婦人是有些淘氣。本是哭了這一七,今日又受了這一天雪,凍死在這裏卻怎麽?’只得走下禪床來,問聲道:‘敢是甚麽舊病發了麽?’紅蓮又故意做個不會講話的,一連問了兩三聲,卻纔慢慢兒說道:‘我原是個胃氣疼也,丈夫死了,沒有醫手。’玉通和尚再不警覺,只說是真。又問說道:‘你丈夫還是怎麽樣醫?’紅蓮又故意的說道:‘這個怎好告訴得佛爺爺。’玉通和尚聽知他不肯告訴,越發說是真情,又說道:‘小孃子,你差意了。一死一生,只在呼吸之頃,你快不要礙口飾羞的。’紅蓮討實了和尚的意思,卻纔慢騰騰地說道:‘我丈夫在日,熱捱熱兒,故此寒氣散支。’“和尚心裏明白,熱捱熱兒,須則是個肚皮兒靠肚皮纔是,也又不敢亂開個口。問說道:‘小孃子,你這胃氣在心脘上?還在肚皮上?’紅蓮說道:‘實不相瞞,賤妾這個胃氣是會走的,一會兒在心坎上,一會兒就在肚皮上。’玉通和尚只怕疼死了這個婦人,那裏又想到別的,說道:‘小孃子,你不棄嫌,待貧僧把肚皮兒來捱著你罷。’紅蓮分明是要啜賺他,卻又故意的說道:‘賤妾怎麽敢?寧可我一身死棄黃泉,敢把佛爺爺清名玷污!’玉通和尚說道:‘小孃子,你豈是個等閒之人,事姑孝,報夫義,天下能有幾?貧僧敢坐視你死而不救!’紅蓮又故意的在地上滾上滾下,滾出滾進,口裏哼也哼,就像個要死的形狀。其實好個玉通和尚!一把抱住了小孃子,抱上禪床,解開禪衣,露出佛相,把個上孃子也解開上身衣服,肚皮兒靠著肚皮,捱了一會。不知怎麽樣兒,那小孃子的下身小衣服都是散的。那小孃子肚皮兒一邊在捱,一雙小腳一邊在搗,左搗右搗,把和尚的小衣服也搗吊了。吳紅蓮原是有心算無心,借著捱肚皮爲名,一嚮捱著和尚不便之處。和尚原是無心對有心,捱動了慾火,春心飄蕩,李下瓜田。那顧如來法戒,難遵佛祖遺言。一個色相橫斜,氣喘聲嘶,好似鶯梭柳底。一個淫心蕩漾,話言嬌澀,渾如蝶粉花梢。和尚耳邊,訴雲情雨意;紅蓮枕上,說海誓山盟。怕甚麽水月寺中,不變做極樂世界;任他們玉通禪座,頓翻成快活道場。這都是長老的方便慈悲,致使得好意翻成惡意。紅蓮到雨收雲散之時,把個孝頭布兒收了那些殘精剩點,口裏連聲說道:‘多謝!多謝’懽天喜地而歸。“玉通長老心上早已明白,敲兩下木魚,說道:‘只因一點念頭差,到今日就有這些魔障來也。這不是別人,即是新任太爺嗔嫌我不曾迎接,破我色戒,墮我地獄。事到頭來,悔之不及!’道猶未了,天色黎明,只見徒孫站在面前。玉通道:‘你從何來?’徒孫道:‘莊上碾稻做米回來。’玉通道:‘從那門來?’徒孫道:‘從武林門穿城過來。’玉通道:‘可曾撞著甚麽人來?’徒孫道:‘清波門裏,撞遇著一個行者,拖著一領麻衣。後面兩個公差跟著,口裏說道:‘好個古佛臨凡也!雖然聽不得真,大略只是這等的意思。’五通嘆一口氣,說道:‘不消講了。’叫道人:‘燒熱湯,我要洗澡。’叫徒孫:‘取文房,我要寫字。’“徒孫先取到文房,玉通和尚先寫下了一幅短箋,折定了壓在香爐之下。道人燒熱湯來,和尚洗澡。洗澡之後,更了禪衣,吩咐徒孫上殿燒香。徒孫燒了香,走進禪堂,只見師公坐在禪床上,說道:‘徒孫,即時間有個新任太爺的公差來,你問他甚麽來意。他說道要請我去,你說道:我師祖已經圓寂了,止遺下一幅短箋,現在香爐之下,你拿去回復太爺便罷。’道猶未了,玉通禪師閉了眼,收了神,拳了手,冷了腳,已經三魂渺渺,七魄茫茫。徒孫還不省得是個圓寂,問說道:‘師公,怎叫做個圓寂哩?’問了兩三聲,不見答應,卻纔省悟,曉得是師公已自圓寂去了。即時叫過道人來商議後事。道人還不曾見面,倒是臨安府的承局來到面前。“原來吳紅蓮得了玉通和尚的破綻,滿口稱謝,懽天喜地而去。此時已是天色黎明,進了清波門,恰好的有兩個公差在那裏伺候。紅蓮即時進府,回復相公,相公喝退左右,紅蓮把前項事細說一番,又把個孝頭布兒奉上看去。柳爺大喜,說道:‘好個古佛臨凡也!’即時取過百兩白金,賞與吳行首,責令從良,任其所好。吳行首拜謝而去。卻又叫過一個承局來,把孝頭布放在一個黑漆盒兒裏面。盒兒貼著一道封皮,封皮上不是判斷的年月,卻是四句詩,說道:水月禪師號玉通,多時不下竹林峰。可憐若許菩提水,傾入紅蓮兩瓣中。“封了盒兒,著承局竟到水月寺,送與玉通禪師,要討回帖,不可遲誤!相公有令,誰敢有違?故此徒孫叫過道人,承局早已到在面前來了。徒孫道:‘尊處敢是請俺師祖麽?’承局道:‘正是。太爺有命相請令師師,小長老,你何以得知?’徒孫道:‘先師祖圓寂之時,已曾吩咐到來。’承局吃了一驚,說道:‘令師祖終不然已經圓寂去了?’徒孫道:‘怎敢相欺?現在禪床之上。’承局進去一看,果然是真。承局說道:‘令師祖去得有些妙處,只是我在下何以回復相公?’徒孫道:‘尊處不須煩惱,家師祖又曾寫下一幅短箋,封固壓在香爐之下,叮囑道:若本府柳相公有請,即將香爐下短柬去回。’承局愈加驚異,說道:‘令師祖果真古佛臨凡!有此早見,奇哉!奇哉!’即時拿了短箋,轉到府堂上,回復相公。柳相公拆封讀之,原來是七言八句辭世偈兒,說道:自入禪門無掛礙,五十三歲心自在。只因一點念頭差,犯了如來淫色戒。你使紅蓮破我戒,我欠紅蓮一夜債。我身德行被你虧,你的門風還我壞。“柳相公讀罷,吃了一驚,說道:‘這和尚乃是真僧,是我壞了他的德行。’即時吩咐左右,備辦龕堂。卻又請到南山淨慈禪寺法空禪師,與他下火。原來法空禪師是個有德行的,恭承柳相公嚴命,來到水月寺,看見玉通禪師坐在龕堂之上,嘆說道:‘真僧可惜,真僧可惜!差了念頭,墮落惡跡!’即時請出龕堂,安于寺後空闊去所。法空禪師手拿火把,打個圓相,說道:‘身到川中數十年,曾嚮毗盧頂上眠。欲透趙州關捩子,好姻緣做惡姻緣。桃紅柳綠還依舊,石邊流水冷涓涓。今朝指引菩提路,再休錯意怨紅蓮。’唸罷,放下火去,化過龕堂,只見火燄之中,一道金光衝天而去。“這一宗事,卻不是玉通和尚動了色戒之心?適來閻君送與四句詩,正是法空禪師度玉通和尚的前四句,卻不是把個動色戒之心,譏誚貧僧動殺戒之心?只寫四句,卻不是譏誚貧僧半途而廢?這等帖兒,可狠毒麽?”

唐狀元道:“國師在上,閻羅王又曾說來,說我們下洋之時,枉殺了千千萬萬的人命,怨氣衝天,大小寶船,俱有沉海之禍。彼時末將就請問他一個解釋之法,他又說道:‘你回去請教國師,就見明白。’似此說來,有個沉海之禍,還在國師身上解釋。”國師道:“阿彌陀佛!閻君說問貧僧便見明白,還是要貧僧超度這些亡魂。”元帥道:“怎見得?”國師道:“總在他四句詩裏。他四句詩原是法空禪師超度玉通和尚的,問貧僧,卻不是問他四句詩?問他四句詩,卻不是‘超度’兩個字?”元帥道:“我和你今日來到酆都鬼國,已自到了天盡頭處,海盡路處。正叫是:天涯海角有窮時,豈可此行無轉日。大小寶船少不得是回去的。況兼閻羅王也說道:‘可以止矣。’幽冥一理,豈可執迷!只一件來,沿路上鋼刀之下,未必不斬無罪之人,‘超度’兩個字最說得有理,伏望國師鑒察。”國師道:“這也是理之當然。”

好個國師,就大建水陸兩壇,旗旙蔽日,鼓樂喧天,晝則唸經說法,夜則施食放燈。牒文達上三十三天,天天自在;禪杖敲開一十八重地獄,獄獄逍遙。一連做了七七四十九個晝夜。圓滿之日,國師老爺親自祝贊,親自酬奠。一隻採蓮船,無萬的金銀甲馬,用憑火化天尊。火燄之中,一道白煙望空而起。一會兒結成三十二條瑩白的蓮花,飄飄蕩蕩。一會兒,三十二朵蓮花,共結成一個大蓮蓬,約有十斤之重,悠悠揚揚。猛然間一陣風起,把個蓮蓬倒將過來。一會兒一聲爆竹響,蓮蓬直上天去,爆開了蓮蓬瓤,吊下三個蓮子來。衆官起頭一看,站在地上那裏是個蓮子,原來是三個道童兒。三個道童朝著國師老爺齊齊的行個問訊,說道:“佛爺爺,弟子們稽首。”國師道:“你是甚麽人?”一個說道:“弟子是明月道童;”一個說道:“弟子是野花行者。”一個說道:“弟子是芳草行者。”國師道:“原從何處出身?”明月道童說道:“弟子們曾受佛爺爺度化,是佛爺爺門下弟子。”國師道:“有何所憑?”明月道童說道:“有一首七言四句足憑。”國師道:“試唸來我聽著。”明月道童說道:

“人牛不見了無蹤,明月光寒萬象空。若問其中端的意,野花芳草自叢叢。”

國師老爺點一點頭,說道:“從何而來?”道童道:“弟子自從佛爺爺度化之後,身居紫府,職佐天曹。爲因昨日佛爺爺做圓滿,三十二宗魎魍之鬼,俱已超凡,俱已正果。玉帝傳旨,著令弟子三個下來,做證明功德,是弟子三個劈開方便路,弘敞紫虛宮。”國師道:“來此何幹?”道童道:“弟子聞佛爺爺寶船回轉,特來送行。”國師道:“生受你得。”道童道:“何爲生受?弟子道號明月,表字清風。日上清風送行,晚上明月送行。清風明月無人管,直送仙舟返帝京。”國師道:“好個返帝京!又生受野花行者。”行者道:“何爲生受?野花如錦鋪流水,爲送仙舟上帝京。”國師道:“也好個上帝京!又生受芳草行者。”行者道:“多情芳草連天碧,遠送仙舟進帝京。”國師看見送行的送得順序,滿心懽喜,說道:“好個進帝京!多謝三位厚意。到京之日,自有重酬。各請方便罷!”一個道童,兩個行者,又打個問訊而去。

元帥道:“國師種種的妙用,咱學生全然不知。”國師道:“那一件不知?”元帥道:“那三十二瓣蓮花,是個甚麽妙用?”國師道:“原是三十二宗魎魍之鬼。三十二瓣蓮花,各自超升。”元帥道:“共結一個蓮蓬,是個甚麽妙用?”國師道:“共結一個蓮蓬,共成正果。”元帥道:“明月道童是個甚麽妙用?”國師道:“這道童就是銀眼國引蟾仙師座下的青牛。”元帥道:“既是青牛,怎麽這等受用?”國師道:“因是貧僧度化他,故此身居紫府,職佐天曹。今日又不負先前度化之德,特來送行。”元帥道:“圓滿已畢,道童又來送行,寶船擇日回去罷!”國師道:“天下事有始有終,始終相生,循環之理。當原日寶船起行之時,萬歲爺大宴百官,犒賞士卒。故此從下西洋以來,將勇兵強。無不用命,戰勝攻取。今日來到了酆都鬼國,行人所不能行之地,到人所不能到之國。荷天地覆載之功,辱神聖護呵之德。事非小節,未可造次,須還要斟酌一番。”元帥道:“這個斟酌,就在國師身上。”國師道:“依貧僧愚見,還要如儀祭賽海神一壇,還要大宴百官一席,大賞士卒一番。禮畢之後,卻纔回船轉棹,不識元帥肯麽?”元帥道:“國師之言有理,敢不遵依。”即時傳令,備辦祭儀,安排筵宴,以便擇日應用。到了吉日,鋪下祭禮,旗牌官請二位元帥行禮,元帥請到天師、國師行禮,天師、國師各相推讓一番,還是國師行禮。各官依次禮畢,國師喝曰:

維海之止,維天之西。海止天西,神豈我欺!

祭畢,即日大宴百官,犒賞士卒,大小將官都在帥府船上,各軍士各按各營、各哨、各隊。這一日的大宴,雖則是海盡頭處,其實鋪設有法,肴品豐肥。

畢竟不知怎麽樣兒的鋪設,怎麽樣兒的肴品,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寶賨船離酆都國~太白星進夜明珠

詩曰:

路入酆都環鬼國,此行天定豈人爲?徂征敢倚風雲陣,所過須同時雨師。尚喜遠人知嚮望,卻慚無術撫瘡痍。閻羅天子應收旆,寧直兵戈定四夷。

卻說這一日大宴百官,犒賞士卒,帥府船上鋪設有法,肴品豐肥。怎見得鋪設有法?滿船上結起綵樓:

飛閣下臨陸海,重臺上接天潢。珠璣錦繡遍攢妝,絳繹流蘇綵幌。闌檻玉鋪翡翠,榱楹金砌鴛鴦。金猊寶篆噴天香,時引蓬萊仙仗。

帥府堂上鋪設筵席:

味集鼎珍佳美,肴兼水陸精奇。玉盤妝就易牙滋,適口充腸莫比。竹葉秋傾銀甕,葡萄滿泛金厄。試將一度細詳之,中戶百家產矣。

筵席左一邊,設一班音樂:

寶瑟銀箏細奏,風簫龍管徐吹。稽琴禰鼓祭天齊,節樂板敲象齒。戛玉鳴金疊響,一成九變交施。霓裳羽服舞嬌姿,不忝廣寒宮裏。

筵席右一邊,設著一班雜劇:

傀儡千般巧制,俳優百套新編。番竿走索打空拳,掣棒飛槍跳劍。放馬吹禽戲獸,長敲院本鞦韆。嬌兒弱女賽神仙,承應今朝盛宴。

宴罷,元帥道:“請國師擇日回船。”國師道:“昔馬伏波銅柱操界,卻不出中國之中。我們今日來到酆都鬼國,天已盡矣!可寂寂無聞,令後世無所考據?”元帥道:“此意極高,只是黃草崖上不便標界。”國師道:“貧僧有個處分。”

道猶未了,國師唸聒幾聲,偏衫袖兒裏面,走出一個一尺二寸長的小和尚來,朝著國師打個問訊,說道:“佛爺爺呼喚弟子,有何使令?”國師道:“你去須彌山西北角上,有一座三十六丈長的小山嘴兒,你與我移來,安在這個黃草崖上。快去快來,不可違誤。”小和尚應聲“是”,一道火光而去。一會兒,一道火光而來,回復國師。國師道:“可曾移來麽?”小和尚道:“已經移來,安在崖上。”國師道:“天柱峰左壁廂有一根三丈六尺長的小石柱兒,你替我撮來,安在這座山上。快去快來,不可遲誤。”小和尚應聲“是”,一道火光而去。一會兒一道火光而來,回復國師,國師道:“可曾撮來麽?”小和尚道:“已經撮來,安在山上。”國師道:“你可通文字麽?”小和尚道:“未出童限,不曾通得文字。”國師道:“既不通文字,你去罷。”一道火光而去。

國師又唸聒幾聲,只見一道火光裏面,吊下一個護法韋馱天尊下來,朝著國師打個問訊,說道:“佛爺爺,呼喚小神,何方使令?”國師道:“就這崖上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根小石柱,你去把降魔杵磨下幾行大字來。”韋馱道:“磨下幾行甚麽大字?”國師道:“石柱原有八面,正南上一面,你磨著‘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征西大元帥立’十六個大字。其餘七面,各磨著‘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大字。全在你的降魔杵上討分曉。”韋馱諾諾連聲,一云而起。一會兒復命,國師道:“字可完麽?”韋馱道:“已經完了。”國師道:“回避罷。”韋馱打個問訊而去。

國師老爺這一段意思雖好,移山移得神玄,撮石柱撮得神玄,磨字磨得神玄,衆將官都不準信,不在話下,連天師,連二位元帥心下也有些不準信。卻又國師平素不打誑語,不敢問他。可可的徒孫雲谷問說道:“降魔杵磨字怕不精細,後日貽笑于閻羅王。”國師原出于無心,應聲道:“你何不上去瞧著,看是何如,來回我話。”衆人心上疑惑的,巴不得國師分付去看,都就借著雲谷的因頭兒,一擁而去。去到黃草崖上,果真的一座小山,實高有三十多丈。衆人又上山去,果真一根石柱,實在有三丈多高。衆人又瞧石柱,果真石柱上八方都是有字,正南上是“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征西大元帥立”十六個大字。其餘七面,俱是“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大字。仔細看來,這些字好不精妙也,曉他是倉頡製字,也只好制得這等精;曉他是羲之、獻之,也只好寫得這等妙。二位元帥嘆之不盡,都嘆說道:“好國師!”你也嘆說:“好國師!”我也嘆說:“好國師!”

這一嘆,衆人都是一時之興,不曾想到天師在面前。一長便形一短,嘆西施便自難爲東施。天師心裏想道:“金碧峰恁的設施,我祖代天師人,豈可袖手旁觀,漫無所建立。”眉頭一蹙,計上心來,說道:“二位元帥在上,國師妙用立這一座山,豎這一根石柱,足稱雙美。只再得一通石碑,勒一篇銘,尤其妙者。”三寶老爺說道:“碑文可免罷。”天師道:“老公公,豈不聞勒碑刻銘之說乎?”王爺道:“不可得耳!固所願也。”天師就乘機說道:“王老先生吩咐不可得,還是碑不可得?還是銘不可得?”王爺道:“銘在學生,易得耳。特碑不可得。”天師道:“既然銘在王元帥,碑就在貧道。”王爺道:“學生先奉上銘。”天師道:“銘完之後,貧道就奉上碑。”王爺吩咐左右取過文房四寶來,援筆遂書,說道:

爰告酆都,我大明國,爰勒山石,于昭赫赫。文武聖神,率土之濱,凡有血氣,莫不尊親。

天師應聲道:“好!非此雄文,不足以鎮壓閻羅天子。”王爺道:“過獎何堪!請天師老大人碑碣。”道猶未了,天師合手一呼,仰手一放,劃喇一聲響,一個大雷公站在面前,把兩隻翅關擺上兩擺,說道:“天師何事,呼喚小神?”天師道:“此山用一座石碑,勒一篇銘,相煩尊神取過一通素碑來。”雷公應聲“是”,一聲響,一溜煙而去,一聲響,一溜煙而來,早已一通素碑,站在石柱之前,比石柱止矮得五尺多些。雷公道:“碑可好麽?”天師道:“好。”雷公道:“好去罷?”天師道:“一客不煩二主,相煩勒上這八句碑銘。”一聲響,一溜煙早已勒成了八句。雷公道:“字可好麽?”天師道:“好!”雷公道:“我去罷?”天師道:“後面還要落幾行款。”雷公道:“願聞款誌。”天師道:“王爺撰文,鄭爺篆額,貧道書丹,尊神立石。”雷公應聲“是”,一聲響,一溜煙,早已列成幾行款誌。雷公性急,不辭而去。

天師這一出,分明是國師激出來的,卻其實役使雷霆,最有些意思,不在國師之下。衆官這一會兒又贊嘆天師,你也說:“好天師!”我也說:“好天師!”天師道:“不要空說好,我唸著你們聽,看果好不?”二位元帥道:“願聞後面款誌罷。”天師唸道:

“大明國王元帥撰文。大明國鄭元師篆額。大明國張天師書丹。九天應元雷公普化天尊立石。”

衆人一齊大笑起來,說道:“好個雷公立石。”雲谷站在面前,說道:“王爺撰文,撰得順序。張爺書舟,書得順序。雷公立石,立得順序。只是鄭爺篆額,卻篆左了些。”鄭爺道:“篆左了些,就是關元帥篆法。”雲谷道:“怎見得是關元帥篆法?”鄭爺道:“關雲長月下看《春秋》,《春秋》不是《左傳》?”王爺道:“這個‘篆’,那個‘傳’,篆法還不同些。”

道猶未了,國師傳令,請列位爺開船。去谷上船,告訴國師,說道:“天師豎一通石碑在石柱之前,這是甚麽意思?”國師道:“正少此碣。君子成人之美。”雲谷道:“石碣比石柱矮五尺許,這是甚麽意思?”國師道:“居己于下,君子無欲上人之心。”雲谷道:“天師役使雷公,這是甚麽意思?”國師道:“雷公最狠,君子不成人之惡意。”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開船。”

自開船之後,逐日上順風相送,每晚上明月相隨。行了半月,沒有了月,又是一顆亮星相親相傍,不亞于月之明。雲谷問道:“老祖在上,連日這等風順,這是甚麽意思?”國師道:“你不記得明月道童送行麽?”雲谷道:“晚間明月相親,這是甚麽意思?”國師道:“你不記得道號明月,表字清風。早上清風送行,晚上明月送行,終不然有個誑語麽?”雲谷道:“從後去,這清風、明月可還有麽?”國師道:“你不記得‘野花芳草,願送仙舟’之句乎?”雲谷道:“原來那個道童,兩個行者送我們行,不知還在那裏止?”國師道:“進了白龍江口,便自回來。”雲谷道:“卻好長路頭哩!”

道猶未了,外面報二位元帥過船相拜。坐猶未定,又報道天師老爺過船相拜。相見坐定,王爺道:“連月好順風也。”天師道:“多謝國師老爺。”國師道:“朝廷之福,諸公之緣,貧僧何謝?”天師道:“老師忘懷了‘清風明月無人管,直送仙舟上帝京’?”國師連聲道:“不敢!不敢!”這三位老爺都在講話,都有喜色,獨有三寶老爺眉頭不展,緘口不言。國師道:“老公公何獨不言?”三寶老爺道:“咱學生夜來得一夢,不知凶吉何如?心下疑慮。故此無言。”國師道:“見教是個甚麽夢哩?”老爺道:“夜至三更時分,夢見一個老者,對我唱個諾,說道:‘我有兩顆賽月明,相煩順帶到南朝,送與主人公收下。’咱問他姓甚麽?名甚麽?他說道:‘姓金,名太白。’咱問他家住那裏,他說道:‘家住中嶽嵩山上。’咱問他主人爲誰,他說道:‘山上主人就是,不必具名。’咱問他賽月明在那裏,他說道:‘已先送在船中。’咱問他送在何人處,他說道:‘一顆送在姓支的矮子處,一顆送在姓李的鬍子處。’道猶未了,不覺的鐘轉鼓送,驚醒回來,原來是南柯一夢。咱想起來這個夢,夢得有些不吉。”

國師道:“怎見得不吉?”老爺道:“一則賽月明是個晚間所用物件,不見得正大光明。二則口說賽月明之名,不曾看見賽月明之實,怕此行有名無實。三則是支矮子、李鬍子,支胡之說中間怕有甚麽隱情。一個夢有許多猜疑,不知吉凶禍福,故此放不下心。”國師道:“天機最密,貧僧不敢強爲之解。”天師道:“夢中不是凶兆,老爺過慮了些。”王爺道:“月明是個明,加一‘賽’字,豈不是大明,寄信到南朝,是個回送與主人,豈不是見主上?以學生愚見,豈不是回轉大明國。拜見主上麽?況兼那老者自稱姓金,名太白,卻不是太白金星,以此相告元帥?”天師道:“王老先生解得是好。”國師道:“這也是依理而言,不爲強辯。”三寶老爺說道:“到底白字多。賽月明是個白,不見其實是個白。名字太白,又是個白。吉主玄,喪主素,終是不吉。”

天師看見老爺心上疑惑不解,說道:“元帥寬懷,容貧道袖占一課,看是何如?”老爺道:“足見至愛。”一會兒天師占下了一課,連聲道:“大吉!大吉!”老爺道:“怎見得?”天師道:“占得是雙鳳朝陽之課。鳳爲靈鳥,太陽福星。當主大喜。”老爺心上還不釋然。原來三寶老爺本心是個疑惑的,又且國師劈頭說道:“天機最密。分僧不敢強爲之解。”老爺只猜國師說得是不好話,他信國師的心多,故此王爺說好,他不信;天師說好,也不信。只見侯公公站在面前,說道:“夢還不至緊,只要圓得好。可惜船上沒有個圓夢先生。”天師道:“雄兵百萬,戰將千員,豈可就沒有個圓夢先生?”老爺道:“來說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就在侯公公身上,要個圓夢先生。”侯公公笑一笑,說道:“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少不得我去尋一個圓夢先生來也。”

好個侯公公,口裏連聲吆喝道:“咱老子要個圓夢先生!咱老子要個圓夢先生!”叫上叫下,寶船上叫了一周,並不曾見個圓夢先生。侯公公心裏想道:“乘興而來,怎麽好沒興而返?敢是我不該自稱咱老子,故此圓夢的不肯出來。也罷,禮下于人,必有所求,不如改過口來罷。”卻連聲叫道:“咱兒子要個圓夢先生!咱兒子要個圓夢的先生!”叫上叫下,叫到一隻船上,只見一位老者,鬚眉半白,深衣幅巾。侯公公正然往西去,那老者正然往東來,兩個人撞一個滿懷。侯公公叫道:“咱兒子要個圓夢先生!”那老者說道:“兒子要圓夢,不如請我老子。”道猶未了,侯公公一把扯著,再不肯放他,竟扯到千葉蓮臺上。

侯公公道:“這是咱老子,會圓夢。”老爺好惱又好笑,說道:“怎就是你老子?“侯公公道:“曉是叫他老子,你道不肯來。”那老者也是個積年,相見四位,各行一個相見之禮。老爺道:“你姓甚名誰?祖籍何處?現任何職?”老者道:“小老姓馬名懽,原籍浙江會稽縣人氏,現任譯字之職。”老爺道:“咱這裏要個圓夢先生,你可會圓麽?”馬懽道:“小的略知一二。”老爺道:“你這圓夢,敢是杜撰麽?”老者道:“師友淵源,各有所自。”老爺道:“你原是個甚麽師父?”老者道:“小的師父姓鄒,名字叫做鄒星先生,平生爲人善圓古怪蹺蹊夢,勘破先天造化機。”老爺道:“只是鄒星先生,不知諏得準麽?”馬懽道:“名字鄒星,拆字圓夢,半點不諏星。”老爺道:“名鄒人不諏,卻不有名無實。”馬懽道:“且莫講我師父不是有名無實,就是小的今年長了八八六十四歲,圓了多少富貴、貧、賤、聖愚、賢不肖的夢,豈肯有名無實?”

老爺道:“依你所言,夢是人情之常?”馬懽道:“那怕他富貴之極,貧賤之極,少不得各有個夢。那怕他聖愚之分,賢不肖之異,也少不得各有個夢。”老爺道:“富厚之家,奉養之下,豈有個閒夢?”馬懽道:“石崇從小夢乘龍,這豈不是富人夢?”老爺道:“既有個典故,那是貴人夢?”馬懽道:“漢高逢夢赴蟠桃,這豈不是貴人夢?”老爺道:“那是貧人夢?”馬懽道:“范丹夜夢拾黃金,這豈不是貧人夢?”老爺道:“那是賤人夢?”馬懽道:“歹僧夢化小花蛇,這豈不是賤人夢?”老爺道:“那是聖人夢?”馬懽道:“孔子夢寐見周公,這豈不是聖人夢?”老爺道:“那是愚人夢?”馬懽道:“董遵誨不辨黑黃龍,這豈不是愚人夢?”老爺道:“那是賢人夢?”馬懽道:“莊周夢蝴蝶,這豈不是賢人夢?”老爺道:“那是不肖人夢?”馬懽道:“丹朱夢治水,這豈不是不肖人夢?”

老爺看見這個馬譯字,應對如流,心上老大的敬重他,卻又問他道:“說了有夢,可有個無夢的?”馬懽道:“一有一無,事理之對。既有這些有夢,就有這些無夢的。”老爺道:“你可說得過麽?”馬懽道:“小的也說得過。”老爺道:“你從頭兒說來與我聽著。”馬懽道:“牙籌喝徹五更鐘,這卻不是富人無夢?不寢聽金鑰,這卻不是貴人無夢?袁安僵臥長安雪,這不是貧人無夢,斜倚薰籠直到明,這豈不是賤人無夢?周公坐以待旦,這豈不是聖人無夢?守株待兔,這豈不是愚人無夢?睡覺東窻日已紅,這不是賢人無夢?小的夜來鼾鼾直到五更鐘,這豈不是不肖人無夢?”老爺道:“輸身一著,好個結稍。”馬懽道:“世事總如春夢斷,全憑三寸舌頭圓。”

老爺道:“好個‘三寸舌頭圓’!咱夜來一夢,你仔細和我圓著。”馬懽道:“請元帥老爺說來。”老爺道:“咱夢見一個老者,自稱姓金,名字太白,相托我寄一雙賽月明回中嶽嵩山去,卻又賽月明不在手裏,說一顆在咱們船上支矮子處,說一顆在咱們船上李鬍子處。說話未了,醒將過來,不知這個吉凶禍福,還是怎麽?你與我圓來。”馬懽道:“稟元帥老爺知得,此夢大吉。”老爺道:“怎見得了”馬懽道:“老者姓金,名字太白,是個太白金星。”王爺道:“我也是這等圓。”馬懽道:“月是夜行的,賽月明是個夜明珠。”王爺道:“這個夜明珠,我就圓不著了。”馬懽道:“一顆在支矮子處,膝屈爲矮,是跪著奉承,主不日之間先見:一顆在李鬍子處,鬍子在口上,口說尚難憑,主久日之後纔見。寄回,是個回朝。中嶽,是我大明皇帝中天地而爲華夷之主。嵩山,是山呼萬歲。——元帥老爺這一個夢,依小的愚見所圓,主得兩顆夜明珠,一顆先在面前,一顆還在落後。卻是回朝之日,面見萬歲爺,山呼拜舞,獻上這雙稀世之珍,官上加官,爵上加爵,隨朝極品,與國同休,這豈不爲大吉之夢!”王爺道:“後一段,我學生就解不出來。馬譯字委是會解。”馬懽道:“口說無憑,日後纔見。”三寶老爺得這一解,心上略寬快些,重賞馬譯字而去。

三寶老爺歸到“帥”字船上,唸兹在兹,只在想這兩顆夜明珠。船行無事,傳下將令,把這百萬的軍籍,逐一挨查,任是挨查,並不曾見個支矮子;李鬍子雖有,並沒有個夜明珠的情由。時光迅速,節序推延,不覺的寶船回來,已經一個多月。每日順風,每夜或星或月,如同白晝一般。大小寶船,不勝之喜。忽一日,雲生西北,霧障東南,猛然間一陣風來:

晚來江門失大木,猛風中夜吹白屋。天兵斬斷青海戎,殺氣南行動坤軸。

一陣大風不至緊,舟船上早已吊下一個軍士在海裏去了。報上中軍帳,元帥吩咐挨查軍士甚麽籍貫,甚麽姓名,一面快設法要救起人來。元帥軍令,誰敢有違,一會兒回復道:“軍士姓劉,雙名谷賢。原籍湖廣黃州府人氏,現隷南京虎賁左衛軍。站著篷下,失腳墮水,風帆迅駛,救援不便。”元帥傳令,問他船上衆人:“可見軍士形影麽?”回復道:“看見軍士在水面上飄飄蕩蕩,隨著寶船而來。”老爺道:“異哉!異哉!夜明珠偏不見,卻又淹死了一名軍士。馬譯字之言大謬。”王爺道:“軍士自不小心,與夢何干。只見這個風卻大得緊,怕船有些不便,將如之何?”老爺道:“國師原說是‘清風明月無人管,直送仙舟上帝京’,怎麽今日又主這等大風?還去請問他一番,就見明白。”

二位元帥拜見國師,把劉谷賢吊下海、風大寶船不便行兩樁事,細說了一遍。國師道:“貧僧也在這裏籌度。開船之時,幸喜得那個道童和那兩個行者前來送行。這三十日中間,順風相送,怎麽今日又是這等大風?”老爺道:“風頭有些不善。”國師道:“天意有在,一會兒自止,也未可知。”王爺道:“海嶠颶風,自午時起,至夜半則止。這個風,從昨日黃昏時起。到今日,這早晚已自交未牌時分,還不見止。多管是夜來還大。”老爺道:“日上還看見些東南西北,夜來愈加不好處得。”

道猶未了,雲谷報說道:“船頭上站著兩個漢子,一個毛頭毛臉,手裏拿著一隻大老猴;一個光頭滑臉,手裏提著一隻大白狗。齊齊的說道,要見老爺。”三寶老爺說道:“敢是送過夜明珠來?”國師不敢怠慢,走出頭門外來,親自讅問他兩個的來歷。

只見那漢子瞧見國師,連忙的雙膝跪著。國師道:“你兩個是甚麽人?”那毛頭毛臉的說道:“弟子是紅羅山山神,特來參見。”國師道:“紅羅山山神,原是鹿皮大仙。你有甚麽事來見我?”山神道:“弟子蒙佛爺爺度化大德,護送寶船。”國師道:“你手裏拿著是個甚麽?”山神道:“是個風婆娘。”國師道:“怎叫做風婆娘?”山神道:“他原是個女身,家住在九德縣黑連山顛唧洞,飛廉部下一個風神,主管天上的風。一張嘴會吹風,兩隻手會舞風,兩隻腳會追風,醉後之時又會發酒風。——故此混名叫做風婆娘。”國師道:“怎麽這等一個形狀?”山神道:“他面貌像個老猴,看見人來,慚愧滿面,不肯伸頭出頸。任你打他一千,殺他一萬,見了風就活,萬年不死。”國師道:“你拿他來做甚麽?”山神道:“佛爺爺寶船回棹,已有明月道童、野花行者、芳草行者順風送行。爭奈這個風婆娘不知進退,放了這一日大風。道童、行者都是軟弱之門,降他不住。弟子怕他再發出甚麽怪風來,寶船行走不便。是弟子助道童一力,拿將他來,未敢擅便,特來稟知佛爺爺。”國師道:“今後只令他不要發風。饒他去罷。”風婆娘說道:“今日是小的不是。既蒙佛爺爺超豁,小的再不敢發風。”山神道:“口說無憑,你供下一紙狀在這裏,纔有個準信。”國師道:“不消得。”山神道:“他名字叫壞了,轉過背就要發風。”國師道:“擒此何難!”風婆娘說道:“只消佛爺爺一道牒文,小的就該萬死,何須這等過慮!”山神道:“還要和他講過,寶船有多少時候在海裏行著,他就多少時候不要發風。”國師道:“大約有一週年。”風婆娘說道:“小的就死認著這一週年,再不敢發風。”國師道:“放他去罷。”只說得一聲放。你看那風婆娘一聲響,一陣風頭而去。

國師道:“那一個是甚麽人?”

畢竟不知那一個是甚麽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碧水魚救劉谷賢~鳳凰蛋放撒發國

詩曰:

高風應爽節,搖落漸疏林。吹霜旅雁斷,臨谷曉松吟。屢棄涼秋扇,恆飄清夜砧。泠然隨列子,彌諧逸豫心。

卻說國師道:“那一個是甚麽人?”光頭滑臉的說道:“弟子是銅柱大王。”國師道:“銅柱大王,原是佗羅尊者。你有甚麽事來見我?”大王道:“弟子蒙佛爺爺度化大德,特來護送寶船。”國師道:“你手裏提著是個甚麽?”大王道:“是個信風童兒。”國師道:“怎叫做個信風童兒?”大王道:“他原先是個小郎,家住在汝南臨汝縣崆峒山玉燭峰土穴之內。專一走腳送信,其快如風,飛廉收他在部下,做個風神主管,送天上的風信。三月送鳥信,五月送麥信,七八月送簷信,海洋上送颶飚信,江湖上送舶棹信,魯東門送爰居信,五王宮送金鈴信,岐王宮送碎玉信,崑崙山送祛塵信,扶枝送鳥鵲信,怒時送大塊信,喜時送鳴條信。——故此叫做個信風童兒。”國師道:“怎麽這等一個形狀?”大王道:“他皮毛狀貌像只白狗,帝堯朝裏爲人所獲;碎(犀刂)碎剮切得衹有蒼蠅翅關至薄。但遇有風,其肉先動;搖動他的肉,其風自生。後來遇著風又活將起來,後歸飛廉部下。”國師道:“你拿他來做甚麽?”大王道:“因他到海上來送颶飚風信,明月道童和他爭鬧,他就把明月道童打了一跌。加上那兩個行者,一個吃他踢了一腳,一總三個都不是他的對手。是弟子懷忿于心,拿住他來見佛爺爺,請佛爺爺重加懲治。”國師道:“放風是頭裏的風婆娘,與送信的何干?”大王道:“風雖發,不送信,風不起。風之大小,時日之多寡,都在送信的口裏定奪。”國師道:“既然如此,他今後不送信就是。你放他去罷。”信風童兒聽見佛爺爺放他去,不勝之喜,說道:“佛爺爺就是天地父母之心,我以後再不送風信來罷。”國師道:“也難道今後再不送風信?只是週年之內不送,便自足矣!”信風童兒說道:“就是週年。”國師道:“你去罷。”好個信風童兒,說聲去,不曾住口,一聲響,一陣風頭而去。銅柱大王說道:“佛爺爺只管慈悲,也不管人之好歹。這等一個娃子家,口尚乳臭,他顧甚麽信行,轉背只好又送出信來。”國師笑一笑說道:“拿此等童兒,何難之有?”道猶未了,把禪杖一指,一個信風童兒,一轂碌跌在面前,叫說道:“小的再也不敢,怎麽佛爺爺又拘我回來?”國師道:“你去罷。”一聲響,又是一陣風頭而去。大王道:“弟子今番曉得了。”國師道:“你兩人回去罷。”紅羅山神道:“弟子願送。”銅柱大王道:“弟子願送。”國師道:“我們海上要走過一週年,你兩人怎送得這遠?”兩個齊說道:“弟子蒙老爺度化,萬年不朽,天地同休,豈說一週年,呼吸喘息之頃耳!況兼明月道童,何如?”國師道:“既如此,你兩人住在鏡臺山罷,前行經過那一個去,你來報我知道。”兩個齊應聲“是”,齊上鏡臺山而去。

國師又邀二位元帥坐在蓮臺之上,二位元帥說道:“國師妙用,人數不知。當時只說空饒了鹿皮大仙,那曉得今日得他拿了風婆娘,除此一害。當原先只說便饒了佗羅尊者,那曉得今日得他拿了信風童兒,又除一害。”國師道:“且莫講除害兩個字,不知如今風勢何如?”元帥道:“想也會住。”即時吩咐旗牌官,看外面風勢何如?”旗牌官道:“內勢漸漸的乎伏。”元帥道:“漸漸平伏,可喜!可喜!”旗牌官道:“還有一喜,不知老爺們可曉得麽?”老爺道:“甚麽喜?敢是夜明珠麽?”旗牌官道:“早上吊下去的軍士,幸遇一尾大魚,好好的送上船來。”老爺道:“軍士現在何處。”旗牌官道:“現在馬船上。”老爺道:“叫過他來,咱問他一個端的。”元帥軍令叫去就去,叫來就來。一會兒一個軍士跪在面前。老爺道:“你是甚麽人?”軍士道:“小的是虎賁左衛一名小軍,姓劉名谷賢。”老爺道:“早上吊下水去,可就是你麽?”谷賢道:“是小的。”老爺道:“怎得上來?”谷賢道:“是一尾大魚送小的上來。”老爺道:“是個甚麽樣的魚?”谷賢道:“其魚約有十丈之長,碧澄澄的顏色,黑委委的髻槍。是小的吊下去之時,得他乘住,雖然風大浪大,他浮沉有法,並不曾受半點兒虧。”老爺道:“清早上到如今,風大船快,不知行了多少路,怎麽會趕著?”谷賢道:“小的坐在他身上,也不覺得遠哩!”老爺道:“你怎得上來?”谷賢道:“是他口裏說道:‘你去罷。’不知怎麽樣兒,小的就在船上。他臨去之時,口裏又說道:‘多多拜上佛爺爺。’”國師點一點頭,說道:“貧僧曉得了。”

三寶老爺說道:“國師老爺曉得敢是條龍麽?敢是送夜明珠麽!”國師道:“龍便是龍,只不是夜明珠哩!”老爺道:“怎見得是龍,又不是夜明珠?”國師道:“元帥不準信之時,貧僧叫他過來,就見明白。”老爺道:“水族之物,焉得有知。既去了,怎麽又叫得轉來?”國師道:“這的不打緊。”

道猶未了,把禪杖一指,早已有個漢子,碧澄澄的顏色,黑委委的髻槍,頭上一雙角,項下一路鱗,合著手打個問訊,說道:“佛爺爺呼喚弟子,有何指揮?”國師道:“劉谷賢多謝你救援。”漢子道:“弟子承佛爺爺超度,無恩可報。今日止救得谷賢一命,何足掛齒!”國師道:“你爲何不職掌龍宮,還在外面散誕?”漢子道:“弟子運蹇時乖,撞遇著一個憊懶舊知己,扳扯一場,故此羈遲歲月。”國師道:“是那舊知己?”漢子道:“菩薩魚籃裏的歪貨。”國師道:“魚籃裏是個甚麽人?”漢子道:“是個金絲鯉魚成精作怪的中生。”國師道:“他怎麽與你知己?”漢子道:“實不相瞞佛爺爺所說,弟子怎叫做碧水神魚?原做曲鱔出身,在南鱔部洲東京城北,碧油潭之水,碧澄澄的約有萬丈之深,弟子藏在裏面有千百年之久,故名碧水神魚。”國師道:“金絲鯉魚在那裏?”漢子道:“因他同在碧油潭裏。”

國師道;“他怎麽會成精作怪?”漢子道:“因是宋仁宗皇佑三年正月元宵令節,東京城裏奉聖旨放燈,大興燈會。金絲鯉魚動了遊賞之心,即時跑出崖去,變成個女子,使個分身法,變成一個丫環,吐出一顆小珠兒,變成一籠燈火,一個女子前面走著,一個丫環一籠燈,自由自在,穿長街,抹短巷,緩步金蓮,恣意遊玩。只見:弱骨千絲,輕球萬眼。庭開菡萏,熒熒華嶽明星;洞繞筼簹,點點竹宮罐火。雲母帳前瀲灧,多則過十千枝,光溜溜的露影琉璃;夜明簾外輝煌,少也有一萬盞,翠泠泠雨絲纓絡。急閃閃瑤光亂散,妝成鹿銜五色靈芝;慢騰騰獸炭雄噴,做出犬吠三花寶葉。遊魚上下,似洞霄宮裏,隱隱約約,魚油錦上生波;走馬縱橫,像吐火山前;璁璁瓏瓏,瑪瑙屏中絕影。怎見得星移萬戶,赤溜溜的珠球滾地抛來;可知他月到千門,碧團團銀燭半空丢下。靈船低泛,通霞臺上,沉沉靄靄,平白地透出霞舟百里,丹煙流宿海;火鏡高燃,望日觀前,雄雄魄魄,半更天推出日扇九枝,紅艷簇天壇。的的攢攢冕觚稜,盡點綴了丹房簷萄;霏霏裊裊旋華蓋,鎮飄飄些紫蔓萄萄。綠綠夭夭,高掛著明璚宛轉,都來是方空素轂粘成;紅紅白白,細看他花格綸連,好不過員嶠輕蠶裁就。又不是龍吟聲、彪吼聲、驎合邏、驎迤夜、驎跋至,蠶發擂了,鼕鼕瞳瞳,瑞門禁鼓,六街驚糝,阿香車裏行雷;且道個遏雲社,飛盝社、喬宅眷、喬迎酒、喬樂神,旋扮將來,嘈嘈雜雜,復道危栅,百隊香攢,玉女窻前笑電。綠香沉穗,吹笙送度,紫微峨峨艷艷,半層圈絡,金莖盤上映初晴;繡襖雲花,夾仗繞開,四照玲玲瓏瓏,幾柱水條,玉膽瓶中看欲化。水晶檠,璀璀璨璨,白鳳凝酥,到處廣寒宮一般清澈,珊瑚座,(王扁)(王扁)驎,玄龍吐燭,咫尺融臯國萬里通明。玉消膏,琥珀餳,屑屑零零。狀花驎耦,朱盤架,簇插飛蛾;流蘇帶,芳堤葉,閒閒淡淡,嘇火楊梅,縞衣衫,爭傳帖蛋。別樣的機關,活動得奇奇怪怪,綵樓高處,削成仙子三山;諸般故事,綵畫得分分明明,玉栅鋪時,簇成皇帝萬歲!正是:黃道宮羅瑞錦香,雲霞冉冉度霓裳;龍輿鳳管經行處,萬點明星簇紫星。京城地面街道又寬闊,燈火又鬧哄,那妖精貪看了一會。那曉得掣轉身來,金鷄已三唱矣,天色將明。妖精怕現了本相,不敢轉到碧油潭,急忙的走進金丞相後花園中魚池裏面藏了。花園中有幾盆牡丹花,妖精每夜裏來吐氣噴之,牡丹顏色鮮麗,紅的紅似血,白的白似雪,最可人情。一日,有個赴選的劉秀才,寄寓在金丞相府裏,聽知道花園中牡丹盛開,顏色鮮麗,稟過丞相,帶酒進園裏遊賞一番。酒闌人散,那妖精走上岸來,搖身一變,變做金丞相的千金小姐,調戲劉秀才。大抵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劉秀才被他所惑,日往月來,情稠意密,被府中侍婢看見。侍婢雖然心上明白,曉得千金小姐美玉無瑕,沒有這個淫奔之行,卻劉秀才房裏又有個美人兮相親相伴。侍婢費了好一番尋思,走進小姐房裏來。房裏是個小姐,走到劉秀才房裏去,劉秀才房裏又是個小姐,侍婢們吃驚,報上金丞相,金丞相不得明白,報上包閻羅。包閻羅把兩個小姐一下子都拘將來,讅問一番,也不得明白,即時吩咐張龍、趙虎,取出照妖鏡來作一照,原來是一個金絲鯉魚,那妖精現了本相,卻纔慌了,吐出一口黑氣衝天,天昏地黑,一聲響,連千金小姐都不見了。這是一樁鬼怪,包閻羅豈肯干休?牒到城隍,城隍不敢怠慢,差下陰兵,四路裏一訪,卻訪得千金小姐在碧油潭左側四雄山石室之中。聞報包閻羅,金丞相親自取回小姐去了。卻訪得金絲鯉魚在碧油潭裏出身,陰兵來拿他,他就走到南海中間躲著。因爲陰兵來拿,弟子也安身不住,也自移了窩窠。落後來包閻羅不放城隍,城隍沒奈何,只得具札通知四海龍王,關上海門,嚴加捕捉。那妖精又賣弄神通,往天上跑,恰好撣遇著觀世音菩薩,卻纔收服了他,放在魚籃之中,除此一害。城隍回命,包閻羅大喜,金丞相作謝,劉秀才得生。那妖精卻不是個憊懶的,弟子和他同住過,卻不是個舊知己?國師道:“他雖憊懶,怎牽連著你?”漢子道:“弟子蒙佛爺爺度化之後,已經脫變成龍。到了龍宮,見了龍王,舊例要參謁菩薩去。到南海參謁之時,那妖精閒在籃裏,一轂碌跳將起來,說道弟子也曾成精,也曾作怪,也曾迷人,今日不該成此正果,牽拈弟子這一番。菩薩怕中間有等隱情,卻就打回龍宮海藏來行查扯,喜得佛爺爺當日度化弟子,寫得有個‘佛’字在弟子處,卻纔得這一硬證。龍王卻纔回復菩薩,弟子卻纔得了正果。因受他這一牽扯,故此羈遲不得職掌龍宮,還在閒散。”

國師道:“閒散到幾時纔住?”漢子道:“已經入班在第七個上,不出一年之外,就在事管。”國師道:“你怎麽曉得劉谷賢吊在水裏?”漢子道:“弟子護送佛爺爺回京,故此曉得。”國師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快去罷,就該你是頭班。”好個漢子,一聲去,即時現出本相來,崢嶸頭角,鱗中崚.,一朵紅雲,托著一條黑龍,衝天而起。

二位元帥不勝之喜,原來這個漢子就是碧水神魚,變成了這條好龍也。當原日只說是便饒了碧水神魚,那曉得今日又得他這一力!國師妙用,何處無之!三寶老爺又說道:“龍便是條龍,只是又沒有夜明珠哩!”國師道:“貧僧怎麽敢打誑語,龍便是,魚卻不是。”老爺道:“馬譯字還是說謊,怎麽再不見個珠影兒?”王爺道:“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到底無。老元帥怎麽這等謊?”各自散去。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忽一日,旗牌官跪著稟事。老爺道:“你稟甚麽事?”旗牌官道:“小的看守蜘蛛,五七年來並無半毫差錯。到了今日之時,猛然間蜘蛛不見在那裏去了,籠裏面止遺下得一個滴溜圓的白石子兒,大約有鷄卵之大小的,不知是個甚麽出處,特來稟知元帥老爺。”老爺道:“那白石子兒在那裏?”旗牌官道:“現在蜘蛛籠裏。”老爺道:“你去取來。”元帥軍令如雷如霆,一會兒取到白石子兒。老爺拿在手裏,看一看,只見那石子兒豈是等閒之物?身圓色白,視之燁燁有光。老爺看了一會,想了一會,卻明白了,大笑三聲,叫快請過王爺來。王爺進門看見老爺一天之喜,說道:“老元帥,怎麽今日這等盈盈笑色,喜上眉峰?”老爺手裏拿著那白石子兒,說道:“王老先生,你試猜一猜,猜咱有何事可喜?”王爺道:“想是得了夜明珠麽?”三寶老爺看見王爺一猜必中,越發大笑起來,說道:“王老先生,天下事這等有準。”王爺道:“怎見得?”老爺道:“當原日夢見賽月明,咱學生只說是個不吉之兆;雖則天師說雙鳳朝陽,咱學生又怕他課不靈騐;馬譯字說夜明珠,咱學生也怕他圓夢不準,耽了無限的心機。那曉得天師的靈課,馬譯字神猜。”王爺道:“果是一顆夜明珠麽?”老爺雙手拿出珠來。王爺一看,果然圓又圓,大又大,亮又亮,乃稀世之奇珍,無價之大寶。王爺道:“可喜!可賀!又不知支矮子是那個?”老爺道:“你也猜一猜,猜著那個?”王爺道:“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這個我學生猜不著也。”老爺道:“請天師、國師同來作一猜,看那個猜著。”

即時請到天師、國師,老爺相迎之際,不勝之喜。天師道:“恭喜元帥得了夜明珠。”國師道:“阿彌陀佛!恭喜!恭喜!”老爺道:“咱學生得了夜明珠,怎麽二位老師就都曉得?”天師道:“入門休問榮枯事,觀著容顏便得知。老元帥這等懽天喜地,豈不是得了夜明珠麽。”老爺道:“珠便是了。”遞出珠來。國師看過,天師看過。都說道:“好顆夜明珠,卻是無價之寶。”老爺又說道:“畢竟支矮子是個甚麽人,相煩天師猜著?”天師想了一會,說道:“這倒也是難猜。”老爺又請問國師,國師只作不知,說道:“善哉!善哉!天師尚然不知,何況貧僧。”老爺道:“這個支矮子曾在國師門裏出身,怎麽就不知道?”國師道:“既是貧僧門裏出身,有個不知道之理?只因是信風所過,不記得他。”

說了個“信風所過”四個字,把三寶老爺嚇得只少一跌,連聲說道:“國師神見!國師神見!”王爺道:“怎麽‘信風所過’,就是神見?”天師道:“貧道也省得了。”王爺道:“省得是個甚麽?”天師道:“我和你初下西洋,纔到爪哇國之時,一陣信風所過。國師說道:‘當主一物,其形如犼,其大如斗,其絲萬縷,其足善走。先前雖主一驚,以後還有一喜。’今日夜明珠就是那一喜。”王爺道:“哎,原來支矮子是個蜘蛛。國師信風之言,數年之後,這等靈騐。”老爺道:“馬譯字圓夢,更圓得有趣。”天師道:“貧道‘雙鳳朝陽’的課,卻也頗通。”國師道:“‘雙鳳朝陽’,還不在這裏。”老爺道:“想在李鬍子身上。”國師道:“李鬍子另是一顆夜明珠,‘雙風朝陽’另是一宗功德。”老爺道:“在幾時?”國師道:“目前就見。”

道猶未了,國師叫過陰陽官,問他行船行了多少月日。陰陽官回復道:“已經行了五個月零八日。”國師道:“是了。”又叫過非幻禪師,吩咐他天盤星上取下一個鳳凰蛋來。又叫過雲谷徒孫,吩咐他旗牌官處取過那一個鳳凰蛋來。一時俱到。國師拿著兩個蛋在手裏,唸唸聒聒,唸了幾聲,咒了幾聲,一會兒兩道白氣衝天而起,白氣中間飛出一對鳳凰,銜著那兩個蛋殼,悠悠揚揚,自由自在,直奮九天之上。把二位元帥、一位天師、四位公公、大小將官、滿船軍士,那一個不說道:“真的‘雙鳳朝陽’,真的國師妙用。”

三寶老爺又問道:“原日撒髮國收在鳳凰蛋裏,今日朝陽。撒髮國還在那裏?”國師道:“已經放回他去了。”老爺道:“不曾損壞軍民人等麽?”國師道:“貧僧敢打誑語?”曾經說過的話,以三年爲率,多一日受一日之福,少一日受一日之苦。經今五年多些,那一個不受福無量,那一個不生懽生喜。

”老爺道:“可看得見麽?”國師道:“要見何難!”老爺道:“可用梢船麽?”國師道:“自從開船之後,五個多月不曾落篷,豈可今日爲著這個撒髮國,反又梢船。”老爺道:“既不梢船,何以得見?”國師道:“管你看見就是。”老爺道:“怎管得看見?”國師道:“貧僧自有個妙處。且問列位中間那幾位要看?各人認將下來。”老爺道:“咱一個是不消說的,要看。”四個公公一齊說道:“要看。”王爺道:“我學生不願看。”天師道:“貧道也不願去。”國師道:“不願去的便罷。”三寶老爺道:“諸將中有願看的麽?”狼牙棒張柏應聲道:“願看。”遊擊將軍馬如龍應聲道:“願看。”王爺道:“只兩個去看足矣,其餘的不許亂答應。”諸將中分明都是願去看的,得王爺這一攔阻,卻纔不敢多話。國師道:“願看的請上來,依次而坐。”三寶老爺坐上面,四位公公坐左側,兩位將軍坐右側。國師道:“列位去時,盡著腳走,以鈴響爲號,都要轉身。”衆人一齊應聲:“是!”國師道:“阿彌陀佛!都要閉了眼。”衆人一齊閉了眼。國師又唸聲:“阿彌陀佛!”伸出手來,一個人眼上畫一個十字,衆人一齊瞌睡,靜悄悄的。

國師坐下,吩咐雲谷旋烹新鮮茶來,與列位老爺醒瞌睡,雲谷應聲“是”,即時備辦烹茶。國師手裏一聲鈴響,衆位瞌睡的一齊醒過來。三寶老爺雙腳平跳著,雙手齊拍著,嘎嘎的大笑,說道:“異哉!異哉!”國師一邊叫雲谷遞上茶來。雲谷回復道:“茶尚未熱。”王爺道:“茶尚未熱,好快去快來也!”老爺道:“得此奇妙,何用茶爲!”王爺道:“怎這等奇妙?”老爺道:“我如今滿腹中都是奇妙的,滿腹中都是奇妙的,只是一口說不出來。”王爺道:“怎麽一口說不出來?”老爺道;“其妙處多得緊,說他不盡。”王爺道:“說個大略就是。”

老爺道:“咱平生看見五囤三出,心上著實有些狐疑。到了今日,卻纔深服。咱適來閉上眼,不知怎麽就出了神,怎麽就到撒髮國,依舊的城郭,依舊的宮墻,依舊的民居,依舊的番總兵府,依舊的圓眼帖木兒戰場,依舊的金毛道長仙跡,是咱看見兩個老者對手著棋,咱問他道:‘大國是甚麽國?’他說道:‘是撒髮國。’咱問道:‘你國中平安麽?’他說道:‘我這個國國小民貧,不載經典,自古到今,平安無事。只是三五年前,受了一場兵火。這三五年後,卻混沌了一場。這五七日中間,纔見天日,故此在這裏著幾局棋,賀一個太平。’咱問他:‘是個甚麽兵火?’他說道:‘是個大明國差來的兩個元帥,一個道家、一個僧家,其實的利害,殺了一個總兵官,滅了一個金毛道長,卻不是一場兵火?’咱心裏倒好笑,指著咱說元帥,就是指著和尚駡秃子!咱又問他道:‘怎麽混沌了一場?’他說道:‘爲因抗拒了那兩位元帥,不曾遞上的降書降表,卻就吃他一虧,把我們這一個國,下了甚麽禁符,弄了甚麽術法。致使得這三五年間,滿天重霧,混混沌沌,不辨東西南北,不見日月星辰。也沒有商販等船到我這裏來,我這裏也沒有人敢出外去。’咱問他:‘可過得日子麽?’他說道:‘只是混沌些!漁樵耕牧,卻比舊時一同,日子倒是過得。卻又有件好處,三五年間,沒有半個人死,沒有半個人害病,這個又好似舊時。’咱問他:‘是幾時開的?’他說道:‘纔開五七日。’咱心上還要問他,猛空的那裏一聲鈴響,轉過身來,恰好還在這裏。似夢非夢,何等的奇妙。”

王爺道:“你們衆人看見些甚麽?”衆人道:“地方都是一同。只各走各人的路,各撞著各樣人。”王爺道:“你們撞著甚麽人?也說一個。”馬公公道:“咱撞著一班白鬚長者飲酒。”洪公公道:“咱撞著一羣光頭娃子放羊。”侯公公道:“咱撞著鋤田的吃著二十四樣的小米飯。”王公公道:“咱撞著三綹梳頭的都穿著二十四幅青腰裙。”張狼牙說道:“我進城門之時,撞著四個人:一個手裏一口快劍,一個手裏一張琵琶,一個手裏一把傘,一個手裏一條帶。”馬遊擊說道:“我出門之時,也撞遇著四個人:一個手裏一撮米皮,一個手裏一座東嶽,一個手裏一盞燈籠,一個手裏一騎秃馬。”王爺道:“這些人是個甚麽意思?”國師道:“貧僧有所不知。”天師道:“貧道更不得知。”天師口便說道:“更不得知”,臉上笑了一笑。

畢竟不知天師這一笑甚麽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五鼠精光前迎接~五個字度化五精

詩曰:

圓不圓兮方不方,須知造化總包藏。玉爲外面三分白,金作中央一點黃。天地未出猶混沌,陰陽纔判始清光。贏于撒髮君民樂,勝上天宮覲玉皇。

卻說撒髮國收在鳳凰蛋裏面,愈加福壽康寧。四位公公看見四樣人物,兩員將軍看見兩班人物,都不識得是個甚麽意思。衹有天師笑了一笑。王爺道:“天師這一笑,想是有個高見?伏乞見教。”天師說道:“貧道非敢妄笑,只是恭喜國師老爺無量功德。”王爺道:“怎見得無量功德?須要天師老大人見教一番。”天師道:“一班白鬚長者飲酒,白鬚是老,飲酒是鐘,這叫做老有所終。一羣光頭的娃子牧羊,娃子是幼,牧羊是養,這叫做幼有所養。鋤田的吃二十四樣小米飯,鋤田的是農夫,二十四樣飯,是米多不過,這叫做農有餘粟。三綹梳頭的穿二十四幅青腰裙,三綹梳頭是個女人,二十四幅青腰裙,是布多不過,這叫做女有餘布。張娘牙撞著四個人:一個一口劍,劍是鋒風;一個琵琶,琵琶是調;一個傘,傘是雨;一個帶,帶是順。進門去撞著,從此以前,風調雨順。馬遊擊撞著四個人:一個米皮,米皮是穀國;一個東嶽,東嶽是泰;一個燈籠,燈籠是明民;一個秃馬,秃馬無鞍是安。出門來撞著,從此以後,國泰民安。總而言之,是撒髮國君民人等收在鳳凰蛋裏,坐了這三五年來,老有所終,幼有所養,農有餘粟,女有餘布,從此以前,風調雨順;從此以後,國泰民安。這卻不是國師老爺的無量功德?故此貧道恭喜,不覺的笑將出來。”王爺道:“原來有此一段情由。可喜!可喜!”那一個不叫聲:“佛爺爺!”那一個不唸聲:“阿彌陀佛!”各自散去。

不覺的日往月來,又是三個多月。國師老爺坐在千葉蓮臺之上,叫過陰陽官問道:“從開船以來,一總走了多少月日?”陰陽官回復道:“走了八個半月。”國師道:“既有了八個半月,該到滿刺伽國。”陰陽官稟道:“路途遙遠,算不得日期。”國師道:“雖算不得日期,甚麽樣的順風,盡日盡夜而行,差不多也是年半來了,豈有不到之理?”

道猶未了,紅羅山神和銅柱大王兩個跪著,一齊稟事。國師道:“生受你二人在船上護送。”兩個齊說道:“弟子們沒有甚麽生受,不是生受明月道童和那二位行者,每日每夜如此順風。”國師道:“都是一同生受。你兩個來,有甚麽話講?”兩個齊說道:“適來聽見佛爺爺問滿剌伽國,此處到那裏,只消三晝夜工夫,苦不遠路,特來稟知。”國師道:“既不遠路,便自可喜。你兩個且各方便著。”

果然是過了三晝夜,藍旗官報道:“前面經過一個國,不知是個甚麽國?不知可收船也不收船?”二位元帥即時請到天師、國師,計議前事。天師道:“收了船,著夜不收去體探一番,便知端的。”國師道:“不消體探,此中已是滿剌伽國。”元帥道:“國師何以得知?”國師道:“三日之前,銅柱大王們先來告訴貧僧,故此貧僧得知。”二位元帥不勝之喜,說道:“天師門下有值日神將聽令,國師門下卻有山神大王聽令,三教同流,又且同功同用。妙哉!妙哉!”

道猶未了,元帥傳令收船。收船未定‘藍旗官報道:“船頭上有五個將軍迎接。”元帥分付他進來相見。五個將軍進到中軍帳下,行相見之禮。大約都有一丈多長,好長漢子,只是頭有些尖,眼有些小,稀稀的幾個牙齒,槍槍的幾根鬍鬚。老爺道:“你們是甚麽人?”五個將軍齊聲答應道:“小的們是滿剌伽國國王駕下值殿將軍。”老爺道:“你們姓甚麽?名字叫做甚麽?”齊聲道:“小的們姓‘馮、陳、褚、衛’的‘褚’字,原是一胞胎生下我兄弟五人,故此順序兒叫名字,叫做褚一、褚二、褚三、褚四、褚五。”老爺道:“你們有甚麽事來相見?”褚一道:“小的兄弟五人承國王嚴命,替元帥老爺看守庫藏,看守限滿,故此迎接老爺。”老爺道:“庫藏中無所損壞麽?”褚一道:“庫藏中一一如故,並無所壞。只是門背後新添了‘黃鳳仙’三個大字。”老爺道:“怎麽有這三個大字?”褚一道:“這三個大字,原是數年之前,一個女將驀進庫裏來,偷盜財寶,是小的們兄弟五人一齊趕將他去,他見了都督之時,寫下這三個大字,以爲後騐。故此有這三個大字。”老爺道:“這話兒是實,我得知了,你們去罷。”

五個將軍朝著國師又另行一個相見之禮,叩了二十四個頭。國師道:“你們怎又在這裏?”褚一道:“弟子們自從東京大難之後,卻又脩行了這千百多年,纔能夠聚會在這裏。因是滿剌伽國國王授我兄弟們值殿將軍之職,故此得看守佛爺爺庫藏,三四年間幸無損壞。全仗佛爺爺收錄弟子們這一功,度化一番,弟子們纔得長進。”國師道:“你們既是改心脩行,便自入門。況又有些看守一功,貧僧自有個處。你們且各自方便著。”五個將軍一齊磕個頭,一齊而去。國師道:“阿彌陀佛!萬物好脩皆自得,人生何處不相逢。”

道猶未了,中營大都督王堂迎接,各各相見,各各訴說離別一番。道猶未了,滿剌伽國國王,各各相見,各各敘舊。元帥傳令,盤上庫藏,限即時起錨開船。國王留住,元帥不允。國王又告訴要跟隨寶船朝見大明皇帝。元帥許諾,另撥一隻馬船,付國王居止。國王擕妻摯子,並大小陪臣,一切跟隨公辦,共有五六十人,住馬船上,打著進貢旗號。不出三日之外,寶船齊開。五個值殿將軍拜辭國師老爺,國師道:“管庫有功,你各人伸上一隻手來,各人寫上一個字與你去。”五個將軍一人一隻手,國師一人與他一個“佛”字,俱各磕頭禮拜而去。

開船之後,閒居相途。三寶老爺說道:“來了一年將近,再不見個李鬍子。這一顆夜明珠,卻有些假了。”國師道:“自有其時,何愁之有!”老爺道:“昨日那五個值殿將軍是個甚麽出處,國師老爺一個人與他一個字?”王爺道:“前日碧水神魚也只是一個佛,致令他崢嶸頭角,職掌龍宮。國師這一個字,卻不是小可的,怎麽輕易與他?”國師道:“二位元帥,你有所不知。這五個將軍原是靈山會上出身,落後在東京朝裏遭難,近時改行從善。又兼今日看守庫藏有功,故此貧僧與他這一個字,度化他反本還原,得其正果。”二位元帥道:“怎叫做靈山會上出身?”國師道:“這又是一篇長話。”元帥道:“願聞。”

國師道:“這五個將軍原父親是靈山會上天倉裏面一個金星天一鼠,職授天倉左大使,歷任千百多年,並無掛誤。靈霄殿玉皇大天尊考上上,廷授天廚太乙星君。所生五子,各能自立,各有神通,俱不襲父職,移居錦帆山下瞰海巖中。諱鼠爲褚,改姓褚,順序而名,故此就叫做褚一、褚二、褚三、褚四、褚五,這卻不是靈山會上出身?”元帥道:“怎叫做東京城裏遭難?”

國師道:“因爲兄弟五人離了西天,來到東京瞰海巖下,賣弄神通,往來變化:時或變做老人家,脫騙人財物;時或變做青年秀士,調戲人家的女人;時或變做二八佳人,迷亂人家子弟。忽一日,西京路上有一座錦帆山,山勢盤旋六百餘里,幽林深谷,崖石嵯峨,人跡所罕到。大凡鬼怪精靈,都趕著這裏好做買賣。“卻說清河縣有個施秀士上京赴試,帶著一個家僮兒,名字叫做小二,饑餐渴飲的夜住曉行,路從錦帆山下經過。正叫做:一心指望天邊月,不憚披星戴月行。來到山下,已經更半天氣,天色昏矇,人煙稀少。小二說道:‘夜靜更深,不如投宿旅店罷。’施秀才依小二所說,竟投到一個旅店之中。店主人出來問了鄉貫來歷,曉得是個赴選的相公,十分敬重,備辦酒餚,共席飲酒。飲酒中間,論及古今事變,經史百家,那店主人應對如流,略無疑滯。施秀才心裏想道:‘恁的開店主人,能博古通今如此?我十載螢窻,尚且不能記憶。’因而問:‘店主人亦曾從事學問麽?’主人道:‘實不相瞞,在下也曾連赴幾度科場,爭奈命途多舛,科場沒分。又因家有老母,不能終養。故此棄了詩書;開張小店,每日尋得幾文錢,將就供養老母足矣!亦不圖覓甚麽重利厚資。正叫做:苟活而已,何足爲君子道。’施秀才因店主人說及老母,卻動了他內顧之心,說道:‘雁飛不到處,人被利名牽。公有老母,得盡仰事之道,于願快足。我學生因這功名兩字,家有少艾,不能俯育,人道實虧。道及于此,心膽俱裂!’施秀才這一席話,原是真情,實指望知音說與知音聽,那曉得不是知音強與彈。怎叫做不是知音強與彈?“原來這個店主人,不是個真店主人,就是那天廚太乙星君的第五個兒子,名字叫做褚五,正然在這錦帆山下弄精作怪。看見施秀才來得天晚,他就撮弄出一所店房,假扮一個主人,鬼推這許多肴酒,意思要下手施秀才。及至聽知道施秀才家有少艾,他就頓起不良之意,舉起一盃酒,呵了一口毒氣,遞與施秀才。施秀才不知不覺飲了這一杯,方纔飲下喉嚨去,就覺得四肢無力,昏昏沉沉,褚五故意的叫聲:‘施管家,你相公行路辛苦,酒力不加,要尋瞌睡,你快去服事相公就寢也。’施小二只說是真,扶著施秀才上床去睡。小二也飲了一杯,也是一樣的睡著。“褚五看見迷昏了這兩個主僕,卻就騰雲駕霧,來到清河縣施秀才門首,搖身一變,變做個施秀才,走進房裏,叫聲:‘孃子,我回來也。’那孃子何氏正然在梳洗之時,脣紅齒白,綠鬢朱顏,好不標緻哩!看見丈夫回來,正叫做新娶不如遠歸,不勝之喜,問說道:‘相公,你離家方纔二十餘日,怎麽急地裏就得回來?’褚五故意的說道:‘不堪告訴。莫非是卑人時乖運蹇,未到東京之日,科場已罷,紛紛的都是回籍秀才,是我討了這個消息;竟自抽身而回,不曾上京去。’何氏說道:‘你前日帶著小二同鄉,怎麽今日又是隻身回來?’褚五又故意的說道:‘小二不會走路,行李又重,故此還在後面,遲幾日纔到。’何氏以爲實然,只說是自己丈夫,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傍水中鷗。那曉得那個真施秀才在路上受苦連天?“卻說施秀才吃了褚五的毒酒,睡到五更頭,肚腹疼痛,滾上滾下,叫聲:‘小二!’小二也是肚腹疼痛,叫爹叫娘。一個滾到天亮,一個叫到天明,那裏有個店房?那裏有個店主人?施秀才說道:‘那裏眼見鬼,就到這個田地。’小二說道:‘山腳下人原來不忠厚,把個毒藥耍人。’一主一僕正在急難之處,幸喜得天無絕人之路,有個樵夫荷擔而來。施秀才沒奈何,扯著告訴他夜來這一段情由。樵夫道:‘此處妖怪極多,夜半受了妖魔的毒氣,以致如此。’施秀才就求他一個解救之方,樵夫說道:‘離此百步之外,就有一所店房,可以棲身。離此六十里之外,有個茅山董真君,施捨仙丹,專一驅治鬼魅陰毒,可以救解。’施秀才說道:‘我主僕二人俱已受毒,怎得個人上前去?’樵夫又看一看,說道:‘你的毒氣太重,三五日間就要喪命。你管家的毒氣尚淺,在十日之後纔重。’施秀才說道:‘小價雖然毒淺,目今也不能動止,將如之何?’樵夫道:‘管家只消把地上的土塊兒吃他三五口,權且解是一二日之危。有了一二日,卻不請到茅山董真人的仙丹麽?’“道猶未了,樵夫已不在前面。小二道:‘怪哉!怪哉!夜來見鬼也罷,日上怎麽又見鬼哩!’施秀才說道:‘蠢才!夜來是鬼,日上是神仙,這決是神仙來搭救我們也!’果真的小二吃了三五口土,疼痛頓止,人事復舊。即時走嚮前去,找著店房,安了主人,上著行李,覓卻茅山,拜求董真人。各得一粒仙丹,一主一僕一口吞下。吞了下喉不至緊,一人吐了幾大盆,卻纔消得毒氣。日復一日,舊病安妥,再欲上京,東京科場已罷矣。施秀才沒奈何,帶著小二,謝了店主人,歸到清河縣自家門首,著小二先進門去說信。“只見何氏接著小二,說道:‘你既是跟著相公上京,怎麽于路只是躲懶,不肯趲行?’小二吃了一驚,說道:‘主母怎說出這幾句話來?怎見得小的躲懶,不肯趲行?’何氏道:‘還說不是躲懶!二十日前主人到了家裏,二十日後,你卻纔來,這豈是個趲行麽?’小二說道:‘主母,這話越發講差了。我與主人公日上同行,夜來同寢,相呼廝呼,寸步不離,怎得一個主人公二十日前到了家裏?’何氏道:‘你不準信之時,後堂坐著的是那個?’小二走進堂前去,果真是個施秀才坐在上面。小二吃忙,走出門外來,恰好又是個施秀才站在外面。小二說道:‘今年命蹇,只是見鬼,路上也見鬼,家來又見鬼。’“道猶未了,施秀才走進門去,叫聲:‘孃子何在?’何氏還不曾答應,那褚五假充施秀才倒是狠,走出門來,喝聲道:‘唗,你是甚麽人?假充我的形境,調戲我的妻小。’劈頭就是一拳,把個施秀才打得沒些分曉,不敢進門,他反告訴何氏說道:‘小二路上不小心,帶將甚麽鬼魅回來,假充做我,特來調戲。明白快去請法官懲治于他,纔得寧靜。’何氏還不敢認他是個假的。“只是施秀才趕在門外,告訴左鄰右舍,把山下店主人的事,各說一番,卻有小二做證。左鄰右舍道:‘此必店主人就是個妖怪,貪君妻貌,故此蠱毒于前,歸寧于後。這一樁事少不得告到官,纔得明白。’施秀才告到本縣,本縣不能決,告到本府,本府不能決,一直告到王丞相處。王丞相先讅問施秀才,施秀才把個前緣後故,細說一番。卻又拘到小二讅問,小二口詞和施秀才無二。卻又拘到後麪店主人,店主人口詞與秀才無二。王丞相心上明白,說道:‘有此妖怪,大是異事!’即時移文提到假施秀才並何氏一干人犯,當面一證。兩個施秀才面貌無異,連何氏也認不透,連小二也認不透,王丞相也認不透。“王丞相心生一計,吩咐一齊寄監。到晚上些取出何氏來,問他真施秀才身上有何爲證。何氏道:‘我丈夫右臂上有一點黑痣。’丞相得之于心,到明日早上取出一干人犯,先前屬付了公牌,假施秀才右臂上沒有黑痣,我吩咐下來,即時就要枷號他,不可輕恕。取到人犯,王丞相更不開口,叫過公牌,取到枷鎖,吩咐兩個施秀才都要脫去上身衣服,枷號起來。即時脫去上身衣服,公牌們看得真,下手得快,揀沒有痣的就枷起來,卻不恰好是枷到假施秀才了。那假施秀才委是有些靈變,就曉得是右臂上沒有點黑痣,口裏連聲叫屈,說道:‘枉刀殺人,天地鬼神可憐見也!’王丞相大怒,駡說道:‘潑怪還敢口硬!真施秀才右臂上有點黑痣,你假施秀才右臂上沒有黑痣,你還賴到那裏去?’假施秀才就弄上一個神道,說道:‘這都是這些公牌錯誤了老相公的公事,小的怎麽右臂上沒有黑痣?老相公不肯準信之時,乞龍眼親自相騐。’王丞相又怕屈問了人,只得親自下來相騐一番,果真是右臂上也有一點黑痣!兩個施秀才都是右臂上有點黑痣,怎麽辨個真假?怎麽再好枷號那個?只得收監聽候再問。“到了監裏之時,假施秀才心裏想道:‘今日險些兒弄假了事,說不得再叫一個哥來,鬼推王丞相一下,看王丞相何如?’好個褚五,即時呵起難香,早巳瞰海巖下有個褚四,聽知道褚五監禁在丞相府中,他即時閃進府堂上,搖身一變,變做王丞相一樣無二。大侵早上,擂鼓升堂,各屬各役依次參見。參見之後,取出施秀才一干人犯前來聽讅,三言兩句,把個真施秀才故意的認做假,一夾棍二十板子,打得真施秀才負屈含冤,連聲叫苦。“叫聲未絕,真王丞相卻來升堂,只見堂上先有一個坐在那裏,坐著的卻是假王丞相。假王丞相偏做得兇,喝聲道:‘唗!你是甚麽人?敢假我形境,妄來坐堂。’叫左右的公牌:‘快與我拿下去,拷打他一番。’真王丞相到底是真,怎肯服輸于他,喝聲道:‘唗!誰敢來拿?’公牌雖不敢動手,心上卻不能無疑。怎麽不能無疑?都是一樣面貌,都是一樣語音,都是一樣形境,都是一樣動情,故此不能無疑。真王丞相拿出主意來,扯著假王丞相,面奏宋仁宗皇帝。褚四又弄一個神通,噴上一口妖氣,連仁宗皇帝御目都是昏花,不能明視,辨不得真假。傳下旨意,把兩個丞相權且寄送通天牢裏,待明早再問。怎麽明早再問?原來仁宗皇帝是個赤腳大仙臨凡,到夜半北斗上時,直見天宮,諸般妖怪,不能逃避。“褚四早已知其情,生怕北斗上時,露了本相,即時呵起難香,叫過褚三來作一商議。褚三也又弄起靈通,閃進金鑾殿上,搖身一變,變做個仁宗皇帝。未及五鼓,先坐在朝元殿上,會集文武百官,商議王丞相之事。正要開通天牢,取出兩個丞相,適逢得真仁宗皇帝宮裏升殿。文武百官看見兩個聖上,面面相覷,不敢開言。百官沒奈何,只得奏知國母。國母取過玉印,隨身出殿讅視,只見兩個聖上面貌相同,語音相似,國母也吃一驚,想了一想,說道:‘爾百官都不要驚慌,真聖上兩手自別:左有山河紋,右有社稷紋。’文武百官眼同啟視,兩個聖上都是左山河,右社稷。國母又說道:‘既是妖怪神通廣大,爾百官可傳下玉印,把兩個聖上都用上一顆,真聖上請回宮;假的送到通天牢,明日擊治。’“道猶未了,早已是兩個國母,站在朝元殿上。原來褚三看見事勢不諧,呵口難香,請到褚二。褚二卻又搖身一變,變做國母。大家鬼吵做一團,文武百官俱不能辨,只是真聖上、真國母自家心裏明白,只得退回后宮而去。一個假國母,一個假聖上,對著百官有許多議論,百官只得唯唯奉承。正在議論中間,只見後殿走出一個小內使,傳一道詔書出去。文武百官還不解其意,褚二心上早已明白了十二分。怎麽這等明白?原來那一道詔書,是欽取包待制進朝問理。褚二神通廣大,知過去未來,故此早已明白了十二分。這一明白不至緊,一口難香,驚動褚一。包待制未及起馬之時,褚一走到朝門外,搖身一變,變做個包待制,帶了二十四名無情漢子,取出三十六樣有用刑具,徑進朝吆吆喝喝,說道:‘你們都不要走了,我已牒知城隍,奏請玉帝。今番卻容不得私佔。’吩咐取出通天牢裏人犯來。兩個王丞相,兩個施秀才,面面相覷,都指望包待制斷出真假,決不銜冤。那曉得是個假包待制,做得這等鬧哄。“道猶未了,卻是個真包待制來了。剛進得朝門之內,假包公就嚷起來,說道:‘好妖怪!敢借我名色進朝來騙人麽?’衆人又昏了,辨不得真假。真包公心裏卻明白,口裏不好做聲,想說道:‘世上有此等妖魔鬼怪,敢撮弄到朝元殿上來,敢把我老包也來頂替?’轉想轉惱,叫上一聲‘惱殺人也!’一轂碌跌翻在丹墀裏。衆人只說是個假包待制吃了一虧,那曉得倒是個真的。真包待制認得是個五鼠,借這一跌,真魂徑上西天雷音寺裏世尊殿前,借出金睛玉面神貓來降服他們。過了一會,包待制蘇醒,爬將起來,喝聲道:‘你這些孽畜,那裏走哩!’袖兒裏放出一個金睛玉面神貓來,一爪一個,抓翻過來。原來假包待制是個褚一,假國母是個褚二,假仁宗皇帝是個褚三,假王丞相是個褚四,假施秀才是個褚五。五個老褚原來是五個老鼠,五個老鼠就是適來五個值殿將軍,這豈不是東京城裏一厄?”

元帥道:“既是妖怪,怎麽適來國師超度他?”國師道:“他們自從東京遭厄之後,改行從善,聲聲是佛,口口是經,經今又脩行了千百多年,已自有了仙體。況兼昨日庫藏之中,若不是他們在裏面看守,豈沒有個鼠耗相侵?豈沒有個妖魔用害?有此大功,故此貧僧不得不重報。”元帥道:“國師廣開方便之門,致令妖怪卻得成其正果,這何等的功德!”國師道:“甚麽功德?昔日三祖以罪懺罪,二祖將錯就錯;一陣清風劈面來,罪花業果俱零落。貧僧佛門中原是如此。”

三寶老爺道:“國師倒好,只是咱們的李鬍子還不見些蹤影。”國師道:“自有其時。”老爺道:“咱夜來又要見過吸鐵嶺,又不知何如?”國師道:“這一定在吸鐵嶺下有個李鬍子。”三寶老爺曉得國師不打誑語,得了這一句話,日夜裏巴不得吸鐵嶺。那曉得窻外日光彈紙過,不覺得寶船又行了幾個月。國師問及陰陽官,陰陽官回復道:“已經共行了十一個多月。”國師道:“是好到吸鐵嶺也。”道猶未了,銅柱大王稟說道:“前面已是吸鐵嶺,止差得一日路程了。”

畢竟不知這吸鐵嶺今番是怎麽過,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摩伽魚王大張口~天師飛劍斬摩伽

詩曰:

大漠寒山黑,孤城夜月黃。十年依蓐食,萬里帶金瘡。拂露陳師祭,衝風立教場。箭飛瓊羽合,旗動火雲張。虎翼分營勢,魚鱗擁陣行。功成西海外,此日報吾皇。

卻說銅柱大王報道:“前行去吸鐵嶺不遠,止差得一日路程。”國師吩咐徒孫雲谷報上元帥。二位元帥請過天師,議論梢船與否,天師道:“原是國師過來,還要請教國師纔是。”同時請問國師,國師道:“貧僧前次過來,費了老大的氣力,不知眼目下何如,待貧僧問他聲兒,看是怎麽?”老爺道:“大海中間,好問那個?”國師道:“自有何處。”道猶未了,國師只點一點頭。只見有個矮矬矬的老者,朝著國師行個禮,稟說道:“佛爺爺呼喚小神,有何指使?”國師道:“你是何人?”老者道:“小神吸鐵嶺山神土地是也。”國師道:“近日嶺下行船何如?”土地道:“原日這五百里地,水底下都是些吸鐵石子兒,舟船其實難過。!”國師道:“古往今來,過了多少,豈可沒有人行麽?”土地道:“雖然是行,卻船用竹釘所釘,或有疏虞。自從佛爺爺經過之後,那吸鐵石子兒都變成金子,任是舟船來往,並無沉溺之患。”

國師道:“金子可拾得麽?”土地道:“說起金子,卻又有些古怪。”國師道:“怎麽古怪?”土地道:“只濟貧不輳富。貧到足底,就拾著一塊大的,或三十斤,或五十斤;貧略可些,就拾著一塊小的,或三斤,或五斤;若是富商貴客,任你怎麽樣兒不見半點,假曉他撈著一塊,就是石頭。”王爺道:“聖人有言:‘君子周急不繼富。’這個嶺,今後改名君子嶺罷。”國師道:“依王老先生所言,就改名叫做君子嶺。”叫過土地來,吩咐他看守著“君子嶺”三個字,不許損壞,致使後人好傳。土地道:“不曾鐫刻文字,怎叫小神看守?”國師道:“你去,已經有了字在海南第一峰上。”土地之神不敢違拗,應聲而去。二位元帥道:“國師,怎麽就是有字?”國師道:“實不相瞞列位所說,承王爺吩咐之後,貧僧叫過韋馱天尊,刊了三個大字在峰頭上。”元帥道:“國師妙用,鬼神不測!”道猶未了,藍旗官稟說道:“嚴船過嶺下,敢是吸鐵嶺麽?過這嶺可收船麽?”元帥道:“任風所行,不必收船罷。”好風好水好天道,過這五百里之遙,如履平地。

到了明日,卻又是軟水洋來了。二位元帥又來請問國師,國師道:“也叫土地來問他一個端的。”佛爺爺號令,不識不知,一聲要土地,就有個土地老兒站在面前。國師道:“你是何神?”土地道:“小神軟水洋土地之神是也。”國師道:“近日軟水洋船行何如?”土地道:“當原先委是難行,近日卻好了。”國師道:“當原日難行,豈可就沒人走罷!”土地道:“怎麽說個沒人走的話?天下軟水有三大處,各自不同。小神的這個水,雖然軟弱,卻有分寸。”國師道:“怎見得有個分寸?”土地道:“我這水自從盤古分天地之後,每日有一時三刻走得船。只認他不真,不知是那個時辰。有造化的遇著走一程,沒造化的一沉到底。落後孫行者護送唐僧在這裏經過,牒著海龍王借轉硬水走船。自此之後,卻就每日有兩次好走:早潮一次有兩個多時辰,晚潮一次有兩個多時辰。舟人捉摸得定,遇潮時便走。走了這些時候就住,卻還不得通行。。自從昔年佛爺爺經過之後,硬水愈多,軟水愈少,每日間只好一時三刻是軟水。卻又在半夜子時候,日間任是行船,坦然無阻。我這水卻不是有這些分寸?”

國師道:“昔年海龍王說道:‘難得狠哩!”’土地道:“也難全信他。賣瓜的可肯說瓜苦麽!”國師道:“生受你,去罷。”

土地道:“小神還有一事奉稟。”國師道:“有甚麽事?”土地道:“前行海口上出了兩個魔王,船行不可不仔細。”國師道:“是個甚麽魔王?”土地道:“一個是魚王,約有百里之長,十里之高,口和身子一般大,牙齒就像白山羅列,一雙眼就像兩個日光。開口之時,海水奔入其口,舟船所過,都要吃他一虧。怎麽吃他一虧?水流的緊,船走得快,一直撞進他的口,直進到他肚子裏,連船連人水無蹤跡,這不是吃他一虧?”國師道:“有此異事?”土地又說道:“非是小神敢在佛爺爺之前打這誑語,曾經上古時候,有五百隻番船過洋取寶,撞著他正在張口,五百隻船隻當得五百枚冷燒餅!”國師道:“可有個名字?”土地道:“名字叫做摩伽羅魚王。”國師點一點頭,說道于“原來就是他這孽畜麽?”三寶老爺道:“國師老爺,你說話倒說得鬆爽,我們聽之頭有斗大。”國師道:“怎這等怕他?”老爺道:“來了數年之久,征了許多番蠻,得了許多的寶貝。今日中間,仰仗佛爺爺洪力,卻又轉到這個田地,再肯撞入不測之鄉,甘心自殞?”國師道:“怎到得不測之鄉?”土地道:“倒是狠戶,吉凶未擬。”

國師道:“那一個又是甚麽魔王?”土地道:“那一個是個鰍王。”國師道:“甚麽鰍王?”土地道:“鰍,就是中國的泥鰍。因他長而且大,積久成精,故此叫做鰍王。”國師道:“是個甚麽形境?”土地道:“鰍王苦不甚長,約有三五里之長,五七丈之高,背上有一路髻槍骨,顏色血點鮮紅,遠望著紅旗靡靡,相逐而來。”國師道:“怎麽爲害?”土地道:“鰍王只是一個長舌頭搭著舟船,就如釘耙之狀,再不脫去,直至沉船而止。”

國師道:“生受你,你去罷。”土地道:“小神還有一事奉稟。”國師道:“又有甚麽事?”土地道:“也是海口夜一座高山,叫做封姨山,山上有個千年老猴,成精作怪。五七年前,西天又走過一個甚麽李天王來,配爲夫婦。那李天王又有件甚麽寶貝,照天燭地,無所不通。一個猴精,一個天王,如虎而翼,故此專一在海口上使風作浪,駕霧騰雲,阻人的去路,壞人的船隻。佛爺爺少不得在那裏進口,卻也要仔細一番。”國師道:“這的不在話下,你去罷。”土地老兒拜辭而去。

三寶老爺說道:“今番天王姓李,卻不是個李鬍子麽?有件寶貝,卻不是個夜明珠麽?咱學生的夢,一定在這裏圓了。”天師道:“寶船上原有個李海在這裏吊下海去,敢就是他,得生寄寓,假充李天王,未可知也。”王爺道:“豈有此理,太倉稊米,死能再生!”天師道:“或者得道爲神,也未可知。”王爺道:“人死魂散,能有幾個爲神?”

道猶未了,藍旗官報說道:“前面有一望之遠,有許多船隻,都是大紅旗號,銜頭結尾,相逐而來,極目不斷。或是海寇,或是外國刀兵。小的未敢擅便,特來報知元帥,伏乞元帥天裁!”元帥道:“怪哉!怪哉!這是鰍王來也。若不是土地老兒預先報說,險些兒遭他毒手。”即時傳令各船,說道:“前面來的不是船隻,是個海鰍之王。專一用舌頭勾搭,往往沉入之船。如今俱不許喧嚷。著舵工掌定了舵,錠手掌定了篷上斗,兜定了繩索,瞭手看定了方嚮,捕盜兵番人各手執快刀一把,如遇鰍王舌上任意剮割,以脫去爲度。”元帥軍令,誰敢有違?

各船安排已定,二位元帥同天師,俱在國師千葉蓮臺之上坐著,眼同看見,果真的紅旗靡靡,逐隊而來。看看相近,原來恰是百十多條鰍,就像中國泥鰍的樣子,只是還不止三五里之長,也不止三五丈之高。衆捕盜兵番雖然跨刀相待,其實的心上都有些驚慌。卻不知怎麽樣兒,那些鰍王挨身而過,一往一來,並不曾伸出舌頭來。元帥坐在蓮臺之上,看見不動舌頭,心上大喜,說道:“今番又仗賴佛爺爺洪力過此,鰍王不致貽害。”國師道:“貧僧不知何力之有?”老爺道:“若不是佛力驅逐他,他怎不伸出舌頭來?”

道猶未了,只見鰍王過到一半,鰍王背上紅雲隱隱,紫霧騰騰。雲霧中間,坐著一位官長,緋袍玉帶,大袖峨冠,像個前朝丞相的樣子,朝著蓮臺上拱一拱手,說道:“列位恭喜了!”二位元帥同天師、國師都吃他一驚,卻不知他的來歷,只得回復道:“請了。我們勞而無功,何爲恭喜?”官長道:“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豈不恭喜?”元帥道:“既承褒獎,敢問相公尊姓大名?現任何職?”官長道:“老身宋丞相趙鼎是也。”這四位聽知道是個宋丞相趙某,愈加欽敬。王爺道:“原來是忠簡公,失敬了!敢問老相何事海上?”忠簡公道:“誠恐坐下一干孽畜,貽害寶船,故此老身押隊而行,聊致護持之私。”王爺道:“老相何以得知這一干孽畜貽禍小船?”忠簡公笑一笑,說道:“老身原是被害之家,故此知得。”王爺道:“怎麽老相曾經被害?”忠簡公道:“老身在生之日,得罪朝廷,珠崖受貶,從雷州浮海而南,三日之外,遇著這孽畜。彼時還只是一條小舟,險些爲他所碎,這不是老身曾被他害?”王爺道:“今日何敢相勞!”忠簡公道:“聖天子在位,百神護呵。何況老身職屬臣子,昭祀無窮。故此不避風濤之險,特來保持。”王爺再欲動問,鰍王去得遠,紅雲漸散,紫霧漸收,不曾得終話而去。三寶老爺道:“好靈土地也。”王爺道:“土地之來,還是國師所召,焉得趙忠簡押班扶助?果然我大明皇帝洪福齊天,神人協順。”

道猶未了,藍旗官又來報道:“前面山頭上閃出兩個日光,不知主何凶吉?特來稟知元帥,伏乞上裁!”元帥道:“兩個日頭在那一邊些?”藍旗官道:“在西南上些。”元帥大驚,說道:“摩伽羅魚王來也!”即時傳令:各船各舵工,把船都要望東北上攢著些。各船得令,各舵工一齊著力,把船望東北攢著。元帥攢船的意思,原是指望讓過那摩伽羅魚王,那曉得那摩伽羅魚王只見挨近身來。魚王挨得緊,寶船攢得緊,攢上攢下,攢來攢去,大小寶船一齊攢近崖上。藍旗官報道:“大小寶船俱已攢近了崖,特請元帥鈞命。”元帥道:“既是近崖,許落篷下錨,權且安歇。”篷還不曾落完,那魚王越發挨近船幫來了。船上人只看見一座峭壁高山,長蛇一字擺著,也不曉得是多少長,只曉得有數百丈之高,山腳下空空洞洞,海水奔入其中。兩邊山巖之下,都是白石頭.古怪。山左一個日頭,山右一個日頭,照著天上一個日頭,耀眼爭光。大小軍士口裏不敢道,心裏都說是:“怎麽海水面上蕩將一座山來?”大小將官心裏想道:“怎麽這裏山像個龍牙門山?怎麽山左右有兩個日頭?”那曉得是個魚王,恁的長,恁的大。

卻說元帥即時傳令,示諭各船,說道:“水面上浮來的不是甚麽山陵岡阜,原是個魚王作崇。許各船排定放箭、放銃、放砲,挨次而行;以魚退爲度。”各船得令,五營、四哨、各遊擊、各都督,各領各部下戰船,擺著一聲號笛,一齊箭響,就射了一個多時辰,也不知費了多少箭,那魚王只當不知。箭後就是銃,先鳥銃,次二震天雷銃,又放了一個多時辰,也不知費了多少火藥,那魚王只當不知。銃後又是砲,先將軍砲,次後襄陽大砲,也不知費了多少石點,那魚王只當不知。

大小將官不得魚王退,回復元帥。元帥請到天師,天師道:“來到家門前,肯容這個孽畜猖獗!貧道即行。”好天師,站著玉皇閣上,唸唸聒聒,飛起一口七星劍去,那口劍竟奔著魚王的腦蓋骨。魚王吃了這一劍,卻纔有些護疼,把個頭擺兩擺。這的擺豈當等閒,山搖地動,水湧波翻,連大小寶船一連晃了七八十晃,尚然不得寧靜。天師看見魚王不肯動身,一聲令牌,收回劍來,劍頭上燒下四道飛符。一霎時吊下馬、趙、溫、關四員天將,齊打恭,齊稟事。天師道:“此中一個魚王橫攔海口,阻我歸路,相煩四位天將趕逐他去罷。”四位天將一云而起,各逞英雄,各施手段:馬元帥狠一塼,趙元帥狠一鞭,溫元帥狠一杵,關元帥狠一刀。這四位天將狠是四般兵器,魚王卻纔有些難挨,把個身子望水底下觸了一觸。這一觸不至緊,海面裏水陡然間湧起有千百十丈,大小寶船連忙絞起錨來。不然之時,船都要掛礙沉沒。天師怕有甚麽差池,只得辭謝四員天將,四員天將騰雲而去。

元帥道:“這魚王倒不好處;怎麽不好處?不計較他,他又攔著路上,計較他,他又翻江攪海,寶船不便。”三寶老爺道:“再求國師一番何如?”王爺道:“國師只是慈悲方便,這魚卻不曉得人情,也沒奈何他處。”老爺道:“國師前日嘴裏說道:‘就是他這孽畜。’想必國師還曉得他的來歷。”王爺道:“既如此,又礙口飾羞,不如當面去講。”

二位元帥見了國師,把放箭、放砲、放銃的事,細說一遍,又把天師遣天將的事,細說一遍,國師道:“阿彌陀佛!終不然不曉得貧僧在這裏。”這句話說得不真不假,不輕不重,連王爺心裏也說道:“國師又好癆氣,一個魚,蠢然無知之物,他有個甚麽曉得?”三寶老爺說道:“他曉得國師在這裏,便何如?他不曉得在這裏,便何如?”國師道:“他曉得貧僧在這裏,不應如此無禮。”老爺道:“著個人去告訴他何如?”國師道:“也通得。”老爺道:“著那個去?”國師道:“須還是天師。”即時請過天師,浼他告訴的話。天師道:“貧道適來勞煩天將,他還不肯動身。若只‘告訴’兩個字,卻也未必怎麽。”國師道:“試他試兒。若不肯動,貧僧再處。”天師道:“怎麽告訴?”國師道:“借天師寶劍,貧僧寫下一個字,天師卻纔飛劍出去。飛劍之時,不要照他的腦蓋骨,須照他的眼,他纔看見。”天師不敢怠慢,即時取出劍來。國師老爺把手指頭寫個“佛”字在劍上。天師唸唸聒聒,一劍飛起,竟照著魚王的眼上。魚王把個眼睜了一睜,看見是個“佛”字,即時間眼兒閉,頭兒垂,口兒合上,身子兒漸漸的小,一小二小,急小慢小,頃刻之間,就只好一條曲鱔的樣子,卻又朝著寶船上繞三繞,轉三轉,悠然而去。天師拿著劍,交還國師老爺的“佛”字,請問這魚王是個甚麽緣故,國師道:“這魚王好一段緣故,一言難盡。”天師道:“請教一番。”

國師道:“這魚王前身是人,生在中天竺地方。中天竺所屬之國,叫做摩伽陀國。國王所生三子,魚王是他長子,取名摩伽羅。初生下他時,啼哭三日不止。雙腳頓地;地下頓成一小穴,穴出水清且香。國王舉家不知摩伽羅哭爲何,穴出水爲何。忽一日,有老僧過其門,看見摩伽羅吃一驚,說道:‘而若生耶?’國王問他甚麽因果,老僧道:‘此子雷音寺如意童子。因蟠桃會上一者失敬菩薩,二者墮毀仙瓶,以致佛爺大怒,斥謫塵凡,六十年纔得輪轉。’國王又問道:‘他昨日降生之初,啼哭不止,雙腳頓地,地上流出清泉,此又何因果?’老僧道:‘啼哭不止,爲他墮落苦因。地上這一股清泉,是他樂果。這泉卻不可輕易他。’國王道:‘怎麽不可輕易?’老僧道:‘此泉名爲聖水,能止風濤。或遇天上大風,略用數點灑之,其風立止。或遇海上驚濤,略灑幾點,其濤立靜。’道猶未了,老僧忽不見。國王心上就明白,曉得這個老僧不是凡人,這些語話不是虛謬。“摩伽羅日漸長大,聖水日漸靈騐。一切番船往來海上,都用琉璃瓶盛之,一遇風濤,無不立應。摩伽羅長大,不事生業,專一習學戲術,鬼魅詼諧,無不通曉。落後國王年老以病故,該他嗣位。在位半年,貪人婦女,殺人非罪。國中百姓不堪,不願他爲王,四路作亂,四鄰兵起。他看見事勢不諧,竟自走到南天竺國。國王苦不爲禮。摩伽羅自陳能仙術,可令人長生不老,髮白轉黑。國王不信。摩伽羅說:‘國王不信,請嘗試之。’國王說道:‘既試之有騐則真。’摩伽羅即時就在桌子上,用幾撮黃沙鋪開來,做成田畝之狀,取一片紙畫一條牛,另畫一個農者,喝聲道:‘牛起來耕田!’那畫牛應聲而起。又喝聲道:‘農者起來扶耕!’那畫上農者應聲而起。鞭杖農具,無不全備。一會兒耕田,一會兒種瓜。那瓜一會兒萌芽,一會兒藤蔓,一會兒開花,一會兒結果。牛在田埂上閒眠,農者在田埂上瞌睡。摩伽羅又喝聲道:‘糞多而力勤者爲上農。那農者,你怎麽只是瞌睡?你把那瓜地上四周圍栽些棗樹,長些棗兒,也得宴酒。’農者又應聲而起,果真的栽起棗樹。一會兒長大,一會兒開花,一會兒結果。摩伽羅問說道:‘那農者,這如分還是瓜熟?還是棗兒熟?’農者道:‘兩下裏都熟。’摩伽羅道:‘你揀選上熟的摘來。’農夫唯唯,遞上四枚瓜,遞上幾升棗兒。摩伽羅接著,奉上南天竺國王,國王剖而食之,瓜是瓜味,棗兒是棗兒味,比著尋常間愈見鮮美。國王心上且信且疑,說道:‘這瓜、棗敢是撮弄來的麽?’摩伽羅說道:‘方今隆冬盛寒,顧安所得此?’國王道:‘這話兒也說得過。’“自是之後,相待以禮,終須不見得十分敬重。又一日,摩伽羅說道:‘我王乏財,我能爲君充足。’國王道:‘苦無他用,只這兩日少些銀錢。’摩伽羅請同國王到御花園中琉璃井上,把手指頭到井欄上畫一畫,喝聲道:‘錢!’只見井裏面的銀錢,一個個的連班逐隊而出,一會兒錢滿數斛。國王看見他果有仙術,心上大悅,卻著實敬重他。問他長生之術,教他另居修煉,國王無不依從。只因國王有個愛妃在深宮裏面,猛然間飛進兩個蝴蝶,那蝴蝶口裏會講話,地著愛妃耳根頭說道:‘摩伽羅是個活佛臨凡,你若肯與他一宵恩愛,就可升天,不墜地獄。’愛妃大驚,即以其語告訴國王。國王曉得是摩伽羅撮弄仙術,調戲他愛寵,深恨摩伽羅,即時差下兵番趕逐他去,不容潛住國中。摩伽羅做壞了事,抱頭鼠竄而去。“去到摩眥黎國,國中人都傳聞他的出身,曉得他素行不善,沒有個人加禮于他。國王也曉得詳細,不與他相見。他愀然不樂,住在店肆之中。每朝出暮歸,歸來就是爛醉,醉後衣袖裏面掏出金銀珠寶,送店主人,不算帳。店主人心上有些疑惑他,每著人跟尋他去到那裏,他卻只是飲酒閒遊,並無生業。主人又恐他囊資富盛,每竊窺他囊橐,苦無長物。住了半年多些,每每如此。主人卻生出一個法來,夜靜時專到窻隙中去看他動靜。只見他到了三更時分,取出十數多個紙剪的鼠耗來。噴上一口水,那些鼠耗一齊活將起來。他又喝聲:‘去!’那些鼠耗一湧而去。頃刻之間,喝聲:‘來!’那些鼠耗一湧而來。這一來不至緊,口裏卻都銜得有物,或金或銀,或錢或寶,一齊跌在地上。都餵以果食,又噴上一口水,那些鼠耗依舊是一張紙。主人大驚,說道:‘原來此人是個鼠竊之輩,怪知得我這國中,半年中間,多鼠侵害,明日直言其事驅逐他出境,不許潛留。’摩伽羅又壞了這場事,抱頭鼠竄而去。“去到伽屍國,不容;去到蘇摩黎國,不容;去到斤施利國,不容;去到婆羅國,不容。沒奈何,遠走高飛,去到西印度國,也不容;又走到罽賓國,也不容;卻走到波斯國,改名換姓,苟活殘喘也自夠了,他卻又不安分。一日,波斯國王在獻寶,他就撮弄一個鬼怪,把塊紙剪做兩隻飛鴉,一隻飛鴉銜他一個寶貝來。國王不曉得,只說是飛鴉如此成怪。又一日,波斯國王在御花園賞花,花最多,最鮮麗可愛。他又撮弄一個鬼怪,受過一碗飯,嚼一口,吐一口,嚼兩口,吐兩口,把碗飯嚼到了,吐到了,吐成一天的土黃蜂,飛集御花園內,掃了國王一天豪興。國王也不得知,只說土黃蜂如此無禮,偏來作惡,可惱人也。又一日,波斯國王后宮飲宴,歌姬舞女,羅列成行。摩伽羅也邀著三五個道友,設酒具肴,更相酬勸。摩伽羅心中不樂,道友說道:‘今日摩兄不樂,莫非座上少一點紅麽?’摩伽羅說道:‘一點紅何足爲重,連國王的歌姬舞女,要他來,他不敢不來,要他去,他不敢不去。’道友道:‘這個也難道。’摩伽羅道:‘兄長不準信之時,小弟即時叫他來。’好個摩伽羅,叫聲‘來’,果是來。須臾之間,就有十數個美人從西廊下空房中出來,都宮妝美貌,窈窕嬌嬈,侍立于側。摩伽羅說道:“你們衆人再舞。”衆美人一齊舞,柳腰輕擺,百媚千嬌,歌罷又舞,舞罷又歌,直到夜半時。摩伽羅吩咐他去,復從西廊下空室中去。諸友不勝之喜,酒闌而散。卻說波斯國王夜宴中間,猛可的歌姬舞女齊骨柮跌翻在地上,瞬目不能言。番王吃一大驚,說道:‘快救醒來!少待遲延,命不能保。’左右的急忙扶著叫著,再有那個醒罷。番王又道:‘人命關天,快叫御醫來看。’畢竟不知御醫看是怎麽,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李海訴說夜明珠~白鱔王要求祭祀

詩曰:

細敲檀板囀鶯喉,響遏行雲邁莫愁。多少飛觴閒醉月,千金不惜買涼州。長安兒女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腰渾忘卻,峨眉空帶九秋霜。

“卻說這些歌姬舞女跌翻在地上,番王道:‘人命關天,快叫御醫來看。’一時間御醫齊到,看下脈來,說道:‘此非病癥,不當死。’番王道:‘既不當死,怎麽這等不省人事?’御醫道:‘此必鬼魅相侵,天明後當復醒。’果然是天明後,齊齊的醒將過來。番王問其故,齊說道:‘奉摩伽法師差遣。’番王一時不解其意,差下巡捕官兵,滿國中查究,查得是個摩伽羅,讅問一番,卻又曉得他平生行事,即時拿住,解上番王,一條鐵索鎖在琵琶骨上。番王吩咐打板,板打在地上,粘不到他的皮肉;番王吩咐夾夾棍,節節斷,夾不到他的腳;上番王吩咐殺,砍下頭來,頭不見,身子不見,又聽見他的聲氣說道:‘你殺得我好,我做鬼也不饒你!’“番王怕他做鬼不饒,沒奈何,請下一個天自在。這天自在又是那裏來的?原來波斯國有個躐蹋僧人,不剃頭,頭髮四時衹有半寸長;不洗臉,臉上四時有塵垢;不脩整衣服,衣服四時是披一片掛一片。相逢人只講‘天上好自在’,人人叫他是個‘天自在’。這天自在卻有老大的神通,大則通天達地,小則役鬼驅神,無所不能,故此番王請下他來。請到天自在,告訴他摩伽羅一番。天自在道:‘這個孽畜四下裏害人,罪惡盈滿,今日該犯到我手裏來了。’即時搭起一座高臺,有七七四丈九尺,天自在坐在臺上,書符遣將,敲了三下令牌,就要摩伽羅見面。摩伽羅不敢來見面?抽身就走。“走到北天竺,天自在又關會北天竺城隍之神。北天竺安不得身,又走到東天竺,天自在又關會東天竺城隍之神,東天竺又安不得身。卻又要走,只見天自在關會五天竺五個城隍之神,各天竺所屬同各城隍之神。各處安不得身,卻又要上天,天上又是天自在借下的天羅,密密層層,沒有空隙;卻要下地,地下又是天自在借來的地網,密密層層,又沒有個空隙。沒奈何,一轂碌鑽到西海裏面去了,變做一個魚,擺擺搖搖,權且安住身子。天自在卻又曉得他下了海變做魚,一道牒文,關會四海龍王,閉著海門一捉,捉著摩伽羅沒處藏躲。正叫做:人急懸梁,狗急緣墻。他就盡著平生的本領一變,變做這等一個大魚,百十多里之長,二三十里之高。撤起蠻力,和那些水族裨兵廝殺一場。水族神兵俱已殺敗,天自在也差做了這個對頭,只得一道疏表告佛爺爺。佛爺爺差下了李天王,把緊箍子咒收他,卻纔收得他服,佛爺爺不壞他,卻也不放縱他,要他供下一紙狀,不許他做人,不許他變化,止許他做魚,長不過一尺,大不過三寸,如違即時處斬。故此他方纔看見個‘佛’字,即時頫首而去。這卻不是魚王一段緣故?一言難盡。”

天師道:“若不是國師老爺遠見,險些兒家門前又做出一場來。”老爺道:“那裏就是家門前?”天師道:“魚王去後開船,又走了半日,已自是白龍江口上,只要轉身,就進到江裏面,離了大海,怎麽不是家門?”老爺道:“若是白龍江口,怎麽不轉過舵來?”即時傳令,各船各舵工仔細收口。藍旗官報道:“前面煙霧昏沉,不看見江口在那裏,故此各船各舵工不敢擅自轉舵,不敢擅自收口。”老爺道:“海口上有一座封夷山,各舵工只看有山就是。”藍旗官道:“連山也不見在那裏。”老爺道:“既不看見山在那裏,這一定是那土地老兒的話來了。”馬公公道:“土地老兒甚麽話?”老爺道:“軟水洋土地老兒說道:‘封夷山上有一個千歲老猴,專一在海口上使風作浪,駕霧騰雲,阻人去路。’這卻不是他來了?”王爺道:“水面上的事這等難。當原日下海之時,只說去得難,轉來卻容易。那曉得轉來還有這許多難。”天師看見王爺口裏左說難,右說難,他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一手掣過一把七星劍來。

剛掣過劍來,國師道:“天師大人且不要急性,待貧僧著發這些護送的。你再來也未遲。”天師看見國師開口,不敢有違,連聲道:“是,是。”國師輕輕的唸上一聲“阿彌陀佛!”卻纔叫過明月道童、野花行者、芳草行者。三位見了國師,繞佛三匝,禮佛八拜。國師道:“我們寶船已經來到白龍江,生受你們,回去罷。”三位道:“再送一程。”國師道:“不消了。”三位拜辭。國師道:“明年盂蘭會上相謝。”三位連聲道:“不敢!不敢!”乘風而去。國師卻又叫過銅柱大王、紅羅山神。二位見了國師,繞佛三匝,禮佛八拜。國師道:“我們寶船已經來到白龍江,生受你兩個,回去罷。”二位邏:“再送一程。”國師道:“不消了。”二位拜辭。國師道:“再過三年,持有道牒文來取你。”二位連聲道:“專候!專候!”乘風而去。國師道:“天師大人,請有事見教。”

道猶未了,一個毛頭毛臉,摳眼凸腰的老猴,一轂碌吊在面前。原來國師在著發那些護送的,天師就在一邊燒了飛符,請下天將,拿住老猴,專等國師事畢,他就一轂碌吊在面前。國師道:“阿彌陀佛!這是那個?”天師道:“這就是封夷山上的老猴精,駕霧騰雲,阻我們歸路。故此貧道請下天將,拿將他來。”國師道:“阿彌善哉!你既是駕霧騰雲,你趁早些收了雲霧便罷。天師大人,快不要加害于他。”老猴吆喝道:“佛爺爺可憐見,小的是一團好意,天師老爺還不得知!”三寶老爺聽見說道“好意”兩個字,卻就吊動了他的賽月明,連忙道:“你是好意,敢是個李天王送夜明珠麽?”老猴又著三寶老爺猜著,連聲說道:“這位老爺神見,果是一個李將軍,果是一顆夜明珠。”三寶老爺喜之不勝,說道:“李將軍在那裏?”老猴道:“現在小的山上。”老爺道:“既在你山上,怎麽不早來告訴,卻又騰雲駕霧,阻人船隻?”老猴道:“不因漁父引,怎得見波濤?不是小的騰雲駕霧,怎得天師拿住小的?不是天師拿住小的,怎得李將軍上船?”老爺道:“原來有此一段好意,請起來待茶。”老猴道:“怎敢要茶,小的還去送過李將軍來。”

好老猴,一聲去就是去,一聲來就是來。這一來不至緊,連李將軍一齊來了。二位元帥、一個天師、一個國師、四位公公、大小將官仔細打一看,恰好是昔年吊下水的李海!人物面貌俱然照舊,只是嘴上鬍子長了許多。三寶老爺撫掌而笑,說道:“異哉!異哉!我好一個夢,馬譯字好一個圓夢!”天師道:“且慢些講夢,叫李海過來謝了老猴,著發他去罷。”國師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中生救了我們船上一個軍士,又且養育了這些年數,莫大之功。天師大人,你那裏與他一張執照,封他爲封夷山山神,萬年享祀,天地同休。”天師不敢怠慢,即時寫下牒,用著印,付與老猴。老猴磕頭禮拜,乘風而去。

老猴之一去不至緊,天清氣朗,萬里無雲,明明白白。一個白龍江口,大小寶船一齊轉過舵來,一齊進了江口,船行無事。

李海來磕頭,三寶老爺說道:“李海,你當原先吊下水去,怎麽得到這個山上?”李海道:“小的吊下水去,隨波逐浪而滾,滾到山腳之下,還不曾死,是小的沿上崖去,躲在山腳下一個巖洞之中。過了一宿,過明日早上,轉思轉想,越悲越傷,是小的放聲大哭一場。這一哭不至緊,就是小的福星降臨,怎麽福星降臨?崖上就是山,山叫做封夷山,山上就是這個老猴,有三個小猴。老猴聽見那裏哭,問著小猴,小猴問著小的,小的卻從直告訴他一段緣故,小猴又去告訴老猴。老猴說道:‘人命關天,你們把葛藤接起引他上來。’果真引小的上山。小的上山見了老猴,卻又從前告訴他一段緣故。老猴會起數,起一數說道,小的日後有條金帶之分,小的又與他有宿世之緣,卻就加禮小的。小的就住在這山上,不覺得過了這些年數。”

老爺道:“老猴說你有一顆夜明珠,你這如今珠在那裏?原是從那裏來的?”李海道:“說起珠來,又有好些緣故。”老爺道:“是個甚麽緣故?”李海道:“那山上有一條千尺鉅蟒,無論陰晴,三日下海一次飲水。下海之時,鱗甲粗笨,尾巴搖撟,抓得山頭上石子兒雷一般響。小的聽見響,卻問老猴。老猴告訴他的出處,小的去看他看兒。只見他項下一盞明晃晃燈籠,小的又問老猴。老猴說道:‘不是燈籠,是顆夜明珠。’小的彼時就安了心,把山上的竹子斷將來,削成竹箭兒,日曬夜露,曬一個乾,露一個飽,那竹箭兒比鐵打的還硬幫三分,卻悄悄的安在他出入必由之路上。他在那條路上走了有千百多年,並無掛礙,那曉得小的算計他!小的心裏也想來,天下事成敗有個數,這中生數該盡,死在竹箭上,數不該盡,莫說竹箭,曉他甚麽金、銀、銅、鐵、錫,都是不相干。可可的他數合該盡,走下山來,死在竹箭之上。小的即時取了他的夜明珠,告訴老猴。老猴又起一數,說道這中生數合該盡,小的數合該興。小的夜明珠有此一段緣故。”

老爺道:“這緣故也巧。如今珠在那裏?”李海道:“彼時小的得了珠之時,拿在手裏。老猴看見,哄小的說道:‘前面又是個大蟒來取命也!’小的吃他一鬨,起頭去看。老猴哄得小的起頭去看,他就一手搶過夜明珠;一手抓開了小的腿肚子,一下子安在腿肚子裏面。”老爺道:“這如今?”李海道:“這如今珠在皮肉之裏,外面皮肉如故。”老爺道:“你取開暑襪兒看看。”李海即時取開來,衆位老爺一看,果真的那隻腿就像盞燈籠,光亮亮的。老爺道:“幾時纔取出來?”李海道:“那老猴說來,這珠直要回朝之日,面見萬歲爺,方纔取得。”老爺道:“遲早何如?”李海道:“老猴說來,小的是個小人,鎮壓這顆珠不起;除是見了萬歲爺,方纔取得。一遲一早,俱要傷害小的。”老爺道:“既如此,不消取他。”

王爺道:“雖在李海處,也是太白金星之意,彼此一同。”天師道:“今日到此,萬事俱備。再不須多話,各人安靜休養,以待進朝之日,面見萬歲爺。”衆位都說道:“天師之言有理。”

各人安靜休養,不過三日中間,旗牌官報說道:“不知那裏來的一個老道人;鬚髮盡白,手裏敲著木魚,口裏唸著佛,滿船上走過,不知是個甚麽出處?小的們未敢擅便,特來稟知元帥。”元帥道:“不過是個化緣的,問他要甚麽!叫軍政司與他甚麽就是,再不消到我這裏來煩瀆。”

藍旗官得了將令,跑出來迎著道人,問說道:“你是個化緣的麽?”道人不做聲。旗牌官問道:“你化衣服麽?”道人不做聲。旗牌官問道:“你化齋飯麽?”道人不做聲。旗牌官問道:“你化道巾麽?”道人不做聲。旗牌官問道:“你化鞋襪麽?”道人不做聲。旗牌官問得不耐煩,不理由,由他去敲。

由他去敲不至緊,日上還可,到了晚上,他還是這等敲。中軍帳二位元帥聽著,明日早叫過旗牌官來,問說道:“昨日化緣道人,怎麽不肯化緣與他?”旗牌官道:“問著他,他只不開口。”老爺道:“既不開口,怎麽又在船上敲著木魚?喜得這如今是個回船之日,若是出門之時,軍令所在,也容得這等一個面生可疑之人罷?”旗牌官看見元帥話語來得緊,走將出去,扯著道人,往中軍帳上只是跑,稟說道:“這道人面生可疑,伏乞元帥老爺詳察!”元帥道:“那道人,你是那裏人氏?”道人道:“小道就是紅江口人氏。”元帥道:“你姓甚麽?”道人說道:“小道姓千百之百的百字。”元帥道:“你叫甚麽名字?”道人說道:“只叫做百道人,並沒有名字。”元帥道:“你到我船上做甚麽?”道人說道:“小道無事不到老爺寶船上。”元帥道:“你有事,你就直講罷。”道人說道:“元帥心上明白就是。”元帥道:“甚麽明白?你不過是個化緣。我昨日已經吩咐旗牌官,憑你化甚麽,著軍政司化與你去。旗牌官說問你,你不做聲。你既要化緣,怎麽礙口飾羞得?”道人說道:“非是貧道不做聲,旗牌官說的都不是,故此不好做聲得。”

元帥道:“旗牌官說的不是,你就明白說出來罷。”道人說道:“貧道的話告訴旗牌官不得。”元帥道:“你告訴我罷。”道人說道:“也告訴不得。”元帥道:“既告訴不得,你來這裏怎麽?”道人說道:“元帥自家心上明白就是。”元帥道:

“心上明白是個混話,我那裏曉得?”道人又說道:“元帥自家心上明白就是。”一問,也說道:“元帥自家心上明白就是。”二問,也說道:“元帥自家心上明白就是。”三問、四問,他越發不作聲。元帥急性起來,叫聲:“旗牌官,攆他出去!”旗牌官一擁而來,一個攆,攆不動;兩個攆,攆不動;加上三個、四個,也攆不動;就是十個、二十個,也攆不動。元帥道:“好道人,在那裏撒賴麽?”道人說道:“我豈是撒賴!我去自去,你怎麽攆得我去?”元帥道:“既如此,你去罷。”道人拂衣而去,又是這等敲木魚,又是這等唸佛。元帥道:“這個潑道人這等可惡,叫旗牌官推他下水去罷。”元帥軍令,誰敢有違?一班旗牌官你一推,我一送,把個道人活活的送下水裏去了。旗牌官回復元帥,說道:“送道人下了水。”

道猶未了,道人恰好的站在背後。元帥道:“旗牌官敢吊謊麽?”旗牌官道:“怎敢吊謊!明明白白送下水去,不知怎麽又會上來?”元帥道:“這一定又是個變幻之術。”王爺道:“這枉妖人,何不去請教天師作一長處。”老爺道:“纖疥之疾,何足掛懷!叫旗牌官再送他下水去就是。”軍中無戲言,叫送他下水,再那個敢送他上岸?一會兒,一干旗牌官推的推,送的送,只指望仍前的送他下水,那曉得這個道人有些古怪,偏然不動,就像釘釘了一般!

老爺大怒,駡說道:“無端賊道!說話又不明,送你又不去,你欺我們沒刀麽?殺你不死麽?”道人說道:“元帥老爺息怒,貧道不是無因而至此,只是老爺一時想不起。”元帥道:“盡說得是些混話,有個甚麽想不起?”道人說道:“你叫我去,我且去。你叫我下水,我且下水。只元帥想不起之時,貧道還要來相浼。”老爺道:“胡說!你且去。”道人說道:“我就去。”好個道人,說聲“去”,果真就去。

去到船之上,又告訴旗牌官說道:“你們送我下水,不如我自家下水去罷。”旗牌官道:“你下去我看看。”一轂碌跳下水去,一轂碌跳上船來。站在船頭上,衆人去推他,偏推不動。一個不動,十個不動,百個也不動。偏是沒人推他,他自己一轂碌又跳下水去,一轂碌又跳上船來。一班旗牌官不敢輕視于他,卻回復元帥,把他跳下水,跳上船的事故,細說一遍。老爺道:“沒有甚麽法,待他再來見我之時,我吩咐一聲殺,你們一齊上,再不要論甚麽前後,不要論甚麽上下,亂刀亂砍,看他有甚麽妙處。”

道猶未了,那道人又跑將進來,說道:“元帥老爺可曾想起來麽?”元帥喝一聲道:“殺!”元帥軍令,誰敢有違。一班刀斧手一齊動手,你一刀,我一刀,刀便去得快,殺便殺得兇。只是道人不見在那裏,連人也不見,怎麽殺得他?元帥吩咐住了刀,剛住了刀,一個道人又站在帳下。元帥又吩咐殺,又是一片刀響,一片殺,那道人又不見了。住了刀,那道人又站在面前。元帥道:“怪哉!怪哉!這等一個道人,淹不死,殺不死,你還是個甚麽神通?”道人說道:“元帥老爺,你自家心上明白就是。”老爺道:“你只說個混話,何不明白說將出來。”道人說道:“只求老爺想一想就是。”老爺道:“沒有甚麽想得。”王爺道:“終久不是結果,不如去請教天師。”

老爺沒奈何,只得去請教天師,把前緣後故,細說一遍。天師叫過道人來,問道:“你是那裏人?”道人說道:“小道是紅江口人。”天師道:“你姓甚麽?”道人說道:“小道姓千百之百的百字,姓百。”天師道:“你叫甚麽名字?”道人說道:“並沒有名字,就叫做百道人。”天師道:“你手裏敲的甚麽?”道人說道:“小道手裏敲著是個木魚。”天師道:

“你口裏唸著甚麽?”道人說道:“小道口裏唸著是佛。”天師點一點頭,說道:“我認得你了。你何不明白說將出來,怎麽只要元帥心上明白?”道人說道:“這原不是個口皮兒說的,原是個心上發的。故此小道不敢說,只求元帥老爺心上明白。”天師道:“你只該來尋我,怎麽又尋元帥?”道人說道:“當時許便是天師,這如今行都是元帥。”

三寶老爺說道:“還是個甚麽許?甚麽行?天師大人指教一番罷。”天師笑一笑,說道:“這原是貧道身上一件事未完,今日卻要經由元帥。”老爺道:“是個甚麽未完?”天師道:“元帥就不記得當原日我和你兵過紅江口,鐵船也難走,江豬吹、海鷰拂,雲鳥、蝦精張大爪,鯊魚量人鬭,白鰭趁波濤,吞舟魚展首。日裏蜃蛟爭,夜有蒼龍吼。蒼龍吼,還有個豬婆龍在江邊守。江邊守,還有個白鱔成精天下少。這道人姓百,手裏敲木魚,口裏唸佛。百與白同,木魚是個‘魚’字,唸佛是個‘善’字。‘魚’字合‘善’字,卻不還是個‘鱔’字,加上一個‘白’字,卻不是個‘白鱔’兩個字。”

老爺道:“原來這道人就是白鱔精!當原先出江之時,已經盡禮祭賽,怎麽又是天師未完?”天師道:“元帥老爺,你卻忘懷了,彼時是貧道設醮一壇,各水神俱已散去,止有他神風凜凜,怪氣騰騰,是貧道問他,還要另祭一壇麽?他搖頭說‘不是。’貧道問他,還要跟我們下海麽?他搖頭道‘不是’。貧道問他,還要封贈一個官職麽?他點頭點腦說道:‘是,是’。貧道彼時寫一道敕與他,權封他爲紅江口白鱔大王,又許他回船之日,奏過當今聖上,討過敕封,立個祠廟,永受萬年香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卻不是貧道的未完?”老爺道:“有此一段情由,咱學生想不起了。天師,你許他奏過聖上就是。”天師道:“今日回船候命,行止俱在元帥老爺道未敢擅便,還要元帥老爺開口。”老爺道:“依天師所許,咱回朝之日,奏上萬歲爺,討過敕封,立所祠廟,永受萬年香火。”

道猶未了,白鱔道人已經不見形影。只是各船上俱聽見白道人臨行之時,口裏說道:“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老爺曉得說道:“隻這兩句就說得好,庇國福民,聰明正直爲神,不枉了天師這一段原意。”王爺都隻說安靜休養,等待進朝,那曉得又吃白鱔大王生吵熱吵,吵了這一場。

老爺道:“今後卻是家門前,可保無事。”天師道:“進了朝門,見了萬歲爺復了命,龍顏大悅,那時節纔保無事。只這如今雖然是江,也還是水面上,不敢就道無事。”老爺道:“咱學生有個妙法,可保無事。”天師道:“有個甚麽妙法?”老爺道:“朝廷洪福齊天,一呼一吸,百神嘿應;一動一靜,百神護呵。咱學生把聖旨牌擡出來,安奉在船之腦額上,再有那個鬼怪妖魔敢來作吵!”天師道:“這個話倒也講得有理。只一件,鬼怪妖魔,雖然不敢作吵,九江八河的聖神豈不來朝?”老爺道:“來朝是好事,終不然也要拒絕他?”天師道:“挨了諸神朝見,這就通得。”三寶老爺即時吩咐左右擡出聖旨牌,安奉在船額上。左右回復牌安奉已畢。天師道:“二位元帥卻要備辦參見水府諸神。”二位元帥心上還不十分準信,嘿嘿無言。須臾之頃,旗牌官報說道:“船頭下一道紅光燭天而起,紅光裏面閃出三位神道。”

畢竟不知是個甚麽神道?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水族各神聖來參~宗家三兄弟發聖

詩曰:

岸上花銀總倒垂,水中花影幾千枝。一枝一影寒山裏,野水野花清露時。故國幾年仍縉笏,異鄉終日見旌旗。凱歌聲息連雲起,水族諸神知未知?

卻說旗牌官報道:“船頭下一道紅光燭天而起,紅光裏面湧出三位神道,都是朱衣象簡,偉貌豐髯,口口聲聲叫說道山呼、山呼,萬歲、萬歲,小的們不知是個甚麽神道,特來稟告元帥老爺得知。”三寶老爺原來擡出聖旨牌去,只指望鬼怪妖魔不來作吵,那曉得又驚動了這等一班有名神道。聽知得這一場兇報,沒奈何,只得挽求天師,怎麽著發他們回去。天師到底是個慣家,即說道:“二位元帥不要吃驚,我和你且坐到將臺上,—看他怎麽來,卻怎麽回他去。”

果然是二位元帥、一位天師,坐在將臺之上。只見三位神道朱衣象簡,偉貌豐髯,聲聲叫道:“萬歲!萬歲!”天師問道:“三神朝謁,願通姓名。”第一位說道:“小神洋子江上水府顯靈至聖忠佐濟江王之神。”第二位說道:“小神洋子江中水府顯靈順聖忠佐平江王之神。”第三位說道:“小神洋子江下水府顯靈大聖忠佐通江王之神。”天師道:“三位水府何事到此?”三位水府說道:“聖旨在上,特來朝參。”天師道:“朝參已畢,請退。”三位水府應一聲“是”,一湧而去。

道猶未了,船頭下又是一道紅光燭天而起,紅光裏面閃出一位神道,又是朱衣象簡,偉貌豐髯,口口聲聲道:“山呼萬歲!”天師道:“來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江瀆廣源順濟王楚屈原大夫是也。”天師道:“廟祀何處?”江神道:“江之源發于岷峨山下。小神之廟,立于成都府中。”天師道:“廟貌雄壯麽?”江神道:“舊時廟貌卑淺不稱,得宋公潞公重加修飾,煥然一新。”天師道:“文潞公何由到此?”江神道:“文潞公少時隨其父越任蜀州幕官,道過成都府,晉謁小神之廟。是小神先一晚,吩咐奉祀官等,收拾停當,灑掃祠庭,候宰相到此。奉祀官得之于心,明日伺候,果見文潞公到。奉祀官接之甚勤,且引導之細觀畫壁,且言祠廟廢興之故。文潞公大驚,說道:‘你這奉祀官何如此慇懃也?’奉祀官說道:‘夜來江瀆靈神報說今日宰相下臨。相公異日之宰相,不敢不敬。’文潞公笑一笑,說道:‘宰相非所望,但得宦遊成都,當令廟貌一新,不至若此卑淺。’慶曆中,文潞公果以樞密直知益州,聽事之三日,謁小神廟,淒然有感,心上正在躊躇,忽前奉祀官叩頭禮拜。文潞公嘆一聲,說道:‘事物興廢俱有數,人生何處不相逢。’昔年多謝慇懃,今日果然宦遊也。’奉祀官說道:‘他日必爲宰相,豈止官宦遊我成都。’文潞公道:‘原我說來宰相非所望,只得宦遊成都,當令廟貌一新。此言豈敢自食!’即時下令鳩材飭工,計新祠廟。甫下令之明日,江水大漲,漫山漫嶺而來。漲頭上推下十抱之木有數千百根,竟奔小神之廟而止。未幾漲消。文潞公大喜,說道:‘天從人願。’命工取之,充爲廟材。物曲盡利,人官盡能,小神之廟遂雄壯甲于天下。這卻不是廟貌舊時卑淺,得文潞公一新!”天師道:“你今日來此何幹?”江神道:“聖旨在上,特來朝參。”天師道:“朝參已畢,請退。”江神應一聲“是”,一湧而去。

道猶未了,船頭下又是一道紅光燭天而起。紅光裏面閃出一位神道,龐眉皎髮、美髭髯、面如童少,博帶峨冠,連聲道:“萬歲!萬歲!萬萬歲!”天師道:“來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九江八河之上靈通廣濟顯應英佑侯姓蕭名伯軒是也。”天師道:“尊神原來是太洋洲上蕭老官人。後面是那個?”蕭公道:“後面是豚子蕭祥叔。”天師道:“再後面是那個?”蕭公道:“再後面是小孫蕭天任。”天師道:“都是同時得道麽?”蕭公道:“小神生于宋,得道于咸淳初年。”天師道:“尊神不消講得,平生剛正自持,言笑不苟,美美惡惡,里閭咸爲之質正,宋咸淳間爲神。曾附童子,先事言禍福,動若發機。鄉民相率朝謁,立廟于新淦之太洋洲,福澤一方,萬代瞻仰。貧道附近在龍虎山,頗知顛末,只不知令嗣君幾時得道?”蕭公道:“豚子生于元至正中,仕爲靈陽主簿。靈陽劇盜潑天王劫縣庫藏,逼勒縣官,豚子不屈而死。上帝謂豚子生前忠正,死後剛方,命爲神著于鄉,鄉人合祀于小神之廟。”天師道:“令孫幾時得道?”蕭公道:“小孫于洪武中,仕爲白溝河巡檢司巡檢,死王事。上帝謂死雖非命,聰明正直,足以爲神。目今尚未著聞。”天師道:“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爲神也。可喜!可喜!”蕭公道:“過承誇獎。”天師道:“尊神來此貴幹?”蕭公道:“聖旨在上,特來朝參。”天師道:“朝參已畢,請退。”蕭公應聲“是”,領著子和孫一擁而去。

去猶未了,只見船頭下一道紅光燭天而起,紅光裏面又閃出一位神道,濃眉虬髯,面如黑漆,紗帽圓領,皂靴角帶,連聲叫道:“萬歲!萬歲!萬萬歲!”天師道:“來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姓晏名成仔,官拜平浪侯,本貫臨江府清江鎮人氏。”天師道:“原來是晏公都督大元帥。”晏公道:“小神忝居天師桑梓,但上下之分相懸,不及請益。”天師道:“尊神平生疾惡如探湯,人少不善,必面叱之。鄉人起敬起畏,動輒曰‘得無晏君知乎?’貧道平日敬恭之有素者,只不知尊神初仕居何官?”晏公道:“小神元初以人材所選入官,爲文錦局堂長。元人暴虐,徵求無厭。局官舊管供應宮錦,有機戶濮二者,坐織染纍,鬻二女、一子賠償上官。小神憐其無辜,出俸資代之;不足,脫妻簪珥滿其數。濮得父子完聚,日夜焚香告天。上上帝素重小神剛正廉謹,遂命爲神。小神承上帝命,奄忽于官,家人初不之知也。小神死之日,即先暢騶導于里之曠野,峨冠博帶,護呵甚嚴,裏中人見之愕然,莫不稱嘆,說道:‘晏氏之子榮歸故鄉,人材官如此誇耀。’月餘,小神輿櫬而歸,裏中人且駭且疑。及至相語,則見之日,即小神官舍死之日也。裏中人始驚異。家人啟棺相視,棺中一無所有,乃知小神屍解爲神,立廟祀之。厥後小神頗奉職于九江八河之上,無少差失云。”天師道:“久仰!久仰!今日到此,有何尊幹?”晏公道:“因爲寶船中有聖旨在外,故此特來朝參。”天師道:“朝參已畢,請回罷。”晏公應一聲“是”,一擁而起。

去猶未了,船頭下又是一道紅光燭天而起。紅光裏面閃出一位神道,金盔金甲,耀眼爭光。兼且人物長大,聲響如雷,連聲叫道:“萬歲!萬歲!萬萬歲!”天師道:“來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姓風名天車,官拜沿江遊奕神是也。”天師道:“你可處出身?”遊奕神說道:“小神生于蜀之酆都。生下地來,有三隻眼,一隻觀天,凡遇烈風暴雨,無不先知;一隻觀地,凡有桑田滄海,無不先知;一隻觀人,凡有吉凶禍福,無不先知。因小神觀天、觀地、觀人無不先知,故此上帝授小神一個沿江遊奕之職,專一報天上之風雲,江河之變遷,人間之禍福。”天師道:“曾有何顯應?”遊奕神道:“宋丞相陳堯咨未遇之時,有遠遊,泊舟三山礬,先一日請謁,具告他來日午時有大風突至,舟行必覆,公宜避之,陳唯唯稱謝。到明日,自朝至中,天清氣朗,萬里無雲。舟人纍請解纜,陳不許,舟人再三促之,陳說道:‘緊行,慢行,先行,衹有許多路程,更待同行。’舟一時開發殆盡,片帆風飽,無限悠揚,舟人嗟嘆不已。甫及午牌時候,忽然西北上一朵黑雲漸漸而起,起到大頂上之時,大風暴至,折木飛沙,怒濤如山。同行舟收拾不及,不免沉溺之患,陳舟如故。舟人始信陳語,跽而致謝。陳心亦異小神之報,每欲謝無由。他日焦見下又見小神,陳揖小神近前致禮,問小神故。小神具告他是沿江遊奕神,以公他日當做宰相,故奉告。陳說道:‘何以報德?’小神說道:‘貴人所至,百神理當接衛,不敢望報。但願求《金光明經》一部,乘其力,稍可遷秩。’陳唯唯。這正叫做:君子一言重于九鼎。陳他日專遣人送三部《金光明經》,詣三山磯投之。小神原日只求一部,因得陳三部,連升三級。陳宰相得小神免一時沉舟之患,小神得陳宰相升平等數級之官。這一段情由,就是小神顯應。”天師道:“今日到此何幹?”遊奕神說道:“因爲寶船之上有聖旨在外,特來朝參。”天師道:“朝參已畢,請回罷。”遊奕神應聲“是”,天師又說道:“尊神且慢去,貧道還有一事相問。”遊奕神說道:“有何事見教?”天師道:“你職掌遊奕,可曉得朝廷麽?”遊奕神說道:“朝廷一動一靜,神鬼護佑;一語一嘿,神鬼欽承。豈有不曉得之理?”天師道:“你既曉得,這如今萬歲爺可在南京麽?”遊奕神說道:“在南京。”天師道:“前日有信,聞說道朝廷營建北京,有遷移之意,果是真麽?”遊奕神說道:“是真。萬歲爺已曾御駕親臨北京城裏,這如今又轉南京來也。遷都之意已決,只還不曾啟行。”天師道:“不曾啟行,還是貧道們有緣。”遊奕神拜辭而去。老爺道:“怎見得不曾啟行還是有緣?”天師道:“便于復命,不是有緣何如?”

道猶未了,船頭上一道黑煙燭天而起。老爺道:“黑煙起處,又是個甚麽神道麽?”天師道:“多謝元帥老爺照顧,今日中間擡出聖旨牌去,接待了這一日江河上有名神道。今番卻又不是個神道,卻又有些確氣哩!”老爺道:“怎見得不是個神道?”天師道:“先前的神道,都是紅光赤焰,瑞氣祥煙,並沒有些黑氣,今番黑氣衝天,一定是個妖魔鬼怪也。”

道猶未了,一聲響,一道氣,半邊青,半邊紅,上拄天,下拄地,攔住在船頭之下。元帥老爺吃了一慌,問說道:“這是甚麽?”天師道:“這卻古怪,是一段長虹。”老爺道:“這虹是些甚麽出處?”天師道:“虹即螮(蟲系),陰陽交接之氣,著于淺色者。”王爺道:“古有美人虹,那是甚麽出處?”天師道:“那時《異苑》上的話,說道古時有一夫一婦,家道貧窮,又值饑饉,食菜根而死,俱化成青紅之氣,直達斗牛之墟,故此名爲美人虹。蘇味道不有一首詩可證?詩說道:紆餘帶星渚,窈窕架天潯。空因壯士見,還共美人沉。逸勢含良玉,神光藻瑞金。獨留長劍綵,終負昔賢心。三寶老爺說道:“螮(蟲系)便是真的,還望天師收起他去纔好。”天師道:“貧道不敢辭!”好天師,說一聲“不敢辭”,已經手裏捻著訣,一個訣打將去。天師的訣豈是等閒,盡是天神天將蜂擁一般去。一聲響,早已不見了那條螮(蟲系),恰好散做一天重霧,伸手不見掌,起頭不見人。老爺道:“這重霧又是個甚麽出處?”天師道:“霧是山中子,船爲水靸鞋,苦沒有甚麽出處。”王爺道:“難道沒有甚麽出處?昔日黃帝與蚩尤對敵,九戰不能勝。黃帝歸于泰山,三日三夜,天霧冥冥。有一個婦人,人的頭,鳥的身子。黃帝知其非凡,稽首再拜,伏不敢起。婦人說道:‘吾乃九天玄女是也。子欲何問,何不明言?’黃帝說道:‘小子欲萬戰萬勝,萬隱萬匿,何術以能之麽?’女子說道:‘從霧而戰,萬戰萬勝,從霧而隱,萬隱萬匿。’這豈不是個出處麽?還有梁伏梃《早霧詩》一律爲證:水霧雜山煙,冥冥見曉天。聽猿方忖岫,聞獺始知川。漁人惑隩浦,行舟迷沂沿。日中氛靄盡,空水共澄鮮。”

三寶老爺說道:“螮(蟲系)又散做一天重霧,都是些古怪,卻怎麽處他?”天師道:“還是貧道做他的對頭。”好天師,說聲“對頭”,早已又是一個訣打將過去。一聲響,那一天重霧,猛然間潑天大晴。船頭之下,恰好又是一顆老松樹,上沒了枝,下沒根腳,無長不長,無大不大,筆筆直站在帥字船前頭。老爺道:“今番又變做一顆老松樹,好惱人也!”王爺道:“大夫松是個貴物,怎麽反惱人哩?”天師道:“難道松樹就全是貴物?”王爺道:“有那些不貴處?”天師道:“方山有野人出遊,看見一個虬髯使者,衣異服,牽一百犬追迫而去。野人問說道:‘君居何處?去何速也?’使者說道:‘在下家居偃蓋山。此犬戀家,不欲久外,故去速。’野人尾之,使者至一古松下而沒。野人仰視古松,果仰偃如蓋,卻不知野人白犬之故。忽一老翁當前,野人問其故。老翁指古松說道:‘此非虬髯使者乎?白犬則其茯苓也。’野人大悟,知使者爲古松之精。松樹成精,豈是個貴物?”王爺道:“唐明皇遭祿山之變,鑾輿西幸,時事可知矣!禁中枯松復生,枝葉蔥青,宛如新植者。落後肅宗果平內難,唐祚再興,枯松呈祥,這豈不是貴物?”天師道:“天臺有怪松,自盤根于巖穴之內,輪囷逼側而上,身大數圍,而高四五尺。磊砢然,蹙縮然,榦不假枝,枝不假葉,有若龍攣虎跛,壯士囚縛之狀,豈是個貴物?”王爺道:“庾顗嘆和嶠說道‘和君森森如千尺松,雖磊砢多節,施之大廈,有棟梁之用’,豈不是個貴物?李德林有一律詩爲證:結根生上苑,擢秀邇華池。歲寒無改色,年長有倒枝。露自金盤灑,風從玉樹吹。寄言謝霜雪,真心自不移。”

三寶老爺說道:“二位再不消苦辯。只今日之間,一條長虹散爲一天重霧;一天重霧,收爲一顆古松,中間一定是個鬼怪妖魔,這等搬鬭。似此搬鬭之時,怎得行船?怎得復命萬歲爺?”天師道:“元帥之言深有理,待貧道讅問他一番,看他是個甚麽緣故。”天師即時披髮仗劍,踏罡步斗,唸唸聒聒。唸了一會,聒了一回,提起劍,喝聲道:“你是甚麽妖魔?你是甚麽鬼怪?敢攔我們去路麽?你快快的先通姓名,後收孽障。少待遲延,我這裏一劍飛來,斷你兩段!那時悔之,噬臍無及!”那棵松樹果然有靈,一聲響,一長長有千百丈長。天師喝聲道:“唗!何必這等長!”那棵松樹一聲響,一大大有百十圍之大。天師又喝聲道:“唗!何必這等大。”那棵松樹長又長,大又大,好怕人也。天師披著髮,仗著劍,喝聲道:“唗!你或是個人,就現出個人來;你或是個鬼,就現出個鬼來;你或是個物件,就現出物件來。你或是護送我們,就明白說我是護送;你或是要求祭祀,就明白說我要祭祀;你或是負屈含冤,就明白說我是負某屈、含某冤,要取某人命,要報某人仇。怎麽這等只是不吐,起人之疑?”

天師這一席話,說得有頭有緒,不怕你甚麽人不聳聽。那棵樹果然的有靈有神,能大能小,一聲響,一轂碌睡翻在水面上。天師吩咐旗牌官:“仔細看來,水面上睡著是個甚麽物件?”旗牌官回復道:“是一條棕纜。”天師點一點頭,說道:“原來是這個孽畜!也敢如此無禮麽?”老爺道:“一條棕纜,怎是個孽畜?”天師道:“元帥老爺,你就忘懷了!我和你當原日出門之時,開船緊急,吊下了一條棕纜,今日中間成了氣候,故此三番兩次變幻成形,攔吾去路。”老爺道:“一條棕纜,怎麽就有甚麽氣候?”天師道:“一粒粟能藏大干世界,一莖草能成十萬雄兵,何況一條棕纜乎!”元帥道:“既如此,凡物都有氣候麽?”天師道:“此亦偶然耳,不可常。”

道猶未了,那棕纜在船頭之下,一聲響,劃劃刺剌,就如天崩地塌一般。天師提著七星寶劍,喝聲道:“啶!你這孽畜還是得道成神?還是失道成鬼?快快的現將出來!”一聲喝,狠是一劍。這一劍不至緊,天師只指望斬妖縛邪,那曉得是個脫胎換骨!怎叫做胎脫換骨?那條纜早已斷做了三節。斷做了三節,筆筆直站起來,就是三個金甲神,頭上金頂圓帽,身上金鎖子甲,齊齊的朝著天師舉一手,說道:“天師大人請了。”天師道:“你是何神?敢與我行禮。”三個金甲天神齊齊的說道:“小神們已受上帝敕命,在此爲神。只不曾達知人王帝主,故此在這裏伺候。”天師道:“你原是我船上一條棕纜,怎麽上帝命你爲神?”三個齊齊的說道:“原日委是一條棕纜,在天師船上出身,自從天師下海去後,小神兄弟三人在這洋子江上福國澤民,有大功于世,故此上帝命我等爲神。”天師道:“你只是一條棕欖,怎麽又是兄弟三人?”三個齊齊的說道:“原本是一胞胎生下來,卻是三兄弟,合之爲一,分之則爲三。”天師道:“你們既是爲神,尊姓大名?”三個齊齊的說道:“因是棕纜,得姓爲宗。因是兄弟三人,順序兒排著去,故此就叫做宗一、宗二、宗三。”天師道:“上帝敕命爲神,是何官職?”三個齊齊的說道:“兄弟三個俱授舍人之職。”天師道:“原來是宗一舍人、宗二舍人、宗三舍人。”三個齊齊的說道:“便是。”天師道:“既是這等有名有姓的神道,怎麽變幻搬鬭?”宗一道:“無以自見,借物棲神。”

天師道:“尊神在江上有甚麽大功?”宗一舍人說道:“小神在金山腳下建立一功。”天師道:“甚麽一功?”舍人道:“金山腳下有一老黿,這黿卻不是等閒之輩,他原是真武老爺座下龜、蛇二將交合而生者。蛇父、龜母生下他來,又不是個人形,又不是個物形,只是彈丸黑子之大,一點血珠兒。年深日久,長成一個黿,貪著天下第一泉,故此住在金山腳下。前此之時,脩行學好,每聽金山寺中的長老呼喚,叫一聲老黿,即時浮出水面上,或投以饅首,或投以果食,口受之而去。呼之則來,叱之則去。寺僧以爲戲具,取笑諸貴官長者,近來有五七十年。學好干日不足,學歹一日有餘,動了淫殺之心,每每在江面上變成渡江小舸,故意沉溺害人性命,貪食血肉;又或風雨晦冥之夜,走上崖去,變成美婦人,迷惑良人家美少年。百般變幻,不可枚舉。水府諸位神聖,奏明玉帝,要驅除他,一時未便。卻是小神抖擻精神,和他大殺了幾陣。他有七七四十九變,小神變變都拿住他,卻纔驅除了他。驅除他卻不除了這一害,救多少人的性命,得多少人的安穩,這卻不是小神金山腳下建立一功?”

天師道:“這是一功。第二位舍人有甚麽大功?”宗二舍人道:“小神在南京下新河草鞋夾建立一功。”天師道:“草鞋夾是甚麽功?”舍人說道:“草鞋夾從古以來,有個精怪。甚麽精怪?原是秦始皇朝裏有個章亥,著實會走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里。是秦始皇著他走遍東西南北,量度中國有多少路程。他走到東海,斷了草鞋子,就丢下一隻草鞋在南京下新河,故此下新河有一所夾溝,叫做草鞋夾。那草鞋夾在那夾溝之中,年深日久,吸天地之戾氣,受日月之餘光,變成一個精怪。他這精怪不上崖,不變甚麽形相,專一隻在草鞋夾等待各鹽船齊幫之時,他也變成一隻鹽船,和真的一般打扮,一般粉飾,一般人物,故意的雜在幫裏。左一頭拳,右一腦蓋,把兩邊的船打翻了,他卻就中取事,利人財寶,貪人血肉。這等一個精怪,害了多少人的性命?騙了多少人的財物?再沒有人知覺。水府諸位神聖都說道:‘大明皇帝當朝,宇宙一新之會,怎麽容得這等一個精怪,在輦轂之下肆其毒惡?’計處商議要懲治于他,卻是小神不自揣度,和他大殺幾場。他雖然神通廣大,變化無窮,終是邪不能勝正,假不能勝真,畢竟死在小神手裏。這如今草鞋夾太平無事,卻不是小神建立一功?”

天師道:“這也是一功。第三位舍人是甚麽功?”宗三舍人說道:“小神也在南京上面蚺磯山建立一功。”天師道:“蟂磯山是甚麽功?”舍人道:“蟂磯原是一個小山獨立江心,磯上一穴,約有千百丈之深,穴裏面有一條老蚺,如蛟龍之狀。那老蛆出身又有些古怪,怎麽古怪?他原是西番一個波斯胡南朝進寶,行至江上,誤吞一珠,那顆珠在肚子裏發作,發作得波斯胡只是口渴,只是要水吃,盆來盆盡,缽來缽盡,不足以充欲。叫兩個隨行者擡到江邊,低著頭就著水,只說好吃一個飽。那曉得那個波斯吃飽了水,一轂碌攛到水裏去了!攛到水裏去不至緊,變成一個物件,說他像蛇,沒有這等鱗甲;說他像龍,又沒有那付頭角。像蛇不是蛇,像龍不是龍,原來就叫做蛆。蚺即蛟龍之類,故此那個磯頭得名爲蚺磯。蚺性最毒,專一在江上使風作浪,駕霧騰雲,上下商船,甚不方便。是小神略施小計,即時收服了他,放在穴裏,雖不害他性命,卻不許他在外面維持。這如今洋子江心舟船穩載,這卻不是小神一功?”

天師道:“這是一功。三位舍人果然是除國之蠹,有護國之功;除民之害,有澤民之功。上帝敕命爲神,理當如此。”三位舍人齊說道:“小神兄弟雖蒙上帝敕命,卻不曾受知人王帝主,故此在這裏伺候天師,相煩天師轉達。”天師道:“三位既有此大功,貧道即當奏上,請回罷。”三位說道:“既蒙天師允諾,小神兄弟奉承一帆風,管教今夜到南京,明日進朝復命。”畢竟不知這一帆風果否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元帥鞠躬復朝命~元帥獻上各寶貝

詩曰:將軍曾此譽時髦,唱凱英風拂錦袍。八表順時驚雨露,四溟隨劍息波濤。手扶北極鴻圖永,雲捲長天聖日高。未會漢家青史上,韓彭何處有功勞?卻說三位舍人說道:“既蒙天師允諾,小神兄弟們奉承一帆風,管教今日晚上到南京,明早進朝復命。”道猶未了,三位舍人一湧而去。果真的時來風送滕王閣,行了一夜船,到了五更將近,藍旗官報道:“大小寶船已經到了南京,收住在下關草鞋夾一帶,稟知二位元帥進城復命。”三寶老爺一躍而起,說道:“今日卻也到了南京,這五七年間好擔心也。”即時傳令,著大小將官收拾各國進貢禮物。

二位元帥賫了各國表章,進朝復命。來到午門上,正是五更三點,宮裏升殿,文武班齊。二位元帥領了大小將官,丹墀之下,揚塵舞蹈,三呼萬歲。萬歲爺見之,龍顏大喜,問說道:“去了多少年數?”元帥奏道:“永樂七年出門,今是永樂十四年,去了七年有餘。”萬歲爺問道:“征了多少國?”元帥道:“征過之國頗多,一一有表文在此,一一有進貢禮物在此。”萬歲爺道,“頭一國是甚麽國?先唸他表文一道。”元帥道:“頭一國是金蓮寶象國。”取出表來,當殿宣讀:

金蓮寶象國臣占巴的賴誠惶誠恐,稽首頓道:

伏惟皇帝陛下,功超邃古,位建大中。衣裳垂而保合幹坤,劍戟鑄而範圍區宇;神武不殺,人文化成;抱明明之德,以臨御下民;懷翼翼之心,以昭事上帝;至仁不傷于行葦,大信爰及于淵魚。故得天監孔彰,帝臨有赫,顯今古未聞之事,保邦家大定之基。竊念臣微類醯鷄,賤如芻狗。世居夷落,地遠華風;虔荷燭齒,曾無執贄。今者竊觀兵仗,普及遐陬。限年歲于桑榆,阻臚陳于玉帛。矧滄溟之曠絕,在跋涉以稍難。是敢欽倒赤心,遙瞻丹闕。任土作貢,同螻蟻之慕羶;委質事君,比葵藿之嚮日。臣無任激切屏營之至。

萬歲爺聽罷,說道:“夷狄之國,頗知讀書,來表雅馴,未可輕易視他。以後表文免宣讀。”元帥獻上進貢禮單,黃門官宣讀金蓮寶象國進貢:寶母一枚,海鏡一雙,大火珠四枚,澄水珠十枚,辟寒犀二根,象牙簟二床,吉貝布十匹,奇南香一箱,白鶴香一箱,千步草一箱,鷄舌香一盤,海棗一盤,如何一盤。獻上萬歲爺龍眼觀看,萬歲爺道:“海鏡似蚌蛤之形,焉得此名?”元帥道:“其亮光可射日,故得此名。”萬歲爺又問道“白鶴香是怎麽?”元帥道:“其香燒在爐中,香煙結成一對一對的白鶴衝天,故名曰鶴香。”萬歲爺道:“著黃門官燒來看。”黃門官接了香,燒在御爐之中,果然是香煙裏面結成白鶴之形,成雙作對,衝天而起。龍顏大悅。滿朝文武百官那個不說道:“好寶貝!”萬歲爺又問道;“那如何,卻不過是個棗子之類,怎得此名?”元帥道:“雖然其形類棗,卻九百年纔結實一度。人生一世,不曾見他開花如何,不曾見他結實如何,故名爲如何。”

第二國賓童龍國。元帥進上表文,黃門官接著。元帥獻上進貢禮單,黃門官宣讀賓童龍國進貢:龍眼杯一副,鳳尾扇二柄,珊瑚枕一對,奇南香帶一條。獻上萬歲爺龍眼觀看,問道:“杯、扇何如?”元帥奏道:“杯果是驪龍眼眶子鑲成的。扇果是鳳凰尾巴緝成的。”龍顏大喜。

第三國羅斛國。元帥進上表文,黃門官接著。元帥獻上進貢禮單,黃門官宣讀羅斛國進貢:白象一對,白獅子貓二十隻,白鼠二十個,白龜二十個,羅斛香二箱,降真香二箱,沉、速香各二箱,大風子油十瓶,薔薇露二瓶,蘇木二十扛。獻上萬歲爺龍眼觀看,萬歲爺道:“白象著象媽兒廝養。白貓、白鼠俱無益之物,可給賞各內使。白龜放到御河之中,不可傷他生命。其餘的各歸職掌。”

第四國爪哇國。元帥奏道:“爪哇國國王都馬板,倔強無禮,曾戕殺我天使。又無故要殺我朝從者百七十人,惡極罪大。小臣不曾受他的進貢,不曾受他的降表。都馬板供下一紙狀詞,供定親自前來朝貢。”元帥遞上供狀。萬歲爺道:“不消供狀。都馬板同著兩個頭目,已先進朝,償前死者金六萬兩,又進貢黃金一萬兩。朕卻之,赦勿問。”元帥復奏道:“都馬板無禮之甚,必重治而後知儆!”萬歲爺道:“償死者金,已知畏矣!遠人知畏便罷,不必深求。”滿朝文武百官那個不說道:“堯仁如天,舜德好生。我皇上兼總條貫,即堯舜再生,何以加此!”

第五國重迦羅國。元帥奏道:“重迦羅國國小民貧,又且不事詩書,故此降表不具,進貢不備。止備鸚鵡一對,其餘羚羊、木棉、椰子、秫酒、海鹽,已經船上費用不存。”獻上鸚鵡。萬歲爺龍眼觀看,說:“這飛禽何補于用?令縱之禁苑,任其自來自去。更布告軍民人等知悉,毋得持弓挾彈,傷其生命!”滿朝文武百官那一個不說道:“萬歲爺恩及禽獸。”

第六國浡淋國。元帥進上表文,黃門官受表。元帥奉上進貢禮單,黃門官宣讀浡淋國進貢:神鹿一對,鶴頂鳥一對,火鷄一對,琉璃瓶一對,珊瑚樹一對,崑崙奴一對,血結二匣,薔薇水二壇,金銀香二箱,膃肭臍五十。獻上萬歲爺龍眼觀看,萬歲爺道:“神鹿縱之紫金山,鶴頂鳥縱之禁苑,俱令自去。火鷄發光祿寺候用。崑崙奴有甚麽用?”元帥奏道:“崑崙奴能踏曲爲樂。”萬歲爺道:“發教坊司,令勿深究。血結何用?”元帥奏道:“血結治傷聖藥。”萬歲爺道:“其賜大小將官,有餘再給散各軍士。”滿朝文武百官那一個不說道:“萬歲爺萬物咸若,視民如傷。”

第七國女兒國。元帥獻上表章,黃門官接著。元帥奏道:“女兒國國小民貧,又且都是女身,不致鄰國貿易,小臣不曾受他的進貢。”萬歲爺道:“令其有知足矣,何必進貢。”

第八國滿刺伽國。元帥奏上表章,黃門官受表。元帥奏上進貢禮單,黃門官宣讀滿剌伽國進貢:珍珠十顆,靉靆十枚,黃速香十箱,花錫百擔,黑熊二對,黑猿二對,白鹿十隻,紅猴二對,火鷄二十隻,波羅蜜二匣,做打麻二壇,茭蔁簟十床,茭蔁酒十壇。獻上萬歲爺龍眼觀看,萬歲爺道:“猿、猴、鹿、麂之類,各隨其性,縱之使去。火鷄仍發光祿寺。做打麻是個甚麽?”元帥奏道:“樹脂結成者,夜點有光,可代燈燭。”萬歲爺道:“勞民傷財,要此何用?”元帥奏道:“土儀不得不進。”萬歲爺道:“靉靆是個甚麽?”元帥奏道:“眼鏡之類,觀書可以助明。”萬歲爺道:“其賜左右入門辦事老臣。”滿朝文武百官那個不說道:“萬歲爺不私所有,真天地無私氣象。”

第九國啞魯國。元帥進上表章,黃門官受表。元帥奏道:“啞魯國國小民貧,止有表章,進貢不備。伏乞萬歲爺鑒察!”奉聖旨:“是。”

第十國阿魯國。元帥奏上表章,黃門官受表。元帥奏道:“阿魯國國小民貧,止有表章,進貢不備。伏乞萬歲爺鑒察!”奉聖旨:“是。”

第十一國蘇門答刺國。元帥奏上表章,黃門官受表。元帥奉上進貢禮單,黃門官開讀蘇門答刺國進貢:金麥三十斛,銀米三十斛,水珠一雙,螺子黛十顆,琉璃瓶十對,象牙十枝,鳥卵一雙,鳷鵲一雙,活褥蛇十條,名馬十匹,胡羊五十隻,竹鷄二百隻,五色番錦百端,紅絲千斤,駝毛褥五十床,花簟五十床,錦襈百幅,金飾壽帶五十條,銅帶五十條,連環臂韓韝五十副,薔薇水五十瓶,棟香、白龍腦香、白越諾香、龍涎香、乳香、膃肭臍香、尋枝瓜、偏桃、千年棗、石榴、臭果、酸子、葡萄、美菜。禮物獻上龍眼觀看,萬歲爺道:“金粟銀米取之太多,不傷于廉乎?”元帥奏道:“出其素所有者,非逼而取之也。”萬歲爺道:“蛇雀之類,仍前縱放毋違。名馬著五府官領去,鷄羊發光祿寺廚官。餘物貯庫支用。”

第十二國默伽國。元帥奏道:“默伽國國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貢上金剛指環一對,摩勒金環一對。伏乞天恩容納!”奉聖旨:“是。”

第十三國孤兒國。元帥奏道:“孤兒國國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貢上稍割牛一頭,龍腦香一箱。伏乞天恩容納!”萬歲爺道:“何爲稍割牛?”元帥奏道:“牛角長四尺,十日一割,不割則死。人飲其血,壽可五百歲。牛壽亦如之。”萬歲爺道:“其令都民廝養,庶與民同壽。”滿朝文武百官那個不說道:

“人情莫不欲壽,皇上壽之而不傷。”

第十四國勿斯里國。元帥奏道:“勿斯里國國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貢上火蠶綿一百斤。伏乞聖恩鑒納!”萬歲爺道:“何爲火蠶綿?”元帥奏道:“本國有蠶蟲,名曰火蠶。所吐絲極熱,絮衣一襲,止用一兩。稍多則熱氣逼人,不可用。”萬歲爺道:“邊塞上征人苦寒,其令給散毋違。”滿朝文武百官那個不說道:“挾纊之恩,天高地厚。”

第十五國勿斯離國。元帥奏道:“勿斯離國國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貢上奄摩勒十盤,波羅蜜五盤。伏乞聖恩鑒納!”萬歲爺道:“奄摩勒是個甚麽?”元帥奏道:“味香酸甚佳。”奉聖旨:“所司收貯。”

第十六國吉慈尼國。元帥奏道:“吉慈尼國國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貢上龍涎香五十斤。伏乞聖恩鑒納!”奉聖旨:“是。”

第十七國麻離板國。元帥奏道:“麻離板國國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貢上兜羅錦十匹,雜花番錦十匹,細布五十匹。伏乞聖上鑒納!”奉聖旨:“是。”第十八國黎伐國。元帥奏道:“黎伐國國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貢上白砂糖五擔,吉貝一箱,鑌鐵十擔。伏乞聖恩鑒納!”奉聖旨:巧是。”

第十九國白達國。元帥奏道:“白達國國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貢上金錢二千,銀錢五千,五色玉各五端,夜光壁五片,白光琉璃鞍一副。伏乞聖恩鑒納!”聖上道:“小國焉有許多珠寶?”元帥奏道:“國小民富,故此有這寶貝。”奉聖旨:“是。”

第二十國南浡里國。元帥奉上表章,黃門官受表。元帥奉上進貢禮單,黃門官宣讀南浡里國進貢:狻猊一隻。獻上萬歲爺龍眼觀看,萬歲爺道:“這狻猊還是自小兒收養的麽?”元帥奏道:“生七日,未開目時,取之則易調習,稍長則難。”萬歲爺道:“養他無用。著令所司廝養,毋戕害朕百姓。”滿朝文武百官那一個不說道:“我皇上仁民愛物,自有科等。”

第二十一國撒髮國。元帥奏道:“撒髮國君民人等習于不善,又且該三年大難,是國師收他到極樂國過了這五年。故此不曾受他表章,不曾受他禮物。”萬歲爺道:“這如今怎麽?”元帥奏道:“這如今已經放還本國。”萬歲爺道:“不致損傷麽?”元帥奏道:“極樂國中老有所終,幼有所養,農有餘粟,女有餘布。五年以前,風調雨順,五年以後,國泰民安。”萬歲爺道:“夷人樂業便罷,不必表章進貢。”滿朝文武百官那一個不說道:“我皇上如傷軫念,無間華夷,真天地無私氣象。”

第二十二國錫蘭國。元帥奏道:“錫蘭國王負固不賓,惡極罪大,小臣未敢擅便,鎖械國王來京,伏候聖旨定奪。”聖旨道:“國王雖無道之甚,鎖械來京,已足褫其膽,奪其魄,其特赦之。仍送四夷館同滿刺伽國王。”滿朝文武百官那一個不說道:“萬歲爺春育海涵,天覆地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