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鈸禪師道:“我且問你,交是怎麽解?”唐狀元道:“我這邊還你徒弟,你那邊還我道士,彼此不失和氣就是。”禪師道:“解交之後何如?”唐狀元曉得天師捨不得道士,權且解這一交,到了後面又有個道理,高叫道:“自古說得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當。到了後面再處。”飛鈸禪師道:“唐狀元說得有理。到了後去,我豈是個怕的?再作道理。”唐狀元道:“你兩家子都要推出人來。我這裏三通鼓響,彼此都要交割清。”
禪師道:“就是推出人來。只一件,你既要連中三箭,把何爲題?”唐狀元道:“不消多講,就把你城墻上的竿子爲題。”禪師道:“那竿子在城墻,約有二十丈多高,你也須要仔細。”唐狀元道:“那怕他多高,我只是射中竿子,還不爲高,還要射中那竿子頂上的喜鵲兒。”禪師道:“唐狀元,你不要錯認了,那喜鵲是個定風旗兒,木頭刻的,衹有一拳之大,豈可就容易連中三箭。”唐狀元道:“我有三支箭。第一箭要射得天叫,第二箭要射得日月雙翻,第三箭要射得星飛亂落如紅雨。你那裏曉得我的射來!”禪師道:“既如此,請射。”唐狀元道:“鼓響之後,都要人交。”兩家子齊齊的應上一聲:“是!”
道猶未了,唐狀元拈弓搭箭,撲通的一聲響,一枝箭恰好的射在木頭喜鵲的頭上。鼓響一通,兩家子齊齊的喝上一聲綵。喝聲未絕,唐狀元又是撲通的一聲響,一枝箭。這一箭又中得有些巧妙。怎見得有些巧妙?第二箭,竟頂著頭一箭的稍上,把頭一箭一摧,摧過喜鵲頭兒那邊去了,喜鵲頭兒上止掛得第二枝箭。鼓響二通,兩家子又齊齊的喝上一聲綵。喝聲未絕,唐狀元又是一箭。這一箭又中得有些奇巧。怎見得有些奇巧?第三箭,竟頂著第二箭的稍上,把第二箭一摧,又摧過喜鵲頭兒那邊去了,喜鵲頭兒上又止掛得是第三枝箭。鼓響三通,兩家子又齊齊的喝上一聲綵。唐狀元高叫道:“飛鈸禪師,你可曉得我這個架數麽?”禪師道:“卻一時不曉得。”唐狀元道:“我這三箭,叫做是: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趲舊人。”禪師道:“多謝指教了!”唐狀元道:“你兩家可曾交割了人麽?”禪師道:“已經交割了。”道士還歸天師,尊者還歸和尚。各自收兵回陣。天師道:“多謝狀元策應。”唐狀元道:“且救得道士回來,到明日憑天師老大人再處。”天師道:“我明日又有個處法。”
到了明日,飛鈸禪師領了尊者,又出城來。天師不勝忿忿之氣,跨上青鬃寶馬,更不打話,拿了個七星寶劍,擺了兩擺。劍頭上擺出一塊大火,火頭上燒了一道飛符,喝上一聲:“到!”只見雲生西北,霧長東南,半空中劃喇一聲響,響聲裏面吊下一位天神來,躬身叉手,稟說道:“適承天師呼喚,有何使令?”天師道:“你是何神?”天神道:“小神是值日天神華光正一馬元帥。”天師道:“所有妖僧在這裏賣弄兩扇飛鈸,你與我除了他罷。”馬元帥得了道令,一駕祥雲而起,照著飛鈸禪師的頂陽骨上,就送上他一金塼。那禪師盡有些家數,不慌不忙,說道:“好狠塼頭也!卻不斷送了我的磽磽。”一手一扇飛鈸,幌兩幌兒,收將回去,把個金塼一下子收在飛鈸裏面去了。去了金塼,連馬元帥也無了主意,也只得取個和,說道:“你這賊秃敢下手我的金塼也!”飛鈸禪師道:“我不下手你,你卻下手我。”馬元帥道:“我說過了,不下手你就是,你且把個塼來還我。”禪師道:“你莫非是吊謊麽?”馬元帥道:“是個好人,且不弔謊。莫說我是個天神,豈有吊謊之理!”禪師道:“既是你們做天神的不弔謊,貧僧敢不奉承?”一手掀開個飛鈸,一手送上塊金塼。馬元帥不好反得齒,只得回復了天師,騰雲而去。
天師道:“豈可爲了馬元帥一個,就饒了他。”又是一道飛符,又是劃喇一聲響,又是吊下一位天神。天師道:“你是何神?”天神道:“小神是龍虎玄壇趙元帥是也。適承天師呼喚,有何指揮?”天師道:“此間有一個妖僧賣弄他的飛鈸,你去除了他罷。”趙元帥應聲:“是!”天師道:“你卻要堤防著他,他盡有些本領哩!”趙元帥道:“小神曉得。小神適來路上撞遇著馬元帥,他細細的告訴小神一番,說道被他收住了金塼,只得與他和解。小神這根鞭,他敢收罷?”道猶未了,一路火光而起,照著個飛鈸禪師,只是一片的響。那根鞭打下去,就象雨點一般相似。趙元帥只指望這一頓鞭,打翻了那個妖和尚。那曉得個和尚神通廣大,變化無窮,一鞭下去,就是一扇飛鈸相承,兩鞭下去,就是一雙飛鈸相承,鞭鞭下去,扇扇飛鈸相承。一片鞭打得只是一片響,恰正是老和尚搖鈴,撲當撲當。打了一會,弄鬆了一回。趙元帥也沒奈何,只得回復了天師,駕雲而去。
天師道:“天上地下,那裏有這等一個和尚,連天神都不奈他何哩!一個天神還不至緊,一連就捱過了兩個天神。我曉得事不過三,請下第三個天神來,料他們也難抵敵。”即時間一道飛符,一聲劃喇喇響,吊下一位天神。天師道:“你是何神?”天神道:“小神是雷壇掌教溫元帥是也。承天師呼喚,有何使令?”天師道:“此間有個妖僧在這裏賣弄飛鈸,適來馬、趙二位元帥不奈他何,沒興而去。我特來請你,你須要大顯神通,功成唾手,方纔不辱滅了我們天師的體面,卻也見得你們天神的隊裏個賽個兒,你可曉得麽?”溫元帥道:“小神曉得。馬、趙二元帥人硬貨不硬,一個一塊塼,抛塼只好引玉,怎麽收得個妖精?一個一條鞭,執鞭賤者之事,怎麽降得個鬼怪?小神這一根降魔杵,上天下地,出幽入冥,那一個不聞名罷!怕他甚麽妖僧?怕他甚麽番和尚?”天師聽知得溫元帥這一席的英雄言語,滿心懽喜,說道:“好!好!好!這纔象個天神的腔子。”
溫元帥也得天師這兩聲好,獎得分外精神,一駕雲頭,照著個飛鈸禪師,一片的降魔杵,連築遞築,也不論他的頭面,也不管他的肩背,只指望築耳垣墻。那曉得個和尚有好些坐朝亂道。怎麽有好些亂道?丢下一扇雌鈸來,喝聲道:“變!”即時間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上萬的飛鈸,你說多也不多?一扇扇兒,都堆在溫元帥的杵上,把個杵堆得住住的,要東不得東,要西不得西,要上不得上,要下不得下,怎麽又能夠打翻和尚的頭,降得和尚倒?溫元帥空受了一肚子悶氣,沒處發泄,只得回復了天師,架雲而去。
天師嘆上兩口氣,說道:“怪哉!怪哉!一連三個天神,不奈一個和尚何?我今番還有一個處。是個甚麽處?關元帥正直無私,那和尚妖邪亂道。自古道:‘邪不能勝正。’且莫憚煩難,請下關元帥來,一定要收服了他纔罷。”即時間一道飛符,一聲劃喇,一個關元帥吊下來,丹風眼,臥蠶眉、龍鬚冉冉,殺氣騰騰,躬身叉手,聲喏道:“天師呼喚小神,何方使令?”天師道:“多勞關元帥遠來。天下有這等一場不平的事。”關元帥道:“請教天師,是個甚麽不平之事?待小神來削不平他何如?”天師道:“正要仗賴元帥削平他一番。”關元帥道:“請教甚麽事?”天師道:“我們寶船從下西洋,已經五六年矣。經過有二十多國,沒有個不賓之禮。每有鬼怪妖魔,全得列位天神摧枯拉朽。現今行到這個國,叫做甚麽木骨都束國,國王請下一個野和尚來,叫做甚麽飛鈸禪師,賣弄他的手段,施逞他的妖邪,拿兩扇鐃鈸在手裏,飛騰變化,取人的首級如同切萊一般。抗拒我們的寶貝,縱肆國王的罪惡,這可是個不平之事麽?”關元帥道:“黨惡逆天,不平之甚!”天師道:“還有一件不平,尤狠哩!怎麽不平尤狠哩?適來請到馬元帥,那一錠金塼,被他兩扇鐃鈸兒收住了,馬元帥只得取和而去。又請到趙元帥,那一條鞭打一下,一扇飛鈸承將來;打兩下,一雙飛鈸承將來;下下打,扇扇飛鈸承將來。趙元帥沒奈何,空手而去。又請到溫元帥,那根杵,本是利害,爭奈他一扇雌鈸,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千萬的飛鈸堆在那根杵上,任君有計莫能施,連溫元帥一鼻子灰,悄悄去了。這等三個天神不奈這等一個妖和尚何,這一件不平可還狠些?”
關元帥原是個義勇之人,聽見這等一個不平的事,他就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喝一聲:”唗!”駡一聲:“賊秃奴,敢如此無禮!”天師道:“萬夫之勇不足,一夫之智有餘。關元帥,你還在智不在勇。”關元道:“小神知道。”一駕雲頭而起,叫聲:“周倉何在?”周倉應聲道:“有!”關元帥道:“你去叫過木骨都束國的當方土地來。”周倉應聲道:“是!”即時間叫過一個矮老子來見關爺。關爺道:“你做個土地之神,怎麽容留這等一個妖和尚,在這裏抗拒天兵,你得何罪?”土地道:“非干小神之事。本處還有個番城隍菩薩該管地方,小神只在這裏當土地,全沒些權。”關爺道:“既如此,你就去叫過那個番城隍來,我這裏有話和他說。”
關爺號令,誰敢有違?一會兒去,一會兒來。一個土地領著一個番城隍來見關爺。關爺道:“你做個城隍之神,怎麽容留這等一個妖和尚,在這裏抗拒天兵?你得何罪?”城隍道:“非干小城隍之事,他原是本國國王脩下國書,請他來的。國王旨意,小神不敢拗他。況兼這個和尚本領高強,小神抵當他不住。且莫說小神,就是列位天神,尚然不奈他何,只得將就他去了。”關元帥道:“你可曉得他那兩扇鐃鈸,是個甚麽神通?”城隍道:“他那一扇雄鈸,只是會飛會殺人,雖會變化,只是一個。那扇雌鈸,又會飛,又會殺人,又會變化,可以變十,變百,變千,變萬,就變一個無數,遮天遮地。就都是他神通廣大,小神只曉得這些大略而已。”關元帥道:“你可曾看見他的鐃鈸麽?”城隍道:“兩扇鐃鈸,都已曾看見來。”關元帥道:“上面有些甚形影?”城隍道:“卻有個形影。雄鈸裏面,畫得是一個大頭,不象人、不象鬼,只是有眼睛、有鼻子、有耳朵、有一張大嘴。雌鈸裏面,畫的有無數的頭,都是一般的眼、有鼻、有口、有耳。兩扇鐃鈸就只是這些形影,別沒有個甚麽。”關元帥道:“就是這個嘴上的病。”
畢竟不知怎麽就是嘴上的病?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古往今來歷戰場,再推義勇武安王。天教面赤心猶赤,人道須長義更長。夜靜青龍刀偃月,秋高赤兔馬飛霜。禪師若不施奸計,險把妖身濺血亡。
卻說關爺道:“就是這個嘴上的病,就在這裏討個分曉。”城隍菩薩不解其意:“那和尚是一口長素,沒有甚麽嘴上的病。”關爺好惱又好笑,說道:“不是嘴上的病,我且說一個你聽著。這如今萬歲爺珍饈百味,獨不是嘴上的病麽?朝中文武百官爾俸爾祿,獨不是嘴上病麽?士子呵斷齏劃粥,這不是嘴上病麽?農夫呵五月新穀,這不是嘴上病麽?工人呵餼廩稱事,這不是嘴上病麽?商人呵饑飧渴飲,這不是嘴上病麽?富翁呵日食萬錢,這不是嘴上病麽?貧窮呵三旬九食,這不是嘴上病麽?簞食豆羹,得之則生,這不是嘴上病麽?簞食豆羹,不得則死,這不是個嘴上病麽?還有一等饜酒肉而後懽天喜地的,這不是嘴上病麽?還有一等闍黎飯後撞鐘,嘴塌鼻歪的,這不是嘴上病麽?比方我如今在中國,春秋祭禮,這不是嘴上病麽?比方你如今在這木骨都束國,要求人祭祀,這不是嘴上病麽?”城隍菩薩連聲道:“不敢!不敢!小神並不敢要求祭祀。”
關爺道:“也不管你這許多閒事,你只去取過一片豬肉來就是。”城隍道:“卻沒有豬肉。”關爺即時叫過土地老兒來,吩咐道:“你去取過一片豬肉來。”土地道:“沒有豬肉。要豆腐,小神就有。”關爺道:“怎麽要豆腐你就有?”土地道:“小神這個地方上的人,都有些眼淺,看見城隍菩薩位尊祿厚,就都敬他;看見小神位卑祿薄,卻都就輕慢小神。大凡豬首三牲,都是城隍的,豆腐就是小神的。故此要豆腐,小神就有。”關爺爺就翻過臉來,叫聲道:“城隍,你還說不要求人的祭祀,怎麽你就要豬首?土地老兒只是豆腐?”城隍菩薩看見關爺爺翻過臉來,嚇得只是抖抖的戰,正叫做“城隍誠恐”,連忙的磕上兩個頭,說道:“小神有罪,伏望關爺爺寬容。”關爺道:“也罷,我饒你這一次。你去將功贖罪何如?”城隍道;“但憑關爺爺吩咐,小神湯火不辭,去幹場功來就是。”關爺道:“你取過一片豬肉,悄悄的走到那個和尚身邊,看他飛鈸在那裏;把他裏面畫的鬼頭嘴上,豬肉一塗。雄鈸上塗一下,雌鈸上張張嘴都要塗一塗,不在乎多,只要塗得到。塗了之時。他卻有一聲響,你就輕輕的說道:‘嘴上病。’他自然會住。”城隍道:“怎得個空隙兒去下手他?”關爺道:“我和他講話之時,他便不著意堤防,你可就中取事。”城隍道:“小神理會得,爺爺請行罷。”
關爺又一駕雲起,喝聲道:“賊秃奴!你是那一個教門?一邊口裏唸佛,一邊手裏殺人。”飛鈸禪師看見關爺爺以禮問他卻也以禮答應,說道:“非貧僧敢殺人。只是這一國軍民困苦,貧僧特來救拔他們。”剛說道這兩句話還不曾了,那兩扇飛鈸已自是豬肉塗污了個鬼嘴,一聲響,城隍道:“嘴上病。”恰好的就住了聲。城隍菩薩溜過一邊,關爺爺即時怒發雷霆,威傾神鬼,鳳眼圓睜,蠶眉直豎,喝上一聲:“那裏走!”一張偃月刀照頭就是一下。那飛鈸禪師還把當先前三位天神,不慌不忙,掀起一扇雌鈸來,喝聲道:“變!”那曉得,那扇雌鈸就是吊了魂的,掀也掀不起,變也變不成!禪師看見這扇雌鈸變不來,連忙又掀起那扇雄鈸,那曉得,那扇雄鈸就是吃醉了酒的,遊遊蕩蕩、慢慢當當,狠飛也不過三尺之遠。兩扇飛鈸都不濟事,關爺的刀又是來得兇。禪師沒奈何,只得轉身而走。關爺趕嚮前去,還不殺他,調轉個刀把,照著背心窩裏一點,點翻他在地上,叫聲周倉捉將他來。那周倉又是個甚麽主兒,一手捉將過來,早已捉吊了三分魂,不見了七分魄。關爺道:“提去並與天師。”
好個飛鈸禪師,看見勢頭不善,就扯出一個謊來,連聲叫道:“關爺爺!關爺爺!我是你一個大恩人,你就不認得我了?”關爺是個義重如山的人,聽知道是個大恩人,心上到吃了一驚,問說道:“你是那個?怎麽是我的大恩人?”禪師道:“關爺爺,你就忘懷了過五關,誅六將之事乎?”關爺一時想不起來,問說道:“你是那一關上的人?”禪師道:“我是汜水關鎮國寺裏的長老,你就忘懷了麽?”關爺道:“終不然你是那普靜長老。”禪師道:“普靜長老便是貧僧。我曾救了你那一場火難,豈可今日你就反害于我麽?”關爺道:“你既是普靜長老,經今多少年代,你怎麽還在這裏?”禪師也是個利嘴,反問說道;“我和你同時經今多少年代,你怎麽也還在這裏?”關爺道:“我聰明正直爲神,故此還在。”禪師道:“我也是聰明正直爲人,故此也還在。”關爺道:“你怎麽不在中國,走到這個夷狄之邦來?”禪師道:“關爺爺!你豈不聞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貧僧只要脩真煉性,管他甚麽夷狄之邦。”
關爺被他這幾句話,打動了心,只說是真,說道:“今日之事,卻怎麽處?拿將你去,你又是一個恩人;不拿將你去,天師道令,怎敢有違?”禪師道:“昔日華容道上,怎麽不怕軍師的軍令?”關爺爺又吃他這一句,撞得啞口無言。只是周倉說道:“終是私恩,怎麽廢得公義?還是拿他去。”禪師曉得關爺恩義極重,決不下手他。他就把句話來打發周倉,狠聲說是:“周倉,當原日華容道上,你怎不去拿下曹公?你將軍何厚于曹公而何薄于我普靜?曹公不過只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馬一錠金,下馬一錠銀,卻只是些口腹財帛而已。我貧僧救了你那一場火災,保全了甘、糜二夫人。自此之後,功成名立,全了自家君臣之義;二夫人永侍玄德公,全了主公夫婦之德;古城聚會,又全了三兄弟之情。這如今萬世之下,那一個不說道過五關、斬六將掀天揭地的好大丈夫。若不是貧僧之時,只好過得兩個關,我這第三個關上,卻有些難處,不免做了煨燼之末。就到如今爲個神,也有些烏焦巴弓。貧僧這個恩,比曹公的恩,還是那一個的大麽?曹公可以饒得,我貧僧可以饒得麽?饒了曹公,還要軍師面前去受死。這如今饒了貧僧,可以自由麽。況兼貧僧還與關爺爺有個桑梓之情。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故鄉人。關爺爺,你還是放我不放我?”
只這一席長篇,把個關爺爺說得心腸都是碎的,生怕負了他當日的大恩,連聲道:“知恩不報非君子。你去罷!我決不拿你。”飛鈸得了這一句話,一躍而走。正叫做是: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關爺爺回復了天師,說道:“那個和尚自今以後,不爲害,饒了他罷。”一駕雲頭,轉回天上去了。天師道:“怎麽關元帥說出這兩句話來?”細問左右,卻纔曉得敘恩故這一段情由。天師道:“‘偏聽成奸,獨任成亂’,古語不虛。”恨一聲:“賊秃奴,這等一張利嘴!若不是天色已晚,我還有個妙計,到底要拿住他。”國師道:“這和尚都是貧僧釋門中的弟子。待貧僧明日出去,勸解他一番罷。”
卻說飛鈸禪師憑了那一張利嘴,哄脫了關元帥,不勝之喜,轉到飛龍寺裏。尊者道:“師父的飛鈸,怎麽今日不靈騐?”禪師道:“正是不知有個甚緣故?”尊者道:“拿來看一看何如?”禪師一手拿出一扇飛鈸來,仔細打一看,只見飛鈸裏面,畫得有些鬼嘴,那些鬼嘴上,一概塗得是油。禪師道:“原來是那個把些豬油魔污了我的飛鈸,故此飛不起,變不來。可惡!可惡!”尊者道:“還是那個?”禪師道:“不是別人。今日只是城隍菩薩在我身邊站著,想就是他,快去請過城隍菩薩來。”那裏去請個城隍?原來城隍菩薩怕飛鈸禪師計較,他已自放起火,燒了殿宇,脫身去了,禪師也不奈他何,只得含忍著。他取出兩扇飛鈸,重新煉一番魔,重新收一番煞。收拾得停停當當,又帶著尊者,走出城來。
一出城來,只見船頭上走下一個和尚,隻身獨自,一手一個缽盂,一手一根禪仗。飛鈸禪師說道:“來者莫非就是那甚麽國師麽?”尊者道:“正是他哩。”禪師曉得是個國師,生怕他先動手,連忙的撇起那扇雌鈸來,喝聲:“變!”一會兒,上千上萬的飛鈸,購購的響,照著國師的頭上吊下來。國師道:“阿彌善哉!原來這個僧家,苦沒有甚麽本領。”禪師高叫道;“你且顧著你的光葫蘆頭哩!怎見得我沒有本領?”國師道:“你既是有些本領,怎麽只是這等一味單方?”禪師道:“你管他甚麽單方不單方!”國師道:“貧僧也還你一個單方就是。”不慌不忙把個紫金缽盂一下子掀起去,也是這等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上萬的缽盂,飛在半天之上,玎玎當當,一片的響。那禪師上千上萬的飛鈸,我國師上千上萬的缽盂。一扇飛鈸,還他一個缽盂,兩下裏上下翻騰,相對一個平住。
二位元帥看見,說道:“國師妙用,若是差分些兒,怎麽當得那千萬個的飛鈸?”馬公公心裏想道:“雖然妙用,卻不收服他,只和他比鬭,終不是個了日。”心裏激得慌,不覺的高叫道:“國師老爺,你何不大顯神通,收了他的飛鈸罷!”國師道:“阿彌陀佛!這有何難?”伸起個指頭兒一指,口裏說道:“來!”只見那上萬的缽盂歸做一千,一千歸做一百,一百歸做一十,一十歸做一個,還是好好的一個缽盂,托在手裏。口裏又說聲:“來!”只見那半空中上千上萬的飛鈸,也聽我國師老爺的號令,一個一筋斗翻將下來,就象個昏鴉歸隊,宿鳥投林。一扇一扇兒都吊到老爺的缽盂裏面,繩穿索牽也不得這等齊緝。到了末後之時,也還只是一扇鐃鈸。馬公公道:“好了,今番那妖和尚,啄木鳥兒斷了嘴,也白干休。”那曉得那和尚盡有些套數,看見國師老爺收了他的鐃鈸,連忙取出那一扇來敲上一聲。敲上一聲不至緊,缽盂裏面這一扇一聲響,早已飛將去了。原來兩扇飛鈸,一雄一雌,雄起雌落,雌起雄落,相呼廝喚,半步不離。故此這裏敲得響,那裏就來。
卻說飛鈸禪師取了他的寶貝,他卻又挑過江兒水,把扇雄鈸一掀掀起來。那扇雄鈸卻不變化,只是狠要撈翻了人的頭。一會兒,起在半天之上;一會兒,竟照著老爺的頭上吊將下來。老爺初意只說他飛鈸掀起之時,還是怎麽變化,不防他一竟下來,到也吃他一逼,措手不及,只得把個身子一抖,身上抖出千瓣蓮花,枝枝葉葉,柱天柱地。那扇雄鈸蕩了蓮花,只聽見哐玎一聲響,早已奔回了禪師。禪師真實的不肯忿輸,連忙的又掀起那扇雌鈸來。那扇雌鈸齁齁的響,一會兒,又是這等上千上萬的蜂擁而來。只見國師老爺又把個千葉蓮花抖一抖,抖得蓮花之上,明明白白坐著一個個千手觀音,一扇飛鈸托在一隻手裏,有一萬個飛鈸,就有一萬隻手托得定定兒的,禪師看見這雌鈸又不能成功,只得取出那扇雄鈸來敲一下響,收回了這扇雌鈸。
搬鬭了這許久工夫,不覺的天色昏沉,東方月上,各自收拾歸去。國師歸到船上來。馬公公道:“老爺何不大顯神通,拿住他罷?”國師道:“阿彌陀佛!彼此都是佛門中弟子,怎麽就好下手得他?”馬公公道:“老爺既不肯下手他,怎麽得個結果?”國師道:“再寬容他兩日,自然心服。”馬公公道:“他若是不心服,卻待何如?”國師道:“到明日貧僧再處。”
卻說飛鈸禪師歸到飛龍寺裏,番王親自迎接,說道:“連日多勞佛爺爺費心。寡人何德何能,何以相報!”飛鈸禪師看見番王酬謝他,越發羞慚無地,說道:“勞而無功,十分慚愧。”番王道:“欲速則不達,從容些纔是。”尊者道:“只多了那個僧家,有些費嘴。”禪師道:“不怕他費嘴,管取明日成功。”番王道:“多謝佛爺爺,容日後犬馬相報。”禪師道:“我另有一番神術,明日要取他的缽盂來。”尊者道:“只怕他明日不拿出缽盂來。”禪師道:“他是個有德有行的,不肯下手。只要我已心悅誠服,他纔住手。明日一定還是那個缽盂來。”
到了明日,一邊國師老爺,跟著一個徒孫雲谷;一邊一個飛鈸禪師,跟著一個徒弟尊者。禪師依舊還是那扇雌鈸,一變變上一萬,滿空中囉囉唣唣。國師依舊也是那個缽盂,也一變變上一萬,上下翻騰,一個抵敵一個。兩下裏正鬧吵之時,飛鈸禪師取出一個朱紅漆的藥葫蘆兒,去了削子,只見葫蘆裏面一道紫霧衝天,紫霧之中,透出一個天上有、地下無的飛禽來,自歌自舞,就象個百鳥之王的樣子。一會兒,滿空中有無萬的奇禽異鳥,一個個的朝著他飛舞一番,就象個人來朝拜一般的樣子,朝了一會,拜了一會,那百鳥之王把個嘴兒挑一挑,那些奇禽異鳥一個鷂子翻身,把老爺的缽盂,一個鳥兒銜了一個,有一萬個缽盂,就有一萬個鳥兒銜著。銜著之時還不至緊,竟望飛鈸禪師而去。那個百鳥之王自由自在,也在轉身,也在要去。
國師叫聲雲谷,問道:“那個鳥王是甚麽樣子?”雲谷道:“倒也眼生,著實生得有些古怪。”國師道:“怎麽古怪?”雲谷道:“鷄冠燕喙,魚尾龍胼,鶴顙鴛臆,鴻前麟後。這等一個形狀,卻不眼生?”國師道:“似此之時原來是一個鳳凰。一個鳳凰卻不是百鳥之王?故此有這些奇禽異鳥前來朝拜。”雲谷道:“舜時來儀,文王時鳴于岐山,可就是他麽?”國師道:“正是他。鳳凰靈鳥,見則天下大安寧。”有詩爲證。詩曰:
鳳凰集南嶽,徘徊孤竹根。
此心存不厭,奮翅騰紫氛。
豈不常辛苦,羞與雀同羣。
何時當來儀?要須聖明君。
雲谷道:“既是個靈鳥,怎麽又挑嘴兒,叫百鳥銜我的缽盂?”國師道:“這又是那僧家撮弄的法術哩!”雲谷道:“既是術法銜去了我們缽盂,怎麽處他?”國師道:“你去取過嚮日的鳳凰蛋來。”雲谷道:“已經用過去了。”國師道;“止用過一個,還有一個在那裏,你去取將來。”一會兒,取過蛋來。國師拿在手裏,朝著日光兒晃了一晃。只見那個百鳥之王,一個轉身,竟自飛進蛋殼兒裏面去了。這也是個: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百鳥之王既來投宿,又有那個鳥兒敢往別處飛的?一個鳥兒銜著一個缽盂,都交還了國師老爺。老爺接過來,依舊只是一個紫金缽盂。
卻說飛鈸禪師看見鳳凰之計不行,激得個光頭爆跳,雙眼血彪,叫聲道:“苦也!我豈可就不奈你這個賊秃何麽?”一手又取過一個黑漆漆的藥葫蘆兒來,拿在手裏,左唸右唸,左咒右咒。磕了一會頭,捻了一會訣。今番當真是狠哩!拿起葫蘆來,把個削子打一磨,早已吐出一道青煙,騰空而起:
浮空覆雜影,合樹密花藤。乍如落霞發,頗類巫雲橫。映光飛百仞,從風散九層。欲持翡翠色,時出鯨魚燈。
再把個削子抽開來,早已一聲響,一陣黑風掀天揭地而起:
蕭條起關塞,搖揚下蓬瀛。拂林花亂影,響谷鳥分聲。披雲羅影散,汎水織紋生。勞歌大風曲,威加四海清。
風過處,早已飛出一個異樣的大鳥來,約有十丈之長,兩翅遮天,九個頭,一個身子,人的頭,鳥的身子,虎的毛,龍的爪,趁著那些風勢兒,一轂碌吊將下來,把老爺的圓帽一爪抓將去了。抓去了老爺的圓帽,老爺頂上露出那一道金光,照天照地。金光裏面現出一個佛爺爺,一手缽盂,一手禪杖,辟爪就搶轉那個圓帽來。那神鳥也不敢爭,只是漫天飛舞,做出那一等兇惡之狀。
老爺卻叫聲雲谷,問說道:“今番那神鳥,是個甚麽樣子?”雲谷道:“那個異鳥異樣的,大約有十丈多長,人的頭,共有七個鳥的身子。只是一個虎的毛,龍的爪,兩翅遮天,好不利害也!”國師道:“似此之時,也還不算做利害。”雲谷道:“叫做個甚麽名字?”國師道:“叫做個海刀。”雲谷道:“怎麽叫做海刀?”國師道:“因他是個惡種,入海刀龍,過山吃虎,故此就叫做個海刀。”雲谷道:“師公也還拿出那個鳳凰蛋來收服他麽?”國師道:“那個惡種,豈可放得他到這個善窩裏來。”雲谷道:“他這等猖獗自恣,怎麽處他?”國師道:“惡人自有惡人磨。”
道猶未了,好個佛爺爺,有許多的妙用,立地時刻,一道牒文,竟到靈山會上,知會掌教釋迦老爺,借下大力王菩薩。釋伽老爺不敢違拗,即時差下大力王菩薩,前往燃燈佛爺聽調。大力王菩薩自從歸了釋門,並不曾得半點空兒施展他平日的手段,猛然聽見燃燈佛爺取他有用,他就是個馮婦攘臂下車來,一心要吃老虎肉。你看他張開那兩扇迎風翅,九萬雲程,一霎時早已到了西洋大海之中,參見國師老爺,稟說道:“佛爺爺呼喚,何方使令?”國師道:“所有一個妖僧,賣弄一個海刀,在這裏揚威逞勢,你與我收服他來。”大力王菩薩得了佛旨,乘風而起。你看他遮天遮地,一個大東西,也是鳥的頭,也是鳥的嘴,也是鳥的身子,也是鳥的毛片,也是鳥的翅關,也是鳥的尾巴,只是一個大不過哩!雲谷道:“師公!這是個甚麽神祗?一時就變做這等一個大神鳥?”國師道:“這原本是個大鵬金鳥,因他發下了誓願,要吃盡了世上的衆生,故此佛爺收回他去,救拔衆生。收了他去,又怕他不服,卻又封他一個官爵,叫做大力王菩薩。他在佛門中做神道,就叫做大力王菩薩。他離了佛門中到海上來,依舊是個大鵬金翅鳥。”雲谷道:“他怎麽就曉得師公在這裏,就來助陣?”國師道:“是我適來一道牒文,到靈山會上借下他來。”雲谷道:“師公好妙用也。”道猶未了,大鵬金翅鳥發起威來,遮天遮地,日月無光,雲山四塞。國師道:“大力王,你不可十分施展,恐怕四大部洲沉了做海。”怎麽四大部洲沉了做海?也只是形容他的大不過。有詩爲證。詩曰:
騰雲駕霧過天西,玉爪金毛不染泥。萬里下來嫌地窄,九霄上去恨天低。聲雄每碎羣鴉膽,嘴快曾掀百鳥皮。豪氣三千飧日月,凡禽敢與一羣棲?
大鵬金翅鳥發起威來,遮天遮地。國師道:“你只可將就些罷。”大鵬金翅鳥應聲道:“曉得了,我自然將就哩!”口便說著將就,其實的老虎不吃人,日前壞了名,將將就就,飛下起來。那海刀先望著他,吊了魂了,那裏敢來擋陣?一時間躲閃不及,早已吃了一虧。怎麽吃了一虧?大鵬金翅鳥又大又兇,只一個海刀雖說大,大不過他,雖說狠,狠不過他。一爪抓下去,皮不知道在那裏,肉不知道在那裏,骨頭不知道在那裏,頭不知道在那裏,尾巴不知道在那裏。一虧你說狠不狠?
雲谷看見這個金翅鳥有些神通,連聲說道:“大力王,你可曾把那僧家一下子結果了罷。”國師道:“不可!不可!我已同是佛門中弟子,怎麽今日下得這等無情手來。大力王,你自回去罷。”佛爺爺旨意不敢不遵,大鵬金翅鳥只得乘風而去,依舊到佛門中,做大力王菩薩。國師便領了雲谷,也自回了船。
二位元帥接著,再三伸謝。衹有馬公公說道:“今日好個機會,只消那個金翅鳥一夥兒結果了那個僧家,豈不爲美!”國師又說道:“我已同是佛門中弟子,怎麽今日中間下得這等的無情手也。”元帥道:“國師老爺承教得極是。只是我和你來得日子久,前面還有許多的國,怎麽是好,幾時是了?”國師道:“說不得這個話。緊行慢行,前面衹有許多路程,再寬容他幾日,他自然計窮力盡,怕他不服降麽?”二位元帥看見國師老爺只是寬容他的主意,也不好強他,謝了國師,各自散了。
二位元帥同坐在中軍帳上,再三籌度,再不得個良策。坐到五更時候,王爺閉了眼,打個盹,神思昏昏,似夢非夢。只見帳下一個老者,俄冠博帶,一手一片豬肉,一手一扇鐃鈸,漸漸的走近前來。王爺道:“你是甚麽人?”老者道:“小神是本處城隍之神也。”王爺道;“手裏是甚麽東西?”老者道:“小神以此得罪,元帥老爺以此得功。”道猶未了,帳外一聲響。王爺睜開個眼來,原來是南柯一夢。王爺也不作聲,仔細猜詳一會,心上卻就明白了。
畢竟不知怎麽樣兒就明白了,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青綾衲衫煖襯甲,紅淺綠巾光繞脅。
秃襟小袖雕鶻盤,大刀長劍龍蛇插。
兩軍鼓譟屋瓦動,紅塵白羽紛相戛。
將軍恩重此身輕,笑裏鋒芒如一掐。
書生只肯坐帷幄,談笑毫端弄生殺。
叫呼繁鼓催上竿,猛士應憐小兒揭。
試問黃河夜偷渡,掠面驚沙寒霎霎。
何如大艦日高眠,一枕清風過蒼霅。
卻說王爺得了一夢,猜詳了一會,心上卻說明白了。怎麽心上就明白?王爺想道:“前日天師請下關元帥來,關元帥責令城隍菩薩,把塊豬肉塗了他飛鈸上的鬼嘴,故此飛鈸飛不起來,變不過去。我今日明明的夢見是個城隍菩薩,手裏拿的是片豬肉。這卻不是叫我也把個葷腥魔他的飛鈸。卻又說道:‘小神以此得罪,元帥以此成功。’卻不是明白告訴我了。這就是城隍有靈,我們該過這個西洋木骨都束國了。”心上雖這等明白,事卻有些不同。城隍原是個神道,我們是個人,怎麽也過去塗得他的鬼嘴?卻又沉思了一會,眉頭一蹙,計上心來。
到了明日早上,飛鈸禪師又來鬭法。天師又要出去,國師又要出去,王爺道:“俱不敢勞出去。”天師道:“事在九分九釐上,怎麽元帥阻人興頭?”王爺道:“做元帥的人,巴不得一戰成功,威加萬國,豈可阻人的興頭。只是這個僧家,也衹有這些本領。”天師道:“他那兩扇飛鈸好不利害!不可說他衹有這些本領。”王爺道:“橫來豎去,不過只是這兩扇飛鈸。連日間這等搬鬭,苦無大益,反長了他的惡。不如冷他兩日,他只說我們怕他,他卻志驕氣盈,不作準備。我們卻請天師、國師一同而去,再加幾員將官,內外夾攻,此必勝之策也。”衆人都不曉得王爺別有設施,只說是真話。王爺卻本等說得有理,都說道:“悉憑王老先生尊裁就是。”果真的,南船上一連三日,不見動靜。飛鈸禪師一連吵了三日,只是一個不理他。
卻說王爺辭了天師、國師,獨自坐在帳上,悄悄的傳出一道將令,著落四營大都督,四哨副都督,每營每哨各要草人兒一千二百五十個,四尺多高,一尺五多大。頭上都要‘勇’字扎巾,身上都要土黃罩甲,內外衣服,腳下鞋襪,限盡日五下鼓來交,仍不許漏洩軍情,違者即時處斬。又悄悄的傳出一道將令,著落各遊擊名下,要地羊一百隻,限次日五下鼓報完,仍不行漏洩軍情,違者即時處斬。四營四哨得了將令,連忙備辦馬草,扎做個人兒,塗著臉,戴起巾,穿著衣服,披了罩甲,加上鞋襪之類,不消半日工夫,已經肅肅齊齊的,只等到五下鼓,交進中軍帳。王爺親自騐實,仍舊各人領回,約以令箭來取。
各遊擊得了將令,要地羊一百隻,一時間那裏去尋?雷遊擊說道:“我有一個妙計,一日之間,可以全得。”馬遊擊道:
“是個甚麽妙計?”雷遊擊道:“帶著夜不收,假扮做個地方上人,開一爿羊肉店,高懸重價,不論山羊、綿羊、地羊,俱是一兩一隻。自古道:‘價高招遠客。’番子們圖我這一兩銀子,蜂擁而來,卻不一日之間,可以全得。”馬遊擊道:“好便好,只叫個‘懸羊頭,吊狗肉”,到底不高。”黃遊擊道:“我也有個妙計,不消半日之間,可以全得這一百隻。”馬遊擊道:“你又是個甚麽妙計?”黃遊擊道:“我有一個收魂訣,先捻起訣來,把那城裏城外的番子,害得他頭疼心痛,有病無醫。我卻走將去,假降一個邪神,說道這是一陣地羊瘟,都要牽隻地羊還願,還一隻好一個。卻不一日之間,可以全得這一百隻。”馬遊擊道:“好便好,要個道場在那裏?”黃遊擊道:“就在東門外霞吧寺裏,包你就塞滿一寺。”馬遊擊道:“好也不好,一寺狗其餘皆苟,到底是個假降邪神,不高。”胡遊擊道:“懸羊頭的又不好,一寺狗的又不好,這不是個‘作舍道旁,三年不成?’你把元帥的軍令,放在那裏?”馬遊擊道:“我還有個妙的。”胡遊擊道:“你是個甚麽妙的?”馬遊擊道:“這是軍務重情,許你在這個地方上驚慌攪亂?我們這幾個遊擊,分一半到竹步國去,分一半到止剌哇國去,多帶些人馬,多帶些弓箭,多帶些飛抓。都去遊山打獵一遭,不論獐、麂、兔、鹿、犬、羊之類,一概撈翻他來。射獵是我們本分內事,番子就不起疑。卻又把些野獸一概收來,番子越加不覺。密而有成,我的妙計纔是妙的。”
胡遊擊道:“此計是高,我們快去。”黃遊擊道:“也不見得十分高。”馬遊擊道:“怎麽不見得十分高?”黃遊擊道:“你豈不聞‘狡兔死,走狗烹’之說!”馬遊擊道:“到那一步,且自由他,只講今日的軍令。”胡遊擊道:“且來訕甚麽嘴?明日要地羊交,我們快去快來,不得一半。”好一夥遊擊,一聲響,一半到竹步國,一半到卜刺哇國。不消半日工夫,得了一二百隻地羊,除了獐、麂、兔、鹿,都還不在話下。到次日五更時候,都去中軍帳上報完。王爺又密傳一道將令,取過地羊的生血來,盡數注在酒壇裏面,明日五更時分,擡到崖上新營裏聽用。又過一日,一枝令箭,取到那一萬個草人兒,齊齊的擺在崖上。另扎一個新營,四周圍重重密佈,衹有頭上不許遮蓋。元帥號令,誰敢不遵?依時、依候、依令而行。
王爺卻請到天師出馬。天師也不解其意,帶子幾個道童,到了新營門口,看見上萬的官軍擺成陣勢,即忙來見王爺,說道:“啟元帥得知,那僧家兩扇飛鈸好不利害,這些官軍只怕不是他的對手,反受其災。”王爺故意的說道:“人多成王,怕他甚麽?我這裏一人賞他一甌酒,壯他的膽志一番。”即時傳令,取過酒來,每人每灌上一甌。王爺又傳下將令,都要滿飲。內中有不飲的,許澆在他的頭上。一會兒,賞遍了酒。王爺回營,天師叫道:“你們衆人都要仔細。”
道猶未了,飛鈸禪師帶了尊者,早已走出城門來。擡頭一望,看見有無萬的官軍擺成陣勢,當頭騎馬的又是天師,他心上就狠起來,說道:“殺人先下手,遲了便遭殃。”一連把兩扇飛鈸抓翻起來。那一扇雄鈸竟奔天師。那一扇雌鈸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上萬的飛鈸,竟奔那上萬的官軍。那扇雄鈸舞了一會,不得天師到手,也翻在官軍陣裏來。禪師心裏想道:“今番卻切了那上萬的頭來,卻是一場老大的功績。”那曉得那些飛鈸,有一扇就砍翻了一個頭,只是一扇扇的吊在地上,再不起去。禪師沒奈何,連忙的唸咒,咒也不靈;連忙的捻訣,捻訣也不靈;那些飛鈸只是一個不起去。禪師不得這些飛鈸起去,就是討飯的吊了碗。天師一匹青鬃馬,一口七星劍,劈頭劈腦砍得去,又且狠。禪師抵敵不住,只得抽身轉去,進了城門。
天師也帶馬回轉來,坐在馬上,只看見那些官軍直挺挺的站著,身也不動,心上老大的犯疑,卻自走進營裏面,下馬一瞧,原來那些軍,那裏是個軍?外面都有些皮面,肚裏卻是一個草包!再到上瞧,那些飛鈸,那裏有半個影兒罷?天師心裏想道:“今日的事,就有好些見鬼。分明一個軍,卻不是個軍,是個草包!分明上萬的飛鈸,都不見個飛鈸。是場空。好笑!好笑!不免去見王爺,問個端的。”
剛剛走上中軍帳,只見階下跪著精赤捻捻的兩個和尚,公案上一對饒鈸兒,卻象那禪師的飛鈸樣子。王爺喜孜孜近前迎接,說道:“多勞天師大駕。”天師道:“貧道今日懵然無知,敢勞王老先生見教一二。”王爺道:“天師問那一樁事?”天師道:“那上陣的官軍,怎麽都是草做的?”王爺道:“是學生一個拙計,束草爲軍,假以賞酒爲名,都淋上一碗狗血,魔污那些飛鈸,故此今日成功。”天師道:“這公案上敢就是那扇飛鈸麽?”王爺道:“是也。那些飛鈸受了魔污,卻都飛不起來,現了本相。學生先差下了周參將在一邊伺候,天師正然追趕那僧家之時,這邊已自拾將回來了,故此放在公案上。”天師道:“那階下跑著是兩個甚麽僧家?”王爺道:“左邊就是飛鈸禪師,右邊就是陀羅尊者。”
天師先前聽說道草軍,聽說道飛鈸,都還不至緊,及至只說道階下就是禪師!就是尊者!心上好一吃驚,想說道:“王爺終不然叫個鷂鷹叼得他來?”越發不敢開口動問。王爺道:“天師老大人,你不要吃驚。是我學生先前差下了王明、黃鳳仙,坐在飛龍寺裏,料然他輸陣而歸,一個人只一條索,輕輕的牽將來,不曾費絲毫之力。”天師道:“好王爺。果然是:今代麒麟閣,何人第一功?開府當朝傑,論兵邁古風。清海無傳箭,天山早掛弓。胡人愁逐北,苑馬又從東。勳業青冥上,交情氣概中。”
王爺道:“過承褒獎,愧何敢當!”
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木骨都束國國王同著竹步國國王,又同著卜刺哇國國王,三個番王一齊在帳外投遞降書降表,進貢禮物。”元帥吩咐把這兩個僧家帶過一邊,叫三個番王進來見禮。三個番王見了二位元帥,不勝戰慄之至,磕頭禮拜。元帥道:“請起來,不要行這個禮。”過了一會,三個番王辭色定了些。元帥請他坐下,說道:“我天兵西下,原是撫夷取寶。何爲撫夷?安撫你們夷邦,各霑我天朝王化,何爲取寶?我天朝原有一個傳國玉璽,陷在西洋。倘在你們那一國,取他回去。自此之外,別無事端。我先有個虎頭牌傳示你們,你們怎敢這等執違,稽遲我的歲月?”三個番王一齊賠禮。那兩個番王說道:“非干小國之事,只因木骨國王。”木骨國王說道:“非干小國之事,只因那兩個僧家再三勉強。”元帥道:“那兩個僧家已自擒拿在這裏,罪有所歸。輕恕你們罷!只是自今以後,要曉得我天朝如天之有日,豈可違背!”三個番王又一齊的陪禮,說道:“自今以後,再不敢違背。”遞上一封降表,元帥吩咐中軍官收下。又遞上一封降書,元帥拆封讀之,書曰:
木骨都束國國王麻裏思,同竹步國國王失裏的、卜刺哇國國王力是麻同再拜,奉書于大明國欽差征西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側聞惟天有日,惟民有王。上下之分既明,事使之義斯定。遠人未服,王旅徂征。迎敵鼓行,靡待前茅之僕;擒囚歸報,遂成獨柳之誅。華夷由此以知威,天地爲之而捲侵。某等三生有幸,寸朽不遺;是用稽顙以來,不敢蹈怒之故智。仰祈海納,俯罄汗私,不任激切屏營之至。
書畢,又獻上進貢禮物。元帥吩咐內貯官收下。接過禮單,三國共是一單。單上計開:
玉佛一尊(色如截肪,照之皆見筋力脙胳,如生佛然),玉圭一對,玉枕一對,貓睛石二對,祖母綠二對,馬哈獸一對(狀如麝獐),花福祿一對(狀如花驢),獅子二對,金錢豹一對,犀牛角十根,象牙五十根,龍涎香十箱,金錢二千文,銀錢五千文(俱有國王名號私記),香稻米五十擔(其稻最香,每顆長可二寸),香菜十品。
元帥看了禮單,說道:“多謝厚意。”即時取過冠帶、袍笏之類,各回敬一套,三個番王拜受而去。
一面記功,王爺第一功。一面筵宴,大賞三軍。一面請過天師、國師來:“怎麽發落這兩個僧家?”國師道:“看貧僧薄面,饒他兩個罷!”元帥道:“雖是饒他,也要說他知道。”國師道:“此言有理。”
即時叫過那兩個僧家來,帶了圓帽,穿了染衣、僧襪、僧鞋,一切齊備。國師道:“你兩個人今日自作孽,不可活。元帥要依律處斬,我說你們都是我佛門中弟子,饒你們罷。”禪師道:“千載奇逢,得這等方便,感謝不淺。”國師道:“你原是那裏人?”禪師又把個哄關爺的謊扯起來,說道:“實不相瞞。弟子是漢末三分時人,在漢明帝的鎮國寺裏出家。”國師道:“既在中國出家,怎麽又在這個西洋地面修煉?”禪師道:“弟子爲因鎮國寺附近汜水關,關雲長辭曹歸漢,來到關上,把關官吏埋伏火燒之計,是弟子漏洩于雲長,以致關雲長斬關而去。弟子怕有後禍,衣缽雲遊,不覺的遊到極樂國界上齊雲山碧天洞,是弟子愛他清淨秀潔,故此住下在那裏。”國師道:“你從中國遊到極樂國,也遊遍了好些名山。”禪師道:“三十六洞天,一一都遊到。”國師道:“你不要吊謊。”禪師道:“怎麽敢吊謊?”
國師道:“你既是不弔謊,數來我聽著。”禪師道:“佛爺爺請坐下,待弟子數來。第一是霍僮山,名爲霍林之天,在福州府長溪縣。第二是東嶽泰山,名爲壺玄太空之天,在兗州府秦安縣。第三是南嶽衡山,名爲朱陵太虛之天,在湖南衡陽府衡山縣。第四是西嶽華山,名爲太極總仙之天,在華州華陰縣。第五是北嶽常山,名爲太乙總玄之天,在定州常山縣。第六是中嶽嵩山,名爲上帝司真之天,在洛京王屋裏。第七是峨嵋山,名爲虛靈太妙之天,在嘉州峨眉縣。第八是廬山,名爲仙靈詠之天,在江州潯陽縣。第九是四明山,名爲赤水之天,在明州。第十是陽明山,名爲極玄之天,在會稽縣。第十一是太白山,名爲真德之天,在長安。第十二是西山,名爲天寶極真之天,在洪州南昌縣。第十三是小潙山,名爲好生玄尚之天,在潭州澧陵縣。第十四是灊山洞,名爲灊真高詠之天,在潛山縣。第十五是鬼谷山,名爲太玄司真之天,在信州貴溪縣。第十六是武夷山,名爲升真元化之天,在建寧府崇安縣。第十七是玉笥山,名爲太玄秀發極樂之天,在臨江新喻縣。第十八是華蓋山,名爲容成大玉之天,在溫州永嘉縣。第十九是蓋竹山,名爲長耀寶光之天,在臺州黃巖縣。第二十是都嶠山,名爲玄實之天,在容州普寧縣。第二十一是白石山,名爲瓊秀長真之天,在容州。第二十二是勾漏山,名爲玉闕寶圭之天,在容州北流縣。第二十三是九嶷山,名爲朝真太虛之天,在道州延康縣。第二十四是洞陽山,名爲洞陽隱觀之天,在潭州長沙縣。第二十五是幕阜山,名爲洞真太玄之天,在鄂州平江縣。第二十六是大酉山,名爲大酉玄妙之天,在辰州。第二十七是金庭山,名爲金庭崇妙之天,在越州剡縣。第二十八是麻姑山,名爲丹霞之天,在建昌府南城縣。第二十九是九仙都山,名爲仙都祈仙之天,在處州縉雲縣。第三十是青田山,名爲青田大鶴之天,在處州青田縣。第三十一是鐘山,名爲朱日太生之天,在升州上元縣。第三十二是良常山,名爲良常方會之天,在潤州名容縣。第三十三是茅山,名爲華陽之天,在句容縣。第三十四是天目山,名爲太極玄蓋之天,在臨安府餘杭縣。第三十五是桃源山,名爲馬娘光妙之天,在鼎州武陵縣。第三十六是金華山,名爲金華洞元之天,在婺州金華縣。”
國師道:“原來你這行僧家是個至誠的,果是遊遍名山,有些道行。”禪師道:“不但洞天福地,就是色界十二天,無色界十四天,慾界六天,無慾界六天,弟子都也走過來。”
國師道:“這是真的?”馬公公道:“難道是真!你既是走過來,也數一數兒,只當見教咱們一番。”禪師道:“弟子就數來:越衛天、蒙翳天、和陽天、恭華天、宗飄天、皇笳堂耀天、端靜天、恭夢天、極瑤天、元載天、孔昇天、皇崖天,這是色界十二天。極風天、孝芒天、翁重天、江由天、阮樂天、雲誓天、霄度天、元洞天、妙成天、禁上天、常融天、玉隆天、梵度天、賈奕天,這是無色界十四天。黃會天、玉完天、何童天、平育天、文舉天、摩夷天,這是慾界六天。四天王天、忉利天、須焰摩天、兜率子天、樂變化天、他化自在天,這是無慾界六天。佛爺爺在上,弟子饒舌了。可說得是麽?”
國師道:“句句說得是,再不消說。這如今你還到那裏去?”禪師道:“弟子還歸碧天洞裏去。”國師道:“你自去罷。”禪師道:“弟子還有一事,稟告佛爺爺:弟子來時是雙飛鈸,弟子去時沒雙飛鈸,卻就行不動了。望乞佛爺爺把飛鈸還與弟子去罷。”國師道:“這個使不得。你有這個飛鈸,久後必定爲非。”禪師道:“自今以後,再不敢爲非。”國師道:“再不消說這個飛鈸,我自有用他之處。你都站開,待我出去。”
國師連移幾步,出到船頭上,叫聲雲谷:“拿過那兩扇飛鈸來。”你看國師老爺大顯神通,一手拿著缽盂,一手接著飛鈸,照著缽盂裏面吹上一口氣,把個三昧真火放將出來,即時間缽盂裏面火燄騰騰,紅光閃閃。好老爺,不慌不忙,卻把扇飛鈸放下火裏去,只聽得劃劃喇喇,如迅雷奮激之狀。響了一會,火粘了飛鈸,飛鈸粘了火,漸漸的熔成一家。老爺不慌不忙,又把扇飛鈸放下火裏去,又是這等劃劃喇喇,象個雷公聲音。響了一會,火又粘著他,他又粘著火,漸漸的也溶成一家。老爺卻拿起個缽盂來搖兩搖,晃兩晃,那缽盂裏面就是九轉金丹,霞光萬丈,紫霧千條。老爺口裏唸說道:“乾、坤二象,相生相尅。”道猶未了,把個缽盂裏面的金丹,照著船頭下瀉,瀉將下去,就象個建瓶瀉水,溜溜兒一線之長。衹有許大的缽盂,只是兩扇的飛鈸,能有多少銅鐵?瀉來瀉去,左瀉右瀉,瀉一個不了,瀉一個不休。大約之間,瀉了兩個多時辰。你說瀉出個甚麽來?瀉出象個繫馬柱兒金晃晃的一根銅柱。瀉到臨了,老爺收起缽盂,連打三個問訊,叫上三聲“阿彌陀佛”,那根銅柱連長了三丈多長。銅柱上面,一個寶蓋。銅柱身上,四面八方,每方面上都有“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大字。假饒匠人鐫刻,也不能勾這等精細。
這根銅柱不至緊,永遠鎮守在那海口上,傳流萬萬世,老爺功德就在萬萬世,直與天地同休!那一隻番船不唸道:“這是大明國國師撫夷取寶留下的遺跡。”那一個番國不傳說:“木骨都束國有大明國國師撫夷取寶留下一根銅柱。”
飛鈸禪師說道:“佛爺爺在上,弟子的飛鈸,多謝佛爺爺得到了圓滿。只是丢下弟子在這裏,怎得個返本還原?”國師起眼一瞧,不見有些甚麽,只見船頭上有根鎖錨的棕纜。國師道:“也罷,那僧家,你自家到纜上取過一根棕來。”禪師聽見國師開口,就是捧了一道赦書,連忙的走到纜上去取根棕。那曉得那根棕纜用了這幾年,磨上磨下,磨得精光,倒有根棕皮罷。沒奈何,把個指甲去挑,挑得一節兒,不過一寸多長。遞上國師,國師拿在手裏,唸上一聲“阿彌陀佛”,雙手一掣,一寸棕早就長做一丈。國師道:“那僧家,你騎在上面罷。”那禪師不勝之喜,磕了幾個頭,一騎騎將上去。國師又唸聲“阿彌陀佛”,吹上一口氣。這一口氣不至緊,那根棕那裏是根棕,有頭有角、有鱗有翼、九色成文,一躍而起,原來是條龍!一邊駕霧,一邊騰雲,冉冉兒望西去了。
尊者道:“佛爺爺在上,弟子的師父多謝佛爺爺超度去了,丢下了弟子在這裏,進退無門。伏乞佛爺爺一視同仁,一發超度了罷。”國師老爺高張慧眼,說道:“朽木不可雕也!你原是個鬼精,在佛爺爺蓮座下偷飯吃的,怎麽也要超度?”尊者道:“千載難逢,望求佛爺爺設法超度罷。”國師道:“一個超度,怎麽設得法哩?也罷,也是你相逢我一遭。我有這根銅柱在這裏鎮守,你就做個銅柱大王,協同鎮守罷。”尊者磕個頭,剛爬起來,國師老爺照頭上呵一口氣,呵得個尊者一跳跳起來,就有一丈多長,渾身上下將軍打扮:頭上一頂盔,身上一領甲,腳下一雙扎(革翁)鞋。尊者道:“佛爺爺,這卻不是弟子的本行了。”國師道:“妝神象神,妝鬼象鬼。你既是叫做大王,就要象個大王的樣子。偏是光著頭,捧著瓢,倒反好些?”尊者得了這一番點化,心上卻就明白,連聲叫謝而去。
二位元帥道:“他兩個人都是一樣僧家,怎麽國師老爺兩樣超度?”國師道:“各有一個道理。”畢竟不知是個甚麽道理?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優缽曇華豈有花,問師此曲唱誰家?已從子美織桃竹,更嚮安期覓棗瓜。宴坐林間時有虎,高眠粥後不聞鴉。此來超度知多少?焰轉燃燈鬼載車。
卻說二位元帥道:“兩個都是僧家,國師怎麽兩樣超度?”回師道:“各有個道理。”元帥道:“是個甚麽道理?”國師道:“佛還他一個佛,鬼還他一個鬼。騎驢覓驢,以馬喻馬。月色一天,笑的誰憐?哭的誰打?”元帥道:“這都是國師功德。還有一件要見教,那兩扇飛鈸,怎麽瀉出一根銅柱來?”國師道:“那兩扇飛鈸,似銅非銅,似鐵非鐵。收得都是天地之精,日月之華,故此能飛能變,能多能少。天地間惟精不朽,惟真不窮。有了這一般真精,莫說只是一根銅柱,就是擎天白玉柱,跨海紫金梁,何難之有!”正叫做:
碧玉盞盛紅瑪瑙,井花水養石菖蒲。須知一法無窮盡,爲問撣師嘿會無。
道猶未了,藍旗官報:“前面又到了一個國,不知是個甚麽國,稟元帥老爺,即可差下夜不收前去體探明白,以便進止。”王爺道:“兵貴神速,今番不消體探得。”即時傳令四營大都督,各領本營宮馬,圍住他四門。各營裏安上雲梯,架起襄陽大砲,許先放三砲,以壯軍威。再傳令各遊擊將軍,各領本部軍馬各營策應。再傳令四哨副都督,紮住水寨,晝夜嚴加巡警,以防不虞。元帥軍令,誰敢不遵?四營大都督移兵上崖,可可的這個國曡石爲城,城有四門,守城番將看見軍馬臨門,連忙的閉上城門。一門上一個都督,一道雲梯。一道雲梯上九個襄陽大砲。各門上一個號頭,連放三個大砲。這三個砲還順了人情,不曾打他的城門,只照著城墻上放,把城墻上的石頭,打得火星進裂。那三聲響,豈當等閒,川谷響應,地動山搖。四門上共放了十二個大砲,連番王的宮殿都晃了兩三晃。滿城中官民人等,只說是吊下了天,翻轉了地,嚇得魂飛魄散,膽戰心驚。番王道:“我的頭可還在麽?”番王道:“我的肝膽都不見了。”
一會兒,把門官報說道:“天上吊下一塊禍來。”番王道;“吊下一塊火來,可曾燒著那裏麽?”把門官道:“禍福之禍。”番王道:“火伕發了火,何不叫水夫去救哩?”把門官道:“不是這等說。”番王道:“是怎麽說?”把門官道:“不知是那裏來的山一般大的船,也不計其數,只是塞滿了海口。船上的旌旗蔽日,鼓角喧天。一會兒,飛出四大堆軍馬,把我們四個城門圍得鐵桶相似。一個門上放上甚麽三聲響器,驚天動地,好生怕人也!”番王道:“原來是那個軍馬放得軍器響麽?”左班頭目羅娑娑說道:“這聲響是中國的砲響,這些船敢是中國來的?”右班頭目羅婆婆說道:“是也!是也!幾年前番船上傳說道,中國有寶船千號,來下西洋,撫夷取寶。”番王道:“既是你們曉得些來歷,不知可利害麽?”羅婆婆道:“中國是個聖人之邦,日月出入之地。莫不賓貢他,怎麽有個利害?”番王道:“人言不足深信,快去禱告尉仇大王。”怎乒快去禱告尉仇大王?原來這個國凡事信神,尉仇大王是本國福神的名字,凡事禱告他,問無不知,知無不騐。故此番王要去禱告尉仇大王。羅婆婆道:“王上之言有理。我兩個小臣願陪。”
一個番王,兩個頭目,一班小番,同到大王廟裏,擺下了供獻禮物。番王親自禱告一番。左頭目撞鐘,右頭目擊鼓。一會兒,降下一個小童兒,呼呼的叫上一會,跳上一會,掄一路棒,走一路拳。番王燒會紙馬,問說道:“今日特請大王,不爲別事,只因弟子國中,現今被了大難。弟子是有眼無珠,不知是個甚麽來歷,不知是個甚麽軍兵。或是兇?或是吉?仔細推詳,明白指教。”
小童兒叫聲道:“金生麗。”左頭目就省得,說道:“大王要水吃,快取水來。”小番們一時水到。小童兒一上手,就吃乾了十數個羊皮袋。怎麽吃水吃乾了羊皮袋?原來這個國,動輒三五年不下點雨,井水都是羊皮做成袋兒挑將來。故此吃得水多,就乾了十數個羊皮袋。
吃過水,小童兒又叫聲道:“周發商。”左頭目又省得,說道:“大木要湯吃,快看湯來。”小番們一時湯到。小童兒一上手,就吃乾了十數鍋。
吃過了湯,小童兒叫聲道:“虛堂習。”左頭目說道:“下面是個‘聽’字,我王,大王叫你聽著哩!”王連忙的走嚮前,唱個喏,說道:“望大王仔細參詳,這些軍馬,還是那裏來的?”小童兒說道:“五常四,左達承。”左頭目說道:“一句中間是個‘大’字,一句下面是個‘明’字,——恰好是大明國來的。”番王道:“大明國是甚麽樣的人?”小童兒道:“鳥官人,龍師火。”左頭目說道:“下面是‘皇帝’兩個字。——原來是大明國的皇帝。”番王道:“皇帝姓甚麽?”小童兒說道:“包左石,夜光稱。”左頭目說道:“總是個‘朱’字。——原來是大明國朱皇帝差下來的。”
番王道:“不知戰船多少,軍馬有多少?”小童兒說道:“家給兵,方賴及。”左頭目說道:“是個‘千’字、‘萬’字。——原來戰船上千,軍馬上萬。”番王道:“這些戰船、這些軍馬都到這裏做什麽?”小童兒說道:“逐物意,尺壁非。”左頭目道:“這是個‘移’字、‘寶’字。卻不知怎麽解。”只見把門官說道:“是了,那些船上,一隻船,一號旗,旗上都寫著‘撫夷取寶’四個大字。”番王道:“撫夷取寶,還是兇,還是吉?”小童兒連說道:“永綏邵,俗釋紛,並皆佳,嵇琴阮。”左頭目說道:“是個‘吉’字、‘利’字、‘妙’字、‘嘯’了。——原來是大吉大利,妙哉妙哉,好嘯好嘯。我王且自寬心了。”
番王道:“既是大吉大利,怎麽相見他?”小童兒說道:“箋牒簡,稽顙再。”左頭目說道:“是個‘要’字、‘拜’字。——是要拜他拜兒。”番王道:“怎麽款待他?”小童兒說道:“飽飫烹,絃歌酒。”左頭目說道:“是個‘宰’字、‘宴’字。——是要宰豬宰羊,安排筵宴。”小童兒說道:“堅持雅操,存以甘棠。”左頭目說道:“一個下句是‘好’字,一個下句是‘去’字。——說是大王好去了。”
番王道:“多謝大王指教,尚容事平之日,重重的伸謝。”小童兒又說道:“佈射遼丸,如松之盛。”左頭目解了一日,到這兩句解不得了。倒是番王心上又靈變起來,說道:“‘射’字去了‘身’字,卻不剩下一個‘寸’字,‘松’字去了個‘公’字,卻不剩下個‘木’字。——大王說,我們是個寸木村子。”右頭目說道:“大王,你背了一日《千字文》,你到不村。”小童兒說道:“你解了一日《千字文》,你到不村。”番王道:“兩家都不要爭,依我說來,村神莫對村人說,說起村人村殺神。”道猶未了,掌朝的刺者跑將來,報說道:“船上差著一員將官,拿了一個大老虎頭,徑在朝門外,要見我王,有話來講。”
番王即時轉朝,兩家相見。番王道:“尊處貴姓大名?現任何職?”將官道:“在下姓馬,名如龍,現任征西遊擊將軍水職。”番王道:“寶船上有幾位將軍?”馬遊擊道:“有兩位元帥,一位天師,一位國師。有一個左先鋒,一個右先鋒。有四營大都督,有四哨副都督,有遊擊大將軍,有遊擊副將軍。有水軍大都督,有水軍副都督。合而言之,戰將千員,統領著雄兵百萬。”番王聽知道這一席話,心上好一驚慌,過了半晌,問說道:“辱臨敝國,有何見諭?”馬遊擊道:“我元帥奉大明國朱皇帝差遣,來下你們西洋,撫夷取寶,此外別無事端。我元帥恐怕你們不信,現有一面虎頭牌在這裏,請看著就明白。”
番王接過虎頭牌,叫過左右頭目,文武番官,逐句兒唸,逐字兒解。番王卻纔放心,心裏想道:“好個靈騐的尉仇大王!果真的是個大明國,果真的是個朱皇帝,果真的是個撫夷取寶。欲知未來,先觀已往。前一段這等靈騐,後一段一定也是個大吉大利。我一任只是宰豬宰羊,安排筵宴,投降于他就是了。”心下立定了主意,卻回復道:“相煩將軍先回去拜上元帥老爺,敝國國小民窮,並沒有你大明國的傳國玉璽。降書降表,這是禮之當然,不敢勞煩齒頰。請元帥傳令收回這四門上的軍馬,寬容一日,備完了書表,辦齊了禮物,卑末親啟到寶船上磕頭謝罪,還要請上元帥大駕光降敝國一番。言不盡意,伏乞照察!”
馬遊擊看見這個番王林彬有禮,曉得他不是脫白,卻請問道:“大國叫做甚麽?大王甚麽御名?左右頭目甚麽貴表?甚麽寶爵?”番王道:“敝國叫做刺撤國,卑末叫做罕聖牟。左頭目叫做羅婆婆,右頭目叫做羅娑娑。左右頭目,即同南人左右丞相之職。”馬遊擊道:“承教了,辭謝番王,歸見元帥,把番王的言話,細說一遍。元帥道:“彼以禮待我,豈可不以禮往。”即時撤回四門軍馬。
到了明日,番王領了左右頭目,親自到船上拜見二位元帥,遞上金葉表文一道,安奉已畢。遞上降書,元帥拆封讀之,書曰:
刺撒國國王罕聖牟同左頭目羅婆婆、右頭目羅娑娑謹再拜奉書于大明國欽差征西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竊謂天之生人,德有大小,位有尊卑,地有遠近,禮有隆殺;因分自守,舊典足循。恭惟大明國皇帝躬神睿之姿,撫休明之運;百蠻奔走,萬國謳歌。矧以元帥,縱橫文武,辱臨敝國,出入聖神;聲教塞于天淵,威靈震于戎狄。某蚊虻渺質,幸對臺顏;葑菲有詞,伏祈海納。
書畢,遞上進貢禮物。接過單來,只禮單上計開:
鯨睛一雙(鯨魚眼睛,世所稱明目珠,即此),魴鬚二根(魴魚之鬚,明瑩可爲簪珥,價貴),千里駱駝一對,龍涎香四箱,乳香八箱,山水磁碗四對(中有山水,注水于中隱隱山青水綠之狀)人物磁碗四對(中有人物,注水于中,隱隱有揖遜之狀),花草磁碗四對(中有花草,注水于中,隱隱有搖動之狀),翎毛磁碗四對(中有翎毛,注水于中,隱隱有飛奮之狀)。
番王自進貢之外,又獻上許多金銀、緞絹、米穀、胡椒、檀香、牛羊、鷄鴨之類,各有多寡不同。元帥一切不受。番王再三稟告,元帥道:“既承厚意,米受十擔,牛羊各受一隻,鷄鴨各受十隻。”其餘的毫不肯受。一面回敬冠帶、袍笏、靴襪之類,自番王以下,各頭目俱有,只是多寡不同。一面安排筵宴,大宴番王,盡懽而別。番王裏想想道:“好靈騐尉仇大王,原來宰豬宰羊,反在南船上。”心上不勝之喜,說道:“敝國連山曠土,草木不生,田瘠不收五穀,惟有麥少熟。數年間不下一次雨,貧苦不能言。這些駝牛羊馬,都是海魚乾餵養的,故此褻慢元帥,反承元帥厚惠,何以拜當!”元帥道:“一誠賢于萬倍,再不消說個‘褻慢’二字。”飲畢,番王辭謝而去。
元帥傳令開船,記功頒賞有差。三寶老爺說道:“都是這個刺撒國,就有此意思。”王爺道:“不挾兵之以威,老爺不如此,不得他心服。”王爺道:“到底是個力不贍也,非心服也。”道猶未了,帳下閃出王明來,稟說道:“小的王明有一事,稟上二位元帥。”元帥道:“有甚麽事來稟?”王明道:“前去現有那個國,小的有個術法,要他心服,不勞二位元帥費心。”王爺道:“你有甚麽術法,可以得他心服?”王明道:“小的自幼有個戲法兒,做得極妙,些或是手夢于人,或是燈花報喜,或是喜鵲傳言。大則妝神做鬼,則小栽樹開花,怪則蛇蟒鵬鶚,順則鳳麟鴻雁。無所不能,無不精妙。小的稟過元帥,先行幾日,見機而作。憑他甚麽國王,預先與他一個喜兆,怕他不心悅誠服麽?”王爺道;“你怎麽先走得去?”王明道:“近日小的土囤又精,頃刻之間,可以千里。”王爺道:“你是那裏學來的?”王明道:“實不相瞞,是黃鳳仙所傳的。”王爺道:“好,你用心前去,功成之日,重重有賞,歸朝之時,子孫受用不盡。”
王明應聲而去,做起法來,好不去得快也!起眼就是一個國。這個國是個甚麽國?曡石爲城,城門上高掛著一面牌,牌上寫著“祖法兒國”四個大字。國王有宮殿,砌羅股石爲之,高有五七層,如寶塔之狀。民居高可三四層。大則宴賓禮士,小則廚廁臥室,皆在其上。
王明進了城,端詳了一會,心裏想道:“我在元帥面前誇口而來,來到這裏,須得一個好計較,纔竦動得個番王。”眉頭一蹙,計上心來。“也罷,且先拿出穩身草,沿街沿巷,細訪他一番,就中卻有個道理。”一手隱身草,一手撩衣,穿長街,抹短巷。只見滿國中人物長大,體貌豐富,語言樸實。”王明道:“倒好個地方。”又只見家家戶戶門前,都曬得是海魚乾兒。王明調轉個舌頭,妝成番子的話語,問說道:“曬這乾做甚麽?”番子道:“吃不盡的,曬來餵養牛馬駝羊。”王明心裏道:“是了,和昨日刺撤國一般。”
又行了一會,只見男子捲髮,白布纏頭,身上穿長衫,腳下穿(革翁)鞋。女人出來,把塊布兜著頭,兜著臉,不把人瞧看。王明偏仔細看他看兒,只見女人頭上有戴三個角兒的,有戴五個角兒的,甚至有戴十個角兒的。王明說道:“這卻也是個異事。”又妝成個番話來,問說道:“女人頭上這些角兒不太多了?”番子說道:“不多。有三個丈夫的,戴三個角。有五個丈夫的,就戴五個角。即是有十個丈夫的,少不得戴十個角,終不然替別人戴哩?”王明故意的說道:“我是刺撒國一個商客,自小兒在這裏走一遭,卻不曾看見哩!”番子道:
“你小時節忘懷了。我國中男子多,女人少,故此兄弟夥裏,大家合著一個老婆。若沒有兄弟,就與人結拜做兄弟,不然那裏去討個婆娘。”王明心裏想道:“新聞、新聞!這是夷狄之道,不可爲訓。”
又行了一會,只見街市上異樣的香,陣似陣兒,撲鼻而過。王明說道:“這香也有個緣故。”又妝出個番子來,問說道:“街市上這個香是那裏來的?”番子說道:“明日禮拜寺裏香會。”王明又問道:“寺裏香會,街市上可香會麽?”番子道:“明日國王親自出來香會,滿國中無論老少,那一個不去拈香,那一個不去禮拜。今日那一家不薰衣服,禁得這等家家戶戶燒香,怕他街市上不香哩!”王明說道:“好了,就在禮拜寺裏,是我的出場。”一手隱身草,竟找到禮拜寺裏,揀個幽僻處所安了身。
到了明日早上,只聽見篳篥、嗩呐一片響。王明說道:“這決是國王來也。”一會兒,果真的前前後後擺列的,都是象駝、馬隊、牌手,簇擁著一頂大轎。到了寺門前,國王下來。頭上纏的細白番布,身上穿的是青花細袖絹,外面罩得是金絲大紅袍,腳穿的是烏靴襯襪,大開寺門,番王直進殿上,燒香禮拜。
王明一手隱身草,即時閃在殿上,撮撮弄弄。一會兒,香爐裏的香,燒得氤氤氳氳,結而不散。結了一會,結出一個善菩薩來。是個甚麽善菩薩?原來是個南無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左邊一個龍女,右邊一個鸚哥。在女兒指手指腳,鸚哥兒跳上跳下。番王看見不勝之喜,連忙的走到香爐底下來,再三叩頭,再三禮拜,禱告道:“弟子無德無能,怎麽敢勞大菩薩結煙現化?”龍女兒又指一指,鸚歌兒又跳一跳。番王又禱告道:“既蒙菩薩現化,若是弟子國中有個甚麽事故,或吉或兇,當趨當避,總望菩薩明彰報應,弟子感謝無涯。”龍女兒又指一指,鸚哥兒又跳一跳。
番王道:“弟子有耳不聞,有眼不見,萬望菩薩明彰報應哩!”禱告了再三,菩薩卻纔自家開口,叫聲道:“亞里,你聽我道來。”番王聽見叫他名字,連聲道:“有!有!”菩薩道:“目今有個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兩位元帥,統領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來此西洋撫夷取寶。只在十日之內,到你國中經過,你切不可怠慢。你可知道麽?”番王道:“弟子不曾知道。只是既承菩薩指教,弟子怎敢怠慢于他。”菩薩又說道:“你須先備下一封降表,再備下一封降書。又須備辦下進貢禮物,又須出郭遠迎,又須安排筵宴、犒賞等項。你須一一的依我所言,一有差池,禍來不小!”番王又叩頭禮拜,說道:“弟子決不敢差池。只是轉禍爲福,全仗菩薩慈悲。”道猶未了,只見那一股煙,一丈就長十丈,十丈就長百丈,百丈就長千丈,千丈就長萬丈,直長到九天之上,無影無蹤。番王又望空磕頭,禮拜了一會,卻纔轉進朝去。
王明道:“今日這個術法,何等的明白伶俐,怕他甚麽番回回,再敢倔強無禮?”依舊是土囤而回,到了船上,報與元帥,把個前緣後故,細說一番。元帥問:“是個甚麽國?”王明道:“是個祖法兒國。”元帥道:“到了那裏再處。”
卻說祖法國國王轉到朝裏,叫過左右頭目,說道:“今日行香可是異事麽?”左右頭目一齊道:有其誠,則有其神。菩薩現化,只因我王平素誠敬所致,我王不可看得容易。”番王道:“我怎麽看得容易?”即時吩咐備下降表一封,降書一封,備下各色禮物,務在豐潔。先差下左右頭目,駕一隻海樓船,前路迎接。自家又出到海口上,離城三十里之外,日夜伺候。
迎接的接了五六日,伺侯的候了五六日,果是有千號寶船,旌旗蔽日,鼓角喧天。左右頭目接著,參見元帥,道達國王這一段迎接的誠意。又過幾日,卻望見祖法國三十里之外,又是國王親自迎接,拜見元帥。元帥待以賓客之禮。國王大喜,心裏想道:“若不是觀世音菩薩知會我,險些兒失禮于他。若是失禮于他,你看他山一般的船,虎一般的將,雲一般的軍馬,加罪于我,就是泰山壓纍卵,只好叫苦罷了。”到了城邊,番王先進城去,取出書表禮物投遞。元帥接了表章,安奉已畢。接上書來,拆封讀之,書曰:
祖法兒國國王亞裏謹再拜奉書于大明國欽差征西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敝國僻處海隅,渺焉螻蟻;在唐爲大夏,在漢爲火羅。雖有君長之稱,素無兵革之利。頃緣元帥,載秉節旄、遠辱寵臨,用瞻威斧。天高地厚,覺宇宙之無窮;日照月臨,識太平之有象。釜魚假息,敢所望乎?窟兔待擒,是所分也。臨楮不勝虔懸之至。
書畢,番王進上禮物,遞上草單。只見單上計開:
玉佛一尊,佛袈裟一襲(釋迦牟尼佛所遺者,長一丈二尺,置之火,終日不焚),金錢豹十隻,福祿十隻(週身俱白,中有細青花如畫者),駝鷄十隻(即駝鳥,高七尺,色黑,足類駱駝,背有肉鞍,夷人乘之,鼓翅而行,日三百里,能啖鐵,一曰駝鳥),汗血馬二十匹,(本國頗黎山有穴,穴中產神駒,皆汗備),良馬十匹(頭有肉角數寸,能解人語,知音律,又能舞,與鼓節相應),龍涎香十箱,乳香十箱(其香乃樹枝也,枝葉似榆而尖,土人砍樹取香),倘伽一千文,(王所鑄金錢,每文重二錢,徑寸五分,一面有紋,一面有人形這紋。)元帥看見番王有禮,再三伸謝。番王又獻上金銀、緞絹、檀香、胡椒、米穀、磁器、牛羊、鷄鴨等項,犒賞船上三軍。元帥道:“這個番王富而有禮,各受少許,犒賞衆軍士,也見得是番王的誠敬。”元帥從厚款待番王及王左右,取過袍笏、冠帶、靴襪之類,通上徹下,回敬一周。番王擇日請上元帥。
二位元帥、天師、國師,還有四個公公,借著番王的請期,先到禮拜寺裏行一炷香。禮拜已畢,只見寺裏四璧瑩潔,最是可人。馬公公道:“我們來路十萬里之外,離家數年之久,到此名山寶刹,能無一言以紀績乎?”王爺道:“馬公公承教極是。”叫左右的取過文房四寶來,奉上元帥題起。三寶老爺道:“咱學生自幼兒有些逃學,不曾攻書。今日面墻,悔之無及!”王爺道:“老公公休得謙遜,願求一律。”三寶老爺道:“既辱尊命,敢復推辭。也罷,我寫首舊詩,只當塞個白罷。”援筆遂書一律,詩曰:
層臺聳靈鷲,高殿邇陽烏。
暫同遊閬苑,還類入仙都。
三休開碧落,萬戶洞金鋪。
攝心罄前禮,訪道把中虛。
遙瞻盡地軸,長望極天隅。
白雲起梁棟,丹霞映棋櫨。
書罷,老爺道:“傳舊而已,諸公休笑。”王爺道:“佳句!佳句!”馬公公道:“第二就到王老先生。”王爺道:“恕僭了。”援筆遂書中律,詩曰:
桑落談心快,樓船趁曉開。
忽看天接水,已聽浪如雷。
不少孤臣淚,誰多報主才?
夷氛應掃淨,早晚凱歌回。
王爺道:“殊不成詩,敘事而已。”
馬公公道:“今番該到天師大人。”天師道:“還是國師。”國師道:“不須謙遜,貧僧隨後也有一偈。”張天師援筆遂書一律,詩曰:
我本乘槎客,來從下瀨船。
殊方王化溥,入夜客星懸。
日月空雙眼,山河望一拳。
何當憐水怪,犀在莫教燃。
天師道:“詩便是八句,嫫母傅粉,不知其醜也。”馬公公道:“今番該到國師老爺。”國師道:“輪著貧僧,也要作一偈。”畢竟不知是個甚麽偈?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大羅山上謫仙人,道德文章冠縉紳。
日月聲名照鳳閣,風雷號令肅龍門。
經綸世教三才備,黼黻皇猷萬象新。
經績豈同章句客,之乎也者亂其真。
國師道:“輪著貧僧,也有一偈。”援筆遂書,偈曰:
中國有聖人,西方豈無佛!
世界本團欒,衆生自唐突。
苦海果茫茫,慈航此時出。
願得桑田頭,都成安樂窟。
王爺道:“足見佛爺爺慈悲方便。今番該輪到馬公公了。”馬公公說道:“咱學生也有一首舊詩,聊以適興,諸公休笑也。”遂筆書之,詩曰:
海邊樓閣梵王家,一水橫橋一路斜。
密竹弄風敲璧玉,怪松擎日起龍蛇。
巖猿繞檻偷秋果,石鼎臨窻煮露芽。
中有高僧倦迎送,白頭無事老煙霞。
王爺道:“好個‘白頭無事老煙霞’!我們碌碌,怎麽能夠。”馬公公道:“謄錄而已。”
王爺道:“今番該到洪公公了。”洪公公道:“咱學生愧不能詩,勉強塞責,諸公見諒何如?”王爺道:“願聞大教。”洪公公寫詩一律,詩曰:
乘槎十萬里,萍水問禪林。
地僻春猶住,亭幽草自深。
鳥呼經底字,江納盤中音。
唱凱歸來日,明良會一心。
王爺道:“獨出新裁,足徴舊養。今番到侯公公了。”侯公公道:“恕僭了!”援筆遂書一律,詩曰:
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窻日已紅。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打人鐘。
寫畢,說道:“諸公休得見曬,咱學生只是叶韻而已。”王爺道:“雖是叶韻,臨了那一句,卻不是‘打人鐘’。”侯公公道:“不是‘打人鐘’,是個甚麽?”王爺道:“是個‘與人同’。候公公道:“王老先兒,你好差了,現鐘不打,到去煉銅。”
王爺道:“今番該到王公公了。”王公公道:“咱學生只是個口號兒,聊記歲月而已。”王爺道:“有來就是好的,那管甚麽口號兒。”王公公援筆遂書一律,詩曰:
上士由山水,中人坐竹水。
王生自有水,平子本留水。
寫猶未了,王爺不覺嗄嗄的大笑三聲,說道:“老公公,四個‘水’字都來,倒是點水不漏。”王公公道:“王老先生休得見笑。聖人之心有七竅,纔會題詩。咱學生只好兩三竅兒,故此點水不漏,題得不十分見好。”王爺道:“若有兩三竅,也還漏出些水來。點水不漏,只怕還是一竅不通。”王公公道:“教我難漏出些水來,又說是個教書先兒漏皮秀哩!”
道猶未了,番王迎接進朝筵宴。大宴三日,盡懽而別。元帥吩咐開船。
王明又請先去,老爺道:“王克新之功第一,記錄司明白記來。”王明聽知道記功第一,越發有了興頭,一轂碌土囤而去,擡起頭來,恰好的又是一個國。
這個國叫做忽魯謨斯國。王明站起來,一手隱身草,穿街抹巷,走一走兒。只見國王曡石爲宮,殿高有六七層;平民曡石爲屋,高可三五層。廚廁臥室待賓之所,俱在上面,無貴無賤是一樣。再走一會,只見撞遇著幾個番子。這番子比別的不同,人物修長豐偉,面貌白淨,衣冠濟楚,頗有些我們中國的氣象。再走一會,又看見幾個女人。女人卻編髮四垂,黃漆其頂,兩耳掛絡索金錢數枚,項下掛寶石、珍珠、珊瑚、細纓絡,臂腕腳腿都是金銀鐲頭,兩眼兩脣,把青石磨水妝點花紋以爲美飾,盡好齊整。
再走一會,只見街市上也有行醫的,懸一面招牌,說道“業擅岐黃”。也有賣卜的,懸一面招牌,說道:“卦命通玄”。也有百船技藝,也有百工商賈。再走一會,王明走得肚裏有些餓,口裏又有些渴。心裏想道:“那裏得個碗頭酒兒搭一倒是好的。”瞻前顧後,並不曾看見個賣酒的招牌。好王明,調轉個番舌頭,妝成個番話語,問走路的說道:“那裏有酒賣哩?”走路的番子說道:“我這國中禁酒,私自造酒,官法棄市。”王明連聲叫道:“苦也!苦也!”
又走一會,只見十字街口上人頭攢簇,個挨個兒,鬧鬧吵吵,攪做一團。王明道:“這些人擠著做甚麽?一定是有些緣故。且等我去擠一擠兒,看是怎麽?”一手隱身草,兩腳走如飛,擠嚮前去。原來上千上萬的人,圍著一個撮摶戲兒在那裏。是個甚麽摶戲兒?一個老者,手裏牽著一個黑猴頭,倒有三四尺高。兩邊擺著兩路摶戲架子,架子上都是些鬼臉兒,都是些披掛,都是些槍刀,都是些棍棒。那老者點著鼓兒,敲著鑼兒。那猴兒戴一樣臉子,穿一樣披掛,舞一樣兵器。逐樣的戴過,逐樣的穿過,逐樣的舞過。這個還不至緊,到臨了之時,憑你是個甚麽人,把個帕子蒙著那個猴頭的兩隻眼,蒙得死死的,卻憑你是個甚麽人不作聲,不作氣,照磁猴頭上打他一下,打了一下,竟自躲到那千萬人的中間,平心易氣站定了那裏,卻纔解開帕子,放出猴頭來。牽猴的老者喝聲道:“是那個打你頭來?”猴頭就照上照下,有個要尋的意思。老者道:“你去尋他來。”那猴頭一爬就爬起來,把這上千上萬的人尋一遍,恰好就尋著那個打他的,再不差了半星。試一次,一次不差。試十次,十次不差。就是百次、千次、萬次,都是不差。這一段最有些意思。
王明看了,心上到好喜懽哩!心裏也要去試他試兒。卻有正務在身,不得功夫,心裏就要在這猴頭上做個出場。又怕他是個畜生,人不肯準信。
沉吟了一會,拿起隱身草來又走,走到前面,可可的一個空闊所在。又是這等人頭簇簇,馬頭相挨,鬧鬧吵吵,鬧做一塊,吵做一坨。王明說道:“這裏又圍著這等上千上萬的人,終不然又是個甚麽撮摶戲兒的?”好王明,好耐煩,放下個隱身草,擠上前去,只見人叢裏面,又是一個撮摶戲兒的。今番又是個甚麽摶戲?這個摶戲,名字叫做弄高竿的,共有七個人:一個人牽只白羝羊,這六個人掮著六根杉木竿子。第一根,衹有一丈長。第二根,衹有二丈長。第三根,卻就有三丈長。第四根,就有四丈長。第五根,就有五丈長。第六根,就有六丈長。一字兒擺著地上。初然間,一個鳴鑼,一個擊鼓,這五個人歌的歌,舞的舞。歌的有個排兒名,舞的有個架數。歌的歌完,舞的舞罷,卻一下鑼,一下鼓,齊齊的住了。
這便是個開場,還不至緊。到其後之時,一聲鑼,一聲鼓,第一個人豎起第一根竿子。又是一聲鑼,一聲鼓,牽羊的卻牽過那白羝羊來。又是一聲鑼,一聲鼓,那牽羊的口裏唸唸聒聒,手裏支支舞舞。又是一聲鑼,一聲鼓,那隻羊也照著那個人口兒哼也哼,爪兒動也動。一會兒,鑼兒催得緊,鼓兒送得忙,那隻羊一轂碌竟走到竿子杪上去了。先只把前面兩隻蹄子踏著竿子頭上,把後面兩隻蹄子懸在竿子底下。牽羊的站著下面拍一掌,喝聲道:“燕雙飛!”那隻羊在上頭,就把那後面兩隻蹄子筆聿直伸起來,舞了幾舞,做個燕雙飛。下面拍一掌,喝聲道“鶯百囀!”上面就把個文身懸下來,沿著竿子四周圍打一蕩磨,磨轉做個鶯百囀。下面拍一掌,喝聲道:“左插花!”上面就縮了右腳,單伸著左腳舞兒,做個左插花。下面拍一掌,喝聲道:“右插花!”上面就縮了左腳,單伸著右腳舞幾舞兒,做個右插花下。下面拍一掌,喝聲道:“倒栽蔥!”上面平白地就掀起兩隻蹄子來,頭朝下,尾巴朝上,做個倒栽蔥。下面拍一掌,喝聲道:“擎天柱!”上面就換著後兩隻蹄子,站在竿子上,把前兩隻蹄子雙雙的朝著天,做個擎天柱。下面拍一掌,喝聲道:“金鷄獨立!”上面就縮了三隻蹄子,止伸著一隻蹄子,直挺挺的站在竿子上,做個金鷄獨立。下面拍一掌,喝聲道:“枯樹盤根!”上面就收了四隻蹄子,低了頭,倒了尾巴,眠在竿子頭上,盤做一馱兒,做個枯樹盤根。下面拍一掌,喝聲道:“仰天笑!”上面就一轂碌翻轉身子來,把脊梁骨粘著竿子上。把四隻蹄子對著天,口裏咪咪叫,做個仰天笑。下面拍一掌,喝聲道:“一窩弓!”上面又一轂碌爬將起來,把四隻蹄子站在竿子上,把脊梁骨彈弓一般的弓起來,做個一窩弓。下面拍一掌,喝聲道:“雪花蓋頂!”上面就平空的跳將起去,離著竿子頭上有二三尺之遠,旋旋轉轉,旋一個不了,轉一個不休,做個雪花蓋頂。下面又是拍一掌,喝聲道:“平地一聲雷!”上面就撲通的一聲響,一下子就吊到竿子頭上來。下面一聲鑼,一聲鼓,應一個恰好,做個平地一聲雷。這一段有許多的工夫,有許多的架數。原卻只是一隻羊,曉得人喝,又依著人的口語做出架數來,做得盡有些意思。
王明心裏想道:“看這些番蠻不打緊,倒也是個弄鼻子的頭兒。”王明看了這一會,卻又要走,只見又是一聲鑼,一聲鼓,又是第二個人豎起第二根竿子。這第二根竿子就是二丈多長,牽羊的照舊是唸唸聒聒,支支舞舞。那隻羊照舊是一轂碌爬將上去。牽羊的站在下面,照舊是拍掌喝解數。那隻羊在上面,照舊是依著喝聲做架數。那羝羊卻不在二丈高的竿子上。底下又是一聲鑼,一聲鼓,又是第三個人豎起第三根竿子。這第三根竿子,卻就有三丈長。牽羊的照舊是唸唸聒聒,支支舞舞,那隻羊照舊是爬將上去。牽羊的站在下面,照舊是拍掌喝架數。那隻羝羊在上面,照舊是依著喝聲做架數。周了這些架數,白羝羊卻不在三丈高的竿子上?底下又是一聲鑼,一聲鼓,又是第四個人,堅起第四根竿子。第四根竿子就有四丈長。牽羊的照舊是唸唸聒聒,支支舞舞,那隻羊照舊一轂碌爬將上去,牽羊的站在下面,照舊是喝架數。那羝羊在上面,照舊是依著喝聲做架數。周了這些架數,白羝羊卻不在四丈高的竿子上?底下又是一聲鑼,一聲鼓,又是第五個人豎起第五根竿子。這第五根竿子,就有五丈長。牽羊的卻不是先前那樣拍掌喝架數,只喝聲道:“再豎起來!”喝聲未絕,底下又是一聲鑼,一聲鼓,第六個人豎起第六根竿子。這第六根竿子就有六丈長。牽舊的照舊是唸唸聒聒,支支舞舞,唸了一會,喝聲道:“一路功名到白頭!”只見那隻白羝羊就一轂碌爬到第五根竿子上,剛到了第五根竿子上,腳不寧蹄,又是一轂碌就爬到第六根竿子上。到了第六根竿子上,坐還不穩,站還不定,底下又是一聲鑼,一聲鼓,牽羊的喝聲道:“噫,那竿子頭上的,官高必險,勢大必傾,你及早回頭罷!”那白羝羊就是知進知退的靈蟲兒,只聽見一聲響,早已吊將下來,睡在地上。吊下羊來,那六根竿子一齊放下,倒又是一聲鑼,一聲鼓,牽羊的喝聲道:“羊哥哥,刀鋸在前,你前面可曾傷?”那隻羊搖一搖頭,伸著前兩隻蹄子把人看。牽羊的看了,說道:“前面是沒有傷。只是你前無所援,好收拾了罷。”那隻羊把前兩蹄子輕輕的收了。牽羊的又說道:“鼎鑊在後,你後面可曾傷麽?”那隻羊又搖一搖頭,伸著後面兩隻蹄子把人看。牽著的看了,說道:“後面是沒有傷。只是你後無所倚,好收拾了罷。”那隻羊把後兩隻蹄子輕輕的又收了。收了之時,又收一下鑼,收一下鼓,正要散場。
王明心裏想道:“他們散場,我們卻好上場。”也拿起隱身草來,撮弄了一會,把第三根竿子一聲響,一下子豎起來,豎有三丈之長。那些看摶戲的都不曾看見王明,只說是那根竿子自家豎著,都說道:“竿子跳起來,一定有個緣故,且看他看兒”看了一會,那根竿子猛然間又是一聲響,響聲裏面就變做顆千千葉蓮花,一瓣蓮花上坐著一個小小的佛菩薩。一會兒,異香噴鼻,細樂喧天,把些看摶戲兒的嚇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磕頭的磕頭、禮拜的禮拜,都說道:“佛爺爺現世,不知主何吉祥?”連那些撮摶戲兒的,嚇得抖衣而戰,魂不守宮,也來磕頭,也來禮拜,也說道:“佛爺發現,卻不干弟子之事。弟子們覓食度口,並不曾褻瀆聖賢,望乞恕罪!”王明站在一邊,到也好笑,說道:“只須哄得人動就是好的。”那裏曉得,不但只是哄得人動,連番王都驚動了!
卻說番王坐在宮裏,只聞得那裏異香噴鼻,又且鼓樂喧天,連忙的差下巡捕小番,外面緝訪。巡捕得了王令,怎敢有違,徑直找到街坊上,細挨細訪。卻看見這個千葉蓮花,干尊佛像,也說是個喜信,飛星跑轉宮裏,報上番王。番王即時升殿,會集文武百官,說道:“這場異事,不知主何禍福?”當有令總兵官叫做失麻,出班奏道:“這個事原自有因。”番王道:“甚麽因?”失麻道:“因爲撮摶戲兒的做起,故此就做出這場事來。”番王道:“撮甚麽摶戲?”失麻道:“是個弄高竿兒的。”番王道:“弄高竿兒的倒是個節節高,怎麽有這場異事?敢是褻瀆聖賢,佛爺爺見罪麽?”左頭目思裏,出班奏道:“佛爺爺是個慈悲方寸,他怎麽等閒見罪?這還是我王洪福,一定是有些甚麽喜事來,故此佛爺爺發現。”番王道:“這也難憑是個喜事。只是事佛之道,也不敢不謹。我且親自去,請他到禮拜寺裏來安奉。”
番王也是一念之誠,即時步行到街坊上來,只見果真的一顆千葉蓮花,一瓣蓮花上坐著一尊佛。番王誠惶誠恐,稽首頓首,禮拜皈依,再三禱告。禱告已畢,叫過大小番官計議,怎麽樣兒請得這顆蓮花動?正在計議,未得其便。
王明站在一邊,說道:“今番就好收拾,再到寺裏去現化他一番。”王明撮撮弄弄,劃喇一聲響,響聲裏就不見了蓮花,就不見了佛菩薩,光光的只一根竿了。番王道:“佛爺爺,你若鑒弟子之誠,你卻先到寺裏。”番王轉身到寺裏,果然大堂上坐著一尊古佛,腳底下踏著還是千葉蓮花。番王不勝之喜,安排香供,又加禮拜一番。王明坐在上面,說道:“我雖是假弄一尊佛菩薩在這裏,卻怎麽得個言話兒,使番王得知?”
正在愁煩,只見番王吩咐左右道:“天色已晚,我就在這裏齋戒沐浴,奉祀佛爺爺。你們都要各自清潔。”王明說道:“磕困撞著枕頭,正是貨哩。”到了晚上,番王沐浴。王明又撮一個神通,洗澡盆裏即時長出一枝蓮花,蓮花上就坐著一尊古佛。番王吃了一驚,說道:“佛爺爺,你怎麽這等現化?望恕弟子褻瀆之罪!”及至番王用齋,王明又撮上一個神通,齋菜盤裏就長出一枝蓮花,蓮花上又坐著一尊古佛。番王吃一驚,說道:“佛爺爺,有何禍福?望乞明彰報應!若只是這等現化,弟子就不勝戰粟之至!”
到了晚上,番王發燭。王明撮個神通,燭上就長出一枝蓮花,蓮花上坐著一尊古佛。番王嚇得行坐不安,神思不爽,叫左右的安排宿歇罷。番王獨宿一房。各番官各照官爵,各宿一房。夜靜更深,王明又撮上一個術法。未及鷄嗚,番王披衣而起,到佛爺爺面前來進香禮拜。燈燭交輝,香爐內香煙渺渺。起眼一瞧,上面那裏有個佛爺爺!番王又吃一驚,說道:“怪哉!怪哉!”一齊叫番官來。大小番官起來一瞧,那裏有個佛爺爺!番官們都吃一驚,都說道:“好異事!好異事!”
左頭目說道:“我王不要吃驚。小臣夜來得了一夢,夢見佛爺爺走下座來,告咱道:‘不日之間,有個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兩個元帥,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來此西洋撫夷取寶,順之者吉,逆之者兇。’末後又叮囑道:‘你可省得麽?’小臣當在夢魂裏,連忙答應道:‘省得!省得!’”道猶未了,番王道:“寡人夜來也是這等一個夢。”道猶未了,左頭目道:“小臣夜來也是這等一個夢。”道猶未了,衆小番官說道:“小臣們夜來也都是這等一個夢。”道猶未了,衆小番官道:“小臣們夜來也都是這等一個夢。”
番王道:“佛爺爺明白現化了這許多遭數,托出夢來,又是這許多人數。事在不疑,一定是有個軍馬臨門。不消講得,只要安排接應就是。”左頭目道:“只不知怎麽接應?”番王道:“寡人還聽得有兩句,說是:先前遠遠的迎接,落後厚厚的進貢。”左頭目道:“佛爺慈旨,怎敢有違?依命而行就是。”番王道:“還在速行,遲則有罪。”一面差下文番官二十員,帶領民快二百名,駕海梭船十隻,水路上往東迎接,一面差小總兵二十員,帶領精兵二百名,駿馬二百多匹,旱路上往東迎接。一面著落左右頭目,督率大小牙儈,會集番商,貿易番貨,以備進貢。一面吩咐廚官,預備水陸奇品,各色雜劇,以備筵宴。一面收拾宮殿,鋪茵列褥,座席器皿,海上仙香,以備款待。無一事不預備,無一事不齊整。
王明直到臨了,恰纔動身,土囤而歸。歸到船上,見了元帥,元帥道:“今番是個甚麽國?”王明道:“是忽魯謨斯國。”元帥道:“你怎麽弄鬆他來?”王明卻把個弄高竿兒、千葉蓮花、千尊古佛、禮拜寺,通前徹後,細說一遍。元帥道:“你這都是那裏學來的?”王明道:“是自小兒家傳的。”元帥道:“奇哉!奇哉!他道如今怎麽接待?”王明又把個番王接待的誠敬,一件件的細說了一遍。元帥道:“這兩國都算是你的功勞。”王明道:“小的怎敢指望算做功勞,只說強似刺撒國威逼于他。”
道猶未了,文番官駕的海梭船接著,參見元帥。元帥道:“你們先行,我們寶船隨後就到。”寶船到岸,總兵官等接著。精兵二百名,駿馬二百匹,刀槍弓箭之類,無不齊備。元帥道:“這也是個武備之國。多虧了王克新這一番篡造之力。”王明道:“朝廷洪福,元帥虎威,小的何力之有!”
道猶未了,番王親自接著,前後簇擁,儀從甚盛。左一班文番官,右一班武番官,拜見元帥。番王舉止有度,言笑不苟。元帥深服也,待之甚厚。番王先歸,左頭目留後,問寶舢上要些甚麽。元帥吩咐傳上虎頭牌去,開示明白,免得番王犯疑。番王看了虎頭牌,曉得寶船上苦無深求,即時備下降書降表,安排進貢禮物。書表已備,禮物已周,先請二位元帥筵宴,大宴三日。元帥告辭回船。番王卻進上降表,元帥受下。番王又進上降書,元帥拆封讀之,書曰:
忽魯謨斯國國王沙哈牟謹再拜奉書于大明國欽差征西統兵討大元帥麾下:恭惟大明國皇帝陛下,德邁前王,仁敷中宇。虎旗犀甲,韜兵武庫之中;桂海冰天,獻贐丹墀之下。邦有休符之應,民躋壽域之康。凡屬含生,每添愛戴,頃緣分閫,益節招徠。何幸絕壤超荒,共睹霓旌之盛;敢謂憑深負固,苟逃斧鋮之誅。用展葵忱,仰祈電察。某不勝激切屏營之至。
書畢,元帥說道:“謙謙君子,拜領何當?”番王又吩咐左右擡過禮物來。元帥道:“但領書表足矣,不勞禮物。”番王道:“不腆之儀,敢煩轉敬天朝皇帝,隨後還要專官賚禮朝賀。”元帥看見這個番王雍容禮樂,義不容辭,說道:“既承寵錫,不敢不恭。就煩尊從一一送到船上去罷。只借草單來看一看兒。”只見單上計開:
獅子一對,麒麟一對,草上飛一對(大如貓犬,渾身上玳瑁斑,兩耳尖黑,性極純,若獅象等項惡獸見之,即伏于地,乃獸中之王),名馬十匹,福祿一對(似驢而花紋可愛),馬哈獸一對(角長過身),鬭羊十隻(前半截毛託地,後半截如剪淨者,角上帶牌,人家畜之以鬭,故名),駝鷄十隻,碧玉枕一對(高五寸,長二尺許),碧玉盤一對(大如斗),玉壺一對,玉船盞十副,玉插瓶十副,玉八仙一對(高二尺許,極精),玉美人一百(制極精巧,眉目肌理,無不具備),玉獅子一對,玉麒麟一對,玉螭虎十對,紅鴉呼三雙(珠名),青鴉呼三雙,黃鴉呼三雙,忽剌石十對,擔把碧二十對,祖母剌二對,貓睛二對大顆珍珠五千枚(大如圓眼,重一錢二三分),珊瑚樹十枝(多枝大梗),金珀、珠珀、神珀、蠟珀、水晶器皿(各色不同),花毯、番絲手巾、十樣錦,毯羅、毯紗、撒哈刺俱多不載數。
元帥看畢,說道:“禮太多了,足徴厚意,感謝不盡。”番王道:“甚不成儀,惶恐惶恐。”元帥辭謝回船,取過禮物,轉敬番王,番王再三伸謝,又差頭止來請。元帥已自發令開船,彼此不勝繾綣之情。
開船之後,王明又來請先去。”天師道:“不可!不可!”元帥道:“怎麽不可?”天師道:“夜來貧道劍頭上發火,前行主有一兇,故此貧道曉得不可。”元帥道:“既是天師早有凶兆,便不可行。”王明道:“小的前去,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就是。”元帥道:“只是一個可去。少有差失,虧損國威,事非小可,不得不慎。”畢竟不知前去是個甚麽國?主有甚麽兇?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將軍昔著從事衫,鐵馬衝突馳兩銜。
披堅執銳略西極,崑崙月窟東嶄巖。
君門羽林萬猛士,惡若哮虎子所監。
五年起家列霜戟,今日過海揚風帆。
卻說寶船千號,掛帆飽風,行了數日。藍旗官報道:“前面望見城池,又是一國。”元帥請過天師、國師,商議進止。天師道:“前日開船之時,貧道劍頭上出火,此國當主一兇。”國師道:“貧僧適來也看見前面這個國,一道白氣騰空而起,想應還有個妖僧、妖道在這裏,須則是著實仔細一番。”馬公公道:“既是這等煩惱,不如不過去也罷。”元帥道:“爲山九仞,豈可功虧一簣?”即時傳令水陸安營,不可造次。
船到之後,果是水陸兩營,四營大都督崖上扎一個大營,兩個先鋒分爲左右兩翼,各遊擊前後左右策應,提防不測,四哨副都督紮住水寨,水軍都督等官往來巡哨,以戒不虞。安排以畢,元帥叫過夜不收,吩咐他體探本國動靜,各賞銀五十兩。這正叫做: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夜不收一擁而去。
去了一日,卻來回話。元帥道:“是個甚麽國?”夜不收道:“是個銀眼國。”元帥道:“怎麽叫做銀眼國?”夜不收道:“這一國的君民人等,兩隻眼都是白的,沒有烏珠,眼白似銀,故此叫做銀眼國。”元帥道:“似此說來,卻不是個有眼無珠?”夜不收道:“若不是有眼無珠,怎麽不來迎接二位元帥?”元帥道:“可看見麽?”夜不收道:“白眼上就有些瞳人,一樣是這等看見。”元帥道:“前日那金眼國,眼可象金子麽?”夜不收道:“雖不象金子,到底是黃的。”
元帥道:“銀眼國山川何如?可有城郭?”夜不收道:“國中有一座大山,叫做寶林山。山有四面,就出四件寶貝。那四件寶貝:一面出紅鹽,番子們把鐵錘去鑿,就象鑿石頭一般,鑿下一塊來,就有三五百斤重。要用之時,逐些兒擂一下碎,鹽性堅,番子們把來刻成器皿,刻成盤碟,食物就不用鹽;一面出紅土,就是銀銖,大者就是硃砂;一面出白玉,就是石灰,用了粉飾墻壁,任是風雨,不能損壞;一面出黃土,就是薑黃,染練顏色,無所不宜。國王額設四員官,四面看守,各處番船都來收買,各處去賣,這卻不是四件寶貝?”
元帥道:“前日忽魯謨斯國也是這等一個山,也出這等四件物事。”夜不收道:“忽魯謨斯國的山小,周圍不過二三十里。這個山大,周圍有數百里之遙。”
元帥道:“可有城池?”夜不收道:“曡石爲城。四圍都是支河,直通海口。正東上就是一個關,叫做通海關,盡有些利害。”
元帥道:“有些甚麽將官?”夜不收道:“有一個總兵官,叫做甚麽百里雁。用的兩口飛刀。舞起那兩口飛刀來,就象兩隻翅關,一飛可過百里,故名就叫做個百里雁。”元帥道:“這卻就是個費嘴的。”夜不收道:“還有四員副將又是費嘴。怎麽又是費嘴?一個叫做甚麽通天大聖,一個叫做甚麽衝天大聖,這兩個都是會飛,一個叫做甚麽撼山力士,一個叫做甚麽搜山力士,這兩個著實有氣力,俱有萬夫不當之勇。”元帥道:“怎麽這一國就有這些狠的?”夜不收道:“還有一個狠的在那裏。還是那一個狠的在那裏?就是百里雁嫡嫡親親的老婆,叫做百夫人。慣使九口飛刀,騎在馬上使得就是風捲殘雲,只聽見個響聲罷了,擋著他的就有些皮開肉綻。兩隻三寸長的小金蓮,又著實會走,急走如飛,一日可以走得千百里路。”元帥道:“會走也是閒的。”夜不收道:“他不是空走,手裏帶著一根九股紅套索兒,約有三丈多長。索上又是九九八十一個疙瘩,一個疙瘩上一個金鈎。他急走之時,帶起那根索來,走得那根索筆聿直,就象擔著一桿三丈多長的硬槍,凡有撞著他的金鈎,一掛一個,兩掛一雙。你說是狠也不狠?”元帥道:“黃風仙可做得對手麽?”夜不收道:“只怕難些。怎麽難些?那百夫人又有一個甚麽晃心鈴兒,拿在手裏晃幾晃,不論你甚麽奇男子,烈丈夫,心肝都是碎的,騎馬的就要撞下馬來,步行的就要撞倒頭來。這等一個狠婆娘,又加這等一付狠家夥,怎麽黃鳳仙做得他的對頭!”
王公公也來口快,說道:“這百夫人敢是我們南京城裏西營裏的老婆出身麽?”元帥道:“怎見得?”王公公道:“若不是西營裏老婆出身,怎麽得這等一付狠家夥哩!”元帥道:“你前日吟詩之時,一竅不通,今日說話,偏有這些嘮叨,我們這如今正在這裏計較這些人狠哩!”
夜不收道:“二位元帥老爺在上,還有一個狠的在後面。”元帥道:“怎麽又有一個狠的在後面?”夜不收道:“還有一個道士,叫做甚麽引蟾仙師。騎一隻青牛,吹一管沒孔的鐵笛。神通廣大,變化無窮。番王拜他爲御兄,要他扶持他的江山社稷。這卻不是個狠的在後面麽?”元帥道:“怪得天師說道:‘劍頭上出火,前行還主有一兇。’國師說道:‘一道白氣衝天,主有個甚麽妖僧、妖道。’”王爺道:“兵至于此,有進無退,怕不得這些。”
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番國有一個總兵官,自稱爲百里雁,跨了一匹馬,提著兩口刀,帶著一枝軍馬,出在通海關外下寨安營,聲聲討戰。諸將未敢擅便,特來稟知元帥。”元帥道:“前三日不許出兵,後三日我這裏自有令箭相傳,不許亂動,違者軍令施行。”諸將得令,一連三日不曾出兵。
百里雁先一日,還在自家關外,不敢前來討戰。南兵悄靜,他說道:“人人都講這船上雄兵百萬,戰將千員。來到了我們的國中,一個也不見了,可見得我們的手段蓋世無雙的了。”
第二日,一騎馬,一枝兵,一竟走到南兵營外,橫穿直走,如入無人之境。又不見南兵動靜,他說道:“敢是個誘敵之計麽?若是退兵,這廝造化就抵將來了。我百老爺可是個怕人的!”
到了第三日,一騎馬,一枝兵,又來營外橫穿直走,高叫道:“中朝的蠻子,你既是有本領走得這裏來,怎麽沒本領出來殺一陣?”叫上叫下,叫了一周,營裏只是一個不答應。不答應不至緊,激得個金天雷只是爆跳,恨上幾聲,說道:“元帥好沒來由,不容廝殺,明日怎麽了也?”
到了明日,元帥傳下一枝令箭,著前營裏大都督出陣,只許敗陣,不許殺贏。元帥軍令,誰敢有違?只見百里雁又是這等橫穿直走,到南兵營外來。剛到得前營門上,一聲砲響,擁出一枝軍也,當頭一員大將,束髮冠,兜羅袖,獅蠻帶,練光拖,清清秀秀,標標緻緻一個小將軍。原來是應襲公子王良。百里雁喝聲道:“咄!你這廝全沒些年紀,何苦到這裏來自送其死!”王應襲也喝聲道:“咄!你是甚麽人?敢開這大口,說這大話?”百里雁道:“有名的銀眼國總兵官百里雁。你來這幾日,還不認得我麽?”王應襲道:“我王公子的眼也大些,那裏看見你這一個番狗。”百里雁聽見駡了他一聲“番狗”,他就怒氣衝天,喊聲震地,手裏兩口飛刀雙掄起來。掄得只聽見耳朵邊呼呼的響,只看見眼面前雪片的白,連人連馬都不看見些形影兒。王應襲一桿丈八神槍,也舞得象一片花飛,也不看見自家的身子。只是元帥有令,許輸不許贏,王應襲再不敢追嚮前去。那裏狠得來,這裏只指望後觸,左一觸,右一觸,一直觸進營裏面來了。
百里雁大勝而歸,拜見番王。番王道:“連日何如?”百里雁道:“小將連日出去四陣,前三日並不曾看見個人影兒,只是今日經小將辱駡不過,走出一個小小的將官來。人倒生得標緻,手段兒也通得,只是擋不得小將的手,轉殺轉走,一直走進他自家營裏面去了。”番王道:“你何不擒住他?”百里雁道:“小將可憐他年青貌俊,故此不曾下手他。”百里雁拜辭而出。
只見引蟾仙師進朝,番王把個百里雁出陣的事,細說一遍。仙師道:“百總兵死了。”番王吃一驚,說道:“仙師差矣!百總兵方纔在這裏朝見寡人,英風凜凜,殺氣騰騰,指日成功,你怎麽說出這等一句不利市的話來?”仙師從從容容說道:“王上寬懷。不是貧道誑說,百總兵自誇其能,說道南來的軍將都不敢出來,豈有不敢出來之理?貧道打聽得真,南來的寶船干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有二位元帥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還有一個道家,號爲天師。還有一個僧家,號爲國師。這兩個人會拆天補地,倒海翻山。百總兵還錯認了定盤星,怎麽不死?只是日子不曾到。”
番王雖是敬重這個仙師,卻這一席話說得太直了些,番王心上就有些不悅。仙師看見番王不悅,即時告辭。番王道:“御兄辭去,莫非見怪麽?”仙師道:“貧道久欲他往,只因我王有這一場災難,故此在這裏留連。既是百總兵指日成功,就不用貧道了,何不告辭?”番王看見仙師見怪,連忙的轉過臉來,賠個小心,說道:“御兄恕罪!再乞寬住幾日。”仙師道:“貧道之行,必不可止。衹有一件,我留下這個木魚兒,放在這裏。我王若平安無事,便自罷了;若有緊急災難之時,你便焚起香來,把這木魚兒敲上三下,貧道還來相救,以表貧道受我王一生恩愛。”道猶未了,一道白氣衝天,早已不見了個引蟾仙師。
番王去了引蟾仙師,懊悔一個不了,即忙宣進百總兵來,把仙師這一番話,這一場去,細說了一遍。百總兵咬著牙齒,恨上一聲,駡說道:“好了,這個賊道不是先去之時,叫他吃我一刀。”番王道:“總兵官,你也不要吃惱,只要用心廝殺,卻不要中了南人之計。中了南人之計,就中了仙師之口。”百總兵說道:“我王寬心,包你高枕無事,不出三日之內,我把那些南朝蠻子一掃無遺。”道猶未了,洋洋然而出。
到了明日,又出來討戰。南船上元帥傳下令箭,著後營大都督出陣,也只許輸不許贏,不許擅用火器,違者軍法處斬。唐狀元得令出馬。百里雁兩口飛刀蜂擁而來。唐狀元慢也慢兒,叫聲:“百總兵,不要這等鹵莽。”百里雁聽見叫他聲“總兵”,盡有些懽喜,回聲道:“你是何人?倒認得我哩!”唐狀元道:“我是南朝武狀元唐英。”百里雁道:“怪得你是個狀元,故此有禮。你叫我做甚麽?”唐狀元道:“兵對兵,將對將。我和你去了這些軍馬,對殺一個何如?”百里雁道:“這個通得。”即時傳令,散了軍馬。唐狀元也自散了南兵。一邊一人一騎,一邊一桿槍,一邊兩口刀。舞刀的舞得通神,舞槍的舞得築鬼。百里雁心裏說道:“這廝到好桿槍,若不是我的手段高強,卻也奈他不何哩!”唐狀元道:“這番狗奴盡有些本領,卻不在我之上。只不奈元帥要輸何!”故意的賣個破綻與他。百里雁趕個破處,一刀砍進來。唐狀元拖槍而走。百里雁又贏一陣。
又過了一日,番王看見不曾捉得南將,也怕是計,說道:“百總兵,你不可自恃其勇,明日叫四個副將和你同去何如?”百里雁生怕分了他的功,說道:“只小將一個還多了半個,又要甚麽副將,不消了!不消了!”
到了明日出來。南朝元帥傳下令箭,著左營裏大都督出陣,仍舊只許輸不許贏。黃棟良得令出馬,更不打話,一騎金叱撥,一條三丈八尺長的疾雷錘。兩家子吆喝一半天,殺做一桶粥。百里雁雙刀如雨,黃都督錘快如風。黃都督心裏想道:“元帥雖不要我贏,我卻也要整他一日,叫他纔認得我們。”自從侵早上辰牌時分殺起,直纏到下晝來申牌時分,還不分勝負。百里雁殺得性起,狠是吆喝一聲,一雙刀狠是掄上前來。黃都督說道:“得放手時須放手。”撥轉馬,望營裏只是一跑。百里雁狠上一聲,說道:“不是走得快,怎麽躲得我這一刀?也罷,權且寄個頭在你處,明日還要你自己送來。”
到了明日,元帥令箭下來,著右營裏大都督出陣,仍舊只許輸不許,贏違者處斬。金天雷說道:“好笑!元帥日日只要人輸,何不隻在南京城裏坐罷。”一肚子煙,拖了那一百五十斤重的鐵钂,跨上那匹紫叱撥,來往如飛。百里雁看見金天雷人物矮小,坐在馬上就象一段冬瓜,嗄嗄的大笑三聲。金都督說道:“番狗奴,你敢笑那個?”百里雁還帶著笑臉兒,說道:“我笑你這個矮冬瓜,你南朝既沒有大將,惹這個空頭禍做甚。你都到我這裏來尋死麽?”金都督正是對矮人莫說矬話,聽見駡他矮瓜,他好不吃力,也喝聲道:”唗!胡說!”喝聲未絕,手裏那件兵器風一般響,舞得去重又重,快又快,馬又是高。百里雁倒也吃驚,說道:“這等一個矮子,舞這等一件兵器,盡有些利害哩!”用心在意,只要拿住金天雷。金都督又只算計百里雁,就只見元帥軍令,沒奈何得。兩家子也是侵早上殺起,殺到下午時候來。百里雁千方百計不得個金天雷倒,金都督又不好奈何得個百里雁。到了日西,金都督心裏想道:“不做無量身不貴,火不燒山地不肥。且待我撈他一钂,只是不要你也。”賣一個破綻。百里雁就砍進來一刀。金都督就即忙的補他一钂。這一钂不至緊,钂本是重,又去得兇,把他一口飛刀鏡做兩節。百里雁一天英氣,只看見斷了口刀,就激得火爆連天。英雄無用武之地。金都督只是嚇他嚇兒,早已撥轉馬來走了。百里雁狠上兩聲,駡道:“矮鬼頭,偏你會走麽?不走就是好漢。你明日再來麽?”咬牙切齒而去。
番王道:“仙師之言有理。南人還是有計是真。明日叫四員副將幫你出陣,纔是個萬全之策。”百里雁斷了刀,心上就有些怯,說道:“就依我王號令,明日叫四個副將同去上陣。”
到了明日,一個百里雁,一騎馬,又換了兩口飛刀,走在陣前。後面又跟隨了四員副將:一個是通天大聖,一個衝天大聖,一個是撼山力士,一個是搜山力士。就象個老虎生了兩隻翅關,一發會飛。跑出跑進,駡上駡下。南營裏又是元帥軍令,不許出兵。百里雁高叫道:“那矮冬瓜,你今日怎麽不出來廝殺哩?我把你這個矮賊,不砍你做八段,誓不爲人!”南營裏靜悄悄的,只是沒人答應。百里雁駡到日西,沒鞳鞳而去。
卻說王爺傳令,夜半之時,親自遊營。各營裏一齊答應。王爺一騎馬當前,六員遊擊六騎馬跟著後面。各人身披重甲,手持利刀,從四營裏走起,一直走到山腳下。原來那個寶林山,去城衹有三五十里之遠,在銀眼國後面,就是銀眼國的主山。東一邊是銀眼國,西一邊是海。海裏上來就是山,山上下去就是海。沒有走路,卻只是一個套套兒,最好灣船。
王爺細看了一番,叫親隨的左右取過筆硯來,親自到石板上寫著一行大字,說道:“雁飛不到處,人被利名牽”。衆遊擊也還不解其意,只說是王爺私行有感。王爺也不作聲,轉到船上,已經天色大明。王爺傳令把寶船移到海套子裏面去,水寨盡起。又傳令崖上各營,移到銀眼國西門外寶林山路上,十里一營,直擺到山腳下纔住,要連牽如一字之形。元帥軍令,誰敢有違?水寨、旱營一齊移動。一日之間,屯紮已畢,佈置已周。
王爺親自出來,從山腳下,看到銀眼國西門上。又從銀眼國西門上寶林山腳下,只見十里一營,五十里就是五處大營。分派左右:先鋒第一,左營第二,右營第三,前營第四,後營第五。王爺傳令:要一個石頭敵樓,要四方堆起,底下要四個門,上面要六層,就要六丈高。每一營分爲左右,就夾住敵樓左右。左一邊靠著山,軍營直搭住山下;右一邊靠著海,軍營直搭住海邊。各遊擊又分擺在這五處營裏,任是番將番兵來,只是一個堅執不戰。不出數日之間,敵樓完備。王爺傳下一面匾來,寫著“衡陽關”三個大字,懸在第四個敵樓上。衆人都不解其意,說道:“王爺這等做起敵樓,掛起牌匾,象是要在這裏過老的一般。”王爺又傳下號令,五十里路上,俱要滴溜圓的石頭,漫起街來:漫一尺,就要沙土面上蓋一尺;漫一寸,就要沙土面上蓋一寸。衆人都不曉得王爺是個甚麽意思,勞民動衆,費鈔費貫,都不免有些埋怨。只是軍令所在,不敢有違。過了幾日,又來報完。王爺卻叫過各營裏官,密密的吩咐他一番。又叫過各遊擊官,密密的吩咐他一番。又叫過水軍各都督,密密的吩咐他一番。一個個摩拳擦掌,要拿百里雁。
卻說百里雁帶了四員副將,一直殺出西門外來,各營裏只是不出。每日間來辱駡一遭,每日間空手而去。百里雁那裏把個南軍放在心上,一出一入,如履無人之地。及至堆起了五個敵樓,還不曉得犯疑,說道:“南人無計可施,堆起石頭來好藏躲的。蠢蠻既是怕人,還不扯滿了篷,各自去了罷。”撼山力士說道:“甚麽石頭樓?且待我來撼倒他一座。”好個撼山力士,一聲喝,就象個響雷公,兩手一推,盡著那些番力,就象個地龍一顫,果真的名下無虛,把座敵樓推塌了一角。那一角的石頭都是一聲響,卸將下來。搜山力士道:“哥,偏你撼得山倒,偏我就搜山不來。”一手一個抓,就象個不求人的模樣,拿起來照著第二層樓上七抓八抓。也是有些古怪,把個石頭敵樓抓翻了一角。百里雁不勝之喜,凱歌而回。
明日又來,只見昨日推倒的敵樓,一夜工夫,收拾得齊齊整整。撼山力士說道:“兄弟,我你再來推倒他的。”百里雁說道:“推他做甚麽?自古道:‘輓弓當挽硬,用箭要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須擒王。’我和你一直殺進去,擒了他那個甚麽元帥,卻不了結了他那一股帳。”四員副將齊齊的答應一聲“是”。
道猶未了,一個百里雁,四員副將,一枝番兵,也有三五百個,鼉皮鼓一聲響,早已殺進敵樓下來。第一個敵樓下,先前倒有些軍馬,看見殺得來,一個個的都躲到營裏面去了。第二個敵樓下,也是這等躲開去。第三個敵樓,也是這等躲開去。百里雁轉過頭來,叫那四員副將說道:“我們擒斬南人,勢如破竹。我們真好漢也!”望見第四個敵樓,只見樓上懸著一面大匾,匾上寫著‘衡陽關’三個大字。百里雁說道:“這個樓懸得有匾,這決就是那個甚麽元帥在這裏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就要推翻他這座樓也!”道猶未了,早已在樓下照面,又懸著一面大匾,匾上寫著“百里雁死此樓下”。百里雁看見說他死此樓下,他就怒發雷霆,喝一聲”唗!那個蠻子敢這等大膽,寫我的名字在這裏!”
道猶未了,一聲梆響,四面八方,都是火箭、火統、火蛇、火龍,百般的火藥,又是許多襄陽大砲。這一番只看見烏天黑地的煙,燒天煉地的火,轟天劃地的響聲。可憐一個百里雁,兩個大聖,兩個力士,三五百個番兵,圍著在火中間,四顧無門,束手待斃:要往前去,前面還有一層敵樓,一片的喊殺連天,金鼓動地;要退後面來,後面又是一層敵樓,一片的喊殺連天,金鼓動地;要往山上去,山上又是兩員遊擊將軍,統領兩枝軍馬,連聲呐喊,擺鼓搖旗;要往海裏去,海岸上又是兩員水軍都督,統領了兩枝水軍,連聲呐喊,擂鼓搖旗。
百里雁無計可施,仰天大笑,笑了三聲,通天大聖說道:“總兵老爺,今日遭此大難之時,何爲大笑?”百里雁說道:“我笑你兩個大聖,怎麽不去通天?怎麽不去衝天?兩個力士怎麽不去撼山?怎麽不去搜山?”兩個大聖說道:“我兩個到如今,叫做上天無路。”兩個力士說道:“我兩個到如今,叫做入地無門。”通天大聖說道:“總兵老爺,你這如今怎麽也不飛去?”百里雁說道:“我這如今,叫做有翅不能飛。”四員副將,齊齊的大笑三聲。百里雁說道:“你們今番笑些甚麽?”四員副將說道:“我們笑總兵老爺有翅不能飛。”道猶未了,只見渾身上是火,滿面是煙。
畢竟不知這些番將番兵性命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才子卻嫌天上桂,世危番作陣前功。
廉頗解武文無說,謝朓能文武不通。
雙美盡輸唐督將,二南章句六鈞弓。
卻說四員副將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百里雁有翅不能飛,大家取笑了一會。笑聲未絕,渾身是火,滿面是煙,一個總兵官,四員副將,三五百名番兵,都做了一堆灰燼之末。這一陣比火燒藤甲軍衹會狠些。到明日撥開灰來,也有燒化了的,也有不曾燒化了的;也有剩得一個頭的,也有剩得一個腦蓋骨的;也有剩得一隻手的,也有剩得一隻腳的;也有剩得一塊皮的,也有剩得一根骨的。
國師看見,說道:“阿彌陀佛!暴露屍骸,此心何安!二位元帥在上,看貧僧薄面,把這些殘餘骸骨收做一堆,再加上些土,殮他一殮,也是一場功德。”國師開口,誰敢有違?元帥即時傳令,連灰連骨都埋在山腳底下,共埋做一個大堆堆。前豎一道碑石,碑上刻著“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大字。國師又唸上幾卷《受生經》,超度他們一會。
大小將官都來上帳上,和王爺慶功。王爺道:“諸將士用力,學生何功!”三寶老爺說道:“王爺今日正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初然傳令,一連三日不許出戰,連咱學生心上有老大的疑惑。”王爺道:初然間番將甚銳,況兼有許多技能,未易爭鋒。兵法有云‘攻堅則劫’三日不出軍,正所謂堅其堅者。”老爺道:“落後之時,只許輸不許贏,這是怎麽說?”王爺道:“我強,而反示之以弱。兵法有云‘兵驕者滅’,許輸不許贏,正所謂驕其氣。’”老爺道:“移兵山下,卻又築起許多敵樓來,都說道勞民動衆,咱學生心上也又不明。”王爺道:“通海關外,曠蕩無垠,地勢在敵;寶林山下,道里有限,地勢就在我。兵法有云‘善戰者,其勢險,其節難’,我所以移過營來,又豎起五個敵樓,正所謂‘勢如雕弩,節若發機。’”老爺道:“不許擅用火藥,是甚麽意思?”王爺道:“令其不知,猝然無備。正所謂‘出其不意,攻其所不備’。”老爺道:“敵樓上懸著‘衡陽關’的三字匾,這是甚麽意思?”王爺道:“番將名字叫做百里雁。衡陽雁斷,爲之兆也。”老爺道:“又懸著個‘百里雁死此樓下’的牌,這是甚麽意思?”王爺道:“即是龐涓死此樹下,先奪其氣也。”老爺道:“用圓石子兒漫街道,卻又掩上沙土,這是甚麽意思?”王爺這句話不肯說破,只說道:“這個倒沒有甚麽意思。”
王爺這一番調度,這一場大功,那個不說道:“王爺妙算高天下,富有胸中百萬兵。”三寶老爺吩咐安排筵宴。王爺道:“百里雁雖死,還有個百夫人著實利害。強敵在前,怎麽敢受筵宴?”
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番王大開了西門,一片鼉皮鼓響,一片喊殺聲喧,當頭一員女將,騎了一匹火炭一般的紅馬,手裏使著九口飛刀,領了一枝番兵,高叫道:‘殺夫之仇,不共戴天!是那個蠻子,敢來和我百夫人比手麽?’此時人馬已自殺到第一層敵樓之下來了。”
怎麽就有個百夫人殺到敵樓之下而來?原來番王聽見百里雁死于南人之火,大哭一場,說道:“悔不聽仙師之言,致有今日之禍。”掣過戒手刀採,就要自刎。左右頭目,滿朝大小番官,一齊上前勸解,方纔住了手。說道:“百總兵之死,是我誤了他。快差人報與他家裏知道,教他全家不消傷感,照舊受我爵祿。所有陪下番兵,一應百夫人掌管。一切軍務,先斬後奏。諸人不得中制,欽此欽遵。”
番王只說是撫慰他家裏一番,安生者之心,報死者之德。那曉得百夫人原是個眉粗眼大,嬭突胸高,一雙手會使九口飛刀,又有個甚麽紅錦套索,一雙腳會走千百里遠路,金鈎倒掛著人,腰裏又有一件甚麽幌心鈴兒。素常是個不良之婦,卻又聽見丈夫死于非命,他就肝膽碎裂,兩淚齊抛,那一股怨氣衝天,雙腳只是平跳,雙手只捶胸。正在有冤沒伸處,恰好番王傳下旨意,著他掌管番兵。他就借著這個因頭,頓起殺人心,領了一枝軍馬,竟出西門外來,故此就殺到第一層敵樓之下。
王爺道:“喜得還不曾肆筵設席,險些兒弄做個開宴出紅妝。”即時傳令,著左右先鋒嚴守敵樓,不許疏失,亦不許輕自出陣,直待日西,敵兵退去之時,許追殺他一陣,可一戰成功。左右先鋒得令,不敢違誤,堅守敵樓左右兩翼,堅壁不出。
只見百夫人領了一枝軍馬,往來馳驟,直到敵樓之下,高叫道:“殺夫之仇,不共戴天!是那個蠻子,敢來蕩我的手也?”口裏一邊駡,手裏一邊舞著那九口飛刀,舞得果真的奇妙: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前七後八,就象一個飛鳥有九隻翅關,平地上會飛。這還是初然間舞得下數,到了末後之時,舞到雪花蓋頂,枯樹盤根,就只耳根頭聽得一片聲響,眼面前看見一片雪白,說甚麽刀山,好不利害也!左右先鋒說道:“這個番婆倒是難和他比手,王爺怎麽這等神見!”就傳令不許輕自出戰。自侵早起纏到日西,敵樓不得過去,左右兩營堅壁不出,衝突不通。口也駡得牙齒軟,手也舞得筋力拳,只得收拾回去。正叫做:乘興而來,弄得沒興而返。
剛轉到城下,找著西門,只聽見一聲砲響,霹靂如雷,響聲裏面,喊殺連天,鼓聲震地,後面有兩員大將廟叫道:“甚麽番婆?有甚麽本領?敢來廝殺!快快的下馬蕩刀。”把個百夫人激得怒氣填胸、咬牙切齒,更不回話,只是斜轉身子,掄動那九口飛刀,殺將轉來。這邊兩員大將,一個是左先鋒威武大將軍張計,一匹銀鬃馬,一口豹頭刀;一個是右先鋒威武副將軍劉蔭,一匹五明馬,一口雁翎刀。兩騎馬,兩口刀,殺嚮前去。你一上,我一下,你一往,我一來,殺做一馱,扭做一塊。正在酣戰之時,只見南陣上左肋下一聲砲響,喊殺連天,早已閃出一枝軍馬,當頭一員大將,全裝摜甲,一騎馬,一桿丈八蛇矛,高叫道:“吾乃征西遊擊大將軍劉天爵是也。奉王爺軍令,特來拿住番婆。”喊聲未絕,一桿槍翻天覆地的殺進陣去。左右先鋒看見添上一個劉遊擊,越發殺得有些興頭,百夫人也還支持得過。
一邊三員大將,一邊一員女將,正殺在好處,只見南陣上右肋下一聲砲響,喊殺連天,早已閃出一枝軍馬,當頭一員大將,全裝摜甲,一騎馬,一張開山大斧,高叫道:“吾乃都司吳成,奉王爺軍令,特來拿住番婆。”叫聲未絕,一張大斧遮天遮地的砍進陣去。自古道:“好漢不敵兩。”莫說是四員大將,單戰一個婆娘,怕他甚麽狠戾?只是百夫人手裏那九口飛刀有些利害,一時近他身不得。故雖支架這一場,心裏卻也漸漸的有些懼怯。正在懼怯之時,只見南陣上一人一騎,手裏拿著一面“令”字旗,飛一般跑過去,高叫道:“吾乃中軍帳下左護衛鐵楞是也。奉王爺軍令,南陣上有能拿住百夫人者,官給賞銀一千兩;斬首者,官給賞銀五百兩。其餘的番子,一顆頭賞銀十兩。”
厚賞之下,必有勇夫。四員大將想著那一千兩銀子,那一個不想著百夫人?這些軍馬想著十兩銀子,那一個不掀翻番子的頭來,百夫人看見事勢不諧,心裏想道:“我且抽身回去,不然之時,一千兩銀子,賣了個女身;五百兩銀子,賣了一顆首級。”一聲牛角響,收轉軍馬回去。自家一騎馬押後,兩腳蹬著鐙,兩手舞著刀,進得西門來,已自折了一半軍馬,心上正在煩惱。那曉得西門裏面一聲砲響,喊殺連天,門圈裏早已閃出一枝軍馬,當頭一員大將,全裝摜甲,面如黑鐵,鬚似鋼錐,一匹烏錐馬,一桿八十四斤的狼牙棒,高叫道:“吾乃狼牙棒張柏,奉王爺軍令,在這裏等候多時。把你這潑賤番婆,只我一棒打你做塊肉餅,何不早早的下馬投降?”百夫人喝聲道:“你是甚麽人,敢閃在城門圈裏?你可認得我的飛刀麽?”即時掄動那九口飛刀,果然掄得是個雪花蓋頂。張狼牙也不管他甚麽雪花不雪花,盡著他的力氣,憑著那桿狼牙釘,一任的築嚮前去。百夫人雖然利害,後面又是四員大將一擁而來,沒奈何,只得把九口刀漫天漫面的驀進城裏去了。
這一陣百夫人雖不曾受傷,原有三百多個番兵出陣,止得三五十個回去。番王大怒,駡說道:“潑賤婦人,你既不善戰,何故強要出陣,虧折我的軍馬?”百夫人即時扯個謊,說道:“非干賤妾不善戰之罪,只緣這些軍馬原是我丈夫掌管,今日之間都不聽賤妾調度,故此取敗,都是自送其死。”番王又在用人之際,不敢十分難爲百夫人,恐生他變,只得從容說道:“雖不干你事,只是一日殺三百,十日殺三千,我這國中能有幾千軍馬?我也不得不慮。”百夫人道:“賤妾今番不用軍馬,只是匹馬單刀,要殺退南朝這些船隻,若不成功,誓不回朝拜見我王。”番王道:“既是不用軍馬,功績愈高。”
到了明日,果真的只是百夫人一匹馬九口刀,竟出西門來。藍旗官報上元帥,王爺道:“今日不許輕敵,去不許追。”老爺道:“昨日一陣已褫潑婦之膽,今日乘勝而殲之,有何不可?”王爺道:“不可一例而論。”老爺心上還有些狐疑。
卻說第一層敵樓,上原是左右先鋒,左右兩邊遊擊,原是劉天爵、吳成,前後策應。新添張柏。及至百夫人討戰,先鋒不敢違令。百夫人看見沒人出來,百般辱駡。兩邊遊擊卻有些忿忿之氣,卻又不敢開言。駡到日西,百夫人也駡得氣嘆,意思要去,臨了又狠是駡上兩聲,駡甚麽蠻豬蠻狗,蠻東蠻西。別人還自可,張狼牙又是個火性的,這一場駡,就是火上加油,激得只是氣衝牛頭,咬牙切齒,恨不得一把抓過個百夫人來築他幾釘,也不記得元帥的軍令還是怎麽,一騎馬,一桿狼牙釘,飛一般跑出陣去,接著百夫人,只是一片釘響。百夫人一則是日西氣嘆之時;二則是猛空裏走近前去,出其不意,吃他一驚;三則是張狼牙生得黑魆魆的,相貌又惡,手裏兵器又重,那件兵器又只是敵築將去,不分部曲,沒有次第。百夫人也不好支駕,只是舞起那九口飛刀,護定了身子。飛刀到底是個片薄的,狼牙釘卻是粗夯的,一刀蕩著一釘,就築一個缺。左築右築,把九口飛刀口口上築得是缺。百夫人就忙裏偷閒,險中生巧,雙手撇開九口飛刀,一個筋斗翻下馬來。張狼牙看見築缺了九口飛刀,人又翻下馬來,再有這等一場大功,把馬一夾,竟奔著百夫人身邊去,要砍下他的頭來。
兩個先鋒和兩個遊擊看見百夫人翻下馬來,也都來搶功。一齊砲響,四下裏四個將軍一齊都到,都只說斬得首級,賞銀五百兩,此功非小。那曉得百夫人撇了刀,丢了馬,兩隻小金蓮走在地上,其快如飛。手裏帶著那一根三丈多長,九九八十一個金鈎的紅錦套索兒。腳走得快,索帶得伸,蕩著他的就是一個(革乞)鞳。八十一把金鈎,倒就掛傷了一二十個軍士。帶傷的都在頭上,或是掛了眼,或是掛了鼻子,或是掛了嘴,或是掛了耳朵,或是掛了頭髮,或是掛了兩鬢,或是掛了腦蓋骨。還有一等不帶傷的,或是掛吊了盔,或是掛吊了纓,或是掛吊了扎巾,或是掛吊了甲,或是掛吊了槍,或是掛吊了耙。還有一個將軍,是那個將軍?原來就是張狼牙,掛吊了一頂鐵幞頭,掛吊了一副紅抹額,掛碎了兩塊皂羅袍。張狼牙原在對陣,馬又走得快,故此被傷。兩個先鋒,兩個遊擊,原是離得遠,馬卻到得遲,故此不曾帶傷。
百夫人全勝了一陣,歸去朝見番王,一根索上,取下許多的盔甲扎巾之類,又有許多連皮帶骨的傷痕。番王大喜,重重的賞賜,說道:“全仗夫人之力。明日成功,同享富貴。”
卻說張狼牙輸陣而歸,自家受氣還不至緊,違了元帥軍令,豈當等閒?只得自家先自捆綁起來,解到中軍帳上請罪。兩個先鋒、兩個遊擊,也都是小衣小帽,跪在帳前。王爺道:“違誤軍情,于律當斬。”張柏說道:“是,小將情願承刀。”王爺道:“先鋒、遊擊,都只分得首從,不得爲無罪。”兩個先鋒、兩個遊擊,齊齊的說道:“非干末將們之事,望元帥老爺寬恩!”三寶老爺說道:“依法都該重治。只是念在十萬里之外,又是用人之際,比在本朝不同,姑容他們將功贖罪罷!”王爺道:“依老元帥勸解,故容你們這一次。今後違誤,法無輕貸!”衆將拜謝起來。
老爺道:“同一個番將,同一樣日西追殺,昨日還有軍馬,今日又沒有軍馬。怎麽昨日勝,今日敗?王老先生,你怎麽曉得昨日該出,今日不該出?”王爺道:“昨日百夫人初見之時,無所戒備。兵法有云‘攻其無備。’我是以曉得該出,出則勝。今日百夫人當喪敗之後,百計提防。兵法有云:‘窮寇勿追。’我是以曉得不該出,出則敗。”老爺道:“昔日小范老子胸中有百萬甲兵,王老先生還多還千萬。”王爺道:“承過獎了。”
老爺道:“凡事豫則立,何況行陣。王老先生在上,明日那個百夫人來著,那個出陣?”王爺道:“今日輸他一陣,諸將再不可出陣。可著黃鳳仙去,和他比一個手。”即時傳下令箭,叫過黃鳳仙來,王爺吩咐他明日出陣,又吩咐他:“九口飛刀,昨日已是看見了;三丈多長的紅錦套索,今日已自看見了。只是他有個甚麽幌心鈴兒,那東西卻有些作怪。”黃鳳仙道:“承元帥、老爺差遣,末將也有幾般器械,料然不輸于他。”唐狀元道:“某願同出馬。”王爺道:“這個不消同出成功。”黃鳳仙拜辭而去。老爺道:“黃鳳仙成功麽?”王爺道:“其氣盈,只怕還不得成功。”老爺道:“何不就著唐狀元幫他出去?”王爺道:“後面還有用他處。”老爺道:“黃鳳仙可敗陣麽?”王爺道:“雖不大贏,亦不大敗。明日可騐。”
到了明日,百夫人又來南陣上,卻挑過了江兒水,不是昨日這些將官。是甚麽將官?原來是個朱顏綠鬢,杏臉桃腮,三綽梳頭,兩截穿衣的女將。百夫人看見,倒也好笑。怎麽好笑?他說道:“世上衹有我一個做女將,怎麽這船上也有個女將?卻不好笑?只一件來,任他甚麽女將,怎麽到得我的手段。我且問他一聲,便就曉得他的動靜。”問說道:“來將何人?”黃鳳仙道:“我是征西後營大都督唐狀元的金紫夫人,你不認得我麽?你是何人?”百夫人道:“我是銀眼國女總兵百夫人是也。你船上的人,無故殺我的丈夫,我特來報仇。你們夫對妻,妻對夫,何苦到這裏來自尋死路!”黃鳳仙道:“甚麽人敢說甚麽死路?”舉起雙刀來,漫頭撲面而舞。舞了一回,百夫人道:“你且住,待我也舞來,你看著。”舉起個九口飛刀,也是這等纏身裹足而舞。舞了一會,黃鳳仙道:“你且住,棋逢敵手,一著爭先。我和你比個手,看是何如?”百夫人心裏道:“這婦人盡有些本領,怎敢輕視于他。”抖擻精神,把個九口飛刀,在心在意的砍過來。黃鳳仙把個兩面刀,也在心在意的架將去。九口的也不見多,兩口的也不見少。百夫人也不見個贏,黃鳳仙也不見個輸,兩家扯一個平過。百夫人道:“天色已晚,明日再來。”
到了侵早,百夫人就來,黃鳳仙也應時出去。照舊是刀;照舊是各舞一會,照舊是鬭砍一會。黃鳳仙寸寸節節,要尋思百夫人。百夫人又在算計黃鳳仙,曉得這個飛刀不奈他何,賣一個破綻,黃鳳仙趁空兒砍將進去。百夫人借著個勢兒,一筋斗翻下馬來,兩隻腳快走如飛,手裏帶起那一條三丈多長、九九八十一個金鈎的紅錦套索,實指望一鈎鈎住黃鳳仙。那曉得黃鳳仙又是個積年,看見他撇下馬來,就曉得他的詭計,更不趕上進去砍他,只是帶著馬順著他一跑,手裏撒下一把黃豆出來,只見八十一個金鈎上,都鈎得是些人頭。百夫人大喜,轉頭看時,黃鳳仙土囤而去,那裏看見個黃鳳仙?心裏想道:“昨日走了那個黑漢,今日卻撈翻了這個婆娘,此功不小。”
歸見番王,拿起那條索來見功,番王道:“那鈎上都是些甚麽?”百夫人道:“都是些人頭。”番王道:“是個甚麽將官,就著你撈翻了這些人頭過來?”百夫人道:“實不相瞞,前日那個黑將官是個男子漢,吃我一虧,撈了他的幞頭抹額。今日這個將官是個女將官,吃我一虧,撈得他的頭來了。”番王道:“那一個頭是女將官的?”百夫人起眼一瞧,有好些女人的頭哩!只是還認得不真,一個個的取將下來。初然一個、兩個,還是人頭;三個四個,就是豬頭;五個、六個,就是羊頭;七個、八個,就是牛頭;九個、十個,就是狗頭;一十、二十,還是葫蘆;三十、四十,就是甜瓜;五十、六十,就是苦瓜;七十、八十,就是冬瓜。
番王看見不是南人之頭,心中大怒,駡道:“潑賤婢,欺君賣國,不如趁早些殺了他罷!”叫聲左右開刀。百夫人高叫道:“屈殺忠良,天地鬼神照察!”番王道:“你欺君賣國,怎麽是屈殺忠良?”百夫人道:“小婦人殺夫之仇,報之不盡,怎麽敢賣國欺君?”番王道:“你既是不賣國欺君,怎麽頭是假的?”百夫人道:“小婦人臨陣之時,只曉得帶起索來,套著頭來就是,那曉得頭有假的,這還是南朝女將戲弄了小婦人。姑容明日小婦人出陣,梟取那女將之頭,前來贖罪罷。”番王心裏還有些不肯,左右頭目再三勸解。番王道:“姑恕這一次,後去無功,軍法從事。”
到了明日,百夫人帶著這些宿氣,跑出陣來。黃鳳仙笑譆譆的跑出陣去。百夫人高叫道:“賤人,你昨日怎敢戲弄我?”黃鳳仙道:“怎叫做戲弄?你來者不善,我答者有餘。”百夫人道:“我今番教你吃我一刀!”也照舊九口飛刀,舞上舞下。黃鳳仙也照舊是兩口刀,舞來舞去。百夫人舞了一會,猛空裏把九口飛刀望上一撇,一個筋斗翻下馬來。黃鳳仙只說還是那條三丈多長、八十一個金鈎的紅錦套索,連忙的帶轉馬來。那曉得百夫人撇過了飛刀,手裏換出個甚麽銅鈴兒,搖上兩搖,擺上兩擺,弄得個黃鳳仙即時間滿心碎裂,肝轉腸移,心肝頭上就是貓抓,馬上坐不住,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怎麽一個搖鈴,就把人跌下馬來?原來這個鈴是百夫人的護身寶貝,名字叫做幌心鈴兒,只消暗地裏搖兩搖,憑你是甚麽奇男子,烈夫人,心肝都碎。騎在馬上的,要跌下馬來;站在地上的,要跌倒頭來。故此黃鳳仙就中了他毒手,一個倒栽蔥栽下馬來。百夫人只說這是籃裏魚、阱中虎,走近前套上一索,只指望套將去。那裏又想摸個空。怎麽又摸個空?原來黃鳳仙有五行五囤,跌下馬來,看見中他的毒手,套索近前,早已土囤而去。
百夫人走了黃鳳仙,不勝忿忿之氣,歸見番王。番王道:“怎麽今日又不曾成功?”百夫人道:“小婦人已自搖動了幌心鈴,那女將已自跌下了馬,只是拿他不住。”番王道:“豈有個跌下馬,就拿他不住之理!”百夫人道:“我王不信,乞明日親自上城觀看一遭。”番王道:“你有心賣國,我那裏看得你這些!”百夫人道:“小婦人怎敢賣國!我王一看就見明白。”番王道:“你有兩件器,一件寶貝,豈可不奈他何!也罷,我且看你明日。”這叫做:物必腐而後蟲生,人必疑而後讒入。
番王心上只是疑惑百夫人,這莫非是王爺又該成此一功?怎麽又該成此一功?原來,番王這些疑慮,早已有個夜不收打探得詳細,報上王爺。王爺道:“好了,今番百夫人又死了。”三寶老爺道:“怎見得他又死了?”王爺道:“口說無憑,到了明日這時候就看見。”
道猶未了,一面叫過王明來,吩咐道:“你即時閃進城去,撈出百夫人那條紅錦套牽兒,那個幌心鈴兒。兩件中間撈得一件來,賞銀一千兩;都撈得來,賞銀二千兩。限五鼓時候就要交付。”王爺號令嚴肅,誰敢有違?王明諾諾而去。又叫過左右先鋒、四營大都督來,吩咐道:“明日黎明時候,五個敵樓上,都要結起大紅花綵,各色繡球纓絡,各要鮮明,各樓上安排細樂吹打,軍馬休息,不許喧嚷嘈雜,以砲響爲號。”各將官應聲而去。又叫過各遊擊將軍來,吩咐道:“各官統領各部軍馬,各備鈎耙套索,在第三層敵樓以裏伺候,以敵樓上梆響爲號。”各遊擊應聲而去。又叫過各旗牌官來,吩咐道:“你各人帶領各色兵番,把第三層敵樓以裏的塼街,掃淨沙土,各石縫裏細細密密,安上鐵菱角。黃昏時領辦鐵菱角去,限五鼓報完,違者梟首示衆。”各旗牌官磕頭而去。又傳出一枝令箭,叫唐狀元、黃鳳仙五鼓時候帳前聽令。王爺吩咐已畢,正是: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到了五鼓,王明跪在帳前,交付一條三丈多長、九九八十一個金鈎的紅套索兒,一個不大不小,不銅不鐵的幌心鈴兒。王爺道:“你怎麽兩件都撈得來?”王明道:“兩件東西都在一張桌子上,故此一下子撈了他的來。”王爺道:“這兩件東西都有些通靈變化,倒沒個甚麽響聲?”王明道:“不敢欺,是我預備了去。”王爺道:“是個甚麽預備?”王明道:“是我預備下南京帶來的狗皮荷包兒,包著他。狗爲地魘,任是甚麽通靈變化,受了這個地魘,再不作聲。”王爺道:“百夫人可知道麽?”王明道:“知道肯把我撈來?他一覺睡得只是鼾鼾的響,那裏曉得些罷。”王爺道:“怎麽這等睡得死哩?”王明道:“說起個睡得死的話來又長了。”
畢竟不知是個甚麽話,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獨臣南窻一夢賒,悠然枕上是天涯。
十洲三島山無險,閬苑蓬萊路不差。
詩句精神池畔草,文章風骨筆頭花。
少年忠孝心如火,幾謁金門幾到家。
卻說王爺道:“雖是話長,你也大略些說與我聽著。”王明道:“昨日小的承了老爺軍令,不敢有違,即時一根隱身草,閃進城去。進城之後,找到百夫人宅上,街衢屈曲,經過一頭茂盛的林叢,只見一個大蟲飛到面上來,一口就咬住個鼻了,咬得小的昏昏沉沉,就要瞌困。小的心裏卻明白,想說道:‘元帥老爺軍令在身,怎麽敢在這裏瞌困?’連忙的口裏說道:‘你是個甚麽蟲咬著我?我有元帥的印信批文在這裏,你可怕麽?’那蟲倒是個靈蟲兒,就會說話,答應道:‘你既是個奉公差的,我饒了你罷。’小的又多了個嘴,問他道:‘你是甚麽蟲兒?’靈蟲兒說道:‘我的事也一言難盡。’小的說道:‘你也說來。’靈蟲兒說道:“維我之來,嘿嘿冥冥,非虺非螫。無狀無聲。不寢而夢,不醉而醒;不疾而疲,不嘆而呻。若浮雲而未墜,若負重而莫勝,入人之首,倏焉如兀;欲仰又俯,求昂反屈;若南郭子府幾而坐,北宮子喪亡而出。入人之目,若炫五色;注睫欲逃,回瞬成黑。如昌黎之昏花,步兵之眼白。人人之手,如摯如維。將掉臂而徒倚,欲撫掌而離披;墜何郎之筆,落司馬之杯。入人之足,如糾如纏;欲舉武如超乘,比寸步于升天。李白安能脫靴于內陛?謝安何以曳履于東山,至若青緗浩牘,玉簡陳編,誦不能句,讀未終篇。惟我一至,令人茫然。如右軍之坦腹,靖節之高眠;又若汪洋奧義,佶屈微言,凝思佇想,欲採其玄。自我一至,忽然汗漫。如尹文之坐玄,達摩之逃禪。凡此之類,倦態不一,實我之故,伊誰之失!’是小的說得:‘依你所言,你卻不是個瞌睡蟲兒麽?’蟲兒道:‘是也,是也。’他又問小的是個甚麽人,小的道:‘我是個枕頭。’蟲兒道:“你怎麽是個枕頭?’小的道:‘你撞著我,卻不是個瞌睡撞著枕頭。’那蟲兒笑起來,一把扯住小的說道:‘我正要個枕頭。’小的心上用得他,就將計就計,許下他一個枕頭,帶著他找到百夫的宅上。驀進百夫人房裏,只見百夫人正在那裏欲睡未成。是小的對蟲兒說:‘這不是一個嬌嬌刮刮,白白淨淨一個好枕頭也。’那瞌睡蟲兒也曉得有些意思,一溜煙就溜在他的鼻子裏面去了。百夫人害了個瞌睡,鼾鼾的一片響,那裏會醒!是小的乘其方便,撈將他這兩件東西來了。”王爺即時取過二千兩銀子,賞賜王明。
王明馱了這一百二三十斤銀子,走出帳外來,劈頭撞見個旗牌官,都來報事。又撞見個唐狀元、黃鳳仙,也來報事。唐狀元問王明在那裏來,王明卻把個取百夫人兩件寶貝、王爺賞賜銀子各樣事,細說一遍。唐狀元道:“王爺叫我們五鼓聽令,若是幹功,也會有賞。”夫妻一對,即時走上帳前,拜見王爺。王爺即時把那條紅錦套索、幌心鈴兒,交與黃鳳仙,又吩咐他幾聲,說道:“如此如此。”又叫過唐狀元來,吩咐他幾聲,說道:“如此如此去。”
迨後到了天色黎明,番王領了左右頭目,大小番官,一齊坐在西門樓上,看百夫人出陣,功展何如。守到天明,那裏見個百夫人出來?只見城下遠遠的兩個人,兩騎馬,來得從從容容,走到城門之下。只見左邊馬上是個男子,烏紗帽、大紅袍、黃金帶、皂朝靴,衣冠濟楚,文質彬彬;右邊馬上是個女人,金絲冠兒、大紅袍、官綠裙兒、紅繡鞋兒、眉灣柳綠,臉帶桃紅。兩個人齊齊的擡起頭來,看一看城上。番王一嚮心上疑百夫人在陣上賣國,今日之時卻又不見個百夫人出來,卻又看見城下兩騎馬兩樣的來人,心上越發犯疑,叫左頭目問城下道:“你們是甚麽人?”唐狀元受了王爺妙計,答應道:“我是大明國一個征西大都督武狀元浪子唐英,蒙你百夫人新訂了良緣,做我偏房次室,約了今早成親,故此特來迎接。”黃鳳仙受了王爺吩咐,高叫道:“我就是唐狀元的金紫夫人。連日和你百夫人敘話,蒙他許下嫁我丈夫,佳期約在今早,故此特來迎接。列位若不準信之時,現有他的三丈多長、八十一個金鈎的紅錦套索,搖得響得一個幌心鈴兒,昨日已經交付在我處,約定今早只是成親,再不廝殺。”唐狀元又說道:“列位若不準信之時,你看我們滿營中都是花紅掛綵,都是鼓樂齊鳴。”道猶未了,城外一聲砲響,各營裏鼓樂喧天。
番王聽知這兩席話,滿心準信,高叫道:“潑賤婢,敢這等苟求快活!我已三五日前看破他了,都是你們衆人和他遮蓋!今日筮臍,悔之何及!”叫左右快去捉他過來。”一會兒左右們捉將百夫人來了。原來百夫人吃了瞌睡蟲兒的虧,一覺睡到日高三丈,還是這等魂夢昏昏,到了番王面前,只得雙膝跪下。番王大怒,駡說:“好賤婢,好個唐狀元的偏房次室,偏你要受快活,偏我的國把你賣麽?”叫左右的:“拿刀來!等我親自剮他一百刀,看你去做偏房次室不做!”百夫人越發不曉得風在那裏起?雨在那裏落?連聲叫道:“好屈也!好屈也!”番王又叫拿刀來。百夫人道:“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怎麽平白地只要殺我?”
番王怒氣填胸,只是不得個刀到手。左右頭目卻把個唐狀元說的前緣後故,細細的與他說一遍。百夫人情屈難伸,放聲大哭,說道:“天下有這等的冤枉事情!我丈夫死肉未寒,我怎麽許他偏房次室?假曉我要嫁人,銀眼國豈可少了我的丈夫?況兼甚麽唐狀元,我不曾看見他的面;甚麽大明國,我不知道在那個東西南北?我怎麽有這段情由?”番王怒氣不息,駡說道:“潑賤婢,你還嘴強!你既是不曾得看見他,怎麽紅錦套索,幌心鈴兒兩件寶貝,都先交在他處?卻又睡到這等日高三丈,還不睜開眼來?”
百夫人說得啞口無言,委是睡在床上不曾早起來;起來之時,止摸著九口飛刀,不見了紅錦套索、幌心鈴兒。正叫做屈天屈地,有口難分。那裏曉得是王爺妙計,兩著雙關。百夫人只得長聲啼哭,哭一聲百里雁,喊一聲天,狠一聲冤,叫一聲屈,哭得淒淒慘慘江天冷,任是猿聞也斷腸。左右頭目哭得心酸,說道:“這個中間決有些甚麽冤枉。”沒奈何,再三稟告番王,“饒他一命罷。”
番王看見百夫人哭得利害,況兼又是左右頭目再三勸解,意思也罷。百夫人又哭又說道:“只是饒我死,我心事終是不明,放我出城去殺他一陣,把那冤枉人的賊精,不是他,就是我!我死在沙場上心事就明,只是我死之後,不可令百氏無氏!家有弱嗣,望二位老爺善爲撫養。我夫妻兩個死在九泉之下,感恩不淺。”左右頭目說道:“你怎麽說出這許多的閒話?你只出城去殺一陣來,就見你的心事,勝敗非所論也。”番王道:“甚麽心事?只好去洞房花燭夜罷了!”左右頭目都說道:“決沒有此情。小臣兩個情願把兩家人口,做個當頭,放他出城而去。倘有成親之事,小臣兩家人口,願受其罪。”番王道:“既如此,你兩家各供上一紙狀來,我纔肯放他去。”左右頭目各自供一紙,如虛甘同受罪,番王應允。百夫人挽刀上馬,大開城門,放他出去。
百夫人騎在馬上,這一肚子冤枉,再沒處投天,咬牙切齒,恨上兩聲。只見城門外果真一個頂冠束帶的少年,自稱唐狀元,和他拱手。他正然怒發雷霆,又只見昨日那廝殺的女將,也是挽角穿袍,笑吟吟的叫聲道:“二孃子,你來也。”百末人卻纔曉得是這兩個人坑陷他!恨上兩聲,駡上兩聲,恨不得一刀就了結一個。把馬一夾,那馬走如飛。把九口飛刀盡著平生的氣力,飛舞而起,一直殺上前來。前兩騎馬轉身就走。前面兩騎馬走得緊,後面一騎馬趕得緊。走的走,趕的趕,不覺的一霎時就趕過了一層敵樓,一霎時又趕過了第二層敵樓。看看的趕上,早已又到了第三層敵樓。
百夫人狠起來,飛一刀上前去,一刀砍下一邊馬腿來。百夫人有了興頭,又夾起馬趕嚮前去,前面就不見了那兩個人。那騎馬不知又是甚麽緣故,一轂碌跌翻在地上,把個百夫人一跌跌將下來。百夫人正在怒發衝冠,勢如破竹,走發了性子,撇開馬就是兩隻金蓮,步路而走,還指望照舊是這等其快如飛。那曉得走不過三五丈之遠,也是一轂碌一根倒栽蔥,跌翻在地上,一聲梆子響,兩邊遊擊將軍,一片的鈎耙繩索,一會兒解到中軍帳上,一會兒砍下一個頭來。唐狀元領了頭,到西門外豎起根竿子,懸著這個頭,高叫道:“銀眼國國王及大小官員人等知悉,早早的開門納降,遲者與此同罪!”唐狀元號令已畢,回復王爺。
老爺道:“怎麽王老先生昨日就曉得今日百夫人會死?”王爺卻把個王明取過紅錦套索、幌心鈴兒,各營搭綵,各敵樓上細樂,各遊擊鈎耙,各旗牌官掃沙安鐵菱角,唐狀元夫妻冠帶,事事細說一遍。老爺滿心懽喜,說道:“今日之功,奇哉!奇哉!王明是個抽車之計,唐狀元是個反間之計,搭綵鼓樂都是些插科打諢,鐵菱角、鈎耙繩索纔是下手工夫。卻還有一件,原來要滴溜圓的石子兒漫街,已自就算定了是今日之用。長慮卻顧有如此。”王爺道:“我因百夫人一日會跑千里遠路,故此把個圓石子兒漫街。圓石子兒分外光滑,怎麽起得步去?漫街之計,特令人不知。昨日卻掃開沙來,安上鐵菱角,任他踹在石子兒上,石子兒滑他一交;任他踹在鐵菱角上,鐵菱角趯他一交。故此百夫人趕將來,馬就馬倒,人就人倒。這也只當是個地網天羅,死死兒關住他的。”
道猶未了,一面傳令諸將帳前頒賞。唐狀元夫婦各賞銀五十兩,各遊擊各賞銀七十兩,各營各都督各賞銀三十兩,各旗牌官各賞銀二十兩。簪花掛綵,不在話下。
三寶老爺道:“今番卻好安排筵席麽?”王爺道:“夜不收曾說是還有一個甚麽引蟾仙師,只怕他又來費嘴。”老爺道:“只在今日就見定奪。怎麽今日就見定奪?若是沒有那個仙師,今日一定開門納款;若是果有那個仙師,今日一定關上城門,之乎也者。”差人看來,果是關上城門,城中不見有些甚麽動靜。老爺道:“這番狗敢這等倔強無禮,明日拿住之時,剮了做一萬塊。”
卻說番王看見西門外豎起竿子,掛起百夫人的頭來,卻纔曉得百夫人是個真心實意,屈死了忠良。連忙的把兩張供狀交還了左右頭目,汗顏歸朝。左右頭目說道:“事至于此,不如開門納款,還得個乾淨。遲則禍來不小,欲解無由。”番王道:“起初不曾投降,得到如今卻是遲的。前日仙師臨行之時,留下一個木魚兒在這裏,說道:‘你國中若有大難,你就敲我的木魚兒,我自然下來救你。’今日如此大難,不免來求救仙師一番。”左右的頭目說道:“仙師曾說百里雁何如?”番王道:“曾說他會死。”頭目道:“木從繩則直,人從諫則聖。前日仙師之言,主上不聽。今日百夫人之言,主上不聽。你莫怪小臣們所說,有眼不識忠良,有耳不聽忠諫,國破家亡,想在目下。”番王道:“你兩個人這等埋怨,你各人自去罷!我自有處。”左右頭目果真的收拾去了。
番王道:“我只要求我的仙師,要你們做甚麽?”即時謹焚真香,對天禱告。禱告已畢,拿出木魚兒來輕輕的敲了三下,響聲未絕,一朵祥雲冉冉的下來,雲裏面坐著一個引蟾仙師。按下雲頭,進到殿上。番王扯著磕頭就是拜,仙師即忙還禮,說道:“主上,你今日怎麽行這個大禮?”番王道:“御兄在上,寡人今日國中被此大難,控訴無門。望乞御兄廣開方便,和我救拔一番。”仙師道:“百里雁何如?”番王道:“果中御兄之言,已經死了。”仙師道:“敵人連輸連走,正所以長他的驕,滿他的氣,他公然不知。驕矜自滿,嬌兵必敗,欺敵必亡,焉得不死。百夫人何如?”番王道:“百夫人倒盡忠而死。”仙師道:“他那三件寶貝,這如今都在那裏?”番王道:“飛刀隨陣喪失,套索、鈴兒,都是未死之先,送了中朝。”仙師道:“也沒個送中朝這裏,想是被他們設計取將去了。左右頭目在那裏?”番王也是個狡獪的,就裏一個小小的謊兒,說道:“左右頭目不堪提起。”仙師道:“怎麽不堪提起?”番王道:“他兩個每每主張我去投降,我說還有御兄在上,不曾稟告得,怎麽擅自投降?他兩個就使起性子來,說道:‘今日也御兄,明日也御兄,當此大難之時,御兄在那裏?你既是求教御兄,我們不如各人去罷,且看你御兄,明日做出甚麽乾坤來!”故此他兩個拂袖而去,再三留他不住。”
番王這一席話,分明要激發個仙師。果真的激石乃有火,激水可在山。仙師就激將起來,說道:“這兩個人好沒來歷,何故小視于我?他說我不如,我偏然要做個大幹坤來他們看著。”到了明日,衣袖裏取出個經折兒,掀了一掀,抓出一個畫成的觸角青牛,仙師噴上一口水,那隻牛就撲地一聲響,竟自走將下來。仙師搶起衣服,跨將上去,手裏一管沒孔的鐵笛,竟望西門上出去。番王道:“御兄,你不用些軍馬麽?”仙師道:“要他去抵槍?要他何用!”番王道:“你不用甚麽兵器麽?”仙師道:“要他去絆手?要他何用!”番王道:“你卻怎麽去廝殺!”仙師道:“這青牛就是我的軍馬,這鐵笛就是我的兵器。”
道猶未了,徑自出了西門,來到一層敵樓下。各營裏不曾得令,不敢出兵。仙師跨著個牛,直前而走三五十里之遠,只當得緣繩走索的,緣一遭繩,走一遭索。一會兒走到第五層敵樓之下,看見寶林山石崖上一行大字,著眼一瞧,只見說是“雁飛不到處,人被利名牽”十個大字。仙師沉吟了一會。怎麽看見個字有個沉吟?原來引蟾仙師是天上一個(革乞)鞳,(革乞)鞳星頭上就是個利名星,憑著你是甚麽(革乞)鞳的,利名星一牽就走。他沉吟之時,看見百里雁死在這裏,是“雁飛不到處”一句,已經準騐了。若是“人被利名牽”這一句,再若準騐之時,卻不這場功勞是個假的,故此費了這一會沉吟。弄做個沒興頭,撥轉牛來,照著西門上又是這等急走如飛。一會兒又在西門上各敵樓下,還不見些動靜。走了一會,又望山腳下一去;住了一會,又望西門上一來。一日工夫,就走了三五轉。元帥只是個不傳令,各營裏只是個不出兵。一個仙師,一隻青牛,跳進城裏去了。
卻說二位元帥看見有個仙師又來出陣,也不傳令諸將,一竟請到天師。天師道:“容明日出馬,看是何如?”明日之時,天師整衣出馬,只見西門上走出一位仙師:
頭戴鹿胎皮,身披鶴氅衣。
青牛丹井立,鐵笛醮壇歸。
倒也好一位仙師,洋洋的滿面紅光。天師道:“來者是那一位仙翁?願通名姓。”仙師把個青牛夾一夾,走嚮前來;把個鐵笛兒擺一擺,象個要吹之狀;從從容容,卻說道:
仙翁無定數,時入一壺藏。
夜夜桂露濕,村村桃水香。
醉中抛浩劫,宿處有神光。
藥裹丹山鳳,棋函白玉郎。
弄河移砥石,吞日傍扶桑。
龍竹裁輕菜,鮫絲熨短裳。
樹栽嗤漢帝,橋板笑秦皇。
徑欲隨關令,龍沙萬里強。
天師聽罷,說道:“這是李義甫贈玄微先生的五言排律。以此觀之,仙翁莫非是玄微先生麽?”仙師道:“是也,又名引蟾仙師。既承下問,願聞道長大名?”天師道:“吾乃大明國江西龍虎山引化真人張天師是也。”仙師道:“既是一個天師,豈不知天時?豈不知地利?何故提兵深入我西洋之中,滅人之國,絕人之嗣,利人之有,費人之財,是何理也?”天師道:“仙翁差矣!我二位元帥奉大明國朱皇帝聖旨欽差撫夷取寶,果有我中朝元寶,理宜取回。如無,即用一紙降書,何至滅國絕嗣之慘。”
仙師道:“既不滅國絕嗣,怎麽殺了我國中一個百里雁,又一個百夫人,兵卒們不下五七百,這些人命都有何辜?一旦置之于死?”天師道:“這是他們不知天命,負固不賓,自取其罪。”仙師就惱起來,說道:“你說那個不知天命?那個自取其罪?”天師道:“象你這等助人爲惡,就是不知天命,就是自取其罪。”仙師把牛一夾,就是一鐵笛掀過來。天師也把馬一夾,就一寶劍掀過去。你一笛,我一劍;你一上,我一下。仙師也打不著天師,天師也打不著仙師。弄鬆了一會,各人散夥。仙師道:“你明日再來,看我的本領。”天師道:“貧道一定來相陪。”
到了明日,仙師相見,更不打話,坐在青牛背上,拿起根鐵笛來一撇,撇在半天之上,喝聲道:“變!”那根鐵笛即時間變,一十、一百、一千、一萬,滿天都是鐵笛。又喝聲:“長!”那上萬的鐵笛一齊長起來,長有千百丈之高,拄天掛地。又喝聲:“粗!”那上萬的鐵笛一齊的粗起來,粗有三五丈之圍,無大不大。又喝聲:“來!”那上萬的鐵笛一聲響,又是一根鐵笛,吊將下來,拿在手裏。天師道:“這等的術法,有何所難!我也做一個看著。”拿出一口七星寶劍,喝聲道:“起!”那口寶劍自然騰空起起。喝聲道:“變!”那口寶劍就是變,即是間上十、上百、上千、上萬,滿空中都是些寶劍。喝聲:“長!”那上萬的寶劍就是長,即時間就長有千百丈之高,撐天撐地。喝聲道:“粗!”那上萬的寶劍也就是粗,即時間粗有三五丈之圍,遮天遮地。喝聲道:“來!”那上萬的寶劍一陣火光,一齊的吊將下來,還是一口寶劍,歸在天師手裏。
仙師道:“我要自己變化,一個變十個,十個變百個,百個變千個,千個變萬個。你意下何如?”天師道:“這個不消了。分身之法,且莫說是貧道:“就是貧道跟隨的小道童兒都是會的。”仙師心上有些不快活,說道:“你何視人之小也!既是你的小道童兒都會,你就叫他出來做一個我看。”天師笑一笑兒,說道:“此何難哉!”叫出一個小道童兒來,年方十一二步,頭髮兒齊眉,穿領毛青直裰,著一雙紅廂道鞋。天師吩咐道:“你做個分身法來。”那小道童兒且是慣熟,把個頭髮兒抹一抹,把個直裰兒抖一抖,口兒裏唸一會,手兒裏捻一回,自己喝聲:“變!”即時間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雖然萬數之我,一樣的頭髮,一樣的直裰,一樣的道鞋。天師喝聲道:“長!”那萬數的道童兒就是長,就有十丈之長。天師又喝聲道:“粗!”那萬數的道童兒就是粗,約有五七尺圍之粗。
天師看著仙師,問聲道:“可好麽?”仙師道:“也好。”“好”字未了,仙師手裏的鐵笛吹上一聲,只見一陣風突然而起:
可聞不可見,能重復能輕。
鏡前飄落粉,琴上響餘聲。
一陣風漸漸的大,漸漸的狂將起來,翻天覆地,平地上卻站不住人。仙師的意思要刮倒那些道童兒,那曉得上千上萬的道童兒,就是釘釘住了的一般,動也不。過了一時三刻,風兒漸漸的葳,天師卻纔丢下一道飛符,即時一朵祥雲從地而起:
若煙非煙,若雲非雲。鬱鬱紛紛,蕭索輪囷。那上千上萬的小道童兒,都站在雲頭騰空而起。
天師道:“今番可好麽?”仙師道:“好便好,只是起得慢些。”天師道:“你還要怎麽快哩?”仙師道:“你欺我不會快麽?”牛背上鐵笛又是一吹,那條牛早已起在半天雲裏。天師跨上草龍,也自跟到半天雲裏。仙師拿著鐵笛,照著道童兒橫一撇,要做個筆鋒橫掃五千軍。天師伸起手接著,還是一個道童兒,分明是個粒粟直藏千百界。仙師看見天師不是個巧主兒,落下雲來,竟回本國而去。
天師輕輕的放了道童兒,拜見二位元帥,元帥道:“這仙師好一管利害鐵笛也!”天師道:“那個鐵笛又沒有孔,又吹得響,又能呼風,又能變化,倒是個利嘴的。”三寶老爺道:“不如也叫王明去撈他的過來罷。”天師道:“這也通得。”老爺即時叫過王明來,吩咐道:“現今引蟾仙師那管鐵笛,你去撈他的這來。撈得之時,也照王爺舊例,賞銀一千兩銀子。王明應聲而去。心裏想道:“前日王爺賞我一千兩銀子,只當吹灰。今日老爺許我一千兩銀子,不知財氣何如?且走進城去,再作道理。”進了城東,轉東灣,抹西角,找到仙師的宮中,驀進仙師的居裏。只見引蟾仙師端端正正在那裏,桌子上一枝燭,一爐香,一部《道德經》。王明擡頭瞧一瞧,仙師光著兩隻眼睛坐在那裏,卻又不見個鐵笛兒在那裏,就是看見個鐵笛兒,卻也下手不得的。王明沉思了一會,無計可施。
畢竟不知是個甚麽計較,纔撈得他的鐵笛來?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無事閒來坐運機,立時行走立時宜。
藏身一草偏行急,舉目雙旌豈返遲。
畫鼓無心聲戰鬭,紅塵不動馬驅馳。
任君門戶重重鎖,幾度歸營酒滿卮。
卻說王明沉思了一會,無計可施,只得又閒到門外,心裏想道:“前日那二千兩銀子,多虧了那個瞌睡蟲兒。今夜少不得去尋他來,纔有個贏手。”一徑反走出門來,找著前日的樹林之下,左走右走,不見有個甚麽蟲兒。過了一會,只聽見嗡一聲響,一個蒼蠅飛到面上,打一撞。王明只在想著瞌睡蟲兒,認不得是個蒼蠅,問說道:“哥,你是那個?”那蒼蠅又巧說道:“你尋那個?”王明心是急的,顧不得是不是,說道:“我尋個瞌睡蟲兒。”蒼蠅道:“你尋他做甚麽?”王明道:“我有場好事照顧他。”蒼蠅聽見說是有場好事照顧他,他就冒認著說道:“我就是瞌睡蟲兒,你怎麽不認得?”王明道:“你卻不是昨日的。”蒼蠅又詭他詭兒,說道:“我雖不是昨日的,昨日的卻就是我們一班。”王明道:“昨日的說了一篇文,你可有得說哩!”蒼蠅道:“怎麽沒有得說,我也說一篇你聽著。”王明道:“你就是說來。”蒼蠅道:
“嗟我之爲人也,逐氣尋香,無處不到。頃刻而集,誰相告報?在物雖微,爲害至要,若迺炎風之燠,夏日之長,尋頭撲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目欲瞑而或警,臂已痺而猶攘;或頭重而腕脫,每立寐而顛狂。又如峻宇高堂,法賓上客。或集器皿,或屯幾格,或醉醇醑,因之沉溺;或投熱羹,遂喪其魄。尤忌赤頭,號爲景跡。引類呼朋,搖頭鼓翼。至于腯豕肥牲,嘉肴美味,稍或怠于防閒,已輒遺其種類。養息蕃滋,淋灕敗壞。親朋索爾無懽,臧獲因之得罪。餘悉難名,凡此爲最。”
這一篇分明是個《蒼蠅賦》,原來王明不學書,文理苦不深,聽見說得好,只說真是昨日的一般。蒼蠅說道:“我說了這一篇,你今番卻認得麽?”王明大喜,連聲道:“認得!認得!我和你同去,有好事照顧你。”帶著他閃進仙師的宮中,又進到房裏。
此時已是個深黃昏,只見仙師坐那裏,眉眼不開,意思要打盹。王明指著仙師,說道:“這不是場好事也。”蒼蠅看見仙師生得白白淨淨,只說是塊大哉肥牲,狠是嗡一聲,一頭拳撞著他的臉。仙師吃他這一撞,轉撞醒了,駡說道:“這屎蒼蠅,是那裏來的?”叫聲:“徒弟,趕開這個屎蒼蠅,等我好睡。”王明站在一邊,心裏只是連聲叫:苦也!苦也!說道:“原來是屎蒼蠅,錯認他做個瞌睡蟲兒,致使仙師睡不著,弄巧反成拙,說不得還要出去尋個真的來。”
今番出去分外仔細,東也叫聲瞌睡蟲兒,西也叫聲瞌睡蟲兒。忽然撞著一個大餓蚊蟲,正沒處尋個人咬,肚裏餓得慌,聽見王明尋瞌睡蟲兒,他只說是有甚麽好處尋瞌睡蟲兒,他意思就要充他,問說道:“是那個叫我也?”王明道:“我昨日照顧你,你今日就不認得我?”蚊蟲真是個利嘴,就扯起謊來,說道:“昨日是我家兄。”王明只是要得緊,說道:“昨日是令兄”你卻不也是個瞌睡蟲兒?”蚊蟲就假充一下,說道:“我怎麽不是?你有個甚麽好處照顧我麽?”王明道:“有場好事,只要你是個真的。”蚊蟲利嘴,假的就說做真的,說道:“好大面皮,又有個甚麽假的!”王明道:“昨日令兄有一篇文,今日一個假的也有一篇文。你既是真的,你唸出文來,我聽著。”蚊蟲說道:“我也唸一篇文,你聽著:我之爲人也,方天明之當天,潛退避于幽深。翅斂緝兮凝癡,口箝結兮吞暗。雖智者之莫覺,亦安能眇視而追尋。及斜陽之西薄,天冉冉以就昏,遂拉類而鼓勢,巧排闥而尋門。或投抵于間隙,潛深透乎重閽,窺燈光之晰晰,仍倚壁而逡巡;伺其人之夢覺,爲吾道之屈伸。方其猶覺也,則闃靜無語,坐帷立裳。心搖搖而圖食,意慾舉而畏擒。及其既夢也,則洋洋而得志,飛高下以紛紜;親肌膚而利嘴,吮膏血于吻脣。既飽而起,饑而復集。已貪婪之無厭,揮之則去,上之復來,何恥畏之足云。聲喧豗兮連雷,刺深入兮刺針。夢既就而屢覺,心欲忍而莫禁。既冥擊之莫得,徒束手兮嗔心。”
這一篇分明是個《蚊蟲賦》王明聽見說甚麽“排闥尋門”,又說甚麽“猶覺既夢”,只說是個瞌睡裏面的事,今番卻是真的。連忙說道:“你是個真的!跟我來,我有場好處照顧于你。”帶著他走到仙師房裏。
此時已是更盡多天,仙師朦朦朧朧,伏在桌子上打個盹。王明指著說道:“這不是一場好處照顧你也。”蚊蟲看見仙師生得細皮薄面,正是他的貨,輕些上前。卻好的他肚裏餓得慌,那裏又顧得輕不輕,撞上前吮著一嘴,就是行針的醫生,狠是一針。蚊蟲這一針比先前尿蒼蠅那一嗡還狠十倍,你教仙師再又睡得著哩!光溜溜的兩隻眼睛,叫聲:“徒弟,你都在那裏,不來收拾,致使這等的餓蚊蟲來咬我哩!”王明聽見說是個餓蚊蟲,卻又連聲叫:“苦也!苦也!冤家怎麽又尋了一個蚊蟲。今日這一千兩銀子,這等難也。”沉思了一會,將欲出去再尋那瞌睡蟲兒,時日有限,再錯尋了一個,卻不誤了工夫!將欲站在這裏,引蟾仙師眼睜睜的,卻又不見個鐵笛兒在那裏,倒是費嘴。
又過了一會,卻纔拿出主意來,說道:“求人不如求已。鈍鐵磨成針,只要工夫深。挨了守這一夜,那裏不是。”
好個王明,一直守到鷄叫。怎麽直到鷄叫?卻說仙師伏在桌子上,倒盡在要睡,一初逢著個屎蒼蠅一嚷,落後又著蚊蟲一針,反弄得清醒白醒的坐起來。故此一直坐到下鼓,卻纔精神倦怠,心事不加,著實要睡。把個衣服一掀兩掀,掀翻了睡到床上。原來那管鐵笛帶在胸脯前,時刻不離的,只因要睡得忙,掀得衣服快,卻就連衣服捲著,擱在床頭邊。王明眼看得真,只是不敢動手。過了一會,還不敢動手。又過了一會,一總有半個多時辰,仙師鼻子裏只是鼾響,口裏只是哼唧,王明心裏想道:“今番卻睡沉了。”王明卻又小心,生怕有甚麽不測處,照舊到他耳朵邊做個屎蒼蠅的聲嗓,嗡狠是一聲,仙師也不曉得。王明又不放心,拿起隱身草,當做蚊蟲,到他臉皮上吮一針,仙師也又不得知。王明道:“今番是好動手了。只一件,又怕那管鐵笛有個甚麽響聲。也罷,丹桂不須零碎折,請君連月掇將來。”
好個王明,連仙師捲鐵笛的道衣,一繳過兒都撈翻他的來,來交付老爺,已白天色微明:
茅屋鷄鳴曙色微,半輪斜月已沉西。吾伊盈耳窮經處,滿目英英濟濟齊。
老爺接了鐵笛,滿心懽喜,一邊叫軍政司收下,一邊叫取過一千兩銀子來賞王明。王明領了這一千兩銀子,好惱又好笑,怎麽好惱又好笑?都學夜來的屎蒼蠅、餓蚊蟲兩個誤事,卻不好惱。得了這一千兩銀子,盲子見錢眼開,卻不好笑。王明便好笑,引蟾仙師也好笑。
卻說仙師到了天明,一覺眼醒,正要起到備辦廝殺,床頭邊摸一個空,摸鐵笛摸一個不見!仙師慌了事,連忙的叫徒弟來,告訴他不見了衣服,不見了鐵笛。徒弟倒說得好,說道:“師父,你沒有走甚麽邪路麽?只怕吊在斜路上去了。”天師惱頭上喝聲道:”唗!那裏一個出家人戴頂冠兒,走甚麽斜路哩!”徒弟說道:“那金厚金薄的笑話兒,豈不是個戴冠兒的走斜路麽?”
道猶未了,只見日高三丈,番王不見仙師出去,親自進來問候。進到床面前,叫聲:“御兄,你今日怎麽這等貪睡也?”仙師越發沒趣,卻又遮蓋不來,只得直言告訴,說道:“夜來五鼓上床,並沒有個甚麽動靜。不知怎麽樣兒,天明不見了衣服,不得起來。”番王道:“我朝裏另做得有新衣服,取來御兄穿。”即時取過衣服。仙師又說道:“衣服倒不至緊,還不見了件東西。”番王道:“是件甚麽東西?”仙師道:“不見了我的鐵笛。”番王道:“可還有第二管哩!”仙師道:“天上地下,有一無二,那裏又有第二管哩!”番王道:“快差精巧鐵匠們旋打一管吧?”仙師道:“仙胎聖骨,怎麽旋打得成?”番王道:“這卻不是花子死子蛇,沒得弄了。”仙師道:“還是猜枚的吊馬,兩手都脫空。”番王道:“只一管鐵笛,怎麽兩手都脫空?”仙師道:“夫之不幸,妾之不幸!這卻不是兩手都脫空?”
番王聽見這句話,卻纔想到自家身上,老大的吃力,說道:“那裏去追尋他來?”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即時出下一道榜文,滿國中張掛:
所有仙師鐵笛一管,自不小心,夜深失落。知風報信者,賞銀五百兩,收留首官者,賞銀一千兩,敕封一品官。
滿國中大小番子嘈嘈雜雜,那裏去追尋?榜文張掛了一日,到第二日侵早上,一個官揭下了:“小臣姓葛名燕平,百夫人之弟,現任副平章之職。”番王道:“可拿將鐵笛在這裏麽?”葛燕平道:“沒有鐵笛在這裏。”番王道:“既沒鐵笛在這裏,怎麽敢擅揭我的榜文。”葛燕平道:“雖沒有個現鐵笛,卻曉得鐵笛的著落,又有個跟尋之方。”番王道:“方可靈騐?”葛燕平道:“百發百中,只要王上那一千兩銀子。”番王道:“銀子現在,你先說個著落來。”
葛燕平道:“小臣打探得南船上有一根草,叫做隱身草,拿起來只是他看見別人,別人卻不看見他。又善能排金門,入紫閣,不數甚麽錢神。前日小臣的女兄,不見了那兩件寶貝,負屈含冤,都緣是個王明撈將去了。今日這個鐵笛,一定又是他。這卻不是個著落?”番王道:“這個著落也是猜詳,未得其實。且說跟尋之方何如?”葛燕平道:“本國寶林山下有一獵戶,名字叫做沙唧莫,諢名叫做地裏鬼,專一架鷹走犬,打獵爲生。一日打著一隻老猿,拿住要殺他,老猿就講起話來,說道:‘你不要錯認了我,我是你一個大恩人。’地裏鬼說道:‘你是個老猿,有個甚麽恩到我?’老猿道:“我已經脩行了千百多年,神完氣足,骨換胎移,你怎麽拿得我住?只因上帝有旨,說你執業雖然不好,中間卻有一點不嗜殺之心,著本山土地化你個好人。本山土地又著我送件寶貝與你,拿了這件寶貝,十年之內,官封一品,白銀一千,一場富貴,報你那一點不嗜殺之心。’地裏鬼聽見這一場富貴,連忙的放了手,反跪著他,磕上兩個頭,賠個情兒,說道:‘唐突之罪,望恕饒!’老猿到自己頭頂上扯下一根毫來,碧澄澄的顏色,就象個翠羽一般,約有三寸多長,遞與地裏鬼。又說道:“我一生脩行,只修得兩根毫。這是第二根毫,將來與你,名字叫做隱身毫,拿在手裏,只你看見人,人再不看見你。你去且安守十年貧困,十年之內,必主大發。’地裏鬼道:‘假如不發何如?’老猿說道:‘十年之內如不發者,天之命也。君子俟命,豈可再來駕鷹打獵麽?’道猶未了,早已不見了個老猿。地裏鬼大喜,拿著根毫,果真的人都不看見他。他恪守令旨,再不打獵,只是安貧。”番王道:“這事至今幾年?”葛燕平道:“至今已自八年。王上榜文說道:‘遺銀一千兩,敕封一晶官。’這卻不是應在他身上?叫他去跟尋,這卻不是個跟尋之方?”番王道:“既如此,就在你身上去請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