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三寶太監西洋記

三寶太監西洋記第 9 / 13 頁

第六十七回 金眼王敦請三仙~三大仙各顯仙術

卻說金眼國一班救兵,看見哈駙馬溺水身亡,一直奔到朝堂之上,大哭起來。番王吃了好一驚,說道:“你們哭些甚麽?”衆軍道:“夜來一陣,我們軍人船隻俱化做了一堆火灰。”番王道:“三太子何如?”衆軍道:“三太子也在灰裏面。”番王聽見這句話兒,身子往後一仰,就跌在胡床之上,三魂渺渺,七魄茫茫,不省得一些人事。文武將官一齊的走上前去,扶將起來。過了半晌,方纔蘇醒,卻問道:“哈里虎在那裏?”衆官道:“哈駙馬已自走到水關上來了。聽見三太子身死,他就不忍獨生,溺水而死。”番王又聽見哈里虎身死,如失左右手一般,放聲大哭。哭了一會,卻纔說道:“哀哉駙馬!痛哉吾兒!你兩個人一個死忠,一個死孝,倒做得好人去了,止丢得我一個老身在這裏:生無益于當時,死無聞于後世。不如也尋個自盡罷!”道猶未了,一手掣過一把刀來,就要自殺。左右頭目連忙抱住他的頭,奪下他的刀,勸說道:“人死不可復生,兵敗可以再勝。我王爲一國之主。一國的黎民生命所關。只宜善保龍體,理會國家大事,豈可下同匹夫匹婦,自經于溝瀆而莫之知也!”

番王咬牙切齒,說道:“我與南朝冤深萬丈,怨結千重。斬吾大將,殺吾愛子,損吾嬌客,殘吾生靈。此恨悠悠,當入骨髓。我又何顏自立于天地之間!”衆軍道:“國王爺爺,你須自寬自解。哈駙馬多多拜上我王,說道他兩個身死之後,要爺爺起傾國之兵,給他復仇,不可唾手投降,致令他兩個死不瞑目!”番王道:“疾風知勁草,世亂識忠臣。我非不知復仇,爭奈我今日有事之秋,滿朝朱紫貴,就沒有半個兒和我分憂的。”衆軍道:“這個倒不消責備列位老爺。哈駙馬臨死之時也曾說來,說道:‘若要復仇,空手不得前去。吸葛刺國界上有一座紅羅山,山上有三個活神仙:一個叫做金角大仙,一個叫做銀角大仙,一個叫做鹿皮大仙。須要去請下這三位大仙,方纔是個贏手。’”

番王聽知這兩句好話,如醉初醒,似夢初覺,說道:“既然有這些高人,可作速差下那一員官去宣他進朝。”

只見左邊執班頭目蕭噠哈說道:“不可!不可屍番王大怒,說道:“當原日南兵一到之時,就是你叫‘不要!不可!’致使到今不利,怎麽今日你又來說‘不可’?”蕭噠哈說道:“我王息怒,聽微臣訴來。自古用兵之家,知彼知己,百戰百勝。臣觀南朝那一班將官,足智多謀,沉酣韜略。更兼那兩個異人,神通廣大,道術精微。太子雖然武藝高強,不是他的對手,哈駙馬愈加不在話下。故此一敗塗地,身死國亡。這如今滿朝文武,都不是個暢曉兵機之人,只要靠著甚麽神仙和他廝殺,豈有個做神仙的肯來廝殺,肯來幫人爲不善?這又是畫虎不成反類狗也!故此老臣說道:‘不可!不可!’”番王大怒,叫刀斧手過來:“這個老賊是私通外國之人,推他下去,砍了他的頭!”滿朝文武百官看見番王發怒,要殺左執班,沒奈何都來保救,都說道:“太子、駙馬新亡之後不可又殺大臣,恐于國家軍務有些不利。”番王生怕不利于軍務,只得轉怒停嗔,說道:“把他權寄在監裏,待功成之日,處斬未遲。”軍令已出,誰敢有違,即時把個蕭噠哈寄在監裏。

監禁官回封已畢。番王道:“滿朝的官,豈可就沒有個肯去的?”各官又都是面面相覷,不做個聲。衹有右邊執班頭目蕭噠(口稟)說道:“此莫非王事,悉憑我王差著那個就是。”蕭噠(口稟)這句話兒,分明要在番王面前討個好。那曉得番王就是熱粘皮,說道:“既是差著就是,我這裏差著你罷。”蕭噠(口稟)看見了番王差著了他,他索性做個好漢,說道:“小臣忝居輔弼,受國厚恩,今日不幸當國家板蕩之時,小臣焉敢袖手坐視。既蒙差遣,小臣就行。”番王道:“你快去宣取他來,寡人自有重用。”蕭噠(口稟)道:“那三位神仙,不是凡人等輩,以禮聘他,尤恐他不肯輕身就來,怎麽宣召得他動哩?”番王道:“既是不可宣召,卻怎麽請他?”蕭噠(口稟)說道:“我王須要脩下國書一封,道達平素的慇懃敬慕之意。又須要備辦下些禮儀幣帛,以表三聘之誠。小臣賫了書,捧了幣帛,到他山中再三敦請他一番,方纔可以請得他下來。”番王道:“老卿這言,深爲有理。不然,險些兒反得罪于這些神仙,做成一個畫餅充饑了。”即時修書一道,土儀幣帛各色,成文交與蕭噠(口稟)。蕭噠(口稟)拜辭而行。臨行之時,又叮囑番王道:“關門要緊,須則多備些擂木砲石,緊守著他,不可再與南兵廝殺。水門要緊,須則多擺些海鰍船隻守住著他,不可輕自開放。”番王道:“這個寡人自有斟酌,你只管放心前行。”

蕭噠(口稟)辭了番王之後,帶著從者,早行夜住,饑餐渴飲,不覺的行了半月有餘,卻纔到得一個山下。蕭噠(口稟)心裏想道:“來了這些日期,纔能夠看見這個山,這個山敢就是他麽?欲待說他是,又恐不是;欲待說他不是,又恐錯過了這個山頭。”正在遲疑之際,只見一個小小的娃娃,趕著一羣的錦羊,漫山溫嶺而來;那娃娃低著頭,自由自在手裏敲著兩根簡板,口裏唱說道:“自小看羊度幾春,相逢誰是不平人。浮雲世事多飜覆,一笑何須認假真。”

蕭噠(口稟)聽見這四句詩,心上老大的驚異,說道:“這等一個娃娃,唱出這等的四句詩來,這豈是個塵凡之輩。且待我近前去問他一聲,便知端的。”好個蕭噠(口稟),走近前去,叫一聲道:“小哥哥,見禮了。”那娃娃原是個低著頭在那裏走的,猛空裏叫上一聲,他反吃了一嚇,隨口喝上一聲:“畜生那裏走!”這分明是駡蕭噠(口稟)“畜生那裏走”,那些羊只說是喝他們“畜生那裏走”,一個個都站著,即時間都變做了一塊白石頭,只見一山的白石頭。蕭噠(口稟)心裏想道:“昔日初平叱石爲羊,今日這個娃娃化羊爲石,這卻不就是個神仙?”扯著他倒頭便拜。娃娃道:“你這個人有些傻氣麽?拜我做甚麽?”蕭噠(口稟)說道:“大仙,弟子不敢煩瀆,只是借問這個山,敢是個紅羅山麽?”娃娃說道:“我們不曉得,我們在這裏,天爲羅帳地爲氈,日月星辰伴我眠。青衫白苧渾閒事,那曉得甚麽紅羅歪事纏。”

蕭噠(口稟)又說道:“大仙既是不曉得這個山,可曉得山上有三個神仙:一個金角大仙,一個銀角大仙,一個鹿皮大仙,都在這裏麽?”那娃娃道:“我們不曉得,我們只曉得一鞭一馬一人騎,兩字雙關總不提。縱是同行我師在,春風幾度浴乎沂。”

道猶未了,早已不見了這個娃娃。蕭噠(口稟)仔細打一看時,連一山的白石頭都不見了。蕭噠(口稟)心上卻明白得來。怎麽明白得來?這娃娃雖說是不曉得紅羅山,“青衫白苧”,卻不是紅羅之對?雖說是不曉得三位神仙,“同行我師”,卻不是三人的字眼?這一定是了,再不可錯過。即時叫過從者,竟直走上山去。到了山上,起頭一望,果然不是個等閒之山。只見:

雲鎖巖巔,霧縈山麓。望著顫巍巍幾條鳥道,險若登山;傍那碧澄澄萬丈龍潭,下臨無地。偏生松柏,不長荊榛。時看野鹿銜芝,那有山禽啄果。數椽茅層,門雖設而常關;一對丹爐,火不然而自熱。十洲三島,休誇勝地不常;閬苑蓬萊,果是盛筵難再。分明仙子脩真地,豈比尋常百姓家。

蕭噠(口稟)觀之不足,玩之有餘,心裏想道:“此真神仙境界,說甚麽蓬萊、閬苑、三島、十洲。”再行幾里,遠遠的望見一座石門。蕭噠(口稟)心上越發懽喜,說道:“有了石門,不愁仙洞。”卻又趲行幾里,到了石門之下,只見石門下有兩個娃子。一個把塊石頭枕著頭,眠在綠莎茵上;一個一手牽著一隻鶴,兩手就牽著一雙,教他這等樣兒舞,那等樣兒舞,自由自在耍子哩。

蕭噠(口稟)初到他的仙山,不敢造次,站了一會。這兩個娃子只作不知。又站了一會,蕭噠(口稟)起近前去,叫聲道:“仙童哥,仙山可是個紅羅山麽?”那兩個娃子眠的眠,耍的耍,不來答應。又過了一會,蕭噠(口稟)又叫道:“仙童哥,你這仙洞裏面可有三位老爺麽?”那兩個娃子還是這等眠的眠,耍的耍,不來答應。又過了一會,蕭噠(口稟)叫聲道:“二位仙童哥,你可是洞裏老爺的高徒麽?”那兩個娃子又是這等眠的眠,耍的耍,不來答應。蕭噠(口稟)連問了兩三次,兩個娃子沒有一個做聲,心上老大吃惱,卻又不好開言。只有跟隨的一個老兒,年紀雖老,膽壯心雄,他看見那兩個娃子左不答應,右不答應,他就怒從心上起,喝聲道:”唗!你是甚麽天聾麽?你是甚麽地啞麽?有問則對,怎麽一個人以禮問你,你通然不理會著?”天下的事,善化不足,惡化有餘,轉是這個老者發作他一頓,偏然就好。只見那個睡著的娃子,一轂碌爬將起來,說道:“你們是那裏來的?爲甚麽事問著山?爲甚麽事問著老爺?爲甚麽事問著徒弟?爲甚麽事大驚小怪?唬嚇那個不斷?”蕭噠(口稟)巴不得他開口,連忙的走嚮前去,盡一個禮,陪一個小心,說道:“實不相瞞仙童哥所說,在下不足是金眼國國王駕下右執班大頭目蕭噠(口稟)的便是。特奉我王差遣,賫下一封國書,更兼土儀表裏,輕造仙山,相拜你三位仙長。未敢擅便,故此借問這等兩次三番。”仙童道:“我師父是個隱居避世之人,怎麽又與人相見。”蕭噠(口稟)道:“只念我學生不遠千里而來,不勝登山涉水之苦。今日幸到仙山,豈可空手回去。萬望仙童哥和我通報一聲,見不見憑任令師罷。”仙童道:“既如此,請站一會兒。待我進去稟知師父,看他何如。”

好仙童,連忙的走進洞裏面,稟說道:“門外有一員官長,自稱金眼國國王駕下右執班大頭目,帶了幾個從者,賫了一封國書,更兼有好些土儀表裏,來見三位老師父。未敢擅便,叫徒弟先來稟知一聲。”金角大仙說道:“我們避世離羣之人,那裏又與他廝見?你去辭了他罷。”仙童說道:“徒弟已經辭他來。他說道:‘只念他不遠千里而來,不勝登山涉水之苦。今日幸到這裏,豈可空自回去?’故此央浼徒弟特來相稟。”銀角大仙說道:“君子不爲已甚。既是他來意慇懃,不免請他進來相見罷。”

仙童聽知二師父說道:“請他進來相見罷”,就—路的飛拳飛腳,跑將出來,連聲叫道:“請進!請進!”蕭噠(口稟)不勝之喜,摳著衣裳就走。那隨行的老者肚裏還有些煙,一邊跑路,一邊說道:“仙童哥,仙童哥!”仙童說道:“你又叫我做甚麽?”老者道:“你那個師弟,你還勸他再讀幾年書來。”仙童道:“怎麽再讀幾年書來”老者道:“他肚子裏不曾讀得有書,要教甚麽鶴?”仙童道:“你還有所不知,我那師弟倒是個積年教學的人。”老者說道:“既是積年教“鶴”的人,怎麽這等娃子氣?’蕭噠(口稟)聽見,說道:“講甚麽閒談,且管走路。”

一直走到洞裏,見了三位大仙,蕭噠(口稟)不敢怠慢,扯著就一連磕了二三十個頭。三仙說道:“尊客遠來,不消行這個大禮,請坐。”蕭噠(口稟)不敢坐,即時奉上國書。三仙拆封讀之,書曰:

金眼國國王莫古未伊失謹再拜奉書于金角、銀角、鹿皮三位仙翁位下;寡人夙仰仙風,宜以身授命之日久矣。奈塵緣木斷,國事助勒。近者不幸,更被南兵侵擾,變起門庭,禍延骨肉。先生慈悲度世,聞之諒爲惻然。禮當躬來請謁,敵兵壓境,身與士卒,厲兵秣馬,晷刻不遑,是用齋沫逾時,特遣右執班蕭噠(口稟)賫不腆之儀,仰望仙壇,恭伸哀懇。願憐轍魚之窮,勉策鶴軒而至。擁篲國門,翹首不盡!

三仙讀書已畢,說道:“重辱致書,已領眷注。這個禮物請先生收回,不敢受。”蕭噠(口稟)說道:“不腆之儀,仰祈海納。”金角大仙說道:“這個禮物再不必講他。只還有一件,貧道兄弟們,都是個懶散廢棄之人,逃名山野,苟畢餘生,那裏曉得甚麽用兵作戰之機,治國安民之術?你國王此舉,誤矣!誤矣!”蕭噠(口稟)連忙的磕上兩個頭,說道:“三位仙翁玄風妙術,遐邇傳聞。今幸鶴馭,臨蒞于兹,是上天哀我下國,借以福星照之。故此遠來相浼,幸勿見拒,萬萬!”銀角大仙說道:“蕭右丞,你豈不知道仁者大事小,智者小事大。你國中既是被兵,讅已量力,擇而行之,怎麽直要貧道兄弟們去和他廝殺?”蕭噠(口稟)說道:“南兵勢大如山,虐燄似火。若是三位大仙不肯俯賜扶持,我一國軍民,只在早晚間皆成灰燼。倘可以講和,不知幾時與他和了!怎麽肯送了個太子殘生,駙馬微命?今日只是沒奈何,特爲相浼。”鹿皮大仙說道:“既是你國中有這等大難,我貧道兄弟們久樂山林,其實的不堪奉驅使。你莫若再到別處去訪問一個高士。哀浼他扶持一番,豈不美也!”蕭噠(口稟)說道:“當今之時,若論高士,再無有能出三位仙丈之右者。”道猶未了,雙膝跪著,又說道:“若是三位仙長堅意不行,我無顏再見我的國王,情願死在仙境之上罷了。”你看他兩淚雙流,牽扯不斷。哭了一會又說,說了一會又哭。說得懇切,哭得哀慟。三位大仙都一時心動,齊齊的走上前來,扶起蕭噠(口稟),說道:“蕭後丞真是個忠臣義士,舉世無雙。我們本是不管閒事,只不奈你這個忠義何!也罷,和你走一次罷。”蕭噠(口稟)卻又奉上土儀禮物。金角大仙說道:“既是你們來意至誠,不敢不受。”吩咐仙童們即時收下。蕭噠(口稟)請行。大仙道:“丞相請先行一步。貧道兄弟們不久就來也。”蕭噠(口稟)拜謝先行。回到本國,見了番王,把三位大仙的始末,都說了一遍,番王大喜。

卻說三位大仙吩咐了洞中大小徒弟,又各將自己所用的物件,細細的收拾安排,各跨了各人的腳力。還是個甚麽腳力?金角大仙騎一隻金絲犬,銀角大仙騎一隻玉面貍,鹿皮大仙騎一隻雙飛福祿。各顯神通,不上頃刻之間,一陣清風,早已到了金眼國的地界上,落下雲頭,竟進接天關裏。

蕭噠(口稟)望見是個三位大仙,即時飛報番王。番王選遣一班文武出關遠接,次二親自下階迎接。接上金鑾寶殿,兩家相見。相見已畢,分賓主坐。坐定致茶,茶罷敘話。番王道:“寡人承先世基業,慚無厚德,可以守邦。不幸敵國無故見侵。今得三位仙丈儼然降臨,非獨寡人之幸,實一國軍民之幸也!”三位大仙躬身答禮,說道:“貧道兄弟們無甚大才,過蒙上位厚聘。願盡展胸所學,以敵南朝,以報知遇。”番王大喜,即時安排筵宴,與三位大仙接風。酒至數巡,彼此情洽。番王叫過些衏衏來,踏番歌,唱番曲。干嬌百媚,對舞雙飛,勸三位大仙飲酒。三位大仙說道:“這個女樂請撤了罷。”番王看見三仙不喜女樂,又叫過一班文官來,雍容揖遜,各勸幾行。又叫過一班武將來,掄槍耍刀,跌腳飛拳,各逞各人武藝,勸三位大仙飲酒,又飲又行。

金角大仙說道:“貴國中文官可以把筆,武將可以持刀,怎麽連敗于南兵,把太子、駙馬的命都送了?敢是南朝的戰將多麽?”番王道:“南朝戰將雖多,敝國中也有能戰之士。所不及他的去所,只因他那裏有個道士,是個甚麽龍虎山姓張,官封引化真人,能驅神遣將,喚雨呼風。這個還自可得,還有一個和尚,叫做甚麽金碧峰長老。這個人越發不是等閒之輩,能拆天補地,攪海翻江,袖囤乾坤,懷揣日月。南兵來下西洋,一連取了一二十個國,都仗著此二人之力。敝國做不得他的對頭,故此遠來懇求三位仙長。”金角大仙微微的笑了一笑,說道:“今番上位只管放心了,貧道們既不下山,便自罷休。今日既到了大國中,一定要與他大做一場,決不教他恁的施展。”番王道:“多謝,多謝!”銀角大仙說道:“上位,你衹知道他們的手段,不曾看見我們的設施。我們試一試兒你看著。”番王道:“不敢!不敢!”鹿皮大仙說道:“師兄之言,深爲有理。請試一試兒何如。”畢竟不知這一試還是個甚麽設施?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元帥收服金眼國~元帥兵阻紅羅山

詩曰:

山門雲擁金塗麗,谷口花飛寶篆香。

萬里指揮龍一顧,九霄來往鶴雙翔。

星宣丹髓真能覓,石室玄文定有藏。

願救餘生豁金眼,帶來五福錫時康。

卻說鹿皮大仙說道:“二位師兄之言,深爲有理。請當面試一試兒,看是怎麽?”道猶未了,金角大仙離了筵席,站將起來,說道:“我們借你的丹墀裏試一試手段,你卻不可吃驚。”番王道:“正願情教。”金角大仙走到丹墀裏面,一個筋頭,翻將過來。卻就除了頭上的九龍冠,脫了身上的七星袍,一手掣過一口刀,照著頸項底下猛空裏一磨,把自家一個頭磨將下來。左手提著刀,右手提著頭,望空一撇,撇在半天之上。只見那顆頭在半天之上悠悠蕩蕩,從從容容,就象一個鳥雀兒回翔讅視的樣子,這個身子站在丹墀裏,動也不動。一會兒,一個頭吊將下來,可可的鬭在頸顙脖子上,半點不差!金角大仙把身子一抖,一個筋斗,依舊是戴了九龍冠,穿了七星袍。走上殿來,問說道:“王上,你看貧道這等一個樣子,可拿得南朝那個金碧峰麽?可拿得南朝那個張真人麽?”番王連聲叫道:“不敢!不敢!真好神仙也!從此後寡人貼席安眠,不怕南人矣!”

道猶未了,只見銀角大仙離了席面,走到丹墀裏,跳上一個飛腳,一下子就吊了個搶風一字巾,脫了個二十四氣皂羅袍,取出一件兵器來。衹有三寸來闊,卻有二尺來長,彎不彎,直不直,如乙字之樣。拿起來照頭上一撇,一撇撇在半空裏面,喝聲道:“變!”只見那件兵器一變十,十變百,即時間就變做一百口飛刀,飛的齁齁的響。一口口都插到他自己身上,自己一個身子就象一座刀山的樣兒。一會兒,把個身子一抖,一口口的又吊下地上來,身子上沒有半點傷痕。再喝聲道:“變!”那一百口刀還變做那件兵器。銀角大仙卻又跳上一個飛腳,依舊的戴了搶風一字巾,依舊的穿了二十四氣皂羅袍。走一殿來,問說道:“貧道的小術,可拿得南朝那個金碧峰麽?可拿得南朝那個張真人麽?”番王不勝之喜,說道:“夠了!夠了!但不知先生這件兵器,可有個名字沒有?若有個名字,還求見教一番。”銀角大仙說道:“這個兵器干變萬化,不可端倪。憑你的意思,要變甚麽,就變做個甚麽。所變之物,無不如意,故此他名字就叫做如意鈎。”番王道:“原來天地間有如此寶貝,寡人不是幸遇三位大仙,卻不虛生了這一世?”

道猶未了,鹿皮大仙離了筵席,走到丹墀裏面,也不除下巾來,也不脫下衣服,慢騰騰地到袖兒裏面取出一個小小的葫蘆來,拿起個葫蘆,放到嘴上吹上一口氣,只見葫蘆裏面突出一把三寸來長的小傘來:銅骨子、金皮紙、鐵傘柄。鹿皮大仙接在手裏撐一撐,喝聲:“變!”一會兒,就有一丈來長,七尺來大,拿起來望空一撇,撇在虛空裏面,沒頭沒腦,遮天遮地,連天也不知在那裏!連日光也不知在那裏!購購的一聲響,吊將下來,就把兩班文武並大小守護的番兵,一收都收在傘裏面去了。

番王看見,吃了一大驚,說道:“足見先生的道術了,望乞放在這些衆人來,恐有疏失,反爲不便。”鹿皮大仙說道:“王上休要吃驚,貧道即當送過這些人來還你。”道猶未了,把個傘望空又是一撇,撇在半空裏面,一聲的響,那些文武百官、大小番兵,一個個慢慢的吊將下來。番王看見好一慌,連忙的叫道:“先生!先生!卻不跌壞了這些官僚軍士麽?”鹿皮大仙還要在這裏賣弄,偏不慌不忙,取出一條白綾手帕來,吹上一口氣,即時間變做無數的白雲,堆打堆的,只見那些文武百宮、大小番兵,都站在白雲上面。鹿皮大仙把手一招,一陣香風吹過,一個個的落到地上來,正沒有半個損壞,番王大驚,又問說道:“先生,這個寶貝誠希世之奇珍,可也有個名字麽?”鹿皮大仙說道:“有個名字。”番王道:“請教一番是何如?”鹿皮大仙道:“這個寶貝也說不盡的神通,只說收之不盈一掬,放之則遮天地,故此名字就叫做庶天蓋。”番王說道:“妙哉!妙哉!”依舊請三位大仙上席開懷暢飲,直至夜半纔散。

到了明日早上,三位大仙收拾上關,共議退兵之策。只見關外早有個探事的塘報,報到寶船上來,說道:“接天關外新添了三個道士,都足甚麽紅羅山上請來的。一個叫做金角大仙,一個叫做銀角大仙,一個叫做鹿皮大仙。三個大仙一齊的說道,要與我南朝比試手段,要與我南朝見個輸贏。”二位元帥心上就有些不寬快,說道:“我只道殺了三太子,死了哈裏虎,這個金眼國可唾手而得,那曉得又出下這等一班道士來!這一班道士不至緊,一定又有些蹺蹊術法,古怪機謀。前面空費了許多心事,這如今又來從頭兒廝殺起。這等一個國,征服他這等樣兒難,如之奈何!如之奈何!”馬公公的口又快,又說道:“前日撒髮國出一個道士,還受了那許多辛苦。今日出了三個道士,不知淘氣又當何如?”不如轉去也罷!路也來得遠,國也取得多,這如今不叫做半途而廢了?”元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與金眼國殺到這個田地,豈可就罷了不成。你從今以後,再不可講這等的話兒。你說的不至緊,軍心搖動,貽禍不小。”馬公公好沒趣,緘口無言。

只見帳下閃出一員大將,高叫道:“元帥寬懷!量這個毛道士做的甚麽勾當,末將不才,情願挺身出戰,擒來獻功。”二位元帥起頭一看,只見這一員大將,生得虎軀七尺,臉似煙煤,眼似曙星,聲若鉅雷,穿一領綠錦袍,披一領雁翎甲,手裏一把月牙剷,原來是南京豹韜左衛都指揮現任遊擊將軍雷應春是也。平生性氣剛強,就是刀鋸在前,鼎鑊在後,他也視之坦然,只當沒有。元帥道:“雷將軍雖然梟勇,只怕獨力難成,須再得幾個英勇將軍相幫前去,纔是個萬全。”道猶未了,帳下一連閃出兩個將軍來:一個是束髮冠,兜羅袖,應襲公子王良;一個是鐵幞頭,紅抹額,狼牙棒張柏。兩個將軍應聲道:“某等不才,願與雷將軍協同出陣,誓把那山野妖道拿將過來,獻于麾下。”二位元帥大喜,每人賜酒三杯,以壯行色。

三位將軍各綽各人的兵器,各跨各人的馬,各領各人的兵,一擁而去。到了荒草坡前,只見接天關下,萬數的番兵一字兒擺著。當頭三位仙長:金角大仙居中,銀角大仙居左,鹿皮大仙居右。前一路仙風凜凜,後一路殺氣騰騰。雷將軍說道:“這三個道士當頭,一定是有些術法的。我和你這如今懵著個頭,直撞而進,這也是個出其不意,攻其無備。若且少待遲延,他那弄動了術法,我和你便不好處他。”張狼牙說道:“是。”王應襲說道:“是。”只說得這兩聲“是”,只見三個人三騎馬,三般兵器,一任的殺將去。

只見殺到關下,番陣上一陣香風,憩甘甘撲人的鼻子。三位大仙起了三朵白雲,漸漸的高,又漸漸的高;漸漸兒不見了人,漸漸兒連白雲也不見了。雷將軍心上吃驚,說道:“好一場蠟事!怎麽三個道士都騰雲去了?”王應襲說道:“這其中一定是個騙法,騙我們進關,不得脫身。”張狼牙說道:“眼見的是騰雲去了。若只是這等怕起來,總不如南京城裏第一安穩,何苦又到這裏來。”雷將軍也莫非是福至心靈,立地時刻,就安上一個主意,說道:“從下西洋以來,諸公俱已立功樹績,衹有學生淹淹藥餌,未見寸長。今日之時,也不管他計不計,騙不騙,我只是殺進關去。倘或成功,是天與我的;倘或不成功,馬革裹屍,死而無怨!”王應襲說道:“將以克敵爲功。雷將軍肯進關去,末將願隨。”張狼牙道:“偏你們進得,偏我們進不得!打夥兒殺進去就是!”三個人計議已定,一齊殺上關。關裏面本是沒有個能征慣戰的大將,專靠著這三個大仙。三個大仙已自騰雲去了,國中無主,不問軍民人等,只是抱頭鼠竄,那個又敢來抵當?盡管南朝三個將國,一直殺到番王殿上。

卻說元帥坐在中軍,聽得藍旗官報說道:“南兵殺進接天關裏面去了。”二位元帥誠恐孤軍有失,即時傳下將令,著遊擊將軍馬如龍,領一枝兵,從南門上殺進。又傳一道將令,著遊擊將軍胡應鳳,領一枝兵,從北門上殺進。又傳下兩道將令,著左營大都督黃棟良,右營大都督金天雷,領兩枝兵,再從接天關殺進去,前後策應。又傳下兩道將令,著水軍大都督陳堂、副都督解應彪,各領戰船五十隻,水軍五百名,從水關門上殺進。

只是這等一個金眼國,怎麽當得這四面八方的軍馬嘈雜,把個番王嚇得啞口無言,抖衣而戰,躲在后宮裏面,再也不敢出來。雷將軍進了番王殿上;拿住些文武百官,叫他領出番王來,一個個面對面兒,口對口兒,只是一個不吭氣。雷將軍激得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抓過一個來,就是一刀;抓過兩個來,就是兩刀。番官們沒奈何,卻纔閃出一個右執班大頭目蕭噠(口稟)來,說道:“將軍息怒片時,容小臣們一會兒就送出國王來,投降納款。”雷將軍一時怒發,急忙回不過來,咬牙切齒,喝聲道:“(口稟)!你是甚麽人?敢在這裏誑言。你到好個慢軍之計哩!”蕭噠(口稟)無計可施,只是磕頭勸解。雷將軍怒頭上,恨不得一把抓著番王。兩家子正在難處,只見元帥傳下將令來,著諸將退兵一舍,許番王改過自新;不許諸將妄殺一人,不許諸將擄掠人口財物,違者軍法重治。雷將軍得了軍令,不敢有違,只得撤兵而退。

卻說蕭噠(口稟)請出番王爲,計議退兵之策,番王道:“悔不用左丞之言,致有噬臍之悔。”蕭噠(口稟)道:“左丞現在監裏,何不取他出來,便有個分曉。”番王即時傳令,取出左丞來。番王道:“昔日不聽尊言,今日汗顏相見。蕭噠(口稟)道:“主憂臣辱,皆老臣之罪。”番王道:“今日事至于此,老卿教寡人何以處之?”蕭噠(口稟)道:“中國制夷狄,夷狄事中國,這本是理之當然。況兼今日計窮力盡,無路可行,衹有一個投降纔是。”番王道:“投降還是怎麽的樣兒?”蕭噠(口稟)說道:“古人有肉袒負荊,面縛銜璧,今日是也。越外再修降書一封,降表一封,土儀禮物進貢天王,卻就是這等一個樣子。”番王道:“既如此,作速備辦將來。”

備辦已畢,番王同著蕭噠(口稟)、蕭噠(口稟)一千從人,竟到寶船之上,見了元帥,肉袒負荊。元帥道:“似你這等負固不賓,就該重處于你。只念你臣子忠孝分上,姑恕你這一遭,請起來罷。”起來行一個相見之禮。禮畢,番王遞上降表,元帥吩咐中軍官安奉。番王遞上降書,元帥拆封讀之,書曰:

金眼國國王莫古未伊失謹再拜奉書于大明國欽差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側聞天命有德,天討有罪;聖人中天地而爲華夷之主,首民物而爲紀法之宗。同此有生,罔不率俾其藐西洋之醜類,陋金眼之遐陬。未識王猷,致揚威武。連連執訊,矯矯獻俘。稚子無知,窮九攻九卻之計;將臣賈勇,觸七縱七擒之威。且粉骨碎屍,寧獲寬恩茂德。活我喘息,保我社稷,求我子孫及我黎民,春育海涵,天高地厚。從今之日,至死之年,從子之孫,至萬之億。條支若木,願順指揮,奇榦善芳,畢修職貢。某無任激切惶恐之至。

元帥覽書已畢,番王又遞上一張進貢禮單。元帥道:“窮年之力,豈爲這些小禮物。只要你知道一個華夷之分就是。自古到今,有中國纔有夷狄。中國爲君爲父,夷狄爲臣爲子,豈有個臣子敢背君父?中國爲首爲冠,夷狄爲足爲履,豈有一個足敢加于首?豈有一個履敢加于冠?”番王領著兩個頭目,磕頭如搗蒜,滿口說道:“曉得!曉得!”元帥道:“似你這等倔強無禮,我就該滅你之國,絕你之祀,戮你之首,遷你之子孫。我只因你國中有子能死孝,有臣能死忠,我故此輕貸于你,你敢看得我們容易麽?”番王領著兩個頭目,又磕上一蕩頭,說道:“從今以後,再不敢倔強。”

元帥道:“你昨日還到紅羅山去請下三個大仙來,你這是甚麽主意?你要把那些大仙來降視我們麽?你說自盤古到今,衹有我中國代代相承,可有個神仙在那個國中代代廝守麽?這是那個的主意哩?”番王看見二位元帥怒發雷霆、生怕取罪不便,不敢隱瞞,又磕了幾個頭,說道:“到紅羅山去請大仙,是死鬼哈里虎說的,是右執班蕭噠(口稟)去的。”元帥道:“今日之降,是那個主的?”番王道:“這是左執班蕭噠哈主的。”元帥道:“賞罰不明,無以令三軍,無以示四夷,無以昭萬世。”即時叫軍政司取過銀花、綵緞,把左執班掛起紅來;叫刀斧手把右執班推出帳外,砍下頭來。軍政司掛了紅,元帥又吩咐一班鼓樂起送左執班蕭噠哈歸衙。當頭懸著一面白牌,白牌上寫著“順天者存,與此同賞”八個大字。蕭噠哈不盡榮耀,滿朝的父老百姓們不勝的嘆息,卻道:“早聽蕭爺之言,不到這個田地。”刀斧手獻上頭來,元帥吩咐一班軍鼓手把這個頭號令各門,號令各街各市。當頭也懸著一面白牌,牌上寫著“逆天者亡,與此同罪”八個大字。滿朝的父老百姓們那個不說道:“這老兒自取其罪,本是多了後來這一著哩!”賞罰已畢,番王同著左執班又來拜辭。元帥道:“你今後再敢如此,我堂堂中國雄兵萬萬,戰將千千,莫說你只在十萬里之外,就是百萬里之外,千萬里之外,取你頭如探囊取物,滅你國如拉朽摧枯!你可曉得麽?”番王道:“曉得!曉得!”左執班說道:“再不敢哩!再不敢哩!”辭了番王番官,元帥吩咐紀功頒賞,大設筵宴。諸將慶功。諸將都說道:“二位元帥不但只是賞罰彰明,德之所施者博,威之所至者廣,柔遠人之道,無以逾此。”元帥道:“這個金眼國僥幸過了,只是那三個道士駕了三朵白雲而起,不知是個甚麽出處?只怕還在前面,只怕還有些兒淘氣哩!”王爺道:“邪不能勝正。那裏有個邪術做得甚麽乾坤?縱然做得乾坤,終不然就怕他麽?”道猶未了,元帥傳令開船。

船行了數日,遠遠的望見一座山,山頂上紫霧騰騰,瑞煙靄靄。有詩爲證:詩曰:

瑤臺無塵霧氣清,紫雲妙蓋浮煙輕。

朝擁華軒騁丹曜,暴驅素魄搖金英。

義軒素魄歲年久,瓊宇珠樓何不有。

天公吹笛醉倚床,玉女投壺笑垂手。

萬里銀河共明滅,夾岸榆花紛似雪。

紅雲冉冉日更長,天上人間永乖別。

層崖有書不可通,層崖有路誰能窮?

海外未傳青鳥使,山中今見碧霞容。

復道重巖閉丹穴,石賽天門飛玉屑。

文石高擎雲母盤,綵虹倒掛蒼龍節。

別有古殿幽潭深,玄林奇石同沉沉。

已見飄霜夏不歇,還看飛雨冬常陰。

夏霜冬雨兩奇絕,石榻金爐秘丹訣。

採芝種玉有夙緣,此事誰從世人說?

世人賤身貴立勳,搖精盜智徒紛紜。

就中林臥觀無始,古來惟有榔梅君。

元帥看了一會,說道:“原日那三個道士說是住在甚麽紅羅山上,那山有些異雲怪氣,敢只怕就是紅羅山哩!”吩咐舟師把船撇開去,到海中間些走,不可近他。這叫做是避之則吉。

元帥只好是這等小心。那曉得天下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好好的一陣海風,把千百號寶船,齊齊的打攏在山下來了。元帥道:“快著塘報官上崖去,看是個甚麽國?有個甚麽鬼怪妖邪?好做處置。”元帥軍令,誰敢有違。一會兒上崖,一會兒復命,說道:“上面只是一個空山,沒有個甚麽國,也沒有個甚麽鬼怪妖邪。”王爺道:“前日說那三個道士住在甚麽吸葛刺國界上的紅羅山。既沒有個國,這山還不是紅羅山。”老爺道:“既沒有個甚麽國,且一任的開船去著。”即時吩咐開船。剛剛的開到海中間,又是一陣海風,把這些大小寶船,齊齊的颳到山腳之下。元帥道:“有此蠟事!偏要開船。”吩咐又開。又開到海中間,又是一陣海風,把這些大小寶船,齊齊的颳到山腳之下。

元帥道:“事不過三,這個船不須開了。”即時傳令五營大都督移兵上崖;四哨副都督紮住水寨;各遊擊將軍分兵上崖,往來巡綽,以備旱寨不虞。

吩咐已畢,元帥道:“水陸安營已定,憑他甚麽道士,憑他怎麽樣來。”王爺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和你這如今不曉得山上是個甚麽動靜,雖然水陸安營,徒勞無補也。”老爺道:“既然如此,快差塘報官上山去體探一番。”王爺道:“誠恐山上是那三個道士,拿住了他們;卻不漏洩了軍情,反爲不美!”老爺道:“莫若差王明去罷。”王爺道:“王明是不能免的。依我學生愚見,事不厭細,差王明往山南裏上去,再差黃鳳仙往山北裏上去,兩下裏仔細探訪他一番,未有不得其實者。”老爺道:“老先生所言就是。”即時差下王明往山南裏上去,體探山上有些甚麽民居,或是巖洞,或是荒蕪,即盡日回報,王明領命去訖。又差下黃鳳仙往山北裏上去,體探山上有些甚麽房舍、或是祠廟、或有神仙、或有甚麽妖魔鬼怪,限盡日回報。黃鳳仙領命去訖。

卻說王是領了元帥軍令,往山南裏找路上去。一手隱身草,一手戒手刀,找著個一條小路兒,七個彎、八個曲,走了半日。半日大約有二三十里之遙,卻纔看見一座石門兒。石門上橫寫著一行大字,說道:“紅羅山第一福地。”王明看了一會,心裏想道:“人人都說道:‘門門有路,路路有門。’原來這等一個深山裏面,果真的有路、有門。”一手拿起草來,防著有人看見一手拿起刀來,防著有人謀害。照直一跑,跑到裏面,又是一個小小的石門兒,石門上又是橫擔寫著“白雲洞”三個字。王明說道:“這分明是個神仙洞府。爭奈這個門兒關著,沒處問人,卻不曉得裏面是個甚麽動靜,怎麽是好?不免敲他敲兒,看是怎麽。”一手拾起一塊石頭兒,敲了兩三敲。敲了兩三敲,只當沒有,又敲了兩三敲,又只當沒有。王明說道:“原來是個空洞兒,沒有神仙在裏面。既是沒有神仙,我又站在這裏做甚麽,不如趁早些找下山來,回復元帥,也是一差。”又是一手拿起根草,一手拿著張刀,自由自在走出石門來。剛走到門上,王明口裏說道:“王子去求仙,丹成入九天,洞中方七日”,旁邊一個人應聲道:“獻世幾千年。”王明吃了一驚,心裏想說:“怎麽這裏有個人聲氣哩?敢是個甚麽仙童麽?擡起頭來,四下裏瞧一瞧,並不曾看見個人影兒在那裏?王明口裏又唸道:“洞中方七日”,那邊又有個人應聲道:“獻世幾千年。”王明心裏有些慌張,喝聲道:”唗!你是個鬼麽?怎麽接我的下韻?”那人叫聲道:“王克新你有運時,不撞到這個山顆裏面。”王明聽見叫他的名字,放下根草來,問說道:“你是那個?怎麽苦不現身?”只見那個人撲地一聲響,跳出一個身子來,原來是唐狀元的金紫夫人黃鳳仙是也!王明道:“夫人爲何到此?”黃鳳仙道:“承元帥軍令,教我往山北裏找路上山,探問山上事實,特來到此!”王明道:“你怎麽不叫我,只接我下面句詩?”黃鳳仙道:“你手裏有隱身草,故此不曾看見你是那個,不好叫你的。”王明道:“我怎麽不看見你來?”黃鳳仙道:“我也因是這山上的路徑兒生疏,不敢明走,是土囤而來,身子囤著,故此你又不看見我來。”王明道:“你上山來曾看見些甚麽人?”黃鳳仙道:“不曾看見個人,只看見一個物件。”

畢竟不知是個甚以物件?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黃鳳仙扮觀世音~黃鳳仙戰三大仙

詩曰:

石門一望路迢迢,崒嵂峰高聳碧霄。

泉掛珠簾當路口,煙拖練帶束山腰。

香爐捧出仙人掌,輦路行來織女橋。

午夜月明天似水,鶴歸松頂聽吹蕭。

王明問道:“你上山可曾看見個甚麽人哩?”黃鳳仙道:“不曾看見個人,只看見一個物件。”王明道:“是個甚麽物件?”黃風仙道:“是我纔在石門之下,看見一隻金絲犬,有頭有尾,有花有紋。他在那裏閒遊閒走,我看見他,他不曾看見我。是我捻個訣試他一試兒,他一踴而起,起在半天之上,不見下落。——這就是我看見的物件。”王明道:“前日金角大仙騎的是隻金絲犬。這等看起來,果真是他的洞府無疑了。”黃鳳仙道:“石門上明明的寫著‘紅羅山’,這個不消疑了。只是你在門裏來,可曾打探得有些甚麽事跡沒有?”王明道:“洞門關著,不得他開,故此不曾打探得一些事跡。”黃鳳仙道:“你敲開他的,有何不可?”王明道:“也曾敲來,只是敲不開哩!黃鳳仙道:“你是個甚麽東西敲?”王明道:“是個石塊兒。”黃鳳仙道:“那石塊兒可曾下鍋煮來?”王明道:“這等一個荒山上,又到那裏去煮來?”黃風仙道:“原來不曾煮過,是個僧敲,僧敲他怎麽肯開?”王明道:“怎麽僧敲就不開?”黃鳳仙道:“你不聞‘僧敲月下門’?”王明道:“好個‘僧敲月下門’。我們回去罷了。”黃鳳仙道:“元帥軍令,要見或是民居,或是廟宇、或是神仙、或是鬼怪,打探一個的實來報。這等一個糢糊,怎麽就回得話哩?”王明道:“不見他的面,曉得他是個甚麽人?”黃鳳仙道:“依我愚人之見,這三個人不是甚麽仙家正派。”王明道:“怎見得?”黃風仙道:“人內不足者外有餘,內有餘者外不足。怎麽是個內有餘者外不足?洞開重門,正如我心,少有邪曲,人皆見之,這卻不是個內有餘者外不足?怎麽內不足者外有餘?小人閒居爲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這卻不是個內不足者外有餘?這三個人緊閉了重門,正是銷沮閉藏之貌,豈是一個正派的仙家?”王明道:“夫人之言有理。只是不曾眼見得他,不好回話。”

黃鳳仙道:“我還有個道理。”王明道:“是個甚麽道理?”黃鳳仙道:“我和你尋一個深巖,待我坐在巖裏,充做個觀世音。你把個頭髮攏起來,把個紅臂甲兒穿起來,充做個紅孩兒。他若是沒有個嫡門正派,他自來禱告于我。聽他禱告,便知端的。”王明道:“此計大妙,只是怎麽令他曉得?”黃風仙道:“你帶著那個隱身草,只在這門裏門外幌著。但只是有人來之時,你就拿出草來,一下子不見了個形。走一會,卻又收起草去,令他看見些形。走一會,又拿出草來,直走到巖邊前,卻又收起草去,走進洞裏來。這卻不就令他曉得了。”王明道:“妙哉!妙哉!”兩個人依計而行。

不出百步之外,就有一個深巖:窈窕縈紆鎖翠崖,幽深虛敞絕纖埃。黃風仙端端正正坐在裏面。王明帶著草,剛剛的走到巖上,早已驚動了個鹿皮大仙。怎麽就驚動了他?原來王明穿了個紅臂甲。世上衹有個紅第一搶眼。鹿皮正在打聽寶船轉來,一眼就瞧著,故此先驚動了他。王明眼又快,看見有個人,即忙的就拿出草來,鹿皮大仙轉眼又不見了那個穿紅的,心上狐疑,三步兩步,跑到巖邊來。只見深巖之中,坐著一個觀音大士,左側站著一個紅孩兒。

鹿皮大仙跑進來,唱上一個喏,說道:“果然人語不虛傳,人人都說道這是個潮音洞。今日果然有個大士在這裏現身。”道猶未了。”翻身而去。去到洞裏面,見了那兩個師兄,把觀世音的事,細說一遍,金角大仙說道:“我們正在出兵之時,正要問他一個禍福。”銀角大仙道;“如今就行,遲了就是來意不誠。”

果真的三個大仙,齊齊的來到石巖之下,禮拜已畢,說道:“弟子兄弟三人,原係凡胎。後遇異人,傳授我一班仙術,又得了一班寶貝。前日蒙金眼國國王聘召,以退南兵,不料本洞之中有一個千歲的猢猻,見弟子們不在洞裏,欺弟子們的道童,謀占未遂,放起火來,把弟子們的窠巢,一班大小徒弟,盡爲煨燼之末!弟子們正然出兵,只見一陣信風所至,弟子們無計可施,只得抽身而回。未有寸功,虛負國王之請。今日又是天緣湊巧,這些南船都在這個山下經過,是弟子們三陣海風,颳住了他的船。這如今準備著擒他的將領,碎他的船隻。一則報金眼國王之仇,二則全西洋大方之體面。弟子們這個地方,原是西洋印度之地,釋伽佛得道之所,善不過的,怎麽容得這等一干殺生害命的人在這裏作吵麽?伏望大士大慈大悲,救我一方生靈,保佑弟子們一戰成功,不勞餘力!功成之日,替大士修飾仙巖,莊嚴寶相。弟子們不勝虔懇之至!”禱告已畢,又齊齊的磕了二三十個頭,出門而去。

三個大仙去了,黃鳳仙道:“你看好大仙哩!”王明道:“虧了夫人妙計,盡得其情。不但只是盡得其情,他還拜做你的徒弟哩!”黃鳳仙笑了一笑,說道:“他們拜做我的徒弟還不至緊,你還做了我的紅孩兒哩!”王明道:“多了一個‘紅’字。”大家取笑一場,徑下山來。

回到寶船之上,已經二更多天氣。見了元帥,把個假扮觀音大士的事,三位大仙禱告的情詞,逐一的細說了一遍。元帥大喜,說道:“這也叫做‘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吩咐重賞紀功。王爺道:“那千歲的猢猻,就是金眼國的災星,就是我們的福星!天下事有這等湊巧的!”老爺道:“前事罷了,只說他明日要來擒我們的將領,碎我們的船隻,卻把怎麽抵敵他去?”王爺道:“邪不能勝正。還要苦求天師、國師一番。”老爺道:“有理。”

即時請到天師、國師。相見禮畢,三寶老爺把這三個大仙的始末,告訴一番。天師道:“他們既是凡胎,終久不爲利害也。先與他廝殺幾場,看他是個甚麽仙術,看他是個甚麽寶貝。其後來,容貧道再作區處。”國師道:“若只是搬鬭術法,摩弄寶貝,還自可得。只怕他水裏撮出風來,岸上噴出火來,就有些不便。”“這個卻都在貧僧身上。”老爺道:“多謝扶持!”各自散去。

到了明日,果然是三個大仙一擁而來,一字兒擺著:金角大仙騎著一隻金絲犬,居中;銀角大仙騎著一個玉面貍,居左;鹿皮大仙騎著一個雙飛福祿,居右。後面都是些毛頭毛腦的番兵,也不計其數。三個大仙高叫道:“南朝的好漢,你出陣來。我前日在金眼國輕恕于你,你今日再走到那裏去罷?”道猶未了,南朝也是三員大將統領了三路雄兵:第一員是遊擊大將雷應春,一匹馬,一張月牙剷,居中;第二員是狼牙棒張柏,一匹馬,一把狼牙棒,居左;第三員應襲公子王良,一匹馬,一桿丈八神槍,居右。南陣上三通鼓響,呐喊一聲,天搖地動的一般。

金角大仙看見,大笑了三聲,說道:“汝等都是些螻蟻微命,敢來衝我的泰山。我若略略的舉起手來,教你們都成齏粉。”道猶未了,把座下的金絲犬著一鞭。只見那畜生口裏吐出一道青煙來,金星噴噴,尾巴頭彪出一道火來,赤焰騰騰。南陣上看見,心裏都是有些吃驚,一時不敢嚮前去。衹有張狼牙心雄膽壯,怒髮如雷,駡說道:“無端賊道,敢出這等大言。你既是泰山,怎麽又借個狗勢?我若懼怕于你,誓不爲大丈夫!”狠上一聲,提起那桿狼牙釘,橫築直築,築上前去。分明築得有些意思,那曉得那個烏錐馬吃了金絲犬的火爆一燒,撲的一聲響跌在沙場之上。這一跌不至緊,把個張狼牙顛將下來。張狼牙正在怒頭上,顧不得甚麽馬不馬,挺出個身子一跳,跳將起來。丢了個馬,兩隻腳步行,兩隻手掄著狼牙棒,直釘到金絲犬頭上,金絲犬到吃了兩釘。又釘到金角大仙的面上,金角大仙又笑一笑,說道:“這將軍到也是個不怕死的。我且教你受些磨折,你纔認得我哩!”道猶未了,一口法水噴將出來。這一噴之時,莫說張狼牙,就是跟隨的軍士,一個個的都跌翻在地上,再有那個曉得些人事罷?張狼牙心裏其實明白,爭奈腳底下無力,走不動哩!只見一夥毛頭毛腦的番兵,捆捆縛縛,弄到山上去了。雷遊擊、王應襲看見那個道士術法高強,勢頭來得不好,未敢擅便,只得收兵回來,見了元帥,把道士的術法,訴說一番。元帥道:“怕他許多不成。你們抖擻精神,和他殺上幾陣,不得贏瘡,再作區處。”兩個將軍應聲而退。

卻說金角大仙撈翻了張狼牙,撮進洞裏。三個大仙仔細看一看時,盡好怕人也!怎麽怕人?張狼牙本等是生得面如鍋底,須似鋼錐。卻又被法水所迷,昏昏沉沉,不省人事,象個獃子一般,睡在地下裏。銀角大仙說道:“師兄,這個人好個軟綿團兒。”金角大仙道:“你只曉得軟綿團兒,你那裏曉得此人性極剛強,萬死不折。只爲我的法水所迷,故此動彈不得。待我叫他醒來,你看看。”道猶未了,又是一口法水。張狼牙恰象個睡夢裏面醒將過來。及至睜開兩隻眼,只見是三個道士坐在上面。一干毛頭毛腦的番兵站在兩旁。張狼牙欲待掙起來,渾身上下都是些繩穿索捆,肚子裏激不過,大叫一聲道:“好大膽的道士也,你敢綁著我在這裏麽?快拿刀來殺了我就罷,少待遲延,我就崩斷了這些繩索,教你寸草不留。”

張狼牙這一場狠叫,金角大仙也有些懼怯。卻又笑了一笑兒,說道:“你不要這等急性。我還有個安樂窩,請你去坐一坐,嚐些安樂的滋味,你纔認得我來!”張狼牙又惱起來,駡說道:“那個認得你這等一個毛道士,尖嘴刮鼻,假充太乙,做醮唸經,過如主乞。”金角大仙說道:“這斯死在頭上還不省得,還來噀嘴裏!左右的把他送到新潮音洞裏去,待明日多拿幾個,一起開刀。”果真的一夥番兵把個張狼牙送在洞裏。只見到了裏面,陰雲慘慘、黑霧蒙蒙,無明無夜,不見些天日,一會兒,那一夥番兵各自散了。張狼牙心上打一想,猛然間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就盡著平生的蠻力氣,狠是手腳一蹬,毛髮一豎,吆喝一聲,身上的繩索;就是刀斬斧斷的一般,齊齊的斷了。張狼牙好一似鰲魚脫卻金鈎釣,擺尾搖頭任我遊。一徑跑下山來了。

跑到寶船之上,拜見元帥,把前後的事故,細說一遍。元帥道:“是個甚麽洞?”張狼牙道:“外面象是一個神座兒,轉到裏面就不見天地,不見日月三光,離地獄門也只隔得一張紙的樣子。”王明道:“那洞外面可有個甚麽臺基兒麽?”張狼牙道:“象個新砌的臺基兒。”王明道:“敢就是我們昨日弄喧的去所哩!”張柏道:“是了!是了!他們口口聲聲說道新潮音洞裏。”王明道:“若只是送在那裏,還好處得。”元帥道:“怎麽好處得?”王明道:“只消小的跑進去就取將來,卻不是好處得?”元帥道:“將計就計,在你們做個將官的身上。”王明道:“我們都曉得哩!”

到了明日,那三個大仙領了一干番兵,又是一擁而來,又是一字兒擺開,高叫道:“南朝再有那個好漢敢來與我交鋒麽?”道猶未了,南陣上鼓響三通,呐一聲喊,早已閃出一員大將,一騎馬,一把月牙剷,飛舞而來,原來是遊擊將軍雷應春。未及臨陣之時,又是三通鼓響,喊上一聲,早已又閃出一員大將來,一騎馬,一桿丈八神槍,飛舞而來,原來是應襲公子王良。未及臨陣之時,又是三通鼓響,喊上一聲,早已又閃出一員大將來,一騎馬,一桿滾龍槍,飛奔而來,原來是武狀元唐英。未及臨陣之時,又是三通鼓響,喊上一聲,早已閃出一員女將,一騎馬,一張兩面刀,飛舞而來,原來是金紫夫人黃鳳仙。四員大將四騎馬,四樣兵器,各逞其能。一起吆喝道:“你這些妖道們,快來受死!”金角大仙道:“這叫我來受死麽?只怕你們死在頭上。你不信之時,你看昨日那個黑臉鬼,有個樣子了。”黃鳳仙說道:“昨日他們爲你邪術所誤,你今日再敢來張開個毛嘴,噴出個臊水來麽?”金角大仙說道:“我就噴出來,你待何如?”黃鳳仙道;“你噴出米試一試兒看著。”金角大仙果然就是一口水來,也只指望昨日的樣子,擋著他骨軟筋酥。那曉得黃鳳仙不慌不忙,取出一幅了事布兒,名字叫做月月紅。拿起來馬前一捲,那口水只當得洋子江裏撒泡尿,不曾看見!

金角大仙看見這口法水不靈,連忙的把個金絲犬加上一鞭。那畜生好不施設哩,口裏就噴出一道青煙,尾巴頭就撤出一路紅火,急走如飛,竟奔到黃風仙臉上。黃風仙不慌不忙,取出一根扎頭繩兒,名字叫做錦纏頭,拿起來照前一晃,即時把個金絲犬纏住了四隻蹄爪兒。撲的一聲響,跌一個轂碌。那畜生跌一跌不至緊,卻早已把個金角大仙跌將下來,賣了個破綻。黃風仙的兩面刀其快如飛,照道他的頸脖子上,已自擂了一刀。金角大仙好苦也,一段是頭,一段是身子,喜得這個大仙到底有三分鬼畫符,黃鳳仙去撈他的頭,只見那兩眼珠子撐上兩撐,一張口呷上兩呷,一個頭猛空裏一飛,飛上在半天之上,悠悠蕩蕩,從從容容,如飛鳥盤旋之狀。黃鳳仙又去撈他的身子,那身子也又作怪哩,一跳跳將起來,跳在山崗頭上。一會兒,一個頭吊將下來,鬭著個頸脖子上,半點不差,黃鳳仙駡說道:“好毛道士!你要賣弄麽?”

道猶未了,銀角大仙馳驟而來,手裏拿著個如意鈎,照頭一摜。黃風仙擋他一刀,兩下裏撞的咭玎咭玎一聲響。黃鳳仙道:“你還要來,你的頭可斷得這一會麽?”銀角大仙道:“胡講!甚麽人敢斷我的頭來?”一邊講話,一邊撇起個如意鈎,撇在半空雲裏,喝聲道:“變!”那個鈎果真的一變十,十變百,即時間變做了一百口飛刀,齁齁的響,飛將下來,黃鳳仙看見,說道:“你還自稱爲大仙哩!你那裏真是個大仙?所行之事,都是些妖邪術法,敢到我老娘的眼前吊甚麽喉!”不慌不忙,腳底下解下兩隻腳帶來,名字叫做夜夜雙。拿起來上三下四,左五右六,舞的就象個雪花蓋頂一般,連人連馬,那裏再看見些蹤影兒罷?那一百口飛刀,撞著的只是一響,一會兒都吊在地上,還是一個如意鈎。

銀角大仙看見解了他的術法,心上盡有些吃驚,說道:“這等一個女將,盡有些學問,不可小覷于他。”卻又掣過個如意鈎來,望空一撇,撇在半天之上,喝聲道:“變!”那個鈎一變,就變做一扇大磨盤,懸在半天雲裏,左磨右磨,磨來磨去,一下子吊將下來,竟壓到黃鳳仙的頂門骨上。黃鳳仙看見,駡說道:“好妖道,偏你有這許多的變化,偏我就不會變化麽?”不慌不忙,頭上取下一幅烏綾帕兒,名字叫做個劈頭抓。拿起來望地上一摔,也喝聲道:“變!”這個“變”,卻不是小可的,變就變做一座峭壁高山,拄天拄地的攔在陣前。你想一扇磨盤會打得個山透哩!輕輕的吊在山上,只當得個對江過告訴風罷了!銀角大仙沒奈何,只得收回個如意鈎去,意思間還要變幾變兒。卻不奈這個山拄在面前何,兼且落日西沉,昏鴉逐隊,天昏地黑,不辨東西。假曉你會變,也是個臘梨變花枝,變不出個甚麽好的來,只得各自收兵而散。

回到洞裏,銀角大仙大怒,說道:“枉了我們六尺之軀,反不奈一個女人何?”金角大仙說道:“你的如意鈎千變萬化,怎麽不奈他何?”銀角大仙說道:“都是你輸了頭陣與他,故此到底不利市。”金角大仙說道:“你們腳本等不齊,只埋怨我的頭不齊哩。”鹿皮大仙說道:“當場不戰,背後興兵,這都是枉然的。到明日之時,二位師兄都請坐下,待貧弟去拿他過來,監他到安樂窩裏,泄了二位師兄之忿罷!”銀角大仙道:“師弟哩!過頭飯兒難吃,過頭話兒難講也。難道你就拿得他來?”鹿皮大仙道:“貧弟若拿他不來,我就把這個六陽首級送了師兄罷!”銀角大仙說道:“既如此,但是師弟拿得那個女將來,貧兄就把這個六陽首級送了師弟罷!都憑著大師兄做個證明功德。”

到了明日,南陣上這些將軍先去擺下了陣勢,只在牢等那三個大仙。鹿皮大仙騎了只雙飛福祿,飛舞而來,威風凜凜、怒氣衝衝,高叫道:“南朝那個潑婦,你還敢出來麽?”黃鳳仙喝聲道:“我兒哩!你叫我老娘做甚麽?”鹿皮大仙說道:“你這潑賤婢,你那裏識得我仙家的妙用。我饒了你這一刀之苦,你不如早早的下馬受降麽!”黃鳳仙大怒,駡說道:“這誅斬不盡的賊道!你不過是番國裏一個妖人,怎比得我們天朝的上將。你敢開大門,說大話。我今日與你定個雌雄,拼個死活,你纔認得我老娘來!”道猶未了,把手一招,南陣上飛出三員大將來:一個雷遊擊,一騎馬,一把月牙剷;一個王應襲,一騎馬,一桿丈八神槍;一個唐狀元,一騎馬,一桿滾龍槍。況兼黃風仙一口兩面刀。一個人當兩個,四面八方,一齊殺嚮前去。圈圈轉就殺做一個走馬燈兒的樣子,把個鹿皮大仙裹在中間。

鹿皮大仙也沒有了主意,怎麽沒有了主意?欲待廝殺,這些人勢頭來得兇,施展個手段不出,欲待吹葫蘆,急忙裏吹不及,故此就沒有了主意。因是蕩了主意,急忙的把個雙飛福祿加上一鞭,那福祿盡解得人的意思,一躍而起。剛起得一丈來高,黃鳳仙手裏取出一個錦纏頭來,照著他一摜。那錦纏頭原是個粘惹不得的,粘著他就要剝番皮,惹著他就要爛塊肉。饒你是甚麽搖天撼地的好漢,不得個乾淨脫身。莫說只是那個福祿,雖然通靈,到底是個畜生班輩。一個錦纏頭一摜,早已跌翻下來。黃鳳仙一肚子的怒氣正沒處去伸,抓過個福祿,就擂他一刀。一刀擂下一個頭來,原來就是山上一隻野鹿,假充做個福祿,那裏是真的?黃鳳仙越發識破了這個鹿皮大仙,高叫道:“你們都要抖擻精神,生擒這個妖道。要曉得他純是些邪術,只看這個野鹿便見明白。”衆人聽知黃鳳仙這一篇之詞,委果是雄了一個心,壯了一個膽,一片的擂鼓,一片的吆喝,搖旗的搖旗、吹哨的吹哨,好不英勇也!這正是先聲足以奪人之氣,怕他甚麽鹿皮大仙!鹿皮大仙起在雲裏,無計可施。剛要取出葫蘆來,黃鳳仙早已就看見了,高叫道:“那賊道又在那裏要弄喧,要吹甚麽葫蘆哩!”即時吩咐,鳥嘴銃、過天星雨點一般的打上去。原來鹿皮大仙不是真仙,只是些術法兒做得玄妙,卻又怕人瞧破他。因爲黃鳳仙瞧破了,故此葫蘆就吹不起,又且鳥銃、流星一干火藥逼得慌,愈加吹不出。左不是,右不是,不覺得又是紅日西沉,天昏地黑,只得各自散陣。

黃風仙連日兩陣,兩陣俱贏。回兵之時,元帥大喜,說道:‘著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陰’。誰想女兒國得這等一個女將,今日得他這等大功勞。”即時吩咐紀錄司紀黃鳳仙之功。黃鳳仙道:“三位將軍之功,末將不敢冒認。”元帥道:“既如此,連那三個將軍一齊紀功。”那三位將軍又說道:“妖道尚在,未將們不敢言功。”元帥越發大喜,說道:“克敵之功,讓功之美。這四個將軍俱得之矣!”即吩咐安排筵宴,諸將慶功。

到了明日,天尚未明,南陣上照舊址雷遊擊、王應襲、唐狀元、黃鳳仙,各領了各人軍馬,擺成陣勢。唐狀元道:“今日又不知是那一個賊道出來?”黃鳳仙道:“一定還是鹿皮大仙。”唐狀元道:“怎見得?”黃鳳仙道:“他昨日一籌不曾展得,他豈肯服輸?一定今日還是他來。”道猶未了,山崗上一個道士騎著一匹白馬,飛一般跑將下來,高叫道:“我夜來吃了你的苦,教你今日也吃我一場苦也!”道猶未了,一手拿出一個葫蘆來,信口一吹。

畢竟不知這一吹還是些甚麽術法?還有些甚麽利害?還是贏還是輸?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鳳仙斬金角大仙~國師點大仙本相

詩曰:

爲愛仙人間世英,幾從仙籍識仙名。

金章未得元來面,石室甘頤太古情。

黃鶴幾番尋故侶,白雲隨處訂親盟。

鹿皮俄見飛仙影,底事隨風羽翰輕。

卻說鹿皮大仙跑下山來,摸著葫蘆就吹。吹上一口氣,即時間突出一把傘來,喝聲道:“變!”一會兒,一把傘就變有一丈多高,七尺來多闊,罩在半空之中,天日都不見影,劃喇一聲響,落將下來,實指望把南朝這些將官,這些軍馬,一繳過兒都撈翻上去。那曉得黃鳳仙又有些妙處。怎麽妙處?起眼一瞧,瞧著是把傘,他不慌不忙,說道:“我兒流,你敢把這個傘來撐我老娘哩!”輕輕的伸起隻手,頭上取下一根簪兒,名字叫做搜地虎。照地上一摔,也雖聲道:“變!”一會兒,就成一個文筆峰,約有萬丈之高,拄天拄地,把個傘就撐得定定的。鹿皮大仙看見個傘不得下來,卻又扭轉身子,把衣服一抖。即時間,就變做一隻無大不大的山鹿。原來那件衣服,卻是一張鹿皮,故此抖一抖,就是一口山鹿。變成了鹿之時,只見呼的一聲響,一跳跳到黃鳳仙的頭上來。黃鳳仙看見他來得狠,一手就收起那個搜地虎,照著他一搠。這一搠又不曾搠得鹿倒,恰好的那把傘又吊將下來,黃鳳仙也只得土囤而行。可憐這一夥南兵摸頭不著,無處逃生,一傘就收有百十多個在裏面。

鹿皮大仙不勝之喜,提著個傘,望山上徑跑。唐壯元高叫道:“那妖道那裏走?”趕嚮前去,狠是一槍。王應襲高叫道:“番狗那裏走?”趕嚮前去,狠是一標。雷遊擊高叫道:“賊奴那裏走?”趕嚮前去,狠是一剷。

鹿皮大仙只作不知,往山上徑跑。跑進洞裏面,連聲叫道:“師兄!師兄!你都來看也。”金角大仙說道:“你今日這等喜孜孜,想是得勝而回。”銀角大仙道:“師弟,你拿出那個女將來,我把這個六陽首級還你。”鹿皮大仙道:“師兄,軍中無戲言。你的六陽首級,坐得只怕有些不穩當哩!”銀角大仙說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既是拿得女將來,我怎麽又和你反悔!”金角大仙說道:“口說無憑,拿出來便見。你且拿出來再處。”鹿皮大仙懽天喜地取出個傘來,喝聲道:“變!”那把傘一會兒就變得有一丈來多長,長尺來多闊。又喝聲道:“開!”把個傘一會兒騰空而起,漸漸的張開。那兩位師兄擡起頭來一看,只見南朝那一干軍士,一陣風颳下十數多個來;又一陣風,又颳下十數多個來;颳來颳去,吊來吊去,共有百十多個——只是不見黃鳳仙。

銀角大仙說道:“擋刀的倒有這些,只是那個女將卻不曾看見在那裏。”鹿皮大仙說道:“分明收在傘裏,怎麽不見下來?想必是他有些怕死,躲在傘肚裏不肯下來。”一會兒,一陣風呼的一聲響,沒有個甚麽人下來。一會兒,又一陣風呼的一聲響,又沒有個甚麽人下來。鹿皮大仙說道:“這個賊婢是有些作怪,待我取下傘來,看他再躲到那裏去!”把手一招,那個傘一轂碌吊將下來,細細的查點一番,那裏有個女將在裏面!銀角大仙說道:“師弟哩,今番只怕你的六陽首級有些不穩當哩!”

鹿皮大仙看見賭輸了,就撤起賴來,說道:“我分明拿住了他,想是二師兄放得他去了,故意的要我認輸。”銀角大仙說道:“誰見我放他去了?”鹿皮大仙說道:“先前同著這一干的軍士,都在遮天蓋裏。有則俱有,無則俱無。豈有個有軍士又沒有女將之理?”銀角大仙說道:“那女將變化如神,出沒似鬼,你那裏拿得他住哩!”鹿皮大仙說道:“偏你就曉得他變化如神,出沒似鬼,卻不是你放了他?”銀角大仙說道:“沒有。”一個賴說道:“放了。”一個說道:“沒有。”師兄師弟爭做一團兒。金角大仙說道:“你們兩個都不消爭的。三師弟沒有拿住得女將,不算做全贏,二師弟的六陽首級不須取下。拿住了許多軍馬,又不算做全輸,三師弟的六陽首級也不須取下。彼此都取一個和罷。”鹿皮大仙自知理虧,唯唯就是。衹有銀角大仙說道:“師弟不當如此欺我。”金角大仙說道:“你也不消這等多怪少饒,待我明日出陣,擒住那個婦人,解了二位師弟之忿罷!”

到了明日,南兵又在山腳之下擺成了陣勢。金角大仙騎了一隻金絲犬,飛奔而來。黃鳳仙看見金角大仙,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照頭就還他一下錦纏頭。那金角大仙一時躲閃不及,一粘粘著錦纏頭上,一轂碌跌下金絲犬來。黃鳳仙只說跌他下來,卻好就中取事。那曉得金角大仙手裏拿著一桿三股託天叉,步碾而來,掄得就是個鳥飛兔走。一隻金絲犬又古怪,張開一嘴的狗牙,露出四隻那狗爪,奔嚮前來,就象個虎竄狼奔。黃鳳仙反吃他一嚇,即時取下一對夜夜雙來,左來右架,右來左支;人來人架,犬來犬支。架了一會,支了一會。金角大仙呼的一聲響,就是一口法水噴將過來。黃鳳仙沒奈何得,取出一片月月紅來,馬前一層,那口法水也不落空。法水未了,金絲犬齁的一聲響,一跳跳的頭上來,黃鳳仙復手一刀。這一刀不至緊,早已把個尾巴上的毛劈下來一大堆。金絲犬護疼,迎風一擺,起在半天雲裏去了。

金角大仙看見自己不奈人何,金絲犬又不得力,一手掣過一張刀,頸脖子著實一磨,磨下一個頭,滿天飛,好耍子,不過悠悠揚揚,盤盤旋旋。過了一會,那個頭一片的法水噴將下來。黃鳳仙連忙的取出個月月紅,遮天遮地的幌著。這一陣法水來得兇,曉是個月月紅幌著,十個中間,還有一兩個擋著他的。擋著他的,就骨軟肋酥,眠征地上,如醉如癡,一時間扛擡不及。

不覺的金烏西墜,玉兔東升。南陣上還有好些昏迷著的,都吃那些毛頭毛腦的番兵一虧,撈進洞裏。金角大仙一個頭,又鬭在個身子上,跨了金絲犬,走進洞門,不勝之喜,說道:“今日這一場殺,雖不曾拿住那個婦人,卻也挫了他許多銳氣,拿了他許多軍士,算做是我全贏。”一連吩咐師弟辦下酒席,自己賞功。一邊吩咐把這兩日拿住的南兵,都送到安樂窩裏,和前日那個黑臉鬼,打夥兒受些快活。吩咐已畢,外置停當,金角大仙暢飲三杯。銀角大仙說道;“明日出陣之時,我兩個都來幫你,包你就拿住那個婦人。”金角大仙一團的英氣,那裏肯服些輸,說道:“我今番拿不住那個婦人,誓不回山!”舉起一盃酒來,照他一奠:“若不全勝,誓不回山!與此酒同。大小山神都來鑒察!”這也莫非是金角大仙數合該盡,黃鳳仙的功合該成。

到了明日,臨陣之時,更不打話,一手一張刀,一手磨下一個頭。那個頭仍舊是滿天飛,仍舊是滿口法水,仍舊是擋著的骨軟筋酥。黃鳳仙抖擻精神,支支架架。這一日到晚,點水不漏下來。金角大仙沒奈黃鳳仙何,黃鳳仙卻也沒奈金角大仙何。天晚之時,各自收兵回陣。到了明日,又是現成腔調:一邊是一個光頭,滿天上噴下水;一邊是一幅月月紅,遮天遮地的幌著。

一連纏了三日,不見輸贏。黃鳳仙心上有些吃惱。唐狀元道:“夫人連日出陣,每有英勇,怎麽今日惱將起來?”黃鳳仙道:“非干我吃惱。只是這等樣兒遷延歲月,不得成功,何日是了!”唐狀元道;“依我愚見,那賊道只是些妖邪術法,不如還去求教天師或是國師,纔有個結果。若只是吃惱,也徒然無補。”黃鳳仙道:“狀元之言有理。我和你兩個同去。”

道猶未了,只見天師、國師都在元帥帳下,談論軍務。唐狀元直入,行一個禮。天師笑一笑兒,說道;“唐狀元此來爲夫人求計。”唐狀元道:“非爲夫人,遠爲朝廷,近爲元帥。”天師道:“狀元恕罪,前言戲之耳。”唐狀元卻把個金角大仙的始末緣由,細說了一遍。天師道:“邪不能勝正,僞不能勝真。只求國師老爺一言足矣!貧道其實未能。”國師道:“貧僧只曉得看經唸佛,這殺人的事那裏得知。”唐狀元道:“這不是殺人的事。只是金角大仙頭在一處就會飛,身子在一處又不動,一會兒,頭又鬭在身子上半點不差。這卻都不是些術法?只求二位老爺指教一番,教他的頭鬭不上他的身了,就完結了他的帳。”國師道:“這個不難。既是他的身子在一邊,你明日把本《金剛經》放在他的頸脖子上,他就安鬭不成。”

唐狀元道:“承教了!功成之日,再來拜謝老爺”躬身而出,走到外面,把《金剛經》的事告訴黃鳳仙。黃鳳仙道:“焉有此理!一本《金剛經》那裏會顯甚麽神通?”唐狀元道:

“國師自來不打誑語,不可不信。”黃鳳仙道:“既是如此,明日且試他一遭。倘不靈應,再來不遲。”唐狀元道:“你明日和他爭鬭之時,待我們悄悄的放上他一本經,兩不相照,他一時卻就堤防不來。”黃鳳仙大喜,說道:“仰仗朝廷洪福,近賴元帥虎威。此計一成,勝于十萬之師遠矣!”計議已定。

到了明日之時,金角大仙風擁而來,撇下了金絲犬,除下了金角頭,一會兒就在天上,一會兒就噴出水來。黃鳳仙道:“你這賊道,今番纔認得我老娘的手段哩!”金角大仙道:“你這幾日,還有幾個毛將官來相護。今日之間,隻身獨自而來,那些毛將官也害怕了。你這等一個蠢婦人,豈識得我仙家的妙用?”金角大仙只說是仙家的妙用,那曉得唐狀元站在一邊還有個妙用。道猶未了,只見金角大仙飛起了頭,一任的法水噴將下來,黃鳳仙一任的月月紅照將上去。兩家子正在好處,金角大仙那裏又顧個文身?

卻說唐狀元拿了一本《金剛經》,找著他文身,只見他頸顙脖子上一股白氣衝出來。唐狀元也不管他氣不氣,白不白,連忙的把那《金剛經》放在上面。放了這《金剛經》不至緊,一會兒就不見了文身,就變成一個土堆在那裏。一會兒土堆又長起來,一尺就一丈,一丈就十丈,就變成一個大山在那裏。唐狀元心裏想道:“我夫人還不準信,原來佛力廣無邊。國師之教不當耍子!”道猶未了,一騎馬徑出陣前,手裏拿著那桿滾龍槍,照東一指。一聲鑼響,南陣上將轉兵回。

金角大仙看見黃鳳仙跑下陣,只說他心中懼怕,連忙的跌下頭來,去尋身子鬭著,那裏有個身子?沒奈何,頭只在半天之上,旋旋轉轉,慌慌張張,左打右找,左找不見,右找不見。找了一會,不見個身子,叫將起來。左叫右叫,左叫不見,右叫不見。叫了一會,又不見個身子,越發激得沒奈何,哭將起來。左哭右哭,左哭不見,右哭不見。沒奈何,哭了一會又叫,叫了一會又哭。

唐狀元叫聲道:“夫人,好去撈著他的頭來哩!”黃鳳仙帶轉了馬,取出個錦纏頭來,照上一撇。他雖然打不著身子,眼睛珠兒卻在頭上,好不快捷,一起又起在半天之上,那裏撈得他住?黃鳳仙叫聲道:“賊道,你今番沒有了文身,還做得甚麽好漢!”金角大仙說道:“你藏了我的文身,你叫我怎麽結果?”黃鳳仙道:“你今番再駡人麽?”金角大仙說道:“我如今有口沒喉嚨,再駡得那個?’”黃鳳仙道:“你今番再殺人麽?”金角大仙說道:“我如今眼看得,手動不得,再殺得那個?”黃鳳仙道:“你今番再算計人麽?”金角大仙說道:“我如今有口沒心,再算計得那個?”黃鳳仙道:“你今番再挪移人麽?”金角大仙說道:“我如今曉得腳走不得,再挪移得那個?”黃鳳仙道:“你今番再強似人麽?”金角大仙說道:“我如今上稍來沒下稍,再強似得那個?”

道猶未了,只見一個金絲犬三跳兩跳,跳將來,呲開一張嘴,就會講起話來,說道:“主人公,主人公!你怎麽弄得這等一個濕東松?”金角大仙說道:“我如今是這等有上稍來沒下稍,怎麽是好?”金絲犬說道:“主人公,你若是不棄嫌時,我的文身情願讓與你罷!”金角大仙想了一會,連說道:“做不得,做不得!”金絲犬說道:“怎麽做不得?”金角大仙說道:“我在玄門之中走這一遭,已自象個奴羣狗黨。再真個披了你的皮,卻把甚麽嘴臉看見三淨老兒?”

道猶未了,黃鳳仙一手一張兩面刀,呼的一聲響,一刀金角大仙,一刀金絲犬。殺翻了這兩個對頭,你看黃鳳仙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盈盈,人唱凱歌聲,驟馬而歸。進了營門之內,把兩個屍首擺列著在階前,上帳去見元帥。

元帥道:“階前是那個的屍首?”黃鳳仙道:“一個是金角大仙,一個是金絲犬。”元帥道:“那有頭有尾、有手有腳的是那個?那有頭沒尾、沒手沒腳的是那個?”黃鳳仙道:“有頭沒尾、沒手沒腳的金角大仙。那有頭有尾、有手有腳的是金絲犬。”二位元帥嗄上一聲,說道:“原來這個誅斬賊道,狗也不如。”

道猶未了,旗牌官報說道:“天師、國師來拜。”相見禮畢,剛坐下,天師問道:“這個頭是那個的?”元帥道:“今日黃鳳仙力戰成功,這個頭就是金角大仙的。”天師嘆上一聲,說道:“這畜生自稱金角大仙,今日做到這個田地,是我玄門之玷!”國師道:“阿彌陀佛!這個孽畜那是你玄門中人?”天師道:“怎見得不是貧道玄門中人?”國師道:“你還不信來,我取過他的文身來你瞧著。”天師道:“國師肯見教時,貧道大幸。”國師道:“請過唐狀元來。”

即時就是唐狀元帳前相見,國師道:“你拿的《金剛經》放在那裏?”唐狀元道:“承國師老爺佛旨,已曾放在金角大仙的頸脖子上。”國師道:“其後何如?”唐狀元道:“放了《金剛經》之後,那個文身即時變成一個土堆。一會兒,又變成一個山嶺,故此金角大仙再沒去尋處。”國師道:“你還去取轉經來,”唐狀元道:“已經是個高山峻嶺,怎麽又得他出來?”國師道:“這個不妨得,你拿出手來。”唐狀元伸出隻手。國師拿起九環錫杖,寫個“土”字,放在他手掌心裏,吩咐道:“你仔細拿著這個字,一直走到山嶺之前,放開手掌來,你就望本營裏跑。”

唐狀元遵命而行。走到山嶺之前,剛剛的放開個手掌心來,只聽得劃喇一聲響,狠似天崩地塌一般。唐狀元領了國師嚴命,不敢有違,一徑望本營裏跑。未及看見元帥,只見階下已自橫擔著一隻野牛,毛撐撐的。及至回復元帥,只見九環錫杖杖頭上橫擔著一部《金剛經》。唐狀元嚇得毛辣骨酥,不得作聲。天師道:“那野牛是那裏來的?”國師道:“這野牛就是金角大仙的身子。”國師道:“頭也不是人的。”天師道:“見教一番如何?”國師道:“這個不難。”即時吩咐取過一碗無根水來。取過水來,照著那個頭一噴。只一聲響,就變出一個牛頭來,兩隻長角金幌幌的。國師道:“這卻不是個金角大仙!這等一個畜生,混入玄門中,何足爲玄門之玷!”天師滿口稱謝。二位元帥說道:“這個牛精自稱金角大仙,果真的有雙牛角。”只因這個故事傳到如今,都駡人做牛鼻子道士,卻是有個來歷。

卻說元帥請問國師:“這兩個屍首怎麽處他?”國師道:“都宜以禮埋之。但金絲犬墳上豎一塊石碑,鐫著‘義犬’兩個字。要見得人之不可不如狗。”後人感此,做一篇《病狗賦》,錄之爲證。賦曰:

狗病狗病由何苦?狗病只因護家主;晝夜不眠防賊來,賊聞狗聲不登戶;護得主人金與銀,護得主人命與身;一朝老來狗生病,卻將賣與屠狗人。狗見賣與屠人宰,聲叫主人全不睬;回頭又顧主人門,還有戀主心腸在。嗚呼!狗帶皮毛人帶血,狗行仁義人行殺。狗皮裏面有人心,人有獸心安可察?嗚呼!世上人情不如狗,人情不似狗情久。人見人貧漸漸疏,狗見人貧常相守。有錢莫交無義人,有飯且養看家狗。

元帥紀功頒賞,不在話下。

卻說銀角大仙聽知道金角大仙戰敗而死,嚇得如醉如癡,不省人事。鹿皮大仙再三勸解,說道:“死者不可復生,生者豈可尋死?我和你不如丢了這山頭,再到別處尋一個洞天福地,安閒自在去罷。”銀角大仙說道:“今日也說南船上有個金和尚、張道士,明日也說南船上有個金和尚、張道士,把這兩個人看做生鐵拐、活洞賓,不敢惹他。到今經半月有餘,不曾看見他兩個放的半個屁。倒反被這等一個潑婦人,連贏我們這些陣數,費了我們多少精神?用了我們多少計策?今日算到這個田地,我豈肯干休罷了!況且殺兄之仇,不共日月!我明日定要與他決一個高低。”鹿皮大仙說道:“我們這如今又不是前番的譜子?怎麽不是前番的譜子?前番他初見我們之時,還只說我是個上界真仙,縱有些小疑惑,終久不能自決。這如今撈翻了師兄,已自看得針穿紙過的。我和你又把舊譜子來行,只怕就有差錯。”銀角大仙道:“這個話說得有理。”只是我也曾經打慮過來。我如今有了個鬼神不測之機,翻天覆地之妙。”鹿皮大仙說道:“師兄,你試說出來,我聽一聽看。”銀角大仙說道:“隔墻須有耳,窻外豈無人?我這個神機妙算再不說出來,你明日只看著就是。”鹿皮大仙說道:“惟願得:“眼觀旌旗捷,耳聽好消息。”

到了明日,剛交到五鼓時候,銀角大仙披衣而起,站在山頭上,手裏拿著個如意鈎,望海裏一撇。這個鈎千變萬化,無不如意。銀角大仙意思要他變做個水怪,翻江攪海,打壞他的寶船。果真的變做一個千百千丈的大鰲魚,就在海中間攪起萬丈的波濤,拍天的雪浪。一霎時,只見:

日月昏暝,雷霆震怒。慘慘黯黯,數里雲霧罩定乾坤;凜凜冽冽,一陣猛風撼開山嶽。雪山萬丈,打著天,拍著太陽;銀燭千條,瀉平地,頓成滄海。鎮日間淅淅索索,劃劃喇喇,任是你寶船千號,少不得東倒西歪;滿眼裏傾傾動動,倥倥傯傯,憑著他過海八仙,也不免手慌腳亂。巉巉崖崖,崎崎嶇嶇,有眼難開,嚇得個水神們縮頸坐時如鳳宿;嘩嘩剝剝,叮叮當當,有足難走,打得個水族們攢身聚處似泥蟠。雲霧障天,舉目不知天早晚;波濤浴日,要行難辨路高低。神光萬丈,閃閃爍爍,燦燦爛爛,恍疑五夜裏掣電爭明;殺氣千重,昏昏沉沉,陰陰深深,恰似三月間奇花亂吐。拂拂霏霏,不讓三更驟雨;轟轟劃劃,難逃九夏鳴雷。不知是陽侯神、靈胥神、馮夷神、海若神、天吾神、壬癸神,和誰鬭戰?只應是涇川君、洞庭君、南海君、北海君、宮亭君、丹陽君,各顯威靈。正是:西風作惡實堪哀,萬丈潮頭劈面來。高似禹門三級浪,險如平地一聲雷。

卻說四哨副都督看見這等萬丈的波濤,滔天的雪浪,都吃一大驚,都說道:“只怕是天意有些甚麽差池?”一齊兒來見元帥,元帥道:“這一定又是那兩個殺不盡的道士使風作浪,唬嚇我們。”吩咐快去請國師來。國師道:“辱承呼喚,有甚麽指揮?”元帥道:“前日初到之時,承尊命說是海裏的風,船上的火,都在老爺身上。今日不幸,果是海裏生風作浪,望乞國師老爺不食前言。”國師道:“貧僧受命而來,何曾敢打半句誑語?今月之事,相煩二位元帥到貧僧千葉蓮臺之上,去看一會來,便見明白。”

二位元帥不敢怠慢,一竟跟著國師,同到蓮臺頂上。起眼一瞧,只見離船有十丈之遠,十丈之外,雪浪滔天,銀山吞日;十丈之內,水光萬頃,波濤不興。二位元帥問說道:“怎麽外面那樣兇險,裏面這等平靜?”國師道:“實不相瞞,貧僧看見那個妖道來使風作浪,是貧僧一道牒文,差下四個龍王,在十丈之外護持我們寶船,故此外面兇險,裏面就平靜。”二位元帥連聲稱謝,說道:“若不是佛爺爺神力扶持,卻不遠葬海魚之腹!”國師道:“若不是預先設法,這些寶船,幾乎不保,還守得到元帥來呼喚貧僧麽?”元帥道:“這風浪到幾時纔寧靜?”國師道:“妖邪之術,小者三刻,大者三十刻。這個妖道盡成了氣候,今日風浪是寅時初刻起的,要到巳時初刻,纔得寧靜。”交了巳時,果真的風憩浪靜。四哨副都督並一切水軍都督,都來問安。二位元帥說道:“快叫軍政司備辦一席筵宴,與大小將官壓驚。”國師道:“阿彌陀佛!這還是些小驚,還有一個大驚在後面。且慢安排筵席。”

不知是個甚麽大驚在後面?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國師收銀角大仙~天師擒鹿皮大仙

詩曰:

邊事勤勞不自知,勉然輿病強撐持。

願擒元惡酬明主,不斬降人表義師。

木石含愁移塞處,山川生色獻功時。

華夷一統清明日,誰把中華谷變夷?

卻說二位元帥吩咐安排筵宴,諸將壓驚。國師道:“且慢!且慢!這還是些小驚,還有一個大驚在後面。”二位元帥聽知道還有一個大驚,心上盡有慌張的樣子,問說道:“還有個甚麽大驚?不知可保全得麽?”國師道:“阿彌陀佛!貧僧有言在先,都在貧僧身上。”元帥道:“可要些甚麽預備著麽?”國師道:“不消甚麽預備。你只是交到黃昏戌時,就見明白。”

卻說銀角大仙丢下了如意鈎,過了三十刻,看見風浪不能成功,乘興而來,沒興而返。沒奈何,只得收轉鈎去,懕懕納悶。鹿皮大仙說道:“師兄又枉費了這一番心事,不如依我做兄弟的說罷。”銀角大仙說道:“一不做,二不休,我到黃昏前後,還有個妙計,直數他前後左右支架不來,他纔認得我哩!”鹿皮大仙說道:“只怕一番清話又成空。”銀角大仙說道:

“各人做事各人當,你不消管他就是。”到了黃昏時候,站在山頭上,手裏拿著那把如意鈎,把個頭點三點,又搖三搖,把個手招三招,把個腳踹三踹,卻掀起個如意鈎,望半天裏一撇。一撇撇在半天之上,齁齁一片響。這一響不至緊,早巳驚動了南船上大小將官,元帥連忙的去問國師。國師請過二位元帥,坐到蓮臺之上觀看;又叫元帥傳令各將官,各人安扎本營,不許驚慌喧嚷。傳令未畢,只聽見撲冬的一聲響,早已吊下一個血紅的火老鴉來,恰好吊在“帥”字船桅桿上。遠看之時,那裏是個老鴉?只當是一塊火團兒,照得上下通紅,煙飛焰烈。二位元帥心上就嚇一個死,生怕做成個赤壁鏖兵的故事。

只見國師叫上一聲:“金頭揭諦何在?”叫聲未絕,猛空中就走出一個七長八大的天神來,手裏拿出一道金箍頭,走嚮前去,照著那個火鴉,輕輕的一箍,箍得那個火鴉啞一聲叫,精光的一個老鴉。有詩爲證:

白頭不嘆老年光,亂噪驚飛繞樹傍。

影拂黑衣飛遠塞,光翻金背閃斜陽。

報兇厭聽因何切?返哺應知孝不忘。

幾度五更驚好夢,數聲啼月下回廊。

光一個老鴉,卻沒有了身上的火,船上就不妨礙。二位元帥纔然放心,說道:“多謝國師老爺神力扶持,真個狠是一場驚恐也!”

道猶未了,只聽得撲冬的又是一聲響:“帥”字船的桅桿上早已走下一個血紅的火老鼠來,恰好是又走進的中軍帳上去。遠看之時,那裏是個老鼠?只當得一塊火秧兒,照得上下通紅,煙飛焰烈。二位元帥心上又嚇一個死,生怕做成個博望燒屯的故事。

只見國師又叫上一聲:“銀頭揭諦何在?”叫聲未絕,猛空中又走出一個七長八大的天神來,手裏拿著一道銀箍頭,走嚮前去,照著那個火老鼠輕輕的一箍,箍得那個火鼠嚌一聲叫,精光一個老鼠。有詩爲證:

土房土屋土門樓,日裏藏身夜出遊。

腳小步輕乖似鬼,眼尖嘴快滑如油。

巧穿板竇偷倉粟,摜入巾箱破越細。

有日相逢貓長者,連皮帶骨一時休。

光一個老鼠,卻也沒有身上的火,船上也不妨礙。二位元帥依然放心,說道:“多謝國師老爺神力扶持。真個又狠是一場驚恐也!”國師道:“只怕還有一個場。”元帥道:“怎麽是好?”

道猶未了,只聽得又是撲冬的一聲響,水裏頭走了一條血紅的火蛇來,恰好是認得“帥”字船,鑽進篛篷裏面。遠看之時,那裏是條蛇?只當得一條火繩,照得上下通紅,一會兒篛篷裏煙飛火爆。二位元帥心上又嚇一個死,生怕做在個火燒新野的故事。

只見國師又叫上一聲:“波羅揭諦何在?”叫聲未絕,猛空裏又走出一個七長八大的天神來,手裏拿著一道金剛箍,走嚮前去,輕輕的照著那條火蛇一箍,箍得那條火蛇嗤一溜煙,精光的一條大蛇。有詩爲證:

鱗蟲三百六居一,大澤深山得自宜。

吞吐陰陽誠有道,修藏造化豈無機。

甲鱗漸漸方披處,頭角森森欲露時。

待得春雷一聲早,翻身變作鉅龍飛。

光只是一條大蛇,卻也沒有了身上的火,篛篷兒又不妨礙。二位元帥依然放心,說道:“多謝佛爺爺之力。過了這一嚇,想是平安了。”國師道:“只怕還有一嚇。”二位元帥道:“事不過三。怎麽三變之後,還有個甚麽嚇來?”

道猶未了,只聽得撲冬的一聲響,水裏頭又走上一個火龜來,恰好是也認得“帥”字船,徑鑽進船艙裏面。遠看之時,那裏是個龜?只當得一個火盆,照得上下通紅,船艙裏面煙飛火爆。二位元帥心上又嚇一個死,生怕做成個城門失火來。

只見好個國師,又叫上一聲:“波羅僧揭諦何在?”叫聲未了,猛空裏走出一個七長八大的天神來,手裏拿著一個金剛鑽,走嚮前去,照著那個火龜輕輕的一鑽,鑽得個火龜一交跌,精光一個靈龜。有詩爲證:

妙在天心蘊洛奇,文明斯世應昌期。

九疇全貝陰陽數,五總能含造化機。

氣合幽明增有象,卜傳吉凶亦無私。

誠哉是個錘靈物,寶在當是豈得知。

光只是一個靈龜,也卻沒有了身上的火,船艙裏又得穩便。二位元帥又且放心,說道:“多謝佛力無邊。過了這四場驚嚇。想是平安麽?”國師道:“此後卻平安了。”

只說得“平安”兩個字,那馬公公就插出一張嘴來,說道:“國師老爺,適來天神手裏拿的是甚麽東西?”國師道:“是個金剛鑽。”馬公又問道:“船上爬的是個甚麽東西?”國師道:“是個龜。”馬公道:“原來天神也鑽龜哩!”國師閉上一雙眼,不做半個聲。洪公公插上一句,說道:“這個天神敢是南京回光寺裏的菩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元帥道:“只你們這等口多。這如今還不知道那四個火怪藏在那裏,還有好些不便處。”國師道:“都不在了,沒有個甚麽不便。”元帥道:“怎麽就都不在了?”國師道:“至誠無息,久假必歸。故此鬼怪妖邪只一現了本相,即時就消沮閉藏。”元師道:“今番可安排筵宴麽?”國師道:“還有一驚,只是不這等狠。”元帥道:“怎麽還有一驚?”國師道:“過了這一驚,再無別事,便可安排筵宴了。”元帥道:“這一驚還在幾時?”國師道:“在明日半夜子時。今番只是貧僧支持他,再不經由二位元帥。”二位元帥滿口稱謝。

卻說銀角大仙費了一夜心機,半籌不展,心上又在納悶。鹿皮大仙說道:“師兄,今番你的如意鈎,怎麽也不靈騐哩?”銀角大仙說道:“昨夜之時,一變,變做個火鴉。火鴉之計不行,又一變,變做個火鼠。火鼠之計不行,又一變,變做個火蛇。火蛇之計不行,又一變,變做個火龜。火龜之計又不行,這再叫做不變。這再是變得不如意,不知怎麽,就是個桿麪杖兒吹火,節節不通風。”鹿皮大仙說道:“師兄,師兄!他船上的張道士、金和尚都是甚麽人?你怎麽弄鬆得他倒?”銀角大仙就變過臉來,說道:“你只講長他人志氣,全不顧自己的威風。我今夜有個破釜沉船之計,若還再不得贏,我也誓不回山!”咬牙切齒,恨滿胸膛,巴不得一把就抓過得南船來。到了半夜子時,一個兒站著山崗頭上,取出如意鈎來,嘆上一口氣,說道:“如意哥!如意哥!不奈他何奈我何!你今番前去,須索是當個百萬雄兵,千員猛將,起眼成功,擡頭喝綵,纔不枉了我和你相呼廝喚這一生。”

道猶未了,那如意鈎果然的解得人的意思,迎著風齁的一聲響。銀角大仙大喜,說道:“你曉得我的心事就好了。”拿起他來照上一撇,撇到半天之上,喝聲道:“變!”即時間變做一扇比天再大的磨盤,回回旋旋,乘風而下。銀角大仙又叮囑道:“你快去快來。”這磨盤竟落到南船上來。

國師早已看見了,說道:“阿彌陀佛!這等一扇大磨盤吊將下來,我這些大小寶船,卻不打得直沉到底?我這些大小兵將,卻不打成一塊肉泥?”不慌不忙,拿起個鐵如意,禪床角上一敲,叫聲:“韋馱天尊何在?”叫聲未絕,早已吊將一個朱臉獠牙的神將下來,叉著手說道:“蒙佛爺爺慈旨,有何使令?”國師道:“所有銀角大仙賣弄術法,把個如意鈎變做一扇大磨盤,來打我的寶船,害我的元帥。你去接過他的來。”韋馱得了佛旨,不敢有違,一駕祥雲,騰空而起,剛起之時,正撞著那扇磨盤齁齁的響,落到南船上來。韋馱天尊一則是佛爺爺慈旨,二則是各顯神通,伸手一接,把個磨盤就接將過來,喝聲道:“孽畜,敢在我跟前調喉哩!”那扇磨盤,一會兒還是一個如意鈎,落下雲來,交在國師老爺手裏。老爺道:“你且回天,後會有旨,再來相煩。”韋馱天尊各自方便。

到了明日,二位元帥都到蓮臺上問候國師。國師道:“阿彌陀佛!今日賀喜二位元帥。”二位元帥說道:“連日耽驚受怕,不是國師老爺佛力無邊,不知是個甚麽結果!何敢又言賀喜?”國師道:“二位元帥,一個一個大難星過宮,幸保安全,故當賀喜。”二位元帥說道:“是個怎麽樣兒的難星?伏乞國師見教。”國師道:“口說無憑,我拿出來你們看看。”即時到袖兒裏取出一個物件來:一尺來長,二寸來闊,直又不直,彎又不彎,神光閃閃,殺氣騰騰。二位元帥看見,老大的眼生,問說道:“這是個寶貝,就是難星?”國師道:“這叫做個如意鈎,千變萬化,不可測度;隨意所變,無不如意。他昨日變做一扇大磨盤,約有千萬斤之重,竟照著我們船上吊下來。若是我們寶船擋著他,打得直沉到底;若是我們大小軍士擋著他,打做一塊肉泥。這卻不是個難星?”元帥道:“老爺怎麽收住他的?”國師道:“是貧僧吩咐韋馱天尊接著他的來,故此纔收在貧僧處。”二位元帥滿口稱謝,說道:“若非國師神通廣大,老夫俱碎爲齏粉矣!”馬公公道:“既然有此寶貝,借咱學生們看一看何如?”國師就遞與馬公公,一個傳一個看一回,一個傳一個看一回,都說道:“終不然這一件些小物事,就會變做千萬斤之重。”國師道:“你們有些不準信麽?貧僧撇起他來,你們看著何如?”馬公公道:“國師之言,誰不準信?只說這等一件物事,能大能小,能去能來,變化無窮,能解人意,卻是個稀世奇珍,等閒怎麽得見?”國師道:“要見不難。”接過如意鈎來,照上一撇,撇在半天之上,喝聲道:“變!”即時變做一扇大磨盤,無大不大,果有千萬斤之重。懸在半空中。盤盤旋旋,騰騰轉轉,齁齁的響。那一個不說道:“好活寶貝!”那一個不說道:“果好靈通!”

卻說銀角大仙昨日不勝忿忿之氣,放出如意鈎來,實指望打碎這些寶船,陷害這些元帥兵卒,一場全勝。那曉得弄做個“鮑老送燈臺,一去不來”。自從半夜子時起,直等到朝飯辰時,並不曾看見打壞了那個船!並不曾看見打壞了那個人!不打壞船,不打壞人,還不至緊,連如意鈎都不見蹤影,好惱人也!惱的直條條的睡在石門之下,心裏只要尋個自盡。

正在惱頭上,猛然間聽見齁一聲響,象是自家的寶貝。你看他一轂碌爬起來,開眼一張,果然是自家的寶貝!悠悠揚揚,懸在半天之上,齁齁的響。這正叫做物見主,必定取。把手一招,那扇磨盤飛一般吊到他的手裏,又是一個如意鈎。銀角大仙不勝之喜,拿起來又要去。鹿皮大仙看見,說道:“師兄,你怎麽這等知進而不知退?直要做到水窮山盡纔好!”銀角大仙說道:“你坐你的罷!你只來阻我的興頭。兵法有云:‘出其不意。’這如今那曉得我收了寶貝。我即時間撇起來,他只說還是先前,不作準備,卻不撈翻他一個來。只消撈翻他一個,其餘的就好處得。”鹿皮大仙說道:“若還只是個磨盤,他昨日怎麽接得你的住?你今日怎麽撈翻得他來?”銀角大仙說道:“既如此,我又另變做一個靈性些的,單要拿那金和尚來開鑽眼。”道猶未了,拿起如意鈎來,囑咐他幾句,叫他見樣變樣,單拿和尚。一撇撇在半天雲裏,只見雲裏面有一羣白鷹在那裏飛舞。這個如意鈎,果真的見樣變樣,就變做一個白鷹,成雙作對,又舞又飛。

卻說國師先前把個如意鈎變做磨盤,本是試一試兒衆人看著,那曉得銀角大仙收回去了,那個不抱怨?說道:“都是馬公公要看,這如今再看一個麽?都是高公公要試,這如今再試一個麽?”國師道:“你們都不要埋怨,不過一飯之頃,這寶貝又來。”國師這番的話,人都準信,衹有這兩句話,人卻有些不準信。怎麽不準信?都說道:“傷弓之鳥,漏網之魚,豈有再來之理?”過了半晌多些,都把兩隻眼睛望著天上,並不見有個磨盤到,衹有幾個白鷹飛的飛,舞的舞。——這的原不相干。只見國師把個眼兒一開,即時就閉了,一手把個缽盂仰著戴在頭上,替下個圓帽來。衆人都只是白著一雙眼看他,全不解其意。一會兒,一個白鷹呼的一聲響,吊在老爺的缽盂裏來。老爺取下缽盂,拿出白鷹來看,那裏是個白鷹?原來就是先前的如意鈎。這只因銀角大仙叫他見樣變樣,故此變做個白鷹;叫他單拿和尚,故此吊在老爺缽盂之中。

二位元帥看見,又得了個如意鈎,萬千之喜。國師道:“這個鈎,請二位元帥收下罷。”元帥道:“不敢收!”國師道:“馬公公,你再看麽。”馬公公道:“再不敢看!”國師道:“貧僧再試一試兒麽。”衆人一齊道:“再不敢試!”國師吩咐徒孫雲谷收著。

三寶老爺說道:“這個賊道去了寶貝,沒有了命根,明日多點將官,多帶軍馬,準備要撈翻著他。”王爺道:“我學生有一個小計,不勞隻槍匹馬,就要拿得這個賊道過來。”老爺道:“既是王老先生有這等妙計,悉聽指揮。”王爺即時叫唐狀元來,耳邊廂吩咐他如此如此。又叫過王明來,耳邊廂吩咐他如此如此。二將聽令而去。

到了明日,唐狀元同著黃鳳仙,解上銀角大仙一個人到帳前;王明解上前日南兵陷在紅羅山安樂窩的共有一百五十餘人,也到帳前。三寶老爺好一吃驚,說道:“這個賊道費了多少錢糧,虧了多少軍馬,尚且不奈他何!怎麽今日唾手可得?這還是那個拿住他來?”黃鳳仙答應道:“是末將承王爺號令,拿住他來。”老爺道:“王爺是怎麽的號令?”黃鳳仙道:“王爺料定他事急求神,叫小的依前假扮做觀世音,叫王明依前假扮做紅孩兒的,同到潮音洞裏。小的們依計而行。果然銀角大仙走起沿來,磕頭如搗蒜,哀浼觀世音大捨慈悲,救他性命。他正在磕頭禱告之時,是小的和王明兩個走下來,一繩一索,撈翻他過來。”老爺道:“王爺明見萬里之外,一言之下,果真的強于十萬之師。這一百五十個人他原在那裏,怎麽今日也取得回來?”王明道:“這一干人都被那個賊道法術所迷,都放在潮音洞后土窖裏面,是小的借著黃將軍的贏勢兒,一糙子都取回他來。”老爺道:“可有損傷麽?”王明道:“一個還是一個,並沒有損傷。”老爺道:“這是王明之功,卻也不小。”王明道:“小的何功?都是黃將軍擕帶。”黃鳳仙道:

“這都是王爺號令,末將何功?”王爺道:“這都是朝廷洪福,諸將士效力,老夫何功?”老爺道:“只這一場功,都是這等謙讓推遜,雍容可喜,可喜!”叫請國師、天師,同來處分這個賊道。

國師、天師都到,元帥道:“今日僥幸,拿揖了這個銀角大仙,請二位老師怎麽處分他?”天師道:“前日金角大仙是隻牛,這決也是個甚麽畜生。請問國師老爺,就有個處置。”國師道:“牛羊何擇?前日是個牛,今日一定是個羊。”天師道:“還請老爺指教一個明白纔好。”國師道:“你要看他看兒。”叫取無根水來。一口無根水,果真的是一隻雪白的肥羊,兩隻角的色道越發的,稀罕甚麽銀子?天師道:“有此孽畜,釀成這等大禍。”二位元帥說道:“原來金角、銀角之號,各從其實,人自不察。請問二位老師,這個屍首放在那裏?”國師道:“丢了他罷。”天師道:“只怕他還有甚麽變化,貽害後人。”一手提起那張七星劍來,駡說道:“畜生!你冒領人皮,假充仙長,上犯天條,下犯王法,碎你的屍,剮你的皮,尚有餘罪!”提起刀來,橫一下,直一下,劈做三四塊;燒了一道飛符,一逢火,把個銀角大仙一時火葬已畢。

天師怒氣衝衝,正在惱頭子上,只見藍旗官報道:“鹿皮大仙張開一把大傘,丈來多長,七尺多闊,呼呼的一片響,起在半天雲裏。他自己坐在傘上,悠悠揚揚,望西而去。”天師喝聲道:“無端孽畜,還敢那裏走哩!”拿起個劍來,擺了三擺,劍頭上噴出一道火,燒了一道符。即時間,雲生西北,霧長東南。正南上一聲霹靂響,響聲裏面吊下一個天神,面如傅粉,三眼圓睜,一手一塊金塼,一手一桿火槍;走近天師之前,躬身叉手,說道:“承天師呼喚,有何使令?”天師道:“你是何神!”天神道:“小神值日天神華光祖師馬元帥是也。”

天師道:“所有鹿皮大仙賣弄妖術,坐著一把傘,望西而去。你與我去拿住他,剝他的皮來!”天師道令,誰敢有違?馬元帥輪動風車,騰空而起,趕上鹿皮大仙,照著他的後腦骨上,就溜上一金塼。天下事,終久是邪不能勝正,假不能勝真。一金塼,把個鹿皮大仙打得倒翻一個筋斗。好狠馬元帥,一手抓過來,一手就掀翻他的皮,回車一響,就交付個皮與天師。天神輪動火車而去。

天師看了皮,說道:“原來是一張鹿皮。”二位元帥道:“這正是名稱其實,披著鹿皮,就道號鹿皮大仙。請教天師,把這個鹿皮怎麽處治他?”天師道:“也還他一盆火就是。”剛說得的“火”字出口,只見鹿皮大仙那點靈性還在,半天之上叫聲道:“天師老爺可憐見,我兄弟們雖是異類,卻脩行了千百多年,纔成得這些氣候。事到今日,委是不該冒犯列位老爺。只是一件,我兩個師兄,他任性而行,死而無悔。若論我一個,我其實安分守己,纍次諫止兩個師兄。就只說今日,我已自抱頭鼠竄而去,列位老爺又追轉我來。去者不追,列位老爺不也過甚了?列位老爺,念我前此脩行之難,今日悔悟之速,還把那番皮還我罷!”

鹿皮大仙雖然剝了皮,這一段言語,卻也連皮帶骨的,說得有理。別的老爺都不理他。衹有國師老爺慈悲方寸,聽見他說的可憐,說道:“阿彌陀佛!你這孽畜,苦苦的要這皮袋子做甚麽?”鹿皮靈性說道:“若沒有了這個皮袋子,又要託生一遭,卻不多費了些事。”國師道:“罷了!把這個皮袋子還你也難,再要你託生去也難。依我所說,你就做個紅羅山鹿皮山神罷!”鹿皮靈性說道:“這也通得。只是沒有個憑據。”國師道:“天師大人,你與他個憑據罷。”天師不敢怠慢,取過一條紙來,寫著“紅羅山鹿皮山神照”八個大字。用憑火化,交付與他。鹿皮靈性連聲叫道:“謝不盡!謝不盡!”國師道:“卻有一件,你在這山上只許你降福,不許你降禍。凡有舟船經過者,只許順風,不許逆風!鹿皮神說道:“再不敢!”國師道:“你若敢時,我就牒你到陰山背後,教你永世不得翻身。”鹿皮神說道:“再不敢!”——後來,紅羅山上山神甚是顯應,凡來往舟船及土人疾疫旱澇,有禱必應。番人從百里之外來者,絡繹不絕。立有祠宇,匾曰“鹿皮神祠”。這都是國師老爺度化玄功,燃燈佛轉世功德。——二位元帥嘆服不盡,國師道:“過了這三個妖仙。寶船又好行哩。”元帥道:“已經吩咐開船。”行得半日,船上紀功頒賞尚且未完,藍旗官報道:“前面到一個國,離海沿上還遠些。”

畢竟不知這個國還是甚麽國?還有些甚麽阻滯?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吸葛剌富而有禮~木骨都險而難服

詩曰:

紛紛狐鼠渭翻涇,甲士從今徹底清。

義纛高懸山鬼哭,天威直奮島夷驚。

風行海外稱神武,日照山中仰大明。

若論征西功第一,封侯端不讓班生。

卻說元帥吩咐開船,行了半日,藍旗官報道:“前面到了一個國,離海沿上還有許多路程,不知是個甚麽國?”王爺道:“前日說,那三個妖仙住在甚麽吸葛刺國界上,這一定就是這個國。”三寶老爺道:“快差夜不收去體探一番,看是個甚麽動靜。”

夜不收承命而去。去了一日有餘,纔來復命,老爺道:“是個甚麽國?”夜不收道:“是個吸葛剌國,即西印度之地。釋伽佛爺得道之所。”老爺道:“地方何如?”夜不收道:“地方廣闊,物穰人稀。國有城池、街市。城裏有一應大小衙門。衙門有品級,有印信。”老爺道:“人物何如?”夜不收道:“男子多黑,白者百中一二。婦人齊整,不施脂粉,自然嫩白。男子盡皆削髮,白布纏頭,上身穿白布長衫,從頭上套下去,圓領長衣都是如此,下身圍各色闊布手巾,腳穿金線羊皮鞋。婦人鬢堆腦後,四腕都是金鐲頭,手指頭、腳指頭都是渾金戒指。另有一種名字,叫做印度。這個人物又有好處:男女不同飲食;婦人伕死不再嫁,男人妻死不重...

卻說雷應春領了精兵三十名,賫著虎頭牌,徑往吸葛刺國。自從港口起程,去了十五六里之遠,到一個所在,有城有池,有街有市,聚番貨,通番商。雷應春問道:“國王宮殿住在那裏?”土人說道:“我這裏只是個市鎮,地名叫做鎖納兒江。”雷應春說道:“國王宮殿還在那裏?”土人說道:“還在前面哩。”雷應春領了這些精兵,又往前去。大約又走了有二十多里路,又到了一個去所,也是這等有城池,有街市,鬧鬧熱熱。雷應春心裏想道:“今番卻是他了。”走到城門之下,那些把守城門的人番不肯放人進去,問說道:“你們是那裏來的?”雷應春道:“我們是南朝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來的。”把門的道:“你到這裏去做甚麽?”雷遊擊道:“要來與你國王相見。”把門的道:“你那南朝大明國,可是我們西洋的地方麽?”雷遊擊說道:“我南朝大明國,是天堂上國,豈可下同你這西洋?”把門的道:“豈可我西洋之外,又別有個南朝大明國?”雷遊擊道:“你可曉得天上有個日頭麽?”把門的道:“天上有個日頭,是我曉得的。”雷遊擊道:“你既曉得天上有個日頭,就該曉得世界上有我南朝大明國。”把門的道:“我西洋有百...

原來吸葛刺這一國的人雖不讀書,卻是好禮,聽知說道是他國王的父親,他就不想是個比方,只說是個真的,更不打話,一徑跑到城樓上,報與總兵官知道。說道:“本國國王有個父親,是甚麽南朝大明國朱皇帝。這如今差下一個將軍在這裏,要與國王相見。”總兵官叫做何其禮,又悟差了,說道:“怪知得人人都說是國王早失父王,原來在南朝大明國。今日卻不是天緣湊巧!”懽天喜地,一直跑到殿上,報上國王。說道:“小臣奏上我王,外面有個將軍,口稱甚麽大明國朱皇帝,是我王父親,差他特來相見。小臣未敢擅便,先此奏聞。”國王沉思了半晌,說道:“怎麽南朝大明國朱皇帝是我父親?奏事的好不明白。”

道猶未了,右邊閃出一個糾劾官,名字叫做虎里麻,出班奏道:“總兵官奏事不明白,不免慢君之罪,于律該斬。”番王道:“姑免死罪,權且寄監,另著一個伶俐的,去問他一個端的來。”道猶未了,左班閃出一個左丞相,名字叫做柯之利,出班奏道:“總兵官說話有因,不得深罪。”番王道:“怎麽說話有因,不得深罪?”柯之利奏道:“自盤古到今,有中國,有夷狄。中國居內,夷狄居外;中國爲君爲父,夷狄爲臣爲子。說南朝的一定就是中國,說朱皇帝的一定就是中國之君。只因中國有君有父之尊,故此傳事的傳急了些,就說是我王父親。這卻不是說話有因,不得深罪?”番王道:“準左丞相所奏。”即差左丞相領著總兵官,前去朝門外問了一個端的,再來覆奏,毋違。

左丞相得令,即時同了總兵官,到朝門之外,探問端的。見了雷遊擊,雷遊擊說道:“我們是南朝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撫夷取寶,別無事端。現有一面虎頭牌在這裏可證。”左丞道:“我這個小國,並沒有你的寶貝。”雷遊擊道:“既是沒有寶貝,止取一張降表降書、通關牒文就是。”左丞道:“可還有些別意麽?”雷遊擊道:“此外別無事端。你不看這個牌上的來文?”左丞看了來文,便知端的,說道:“你且站著,待我奏過國王,再來相請。左丞進了朝,見了國王,把虎頭牌奉上去看,又把牌上的來文,一句句兒說與國王知道。國王道:“小國事大國,這是理之當然。快差一員總兵官,同他的將官先去回話。你說我國王多多拜上,寬容一日,就奉上降書降表、通關牒文,還有進貢禮物。”傳示已畢,雷遊擊同了番總兵,回復元帥。元帥大喜。

到了明日,番王差了左丞相柯之利,徑到寶船上拜見元帥,先遞了一封降表,元帥吩咐中軍官安奉。又遞上一封降書,元帥拆封讀之,書曰:

吸葛刺國國王謨罕失般陀里謹再拜致書于大明國欽差征西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側聞天啟昌期,篤生明聖:神開景運,誓殄妖氛。矧兹天討之辰,能遣鬼誅之罪。某衆輕蟻鬭勇,劣怒螳殲。魯縞當強弩之初,孤豚僨肥牛之下。事同拾芥,力易摧枯。杪忽蜂腰,虛見辱于齊斧;害梯鼠首,濫欲寄于旄頭。揣分自安,不降何待?洗心效順,稽顙來歸。伏乞優容,不勝戰慄!

元帥讀書畢,左丞相遞上進貢禮物,元帥吩咐內貯官收下。帥接單視之,只見單上計開:

方美玉一塊(徑五寸,光可照髮;厚生于水,爲龍所寶,若投于水,必有虹霓出現,名爲龍玉),圓姜玉一塊(徑五寸,光可照髮,生于巖谷中,爲虎所寶,若以虎毛拂之,即時紫光進繞,百獸攝伏,名爲虎玉),波羅婆步障一副(波羅婆,如羅錦之狀,五色成文,鮮潔細巧絕倫,步障約有數十里之遠),琉璃瓶一對(最明淨,價值千金),珊瑚樹二十枝(色紅潤),瑪瑙石十塊(中有人物鳥獸形,價最貴),真珠一斗(身圓色白,中有圓眼,大者價最貴),寶石一擔(各色不同),水晶石一百塊(俗名水玉,性堅,刀割不動,色如白水,清明而瑩,無纖毫瑕玷疤痕,最佳),紅錦百匹,花羅百匹,絨毯百床,卑伯一百匹(番布名,又名畢布,闊二尺餘,長五七丈,白細如粉箋紙一般),滿者提一百匹(布名,薑黃色,闊四尺餘,長五丈有餘,最緊密壯實),沙納巴一百匹(布名,即布羅是也;闊五尺餘,長三丈餘,如生羅一樣),忻白勒搭黎一百匹(布名,即布羅是也,闊三丈餘,長六丈餘,布眼稀匀可佳,番人用之纏頭),紗塌兒一百匹(布名,即兜羅是也;闊五尺五六寸,長二丈餘,兩面皆起絨頭,厚四五分),名馬十匹(價值千金),橐駝十隻,花福祿十隻。

元帥看畢,說道:“禮物太多了些,何以克當!”左丞相道:“不腆之儀,相煩轉獻天王皇帝。尚容擇取吉日,專請元帥降臨敝國,再致謝悃。”元帥道:“我們就要開船,多謝你的國王罷。”左丞相道:“小臣領了國王旨意,多多拜上元帥,萬勿見拒。小臣專在這裏伺候。”元帥道:“我這裏也有些薄禮回敬,相煩你賫之而去。”左丞相道:“不敢,總祈元帥降臨之日,我國國王面領罷。”

到了明日,只見國王差下右丞相俞加清,統領人馬千數,賫著衣服等禮,迎接二位元帥。二位元帥帶了左右護衛官,親兵二百名,前往彼國。到了鎖納兒江,國王又差下總兵官,統領人馬千數,賫了緞絹禮物,象馬之類,迎接二位元帥。到了朝門外,只見兩邊擺列著馬隊千數,都是一樣的大漢,都是一樣的明盔、明甲、明刀、明槍、弓箭之類,甚是齊整。國王親自出朝門外,五拜三叩頭,迎接二位元帥。進了朝門,只見左右兩邊都是長廊,長廊之下擺列的又是象隊百數,都是一樣大的。象奴兒拿的都是一樣的鋼鞭,吹的都是一樣的鐵笛,儼然有個可畏之威。又進了重門;只見左右丹墀裏面,都擺列的是孔雀翎的扇,孔雀翎的傘,各有百數,制極精巧可愛。到了殿前,只見長殿九間,上面是個平頂,中間柱子都是銅鑄的,兩邊花草鳥獸都是渾金的,地下都是龍風花塼鋪砌的。殿上左右兩邊:左邊擺列著拿金柱杖的番兵數百名,右邊擺列著拿銀拄杖的番兵數百名。吹上一聲鐵笛響,早已閃出二十個拿銀柱杖的來,膝行在地上,前面導引,五步一呼。到了殿中間,又是一聲鐵笛響,早已閃出二十個拿金拄杖的來,膝行在地上,前面導引,也是五步一呼,直到殿上。殿上都鋪堆的是紅絨氈毯,色色鮮妍。

番王相見,跪拜有禮。禮畢,排上幾個嵌八寶的座位,請二位元帥上座。元帥請番王下陪。番王看見二位元帥待以賓禮,不勝之喜,吩咐大開筵宴,款待二位元帥。燔炙牛羊,百般海晶,無不具備。奉進元帥,都是各色番酒,其味最佳。番王自家點酒不飲,恐亂性失禮,止把薔薇露和蜜代酒。

大宴三日,二位元帥看見番王富而有禮,心裏也盡嘆服他。宴罷,番王奉上三寶老爺金盔、金繫纓、金甲、金瓶、金罌、金盤、金盞各五付,金刀、金鞘、金弓、金箭、金彈弓、金牌子、金牌、金孩兒各五付。老爺受下。奉上王爺銀盔、銀甲、銀繫纓、銀瓶、銀罌、銀盤、銀盞各十付,銀刀、銀鞘、銀弓、銀箭、銀彈弓、銀彈子、銀牌、銀孩兒各十付,王爺收下;左在丞相陪宴。將官宴罷。各餽以金鈴、銀鈴、紵絲、緞絹、長衣等件;總兵官陪宴。南兵宴罷,各賞銀錢一百文,嵌絲手巾十條。(二位元帥看見他每事從厚,愈加懽喜,一一回敬,都是中國帶去的禮物。番王及各番官一一受下。二位元帥回船,番王親自送到船上;于路象馬番兵前後護送,不計其數。到了船上,番王又送上熟米百擔,薑、蔥、瓜、果各二三十擔,椰子酒、米酒、樹子酒、菱蔁...

元帥傳令開船,老爺道:“從下西洋來,止看見這個吸葛刺國富而有禮。”王爺道:“前去都是這等的國,就有些意思。”老爺道:“信步行將去,從天吩咐來。”不覺的開船之後,已經走了十數多日。藍旗官報道:“前面又是一個國。”元帥道:“怎見得前面又是一個國?”藍旗官道:“遠遠望見海沿之上堆石爲城,城裏面隱隱的壘石爲屋。”老爺道:“既然是有個國,一面差夜不收前去體探,一面收船。四營大都督移兵上崖,安營下寨。四哨副都督屯紮水寨。左右先鋒犄角旱寨。各遊擊將軍巡視旱寨,防備不虞。各水軍都督巡視水寨,堤防不虞。”吩咐已畢,佈列已周。

夜不收回復元帥,說道:“上面是一個國,叫做木骨都束國。南去五十里,也是一個國,叫做竹步園。北去五十里,也是一個國,叫做卜刺哇國。三個國彼此相連。衹有木骨都束國稍大些,那兩個國又都小些。”元帥道:“地土何如?”夜不收道:“三個國都是堆石爲城,壘石爲屋。都是土石,黃赤少收,草木都不生長。數年間不下一次雨。穿井極深,用車絞起水來,把羊皮做成叉袋,裹之而歸。卜刺哇國有鹽池,百姓煎鹽爲業。”元帥道:“人物何如?”夜不收道:“...

元帥軍令,誰敢有違?一會兒傳去,一會兒回話。周參蔣回復道:“未將傳將虎頭牌,前去招示卜刺哇國,國王和左右頭目都說道:‘弊國國小民貧,不知道有甚麽寶貝?若要降書降表,情願附搭在木骨都束國而來。”元帥道:“這是句實話。風俗果是淳厚的。”道猶未了,吳都司回復道:“末將傳將虎頭牌,去招示竹步國,國王和左右頭目都說道:“敝國國小民貧,不知道有甚麽寶貝?若要降書降表,情願附搭在木骨都束國而來。”元帥道:“也是句實話。風俗也不是淳厚。”道猶未了,劉遊擊回復元帥道:“末將傳示虎頭牌去招示木骨都束國,國王和左右頭目說道:‘弊國國小民貧,並不曾有中朝的寶貝。若要降書降表,國王連日有些採薪之憂,寬容三五日,病體稍安,即當奉上。”元帥道:“這是個托詞,把病來推。風俗還是囂頑。”

劉遊擊道:“國王推病,負固不賓,罪在不赦!依末將愚見,就點起四萬精兵,把他四門圍住。一壁廂架起雲梯,一壁廂支起襄陽大砲,晝夜攻打,怕他甚麽鐵城不破?若是諸將有辭,末將就願身先士卒,少效犬馬之效。”元帥道:“遊擊之言,雖然有理,但自從兵下西洋以來,已經取了這些國,也有一...

卻說木骨都束國國王看了虎頭牌,推病辭了劉遊擊,即時坐殿,會集滿國中頭目、把總、巡綽、大小番官,共議退兵之策。有一等老成的說道:“只一封降書降表,所費幾何?反要和他爭競。”有一等知事的說道:“南船上雄兵百萬,戰將千員,從下西洋以來,征服了許多大國,何況于我們些小之國,敢和他爭競?”這兩端話,分明是說得好。爭奈一個總兵官,叫做雲幕唓,吸了一包酒,高叫道:“你這兩個人都說錯了話,誤國欺君,罪當論死!”番王道;“你怎麽說?”雲幕唓說道:“我國與南朝相隔有幾十萬里之遠,今日無故加我以兵,明欺我國懦弱。我國雖弱,控弦之士不下數千。彼行而勞,我坐而逸,以逸待勞,此必勝之策也。豈可束手待斃乎?王上若以小臣之言爲不然,請問國師,便見明白。”怎麽木骨都束國也有個國師?原來國中有個飛龍寺,寺裏有個住持,叫做陀羅尊者,能飛騰變化,鬼出神歸。番王拜他做個護國真人,故此也號爲國師。

番王聽知道請問國師,他心裏就有了主意。即時差下小番,賫了旨意,到飛龍寺裏,請到國師。國師一來,相見禮畢,番王卻把個虎頭牌的事,和他細說一遍。陀羅尊者道:“這是個甚麽大事?就這等大驚不怪哩!憑著總兵官的巧射,就一戰成功。”番王道:“既如此,總兵官你莫吝此行。”總兵官道:“爲國忘家,臣子之職。小臣即時就行。”

總兵官應聲而出,出到朝門之外,心裏想道:“自古到今,兵不厭詐。我如今雖是善射,卻不知南船上的手段何如,我不免喬妝假扮,前去體探一番,卻好便宜行事。”心思已定,曳步而來。

來到寶船上中軍帳下,藍旗官問道:“你是何人?”雲幕唓就扯個謊,說道:“小的是木骨都束國一個小軍,奉國王差遣,特來元帥老爺帳下問安。”藍旗官報上中軍帳。元帥道:“其中必有個緣故。”一面吩咐叫他進來廝見。一面傳令各營各哨,盛陳兵器,以戒不虞。傳令已畢,小番進來廝見。元帥道:“你是甚麽人?”小番道:“小的是木骨都束國一個小軍,因爲本國國王連日臥病,不能納款,特差小的前來,素手問一個安。”元帥道:“你叫甚麽名字?”小番道:“小的叫做雲幕唓。”元帥道:“你國中都習學些甚麽武藝?”雲幕唓道:“小的國中的人,自小兒都持弓讅矢,習射爲生。”元帥道:“射得何如?”雲幕道:“射頗精妙,有百步穿楊之巧。”元帥道:“你射得何如?”雲幕啤道:“小的近朱者赤,也掏摸得些。”元帥道:“你既是能射之時,到我們軍營裏比試一番如何?”雲幕唓道:“小的不敢比試,只得借觀老爺軍容之盛,于願足矣!”元帥心裏想道:“夜不收曾說來,正在這裏將計就計,要他認得我們!”

即時差下旗牌官送雲幕唓到軍營裏面,遍遊一番。遊到後營裏面,只見滿架上各樣兵器,內中有張弓。雲幕唓就在弓上生發,伸手就取過一張來,一扯一個滿。他心上又看得容易,問說道:“南朝都是這一樣的弓麽?”唐狀元便知其意,說道:“我南朝便只是這一樣的弓。”雲幕唓道:“這一樣的弓,莫不太軟了些?”唐狀元道:“還嫌他硬了。”雲幕唓道:“再軟些卻怎麽射得?”唐狀元道:“我那裏射不主皮,但主于中,不主于貫革,恐怕射傷了人。”雲幕唓心上好疑惑,天下的射只愁不中,怎麽中了又怕傷人?問說道:“既是怕射傷了人,總不如不射之爲愈。”唐狀元又把個大話哄他,說道:“你有所不知,我那裏用兵,只是要人心服。箭箭要射中他,箭箭卻不傷他。射得他心悅誠服,卻纔住手。”雲幕唓道:“這個事卻是罕有。”唐狀元道:“你這裏怎麽射?”雲幕唓道:“我這裏一箭射一個對穿。”唐狀元道:“只是射個對穿,何難之有!”雲幕唓道:“射不傷人,也不見得甚麽難處。”唐狀元道:“我與你比試一番,看是何如?”雲幕唓只說是中了他的詭計,心中大悅,一手輓弓,一手搭箭,恨不得一箭穿楊,賣弄他一個手段。那曉得唐狀元又在將計就計,賣弄與他,叫聲:“小校們,豎起靶子來。”即時間豎起了靶子。唐狀元道:“你先射。”雲幕唓道:“各射一會過罷。”唐狀元道:“各射一會通得,只是俱要不傷。”雲幕唓道:“這個卻難!且射下來再看。”唐狀元道:“也罷,請先。”雲幕唓一連就是九箭,箭箭上靶子,卻箭箭射過去了。唐狀元道:“待我來射一個你看著。”一連九箭,箭箭中,卻箭箭不穿,粘著靶子就住。就是鬼運神偷,不得這等奇妙,雲幕唓心上有些狐疑,卻又指著個槍問說道:“假如你的槍可傷人麽?”唐狀元道:“都是一樣,槍也不傷人。”

畢竟不知怎麽槍也不傷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佗羅尊者先試法~碧峰長老慢逞能

詩曰:

報國精忠衆所知,傳家韜略最稀奇。

穰苴奮武能威敵,充國移師竟懾夷。

兵出有名應折首,凱旋無處不開頤。

上功幕府承天寵,肘後黃金斗可期。

卻說雲幕唓問說道:“假如你的槍可傷人麽?”唐狀元道:“都是一般,槍也不傷人。”雲幕啤道:“請教一番何如?”唐狀元道:“你站起來,我要槍槍殺到你身上,只是不傷你就是。”雲幕唓道:“怎見得槍槍殺到我身上?”唐狀元道:“我自有個記號兒。”雲幕唓道:“你若是就中取事,斷送我一槍何如?”唐狀元嗄嗄的大笑了三聲,說道:“我中國的人信義爲本,一句話重似一千兩金子。若只是這等反覆不常,到和夷人一樣去了,怎麽又叫做個中國?”唐狀元是個會說話的,只消這幾句言語,打動得個雲幕唓有好些自愧,卻說道:“既是不傷人,我只管站起來,任憑你殺就是。”唐狀元叫聲:“小校們,取過一個活人心來。”即時間取到一個活人心。唐狀元把個心戮在槍頭上,照著雲幕唓上三下四,前五後六,左七右八掄了一會,舞了一回,收了槍,問說道:“可殺著你麽?雲幕唓道:“是殺著我來。”唐狀元道:“可傷著你麽?”雲幕唓道:“是不曾傷著于我。”唐狀元道:“你只曉得不曾傷著于你,你還不曉得多少下數。你脫下你的衣服來數一數兒,看是多少槍數。”雲幕唓道不敢怠慢,脫下那件長衫兒來,數上一數,只見有一槍就有一個紅點兒。怎麽一槍一個紅點兒。原來槍頭上是個活人心,心是一包血,故此有一槍就有一個紅點兒。總共一數,得七七四十九個點子。唐狀元道:“你說我的槍高不高?”雲幕唓道:“槍是高。只是殺人不見血,不象個信義爲本的人行事。”唐狀元道:“我只是比試個手段如此,若真個殺償見血,豈是我縉紳家之所行乎!”

雲幕唓自恃他的箭天下無雙,看見唐狀元的箭射不傷人,卻又高似他的箭,還由自可;一桿槍又殺不傷人,這卻又高似一齊人的,他心上有些驚慌,告辭要去。

唐狀元左右要賣弄著他,又請過前營裏王應襲來,告訴他要個殺個不見傷的手段。王應襲束髮冠,兜羅袖,獅蠻帶,練光拖,手裏拿著一桿丈八長槍,就象一條活蛇,也照著個雲幕唓鑽風帶雨,出穴尋巢。只聽見一片的響,那裏看見是桿槍。掄了一會,舞了一回,收了槍。唐狀元問雲幕唓道:“可殺著你麽?”雲幕唓道:“不下殺著我哩。”唐狀元道:“可傷著你麽?”雲幕唓道:“卻不曾傷著于我。”唐狀元道:“高不高?”雲幕唓道:“高!高!”

唐狀元又請過左營裏黃都督來,也告訴他要個殺人不見傷的手段。黃都督身長丈二,膀闊三停,手裏拿著一條三丈八尺長的疾雷錘,就象一個活戲球,照著個雲幕唓,圓似枯樹盤根,疾如流星趕月。掄了一會,舞了一回,收了疾雷錘。唐狀元問說道:“可曾打著你麽?”雲幕唓道:“不下打著我哩!”唐狀元道:“可曾傷著你麽?”雲幕唓道:“並不曾傷著于我。”唐狀元道:“高不高?”雲幕唓道:“高!高!”

唐狀元又請過右營裏金都督來,也告訴他要個殺人不見傷的手段。金都督卻又生得古怪,身長三尺,膀闊二尺五寸,不戴盔,不穿甲,手裏拿著一件一百五十斤重的任君钂,就象一塊生鐵片兒,照著個雲幕唓,風吹草偃,鵲噪鴉飛。掄了一會,舞了一回,收了個任君钂。唐狀元道:“可曾打著你麽?”雲幕囉道:“不下打著我哩?”唐狀元道:“可曾傷著你麽?”雲幕唓道:“卻不曾傷著于我。”唐狀元道:“高不高?”雲幕唓連聲道:“高!高!高!”

唐狀元還要請四哨裏四個副都督來,賣弄一個與他看著。雲幕唓看見這些武藝高強,安身不住,務死的要去。唐狀元只得放他去,吩咐他道:“你回去多多拜上你的國王,一紙降表降書,所費不多,免得別生事端。他日進退無門,悔之不及。”雲幕唓連聲道:“曉得了!曉得了!”這一場賣弄,雖是元帥指麾,卻也虧了唐狀元搬鬭。正叫做是:先聲足以奪人之氣。

卻說雲幕唓轉正路上,心裏費好一番尋思。怎麽費好一番尋思?將欲把南朝武藝高強的話告訴國王,他先前出門之時說大了話,不好回復。將欲隱瞞了,假說些大話,卻又南朝這些將官殺人不見傷的手段,禁得他幾下殺哩!沒奈何,只得轉到飛龍寺裏,求見佗羅尊者。尊者道:“你去南船上來,是個怎麽樣子?”雲幕唓道:“一發不好說的。”尊者道:“怎麽不好說得?”雲幕唓卻把個南人武藝高強,殺人不見傷的話,細說了一遍。

尊者道:“你意下何如?”雲幕唓道:“末將不是對手,不敢惹他。”尊者道:“怎見得不是他的對手?”雲幕唓道:“其餘且不講他。只說一個矮矬子,不滿三尺之長,手裏舞一張鐵剷,就有百四五十斤重。舞的就是雪花蓋頂。不事下的打在我身上,卻沒有半下兒傷了我。你說這個手段,還是高不高?我怎麽是他的對手!”尊者道:“你是靠木使漆的,故此不奈他何?若是我們的飛騰變化,他也奈得我何!”雲幕唓道:“我適來在他寶船之上,看見有兩隻異樣的船,每隻船上有三四面白牌。這一隻中間白牌上寫著‘國師行臺’四個大字,左邊牌上寫著‘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大字,右邊牌上寫著‘雷聲普化天尊’六個大字。這個還自可。那一隻中間白牌上寫著‘天師行臺’四個大字,左邊牌上寫著‘天下諸神免見’六個大字,右邊牌上寫著‘四海龍王免朝’六個大字,下面又有一個小小牌兒,‘值日神將趙元帥壇前聽令’十一個大字。你說的兩個人是兩個(扌恣)甚麽人?”想必一個是僧家,一個是道家。你也不可輕易看了他。”

尊者道:“他若是僧家,我和他同教;他若是道家,我和他對職。我怎麽懼怯于他!”雲幕唓道:“不是說老師懼怯于他,只是萬一有些差池,于國家體面上不好。”尊者道:“怎麽于國家體面上不好?”雲幕唓道:“國家全靠老師,如泰山之穩。今日臨事之時,老師不讅個來歷,孟孟浪浪,嚐試漫爲。倘或全勝,彼此有光;萬一有些差池,把國王放在那裏?”尊者道:“我若出身之時,怎麽得到個關池的田地?”雲幕唓道:“這個話兒,也有些難講哩。世上衹有個天大,他還是天之師,他的大還是怎麽大?天下諸神該多少尊數,他還叫‘諸神免見’,他卻不是諸神上一輩的人?四海龍王該多少遠哩,他還叫‘龍王免朝’,龍王卻不是他晚一輩的人?馬、趙、溫、關十二元帥,衹有玉皇帝大帝稱呼得他,他還寫著‘壇前聽令’,他卻不是玉帝一輩的人?這等一個人,你要看得他容易?”

雲幕唓這一席話,雖說得無心,尊者聽之卻有意,不免費了一番猜詳。先前相見之時,倒有十分銳氣,到如今聽之這一席話,早巳消滅了七八分。沉思了一會,說道:“總兵之言有理。我也不免喬妝假扮,去體探他一番。”雲幕唓道:“你去體探之時,不消尋這些將官,只到那兩個掛牌的船上就是。”尊者道:“總兵之言,深合吾意。”雲幕唓道:“私場演,當場展,請教老師怎麽假扮而去?”尊者道:“我假一個摶虎之戲,前去體探一番。”雲幕唓道:“這個計較好,便宜變化,令人不測。最妙!最妙!”

道猶未了,佗羅尊者牽著一隻老虎來,竟到寶船上去。一邊走著,一邊想著,說道:“欺善怕惡,不是好人。我就尋著那個道士。”一落頭,竟跑到天師行臺船上。聽事官看見他是和尚,手裏又牽著一隻老虎,到吃了一驚,連忙的喝一聲道:”唗!你是個甚麽人?敢牽著老虎到我船上來?”尊者道:“長官,你不要吃驚,我是個本地人,撮摶戲兒化飯吃的。”聽事官又喝聲道:“胡說!化飯的人,怎麽牽著老虎走哩?”尊者道:“老虎是我化飯的行頭。”聽事官又喝聲道:”唗!你這個人買乾魚放生,死活也不知。我這老爺船上,可是你化飯吃的!”尊者道:“天下有君子,有小人。無君子不養小人,怎麽說個不是我化飯吃的?”聽事官道:“快走,走遲了些,連你孤拐打折你的。”尊者道:“噯也!飯到不曾化得吃,卻又送了一雙孤拐麽?”

你嚷我嚷,早已驚動了朝元閣上,眼皮兒連跳了三跳。天師心裏想道:“眼皮兒這一跳,主有奸細臨門。”正在躊躇費想,只聽見船頭上鬧鬧吵吵,鬧做一塊,吵做一馱。天師即時叫出個道童兒來問:“外面是那個這等喧嚷?”聽事官生怕連纍于他,連忙的跪著朝元閣外,稟說道:“非干小的們喧嚷。只因船頭上那裏走來一個和尚,手裏牽著一隻老虎,口稱是個撮摶戲兒化飯吃的。小的們怕他是個甚麽奸細,趕他走,不許他在這裏撮弄,他偏然不肯去,偏然要在這裏撮弄,故此兩下裏爭鬧幾聲。望乞爺爺恕罪!”天師聽知道有個撮摶戲的,就曉得是那話兒來也。心裏想道:“不免將計就計,使得他知道,也免得明日爭鬭之苦。”問道:“撮摶戲兒的這如今在那裏?”聽事官道:“現在船頭上。”天師道:“你領他進我這裏來。我正然心上有些不快,不免叫他進來,取笑一番。也叫做: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淫生半日閒。聽事官不解其意,心裏想道:“到是便饒了這個狗娘養的,只當替他通報一遭。”卻又是天師道令,不敢有違,只得領他進去。佗羅尊者也不解其意,心裏想道:“今番卻中我的機關也。”一手一隻老虎,一手捏著個空拳頭,竟自跑到朝元閣下。

見了天師,天師問道:“你是那裏人?”尊者道:“小的是本地方人。”天師道:“你幹的甚麽勾當?”尊者道:“撮摶戲化飯吃營生。”天師道:“既是化飯吃,怎麽牽個老虎?”尊者道:“小的這裏是這等一個風俗,把這老虎就做個摶戲頭兒。”天師道:“這個老虎是那裏來的?”尊者道:“是小的自小兒養的。”天師故意兒先吩咐聽事官:“備辦賞賜,賞這個撮摶戲的,卻纔叫他撮弄來我看著。”

你看尊者解下那個老虎來,喝聲道:“你坐著那地平上。”那老虎依然坐著地平板上。老虎坐著,尊者卻纔脫剝了上身衣服,脫出一個精膊子來,喝一聲:“照!”就照著那個老虎嘴上一拳。那老虎卻也是個摜熟的,就還他一爪。左一拳,右還一爪;右一拳,左還一爪。左一腳,右還一蹄;右一腳,左還一蹄。這是個兩平交開場的家所。一會兒,尊者狠起來,口裏連喝道:“那裏走!那裏走!”兩隻手左一拳,右一拳,雨點的一般。兩隻腳左一踢,右一踢,擂鼓的一般。把個老虎打得連跌遞跌,跌上幾交,跌得半日不會翻身。尊者又喝聲道:“畜生!你有本事,你敢再來麽?”喝聲未絕,那老虎一轂碌爬將起來,把個頭擺幾擺,把個尾巴豎幾豎,把個腰眼骨恭幾恭,一會兒發起性來,做出那個咆哮之聲。撲地一聲響,就在尊者頭上跳到面前來;又一聲響,就在尊者頭上跳到背後去;又一聲響,又在尊者頭上跳到左壁廂來;又一聲響,又在尊者頭上跳到右壁廂去。跳了幾跳,叫了幾叫,挑過個屁股來,照著尊者的光頭上著實一摜,把個尊者摜翻了,跌在地上,也跌得半晌不會翻身。老虎也象個人的意思,把嘴兒來聞一聞,把個爪兒來搭一搭,把個尾巴兒來挑一挑。過了半晌,尊者歇醒了,也一轂碌爬將起來。這卻是一遞一贏,纔叫做正解。

尊者爬將起來,趁著個惱勢兒,喝聲道:“那裏走!”照嘴一拳。那老虎也叫上一聲,照頭一爪。尊者跳起來,狠是一雙關,把老虎打一跌。老虎跳起來,狠是一頭拳,把尊者打一跌。尊者打老虎一跌,老虎打尊者一跌。跌上一二十交,跌一個不耐煩之時,尊者卻伸起隻手來一杵,杵在老虎口裏,直到喉嚨管子上。老虎就不敢動口,卻纔服輸,照舊坐在地平上,尊者取出手來,這是互相輸贏,又是一解。

天師故意的說道:“舞得好!”叫聽事官取過一肩生肉來,賞與老虎。老虎抓過來,一口一(扌恣),一口一轂碌。又叫聽事官取酒飯過來,賞這和尚。和尚接過來,酒飯並行。一霎時,風捲殘雲,杯盤狼藉。

天師心裏想道:“我今番就借他的解數,奉承他幾下,看他何如?”籌度已定,卻說道:“你這撮摶戲兒的,委是撮得好。你再撮一會,我再重重的賞你。”佗羅尊者全不解其意,只說是真,意思間,舞一會兒,也要下手天師些兒,連聲答應道:“是,是。”應聲未絕,一手牽過個老虎來,喝聲:“照!”就是一拳。老虎叫上一聲,就是一爪。一個一拳,一個一爪,打個平過。開了戲場,卻又是尊者狠起來,連喝聲道:“那裏走!那裏走!”左一拳,右一腳,雨點一般。

天師趁他打得正在興頭上,悄悄的把指頭一捻,那個老虎就翻過臉來,一屁股把個尊者打得著實一跌。這一跌就有百十多斤重,一個光葫蘆頭,跌得血皮躐蹋,當真的死過去了,——天師只作不知。——歇了半晌,卻纔醒些,心裏想道:“這亡八今番敢這等下,老實打我一跌。怎麽我的術法有些不靈騐麽?”又過了半晌,一轂碌爬將起來,一肚子泄酸氣狠,著實伸起手來一杵,杵到老虎口裏。天師又是悄悄的把個指頭兒一捻。剛伸得個手到老虎口裏,還不曾摸著喉嚨,卻就吃他一口,把隻手咬得鮮血長流,忍疼不過,連忙的取出手來。天師又悄悄的把個指頭兒一捻,那溫老虎猛然間發起威來,跳又跳,叫又叫,張牙弄爪,地覆天翻,一跳就跳在朝元閣上,再有那個敢惹他罷。

尊者卻就吃了一肚子糨糊,不見些清白,只說是這畜生怎麽這等作變,卻不曉得是天師就湯下面,奉承他這一番。連天師的左右道士、道童,都不曉得天師的妙用,都只說老爺今日沒些鞳靸,惹這樣的無奈之徒,做出這樣的勾當。

天師卻自由自在,只作不知,又問他道:“你這老虎,你說是自小兒養的,可是真麽?”尊耆道:“是自小兒養的。”天師道:“平素何如?”尊者道:“平素撮弄他化飯吃,已經度了小的半生。”天師道:“今日怎麽就翻過臉來?”尊者道:“小的也不省得。敢是船上跳得板動,他趕吃了驚慌,故此就翻過臉來。”天師故意的說道:“這個也是真情。這如今走在我船上,卻貽害于我。”尊者道:“這個不防礙。他過一會兒,自然下來;”尊者口便是這等說,心裏巴不得貽害于天師,他纔快活。天師心裏又想道:“只是這等暗算他,他還不省悟。不如明明白白做一個他看,他纔認得我來。”立了主意,卻叫和尚過來,說道:“你可要這老虎下來麽?”尊者道:“要他下來。”天師道:“我替你叫他下來,你心下何如?”尊者道:“若叫得他下來,感謝老爺不淺。”

天師正要賣弄一個與他看,叫聲道童取過一條紙兒來。道童遞上紙去。天師拿起個朱筆來,寫了一道符,又叫道童燒在香爐裏面。煙還未絕,只見那個老虎口裏銜著那一道硃符,跑下來,雙膝跪著在天師的朝元閣外。天師道:“孽畜!你今番敢如此無禮麽?”那老虎儼然有知,把個頭照著地平板上連磕遞磕。佗羅尊者只說還是舊時一般,伸起隻手去牽他。那老虎又是一片的叫起來,一跳跳起來,依舊跳在朝元閣上。天師叫聲道:“孽畜!快下來!”那老虎依然跪在朝元閣下。尊者把隻手去牽他,他又是一叫叫起來,一跳跳起來,跳在朝元閣上。天師越發要賣弄一個與他看,叫聲:“和尚,你這老虎原腳子有些不正氣,我和你除了這一害罷!”

尊者看見事勢不諧,做不得甚麽圈套,只得說個實話,說道:“我這幾個國中風俗,都是這等撮弄老虎,做摶戲化飯吃。老虎卻都是買的。既是老爺認得他腳子不正,不如替小的除了他罷。”天師道:“我說不是你自小兒養的。”天師叫聲:“孽畜!快下來!”那老虎依然走下來,跪在朝元閣外。

天師卻慢慢的取出個七星劍來,丢下一道飛符,劍頭上爆出一塊火來,化了飛符。頃刻之間,雲生西北,霧障東南,霹靂一聲響,響聲裏面吊下一位柱天柱地的天神。天師道:“你是何神?”天神道:“小神是值日天神龍虎玄壇趙元帥是也。蒙天師呼喚,有何指使?”天師道:“所有一個和尚,帶了一隻老虎,撮摶戲化飯吃。這如今老虎發起威來,行兇背主,罪不容逃,你去除了他罷!”趙元帥道:“不消小神自去,只消小神的隨身神虎去就夠了。”天師道:“這也罷。”道猶未了,趙元帥身下跳出一隻大老虎來,這纔是天上有,地下無,是個真正的老虎。只消對著他喊上一聲,那隻虎那裏是個老虎?原來是個哈吧狗兒:一身黃毛,一個黃尾巴,一個白嘴兒,四個白爪兒,現了本相,嚇得跌上一交,滾上滾下,做個不會說話,連尿都滾出來。

天師謝了天神,叫過和尚來,說道:“你看一看,你帶來的好個老虎也。”尊者道:“小的陷于不知,只說他是個真老虎。”天師道:“你把這個老虎來化飯吃,這如今老虎反化成了一隻狗。正叫做:化虎不成反類狗也。”尊者只是磕頭,天師還只作不知,叫聽事官重重的賞賜這個和尚,著發他去罷。

尊者得了賞賜,老大的吃驚,一路回來,一路想道:“這牛鼻子道士當真的有些本領,但不知那個和尚何如?不免轉回寺裏去,過了這一夜,到了明日之早,再去體探那個和尚一番。如果那和尚再加是這等利害,不如趁早抽身;如果那和尚是個搭頭,我還出來支持一二。”

到了明日,果真的又到寶船上來。隻身獨自,也沒有了老虎,也沒有摶戲,也不驚動天師,竟找上國師行臺的船上。起頭一看,只見船便是一隻船,卻有個山門,有個金剛殿,有個大雄寶殿,卻又有個千葉蓮臺,四處裏的佛像,繪塑莊嚴,都還不在話下。尊者心裏想道:“我也號爲國師,他也只是個國師。他在船上還是這等維持,若在他本國的地土上,不知還是怎麽樣兒。阿彌陀佛!我們卻不枉爲了這一世人。”

道猶未了,只見山門下走出一個長者來。好個尊者,連忙的走近前去,打個問訊,說道:“師父,告稽首了。”那長老也連忙的還個問訊,說道:“老師是那裏來的?”尊者道:“貧僧就是本處地方上人。”長老道:“甚麽釋名?敢先請教?”尊者道:“貧僧不足,叫做個佗羅尊者。”長老道:“來此何幹?尊者道:“特求佈施些齋糧。敢問長老尊名?”長老道:“貧僧賤名叫做雲谷。”尊者道:“國師老爺是那個?”雲谷道:“是貧僧師祖。尊者怎麽得知家師祖的名字。”尊者道:“適來看見粉牌上寫著‘國師行臺’,故此得知。”雲谷道:“你怎麽不到地方上化緣,尋到船上來?”尊者就扯個謊,說道:“地方上事熟、人頑,化不出甚麽來。老師父寶船上南朝來的,想必好善,故此斗膽上來。”雲谷道:“既如此,待我稟過師祖來,即當奉承。”

尊者站在山門外,雲谷跑進去,一直跑到千葉蓮臺上,稟說道:“啟師祖得知,山門外有一個僧家,名字叫做佗羅尊者,就是本國地方上人,特來船上化緣。”國師聽知道本國地方上僧家化緣,心上就有些疑惑,叫雲谷:“你領他進來見我見兒,我自有個佈施到他。”雲谷得了師祖的慈旨,怎敢有違?即時跑出門外來,領這尊者進去。尊者心裏想道:“我正要見他見兒,他恰好就來請我,卻不是有些夙緣?”

道猶未了,已自到了千葉蓮臺之上,見了國師,行一個相見之禮。國師高張慧眼,就曉得這個尊者來意不良,問說道:“你是本國地方上的僧家,叫做佗羅尊者可是麽?”尊者道:“便是。”國師道:“你到我們船上來化緣,可是麽?”尊者道:“便是。”國師先前聽見夜不收說道,有個佗羅尊者,能通神做鬼。及至相見之時,又看見他顏色不善,言語不正,心上越發明白。卻就有個妙用到他,說道:“阿彌陀佛!也是你到我船上來一番,本當厚佈施些,爭奈我們來路遠,日子長,卻沒有些甚麽好物件。正是前日吸葛刺國國王佈施得有幾個銀錢,我如今把一個佈施你罷。”道猶未了,一手摸出一個銀錢來,遞與尊者。不知這個銀錢是個甚麽妙用?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佗羅尊者求師父~鐃鈸長老下雲山

詩曰:

樓船金鼓宿都蠻,魚麗羣舟夜上灘。

月繞旌旗千障靜,風傳鈴柝九溪寒。

荒夷未必先聲服,神武由來不殺難。

想見虞廷新氣象,兩階干羽五雲端。

卻說國師老爺一手摸出一個銀錢來,遞與尊者,說道:“我這個銀錢佈施于你,若是你真心化緣,你拿我這個銀錢,一生受用不盡;你若是假意化緣,我這個銀錢,卻不輕放于你。”佗羅尊者接過錢來,心裏想道:“這個和尚也有些傷簡哩!只這等一個銀錢,怎麽有這些說話?我便是假意化緣,諒他不爲大害。”接了銀錢,打個問訊,說道:“多謝佈施了。”扭轉身子來,一蓬風,早已到了飛龍寺,坐在方丈裏面。只見總兵官雲幕唓來了,進門就問:“連日體探的事體何如?”尊者道:“還是那個牛鼻子道士,有些利害。若論那個和尚,站著一千,只當得五百雙,那裏放他在心上。”雲幕唓道:“怎麽就不放他在心上?”尊者道:“我看他滿面慈悲,一團方便。他看見我去化緣之時,只說我們真正是個化緣的,拿出一個銀錢來送鄭,又說上許多的嘮叨。似這等的和尚,放他在心上,我怎麽又做得個護國真人?”雲幕唓道:“他說些甚麽嘮叨來?”尊者道:“他說是我若真心化緣,這個銀錢,一生受用他不盡;我若假意化緣,這個銀錢,半刻兒不肯輕放于我。跳起來只是一個銀錢,怎說得不肯輕放于我的話?”雲幕唓道:“那銀錢在那裏?”尊者道:“在我缽盂裏的。”雲幕唓道:“你借來我看一看兒。”尊者一手取過缽盂,一手拿著銀錢,遞與雲幕唓手裏。雲幕唓接過來,左看右看,看之不盡,說道:“你不可輕看了這個銀錢。你看他光芒閃閃,瑞氣氤氤,這一定是個甚麽寶貝。”尊者道:“曉他是個甚麽寶貝,落在我手裏,也著憑我來發遣他。”

道猶未了,只見那個銀錢劃喇一聲響,一跳跳起來,竟套在尊者的頸顙脖子上,就象一塊白玉石做成的一道枷。套在頸顙脖之上還不至緊,一會兒重有三五百斤,怎麽帶得起?壓得尊者撲冬的一交,跌翻在地下,要起來起不得,要轉身轉不得。沒奈何,只得滿口吆喝道:“佛爺爺救命哩!佛爺爺救命哩!”雲幕唓站在一邊,嚇得魂不附體,口裏也在唸佛,心裏想道:“原來南朝人,事事俱能如此。喜得我還是個知進知退,不曾觸犯于他。”尊者道:“總兵官,你救我救兒。”雲幕唓道:“你怎麽救得你哩?你只是自家虔誠懺悔一番就是了。”尊者果真發起虔心懺悔,說道:“佛爺爺,弟子今後再不敢妝神做鬼,妄生是非。乞求赦除已往之愆,解脫這個枷紐之罪罷。”尊者自家口裏懺悔,雲幕唓也又站在一邊替他懺悔。一連懺悔了五七遍,只見那個玉石枷又是劃喇一聲響,早已吊將下來,依然還是一個銀錢。

尊者看見,心裏又好笑,嗄嗄的大笑了三聲,說道:“天下有這等的異事!”剛說得“異事”兩個字,還不曾住口,只見那個銀錢又是劃喇一聲響,又是一道枷枷在尊者的頸顙脖子上,又是重有三五百斤。起來起不得,轉身轉不得,又是跌在地上,吆喝了半邊天。雲幕唓道:“國師,本然是你的不是。爲人在世上樂然後笑,你有要沒緊的笑些甚麽?這如今還只自家懺悔就是。”尊者沒奈何,只得口口聲聲懺悔自家罪惡。雲幕唓也又替他懺悔一番。這一遭懺悔比不得先前,也論不得遍數,一直有兩個多時辰。尊者唸得沒了氣,只在喘息之間,卻纔聽見劃喇一聲響,還是一個銀錢,吊在地上。

雲幕唓又沒鞳靸起來,走近前去,看著個銀錢,把個頭來點上兩點,心裏想道:“你也只是這等一個銀錢,怎麽有這許大的神通?”又點兩點頭。這個雲幕唓,莫非是個搖頭不語?那曉得那銀錢就是個明人,點頭即知,一聲響,早已一個玉石枷枷在雲幕唓的頸顙脖子上。雲幕唓慌了事,滿口吆喝道:“佛爺爺!與弟子何干,加罪在弟子身上?望乞恕饒這一遭罷!”連吆喝,遞吆喝,這個枷再不見松。只見越加重得來,漸漸的站不住的樣子。沒奈何,叫聲道:“國師,國師!你也替我懺悔一懺悔。”叫一聲不見答應,叫兩聲不見答應。叫上三五聲,只見方丈裏走出一個闍黎來,看見是個總兵官帶著一個枷在這裏,連忙問道:“總兵老爺,你爲何在這裏?帶著的是個甚麽東西?”雲幕唓道:“我這個事,一言難盡。你只替我叫過住持來。”闍黎道:“卻不見個住持在這裏。”雲幕唓道:“方纔在這裏,怎麽就不見他?”闍黎道:“老爺,你豈可不知,這如今人都是些趨炎附勢的,他看見你帶了這個東西,他生怕要貽纍到他身上,他卻不先自溜了邊。”雲幕唓道:“既如此,且不要講他。你去取過香燭紙馬之類來。”闍黎道:“要他何用?”雲幕唓道:“這個枷是我孽障所致。你去取過香燭紙馬,到佛爺爺位下,和我懺悔一番,我自然得脫。”

闍黎看見他是個總兵官,不敢怠慢。即時會集大小和尚,即時取過香燭紙馬,一邊職事,一邊樂器,細細的和他懺悔一周。懺悔已畢,輕輕的一聲響,又是一個銀錢,吊在地上。

衆和尚都來請問這個緣故,雲幕唓道:“你們有所不知,不消問他。”只尋出你的住持來,我與他講話。”內中有一個和尚,口快嘴快說道:“住持老爺不在禪堂上打坐麽?”雲幕唓謝了衆和尚,拿了個銀錢,一徑走到禪堂上,只見佗羅尊者合著掌,閉著眼,公然在那裏打座哩!雲幕唓叫聲道:“好國師,你便打得好座,叫我替你帶枷。”尊者撐開個眼來,說道:“是你自取之也,與我何干!我如今只是修心煉性,再不管人間的是與非。”雲幕唓道:“這個銀錢放在那裏?”尊者道:“昨日那位老禪師已經說過了,我若真心化緣,一生受用他不盡;我若假意化緣,半刻兒他不輕放于我。我如今甚麽要緊,不去受用他,反去受他的氣惱?你把銀錢來,交付與我就是。”雲幕唓沒奈何,只得交付了銀錢,回到朝裏。

只見滿朝大小番官,都會集在那裏,番王接著就問道:“你們連日出去體探事體何如?”雲幕唓先把他自家體探的始末,細說了一遍。落後又把佗羅尊者體探的始末,細說了一遍。番王道:“有這等異事?這銀錢如今在那裏?”雲幕唓道:“如今在國師身上。”番王道:“你還去請過國師來纔好。”雲幕唓道:“他如今修心煉性,不管人間是與非。”番王道:“他要我推了病,他卻修心煉性!明日南船上歸罪于我,我如之何?”雲幕唓道:“果是那個銀錢難得脫哩!”番王道:“我這如今是個羝羊觸藩,進退兩難,國師怎麽去得手?”雲幕唓道:“若要國師,除非還是我自己到南船上,鬼推一番,得他收了銀錢去纔好。”番王道:“都在你身上,再莫推辭。”雲幕唓沒奈何,只得找到國師行臺的船上,來求見金碧峰老爺。

老爺聽知道是個番總兵求見,卻先曉得是那銀錢的事發了。叫他進來,問他道:“你是個甚麽人?”雲幕唓道:“小的叫做個雲幕唓。”老爺道:“你到這裏做甚麽?”雲幕唓道:“小的奉國王差遣,特來問候老爺。”老爺道:“也不是白來問候于我,決有個緣故。”雲幕唓就使出一個就裏奸詐來,說道:“實不相瞞,只爲昨日化緣的和尚,是小的本國的護國真人。蒙老爺賞他一個銀錢,那銀錢卻有些發聖。真人埋怨道:‘只因國王臥病,有慢老爺,致使貽害于彼。’國王道:‘我並不知怎麽叫做貽害。’因而彼此失和。故此國王特差小的,稟過老爺。望乞大發慈悲,赦除罪過!收回了銀錢,照舊君臣和睦,庶幾便于投降。”

原來老爺是個慈悲方寸,來者不拒,去者不迫。聽知道他們君臣失和,心腸就軟將來了,說道:“阿彌陀佛!有個甚麽失和?我收他回來就是。”道猶未了,撲的一聲響,一個銀錢,早已吊在老爺面前。老爺道:“可是這個銀錢麽?”雲幕唓近前去看一看,看得真,卻說道:“正是他了。”老爺叫雲谷拾起來,穿到串上去。那裏是個銀錢,原來就是一個瑩白的數珠兒,就是嚮日借與天師拿王神姑的。雲幕唓看見又是個數珠兒,越發曉得這個變化不測,心上著實害怕。磕上兩個頭,謝了老爺,回到飛龍寺裏。

只見佗羅尊者正在那裏打座,還不曾曉得收去了銀錢。雲幕唓耍他耍兒,問說道:“主上特著我來相請,望真人千萬莫吝此行。”尊者道:“我說了不管人間是與非,你又來歪事纏做甚的?”雲幕唓道:“不是我們歪事纏,只因主上取出你的銀錢去了,故此特來相請。”尊者還不準信,說道:“我只是個不管是和非。”雲幕唓道:“委果是銀錢去了,我怎麽又來吊謊?”尊者卻把手摩一摩,摩得不見個銀錢,卻纔睜開個眼來看一看,看不見個銀錢。你看他解脫了這場冤孽,就是開籠放鵲,脫纜行船,一轂碌跳將起來,高叫道:“我佗羅尊者,豈可就是這等失志于他!他今日也纏不著我了。”一團大話,滿面英風,那裏曉得是個雲幕唓替他擺脫的?

竟到國王殿上,相見國王,國王道:“連日不見國師,如失左右手。”尊者道;“我連日間爲國勤勞,有失侍衛。”番王道:“這樁事卻怎麽處?”尊者道:“據總兵官所言,南朝那些將官,天上有,地下無。據貧僧所見,南朝那人和尚、道士,地下有,天上無。”番王道:“這是怎麽說?”尊者道:“沒有甚麽說。總來我們不是他的對頭。番王道:“早知如此,前日初到之時,就該遞上一封降書降表,萬事皆休。捱到如今,進退兩無所據。”

尊者道:“主上不必憂心,我如今有了一個殺退南兵之策?”番王道:“是個甚麽良策?”尊者道:“貧僧有一個師父,住在齊雲山碧天洞,獨超三界,不纍五行。非貧僧誇口所言,我這師父能駕霧騰雲,又參通天達地;能降魔伏怪,又能出幽入冥;也能驅天神,遣天將,也能駡菩薩,打閻羅;又能使一件兵器,使得有些古怪。你說是個甚麽兵器?就是隨身的兩扇鐃鈸,一雌一雄。憑他撇起那一扇來,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莫說只是一萬,若是他使起神通來,就連天上地下,萬國九州,盡都是些鐃鈸塞滿了。只怕他不肯下山來。他若是肯下山來之時,砍那和尚的頭,只當切瓜;斷那道士的頸,只當撩蔥。憑他甚麽雄兵百萬,戰將千員,撞著他的就要去個頭,粘著他的就要丢個腦蓋骨。有一千,殺一千;有一萬,殺一萬;有十萬,損十萬;就有一百萬,也要送了這一百萬。且莫說一百萬,假饒他天兵百萬,神將千員,也只好叫上一聲苦罷了。”番王道:“叫甚麽名字!”尊者道:“因他這一對鐃鈸,人人號他做個鐃鈸長老。又因他鐃鈸會飛,人人又號他個飛鈸禪師。”番王道:“他住的齊雲山在那裏?”尊者道:“在西天極樂國界上。”番王道:“有多少路程?”尊者道:“有十萬里之遠。”番王道:“水遠山遙,怎麽走得到哩?”尊者道:“但憑貧僧的本領麽,不愁他水遠山遙。”番王道:“怎麽的禮物去請他?”尊者道:“不須禮物,只要一封國書足矣!”番王道:“還要幾個官員同去麽?”尊者道:“只消總兵官一個,再加兩三個小番便夠了。”番王道:“事在燃眉,不可遲誤。”即時脩下國書一封,交付總兵官雲幕唓。又差下了三個小番,跟隨佗羅尊者一同前去。

尊者帶了這些人,辭了番王,即時起馬,行了一日,約有百里之外,雲幕唓道:“此去有多少路程?”尊者道:“實不相瞞,大約有十萬里之遠。”雲幕唓道:“十萬里卻不走上一年,幾時得你師父下來,救得國家這個燃眉之急?”尊者道:“你不消愁得,我心上有個主意。”雲幕唓道:“是個甚麽主意?”尊者道:“我師父原日傳授我一件寶貝,名字叫做風火二輪。火輪一起,滿空中烈火燒天;風輪一起,滿腳下順風相送。”雲幕唓道:“今日只用風輪便自夠了,不消火輪罷。”尊者道:“也要他燒起來,路上惡神惡鬼,卻纔回避我們。”雲幕唓道:“此言有理。但憑國師就是。”尊者不慌不忙,袖兒裏取出那件寶貝來。團團圓圓,就象鋅鈸兒的樣子,兩面一合相連。碾一下就開,開便是兩扇;收一下就合,合便是一扇。尊者拿在手裏碾一下開,喝聲道:“變!”只見那兩扇鋅鈸兒,就變成一合車輪。上面車箱、車櫃、車帷,色色齊備,就是一輛騾車,尊者叫過總兵官和那三個小番,一同坐在車上。尊者拿出個如意來,照著左邊輪上一敲,喝聲道:“火!此時不發,更待何時!”喝聲未絕,只見煙飛焰烈,紅通通的一塊火,從腳跟底下燒將上來。尊者又拿起個如意來,照著右邊輪上一敲,喝聲道:“風!此時不利,更待何時!”喝聲未絕,只見雲騰霧障,呼呼的響,一陣風從腳跟底下發將起來。一面火燒得紅,一面風吹得緊,就象坐在個火車上,火趁風威,風隨火勢,只聽得呼呼的響,好不利害哩!尊者一個便不在心上,總兵官和這個小番耽了許多驚,受了許多怕。幸喜得一會兒到了一個山頭上。尊者喝聲道:“住!”只見風平火息,依舊是一輛騾車。又喝聲道:“變!”只見車埋輪轉,依舊是一合鋅鈸兒。尊者收起個寶貝。

總兵官擡頭一望,只見層巒岌壺,虛壑谽谺,高與天齊,下臨無際,果好一個名山也!問說道:“這山叫甚麽名字?”尊者道:“這山叫做齊雲山。”雲幕唓道:“名字叫做齊雲山,名下無虛。”有詩爲證。詩曰:

齊雲標福地,縹緲擬蓬壺。

閶闔天門迥,勾陳復道紆。

鸞旗迎輦輅,龍蓋擁香爐。

石壁苔爲篆,簾泉水作珠。

真人來五老,帝女下三姑。

禮殿淩霄漢,齋壇鎮斗樞。

雲端雙闕峻,洞口一松孤。

庭舞千年鶴,池生九節蒲。

丹房餘上藥,玉笥秘靈符。

輥岫諧前出,飛梁樹杪迂。

願言依勝托,長口覽真圖。

雲幕唓道:“山便是個齊雲山,令師不知還在那裏?”尊者道:“家師不遠。前面的碧天洞,就是家師。”大家行了一會,果然到了碧天洞門口,只見:

洞門無鎖月娟娟,流水桃花去杳然。

低渺湖峰煙數點,高攢蓬島界三千。

雲中鷄犬飛丹宅,天上龜蛇護法筵。

奇勝紛紛吟不盡,一聲猿嘯晚風前。

到了洞門口,尊者道:“你們且站在門外,待我先進去通報一聲,卻來相請你們廝見。”雲幕唓道:“國師請行,末將們在此伺候。尊者曳開步來,望洞裏直跑。見了飛鈸禪師,行了禮。禪師道:“徒弟,你在那裏來?”尊者道:“小徒住在西洋之中木骨都束國飛龍寺裏,做一個住持。蒙國王十分敬重,拜我爲護國真人。仗老師父的佛力,一嚮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沒有一些事故。近日平白地到了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口稱是南朝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來的。”禪師道:“差來做甚麽勾當?”尊者道:“差來撫夷取寶。本國沒有他的寶,他又逼勒著要甚麽降書降表。國王心下不肯,他那船上就起出個不良之意,統領人馬,要抄沒他這一國人民。總兵官要與他廝殺一場,爭奈那船上人馬強橫,勢大如山,做不得他的對手。小徒要與他對敵一場,爭奈他船上有一個道士,號爲甚麽引化真人;又有一個和尚,叫做甚麽金碧峰,兩家子都會術法,都會變化,徒弟們一籌不展。”禪師道:“你國王就遞上一封降書降表,便自解了這個災難也罷。”

尊者就扯個謊,打動師父的慈悲,說道:“這個降書降表,初然間是國王不肯;到其後之間遞上去,他又不接。盡著他的蠻勢,一味只是要抄沒這一國的人民。不分貴賤,不分首從,不分大小,指日間盡爲齏粉矣!”禪師聽得“抄沒”兩個字,就有幾分慈悲,說道;“阿彌陀佛!怎麽一個國,就要抄沒了他?你如今到我這裏來,有何話說?”尊者道:“是我國王久聞老師父大名,今日不幸遭了這個天翻地覆的變故,特來求救于老師。現有一封國書,現差下有一個總兵官,還有三個跟隨的小廝,都在洞門外。徒弟未敢擅便,先來稟知老師。”禪師道:“既有來人來書,可叫他進來。”尊者即時叫進總兵官,跟隨的三個,一齊見了禪師。各行了一個禮,遞上國書,禪師拆書讀之,書曰:

西洋國木骨都束國國王麻裏思謹再拜奉書于飛鈸撣師仙仗下:仙風宣暢,遐邇被聞;更得盛徒尊者,朝夕左右,益深仰止之渴。頃緣敝國不幸,變墜自天。舉國黎元,指日盡爲齏粉,殊爲惻焉!懇乞老師大捨慈悲,俯垂救拔。倘全蟻命,無量功果!,臨楮不任激切屏營之至!

禪師看了書,說道:“我們久沉巖洞,那曉得你人間的甚麽是與非。多多拜上你的國王,再求別一個去罷。”尊者道:“本國國王也曾說來,本不當驚煩師父。只說是人命關天,螻蟻也曉得貪生怕死。莫說是這個一國之中,豈沒有個善男子?豈沒有個信女人?玉石俱焚,潑天大變。況且這如今天上地下,衹有師父一個人。除了師父以後,再沒有個人做得他的對手。故此不遠而來,求救于師父。望師父只念人命分上,不惜一行,也是師父的無量功德。”飛鈸禪師吃佗羅尊者這一席言話,抑揚褒貶,就說動了心,說道:“也罷。既是你國王來意慇懃,我和他救了這一場苦難罷!”尊者道:“師父請行。”禪師道:“你們先行,我隨後就到。”尊者拜辭師父,說道:“再三不用親囑付。”禪師道:“想應木骨國中人。”

尊者出了洞門,駕起風火輪來,頃刻之間,又到了木骨都束國。國王接著,說道:“好來得快也!”尊者道:“我駕起著風火兩輪,一去一來,共是三日。拿了主上一封書,請動了我的師父。這正叫做:風火連三日,官書抵萬金。”國王道:“你師父可肯下顧麽?”尊者道:“貧僧再三央浼我師父,我師父許了就來,即時就好到也。”

道猶未了,把門官報道:“有一個遠方來的禪師在門外,口裏說道:“要來見朝。”尊者道:“是我師父來了。”國王道:“你快去迎接他進來。”佗羅尊者接住師父,引進朝來。番王請上金殿,連忙的下拜磕頭,說道:“寡人有何德能,敢勞活佛下降?”飛鈸禪師道:“小徒蒙主上洪恩,未能補報。今日有難,貧僧當得前來效勞。況且又承尊使御劄,何以克當!”番王道:“敝國不幸,禍從天降。沒奈何,故此遠來驚動。”

禪師道:“自古以來,兵對兵,將對將。你們總兵官到那裏去了?”番王道:“總兵官也曾去打探來,爭奈南船上的將勇兵強,殺人不見傷。”禪師道:“怎麽殺人不見傷?”番王道:“不論刀槍劍戟,殺在人身上,並不曾見半點傷痕。”禪師道:“趁他殺不傷人,正好和他廝殺。”番王道:“他明要賣弄他的手段,見得這等高強。終不然是不會殺人,衹會殺得狠些!”禪師道:“小徒也有三分本領,怎麽不拿出來?”尊者道:“我做徒弟的也曾去打探一番,做出一個化虎不成反類狗,故此也不奈他何!”禪師道:“怎麽就會化虎不成反類狗?”尊者道:“徒弟昨日已曾稟過師父來,那船上有個道士,號爲天師,又有個和尚,號爲國師。他兩個人有十分的本領,卻就狠似兩個老虎,故此徒弟狗也不知。”只這兩句話說得低了些,就激得個禪師一時發怒,暴跳如雷,喝聲道:”唗!胡說!甚麽人是老虎?甚麽人是狗?”番王看見禪師發怒,連忙的賠上個小心,說道:“佛爺爺恕罪!佛爺爺恕罪!”禪師道:“不干我發怒生嗔,只我的徒弟看得別人這等的大,看得自己這等小。不是貧僧誇口所言,貧僧看那船上的兵將,如同螻蟻一般,看那兩個道士和尚,如同草芥一般,那裏在我心上!貧僧今日相見之初,無以自通,待貧僧取過南船上十個頭來,獻與主上,權當一個贄見之禮。”番王大喜,說道:“禪師有些神通,寡人社稷之福也!”道猶未了,禪師取出一扇鐃鈸來,望空一撇,口裏喝聲道:“變!”一會兒,一就變十。只見十扇鐃鈸,旋旋轉轉,飛舞在半空之中,齁齁的響,竟照著南船上吊下來。

卻不知這一下來還是喜還是兇?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番禪師飛鈸取頭~唐狀元中箭取和

詩曰:

天馬西馳析羽旌,瘡痍多帶血腥腥;三年已苦邊雲黑,六月猶聞汗馬聲。

遍地漁歌傳海嶠,中天月色淨江亭。

那堪飛鈸禪師出,不盡愁烏繞樹鳴。

卻說那十扇飛鈸,齁齁的響,竟落到南船上來。南船上軍士正在軍政司關糧,左出右入,魚貫而行。只聽見天上一片的響,響將下來。那裏曉得有個甚麽利害,卻不曾堤防。一潑刺,就颳倒十個人的頭。十個人摸頭不見腦,那裏曉得是甚麽東西?那裏曉得甚麽南北?只是一個人不見了一個頭。那十個飛鈸,一個盛了一個頭,仍舊是起在半天之上,齁齁的響,番王正在大排素宴,款待飛鈸禪師。禪師聽見半空中響聲已到,連忙的取出這一扇飛鈸,輕輕把個指頭兒一彈。剛彈得有些響,那十扇飛鈸連頭連鈸,撲冬的吊將下來。禪師起身,說道:“主上權且收這十個頭,當作贄見之禮。”番王看見這十個人頭,好不快活也,心裏想道:“一遭十個頭,十遭百個頭,百遭千個頭,千遭萬個頭。那怕他雄兵百萬,禁得幾遭一萬個頭?”

心裏不勝之喜,口裏連聲道:“多謝!多謝!老爺如此神通,何懼于南朝兵馬?”一面分付收過頭去,一面陪宴禪師。

此時天色已晚,不覺得漏盡更殘。禪師意慾就榻,番王道:“請禪師就與寡人同榻罷。”尊者道:“不如飛龍寺裏,到還穩便。”禪師道;“我自有處。”道猶未了,一手丢下一扇飛鈸來,兩手丢下兩扇飛鈸來。師徒們一個站在一扇飛鈸上,呼一聲響,早已無影無蹤去了。番王道:“明日再到飛龍寺裏去請罷。”

到了明日,果然是在飛龍寺裏。番王親自去請,禪師道:“主上,你不必憂心,且待貧僧親自去看一看來。”即時丢下兩扇飛鈸,師徒兩個?一躍而起,起在半天裏面,一下子吊在寶船頭邊。只見一個天師直挺挺的站在船頭上,等他下來。怎麽天師就在船頭上等他下來?原來昨日去了十個人的頭,南船上都嚇得魂不附體,報上中軍帳來,說道:“軍政司正在關糧,只聽得一聲響,恰好就不見了十個人的頭。”元帥道:“有此蠟事。這又是甚麽妖魔鬼怪?”差夜不收體探一番。

夜不收探了的實,回復道:“木骨都束國前日化緣的僧家,是個護國真人。因爲計窮力屈,又到個甚麽齊雲山碧天洞,請下一個甚麽飛鈸禪師來。這禪師不當小可,隨身有個雌雄兩扇飛鈸,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空手而去,見血而歸。昨日初見番王,無以自表,到我們船上取過十個頭去,以爲贄見之禮。故此我們船上不見了十個頭。”元帥道:“番王連日推病,原來有此一段情由。快去請教天師、國師,看是怎麽處治他?”

天師聽知有此妖僧,即時就要出馬,國師道:“西洋地面妖僧草道極多,雖不是個甚麽嫡門正派,其實的利害,不可勝當。天師,你須要堤防于他。”天師道:“承國師教道極是。”轉身到朝元閣上收拾了一番,左邊擺列著朝天宮道士,右邊擺列著神樂觀樂舞生,故此直挺挺站在船頭上,等他下來。

飛鈸禪師看見船頭上是個道士,問尊者道:“那站的可就是那個天師麽?”尊者道:“正是他了。”禪師道:“相逢不飲空回去,洞口桃花也笑人。”取過一扇雄鈸來,照空一撇,喝聲道:“快!”那扇雄鈸齁齁的一聲響,一直吊將下來,竟奔到天師的腦蓋骨上。那曉得天師的腦蓋骨有些古怪,那扇飛鈸只在頭上左磨右磨,磨千磨萬,只一個不敢下來。天師看見他的雄鈸飛舞而來,連忙舉起把七星劍,撇了船頭,跨上青鬃馬,一竟趕上前去。禪師道:“這是甚麽天師?也是有些手段哩!”連忙的又取出一扇雌鈸來,照空一撇,喝聲道:“變!”那扇雌鈸一會兒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干,千變萬,滿空中齁齁的響,吊將下來,如鋒鋩一般的樣子,把個天師連那些道士,連那些樂舞生,都圍得密密層層,人都移不得步,馬也擡不得頭。

飛鈸禪師心裏想道:“饒他天師有些本領,跟隨的這些道士、道童兒,若要出吾之手,除非是再去託生。那曉得這些道士、道童兒也有些古怪,那上千上萬的飛鈸吊將下來,止離得三兩分兒,只是一個不掀翻他的頸顙脖子。激得個飛鈸禪師心頭火烈,眉上峰攢。沒奈何,連叫上兩聲“苦!”收回了那些飛鈸,到弄得做個有興而來,沒興而返。

天師帶了這些道士、道童兒,轉到船上,見了元帥。元帥道:“多虧了天師。怎麽躲得那個飛鈸之苦?”天師道:“是我頭上帶了三清的牒印,玉帝的敕命,致使諸神護呵,故此那扇飛鈸不得下來。”元帥道:“連道士、道童兒怎麽也能脫得?”天師道:“也是我先前每人頭上安上了一道靈符,諸神護定,故此都不得下來。”元帥道:“天師,你既是這等安排佈置,怎麽不燒符遣將,殺他一場?”天師道:“貧道也要燒道符,遣個將。爭奈那些飛鈸礙手礙腳,不得方便。待他明日再來之時,貧僧自有個套數,要他認得貧道!”

國師道:“阿彌陀佛!說甚麽認得認不得。到明日之時,待貧僧出去,與他講一個和罷。”天師道:“諸人可和,衹有這個妖僧,與他和不得。”國師道:“怎麽就與他和不得?”天師道:“他是個甚麽正一禪師?敢來取我船上十個人頭,獻上番王,做個贄見之禮。到好個大禪師,到好個大贄見之禮!”國師道:“這十個人的屍首,還在那裏?”元帥道:“屍首過了兩日,尚且心窩兒還是熱的,敢是屈死了他,不忿死麽?”國師道:“善哉!善哉!得還有熱氣,待貧僧取回頭來,交個活的還元帥,天師與他和了罷。”天師道:“若有十個活人還了元帥,這便與他和罷。”國師道:“軍中無戲言。貧僧怎麽敢打誑語!”

即時間,拿起根九環錫杖,就在面前畫了十個滴溜圓的圓圈兒,一個圈兒裏面擱一錫杖,輕輕的叫聲:“來!”只見一陣香風,一個圈兒裏面一個頭,元帥吃了一驚,天師也好一嚇,都道:“國師老爺佛力無邊,果有些奇妙。”國師道:“叫人拿過這些頭去,還交付那些人。原是那一個的頭,還安在那一個的身子上,不可錯了。”一會兒搬將去,一會兒安上頭。國師吩咐雲谷拿得缽盂,取上些無根水,一個與他一口。果然一個人吃了一口,依然還是一個原來的人。內中衹有兩個人妝出兩個醜來。怎麽有兩個人妝出兩個醜?一個人錯安了頭,安得面在背上,後鬢對著胸脯前,這卻不是一個醜?一個人剛來安上一個頭,肚子裏一溜煙飛出一個心來。沒有了心,只是空肚子,這卻不又是一個醜?雲谷走得來笑一個死。國師道:“你笑甚麽?”雲谷卻把那兩個醜告訴一番。國師道:“快叫他來我看看。”

一會兒,叫過那兩個人來。國師看了一看,點兩點頭,元帥道:“老爺爲何不開言,只是點頭?”國師道:“我初然只說是安反了頭,原來是他自取的。”元帥道:“怎見得是他自取的?”國師道:“反了頭的,只因他平素爲人有些背前面後,故此今日再生也是背前面後。”元帥道:“那飛了心的,面卻是正的,怎麽也叫做自取哩?”國師道:“面是他的,心卻飛了。這個人只因他平素爲人有些面是心非,故此今日再生,也還是面是心飛。”元帥道:“老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伏乞超度他兩個人這一遭罷。”老爺道:“這兩個人可講得話麽?”兩個人一齊答應道:“講得話。”老爺道:“還要你各人自家招認,改過前非,我卻好來超度你哩!”兩個人一個說道:“我自今以後,再不敢背前面後。”國師道:“你自家不背前面後,那個捉著你背前面後,還了原罷。”剛說得“還了原”三個字,果然的原來還是原來好好的一個漢子,磕頭禮拜而去。一個剛說道:“我自今以後,再不面是心非。”國師道;“你自家不面是心非,那個捉著你面是心非,還了原罷。”也剛說得“還了原”三個字,果然的原來還是原來好好的一個漢子,磕頭禮拜而去。元帥道:“國師無量功德,無處無之。”國師道:“天師,你與他和了罷。”天師初然間應承了和,只說是頭不接上,人不得活。這如今看見接了頭,活了人,他卻反不得齒,只是心上還是不肯,說道:“既是國師老爺要和,學生怎麽敢拗?只怕他還不肯和。”國師道:“也罷,你明日再去一探,看他那裏何如?”

到了明日,天師出馬,只見飛鈸禪師已自出城門下,帶著個徒弟,搖也搖的搖將來。剛出得城門外,天師拿起九龍神帕,望空一撇,那寶貝和你耍子哩,一會子遮天遮地下來。天師心裏想道:“今番撈著這個賊秃也!”那曉得那賊秃是有些意思,一手一扇飛鈸,遮在頭上,做個斗篷;一手一扇飛鈸,踹在腳下,做個風車。一聳而起,恰好就在九龍神帕的背上去了。天師看見走了那個賊秃,心上吃惱,連忙的收將神帕回來,恰好的撈翻了佗羅尊者在裏面。天師道:“未得其龍,先截其角。”撈翻了這個徒弟,也斷了賊秃一隻手。”正都在繩穿索捆之時,不作準備,那曉得賊秃復手一扇飛鈸飛過來,也撈翻一個道士去了。仰著一扇鐃鈸,盛著一個道士,就象一個瓢盛了一瓢水,且是好不穩當也。天師道:“賊秃,你輸了個徒弟與我也。”禪師道:“你輸了個道士與我也。”天師道:“那和尚輸了。”和尚說:“天師輸了。”天師說自家贏了,和尚也說他自家贏了。天師終是去了個道士,心上有些不服。

只見後營裏閃出一個武狀元唐英來,躍馬揚鞭,高叫道:“你們兩家都好廝顆哩!憑我來解一個交也罷。”那飛鈸禪師看見唐狀元生得青年美貌,目秀眉清,到也盡可人的意思,高叫道:“你是甚麽人,敢來解叫?”唐狀元道;“我是個後營大都督武狀元浪子唐英。”禪師道:“你既是個唐狀元,就憑你解一個交也罷。”天師道:“我祖代天師的人,和你有甚麽交解得!”唐狀元道:“一個不要說長,一個不要說短。但憑我連中三箭,你們兩家子就要開交。若是內中一箭不中之時,但憑你兩家子廝殺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