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三寶太監西洋記

三寶太監西洋記第 8 / 13 頁

第五十九回 國師收服撒髮國~元帥兵執錫蘭王

一會兒,猛聽見那裏噥也噥的唸經哩!分分明明聽見唸說道:“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生揭諦,菩提薩婆訶。”

王明說道:“這分明是我國師老爺的聲嗓,卻也古怪。”連忙的開了兩隻眼來看一看,那裏見個甚麽道長,那裏見個甚麽刀,原來掛著在千葉蓮臺的抓風攢上。王明說道:“見鬼,見鬼,魘殺人也!”撲通一聲響,跳將下來。

國師道:“外面甚麽響哩?”王明不敢怠慢,徑自走到佛堂上,雙膝跪下,卻把個番王殿上始末緣由,青毛道長來蹤去跡,逐一的細說了一遍。國師道:“倒是這幾個道長不僧不俗,不好處他。”王明是個伶俐乖巧的人,卻便就乘機架上一個謊,說道:“國師老爺在上,這幾個道長,不但只是我和你吃他的虧,越是撒髮國,還要吃他的大虧。”老爺道:“怎麽撒髮國越發吃他的大虧?”王明道:“這四個道長殺得性起,這如今發下了誓願,說道:‘若不奈南朝何,就要殺盡了撒髮國一國的人民,不拘男婦老少,寸草不存!”’王明這一席話,卻是信口說的。那裏曉是福至心靈,天湊其巧。怎麽叫做福至心靈,天湊其巧?原來國師老爺連日高張慧眼,看見撒髮國君民人等,無論男婦老幼,俱有三年大難,正在替他們害愁。恰好的王明說個謊,說道:“四個道長要殺盡了他的國中,不留寸草”,卻不正對著老爺的慈悲方寸?故此叫做福至心靈,天湊其巧。國師老爺說道:“這撒髮國君民有難無處解釋,怎麽是好?”王明又湊上一句,說道:“老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和他解釋一番,就是大幸!”老爺道:“也罷,連這四個道長,一齊請他坐一坐罷。”王明道:“既如此,公私兩利,彼此雙全。阿彌陀佛!無量功德。”王明這幾句話,又說得老爺滿心懽喜。

老爺即時吩咐非幻禪師,到軍政司取過前日的鳳凰蛋來。非幻禪師不敢怠慢,即時叫過軍政司,即時奉上一雙鳳凰蛋。老爺道:“只用一個。”拿著這一個在手裏,口兒裏唸上幾聲,手兒裏捻上幾下,把個九環錫杖照著地平板上撲地的響一聲,閉了眼,入了定。一會兒轉過來,說道:“王明,你去請元帥開船罷!”王明心裏想道:“一個撒髮國,費了兩年多工夫,不曾得他的降書降表,不曾得他的進貢禮物,怎麽就開船?”心裏雖然這等想,面上卻不敢有違,報上元帥。

元帥也不十分準信,竟來請問國師。國師道:“元帥在上,實不相瞞。這個撒髮國君民人等,俱有三年大難,是貧僧把他們都收在鳳凰蛋裏。”元帥道:“怎麽一個鳳凰蛋,就收得一國的君民人等?”國師道:“元帥豈不聞乾坤叉袋之事乎?一個叉袋放了四大部洲衆生弟子人等,只滿得一個小小角兒。何況這等一個大蛋,止收得這等一個小國,何難之有!”元帥道:“幾時放他出來?”國師道:“三年之後,放他出來。”元帥道:“三年之後,不知我們的寶船走到那裏,卻怎麽放他出來?”國師道:“心到就手到,不管在那裏。”元帥道:“假如遲早些何如?”國師道:“早一日,死一日;遲一日,受一日福;遲一年,受一年福”元帥道:“遲十年,受十年福;遲百千萬年,卻不受百千萬福?”國師道:“各人福分不同,也難到十年之上。”

元帥道:“那四個道長何如?”國師道:“貧僧也主意連他們都坐一坐,退下他些火性,添上他些真元。不想他的分淺緣慳,又不在裏面。”元帥道:“既然他不在裏面,只怕他又來攔阻。”國師道:“連國中的君民人等都沒有了,他怎麽又好來攔阻。”元帥道:“君辱臣死。不見了個國王,他四個人肯就是這等干休罷了?”國師道:“這四個人都是些蕩來僧,不是本國的文官武弁,他有個甚麽君辱臣死?”元帥道:“國師老爺怎麽曉得?”國師道:“是貧僧差王明進去打探來,故此曉得。”元帥道:“他既是個蕩來僧,卻不又蕩到前面去,終久不是個好相識。”國師道:“貧僧也曾料度他來,故此請元帥發令開船。開船之後,容貧僧到靈霄殿上去查他一查,看是怎麽,卻好處他。”元帥道:“既是如此,敢不奉命。”即時轉過中軍帳上,傳令開船。”

只見五十名夜不收稟說道:“國師老爺大顯神通,把個撒髮國盡行抄沒了。”元帥故意的說道:“豈可就沒一個人剩下來。”夜不收道:“連鷄犬都沒有了。”南朝五員大將回來,一齊稟說道:“國師老爺大顯神通,把個撒髮國的君民人等,盡行抄沒了。”元帥也故意的說道:“國師是個出家人,慈悲方便,豈可抄沒人國。”衆官道:“元帥不準信之時,乞親自進城踏看。滿城之中,連鷄犬都不見了。”元帥心裏想道:“佛力無邊,今果然也。”又故意的說道:“既是國師抄沒了他的國土,我和你只得開船罷!稍待遲延,恐生他變。”衆官唯唯而退。即時開船。

到了三更時分,卻說國師老爺撇了色身,一道金光,徑上南天門靈霄殿上,見了玉皇大帝。五皇大帝看見佛爺爺,致恭致敬。佛爺爺告訴道:“貧僧領兵來下西洋,怎奈一個撒髮國,從古到今典籍所不載之國。”玉皇道:“國小易于處分,這是好的。”佛爺爺道:“國雖小卻有許多的兜搭。”玉皇道:“怎見得兜搭?”佛爺爺道:“先前出下一個金毛道長,十分利害,是貧僧請到鎮天真武回來,卻纔收服他去。其後又添出四個道長,一個叫做青毛道長,一個叫做紅毛道長,一個叫做黑毛道長,一個叫做白毛道長,又是十分利害,戰他不過。他昨日又要殺盡了撒髮國一國君民人等,貧僧不忍于他,把他一國的中生,都收在極樂天宮裏面,免得受他熬煎。”

玉皇道:“那四個道長何如?”佛爺爺道:“貧僧初意也要請他坐一坐兒,歸他一個正果。那曉得他分淺緣慳,早又不在裏面。”玉皇大帝笑了一笑,說道:“佛爺爺,你說這四個道長是那個?”佛爺爺道:“正爲不曉得他是那個,特來相拜。”玉皇道:“佛爺爺,你有所不知,這四個道長就是金毛道長打頭踏的四個人。”佛爺道:“那打頭踏的是青龍、朱雀、玄武、白虎四個神道。”玉皇道:“卻不是他怎的!”佛爺爺道:“既是他們四個神道,敢這等無禮!”玉皇道:“他們因你的天師枉刀殺他,到我這裏告狀。是我依律批判,許他取命填還,故此纔敢大膽猖獗。”佛爺爺道:“他起先不合助桀爲虐,怎麽說天師枉刀殺他?”玉帝道:“今番憑佛爺爺收了他罷,我這裏再不顧他。”

佛爺爺謝了玉皇大帝,十道金光,轉到寶船之上。寶船正值順風,布颿無恙,望西洋而進。國師老爺坐在佛堂上,叫過武狀元唐英來,說道:“貧僧有一事相煩,狀元可肯麽?”唐狀元道:“國師之命,誰敢有違!”國師道:“昨日四個道長,原來就是金毛道長打頭踏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唐狀元道:“他這如今怎麽?”國師道:“只因他到玉皇大帝位下,告說道天師枉刀殺人,玉帝依律批判,說道準取命填還,故此就走到下方來,無端猖獗。”唐狀元道:“這如今國師有何佛旨?”國師道:“貧僧料他不肯干休,一定還到前面的國中生災作耗,故此有事相煩。”唐狀元道:“憑國師吩咐下來就是。”國師道:“黃鳳仙頗精囤法,貧僧意下要相煩他先去打探一番,看前面還是甚麽國?這四個神祗又是甚麽出身?打探一個詳細,回貧僧的話,貧僧還有個處治。唐狀元道:“謹依國師尊命。”即時轉過本營,請出黃鳳仙來,把國師的話告訴他一遍。黃鳳仙道:“敢不遵依。”即時吩咐取過一張新床來,取過一付新帳幔來,取過一盆淨水來,取過七七四十九盞燈來。鋪了床,安了帳幔,一盆水放在床底下。中間水裏面放了一個燈盞,四周圍畫了九宮八卦。九宮八卦上,擺著四十八個燈盞。收拾已畢,自己坐牀上,叫唐狀元封了門。此時已是戌時三刻,直到子時三刻,纔許開門。唐狀元不敢怠慢,封鎖週密,重重層層。

卻說黃鳳仙水囤而出,一處到一處,一事見一事,分分明明,仔仔細細。到了子時三刻,唐狀元開了門,問道:“夫人可曾回來?”黃鳳仙道;“回來了。”唐狀元道:“你可曾到過那個國來?”黃鳳仙道:“到了好幾個國。”唐狀元道可曾看見甚麽人來?”黃鳳仙道:“看見好幾個人來。”唐狀元道:“你先說一說麽。”黃鳳仙道:“所言私,私言之。所言公。公言之。不曾復命國師老爺,怎麽先對你說?”唐狀元倒吃他幾句話兒撐得住住的。

曉日東昇,即時回話。國師道:“黃鳳仙,你可曾到那個國來?”黃鳳仙道:“小的從此前去,先到一個帽山。帽山下,有好珊瑚樹。帽山前去,到一個翠藍山。山下居民都是些巢居穴處,不分男女,身上都沒有寸紗,只是編緝些樹葉兒遮著前後。”國師道:“黃鳳仙,你可曉得他們這段緣故麽?”黃鳳仙道:“小的只是看見,卻不曉得是個甚麽緣故。”國師道:“當原先釋伽佛在那裏經過,脫了袈裟,下水裏去洗澡。卻就是那土人不是,把佛爺的袈裟偷將去了。佛爺沒奈何,發下了個誓願,說道:‘這的中生都是人面獸心,今後再不許他穿衣服。如有穿衣服者,即時爛其皮肉。’因此上傳到如今,男婦都穿不得衣服。”

黃鳳仙道:“前去有一個鸚哥嘴山,又前去有一個佛堂山。又前去卻到一個國,叫做錫蘭國。”國師道:“這是一個小小的國兒。”黃鳳仙道:“是個小國兒。”國師道:“雖是個小國,卻有許多古跡,你可曉得麽?”黃鳳仙道:“別羅里有一座佛寺,寺裏有釋伽佛的原身,側著睡在那裏,萬萬年不朽。那些龕堂都是沉香木頭雕刻成的,又且鑲嵌許多寶石,制極精巧。又且有兩個佛牙齒,又且有許多活舍利子。這可就是個古跡麽?”國師道:“這是釋伽佛涅盤之處。別羅里還有一個腳跡在石上,是釋伽佛踏的,約有二尺長,五寸深,中間有一泓清水,四季不乾。大凡過往的人,蘸些來洗眼,一生不害眼;蘸些來洗面,一生不糟面。北十里有一座山,叫做梭篤山。山下有兩個右腳跡在石上,是個祖阿呥聖人踏的,約有八九尺長,二尺深,中間也有一泓清水。國人用以占候年歲,每年正月望日來看,假如其水清淺,則其年多旱;其水混濁,則其所多澇。試無不騐,國人敬之如神。這兩處豈不是個古跡麽?”黃鳳仙道:“小的不曾細看,故此不知。”國師道:“可曾看見甚麽異人麽?”

黃鳳仙道:“地方偏小,容不得甚麽異人。前去又到一個國,叫做溜山國。”國師道:“你可曉得這個國,怎麽叫做溜山國?”黃風仙道:“小的愚頑,卻也不解其意。”國師道:“山在海中,天生的三個石門,如城關之樣。其中水名溜,故此叫做溜山。且溜山有八大處:第一叫做沙溜,第二叫人不知溜,第三叫做處來溜,第四叫做麻里奇溜,第五叫做加半年溜,第六叫做加加溜,第七叫做安都里溜,第八叫做官鳴溜。八溜外,還有一個(氵窄)溜,約有三千餘里,正是西洋弱水三乾,這是第三層弱水。”黃鳳仙道:“國師老爺這等精細,正是眼觀十萬里,腳轉八千輪。”

國師道:“前面又是那裏?”黃鳳仙道:“前去又到一個國,叫做大葛蘭國。前去又到一個國,叫做小葛蘭國。前去又到一個國,叫做阿板國。”國師道:“這三個國也是個小國。”黃風仙道:“前去又到一個國,這個國卻有些古怪。”國師道:“是個大國,還是個小國?”黃鳳仙道:“是個西洋頂大的國。”國師道:“既是大國,叫做古俚國。”若只是個小國,就叫做狼奴兒國了。”黃風仙道:“古俚國是真的。”

國師道:“這古俚國可有幾個異樣的人麽?”黃風仙道:“委是有四個全真在那裏。”國師道:“這如今在那裏幹甚麽事?”黃風仙道:“他前日初來之時,一個穿青,一個穿紅,一個穿白,一個穿黑,齊齊的要見國王。國王與他相見,問他從那裏而來,他說道:‘從上八洞而來。’問他有甚麽事下顧,他說道:‘要化一萬兩金子,十萬兩銀子。’問他有何所用,他說道:‘要蓋佛殿一座,要鑄佛像一尊。’問他何所祗求,他說道:‘你國中不日有大災大難,造下這佛殿,鑄下這佛像和你做個鎮國大毗盧。’問他甚麽大災大難,他說道:‘主有刀兵之變,君民人等十死八九,剩下一個或半個,還要帶箭帶槍。’問他在幾時,他說道:‘只在目下,不出百日之外。’問他佛殿怎麽就蓋得起,佛像怎麽就鑄得成。他說道:‘只要你拿出金子、銀子來,發了心,出了手,我們師兄師弟,保管你舉國平安。’問他還是暗消了這個災難,還是明消了這個災難。他說道:‘憑他甚麽刀兵來,只憑我們師兄師弟,要殺得他只槍不見,片甲無蹤。’恰好的國王這幾時正有些心驚肉顫,深信他的言語,即時拜他爲師,供養他在納兒寺裏。每日間練兵選將,舞劍弄槍。這四個全真,卻不是個異樣的?”國師道:“這些畜牲,又在古俚國作吵哩!”貧僧還有個處分。”即時去拜元帥,告訴他黃鳳仙這一段的來蹤去跡。元帥道:“似此作吵,將如之何?”國師道:“四個神將都在貧僧身上。只是前面五個小國,古俚一個大國,調兵遣將,都在元帥尊裁。”元帥道:“既是四個神將在國師身上,其餘的事咱學生有處。”國師拜辭而去。

三寶老爺請出王尚書來,計議一番。王爺道:“西方僻夷,強梗冥頑,不知王化久矣。今無故以兵加之,彼必不服。況我等初到此處,路徑未熟,不如遣幾個得力的將軍,遊說他一番。倘彼倔強,再作道理。”三寶老爺說道:“王老先兒言之有理。”即時傳令,叫過四個公公來;又叫過四哨四個副都督來,吩咐每個公公充做正使,傳送虎頭牌;每個副都督統領二十五名鐵甲軍,充做跟隨小郎,各披暗甲,各挎快刀。如遇國王誠心歸附,便以禮相待。中間有等奸細,即便擒拿,以張天討。四個公公、四個副都督得了將令,各人領下鐵甲軍,各人駕上海鰍船,各人分頭而去。衆官已去,老爺又傳將令,叫過王明來。吩咐他隻身獨自領一封書,徑覓著古俚國,見了國王,投遞與他,令他知道個禍福,以便趨避。王明道:“古俚國卻有四個道長在那裏,只怕國王不聽。”老爺道:“四個道長在國師身上,你們不消掛心。”王明唯唯諾諾,駕了海鰍船,一徑而去。

卻說寶船行了數日,到帽山山下,得珊瑚樹高四五尺者十二枝。又行了三日,到翠藍山。只見山腳之下,赤身裸體的一陣又一陣,每陣約有三五十個。國師老爺看見,說道:“阿彌陀佛!佛是金裝,人是衣裝。怎麽一個人都穿不得衣服?莫若也學衆人,下身圍條花布手巾罷!”佛爺爺開了這句口不至緊,以後這些赤身裸體的都圍著一條手巾,傳到如今。這也是燃燈佛一場功德。寶船又行了七八日,到鸚哥嘴山。只見滿山下,都是些沒枝沒葉的精光樹。光樹上都是些五色鸚哥,青的青、紅的紅、白的白、黑的黑、黃的黃,毛色兒愛殺人也。三寶老爺說道:“這一夥鸚哥倒好些毛片,怎麽都站著在那光樹上?”王爺笑一笑,說道:“要上光棍的串子,全靠這些毛片兒。”須臾之間,一夥鸚哥兒吱吱喳喳嚷做一起,鬧做一團。

國師沉吟了一會,點一點頭。三寶老爺說道:“國師爲甚麽事,沉吟了這一會,又點一點頭?”國師道:“這些鸚哥兒叫得有些不吉。”老爺道:“鵲噪非爲吉,鴉鳴豈是兇。人間凶吉事,不在鳥音中。我和你提師海外,誓在立功,怎麽說得個不吉的話?”國師慢慢的說道:“不是貧僧要說個不吉的話,是這些鸚哥兒嘴裏說道眼下一兇。”老爺道:“怎麽說道眼下兇?”國師道:“那鸚哥兒叫說道‘金碧峰,金碧峰,一戰成功。戰成功,戰成功,眼下一兇。眼下兇,眼下兇,蠍子蜈蚣。’這鸚哥兒卻不是明明的說道眼下一兇。”老爺道:“這一兇,卻不知在那裏?”國師道:“多在錫蘭國。”老爺道:“只怕還是古俚國。”國師道;“有‘眼下’二字,還不是古俚國。”

道猶未了,寶船又到佛堂山。國師道,“難得到這個山上。二位元帥請先行,貧僧在這裏唸幾日經,做一場功果,然後就來。”老爺道:“既是國師在這裏看經唸佛,咱們也在這裏相倍。”住了船,扎了寨,一連唸了七日經,設孤施食,咒火放燈。莫說各色經卷,就只是阿彌陀佛把來裝載,也夠一千船哩!七日之後,做了圓滿。國師把根禪杖放在佛堂中間,筆筆直堅著。二位元帥不知其情,連天師也不解其意。元帥道:“唸經已畢,請開船罷。”國師道:“明日早開。”

走了兩三日,藍旗官報道:“前面就是錫蘭國,相去不過三五十里之遙,先有一個鐵甲軍在這裏報事。”元帥吩咐鐵甲軍進來,問說道:“你是那一個公公名下的?”軍人道:“小的是馬公公名下的。”元帥道:“這前面是個甚麽國?”軍人道:“是個錫蘭國。”元帥道:“馬公公在那裏?”軍人道:“馬公公現在錫蘭國。”元帥道:“你來報甚麽事?”軍人道:“小的奉馬公公差遣,特來報元帥得知,這個錫蘭國主立心奸險,行事乖張。初然接著公公們,看見虎頭牌,不勝之喜,誠心誠意歸附天朝。公公們住了一日,聞說道有個甚麽番總兵在那裏歸來,就教國王以不善,意慾謀害我師。這兩日,國王意思卻便有始無終。公公們料度寶船不日就到,未敢擅便,特來稟知元帥,請元帥上裁。”元帥道:“番總兵現在那裏做甚麽?”軍人道:“番總兵現在統領兵卒,把守潑皮關。”元帥道:“關在那裏?”軍人道:“就是我和你進去的路上。”元帥道:“可有城池麽?”軍人道:“沒有城池,就是這個潑皮關是其要害。”元帥吩咐軍人先去,歸見公公,叫他晝夜伺候,以砲響爲號,準備廝殺。違者軍法從事,軍人去了。

元帥又叫過五名夜不收來,教他假扮著番人,每人帶著連珠砲十管,閃入關內,晝夜伺候,以關外砲響爲號,許放砲呐喊,違者軍法從事。夜不收去了。三寶老爺請出王爺來,問說道:“錫蘭國反復不常,意慾謀害我師。咱學生意思說道:與其病後能服藥,莫若病前能自防。寶船到了他國中,他得以爲備。莫如就在今夜收住了寶船,遣兩員上將,領幾百精兵,兼程而進,乘其不備而攻拔之,不知可否?”王爺道:“兵法有云:‘兵之情貴速。’老公公兼程而進,是也。兵法又云:‘攻其所不戒。’老公公乘其不備而攻拔之,是已。老公公動與孫子相符,何患甚麽西洋不服?”老爺說得好,三寶老爺大喜。即時叫過遊擊將軍胡應風、遊擊將軍黃懷德,兩員遊擊,一齊來到帳前。元帥吩咐道:“此去三十里之外,有一個國,叫做錫蘭國。正東上有一個關,叫做潑皮關。關上有一個把關的官,是個番總兵,頗有些利害。你兩個各領精兵五百,分爲二隊,一前一後,首尾相應。銜枚捲甲,兼道而行,到關先放一個號砲,關裏面砲響,許並力攻關。進關之後,乘勝直搗王居,務要生擒國王,不可疏虞誤事。如違,治以軍法。”二位遊擊應聲而去。

元帥又叫過遊擊將軍黃彪來,吩咐道:“前面是個錫蘭國。正北上是個哈牛關。關上把守的是個番總兵,也有些利害。你可領精兵五百,盡今夜銜枚捲甲,兼道而行。以東關上砲響爲號,許放砲呐喊,悉力攻關,進關之後,直搗王居,務要生擒國王,不可遲違誤事。如違,治以軍法。”黃彪應聲而去。

元帥又叫過遊擊將軍馬如龍來,吩咐道:“前面是個錫蘭國。正南上是民房錯雜,沒有甚麽關隘。你可領精兵五百,盡今夜銜枚捲甲,兼道而行。以東關上砲響爲號,許放砲呐喊,一湧而進,直搗王居,務要生擒國王,不可遲違誤事。如違,治以軍法。”馬如龍應聲而去。王爺道:“正西上差那一員將官去?”元帥道:“正西上邊海,不消遣將去罷。”

畢竟不知這些將官前去功展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兵過溜山大葛蘭~兵過柯枝小葛蘭

詩曰:

漢使乘槎出海濱,紫泥頒處動星辰。風雷威息魚龍夜,雨露恩深草木春。去國元戎金咂苦,還家義士錦袍新。遠人重譯來朝日,共著衣元裳作舜民。

卻說胡遊擊、黃遊擊二位將軍,領了元帥軍令,各帶五百名精兵,銜枚捲甲,兼道而行。行到潑皮關,已自夜半。關外面一聲砲響。這一響還不至緊,關裏面連珠砲就砲響連天,殺聲震地。番總兵正在睡夢之中,一驚驚醒過來,說道:“關外都是南兵還自可得,怎麽關裏面都是南兵?內外夾攻,背腹受敵,教我怎麽抵當得住?”沒奈何,只得雜在番兵之內,各自逃生去了。走了番總兵,餘兵皆散。夜不收開了關,進了二位遊擊,一直殺進國王宮殿裏去,正北上一聲砲響,殺進一彪軍馬去,當頭一員大將,是征西遊擊大將軍黃彪。正南上一聲砲響,殺進一彪軍馬去,當頭一員大將,是征西遊擊大將軍胡應風。二路軍馬,自外而入。狼牙棒張柏領了五十名鐵甲軍,自內而出,把個番王只當籠中之禽,檻內之獸,活活的捉將出來。

到了明日,寶船收到碼頭上。這碼頭地名叫做別羅裏,卻遠遠的望見水面上有許多的泡沫浮沉。元帥道:“水中必有緣故。”道猶未了,左手下閃出一員水軍都督解應彪來,順手就是八枝賽犀飛,飛下水去,須臾之間,血水望上一冒一冒,冒出八個屍首來。元帥說道:“水底頭還有奸細。”解都督又是八枝賽犀飛,飛下水去。須臾之間,又冒出三四個屍首上來。元帥道:“水底頭人已自驚散了,許諸將各人用計擒拿。”一聲將令,一個將官,一樣計較。十個將官,十樣計較。百個將官,百樣計較。”

一會兒,就拿了一百多個番兵出水,也有死的,也有活的,死的梟首,活的解上帳來。元帥道:“你們都是那裏來的?”番兵道:“小的們都是本國的水軍。”元帥道:“誰叫你伏在水裏?”番兵道:“是俺總兵官的號令,小的們不敢有違。”元帥道:“是那個總兵官?”番兵道:“就是把守東門的。”元帥道:“你們伏在水裏,怎麽安得身?”番兵道:“小的們自小兒善水,伏在水底頭,可以七日不食,七日不死。”元帥道:“你總兵官教你們伏在水裏做甚麽?”番兵道:“總兵官叫小的們伏在水裏,用錐鑽鑿通老爺的寶船。”元帥道:“你們一總有多少人?”番兵道:“小的們一總有二百五十個人。”元帥道:“衆人都在那裏去了?”番兵道:“因見老爺們兵器下來得兇,各自奔到海中間去了。”元帥大怒,說道:“這等的番王,敢如此詭詐!”

道猶未了,馬公公同了這一千將官,解上番王來,聽元帥處治。元帥正在怒頭上,駡說道:“番狗奴,你敢如此詭詐!你不聽見我的頭行牌上說道:‘從實呈揭玉璽有無消息,此外別無事端。’我以誠心待你,你反敢以詭詐欺我。叫刀斧手過來,梟了他的首級。”番王只是嚇得抖衣而戰,口裏(革乞)鞳說不出話來;情願受死,卻又是國師老爺替他方便,走近前來,說道:“阿彌陀佛!看貧僧的薄面,饒了他罷。”元帥再三不肯,國師再三討饒,元帥終是奉承國師,就饒了番王這一死。番王連忙的磕頭禮拜,他這禮拜又有些不同,兩手直舒于前,兩腿直伸于後,胸腹皆著地而拜。

元帥道:“你叫做甚麽名字?”番王道:“小的叫做亞烈若奈兒。”元帥道:“你那把守東門的總兵官,叫做甚麽名字?”番王道:“叫做乃奈塗。”元帥道:“他原是那裏人?”番王道:“原是瑣裏人氏,到小的國中來討官做,小的看見他有些勇略,故此陞他做個總兵官。不想昨日爲他所誤。”元帥道:“他如今在那裏去了?”番王道:“昨日在把守潑皮關,今日關門失守,不知他的生死存亡。”元帥道:“這不過是個纖芥之事,何足介意!”吩咐左右的:“這番王既是饒了他的死,豈可空放回他。討一條鐵索來,穿了他的琵琶骨眼,帶他到前面去。明日回朝之時,獻上我萬歲爺,請旨定奪。”番王唯唯受鎖,誰敢開言?

元帥正欲擇吉開船,到了明日,只見正西上一彪番兵番卒,騎了三五十隻高而且大的象,蜂湧而來。元帥傳令:“誰敢出馬,擒此番奴?”道猶未了,帳下閃出一員大將來,長身偉貌,聲響若雷,打一個恭,稟說道:“末將不才,願擒此番賊。”元帥起頭視之,原來是征西遊擊將軍劉天爵。王爺道:“劉將軍英勇過人,正好他去。”老爺道:“多了他是個象戰,也不可輕視于他。”劉天爵道:“末將自有斟酌,不敢差池。”王爺遞他一盃酒,與他壯行。三通鼓響,劉將軍領兵出陣,高叫道:“番狗奴,敢如此無禮!你可認得我劉爺麽?”番總兵道:“你是南朝,我是西洋,你和我甚麽相干?你何故滅人之國,執人之君?偏你會欺負人,偏我們怕人麽?”舉起番刀,照頭就砍,劉將軍一槍長有丈八,急架相迎。戰不上三合,番總兵那裏蕩得手。劉將軍咬牙嚼齒,主意要活捉番官。爭奈他牛角喇叭一聲響,一羣三五十隻高象,齊湧將來。那象本身是高,本身是大,經了那番官的鞭策,只曉得嚮前,那肯退後。若只是打不在話下,饒你戮上一槍,抽出槍來,就沒有了槍眼;饒你砍上一刀,收回刀業,就沒有了刀口。劉將軍看見事勢不諧,只得收兵而退。

元帥道:“今日功展何如?”劉將軍道:“一則象勢高大,二則不怕刀槍,故此不曾得功。容末將明日收服他,獻上元帥。”元帥道:“你有了破敵之策沒有?”劉將軍道:“有策。”王爺道:“老公公有何高見?”老爺道:“咱學生只一個字,就是破敵之策。王老先兒,你有何高見?”老爺道:“我學生只兩個字,就是破敵之策。不知劉將軍你有幾個字,纔是破敵之策?”劉將軍道:“末將有三個字,纔是破敵之策。”王爺道:“我和你都不許說破,各人寫下各人的字,封印了放在這裏,到明日破敵之後,拆開來看,中者賞,不中者罰。”劉將軍道:“可許相同麽?”王爺道:“只要破得敵,取得勝,那管他同與不同!”三寶老爺說道:“言之有理。”即時叫過左右,取過文房四寶來,各人寫了,各人封號了,收在元帥印箱裏面。

到了明日,劉將軍出陣,兵分三隊:前面兩隊,都是火砲、火銃、火箭之類,後一隊,一人手裏一條賽星飛,怎麽叫做賽星飛?原來是個一條鞭的樣子,約有八尺多長,中有八節,能收能放,可捲可舒,中間都是火藥,都是鉛彈子,隨手一伸,其火自出,疾如流星,故此叫做賽星飛。番總兵只說還是昨日的樣子,乘興而出,一聲牛角喇叭響,一羣大象蜂湧而來。劉將軍吩咐左右,說道:“今日之事,有進無退。進而捷者,一隊必重賞;退而衄者,一隊必盡誅;俱以喇叭響爲號。”

一聲喇叭響,頭一隊火砲、火銃、火箭一齊連放。象還不退。又是一聲喇叭響,第二隊火砲、火銃、火箭又是一齊連放。象還不退。又是一聲喇叭響,第三隊賽星飛一齊連發,星流煙飛,雷擊電走,霹靂之聲,不絕山谷。都是震動的,任你是個甚麽象,還敢嚮前採?一齊奔回本陣,滿身上都是箭,都是火傷,死的死,爬的爬。劉將軍借著這個勢兒,挺槍當頭。後面三隊軍馬,一齊奔力。

一會兒,那些番兵番卒殺的殺了去、捉的捉將來,止剩得一個總兵官,藏躲不及,劉將軍走嚮前去,狠是一槍。這一槍不至緊,從背上戮起,就戮通了到胸脯前直出。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旋。見了元帥,獻上首級。

元帥大喜,吩咐左右:“印箱裏面取出昨日的字來,當面拆開。”只見三寶老爺一個字,是個“火”字;王爺兩個字,是“赤壁”兩個字;劉將軍三個字,是“賽星飛”三個字。彼此都大笑了一場,都說道:“智謀之士,所見略同。”三寶老爺道:“前日解都督一個賽犀飛,今日劉將軍一個賽星飛,怎麽有這兩樣好兵器?”王爺道:“解都督的是個袖箭的樣兒,利于水,故此叫做賽犀飛。劉將軍的是個流星樣兒,利于火,故此叫做賽星飛。水火不同,成功則一。”老爺道:“俱該受賞。”即時頒賞,上下將官兵卒,俱各有差。劉將軍稟道:“這些首級,怎麽發放?”元帥道:“俱要把個繩兒穿起來。各人的首級,還是各人看守。”

明日開船,行了七八日,卻到溜山國。早有上鐵甲軍上船報事。元帥道:這裏是個甚麽國廣軍人道:“這裏是個溜山國。”老爺道:“是那個公公在這裏?”軍人道:“是洪公公在這裏。”元帥道:“是那個副都督在這裏?”軍人道:“是後哨吳爺在這裏。”元帥道:“叫你來報甚麽事?”軍人道:“小的領了洪公公差遣,報元帥老爺得知。這個溜山國王看見虎頭牌,不勝之喜,寫下了降書降表,備辦了進貢禮物,專一等候元帥寶船,親自來叩頭禮拜。只是這幾日中間,有兩個頭目心上有些不服,煽惑番王教他不善。故此洪公公差小的先來迎接,稟知這一段情由,望元帥老爺也要在意,提防他一二。”

元帥道:“我自有個道理。”即時吩咐左右,帶過錫蘭王來。琵琶骨上一條鐵索,坐著一個囚籠。囚籠上豎一面白牌,白牌上寫說道:“各國國王敢有負固不賓者,罪與此同。”又吩咐劉遊擊隊裏原斬來的首級,逐一點過,掛將起來,首級外豎一面白牌,白牌上寫說道:“各國頭目敢有倔強無禮者,罪與此同。”只消這兩面白牌,這叫做先聲足以奪人之氣。探聽的小番們,看見這個番王坐在囚籠裏面,看見這些首級掛在竿子上面,看見兩面白牌上寫著兩行大字,逐一的報上番王。番王叫過左右頭目來,說道:“你教我負固不賓,你就作與我進囚籠裏去。”左右聽見小番這一報,也說道:“我們的頭也是要緊的,怎麽又敢倔強?”即時同著洪公公,迎到寶船之上,進士降表。元帥吩咐中軍官安奉。又奉上降書,元帥拆封讀之,書曰:

溜山國國王八兒嚮打剌謹再拜致書于大明國欽差征西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竊惟麾下,提貔虎以震天威,深入山川之阻;取鯨鯢而攄國憤,永貽宗社之休。豈惟蹇蹇以匪躬,每見多多而益善。某等遐陬路阻,窺管見迷。仰斧鋮之輝煌,識師干之布列。願言慶忭,倍異等倫。伏冀包涵,不勝銘刻。

書畢,又獻上禮物進貢。元帥接過單來,展開來一看,只見單上計開:

銀錢一萬個,海貝二十石(其國堆積如山,候肉爛時,淘洗潔淨,轉賣于他國),紅鴉呼十枚(寶石也,其色微紅,故名),青鴉呼十枚(寶石也,其色微青,故名),青葉藍十枚(藍寶色面,有青柳葉紋),昔刺泥十枚,窟沒藍十枚(俱寶石,番名如此),降真香十石,龍涎香五石(其香最佳,階與銀同),椰子杯一百副(以椰子殼镟作酒鐘,鑲以金銀花梨做腳,用番漆塗口,極標緻),絲嵌手巾一百條(細密最勝他處),織金手帕一百方(其制絕精,富家男子以之纏頭,每幅價值五兩),鮫魚乾一百石(一名溜魚,成塊,淡乾味佳)。

元帥受其禮物,吩咐內貯官收下,回敬國王以冠帶、袍笏之類。叫過左右頭目來,吩咐他道:“你做頭目的,只曉得教國王以不善。你可曉得天命有德,天討有罪,順之則吉,逆之則兇?你可曾看見錫蘭王坐在囚籠裏面麽?你可曾看見錫蘭國的總兵官掛起頭來麽?”左右頭目只是磕頭禮拜,哀求說道:“總望元帥老爺饒命罷!”元帥道:“你們之惡尚未形,我這裏也不深究你,不坐罪于你。只是你自今以後,要曉得有我天朝在南,年年進貢,歲歲稱臣,纔是個道理。”左右頭目又磕上幾個頭,說道:“小的們知道了,再不敢爲非。”元帥吩咐軍政司賞他酒餚之類。國王謝了賞,兩個頭目也謝了賞,但各自回國去了。

寶船又開行兩三日,到了大葛蘭國。侯公公同著左哨黃全彦,領了大葛蘭國國王利思多,磕頭迎接。侯公公道:“這個國王甚通大義,接著虎頭牌,聽見說道‘此外別無事端’這一句,他就有萬千之喜,對著牌,他就拜上八拜。盡有個天威不違顏咫尺之意。只是小國民頑,都不習詩書,不知文字。故此沒有降書降表,也沒有通關牒文,只是盡著他的土產進貢天朝。”元帥道:“即是他有分誠意,不可不恭,一一受他的就是。”只見擺下禮物,苦無奇異的:

金錢一百文,綵緞五十匹,花布二百匹,青白花磁十石,胡椒十擔,椰子二十擔,溜魚五千斤,檳榔五千斤。

元帥受了他的禮物,賞賜他巾服、袍笏,教他陞降揖遜,禮樂雍容。國王感謝而去。

寶船又行,行了三五日,卻又到了小葛蘭國。只見五名鐵甲軍上船回話。元帥道:“你們稟甚麽軍情?”軍人道:“小的們奉王公公差遣,特來這裏迎接老爺。”老爺道:“王公公在那裏?”軍人道:“王公公到了這個國中,國王不敢違拗,誠心誠意,歸附天朝。昨日又有報事的小番傳說道:‘元帥老爺囚了錫蘭王,斬了總兵官的首級。’愈加心驚膽裂,唯唯奉承。王公公曉得他心無外慕,故此差小的們五個人在這裏伺候元帥老爺船到,公公起身到前面去了。——有此一段軍情,特來稟上。”元帥道:“這叫做甚麽國?”軍人道:“這叫做小葛蘭國。”元帥道:“國王在那裏?”元帥道:“國王就在船頭上。”元帥道:“可有降書降表麽?”軍人道:“這個國中國小人頑,不習詩書,不通文字,故此沒有降書降表,衹有些土產禮物進貢天朝。”元帥道:“昨日大葛蘭國也沒有降書降表,只因他有一念之誠,故此受他禮物,反賞賜與他。既是這個國王也是誠心誠意,叫他進來。”

國王看見船頭上囚著一個錫蘭王,竿子上高掛了那些首級,嚇得魂不附體,魄不歸身。見了元帥,只是磕頭,磕了又磕;只是禮拜,拜了又拜。元帥道:“起來罷。”過了半晌,卻纔爬將起來。元帥道:“你這是個甚麽國?”國王噥了一會,說道:“小國叫做小葛蘭國。”元帥道:“你叫甚麽名字?”國王又噥了一會,說道:“小人叫做利多理多里。”元帥道:“你們怎麽不習詩書,不通文字?”國王又噥了一會,說道:“小人愚頑,故此不曾學得,故此不曾有降書降表,望乞元帥恕罪!”元帥道:“只你們有歸附之誠,勝似降書降表。”國王道:“小人還有些土產禮物進貢天朝,伏乞元帥海納。”元帥吩咐內貯官收下:

金錢一百文,銀錢五百文,黃牛十隻(每隻重四五百斤),青羊二十隻(其毛青,足高三尺),胡椒十石,蘇木五十擔,乾擯榔五干石,波羅密五百斤,麝香一百斤。

元帥收了他的禮物,卻又取出中國的衣冠、袍笏、靴帶之類。回敬番王又教他陞降揖遜,進退週旋,國王感謝不盡。

寶船又開行了兩日,卻又到了一個國,東邊靠著大山,西邊濱著大海,南北俱有六路可通。泊了寶船,只見王公公同著右哨許以誠上船迎接。元帥道:“這是個甚麽國?”王公公道:“這叫做柯枝國。”元帥道:“國王是那裏人氏?”公公道:“國王是鎖裏人氏。頭上纏一段黃白布,上身不穿衣服,下身圍著一條花手巾,再加一匹顏色紵絲,名字叫做‘壓腰’。”元帥道:“國王叫甚麽名字?”公公道:“國王叫做可亦裏。”元帥道:“國中百姓何如?”公公道:“國中有五等人:第一等是南昆人,與國王相似,其中剃了頭髮,掛綠在頭上的,最爲貴族;第二等是回回人;第三等叫做哲地,這卻是有金銀財寶的主兒;第四等叫做革令,專一替人做保;買賣貨物;第五等叫做木瓜,木瓜是個最低賤之稱,這一等人穴居巢樹,男女裸體,只是細編樹葉或草頭,遮其前後,路上撞著南昆人或哲地人,即時蹲踞路傍,待他過去,卻纔起來。這就是五等人。元帥道:“國中風俗何如?”公公道:“國王崇奉佛教,尊敬象和牛。蓋造殿屋,鑄佛像坐其中。佛座下周圍砌成水溝,傍穿一井。每日清早上撞鐘擂鼓,汲井水于佛頂澆之。澆之再三,羅拜而去。又有一等人,名字叫做濁肌,就是奉佛的道人,也有妻小,不剃頭,不梳頭。頭髮織的成氈,分做十數綹,或七八綹,披在腦背後。卻將黃牛糞燒成灰,搭在身上。身上不穿寸紗,只是腰裏繫著一根大黃藤,口裏吹著海螺響,後面跟著老婆,衹有一塊布遮著那些醜物,沿門抄化過來。這些風俗最是醜的。”元帥道:“國中氣候何如?”公公道:“時候常熱,就象我南朝的夏月天道。五六月間,日夜大雨,街市成河。俗語說道:‘半年下雨半年晴’,就是這裏。”元帥道:“國王順逆何如?”公公道:“國王看見虎頭牌的來意,半句不違。只是中間有三個南昆人,有四個哲地人,都有謀害我師之意,國王曉得,駡說道:‘這廝造逆,不是加福于我,止是加禍于我,要我和錫蘭王對坐也!’即時傳令,拿下這七個人,綁縛在這裏,聽元帥發落。”元帥道:“國王在那裏?”公公道:“就在門外。”元帥吩咐著他進來。國王拜見元帥,元帥以賓待之。遞上降表,元帥叫中軍官安奉。遞上降書,元帥拆封讀之,書曰:

柯枝國國王可亦里謹再拜致書于大明國欽差征西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竊聞天命有德,天討有罪;順之者吉,悖之者兇。某等辟處海洋,罔知順逆,荷蒙旌鋮,籍以彰明;剪覆兇渠,撫存疑貳。威首行而德洽,誅纔及而恩加。和氣遠周,邁七旬之干羽;仁風溥暢,寧六月之車徒。獲奉升平,不勝感戴;忭躍之至,倍萬恆情。

元帥大喜。國王又進上禮物,元帥道:“彼既以誠待我,不得不以誠相還。”吩咐內貯官收入:

佛畫塔圖一幅,菩提樹葉十張,金佛像一尊,金錢一百文,銀錢一千五百文(銀錢十五文金錢之一),珍珠四顆(俱重四分半,以分數論價,第四分重,彼處值銀一百兩),珊瑚樹四枝(哲地人亦論秤輕重,彼處人亦能僱倩匠人,剪斷車(石旋)成珠,洗磨光淨秤,分兩而賣),胡椒一百石,龍涎香五百斤,各色花布五百匹,蓬蓬奈一十石(肉紅味甘,夷人乾之以附遠)。

元帥受了他的禮物,吩咐內貯官收下。卻又取出南朝帶去的冠帶、袍笏之類,回敬國王。國王不勝之喜,拜謝而去。寶船又開行了數日,元帥道:“這幾個小國,幸而無事。只前面那個古俚國,卻不知王明在那裏怎麽?”

畢竟不知王明功展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王明致書古俚王~古俚王賓服元帥

詩曰:

漢家大使乘輶軒,擊築高歌出帝前。烽煙廣照三千里,伐鼓擬金度海垣。野騎車來獵邊土,天王號令更神武。大將今數霍嫖姚,儒生持節稱謀主。黍穀盧龍潮海傍,霞標六月飛清霜。錦袍十道秋風滿,碣石高懸關路長。

卻說王明領了元帥將令,賀上海鰍船,來了二十多日,纔找到古俚國。只見四個全真,鎮日間在那裏提兵遺將,防備刀兵。王明心裏想道:“這等四個毛道長,又在這裏弄喧。我如今倒有些不好處得,怎麽不好處得?我奉元帥的國書,欲待不投遞之時,違了元帥軍令,欲待投遞之時,卻又瞞不過這四個全真,他肯放鬆了我半毫罷?”好個王明,眉頭一蹙,計上心來。

到了明日,把頭上的頭髮挑將下來,攙做個髧頭,把身上的衣服定將過來,充做個道袍。手裏拿著一面招牌,上一段寫著“拆字通神”四個大字,下一段寫著“治亂興衰,吉凶禍福”兩行小字。翩然走到鬧市之中,大搖大擺。一會兒拿出隱身草來,不看見他在那裏。一會兒收起隱身草去,又看見他在街市上搖也搖的,只爲這一個隱身草,卻就惹動了那些番回回,都說道:“這決不是個活菩薩臨凡!你看他一會兒現身,一會兒不見了。”走了一日不開口,走了兩日不開口,走到第三日,曉得那些番子信他得狠,卻纔開口說道:“貧道從上八洞而來,經過貴地。你們衆生在那個有緣的,來問我一個字,我告訴你一個‘治亂興衰,吉凶禍福’,也不枉了我貧道在這裏經過一遭。”

那些番回回正不得他開口,聽見他說道:“你有緣的來問我一個字”’一干番子一湧而來。內中就有一個走嚮前來,打個問訊。王明故意說道:“你這弟子問甚以事?先寫下一個字來。”那番子寫下一個“回”字。他本是個回回人家,故此寫下一個“回”字。王明又問道:“那裏用的?”番子說道:“問六甲。”王明說道:“既是問六甲,只合女生。”那番子說道:“怎見得只合女生?”王明說道:“你豈不聞回也其心,三月不爲人?你先前不曾做下得人,怎麽會生子?卻不是只合女生麽!”番子大喜,說道:“這個活菩薩,三教俱通。”

道猶未了,又有一個番子走嚮前來,打個問訊。王明說道:“寫下一個字來。”那番子寫下一個“耳”字。他因是耳朵有些發熱,故此寫下一個“耳”字。王明問道:“那裏用的?”番子說道:“也是問六甲。”王明說道:“你這個問六甲主生子,且生得多。”番子道:“怎見得主生子,且生得多?”王明說道:“你豈不聞耳小生八九子?這卻不是主生子,且生得多!”這個番子也大懽喜,說道:“好個活神仙!”

道猶未了,又有一個番子走嚮前來,打個問訊。王明說道:“寫下一個字來。”那番子寫下一個“母”字。他因是外母家裏有些產業,要去爭他的,故此就寫下一個“母”字。王明說道:“那裏用的?”番子道:“問求財。”王明說道:“若問求財,一倍十倍,大吉大吉。”番子道:“怎見得大吉?”王明說道:“你豈不聞臨財母苟得?這卻不是一倍十倍,大吉大吉?”哄得個番子越發懽喜,說道:“好個活神仙也!”

道猶未了,又有一個番子走嚮前來,打個問訊。王明道:“寫下一個字來。”那番子寫下一個“治”字。他因是王明牌上有個“治亂興衰”的“治”字,故此就寫下一個“治”字。王明說道:“那裏用的?”番子道:“問婚姻。”王明道:“若問婚姻,可主成就。”番子道:“怎見得可主成就?”王明說道:“你豈不聞公治長可妻也?這卻不是婚姻成就麽?”這個番子因是說得他好,他就懽天喜地,說道:“好個活神仙!我們懽逢難遇,在這裏也要隨喜一隨喜,”他即時遞上十個金錢,說道:“弟子這些薄意,奉敬老爺。”王明心裏想說道:“我扯這一番寡話,原只爲了聳動國王,終不然圖人的財帛。若是得了人的財帛,就有些不靈神。”卻故意的說道:“多謝佈施。只是貧道沒用錢處,不敢受罷。”那番子堅意要他受。王明說道:“你再要我受,我就去了。”剛說得一個“去”字出聲,一手拿出隱身草來,早已不見了個王明在那裏!一干番子都埋怨這個拿錢的,說道:“分明一個好活菩薩,正好問他幾樁吉凶禍福,你偏然拿出其麽錢來,惱了他去。”中間有個說道:“若是有緣,他明日還來。”中間又有個說道:“他只在這裏經過,那裏常來。”

你一嘴,我一舌,鬧鬧吵吵,早已驚動了那納兒寺裏四個全真。四個人商議,說道:“街市上有個陀頭,只怕是那一位天神體訪我們的行事。我和你不免去見他一見兒,看他是個甚麽?”白毛道長說道:“我和你去見他,失了我們的體統,只好著人去請他來。”商議已定,差下一個得力的家丁,走到鬧市上,伺候兩三日,纔請到那個髧頭。王明心裏想道:“我今日做了髧頭,就趁著這個機關,卻要把幾句言話兒打動他的本性。”大搖大擺而去,見了四個全真。四個全真看見這個髧頭不僧不俗,倒也老大的犯疑,問他說道:“你從何處而來?”髧頭說道:“貧道從上八洞王母宴上而來。”全真道:“王母宴上可曾少了那位神將麽?”髧頭就扦他一句,說道:“衹有玉帝查點五方神將,少了幾個,發怒生嗔來。”四個全真聽見了這一句話,扦實了他的本心,誠惶誠恐,戰戰兢兢,都不開口,只心裏想道:“這個髧頭真是一位上界天仙也!”

王明心裏明白,又吊他一句,說道:“四位老師父從幾時到這裏來的?”那四個全真都扯起謊來,說道:“來此纔三五個日子。”髧頭又說道:“蒙列位師父呼喚,有何見教?”全真道:“相煩拆字起數。”髧頭道:“既如此,請寫下一個字來。”青毛道長伸手就寫個“青”字。髧頭道:“何處用!”青毛道長說道:“問刀兵。”髧頭道:“列位師父,不要怪貧道所說,此數大兇。”道長道:“怎見得大兇?”髧頭道:‘青’字頭上是四畫,就應在四位師父身上。‘青’字下面卻是個‘月’字,月乃太陰之象。陽明爲泰,天地交而萬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君子道長,小人道消。陰晦爲否,天地不交,萬物不通,上下不交,天下無幫。君子道水,小人道長,又且‘青’字左邊添一撇,是個災(生月)的‘(生月)’字,主目下有災。‘青’字下面添一橫兩點,是‘責’字,主日後天曹有譴責。若問刀兵,此數多兇少吉。”王明扮著個髧頭,說了這一席的話,就把四個道長丢在水碐盂裏,骨竦毛酥。四個道長扯著髧頭,倒地就是四拜。王明心裏想道:“古人說得好:得趣便抽身,莫待是非來入耳,從前恩愛反爲仇。”更不打話,一手拿出隱身草來,就不見了個髧頭,一溜煙而去。四個道長好不驚慌。

這個驚慌還不至緊,早已有個小番把個(生月)頭拆字通神的事故,一一的告訴番主,且說道:“納兒寺裏的四個道長也拜他做師父,他受了拜,化一陣清風而去。”番王聽見這一席話,就說動了他的火,說道:“怎麽得這個髧頭和我相見,問他一個興衰治亂,我就放心哩。”即時吩咐左右:“有那個替我尋得那個髧頭來,沒官的與他一個官,有官的加他一級職。金銀緞帛,不在其內。”自古道:“厚賞之下,必有勇夫。”左右的聽見有官賞,又有金銀鍛帛賞,你也去尋,我也去找。王明心裏也在想國王,拿著個隱身草,一會兒在東街,又一會兒在西巷。東街人看見說道:“好了,我的官星來了。”西巷人看見,說道:“好了,我的官星現了。”可可的落在一個值殿將軍手裏,怎麽就落在一個值殿將軍手裏?值殿將軍有些力氣,衆人搶他不贏,著他一肩,就到殿上。

番王看見是個髧頭,滿心懽喜,連忙的走下來,唱上兩個喏,說道:“不知大仙下顧,有失迎候。”髧頭道:“貧道從上八洞王母宴上而來,經過貴地,故此叫幾個有緣的來,我和他拆一個字,告訴他一段吉凶禍福,令他曉得趨避之方。即如指撥生人上路,扶持瞎子過橋,也不枉了我貧道到貴地一次。”番王道:“千難萬難,難得大仙下降。弟子也有些心事,要請教一番。”髧頭道:“既如此,也請寫下一個字來。”番王伸手就寫個“王”字。因他是個番王,故此就寫個“王”字。髧頭說道:“那裏用的?”番王道:“問我國家的盛衰興廢。”髧頭道:“你國中本無個甚麽事,目下當主大貴人臨門。”只是一件,多了一干小人在中間作吵,這是你的好中不足。且看你自己的主意如何?”番王道:“怎見得主大貴人臨門?”髧頭道:“貧道據字所拆,半點不差。你寫著是個‘王’字,上一畫是個天位乎上,下一畫是個地位乎下,中一畫是個人位乎中。這卻是個三才正位,中間添上一豎,叫做‘王’字。卻不是王者一個人,就能兼天、兼地、兼人。卻因這一豎來,纔成得個‘王’字。這一豎,豈不是主大貴人臨門。”番王道:“怎見得有一干小人作吵?”髧頭道:“‘王’字側添一點,不是個玉字?王字是個人,玉字是個物。人而變成個物,又好來,豈不是一干小人作吵?”番王道:“怎見得有一點?”髧頭道:“多了。國王,你腰上有一點黑痣。”番王自家還不準信,脫下衣服來,果然腰裏有一點黑痣。王明只因有那四個道長,胡此胡謅。那曉得福至心靈,偏謅得這等中節哩!

番王看見說穿了他的痣,萬千之喜,只說道:“好個活神仙也!”連忙的又唱上兩個喏,說道:“大仙在上,怎麽教弟子一個趨吉避兇之方?”王明卻將計就計,說道:“國王,你既是曉得要趨吉避兇,貧道就好告訴你了。”番王道:“弟子願聞,伏乞大仙指教。”髧頭道:“你只依貧道所言,凡有遠方使客到來,一味只是奉承,不可違拗,便是趨吉避兇。”番王道:“弟子國中有四個道長,可以趨吉避兇麽?”髧頭道:“那四個道長,就是你腰下的黑痣哩!”番王過了半晌,卻從直說出來,說道:“不瞞大仙所說,弟子也是西洋一個大國,平素不曾受人的刀兵,只因納兒寺裏這四個道長,化我金子鑄佛像,化我銀子蓋佛殿。是我問他有何緣故,他說道:‘小國不出百日之外,有一場大災大難。’蓋了這個寺,造了這個佛,叫做鎮國大毗盧,就可以替我解釋得這一場災難。弟子雖然依他的話言,留他住在這裏,其實心下不曾十分準信。只見近日果有一場兇報,傳說道甚麽大明國差下幾個元帥、一個道士、一個和尚,有幾千隻船,有幾千員將,有幾百萬兵,來下西洋。一路上執人之君,滅人之國。近日囚著錫蘭王,抄了錫蘭國,不日就到小國來。這四個道長的話,卻不是真?今日又幸遇大仙,故此特來請教。”髧頭道:“依貧道所言,當主大喜。你不準信之時,門外就有一個喜信在那裏。”番王那裏肯信?王明就弄鬆起來,拿出隱身草,掩了傍人的眼目,把個‘勇’字氈帽帶在頭上,把個破道袍掀闊來,就披著土黃臂甲。一手元帥國書,一手一張防身短劍,直挺挺的站在朝門外,口裏叫道:“送喜信的來見國王。”

國王正在不見了髧頭,懊悔一個不了,只見把門的番卒報說道:“朝門外有個送喜信的,說道要見我王。”番王說道:“世上有這樣的活神仙,真可喜也!快叫他進來。”那曉得先前的髧頭就是今番送喜信的王明;今番送喜信的王明,就是先前的髧頭。王明見了國王,遞上元帥的國書,輕輕的說道:“元帥多多拜上國王,我們寶船在大國經過,不敢驚煩,故此先上尺書,聊表通問之意。”番王看見了一封書,已自是不勝之喜;卻又加王明說上這幾句溫存話兒,愈加懽喜。一面叫左右頭目,陪著南朝的天使奉茶;一面拆封讀之,書曰:

大明國欽差征西統兵招討大元帥鄭某謹致書于古俚國國王位下:昔我太祖高皇帝驅逐胡元,混一區字,日所出入之邦,皆爲外臣;今皇帝念西洋等諸國,僻在一偶,聲教未及,故特遣官遍視,索愛猷之遺璽,取歸命之表章。帝命有嚴,予不敢悖。受命以來,波濤不興,舟航順流;貔虎之師,桓桓烈烈,遂用化服諸邦。及王之都門,不欲以兵力相加。謹先遣書諭旨,惟我聖天子天所建立,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王宜自擇,勿貽後悔!

番王讀畢,說道:“這一封書,果真是個喜信也。”對王明說道:“我這裏倉卒之際,不敢具書。你與我多多拜上元帥,但遇寶船到日,我這裏降書降表,通關牒文,一切準備,並不敢勞元帥金神。”王明又搗他一句,說道:“俺元帥既蒙國王厚意,感謝不盡。只是國王納兒寺裏有四個全真,他還要調兵遣將,不肯干休。”番王道:“那四個人不過是個化緣的道長,怎管得我們軍國重情。”

道猶未了,只見忙忙的走上幾個番兵番卒來,口裏叫說是:“報..報..報..與我王知道,四個全真,一齊潦倒。”國王道:“你們報甚麽軍情的?’’番兵道:“納兒寺裏四個全真,一齊的皮裏走了肉。”番王道:“你從頭徹尾說與我聽。”番兵道:“四個全真一嚮無恙,只因前日有個甚麽髧頭拆字通神,四個人請他來拆一個字,拆得他目下有災,日後多譴斥。若問刀兵,凶多吉少。四個人一齊納悶。悶了這等兩日,只見本寺裏方丈後面,平白地長出一顆樹來。一會兒長,一會長大,一會兒分枝分葉,一會兒散影鋪陰。四個全真心上本然是惱,看見這顆樹卻又吃了一驚,站在樹下,站了一會,不曉得怎麽樣的,就一齊兒掛在樹枝上,只剩得是個空殼。”番王道:“有此蠟事,可怪!可怪!前日那髧頭說道,四個全真是我腰下一個痣,待我也看一看痣來。看是怎麽?”解開衣服,那裏有個痣?番王道:“好活神仙!只是去得快了些,不曾問得他一個端的。”左右頭目說道:“這四個軀殼,把怎麽處他?”番王道:“一日賣得三個假,三日賣不得一個真。那空殼掛在樹上,且自由他。待等南朝元帥兵來,只說是我們縊死他的,也見得一念歸附之誠。”

道猶未了,探事的小番報說道:“南朝有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勢大如山,收在我們海口上,好怕人也!”番王即時上船迎接。王明先已到了船上,見了元帥,把個妝髧的事,細細告訴一番。又把個毛道長的事,細細告訴一番。元帥道:“你怎麽有這等的好本事?”王明道:“仗著朝廷洪福,元帥虎威,信口謅將出來,盡謅得有好些象哩。”元帥道:“只難得那四個毛道長就死。”王明道:“只怕其中有個緣故。”

道猶未了,番王參見元帥。見了二位元帥,見了國師,見了天師,各各禮畢。元帥請他坐下,待以賓禮,問他道:“大國叫做甚麽國?”國王道:“小國不足,叫做古俚國。”元帥道:“大王叫甚麽名字?”國王道:“卑末不足,叫做沙米的。”元帥道:“我大明國皇帝念你們僻處四夷,聲教未及,特差我等前來紫誥一通,銀印一顆,金幣十袋,是用封汝爲王。汝諸頭目,各陞品級,各賜冠帶。我昨日致書于汝,只大約說個來意,不曾道及聖恩,蓋不敢貪天功爲己功也。汝國王可曉得麽?”國王道:“卑末荷蒙聖恩,感戴不勝!未及遠迎,伏乞恕罪!”元帥道:“遠迎倒不敢勞,只問貴國中那四個道長,原是那裏來的?”國王道:“原是遊方來的,卑末一時被他所惑。”元帥道:“幸喜終其天年,免得我們這一番爭鬭。”國王分扯個謊,說道:“是我們縊死他的。”看見天師、國師都是通神役鬼的主子,又不敢說將出來,倒是不曾說出來的好。

國師早已接著說道:“元帥在上,你可曉得這四個道長的歸宿麽?”元帥道:“因爲不曉得,故此在這裏動問國王。”國師道:“你看著就是。”元帥道:“看甚麽?”國師道:“貧道借他納兒寺裏的樹來,你們看著。”元帥道:“他這國中也有個寺哩?”國師道:“禮拜地有三五十處。”

說個“有寺”兩個字,道猶未了,眼前就是一顆樹,樹上分枝分葉,榾柮蓬鬆,蓬鬆裏面掛著四個道長。元帥看見還不至緊,把個番王嚇得抖抖的顫,心裏想說道:“這和尚好利害!怎麽一顆樹都會移得來?”過了一會,元帥道:“多謝國師指教,請他回去罷。”國師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一顆樹只聽得一聲響,那裏是個樹,原來是國師的九環錫杖。今番卻連元帥也吃了一嚇,問說道:“一顆樹怎麽是根禪杖哩?”國師道:“貧僧曾許下元帥說,這四個道長在貧僧身上,故此今日踐這一句言話。”元帥心裏纔明白,纔曉得前日那根禪杖,纔曉得是國師佛力,滿口稱謝。國師道:“貧僧還自可得,多得王明。”元帥道:“已經登了紀錄簿上,王明古俚國第一功。”侯公公道:“四個道長怎麽只是個空殼?”國師道:“玉帝收回真性去了,只落得一個軀殼在這裏,恰象前日的金毛道長一般。”侯公公道:“國師神異,可喜,可喜!”番王看見國師這般神異,安身不住,起身告辭。元帥道:“擇日接詔,不可有違。”番王唯唯而去。

到了明日,番王同著各色頭目,迎接詔書。兩個元帥親自進去。國王及諸將領謝恩已畢,大開筵宴。飲至半酣,吩咐衏衏行酒,以葫蘆笳爲樂器,以紅銅絲爲統。彈番弦,唱番歌,相酬相和,音韻堪聽。番王擇日,進上降表,元帥吩咐中軍官安奉。遞上降書,元帥拆封讀之,書曰:

古俚國國王沙米的謹再拜致書于大明國欽差征西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竊惟惟德動天,惟天眷德;王道蕩平若砥,物情煦育望春。頒正朔于四夷,光佈神明之政;混車書而一統,載揚慈惠之風。某以弱質,僻處方隅,重荷春存,承兹寵渥。瞻天顏于咫尺,被法語之叮嚀。四序用康,島嶼動聖明之想;五兵不試,邊陲無金革之聲.邑屬大陶,不勝戰慄。願言稽顙,無任瞻依。

元帥收了降書。國王又獻上進貢禮物,元帥吩咐內貯官收下:

五色玉各四片,馬價珠一枚(青色,每一枚價與名馬介相值,故名),金廂帶一條(赤金五十兩,番匠抽如髮細,縷之成片,鑲嵌各色寶石成帶),草上飛一隻(獸名,形大如犬,渾身似玳瑁斑貓之樣,性最純善,惟獅象等惡獸見之,即伏于地下,此乃獸中之王也),黑驢一頭(日行千里,善鬭虎,一蹄而虎斃),胡錦百端(最精,紋成五綵),花蕊布五百匹(以花蕊織成者),芸輝千廂(香草也,色白如玉,入土不朽,唐元載碎之以塗壁,號芸輝堂)。

元帥受了番王禮物,吩咐軍政司安排筵宴,大宴番王,盡懽而別。番王道:“故老相傳,小國去中國十萬餘里,何幸得接二位元帥臺光!今日之別,足稱消魂!”元帥道:“不覺去中國十萬餘里之外。”王爺道:“十萬里之外,不可不勒碑紀程。”老爺道:“王老先生言之有理。”即時吩咐左右,蓋造一所碑亭,豎立一道石碣。不日報完,左右來請字,老爺道:“請王爺見教罷。”王爺道:“還是老公公。”老爺道:“還是王老先生罷。”王爺揮筆書之,說道:

“此去中國,十萬餘程。民物咸若,熙皞同情。永示萬世,地平天地。”

左右領去,刻成碑銘。番王道:“此存以甘棠之故事。”元帥道:“有中國纔有夷狄,中國居內以制外,夷狄居外以事內。汝等享地平天成之福,不可忘我中國。”國王感戴,揮淚而別。

元帥吩咐開船,大小寶船俱望西洋進發。行了十數多日,國師坐在千葉蓮臺之上,一陣信風所過,國師拿住他的風頭,又拿住他的風尾,細細嗅了一番。前面這一個國,又是費嘴費舌的,又是損兵折將的。國師來見元帥,告訴這一段信風的情由,元帥道:“再費週折,不勝其勞,怎麽是好?”國師道:“寶船前去,雖是嚮西,寧可照著天清氣明上走。但凡黑霧濃煙,都是妖氣所結,不可不堤防他。”元帥即時傳令:“各船今後行船之際,在意堤防,天清氣明的方上,任其所行。若是黑煙濃霧,務在撥轉機軸,不可違誤,軍法所在。”軍令已出,誰敢有違?

卻又行了幾日,藍旗官報說道:“前面望見一個地方,看看相近,敢又是一個國到了。”二位元帥步出船頭來,凝眸一望,早到了一個地方,又是一樣的世界。只見島水瀠洄,島樹秀密。樹上有一等的鳥兒,生得毛羽稀奇,相呼廝喚。可惜不辯他的聲音,其實可愛。再近前去,又有一夥小番,也有在崖上打柴的,也有在水裏摸魚的,望見這些船來,倉倉皇皇,抱頭而走。王爺道:“快把人上崖,拿住那些砍柴的,問他一個端的,看是個甚麽國。”

畢竟不知是個甚麽國?有些甚麽將領?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大明兵進金眼國~陳堂三戰西海蚊

詩曰:

漢使翩翩駐四牡,黃雲望斷秦楊柳。萬馬邊聲接戍樓,三軍夜月傳刁斗。壯君此去真英雄,軍士材官入彀中。賜橐何須誇陸賈,請纓早已識終童。

卻說王爺吩咐左右上崖,內中就有一等下得海的,一躍而起,把個砍柴的捉將來,見了元帥。元帥問道:“你這叫做甚麽國?”樵者道:“小的這裏叫做金眼國。”王爺道:“自太古到今,並不曾看見一個金眼國。就是前此至人,也不曾到得這個地方上,我和你可謂極究到底矣!”王爺道:“你金眼國有多大哩?”樵者道:“周圍有數千里之遠。氣候常熱,黍稷兩熟。又且煮海爲鹽,捕魚爲食,故此人多勇健好戰。”元帥道:“可有城池麽?”樵者道:“城池雖不十分高深,其實堅固。濱海就是一個關,叫做接天關。把關就是一個總兵官,叫做西海蛟,十分利害。”元帥道:“可有番船往來麽?”樵者道:“也有番船往來。只是藝善者,獲其大利;若是強梗者,就吃了他的虧苦。”元帥吩咐起去罷,又叫軍政司賞他酒食,樵者踴躍而去。

元帥吩咐五營大都督移兵上岸,掘塹開濠,扎成行寨,四旁密佈鹿角,晝夜守以軍卒。安營已畢,元帥升帳議事。王爺上前,元帥道:“造化低,又來到這等一個國,怎麽是好?”王爺道:“元帥差矣!昔日班仲陞一個假司馬,隨行的只是三十六個人,仗節出關,就能碎鄯善之頭,係月氏之頸。一連三十六國,質子稱臣,朝廷永無西顧之憂,此何等的功烈!我和你今日寶船千號,戰將百員,雄兵十萬,倒不能立功異域,勒名鼎鐘,致令白頭牖下,死兒女之手乎?”元帥道:“鄯善、月氏,都與我同類。這如今西洋各國,動手就是天仙、地仙,或是妖邪鬼怪,先與我不同類,你叫我怎麽處他?”王爺道:“也怕不是這些。事至于此,有進無退,自古說得好,不遇盤根錯節,無以別利器,吾盡吾心,吾竭吾力。至于成敗利鈍,雖武侯不能必之于前,我等豈能必之于後。”元帥道:“承教,極有高見!只是事在目前,先求一計。”王爺道:“依學生遇見,西洋僻處海隅,曉得甚麽夷夏之分,驟然加以刀兵,豈有不驚駭者。不如把虎頭牌傳示一遍,看他怎麽樣兒來,我這裏卻怎麽樣兒答應。這纔是個先禮後兵之道。”元帥道:“承教,極是。”即時吩咐傳示虎頭牌。左右道:“差那一員將官前去傳示?”元帥道:“黃鳳仙盡熟囤法,差他前去罷。”王爺道:“女將先入,何示人以不武也。”元帥道:“還是王明罷。只是他勞苦太甚了些。”王爺道:“勞而有功,雖勞而不怨,何妨太甚?”即時差到王明。

王明得令,不敢怠慢,拿了虎頭牌,竟進番王殿上。番王正在坐殿,文武班齊,恰好正在講這南船入島的事故。也有說道來意不善的;也有說道若無惡意的;也有說道待之以禮的;也有說道應之以兵的。紛紛議論不一,連番王也沒有個主張。只見值殿的稟說道:“南船上差來一個小卒,手裏拿著一面虎頭牌,口裏說道要見我王。”番王叫著他來見。

王明見了番王,遞上虎頭牌,長揖不拜。殿上左右喝道:“你是個甚麽人,敢不下拜?”王明道:“王人雖微,位在諸侯之上。君乃天朝之人,禮當長揖,何拜之有!”番王只作個不聽見的。看過虎頭牌,先說若無惡意的,就指著牌上“此外別無事端”一句,說道:“果無惡意。”先說來意不善的,就指著牌上“一體征勦不貸”一句,說道:“還是來意不善。”以是一個一樣的議論。

只見總兵官西海蛟出班奏道:“小臣欽承王命,把守接天關。昨日南兵入界,小臣曾經差下控馬探得詳細。”番王道:“既是探得詳細,還是何如?”西海蛟道:“來船約有千號。一隻船上扯著一面黃旗,黃旗上寫著‘上國征西’四個大字。船上刀槍密密,劍戟林林,精兵如雲,猛將似雨。總兵元帥,一個是甚麽司禮監掌印太監,姓鄭;一個是甚麽兵部尚書,姓王。內中還有一個道士,官封引化真人,能呼風喚雨,駕霧騰雲。還有一個和尚,是朱皇帝親下龍床,拜他八拜,拜爲護國國師,能懷揣日月,袖囤乾坤。從下我們西洋來,已曾經過一二十個番國。大則執人之君,滅人之國;小則逼勒降書降表,索取進貢禮物。今日來到我們國中,他豈肯輕放于我?”番王道:“他既是不肯輕放于我,我們卻怎麽處他?”西海蛟說道:“我國素稱強盛,雄視西洋。今日事至于此,豈可束手待斃,貽笑于四鄰!小臣情願領兵出戰,效死決一雌雄。一則分主上之深憂,二則存我千百年之國土。伏望我王鑒察。”

番王還不曾開口,班部中閃出一個老臣,愁眉逼眼,咧嘴吡牙,挪也挪的,挪嚮前來,奏說道:“不可!不可!”番王起頭視之,原來是左丞相肖噠哈。番王道:“左丞相,你說甚麽不可?”肖噠哈說道:“小臣奏道:廝殺不可。”番王道:

“怎見得不可?”肖噠哈道:“南兵深入我國,不遽加我以兵,又先示我以牌,以先禮後兵之計。我們若是一徑和他廝殺,他說我們不知禮義,就識破了我外國無人。依老臣愚見,也還他一個先禮後兵之計。”番王道:“怎麽還他一個先禮後兵之計?”肖噠哈道:“厚待他的來使。即差一個能言、能語、通事的小番,回復他道:‘我金眼國與你中國相隔遙遠,一嚮不相侵犯。今日無故加兵于我,豈不曲在你南朝?倘能撥兵回朝,則敝回當以金帛牛酒犒師。此外若是過來一毫,不能聽命。若說你大國有征伐之師,我小國卻有禦備之固。惟主將圖之。’先盡我這一番禮,他若是肯從,彼此大幸;他若不從,其曲在彼,其直在我。兵出有名,戰無不勝。這卻不是還他一個先禮後兵之計?”番王道:“此計大高!”即吩咐從厚款待來使。

即時差下一個小番,回復元帥,說道:“只願犒師,不願降表。”元帥道:“只願犒師,不願降表,是何高見?”王爺道:“番王本心要戰,因爲我們先加他以禮,他卻故意說出這兩句話來。一則是見得他國中有人;二則是慢我軍心,他還得以就中取事。”元帥道:“既是他們有見,何以處之!”王爺道:“昨日夜不收說是把守接天關的西海蛟,身長丈餘,頭大如斗,勇猛不可勝當。番王倚靠他做個萬里長城,在這裏諸將中,只怕還沒有他的對手哩!”

道猶未了,帳下一人歷階而上,身長八尺有餘,雙肩山聳,面如重棗,一部虎鬚,戴一頂太歲盔,披一副油渾甲,穿一領團花織就錦征袍,束一條玲瓏剔透黃金帶,手拖著一條丈八蛇矛,一手掐著一條黃金花帶,高叫道:“元帥何小覷于人也!喑啞叱咤,千人自廢,從古到今,衹有一個楚霸王勇猛不可勝當,怎麽後來又死于韓信之手?豈可一個些小西海蛟,末將們就不是他的對手!”王爺起眼看來,原來是個水軍大都督陳堂。

王爺心裏想道:“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大用。用人之際,焉敢小覷于人。”連忙的賠個笑臉,說道:“學生失言了。陳將軍英勇著聞,兼資文武,此去必然成功,勿以學生之言介意。”三寶老爺道:“陳將軍自去調撥罷,務在成功,不可造次。”陳堂拂衣而起。臨行,王爺又叮嚀他道:“陳將軍,你要曉得我軍深入重地,利在速戰。你須要在接天關下結寨安營,引誘得敵人出來,與他交戰,這叫做反客爲主之法,纔獲全勝。”陳都督得了將令,自去調撥。

即時領了馬步精兵三干,前去接天關扎下寨,安了營。早有巡羅的小番報上關去。關上又有一等巡綽的番官報上番王。番王心上有些懼怯,即忙宣進西海蛟來,商議退兵之策。西海蛟未及開口,先有番王第三個太子,長身黑臉,傴眼兜腮。自小兒有些膂力,長大來習學些拳棒。漸漸的武事熟嫺,又兼有些謀略。能使一口合扇刀,能飛三枝流火箭。上陣廝殺之時,儼然象個遊龍盤繞之狀,故此名子叫做盤龍三太子,西洋各國倒是有些懼怯于他,叫上一聲,聞名抖戰;走一下過,見影奔逃。年方一十八歲,正是血氣方剛之時,就跪著稟道:“南兵遠來,得勝驕縱,眼底無人,自謂我國唾手可得。其實兵驕者敗,欺敵者亡。他先有敗亡之機,望父王一切軍務,俱付西總兵裁處,自有妙計。孩兒雖然不才,願協力同去,萬望父王寬心!”番王道:“若是西總兵肯一力擔當,閫以外將軍制之,寡人豈敢中撓?”西海蛟說道:“養軍千日,用在一朝。君令臣共理也,怎麽說個肯不肯的話?又且南兵遠來,久戰疲敝,誠不足懼!但憑小臣胸中的本領,但憑小臣手裏的兵器,若不把這些蠻子們殺得片甲不歸,誓不回朝!伏望我王鑒察!”

番王看見三太子一段英勇,已自有三分之喜,卻又聽見西海蛟一席玄淡,這個喜就有十分了,說道:“天生下你兩個人來,扶助我的社稷,吾復何憂?但須早奏捷音,慰我懸望。”即時取過一副鑲金的鞍馬鎧甲來,賜與西海蛟,解下自己身上的金佩來,賜與三太子。二人拜謝,飲酒三杯,各綽兵器上馬。

三太子對西海蛟說道:“‘兵之情貴速,兵之機貴密’。我和你兩枝兵,不可連成一路。”西海蛟道:“怎麽不可連成一路?”三太子道:“若只是連成一路,南兵得以悉力抵敵,勝敗未可知也。”西海蛟道:“不成一路,卻待怎麽?”三太子道:“我和你本是兩枝兵,還分做兩路。你領一枝軍馬先去,遇著南兵,便要與他廝殺。我領一枝軍馬隨後策應你們,等待南兵和你們廝殺之時,我抄出其後。你抗其吭,我扼其背,南兵腹背受敵,其勢一定抵當不來,怕他不輸?”這一段就見三太子有些謀略。西海蛟道:“妙計,妙計!學生先行,恕僭了。”

西海蛟先行,三太子隨後。各自下關,各自下寨。待到明日天早,南陣上三通鼓響,擁出一員大將來,身長八尺有餘,兩肩山聳,面如重棗,一部虎鬚,果然好一個水軍大都督陳堂。陳都督起頭一看,只見番陣上吹的海螺一聲響,打的鼉鼓三聲,早已閃出一員番將來,身高一丈,頭大如斗,金睛紅髮,相貌猙獰,坐下一匹黃彪馬,手裏拿著一樣兵器,上半節有三尺圍圓,下半節有斗來粗細,長有二丈來長,重有三百斤重,原來是一根鐵梨木粗粗糙糙的方梁,名字就叫做方天梁。陳堂看見他生得有些古怪,劈頭就喝上他一聲:”唗!你是甚麽人,敢下關抵敵?”番將張開口來吆喝一聲。這一聲盡象個雷公霹靂,說道:“吾乃西洋金眼國親王駕下總兵官西海蛟是也。你是何人?”陳都督道:“你沒有耳朵,也有鼻子,豈不聞我是大明國征西水軍大都督陳爺?”西海蛟說道:“你是大明國,我是金眼國。我與你素不相干,焉敢領兵侵犯我的疆界!”陳都督道:“我無事不到你國來。因我大明國太祖高皇帝驅逐胡元愛猷過海,卻被他白象馱了我們的傳國玉璽,以至西洋。我等特來取這個玉璽,兼取你們的降表降書,正令你們歸我王化,不終于披髮左衽。你可曉得麽?”西海蛟大怒,駡道:“你休得在這裏胡講!你若要我的降表降書,則須是海枯石爛。你且看我手裏拿著是個甚麽東西?相煩你就問他一聲,問他肯不肯麽?”陳都督也自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駡說道:“番狗奴!你有個甚麽武藝?你是個甚麽兵器?敢在我跟前來誇口。”掣過丈八蛇矛來,照頭就是一戮。西海蛟急忙舉起方天梁,急架相迎。一來一往,一上一下,殺做一堆,吹做一處。

西海蛟兵器雖重,重的就呆,到底使得不活套。陳都督蛇矛雖小,小的就乖,終久使的靈變。你看陳都督人又精神,蛇矛又神出鬼沒,雨點一般相似。一上手就殺到百十餘合。兩家子卻敵一個住,不分勝負。陳都督心裏想道:“這番狗奴盡有些本領,急忙裏不得贏他。莫若賣個破綻,耍他一耍。心裏籌度已定,手裏把個丈八蛇矛,虛幌了一幌,拍馬望本陣而逃。西海蛟只說是真,放開馬趕將下來。趕的看看將近,陳都督掣過一枝神標,扭轉身子,照直標將過去。原來西海蛟又有些靈性,也在提防陳都督的暗箭暗槍。只看見是枝標,他急忙裏取出水磨鞭來,一聲響,把枝標早已打落在地上。陳都督看見,吃了一驚,說道:“這賊奴這等眼快手疾,好生怕人!”連忙的取出那兩枝標來,一齊放將去。那兩枝標就齊奔著西海蛟的頂陽骨上。西海蛟看見兩枝標,不慌不忙,扭轉身子來,一手舉鞭,一手舉梁,賣弄他平生的本領。只一聲響,兩枝標又齊齊的落在地上。陳都督就嚇得面如土色,說道:“我這神標,不知取了多少上將之頭。假饒他是個能者,也只好招架得我一枝,再沒有個三枝落空之理!那曉得反被這廝把我的都打落在地上。”一時怒髮如雷,舉起丈八神矛來,直取番將。番將又是方天梁往來廝殺。

兩家子正殺在酣處,一聲海螺響,陳都督背後撞出一員番將來,長身黑臉,傴眼兜腮,騎著一匹番鬃馬,使著兩口合扇刀,高叫道:“南朝蠻子,走到那裏去!你可認是我盤龍三太子麽?”陳都督看見又添一員番將,越發抖擻精神,左來左殺,右來右殺,便殺得好。自古道:“好漢不敵兩。”況兼西海蛟,三太子又都不是個服主兒。陳都督心裏想道:“好一陣只怕有些假哩!怎麽假哩!莫說要贏他,只怕扯個平過也是難的。”心上倒也有些兒吃慌。

正在慌處,只聽得一聲砲響,三太子背後又撞出一員南將來,面如黑鐵,鬚似鋼錐,騎一匹烏錐馬,使一桿狼牙棒,高叫道:“番狗奴!你們既是要充好漢,怎麽兩個夾攻一個麽?你是好漢的,過來嚐一嚐我的狼牙棒麽!你可認得我張爺麽?”三太子轉過頭來,只見這等一個異樣的黑人,騎一匹異樣的黑馬,使一件異樣的兵器,心上不敢怠慢,勒轉馬來,舞刀相架。張柏只是一片狼牙釘釘將去。三太子也只是一片合扇刀刀將來。張柏心裏想道:“天色已晚,那裏就會贏得他,莫若使個蠻力,耍他吃我一嚇。”舞起那個釘來,只照著他合扇刀上打,打得玎玎當的響,就象大中橋上賣糖的鏜鑼兒響一般。盤龍三太子果是吃嚇,心裏想道:“他的兵器好利害也!喜得打在刀上,若是打在我身上,卻不打壞了我麽?此人不可與他爭鋒。莫若借著這個天晚,各自收兵,到了明日,再作道理。”三太子道:“今日天色已晚,饒你去罷。你明日再來,領我的刀也!”張柏道:“你也衹有這等的本事。明日再敢來麽?”陳都督道收兵回營,參見元帥。元帥道:“今日功展何如?”陳都督道:“番將武藝高強,急切裏不得勝他。若不是張某來,險些兒還要輸陣。”元帥道:“怎麽還要輸陣?”陳都督卻把個廝殺的事故,細說一遍。元帥道:“既如此,再著張柏出陣,協辦攻戰。你二人凡事小心在意,再看明日這一陣何如。”

到了明早,紅日東昇,藍旗官報道:“西海蛟又在陣前討戰。張柏道:“末將先行,都督留後罷。”陳都督道:“先聲足以奪人之氣。若是張將軍你先行,他只說是我學生害了懼怯,今後他卻易視于我了。”還是我學生先行。”陳都督出馬,高叫道:“你這說大話的番狗奴,怎麽要人來幫殺哩?”西海蛟說道:“你這不知死的賊,你還要出來,直待我一方天梁打你做個肉餅,你纔干休。”陳都督道:“嘴險到甚麽?”方天梁就是照頭一戳。那丈八神槍,恰象流星趕月一般。西海蛟掄動方天梁,也只了得個平過。上手又是三五十合。兩家子正殺在興頭上,張狼牙就急性起來,一匹烏錐馬,一桿狼牙釘,直釘著西海蛟。西海蛟殺在好處,那裏又顧得傍邊有個人算計他來。自古道得好:“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知道盤龍三太子,看見張狼牙暗算他的西海蛟,他就連忙的取出一枝火箭來,緊照著張狼牙的背上,撲地響中上一箭。這一箭可可的落在甲上。西海蛟倒不曾釘得著。水火無情,自己甲上發起火來。陳都督看見,心裏說道:“這個狼牙釘,又在惹火燒身哩!”三太子心裏也說道:“張狼牙這一燒,不死也是一塊火炭哩!”張狼牙自己慌起來,狠是一聲喝。這一聲喝,就象半空中響一聲雷。你說是一聲假雷,逼真的黑風從地而起,大雨白天而降:

雨逞風威偏潑倒,風隨雨越隨顛狂。風風雨雨相追逐,任是天公沒主張。

風又大,雨又大,颳的颳,淋的淋,連兩邊的將軍,兩邊的兵卒,都存身不住。莫說只是鎧甲上那星星之火,只當不曾聽見,各自收兵。張狼牙無恙。這也莫非是天心輔助我南朝也,莫非張狼牙氣數不該斷絕。三太子說道:“張狼牙肚子裏有個雷公。”西海蛟道:“怎見他肚子裏有個雷公?”三太子道:“若不是肚裏有雷,怎麽開口雷就響?”西海蛟說道:“賢太子你有所不知,前日哨探的小番告訴我說道,南朝有一個道士,官封引化真人,能呼風喚雨,役鬼驅神。這個莫非就是他的徒弟,故此也會呼風喚雨。”三太子道:“似此呼風喚雨,倒也有些難贏他。”西海蛟說道:“事到如今,只好嚮前,不可退後,怎麽怕得他成,到了明日再處。”

到了明日,張狼牙當先出陣,高叫道:“甚麽三太子的番狗奴,你衹會背地裏放暗箭。你今日明打明的出來,我和你殺三百合來,你看一看。”三太子聽見叱名要他,他就番心作惡,抖膽行兇,跨上番鬃馬,使著合扇刀,徑自奔出陣來,也叫道:“你昨日還燒不死哩!今日又來領刀麽?”張狼牙道:“你今日再放出一枝火箭來麽?我就放出個轟天劃地的雷公,卻照頭還你一下。我就放出個翻江攪海的風,卻連你這金眼國都翻他過來。我就放出個傾盆倒缽的雨,卻連你這金眼國都淹將起來。那時節間你敢也不敢。”三太子因是眼見他昨日的手段,故此不敢回言,也不敢放箭。張狼牙看見他有些氣餒,掄起狼牙棒來,劈頭就打。三太子也打起精神來,舉刀相架。你一來,我一往,你一上,我一下,砍做一堆,絞做一處。

大約有了百餘合,陳都督站在陣後說道:“昨日張將軍助我的興,我今日豈可袖手傍觀。況兼前後夾攻,賊勢必敗。”算計已畢,即時把馬一夾,一桿槍斜拽裏徑奔著三太子的身上。陳都督指望斜拽裏一槍,出其不戒,攻其無備,一戰成功。那曉得好事多磨,西海蛟又在番陣上看見。看見還不至緊,他就勒轉個馬頭,竟抄在陳都督的背後,照著後腦上就是一方天梁。這一方天梁後腦上倒不曾打得著,把個戰馬後胯上打翻了,打做兩截,後一截落在地上,前一截吊在天上。陳都督坐在馬上,吃他照前一閃,手裏挺著槍,卻不照前一伸。這一伸又伸得巧,伸在三太子的馬頭上,又把個番鬃馬戳通了面門。三太子又吃他一閃,兩家子卻閃下馬來,就在平地上一個一桿槍,一個合扇刀,急忙裏殺了兩三合。西海蛟怕三太子有失,救轉三太子去了。張狼牙怕陳都督有失,救陳都督回來。各自收兵。

陳都督同了張狼牙參見元帥。元帥道:“連日出陣,勝負何如?”陳都督道:“昨日張柏吃三太子一火箭,甲上發起火來。今日小將吃西海蛟一方天梁,把個馬打做兩截。幸賴天子威靈,主帥洪福,昨日天降大風大雨,纔解了火災。今日無意中一槍,伸在三太子馬頭上,互相閃失,纔討得個平開。不然,末將們都做了泉下之鬼,怎能勾再見元帥尊顏?”元帥道:“這等的潑賴番人,怎麽得贏得他一陣?”張狼牙說道:“元帥寬心,明日小將單丁隻馬,一定要活捉這兩個番人。若是捉他不來,誓不相見!”元帥道:“張將軍,你休要這等急性,且看兩個番將明日怎麽出來。”

卻說那兩個番將先前在番王面前說大了話,恐怕番王見怪,一連殺了三日,苦不曾有個甚麽大功勞,心下生出一個計較來,叫兩個小番前去飛報番王,說道:“廝殺三日,先一日不分勝負,第二日,三太子一枝火箭,燒死南朝一員副都督。第三日,西海蛟一方天梁,打死南朝一員大都督。這如今一個太子,一個總兵官,一路凱歌而回。”番王大喜,差官迎接。接著入關,大排筵宴賀功。番王道:“連日大捷,多得總兵官之力。”西海蛟說道:“多得賢太子之力。”三太子道:“還是總兵官功績居多。”番王道:“南船還在,幾時退得?”西海蛟道:“不出三日之外,一定要梟他的元帥,捉他的將官。若不成功,誓不回朝見王!”畢竟不知西海蛟後來勝負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金天雷殺西海蛟~三太子燒大明船

詩曰:

天低芳草誓師壇,西海蚊多戰地寬。

鼓角迥臨霜野曙,旌旗高對雪峰寒。

五營嚮水紅塵起,一劍當風白日看。

從此大明征絕域,任誰番部怯金鞍。

卻說三寶老爺請上王爺同升寶帳,文武百官會集帳前。老爺道:“番將無知,纍來討戰。連日中間,雖不曾大敗,卻不能取勝于他,怎麽是好?你諸將中有誰勇略過人,跑出陣前擒此二將?成功之日,官上加官,職上加職。”老爺問了這幾句,諸將都面面相覷,半日半日不作聲。馬公公笑一笑,說道:“朝廷養軍千日,用在一朝。難道這等一個番將,我軍中就沒有一個英雄豪傑敢去敵他?”自古道:“激石乃有火,不激原無煙。”倒是馬公公這幾句話兒,一下子就激出一個將官來,歷階而上,高叫道:“元帥何視諸將之薄也!末將不才,願借一枝軍馬,前去擒住番狗奴,獻于麾下。元帥心下何如?”衆人舉目視之,只見其人身長三尺,膀闊二尺五寸;不戴盔,不穿甲,就象一段冬瓜滾上帳來。原來是征西右營大都督金天雷。

元帥問說道:“金將軍,你有何良策足破敵兵?”金天雷答應道:“憑著末將這一柄神見哭的任君钂,怕他甚麽番狗奴。”元帥閉著兩隻眼,把個頭兒搖幾搖,說道:“那西海蛟身長一丈,膀闊三停,你這三尺長的人,抵不得他半節腿。況兼他英勇過人,又有盤龍三太子輔助。這兩日饒是陳堂、張柏,尚不能取勝,你怎麽是他的對頭?”這一席話兒,把個金天雷激得只是爆跳,高叫道:“呸,元帥差矣!豈不聞虻蛟唾牛,鉅象畏鼠?人有技能,豈在大小!昔日王莽篡漢,光武中興,王莽名下有一個大將,名字叫做鉅無霸,身長丈二,腰闊十圍,就是金剛一般的漢子。況兼又有一面聚獸銅牌,拿起個牌來幌一幌,虎、豹、豺、狼蜂湧而來。那一陣不贏,那一陣不勝。昆陽城裏該多少的英雄豪傑,都不能當其鋒。後來出下一員小將,姓郅名惲,表字君章,身軀不滿三尺,只當得土地老子一個孫兒,大破鉅無霸于昆陽之西,反令王邑、王尋等死無葬身之地。今日西海蛟的英勇,未必好似鉅無霸。末將雖是這等一個矮小人兒,本領高強,卻不把個郅君章擱在心上。元帥今日統領十萬雄兵,出在十萬餘里之外,若但以形貌取人,只怕諸將之心,都有些冷冷兒的樣子。”元帥一時不曾開口,金天雷又跳將起來,槍架子上取過一枝槍來,掄上一會。那裏是桿槍?只當得個燈心拐棒兒樣子。撇弔了槍,刀架子上取過一張刀來,舞上一會。那裏是張刀?只當個半邊河瓢兒樣子。撇弔了刀,壁上取過幾張硬弓來,一拽一張折,兩拽折一雙。撇弔了弓,拿起自家神見哭的任君钂,使將起來。耳朵裏只聽見一片響,眼裏頭那裏看見有個人。饒你是個流星趕月,沒有這等圓;饒你是個飛雁盤雛,沒有這等快。王爺看見金天雷英雄絕倫,即時站起來叫說道:“且住!且住!”

道猶未了,天師、國師一齊到來。相見禮畢,分賓主坐下。元帥道:“二位老師下顧,有何見教?”國師道:“貧僧特來恭喜。”元帥道:“連日戰不勝,攻不取,有何恭喜,敢勞國師?”國師道:“不是恭喜連日,卻是恭喜今日。”元帥道:“今日弓未上弦,刀未出鞘。怎見得恭喜?”國師道:“金將軍出陣,手到功成,故此特來恭喜。”天師道:“今日的功勞,應在金將軍身上,委是可喜。”王爺道:“學生也料今日之功,成在金將軍手裏。”金天雷正在負屈,不得自伸,聽見國師說他恭喜,天師也說道可喜,王爺也說他功成。這一讜獎,就把個金天雷獎得喜上眉峰,平添膽略,高叫道:“末將此行,若不梟西海蛟之頭懸于高竿,和千古郅君章做個知己,誓不爲人!”元帥道:“萬代瞻仰,在此一舉。你務在小心,不可造次。”金天雷稟道:“二位元帥在上,天師、國師在前,兵法有云:‘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今日之事委託末將,中間行止疾徐,俱憑末將,元帥幸勿見罪!”元帥道:“只在到頭一著,其餘的悉恁尊裁。”金天雷拜辭而去。元帥又叫過軍政司來,取只羊尊酒送到右營裏金爺處。勸他滿飲一杯,教他早梟番將之頭,以慰衆位老爺懸望。

金天雷拜受已畢,心裏想道:“爲將不在大小,看各人的本領何如。交鋒不在惡殺,看各人的志量何如。我今日說了這幾句大話,好不一戰成功?只是這個功卻也不是容易成的,須則是拿出個智量來纔是贏手。我今日是個甚麽智量?兵法有云:‘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這如今賊勢方張,我且退縮他兩日,致使他志驕氣盈,方纔一鼓擒他,豈不爲美!籌策已定,一連坐了三日,並不曾出兵。每日間只聽見藍旗官報道:“番將西海蛟又來討戰。”金天雷只作不知,內中也有說道:“金將軍平素性急,怎麽這幾日如此寧奈?”也有說道:“金將軍開大了口,說大了話,收拾不來,故此忍著。”

西海蛟說道:“只講南船上雄兵百萬,戰將千員,原來都是些假話。只這兩三日,並沒有個將官敢來出陣。可笑!可笑!”

到了第三日上,三通鼓響,南陣上擁出一個將軍,長不滿三尺,沒甲沒盔,坐在馬上,就是一段冬瓜。西海蛟看見,就笑一個不止。金天雷心裏想道:“你笑我麽?我還一個好笑哩!”西海蛟說道:“果真的南朝沒有了人,把這等一個小孩子叫他來做將軍!只消我一指頭,就打他做兩截。只一件來,打死他也不見我的手段。我且問他一聲看。”叫聲道:“來者何人?你莫非是那個廟裏急腳地裏鬼?怎敢來尋我金剛麽?”金天雷大怒,說道:“臊狗奴,吾乃大明國朱皇帝駕下征西右營大都督。你這犬羊異類,敢來欺滅我麽?你縱有血肉千斤,只好去擋刀抵箭,終不然你有甚麽用處?”西海蛟又笑了一笑,說道:“這矮賊人兒雖小,嘴其實尖。蛟早遭扇打,只爲嘴傷人。我如今先把你這個賊鬼嘴割將下來,且看你怎麽?”道猶未了,一柄方天梁,照頭照腦就是幾下。金天雷卻又古怪,不拿出任君钂來,只掣過一桿槍,掄上掄下。西海蛟來得鬆,他又掄上前去;西海蛟來得緊,他又掄退後來。掄上掄下,掄了一日。盤龍三太子看見,急性不過,拿起合扇刀,劈面砍將過來。金天雷看見他砍得狠,拖著一桿槍,望本陣而跑。三太子埋怨西海蛟道:“拿這等一個娃子,和他廝殺殺了一日,還不曾贏他,你倒不害羞哩!”西海蛟道:“殺此小賊,何足爲強!待我明日,一方天梁築他做塊肉泥就是。”

到了明日,金天雷又來出陣。西海蛟說道:“你這姓子,何不去撫養成人罷?只管來自送其死!”金天雷大怒,駡說道:“你這臊狗奴!焉敢小覷于吾。”駡便是駡,手裏又不是任君钂,又是一張刀。舉起刀來,直砍上西海蛟的面上去。西海蛟那裏睬他,隨意提起個方天梁來,左一支,右一架。金天雷的刀,只在方天梁上颳當颳當的響。三太子斜曳裏又插將來。西海蛟說道:“賢太子請回罷,只這等一個小孩子,要我們兩個人殺他,不可使聞于鄰國。”三太子說道:“此言有理,我且回朝,但有別的甚麽將官出來,你且再來請我。”這只是三太子的命不該絕,還有幾日祿米未完,故此走了,他回朝去了。這兩個人又是這等混了一日,不分勝負。金天雷回營,參見元帥,元帥道:“金將軍,你一連出陣兩日,並不曾成功,你若是戰他不下,莫若差幾員名將,並力攻他,或者還有個好處。不然,長了他的英氣,大了他的膽略,往後去急忙裏難得贏他。”金天雷說道:“末將正要驕他的志,盈他的氣,不患不成功。”王爺大笑起來,說道:“正合我學生之見。”元帥心下明白,卻又怕走透了消息,故意的說道:“你這些人都是巧言令色,不能贏人,反有這許多閒話。左右的著他出去,閉上了營門。”這都是兵不厭詐處。

到了明日,西海蛟又來。金天雷又去,又是一桿槍,舞上舞下。西海蛟到了三日,心上有些吃惱,盡著那些蠻氣力,都拿將出來,狠著是一方天梁。金天雷明是要賣上破綻他看,迎著他一槍。一槍就折做兩截。金天雷折了槍,帶轉馬來,連人連馬,一跳跳起來,就跳在圈兒外面。又支起一張刀,舞上舞下。西海蛟盡著蠻氣力,又狠著是一方天梁。金天雷又賣個破綻他看,迎著他一刀。一刀又折做兩段。金天雷斷了刀,帶轉馬來,連人連馬,又是一跳跳起來,跳在圈兒外面。卻纔掣過那一百五十斤重的任君钂來,手裏舞的就是遊龍山洞,飛雁投湖。西海蛟猛空裏看見,吃了一驚,心裏想道:“今番卻錯上了墳也!這等的一個毛人,倒用著這許大的兵器,怎麽敢小覷于他。”自古道:“天君泰然,百體從令。”西海蛟心上吃了慌,手裏就有些作怪,分明是抖擻精神,和金天雷廝殺,不知怎麽樣兒,一梁打將下來,金天雷這裏就是一钂挑將上去,可可的方天梁撞在任君钂上。那钂就是鋒刺一般。這莫非是西海蛟該是命短,金天雷該是成功?只聽得(王吉)玎一聲響,把個方天梁就剷做了兩段。西海蛟已自是心上吃慌的人,又斷了這個方天梁,化子死了蛇——沒有甚麽弄得。怕他甚麽人不著嚇罷,嚇得只是魂不附體,魄不歸身,坐在馬上頭輕腳重的。金天雷又巧,把個任君钂照他腦背後幌他一幌。他連忙的扭轉頭來,把個半段方天梁還去一架。剛纔扭轉頭來,那邊下殼子上已是一钂,把個斗大的頭,撲的一聲響剷將下來。番兵們去了頭目,那敢嚮前,只是四下裏逃生奔命。金天雷一片钂,不知斷了多少人的頭,直殺得不見了人,卻纔拿了斗大的頭來見元帥。

二位元帥大喜。天師、國師都來賀功,國師道:“貧僧的恭喜可是真麽?”老爺道:“多謝國師指教。但不知國師是何高見?”國師道:“貧僧沒有甚麽所見,只說西海蛟怎麽是個金天雷的對手,你把這個名字去想就是。”老爺道:“國師之言有理。西方也屬金,海在下,天在上。海裏的蛟,怎麽敢敵天上的雷,只是一死而已。國師之言,何等有理!但不知天師也說道今日的功勞,應在金將軍身上,是可高見。”天師道:“貧道以數觀之,得個金木相刑之數。金將軍是金角木蛟,西海蛟卻不是木?故此貧道曉得功勞在他身上。”老爺道:“天師之言有理。但不知王老先生你也說是今日之功,成在金將軍手裏,先生是何高見?”王爺道:“學生以理揆之。怎麽的理?西海蛟連日得勝,已自是志驕氣盈,眼底沒有人了。再加上金將軍人物矮小,不起堆垛,他必然藐視于他,欺他是個矮子。自古道:‘兵驕者敗,欺敵者亡。’以此理揆之,學生就知道今日之功,成在金將軍手裏。”老爺道:“三公之見,妙哉!妙哉!王老先生是一個理,天師老先生是一個數,國師老爺兼理兼數。諸公不言,言必有中。”即時吩咐紀錄司紀功;吩咐軍政司擺宴,大宴慶功。正是:

三十羽林將,出身常事邊。

春風吹淺革,獵騎何翩翩。

插羽面相顧,鳴弓上新弦。

射麋入深谷,飲馬投荒泉。

馬上共飲酒,野中聊割鮮。

相看拚醉飲,從此勒燕然。

筵宴已畢,元帥又吩咐取過銀牌綵緞來,賞賜金天雷。手下將佐,各各有差。又吩咐取過西海蛟斗大的頭來,豎一條高竿于接天關外,把他的頭懸在高竿之上,號令諸番,遲降者以此頭爲例。

卻說金眼國國王聽見西海蛟砍了首級,不覺的放聲大哭,哭得好不痛苦也,說道:“西海蛟乃是我國中的擎天白玉柱,跨海紫金梁。今日一旦喪于南人之手,再有何人能扶助我的江山,能撐持我的社稷?”說了又哭,哭了又說。

說猶未了,只見把關的番兵飛跑而來,報說道:“南朝人到我們的關外豎一根高竿,高竿之上懸掛著西總兵的首級。首級上插著一面紅旗,紅旗上寫著‘遲降者以此爲例’七個大字,號令關中,出言無狀。”國王又聽知這一場報,越發哭哭啼啼,哭一個不了,啼一個不休,盤龍三太子說道:“西總兵爲國亡身,今被懸竿之慘。孩兒無以報他,情願統領一枝人馬,開關截戰,梟取那個矮狗奴之頭,也把他來懸在關上,纔了得個冤報冤之事。”國王道:“孩兒差矣!我兵新喪主帥,人無戰心。況兼他那裏出陣之時,未必就是那矮子,怎麽就能夠冤報冤麽?”三太子道:“既不能冤報冤來,我且領枝人馬衝下關去,奪回西總兵之頭,葬之以理。這也不失以德報德之道。”國王道:“孩兒也未可造次。南人詭計極多,他既是要號令我國中,豈可不設兵守禦。或者以此爲餌,四路裏埋伏軍馬,未可知也。難道就是以德報德?”三太子道:“既不能冤報冤,又不能德報德,教孩兒這一點心怎麽能夠表白?”國王道:“我也想來,這如今沒有別法,只得備辦三牲禮物,到關上對著他的頭祭他一番,聊表我們一念之誠罷了。”三太子說道:“父王之言有理。”即時備下三牲,陳設供案,遙對著西總兵的頭大祭一番。奠三盃酒,焚幾炷香,讀一篇祝文。文曰:

維某年某月,金眼國國王莫古末伊失謹以庶羞之儀,致祭于總兵官西海蛟而言曰:嗚呼!維我有國,維將軍赫。衽兹戈兵,奮彼羽翮。有鋒斯摧,無梗不馘。餘方寄之幹城,而胡罹藁竿之厄,雖然將軍之頭可斷,將軍之心不可刲剖;將軍之頭可懸,將軍之志不可摘。嗚呼!生抱豹韜,死裹馬革。悠悠彼蒼,將軍何忒!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祭畢,一個國王,一個三太子,抱頭而哭。哭聲未絕,只見祭桌上一隻鵝平白地跳將起來,叫了一會,卻說道:“太子哥,太子哥,前行還主折人多,陪了一壺酒,還要陪著一隻鵝。”國王、太子都吃了一驚。國王道:“這莫非是西總兵有靈,來告訴我們的禍福?我兒,只怕前嚮凶多吉少。不如趁著此時,獻上一封降書降表,也免得舉國的生民塗炭。你意下何如?”這幾句話兒,分明說得有理,那曉得三太子是血氣方剛之人,知進而不知退,即時大怒,說道:“父王差矣!豈可因這些小妖讖,誤我軍國大事。”道猶未了,一手撾過鵝來,一手提起劍來,把個鵝一揮兩段,高叫道:“凡我臣子有不盡心報國者,罪與此鵝同!”太子這一發怒之時,左右們無不凜凜。國王心下十分不悅。當有一個駙馬將軍,名字叫做哈里虎,看見國王不悅,跪上前去,稟說道:“勝敗兵家之常,雖然折了西總兵,幸有三太子在這裏。三太子英雄蓋世,韜略無雙。莫說一個西總兵,就當得十個西總兵。莫說一個南將,就當得百個南將。既是太子盡心爲國,小臣輩何敢貪生!凡有差除,願效犬馬之報。”

國王聽見駙馬將軍這一席勸解,心上纔有些懽喜,說道:“非我志餒,肯服輸于人。只怕畫虎不成反類狗也,故此莫若早些回頭罷!”三太子說道:“父王寬心!不是孩兒空口所言,孩兒有個退兵良策,那怕他百萬南兵,也不在孩兒心上。”番王道:“是個甚麽良策?你說來我聽。”三太子道:“南朝既斬了西總兵,料定了我國中再沒有個能者,防備之心漸漸的懈怠,況且他的寶船停泊在我內港,水路曲折,他豈能盡知。我若還是陸路上廝殺,勝敗尚未可知。孩兒今夜撥出海鰍船五百隻,順風直下,裝載火箭、火槍、火藥之類,趁他在睡夢中間,放起火來,燒他幾百號,且驚他一驚。這叫做‘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孫武子最上兵法,豈不爲美!卻又再調附馬哈里虎,領一隊人馬,陸路上截殺他一番,教他背腹受敵,支持不來,活捉他的將官,生擒了他的主帥。到家之時,割下他的頭,也掛在竿子上,卻不替西總兵報了這個仇。豈不雙美!父王,你說此計何如?”番王說道:“此計也還通得。”哈里虎道:“太子妙算,真有鬼神不測之機。我王社稷安于泰山,何慮南朝人馬。”番王道:“既如此,你們依計而行。只是不可輕易,不要貽我以後憂就是了。”

盤龍三太子別了番王,自行其計。坐上牛皮番帳,點齊五百隻海鰍船,精選一千餘人會水的兵卒,另選四員水軍頭目做個副將。一更左側,上了海鰍船。軍士都坐在艙底上,寂寂無聲。恰好的這一夜月白風清,波恬浪靜,海鰍船五百隻,順著那一股流水放將出來,看看的將近寶船,大約還有一二里之遠,三太子傳下將令,把這些大小海鰍船,一齊灣住,著兩隻巡哨的小鰍,輕輕的前去體探。一會兒,體探的回來,說道:“南船上人人都在做夢,個個都在扯呼,只有一隻船上有些燈亮。”這燈亮不知是誰?原來是官封引化真人張天師。天師怎麽還有燈在?

卻說天師坐在朝天宮裏,心裏似夢非夢,眼兒欲開未開。只見一個穿紅的走到面前來,打一個恭。天師睜開眼來,問說道:“你是那個?”其人也不作聲,也不見在那裏去了。天師醒過來,心上有些疑惑,說道:“今日值日天神,卻是龍虎玄壇趙元帥。怎麽有個穿紅的過我面前?”道猶未了,國師差下一個人,送了一幅小啟兒。天師拆開讀之,上面衹有十個字,那十個字說道:“夜半一場災,天師仔細猜。”

天師看見這十個字,心上老大的明白,說道:“‘災’字是個川下火。我適來看見穿紅的走下過,卻不也是個火料。想是今夜有個甚麽火災?國師只來告訴我,是教我準備的意思。他不曾去告訴元帥,我也不消去告訴元帥。”

即時間叫上一聲:“值日神將何在?”只見一個龍虎玄壇趙元帥,就在階下打恭,天師道:“今日是你值日麽?趙元帥道:“是小神值日。”天師道:“我們寶船上,今夜該主些甚麽災悔?”趙元帥道:氣今夜子時三刻,熒惑流光,直射武曲。多般有些火災。”天師道:“有我貧道在這裏,怎麽做得這個勾當?”趙元帥道:“但憑天師吩咐,小神敢不竭力。”天師道:“你與我叫過風怕、雨師來,我自有個話兒吩咐他。”趙元帥應聲而去。

一會兒,四個神道一字兒跪著磕頭,稟說道:“適承天師老爺呼喚,有何使令?”天師道:“你們是甚麽神祗?”其神道:“小神們都是司風的風伯。”天師道:“怎麽有四個?”其神道:“一個是三月鳥風,一個是五月麥風,一個是七八月簷風,一個是十二月酒風。”天師笑起來,問說道:“那三個叫做信風,我已知道了。這個怎麽叫作酒風?”其神道:“十二月天冷,飲酒擋寒,多飲了幾盞,就有些發風,故此叫做十二月酒風。”天師道“這個發酒風的,算不得個人數。也罷,你們今夜都在這裏伺候,有功之日,明書上請。”道猶未了,又有四個神道一字兒跪著磕個頭,稟說道:“適承天師老爺呼喚,不知有何使令?”天師道:“你們是甚麽神祗?”其神道:“小神們是行雨的雨師。”天師道:“怎麽也是四個?”其神道:“小神按東西南北四方,故此也是四個。”天師道:“你們既是個雨師,怎麽這等衣冠不正,言語侏(亻離)?”雨師道:“天師在上,還有所不知。這如今世變江河,愈趨愈下,假饒孔夫子也有些衣冠不正,也有些言語侏(亻離)。”天師道:“怎見得?”雨師道:“褻裘長短,這豈不是衣冠不正?夫子之言不可聞,這豈不是語言侏(亻離)?”天師道:“這都是解釋之辭。也罷,你們今夜在這裏伺候,有功之日,明書上請。”風伯、雨師一齊稟道:“小神們今夜在這裏伺候,天師有何令旨?”天師道:“今夜子時三刻,我們船上主有火災。聽令牌響爲號,令牌一響,你們即時要來:風颳開去、雨要淋下來。不許遲延誤事,違者治以罪。”風伯、雨師應聲而去。

畢意不知這夜半之時,有個甚麽火災?風伯、雨師有個甚麽顯應?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王良鞭打三太子~水寨生擒哈秘赤

詩曰:

陰風獵獵滿旌竿,白草颼颼劍戟攢。

九姓羌胡隨漢節,六州蕃落從戎鞍。

霜中入塞雕弓響,月下翻營玉帳寒。

今日路旁誰不指?穰苴門戶慣登壇。

卻說三太子聽見南船上人人都在做夢,個個都在打呼,心上大喜,說道:“此天意有在,令吾成此大功也!”吩咐放開船去。番兵們得令,一湧而開。看看至近,一聲牛角喇叭響,一齊火箭,一齊火槍,一齊火藥,都照著南船上放去。只見放去的火便紅,南船再不見燒著。三太子心上有些疑惑,說道:“怎麽南朝來的船,不是木料造成?既是木料造成,有個不惹火的?”吩咐把些火具,盡數放將出來,果然是火勢連天,照得海面上通紅,如同白日。三太子道:“今番多管是燒著他了。”

那曉得天師坐在朝元閣上,披髮仗劍,踏罡步斗。初然間火小時還不至緊,到後來火勢連天,通明上下,他就狠起來,敲一下令牌,喝聲道:“風伯何在?”果然的一陣狂風辭將開去,把些火反燒到海鰍船上。天師又敲下令牌,喝聲道:“雨師何在?”果然的一陣驟雨淋將下來,把些火都撲死了。三太子看見這個風、這個雨,激得只是頓足捶胸,說道:“哎哎!這個風,敢是南朝帶來的風麽?我西洋海上,那裏去尋這等乖乖的風?這個雨,敢是南朝帶來的雨麽?我西洋海上,那裏去尋這等乖乖的雨?”沒奈何,只得收拾海鰍船回去。回去打一查,卻原來火燒壞了七隻,浪打壞了八隻。三太子反吃一驚,說道:“反把自家的船倒燒得七打八哩。”這叫做:周瑜妙算高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

卻說寶船上夜半三更,都在睡夢之中,只聽得一片吆喝,一陣火起,都吃了一嚇。五營大都督在岸上傳起更來,準備著步戰,四哨副都督在船上傳起更來,準備著水戰。一會兒火發,一會兒狠起來。一會兒燒天燒地,照海通紅。都也嚇得心驚膽顫,無計可施,也只說是寶船有些難保。那曉得猛空裏一陣狂風,又一陣驟雨,把個火輕輕的撲死了,全不見半星。滿船上軍人那個不說道:“屋下有天。”那個不說道:“船上有天。”到了明日早上,二位元帥升帳,會集大小將官。天師,國師都來相見。老爺迎著,說道:“夜來吃驚,二位老師可曾知道?”國師道,“貧僧從昨日早上吃驚起,驚到如今。”天師道:“貧道吃了一夜驚,到如今纔住了。”老爺道:“怎麽二位老師都先吃驚起?”國師卻把昨日裏送帖兒的話,告訴一遍。天師卻把夜來書符遣將的事,告訴一遍。二位元帥大驚,請上天師、國師,一連唱上兩上喏,說道:“多謝二位老師作主。不然,連老夫都成灰燼之末。”國師道:“一言之微,何足稱謝?”天師道:“職分當爲,不敢勞謝。”元帥道:“似此番奴,將來還有不測之變。”國師道:“緊防備著他就是。”元帥道:“承教有理。”即時傳令五營大都督,旱寨裏早晚間著意堤防;傳令四哨副都督,水寨裏早晚間著意堤防;又傳令著兩員水軍頭目:左巡哨百戶劉英、右巡哨百戶張蓋,領哨船五十隻,先行便宜哨探,凡遇緊急軍務,許星飛馳報,毋違;又傳令著南京江淮衛把總梁臣,濟川衛把總姚天錫,各領戰船一百五十隻,各領水兵一百五十名,進口二十里之地,安扎水寨,爲犄角之勢,以防三太子水攻;又傳令著右先鋒劉蔭、應襲王良,領精兵三千,攻打接天關,限期取勝;又傳令著狼牙棒張柏,領精兵三千,前後策應。諸將得令,各自分頭去訖。

卻說三太子乘興而來,沒興而返。哈里虎接著,說道:“賢太子一場大功。怎麽遭在這個風雨手裏?”三太子說道:“正是我們自己倒罷了,只是父王有些不快。”哈里虎道:“既是國王不快,我和你說起就是。”去見國王,國王道:“夜來功展何如?”三太子道:“孩兒之計非不善,爭奈那金長老,張真人神通廣大,致令半途而廢。”番王道:“寡人心上老大的耽煩耽惱。怎麽耽煩耽惱?南兵本等強梁無對,況兼深入我的藩籬,怎麽得他退去。若再加那個長老、真人撮弄術法,到底是個毛巴子。”哈里虎奏道:“大王休憂!太子武藝不在南將之下,夜來一陣,雖不曾燒得南船,其實南船上的人都已心驚膽顫。小臣不才,願與太子同心戳力,殺退此賊,保全社稷。伏乞大王寬心!”國王起身,以手摩其背,說道:“賢卿乃我國家親臣,好與吾兒協力同心,共扶社稷。子子孫孫,同享富貴勿替。”哈里虎說道:“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小臣怎敢媮安?”

道猶未了,報事的小番報說道:“南船上差下了兩員大將,統領著無萬的雄兵,把個接天關圍得鐵桶相似。有此軍情,特來報上。”三太子聽知道接天關被圍,翻身而起,哈里虎說道:“不勞賢太子親征,容末將提兵下關去罷。”三太子道:“單絲不線,孤掌不鳴,我和你兩個同去。”國王放心不下,再三叮囑,說道:“凡事小心,不可輕敵。”

道猶未了,又有一個報事的小番報說道:“接天關東水門外,有無數的戰船,百般攻打,水門上沒人把守,恐有疏失,特來報知。”國王聽見這一報,嚇得抖衣而戰,肝膽俱碎,說道:“南兵水陸並進,卻怎麽處治?”三太子道:“父王一國之主,不可遇事驚慌。你一個驚慌不至緊,恐驚動了國中百姓,人心搖動,士無鬭志,將以國與敵乎?”國王道:“非是寡人驚慌,怎奈敵兵壓境,須得個備禦之方。”三太子道:“孩兒自有良策。”國王道:“是個甚麽良策?”三太子道:“譬如醫者,緩則治其本,急則治其標。這如今水門上的南兵,勢分而遲,緩之可也;關下的南兵,勢合而銳,緩之則有失。”國王道:“兵勢固是如此,吾兒怎麽處分?”三太子道:“孩兒自有處分。水門上可令水軍酋長哈秘赤、副總管沙漠咖兩個人,各領海船一百隻,把守水門,堅壁不出。南兵師老自斃,此以逸待勞之策也。南兵總然生出翅來,飛不進我們的水關裏面。”國王道:“關外何如?”三太子道:“關外南兵,須則是孩兒和駙馬親自與他決戰。仗父王的洪福,憑孩兒的本領,或是生擒他兩員,或是殺死他兩員。那時節乘得勝之威,席捲長驅,勢如破竹。雖水門上諸將,可一鼓而擒也。”道猶未了,一手抽出一根令箭來,一撇兩段,說道:“孩兒此行,若輸了半分銳氣,誓不爲人,罪與此箭同科!”番王看見三太子英風凜凜,殺氣騰騰,又且調兵遣將,條條井井,心上大悅,說道:“孩兒,你自去罷,凡事小心就是。”哈秘赤、沙漠咖各領了水兵船隻,把守水門,堅壁不出。

盤龍三太子同哈駙馬開了關門,把些番兵一字兒擺開,飛馬出陣。只見南陣上三通鼓響,擁出一個右先鋒來,長丈身、大胳膊、回子鼻、銅鈴眼,騎一匹五明千里馬,使一桿繡鳳雁翎刀。這等一個將軍,三太子看見,心上也要喝幾聲綵,高叫道:“來者何人?”右先鋒說道:“吾乃大明國欽差征西右先鋒威武大將軍劉蔭的便是。你是何人?”三太子嗄嗄的大笑,說道:“吾乃金眼國國王駕下嫡嫡親親的盤龍三太子是也。你在我國中一個多月,豈不曾聞著我的大名麽?”劉先鋒大怒,駡說道:“小番奴!焉敢戲弄于我。你是個甚麽三太子?敢在我大人長者之前,搖脣鼓舌,笑而無禮!”舉起張刀來,就是楊柳花飛,一路滾將過去。三太子不慌不忙,搖動了合扇雙刀,緊來緊架,慢來慢架。兩個人一衝一撞,一高一低,正然殺做在好處。只見南陣上三通鼓響,斜曳裏閃出一員大將來,騎一匹流金瓢馬,使一桿丈八長槍,原來是應襲公子王良,高叫道:“小狗奴!你敢在這裏無禮麽?”一槍就到。三太子提起刀來,好生一招。又是三個人一來一往,一上一下。

原來劉先鋒、王應襲俱有萬夫不當之勇,況兼又是兩個人成了雙,作了對,有照管,有互換,放心大膽,拿定要捉那個番官。盤龍三太子雖是有些武藝,有些膽略,到底是一不敵兩,心上始終有些懼怯,殺來殺去,不覺的閃了一個空。劉先鋒趁著這個空,一刀就進,三太子還是溜煞,急忙裏撲將過來。饒他撲將過來,早已一刀劈開了個馬膊子。王應襲看見劈開了三太子馬,三太子換馬,他就跑嚮前去,是一鞭,這一鞭正中著三太子左膊上,打得個三太子昏天黑地,不辨東西。那一面唐猊鎧甲,粉碎如泥。還喜得是三重細甲,不曾打得十分的穿。三太子一則是壞了馬,二則是帶了傷,撥轉馬望本陣而逃,劉先鋒和王應襲就是金鷹搏兔,螳螂捕蟬,那裏就肯干休,一直趕到關下。三太子吃了這一番好趕,也在慌處,心裏想道:“到了關邊,且待我拿出火箭來,奉承他幾箭。”一手摸箭,箭摸一個空;一手摸弓,弓摸一個空。原來換馬之時,俱已吊將去了。左一個空,右一個空,把個三太子激得只是暴跳如雷。怎麽就激得暴跳如雷?欲待跑進關去,又折了威風;欲待回來廝殺,卻又跑得氣喘,終是不得贏人。

正在激得暴跳,恰好關裏面一聲牛角喇叭響,閃出駙馬將軍哈里虎來。三太子心慌意亂,沒有了主張,哈里虎卻是醒醒白白的,曉得勢頭不善,高叫道:“賢太子快進關來!”三太子還不動,哈里虎說道:“你直待要做個針兒把線引麽?”三太子卻纔明白,把馬一夾,跑進關裏面,緊緊的閉上關門。王應襲說道:“那個番奴早來了一腳,遲些兒,我們搶了這個關哩!”劉先鋒道:“但得小勝,便自足矣!明日再來,未爲晚也。”

到了明日,劉先鋒說道:“爲將之道,鬭智不鬭力,今番須要把個智去勝他。”王應襲說道:“但憑先鋒見教就是。”劉先鋒說道:“我學生先去出陣,你且扮做個小卒,雜在隊伍之中。直待殺到興頭上,你卻暗地裏補上他一箭,教他照管不及,應弦而倒。”王應襲大喜,說道:“先生之計,正中之奇。妙哉!妙哉!請先行罷。”劉先鋒挽刀上馬,領了一枝精兵,三通鼓響,列成陣勢,只待三太子出來,施其妙計。

原來三太子跑進關裏面,哈里虎道:“你今日怎麽不拿出箭來也?”三太子說道:“因爲砍壞了馬,換馬之時,倉皇急迫,不知怎麽把個弓箭吊將去了。”哈里虎說道:“我有一計,不知太子意下何如?”三太子道:“有何妙計?請教一番。”哈里虎說道:“賢太子,你的火箭百發百中。但只是對面拈弓,那人得以躲閃。以我的愚見,兵不厭詐,明日出陣之時,我學生出身廝殺,賢太子扮做個小番,就站在我學生馬頭之下,便中就放他一箭。一個人只消一箭,卻不一箭成功?賢太子,你意下何如?”三太子大喜,說道:“有此妙計,天使我們成功。”

到了明日,把關的小番來報說是:“南將又來打關。”哈里虎飛身上馬,開了關門,一湧而下,把些番卒也一字擺開。劉先鋒喝聲道:“唗!你是甚麽人,敢來出陣?”哈里虎說道:“吾乃金眼國國王駕下駙馬大將軍哈里虎的便是。你焉敢小覷于人!你說我這個八面金楞簡打不死你麽?”劉先鋒說道:“好大毛人,敢開大口、講大話。你回去問昨日的番狗奴討一個信,再來也未遲哩!”哈里虎說道:“口說無憑,做出來便見。”道猶未了,拿著那個八面金楞簡,舞將起來,就如白蟒纏身,烏龍獻爪。劉先鋒看見這個番將也有些利害,抖擻精神,舉刀相殺,殺做一塊,砍做一堆。王應襲心裏想道:“殺人先下手,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此時不射,更待何時!”悄悄的拈起弓來,搭滿了箭,看得真,去得準,撲通的一箭。這一箭不至緊,早早正中在哈里虎的左眼上,把個左眼珠兒一穿,穿得鐵緊。

卻說三太子雜在哈里虎的馬頭之下,看見南陣上射了哈里虎一箭,連忙取出弓來,搭上火箭,正照著那個放箭的還他一箭,可可的中在王應襲的束髮冠上,王應襲的頭頂上,即時間騰騰火燄,燒將起來。

卻說哈里虎射了眼珠兒,一手拔出個箭頭,連眼珠兒都帶將出來。哈里虎說道:“兩隻眼本是多一隻,去了他也罷。”提起來,照著草地上一摜,不知摜在那裏去了。王應襲的頭上火燒起來。劉先鋒連聲高叫道:“王公子,王公子,火燒了頭,火燒了頭!”王應襲一時間也無計可施,把馬一夾,跑在百步之外,就是一條長流河。王應襲就在馬上,翻一個筋斗,一飜飜在長流河裏。自古道:“火來水救。”一個人翻在水裏,尚有火會燒人麽?兩家子一個帶了箭傷,一個帶了火傷,各自收兵回陣。

卻說三太子回到關上,眉頭不展,臉帶憂容。哈里虎說道:“我學生眇了一目,尚不憂煩。賢太子,你爲何眉頭展,臉帶憂容?”太子道:“只因卑末不才,致令駙馬壞了一隻眼,又致令我父王添了一場愁。”哈里虎說道:“我學生之目,何足掛齒!只是父王之憂,須要與他一個寬解。”三太子道:“這憂愁怎麽與他寬解得?”哈里虎說道:“也有一個道理。”三太子道:“是個甚麽道理?”哈里虎道:“勝敗兵家之常。我和你須要反敗爲勝。怎麽反敗爲勝?南兵今日射出了我的眼珠兒,似覺得勝,旱寨裏不免洋洋得志,一場大懽喜。這個喜信傳到水寨裏,水寨裏面豈復堤防,這如今,我和你守著這關,傳出將令去,著水軍酋長哈秘赤,副總管沙漠咖,各領戰船,各帶水兵,開了水門,一齊殺將出去。攻其無備,出其不意,豈有個不贏之理?這不是反敗爲勝麽?”三太子說道:“妙哉!妙哉!”即時傳令水軍酋長如此如此。

到了明日,哈秘赤、沙漠咖領了水兵,駕了戰船,一聲牛角喇叭響,大開水門,一湧而出,把個戰船一字兒擺開,如長蛇之狀。哈秘赤站在船頭上,高叫道:“南朝那個蠻子,敢來擋我的手麽?”他只說南船上不作準備。那曉得早有個巡哨百戶劉英,又有個巡哨百戶張蓋。兩下裏飛報回來,報說道:“番船出關,一字兒擺著。番官聲聲討戰,出言無狀。”姚、梁兩個把總,不敢怠慢,即時傳下將令,擺開船隻,點齊水兵。梁臣道:“今日之事,番兵慣習水戰,不可易視于他。”姚天錫道:“以我學生觀之,番兵未必慣習水戰。”梁臣道:“怎見得他不是慣習?”姚天錫道:“他把個戰船一字兒擺開,首尾相遠,不能相救,以此觀之,見得他不是個慣習。”梁臣道:“長蛇之陣,自古有之,焉得說他的不好。只是我和你要個破他之法。怎麽個破他之法?他的船分得有個頭尾,我和你也要分開來。你領你的船,你領你的兵,攻他的頭。我領我的船,我領我的兵,攻他的尾。教他頭不能顧尾,尾不能顧頭。卻傳令兩個巡哨百戶,領一枝精兵,衝斷他的腰。一條蛇三下裏被傷,豈有再活之理!這卻不是個破敵之法麽?”姚天錫道:“將軍高見。這番狗奴在吾日中矣!”即時傳令兩個巡哨官,即時傳令開船。一個連開砲,三通畫鼓,南船上一般出去。梁臣領了一百五十隻戰船,五百名水兵,直殺到他的頭上。姚天錫領了一百五十隻戰船,五百名水兵,一直截住他的尾巴處。更不打話,一任的廝殺。你殺我這裏一槍,我殺你那裏一槍。你砍我這裏一刀,我砍你那裏一刀。你挺我這裏一棍,我挺你那裏一棍。你飛我這裏一錘,我飛你那裏一錘。兩家的船,不動如山;兩家的兵卒,飛跑如馬。

殺得正在興頭上,只見巡哨的百戶劉英,原是個多謀足智之人,坐在哨船上,猛可裏心生一計。即時放開這二十五隻哨船,稍泊在空闊去處,叫過船上那一班會水的軍人,一叫就叫出二百五十多名來。吩咐他一人名下要蘆柴兩束,或是亂茅兩束。一會兒,一齊交卸。又吩咐他一人兩束蘆柴,或是兩束亂茅,都要暗暗的安在番船舵上。一會兒,一齊安上。安上了這些草把兒,連水軍也不省得做甚麽,那些番船那裏曉得舵上安了東西?

劉英吩咐放起號砲來。一聲砲響,閃出二十五隻戰船,就攔腰一剗。這一剗不是刀,又不是槍,又不是耙,又不是棍,都是些火箭、火銃、火包之類。響聲未絕,又是一聲砲響,早又閃出二十五隻戰船來,攔腰又是一剗。這一剗又都是些火箭、火銃、火砲之類。梁把總看見中間火起,即時傳令,也是火箭、火銃、火砲,一齊衝去。姚把總看見頭上火起,即時傳令,也是火箭、火銃、火砲一齊衝去。三四下裏,都是南船。南船來往如飛。

那番船禁不過這許多火器攻打,也要走動,把個舵東一推,東不動;把個舵西一推,西也不動。舵工一蕩子跌起腳來,口裏連叫道:“苦也!苦也!”哈秘赤看見個番船不動,激得起來,一刀一個舵工,兩刀就是兩個舵工。到了三個舵工身上,吆喝道:“可憐見,枉刀殺人哩!”哈秘赤說道:“怎麽枉刀殺人?”舵工道:“爭奈這各船上的舵,平白地都推不動,非干小人之事。”哈秘赤自己走過去推一推,果然不動。哎上一聲,說道:“這必是那個和尚、道士下了魘符,魘住我的船隻。”那裏曉得都是劉百戶把個草把塞住了舵眼!故此推不動,捱不移。轉身出來,正要挺槍廝殺,只見南船漸漸的挨將近去。

百戶劉英也駕一隻小船近去,離番船大約還有一丈多遠。劉百戶拖一桿槍,狠起來,雙腳一跳,竟跳到番船之上。哈秘赤看見不是個對頭,走下船艙裏面,意思要躲。早被劉百戶一槍,戮中了左腿,跌翻在船板上。姚、梁兩個把總看見劉百戶搶了頭功,兩下裏都湧到番船上,把個哈秘赤活活的捉將來了。沙漠咖看見哈秘赤被擒,卻就蕩了主意。怎麽蕩了主意?欲待廝殺,勢力不加;欲待同船,舵又推不動。慌了張,一轂碌跳到水裏去。姚把總走嚮前,喝聲道:“番狗奴那裏走!”舉起刀來,一揮兩段。可憐沙漠咖死在鋼刀之下,上一截還在船上,下一截吊在水裏,遠葬鯊魚之腹。兩個番將一個生擒,一個砍死。其餘的番兵怎麽再抵擋得住,捉的捉住,殺的殺死。衹有些慣水的熟番攛下水去,望岸上面跑。這一陣活捉一個將官,殺死一個將官,獲到三百隻海鰍船。其餘殺死的不可勝計,生擒的也不可勝計。這一陣算做一場大功。

卻說張百戶攔腰一剗,又去水門上巡哨番船,怕有裏面策應。巡哨回來,聽見劉百戶成了大功,嘆了兩口氣,說道:“我和劉某都是一般的官,一般的巡哨。他今日建了如此大功,我無尺寸勞績,怎麽去見二位元帥老爺?”即時統領了那二百五十名軍士,埋伏草坡底下,但有水裏走上崖的殘兵敗卒,一手一個,兩手一雙,逐個的拿將來,解上帥府。

卻說梁把總解上哈秘赤來,姚把總提了沙漠咖頭來,劉百戶解上許多活捉的番兵來,張百戶解上許多殘兵敗卒來。各各獻功。二位元帥大喜,敘功行賞,以劉百戶塞舵眼功紀在第一,其餘的頒賞有差。賞賜已畢,元帥吩咐推下哈秘赤去梟首上來。一會兒推人下去,一會兒獻上頭來。元帥吩咐把這兩個番將的首級,又豎起兩根竿子來,又掛在兩根竿子上。關外懸起頭,號令關上說道:“凡有愚頑抗拒者,罪與此同。”號令已畢,元帥又吩咐把這些番兵盡行梟首。

王爺道:“學生有一言相稟。”老爺道:“有何見教?願聞。”王爺道:“番兵蠢若犬羊,殺之誠不足惜!但不降而戰者,番王及三太子及哈里虎諸色人等。這些人上有所命,下不敢不從。殺之似覺無辜,其情可憫!不如放他回去,傳語番王,教他早早歸服。這卻是體天地好生之仁也。足以表我中國莫大之量。老公公以爲何如?”老爺聽見這一席好話,把個頭連點幾點,說道:“王老先生之言是也!”即時叫過刀斧手來,解脫了這些番兵的繩索,叫他一個個的跪到帳下來,吩咐他說道,你等抗拒天兵,王法、軍法俱不可赦。本當斬了你們的頭,割了你們的頸,傳示你們的國中。但念你們都是天地間生靈,我心有所不忍,故此今日特地饒了你們死罪,放你們回去。你們回去之時,傳語番王,教他早來歸順。所說的傳國玉璽,有則早早的獻將出來,也見得他的功績;沒有也當早早的回上一封表章,豈可愚迷不省?若再愚迷不省,我明日攻破他的城池,教你寸草不留!那時悔之晚矣。又且你們家中各有父母,各有妻子,各人歸去,各務各人的生理,不可仍前助紂爲惡。我今番捉住你們,再沒有個空放之理。你們可曉得麽?”

這些番兵一則是得了性命,二則是元帥的話言懇切。你看他一個個的兩淚雙流,磕上二三十個頭,都說道:“我等被擄之夫,自知必死。今日得蒙天星爺爺饒我們的性命,從今以後,天星爺爺是我們的再生父母,我們是天星爺爺留下的子子孫孫孫。我們今日回去之時,一定要把天星老爺的善言,一句句對我國王陳說。他若是早早來歸,兩家俱好,他若不聽我們的言語,定要提兵遣將,和天星老爺撐對,我們可定各人尋個自盡,再不敢反戈相嚮。只是無以報天星爺爺的活命之恩!”道猶未了,一齊兒又是哭將起來。元帥道:“你們不消哭罷,各人起去。”元帥又吩咐軍政司人各賞他一餐酒食,與他壓驚。各番兵一湧而去。

畢竟不知這些番兵傳語國王不曾?又不知國王果真肯來歸順不曾?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三太子帶箭回營~唐狀元單槍出陣

詩曰:

聞道西夷事戰征,江山草木望中清。

城頭鼓角何時寂?野外旌旗逐隊明。

號令旦嚴驅豹虎,聲威夜到泣鯢鯨。

須知功績非容易,元帥胸中富甲兵。

卻說三太子和哈駙馬把關門閉上,同見國王。國王道:“今日水軍頭目出陣,未知勝負何如?”三太子道:“哈、沙兩個將軍原是諳練水戰之人,手到功成,不消父王憂慮。”哈里虎道:“賢太子有知人之明,哈、沙二位將軍有料敵之智。今日的功成不小,我王眼觀旌旗捷,耳聽好消息就是。”道猶未了,報事的小番慌慌張張走到面前來。哈里虎接著,說道:“你們來報水軍的捷麽?”三太子道:“船上拿住南朝那個將官麽?”小番道:“若論捷音,卻在南軍船上。若論拿著將官,都在我們船上。”國王道:“似此說來,倒不是我們殺輸了?”小番道:“不好說得。哈秘赤是一索,沙漠咖是一刀。三千名水兵只一空,五百隻海鰍船得一看。”

番王聽見,吃了一驚,說道:“諳練水戰之人,就諳練到這個地位,有料敵之智的人,就料敵到這個地位!”只消這兩句話,把個三太子和哈駙馬都撐得啞口無言,老大的沒趣。小番道:“今日一敗塗地,非干二位將軍之事。若論將軍和他廝殺,未必便輸于他。爭奈我們的海鰍船再撐不動,不象釘釘住了一般。南船在水面上來往如飛,我們的船分明要和他抵敵,只是一個撐不動,就無法可施。可憐哈將軍先吃一槍,其後來活活的被他捉將去了。沙將軍奔下海裏,就被一刀一揮兩段。其餘的水軍,殺的殺死在船上,捉的捉將去了。又有一班打從水裏奔上岸來的,卻又一個將軍攔在路上,一個個的捆著而去,不曾剩著半個兒。”國王道:“似此說來,我們的兵卒死無噍類了!”小番道:“卻是沒有半個脫空。”番王道:“那五百隻海鰍船如今在那裏?”小番道:“卻是南人駕將去了。”番王頓幾下腳,捶幾下胸,說道:“誰想今日人財兩空。”

道猶未了,只見一夥番兵披頭散髮,跪在階下。番王認得是昨日的水軍,連忙問道:“你們可是水軍麽?”衆人道:“小的們是水軍。”番王道:“你們既是水軍,昨日都死在南人之手,怎麽今日又得生還?”衆人道:“小的們都是生擒過去的,擒到他船上,見了元帥,元帥吩咐盡行處斬,以警後來。有個姓王的老爺說道:“小的們都是無辜百姓,超豁小的們殘生,又賞賜小的們酒食,教小的們多多拜上我王,說道:‘早早歸降,免得軍民塗炭。若只是執迷不省,往後城池一破,寸草不留,那時悔之晚矣!”番王聽見這一席好話,過了半晌,不曾開言,心上就有個歸順之意。

三太子站在番王身邊,喝聲道:“胡說!你這一千殺不盡的狗奴!昨日既不能奮勇爭先,今日又不能身死國難,逃得一條狗命回來,罪該萬死!還敢在這裏搖脣鼓舌,替南人作說客耶!”番王道:“他們都說的是些直話,你怎麽又歸怨于他?”三太子道:“父王有所不知,這都是南人詭計。這一千人受他的賄賂而歸,正叫做楚歌吹散八千兵之法。”番王道:“怎見得是個楚歌吹散八千兵?”三太子道:“南朝和我國中血戰了這幾陣,恨我們深入骨髓,豈肯相容?卻又心生巧計,把一千殺不盡的狗奴做個麋子,甜言蜜語兒哄他,好酒好肴兒醮他,使他回來之時,都傳說道南朝的元帥如此好哩。卻不致使得我國人離心,士無鬭志,這豈不是楚歌吹散八千兵之法麽?”番王道:“雖是如此,卻也無計奈何。”三太子道:“一不做,二不休,孩兒今番狠是下手他也。怎麽狠是下手他?孩兒合同哈駙馬領一枝精兵,日上和他陸戰,夜來搗他水營,教他日夜裏疲勞,安身不住,只得退去。”

番王道:“我聞得南兵從下西洋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取,一連取服了一二十國,纔到我們的國中。只因你不歸順他不至緊,折將損兵,此時懊悔已自無及了,你怎麽還要去贏他?”三太了道:“既是不和他廝殺,依父王之見還是何如?”番王道:“我夜來反復思之,衹有降他爲便。”三太子道:“只是這等唾手降他,豈不見笑于鄰國?況兼他仇恨于我,豈肯放鬆了我們?父王,你還一時思想不及哩!”番王聽見這一席話頭,卻又沉思了一會。怎麽又要沉思一會?若說是見笑于鄰國,心上也罷。只說是不放鬆了于他,他心上就有些懼怯,卻就轉口說道:“既是孩兒堅執要去,我爲父的也不好苦苦相阻。只是凡事都要小心,謹慎而行,不可輕易于他。切莫他南船上那一千人,當個等閒易敵之輩。”三太子應聲道:“父王之教是也。”即時同著哈駙馬拜辭而去。

走出門外,三太子哈哈的大笑了三五聲。哈駙馬道:“賢太子,你笑些甚麽哩?”三太子道:“我笑我的父王枉做一國之主,把南船上這幾個毛兵毛將,看得天上有、地下無,大驚小怪,朝夕不寧!我今番出陣,不是我誇口所言,若不生擒他幾個,殺死他幾個,我誓不爲世上奇男子,人間烈丈夫。將軍,你可助吾一臂之力,萬死不敢相忘。”哈里虎說道:“不才忝在戚畹,與國家休慼相關,願效犬馬之勞,萬死無恨!”三太子大喜,即時高坐牛皮番帳,挑選兩個水軍頭目,著他把守水門,教他牢牢的關上,任是殺,只一個不開門。水軍頭目領了將令而去,自家點了番兵一枝,開了接天關門,一直殺將下來。

這一殺下來,英風凜凜,殺氣騰騰,只說道南朝將官不是他的對手。那曉得冤家路窄,剛一下關之時,早已撞著一個征西遊擊將軍劉天爵,領著一枝兵,橫著一匹馬,挺著一桿槍,看見三太子下來,喝聲道:“來者何人?早通名姓。”三太子狠聲道:“你這個蠻奴,豈可不認得我是個三太子?”一雙合扇刀飛舞而來。劉遊擊把馬望東一帶,露一個空。三太子來得兇,早已一馬跑嚮前去,撲一個空,劉遊擊卻挺起槍,斜曳裏一戮。三太子大怒,駡說道:“蠻奴敢如此詭詐,閃我一個空。”劉遊擊心裏想道:“此人匹夫之勇,不可與他爭鋒。且待我耍他一耍,教他進不得戰,退不得寧。”三太子不曉得劉遊擊安排巧計,牢籠著他。他一任的舞刀廝殺。殺的狠,讓他一個空,殺的慢,又挺他一槍。一來一往,一衝一撞,不覺日已西斜。三太子激得只是爆跳,眉頭一蹙,計上心來,說道:“天色已晚,豈可放鬆了他?”悄悄的取出張弓,搭上火箭,照頭一箭過來。劉遊擊看見,笑了一笑,說道:“你這個番狗奴,我曉得你只是這一箭。你這個箭,敢在我面前賣弄麽?”舉起槍來,往東一撥,就撥在東邊地上。把東邊地上的草,燒一個精光,。三太子說道:“你是甚麽人,敢撥我的箭!”照頭又是一箭過來。劉遊擊說道:“今番西邊地上的草,合該燒著也。”舉起槍來,往西一撥,就撥在西邊地上。把西邊地上的草,燒一個精光。三太子看見兩箭落空,心上有些吃力,連忙的飛過第三箭來。劉遊擊也激得怒從心上起,一槍把枝箭打個倒栽蔥,栽到三太子自家懷裏去。三太子險些兒自燒自,只得手快,早撇過一邊,纔落得個乾淨。三太子不得手,沒興而返。

到了明日,又下關來,說道:“昨日的箭分明去得好,只是發遲了些,故此天曉未得成功。今日不管他是個甚麽人,劈頭就還他一箭。”恰好的又撞著征西遊擊大將軍黃懷德。他果真的不管甚麽高與低,劈頭就是一箭。黃遊擊曉得他的箭有些利害,連忙的扭轉身子來閃他一空。閃他一空還不至緊,即時還他一箭。三太子只在算計射別人,卻不曾算計別人射自己。那裏曉得這一箭,正中著他的左邊肩頭!你想一個肩頭帶了一枝箭,疼不疼?連這半邊的身都是酸麻的。三太子沒奈何,負痛而去。一連坐在牛皮帳裏,坐了兩三日不曾出關。

南船上這些將官,一日三會,每會都在說那個三太子有幾枝火箭利害,這兩日肩上護疼不曾出來。遲兩日再來之時,著實要堤防他。計議已定,各各堤防。這也莫非南朝氣數該贏?也莫非是三太子氣數該敗?果真的過了兩三日,大開關門,當頭擁出一員番將,凹頭凸腦,血眼黃鬚,騎一匹捲毛獅子一般的馬,使一口鬼頭刀。三聲鼉皮鼓,一聲吆喝,橫衝直撞而來。恰好的遇著征西遊擊大將軍馬如龍。

馬如龍起頭一看,原來不是個三太子,既不是個三太子,不免問他一聲,看是那個,喝聲道:“來者何人?早通名姓。”哈里虎說道:“吾乃金眼國國王駕下駙馬將軍哈里虎是也。你是何人?”馬如龍道:“你這番狗奴,豈不認得我馬爺是遊擊大將軍麽?你那甚麽三太子在那裏去了?”哈里虎說道:“士各有志,人各有能。你既是個遊擊將軍,就我和你比個手罷,又管甚麽三太子不三太子麽?”馬遊擊道:“你那三太子還有三分鬼畫符,你這無名末將,也敢來和我比手哩!”哈里虎大怒,駡說道:“蠻賊,焉敢小覷于我!”舉起刀來,劈頭劈臉,就是雪片一般相似。馬遊擊看見他來者不善,我這裏答者有餘,也是雪片的刀還他。你一刀,我一刀,正砍到個興頭上,南陣上三通鼓響,早已閃出一個遊擊都司胡應風來。胡都司手裏拿著一根三十六節的簡公鞭,驟馬而到,一團英勇,橫衝直撞。馬遊擊心裏想道:“好漢不敵兩,今番這個番奴要吃苦也。”道猶未了,南陣上三通鼓響,左壁廂又閃出一個中軍左護衛鄭堂來,一騎馬,一桿方天戟,直奔著哈里虎,高叫道:“番狗奴那裏走!”道猶未了,南陣上三通鼓響,右壁廂閃出一個中軍右護衛鐵楞來,一騎馬,一柄開山斧,直奔著哈里虎,高叫道:“番狗那裏走!”

四面八方都是南朝將官,把個哈里虎圍住在垓心裏面,一個個摩拳擦掌,要拿著這個番官。那曉得哈里虎嚇得沒處安身,一聲牛角喇叭響,番陣上一連飛出三枝箭來,一枝箭正中著左護衛鄭堂的盔,只見盔上一溜煙,把個纓毛都燒著;一枝箭正中著右護衛鐵楞的甲,只見甲上一溜煙,把個扎袖兒都燒著;一枝箭正中著遊擊都司胡應風的背,把個掩心鏡兒都燒吊了。番陣上怎麽有這等三枝利害的箭?原來是三太子的詭計,教哈里虎當先出陣,使人一個不疑。三太子毛頭毛腦雜在小番之中,暗地裏放出這等三枝火箭來。南陣上卻不曾堤防于他,故此三個將官都著了他的手。

馬遊擊看見三下裏帶傷,即時傳令救火:盔上發火的除盔,甲上發火的卸甲,背上發火的解披掛。救滅了火,各自收拾回營。

元帥大怒,駡說道:“虧你們還要做遊擊將軍,孟孟浪浪中箭輸陣而歸,當以失機論,于律該斬。”軍中無戲言,說個“斬”字不至緊,把兩個遊擊、兩個護衛就嚇得頭有斗大,默默無言。衹有王爺說道:“今日之事,三太子詭計。這些將官誤中了他的詭計,其情可原,望元帥饒他這一次罷!”老爺道:“怎麽饒得他?自古道:‘敵善射,則不可輕用其將。敵負勇,則不可輕用其卒。’故兵家設機于虛實之間,是以決勝。他們虛實也不辨,做個甚麽將軍!”王爺道:“若論做將官的道理,他那裏曉得麽?爲將之道,一弛一張,或柔或剛,伸縮無跡,動靜無方。他那裏知道?只說我和你,這如今去國有十萬餘里之外,殺之易,得之難。使功不如使過罷!”王爺說了這一席好話,三寶老爺還不放口,心上還有些記懷。

只見武狀元唐英歷階而上,打一個恭,說道:“末將唐英特來懇求二位元帥,姑恕他們這一遭罷!到了明日,容未將夫婦二人出馬,擒此番賊,獻于麾下,以贖前愆。”老爺道:“那兩個番賊,倒也不是容易擒得的。”唐英道:“縱然擒他不住,也要挫折他一半銳氣。”老爺道:“贏他一陣,也洗了今日之羞,就算得過了。”唐英道:“若不贏他,願與今日諸將同罪。”老爺道:“軍中無戲言。唐狀元,你須要斟酌。”唐英道:“二位元帥在上,末將們怎敢戲言。”虧了唐狀元這一番硬保,老爺卻纔開口道:“恕他們這一遭。”又叮嚀道:“今後失機,再不姑恕。”各將謝罪而去。

到了明日,唐狀元出馬,同著黃鳳仙。唐狀元道:“我昨日在元帥面前說硬了話,不知今日勝負何如?”黃鳳仙道:“‘將在謀而不在勇,兵貴精而不貴多’。這兩句話須要記在心上。”唐狀元道:“今日之謀卻待怎麽?”黃鳳仙道:“那三太子只是那幾枝火箭有些利害,莫若你與他廝殺,待我囤將過去,掏將他的過來,卻不是好?”唐狀元道:“此計雖好,只是不見我們的手段。”黃鳳仙道:“你要怎麽樣兒纔見手段?”唐狀元道:“明要他射過來,明要他射不著。他偏然射不著我,我偏然要射著他。這等樣兒纔見我們的手段!”黃鳳仙道:“此言有理。只是卻要仔細一番。”唐狀元道:“謹記在心。他若還是哈駙馬出陣,我和你把一個廝殺,把一個提防三太子火箭放來。他若是三太子自家出陣,我和你一面廝殺,一面堤防他手裏暗箭放來。”

計議已定,唐狀元單槍出馬,高叫道:“你那甚麽三太子在那裏躲著?怎麽不出來?”一連叫了兩三回。只見關門開得一響,早已閃出一個番將下來。又是那個凹頭凸腦、血眼黃鬚的哈里虎。唐狀元道:“你這番狗奴,權且寄下了頭,回去叫你那個甚麽三太子來。”哈里虎大怒,說道:“三太子是你叫的。”一口鬼頭刀,飛舞而來。唐狀元號旗一展,喇叭吹上一長聲,各兵即時轉身,擺成三路。竹筒吹上第一聲,第一路一齊鳥銃。這一齊鳥銃不至緊,煙只是飛,火只是爆,聲氣只是一片響,就象萬馬奔潮一般。哈里虎舞不上前,只得抽身而退。南陣上竹筒吹上第二聲,第二路一齊火箭。這一齊火箭不至緊,風又順,火又狠,粘著的就是一蓬煙。走得慢些兒,頭都要焦,額都要爛。哈里虎沒奈何,望關上只是一跑。南陣上竹筒吹上第三聲,第三路一齊火砲。這一齊火砲卻又不比前番的兩般火器,你看他烏天黑地的煙,燒天燒地的火,轟天劃地的聲氣,把些番兵都打得沒個影兒。莫說是哈里虎再敢舞刀相嚮,只見他走進關裏,緊閉上關門,任你是個甚麽火砲打將去,他只是一個不開關。唐狀元領了得勝之兵,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聲,回復元帥,元帥大喜,紀功頒賞。卻纔免了前日那四個將軍失機之罪。

卻說哈里虎跑進關來,埋怨三太子,說道:“你今日怎麽不放火箭?”三太子道:“自家身上火緊,怎麽射得別人哩?”哈里虎說道:“你正好撇他開去。”三太子道:“撇不開去,反不惹火燒身?”哈里虎說道:“你既是這等怕火燒,怎得個贏手?”三太子道:“到了明日,待我自家當先出陣,劈頭劈腦就射他家娘。”

到了明日,唐狀元同著黃鳳仙又來關下,擺成陣勢。黃鳳仙道:“今日決是三太子自家來也。”唐狀元道:“怎見得?”黃風仙道:“三太子爲人是個一匹之夫,勇有餘而智不足。他看見哈駙馬輸陣而歸,他不知怎麽樣兒在那裏跳叫,巴不得今日天明好來廝殺。以此見之,卻見得是他自家出來。”唐狀元道:“夫人之言有理。只一件來,今日饒他是自家出來,也要燒他一火,挫折他的銳氣,教他不敢正視于我。”

道猶未了,關門一開,早已跑下一個三太子出來。唐狀元看見他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聲竹筒響,就是一齊鳥銃飛將過去。三太子一時躲閃不來,心上已自有些慌張。一會兒,又是一聲竹筒響,又是一齊火箭飛將過去。三太子分明要放出箭來,先一個安身不住。怎麽射得別人?沒奈何,只得扭轉身子,剛不曾扭得身子轉,又是一聲竹筒響,又是一齊火砲飛將過去。這火砲也和他作耍哩!擋著他的,一打一個對穿。三太子無計可施,激得只是爆跳。饒他爆跳,也躲在關裏面去了,閉上關門,生怕有些疏失。

唐狀元道:“下不得無情意,殺不得有情人。”吩咐左右架起襄陽大砲來,照著關門上撲冬撲冬的,只聽見一片響。一會兒,把個關打得粉碎。火又燒、煙又薰,三太子嚇得只是尊口嗷然,番王看見,連聲叫道:“苦也!苦也!破了關,教我們到那裏去躲也?”哈里虎說道:“怎麽說得個‘躲’字?”連忙叫過些小番,搬塼運水。水來水澆,塼來塼塞。一會兒,把個關門死死妁堆塞起來,火也漸漸的澆滅了。

這一陣雖不曾進得關,卻也打破了關門,番王吃了老大一嚇,三太子老大受挫磨。番王道:“我兒,魯班雖巧,量力而行。你既殺不過他,不如早早的投降罷了!”三太子道:“非是孩兒殺他不過。只因他火銃、火箭、火砲一齊的進將來,屈死了孩兒的英才,都不曾得展。”哈里虎說道:“依我愚見,明日出馬之時,兩家子明明白白見個高低,他卻就殺不過我們了。”三太子道:“此言有理。待我先和他講明白了,然後動手不遲。”

到了明日,唐狀元又同著黃鳳仙領了一枝得勝之兵,先到關下,擺成了陣勢。黃鳳仙道:“今日再燒他一火何如?”唐狀元道:“今日再燒他就沒理了。我和你今日相見之時,卻要拿出真正的本事來,要他一個心服。”道猶未了,只見關門關路煥然一新。關門開處,早已閃出一個三太子,後面跟著一個哈駙馬,一湧而來。看見唐狀元全裝摜甲,表表威儀,他心上就有些害怕,高叫道:“你們既是南朝大將,我也和你見個高低,今番再不可吹動那個竹筒哩!”唐狀元道:“見個甚麽高低?”三太子道:“一十八般武藝,般般的比較一番就是。”唐狀元道:“憑你比較。那一般起?”三太子道:“就比較弓馬起罷。”唐狀元心裏想道:“這個番奴立心不善,卻就要拿出那三枝火箭來會我了。也罷,將計就計,我個就在這火箭上還他一個辣手,他纔認得我也。”說道:“就憑你比較弓馬起罷。”三太子道:“先講過了,兩下裏俱不許放暗箭。”唐狀元道:“大丈夫頂天立地,要殺那個人,就殺他一刀,要饒那個人,就饒他一次,放暗箭是個鼠竊狗偷之輩,何足道哉!”三太子道:“還要講過,我和你先前之時,各射三箭;末後之時,合射三箭。”唐狀元道:“怎麽叫做各射?怎麽叫做合射?”三太子道:“一遲一先。你射我三箭,我射你三箭,這叫做各射。你那裏射過來,我這裏射過去,同搭箭,同開弦,這叫做合射箭。”狀元道:“賞罰何如?”三太子道:“兩家平過,各自收兵,明日再戰,若是那家先輸的,納款投降。你說是也不是?”唐狀元道:“言之有理。請先!”三太子道:“請先!”

唐狀元道:“恕僭了。”拈弓搭箭,應弦就是一箭。三太子也不慌不忙,拿起個合扇刀來,照著一撇,撇過一邊。唐狀元又一箭,三太子又一撇,又撇過一邊。唐狀元看見三箭成空,心裏也有些服他,說道:“請射了。”三太子應聲“是”,拿出手段來,狠是一箭。唐狀元心裏想道:“他是張刀撇我的箭,我也把張刀來撇他的箭,不見得我高。”故意的放著刀,袖著手。初然間一箭來,唐狀元把個頭往左一賣,一箭就在右邊過了。三太子又一箭來,唐狀元把個頭往右一賣,一箭就在左邊過了。三太子又一箭來,唐狀元把頭一低,一箭就在頭上過了。三太子看見唐狀元賣弄手段,心裏說道:“饒你賣弄,停會兒少不得吃我一虧。”唐狀元也道:“這兩會各人平過,再看合射何如?”

畢竟不知閤射之時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三太子舉刀自刎~哈里虎溺水身亡

詩曰:

三千甲士盡貔貅,笑擁牙旗策勝謀。

海上初分魚鳥陣,軍中還取大羊頭。

村原晝永天風靜,巢穴煙消海日流。

從是天山三箭後,爲言勸屬狀元收。

卻說唐狀元道:“分射的箭各得平過,且看合射何如?”三太子道;“請出箭來。”唐狀元道:“請出。”三太子一箭過來,唐狀元一箭過去,兩枝箭在半中間一撞,撲的一響,一溜煙瀑出一塊火來;唐狀元只作不知。三太子又一箭來,唐狀元又一箭去,又是半中間一撞,又是一響,一溜煙一塊火。三太子又一箭來,唐狀元又一箭去,又是半中間一撞,又是一響,一溜煙一塊火。怎麽一溜煙一塊火?原來三太子立心不善,合射之時,恰就拿出個火箭來,思量要下手唐狀元哩。唐狀元心裏又靈,卻又拿出個箔頭箭來。箔頭箭頭是大的,故此一箭挺住他一箭,挺出他的火來。三太子看見三枝火箭,箭箭落空,心上有些懼怯。唐狀元只作不知,不說破他,只說道:“分射已是平過,合射又是平,將怎麽再見個輸贏?”三太子道:“我和你再射一回何如?”唐狀元道:“你這個箭射不得我,有一個女將和你對射一回罷!”

三太子聽見叫個女將和他對射,他心上好笑又好惱。怎麽好笑又好惱?天地間衹有個文官把筆安天下,武將持刀定太平,怎麽有個女將會射哩?這不是好笑!自古以來,交鋒廝殺,兵對兵,將對將,怎麽唐狀元叫個女將和我對射,忒小視于我,卻不可惱!心上吃惱,半日半日不曾開言。

黃鳳仙高叫道:“番狗奴!你不答應,你欺負我是個女流之輩麽?你可曉得女媧煉石補天,木蘭代父守戍,這都不是女流之輩幹的勾當麽?”三太子受黃風仙這幾句話嚇倒了,他說道:“也罷,我和你對射一回。”黃鳳仙道:“怎麽射?”三太子道:“也是先前分射三箭,落後閤射三箭。”黃風仙道:“你先射來。”三太子道:“饒你先射起。”黃鳳仙道:“謝饒了。”牽開弓來,就是一箭。三太子也學得唐狀元,放下了刀,袖著手,把個頭往左一閃,一枝箭過右邊去了。黃鳳仙又是一箭,三太子把個頭往右一閃,一枝箭過左邊去了。黃鳳仙又是一箭,三太子把個頭一低,一枝箭過上面去了。黃風仙心裏想道:“番官也只是這等的本領。”故意的喝上一聲綵,說道:“好!好!今番該你射過來也。”

三太子拽滿了弓,搭準了箭,狠著是一箭來,黃鳳仙道:“待我賣個獬來,你們瞧一瞧著。”怎麽的獬?喝聲“左”,那枝箭果真是左,剛剛的插在左邊鬢上。黃鳳仙道:“你可認得這個獬麽?”三太子道:“不認得。”黃風仙道:“番狗奴!這叫做左插花,你就不認得麽?”道猶未了,三太子又是一箭來。黃風仙喝聲“右”,那枝箭果真是右,剛剛的插在右邊鬢上。黃鳳仙道:“你可認得這個獬麽?”三太子道:“不認得。”黃鳳仙道:“番狗!這叫做右插花,你就不認得麽?”三太子心裏想道:“這等一個女將,這等大賣弄。待我作準射他一箭,不要他過左,不要他過右,看他何如?”拿準了箭,認定了中間,狠著是一箭過來。三太子吃了老大的氣力,費了老大的心機,只說是三箭要把天山定,那曉得黃風仙不慌不忙,喝聲“中”,張開個口來,那枝箭可可的中在口裏,咬著箭,還說道:“你可曉得這個獬麽?”三太子道:“不曉得。”黃鳳仙道:“番狗奴!這叫做飛雁投湖,你就不曉得麽?”三太子吃了好一嚇,說道:“世上有這等一個女將。原來南朝人是有些難相處哩!”

道猶未了,黃鳳仙道:“分射已畢,再請合射,看是何如?”三太子道:“請合射。”黃鳳仙道:“面對面兒的射,不見得高。我和你不如背靠著背兒射,不知你心下何如?”三太子低頭一想:“說是兩家合射,假饒面對面還怕有個差錯,怎麽說個背靠背兒的話?這個成不得。”故意的扯個謊說道:“我西洋風俗,相見之時,以面爲敬,以背爲慢。還只是面對面射罷!”黃鳳仙也扯個謊,還他說道:“我中國風俗,臨陣之時,以面爲弱,以背爲強。”三太子道:“風俗各有不同,卻怎麽處?”黃鳳仙道:“各隨各俗,箭中了就算贏家。”三太子道:“假如射了你的背,卻不算暗箭哩。”黃鳳仙道:“但憑你射來就是。”三太子道:“請先射來。”黃鳳仙道:“今番該你先射了。”三太子道:“多承尊讓。”

道猶未了,撲通的響,一箭過來。黃鳳仙背對著三太子,還他一箭過去。一箭來,一箭去,可可的射一相當,箭頭對箭頭,落在地上。兩邊大小軍人,齊齊的喝上一聲綵。喝聲未絕,三太子又是一箭過來,黃鳳仙背著又是一箭過去。一箭來,一箭去,又可可的射一個相當,箭頭對箭頭,落在地上。兩邊大小軍人,又齊齊的喝上一聲綵。喝聲未絕。三太子又是一箭過來,黃風仙背著又是一箭過去。又可可的射一個相當。一枝箭射一個相當,卻又有一枝箭射中在三太子甲上。怎麽一枝箭對一枝箭,又有一枝箭射中甲上?原來黃鳳仙的箭不用眼看,得心應手,有百步穿楊之巧。射到第三回上,他就連發了兩枝。一枝是尋常的箭,故此頭對頭的,射一個相當。這一枝卻是鋼鐵纖成的,就象個袖箭一般,故此飛身中在三太子的甲上,卻又中在肩甲上,鬭發了前日的箭瘡。

三太子腳輕頭重,一個筋斗翻下馬來。南軍一湧而去,都要活活的捉住他。虧了哈里虎一張鬼頭刀,左三右四,前五後六,一蕩子攔住南兵,把個三太子救上關門而去。黃鳳仙喝聲道:“唗!今日且寄下你這兩顆驢頭,明日再來取也。”唐狀元同著黃鳳仙得勝回營,不勝萬千之喜,見了元帥。元帥滿口稱揚,吩咐一面紀錄司紀功,一面軍政司設宴慶賀,一面取過銀牌、綵緞、頒賞有差。

卻說哈里虎救得三太子上關,調治幾日,心心念念切齒之恨。番王日夜裏耽憂,卻又不敢開言,怕氣壞了孩兒。調治幾日,好了箭瘡,番王道:“孩兒今番只是投降爲上,省得受這等刀箭之苦。”三太子道:“父王在上,有所不知。孩兒這如今是個騎虎之勢,不得自由了。”番王道:“怎叫做騎虎之勢,不得自由?”三太子道:“孩兒和他殺了一月有餘,恨入骨髓,不是他殺孩兒,定是孩兒殺他,卻不是個騎虎之勢?”番王道:“只怕他殺得你,你反殺不得他,怎麽是好?”三太子內心上十分不悅,說道:“父王好差!只管攔頭說個不利市的話,也罷,就是他殺了孩兒,孩兒也顧不得了,畢竟要和他大殺一場,方纔心死。”番王看見三太子說硬了話,又且埋怨于他,一任是不好開口,悶悶而去。這也是三太子命合刀下而亡,兆頭先就不好了。

卻說三太子看見父王起身去了,嘆上兩口氣,說道:“爲子死孝,爲臣死忠。我分明要做個好人,偏我父王不肯把個好人我做哩!”哈里虎道:“這如今不在說父王肯不肯,只在說個破敵之策是怎麽樣兒?”三太子道:“我如今已自籌之久矣。衹有一個夜戰,拿定的要贏他。”哈里虎道:“怎麽拿定要贏他?”三太子道:“我受箭而歸,南船疑我十死八九。就是日上,他料我不能廝殺,莫說是夜晚間,他豈堤防于我,況且今夜這等大風,他愈加不堤防于我。我和你領了水兵,駕了海鰍船,劫他的水寨。只是這等劫他,還不是高?每船上多帶些荻蘆柴草之類,堆塞他的船上,放起火來,教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這個計較,你說可拿定贏他麽?”哈里虎道:“前番反受了他的虧,不知今番卻是怎麽?”三太子道:“似此遲疑,再無了日。我如今也不管他或輸或贏,都在今夜一決。”哈里虎怕敗了他的興,只得轉過口來,說道:“用兵之道,只許嚮前,不要退後,只許說贏,不許說輸。”三太子聽見這幾句話兒,卻纔有些喜色,說道:“好話!好話!得勝之時,我和你子子孫孫同享富貴。”道猶未了,即時同到教場之中,坐在牛皮帳上,選出平素精練的水兵三千多個。內中選出武藝熟嫺,深通謀略,堪充頭目的,得八個。點過海船三百號,各船滿載荻蘆柴草引火之物,分作六處。三太子和哈駙馬各領五十隻當先,八個頭目各領二十五隻押後。分爲兩隊,如鳥有兩翼,如魚有兩個劃水,前後策應,不許疏虞,分撥已定,只待天晚,便宜行事。

卻說二位元帥正然坐在帳中,談論軍情重務,猛然一陣旋風,從西北上旋起,直旋到中軍帳下纔止。老爺道:“這一陣怪風頭來,又主損折人馬。”王爺道:“這不爲怪風,是個信風,一定有個事故,特來相報。”老爺道:“去請過國師來,問他是個甚麽吉凶。”王爺道:“國師那裏管你這些,只請問天師便知端的。”

即時傳令,請過天師來。相見禮畢,分賓主坐下。老爺卻把個旋風的事故,告訴他一遍。天師不敢怠慢,袖占一課,說道:“這個風不爲小可,主今夜三更時分,賊兵來劫水寨,有好一場驚慌哩!”老爺道:“怎見得?”天師道:“西方屬金,性主殺,北方屬水,色尚玄。以此推之,便知夜半之時,賊兵來劫水寨。”老爺道:“何以處之?”天師道:“禍福無常,避之則吉。”既有賊兵劫寨,不過吩咐各各將官預先做一個準備就是。”老爺道:“多謝天師指教,若不是這等神算先知,幾乎又中了這個番狗奴的奸計!”

送過了天師,即時傳令諸將,會集帳前,商議退兵之策,一個將官陳上一個計策。王爺道:“俱說得有理,只要總起來便爲得算。”老爺道:“怎麽總起來?”王爺道:“千金之裘,非一狐之力;萬全之策,非一善之長。今日臨大敵,遇大變,怎麽不要總一個大主張?”老爺道:“今日之事,悉憑王爺主張就是。”王爺道:“依學生之見,水軍大都督陳堂領戰船五十隻,水軍五百名,各帶神槍、神箭、鳥嘴銃一干夜戰兵器,停泊在水寨左側,以待賊兵。中軍砲響爲號。水軍副都督解應彪統領戰船五十隻,水兵五百名,各帶神槍、神箭、鳥嘴銃一干夜戰兵器,停泊在水寨右側,以待賊兵。中軍砲響爲號。參將周元泰統領哨船五十隻,水軍五百名,各帶硫磺、焰硝引火之物,埋伏在海口上東一邊空闊去所,以待賊兵回來進口之時,攔住他殺他一陣。聽候喇叭天鵝聲爲號。都司吳成統領哨船五十隻,水軍五百名,各帶硫磺、焰硝引火之物,埋伏在海口上西一邊空闊上所,以待賊兵回來進口之時,攔住他殺他一陣。聽侯喇叭天鵝聲爲號,遊擊將軍劉天爵統領哨船二十隻,水兵二百名,各帶風火子母砲,往來衝突放砲,以張我兵威勢。遊擊將軍黃懷德統領小哨船十隻,水兵一百名,各帶號笛一管,往來巡哨,覘視敵兵來否,遠近號笛,報知中軍。馬如龍、胡應鳳、黃彪、沙彦章各領步兵五百名,埋伏海口裏面兩邊崖上空闊去所,防備番兵逃走上崖,兩路截殺。以銃響三聲爲號。”各將聽令已畢,各自歸營,準備行事。

老爺道:“調度精密多得王先生。只是還有一件,有些不利于我兵。”王爺道:“是那一件不利于我兵?”老爺道:“今夜這等的大東風,是個攏岸風,不利于我西岸。番奴若是仍前放火,他是上風,我們是下風,我們就有些不便堤防。”王爺道:“這個風不妨得。我們左右兩翼,卻又在賊兵之上。放火燒他,那時節他自治且不暇,怎麽又能勾來燒我們?”老爺道:“這還不是個萬全之策。我燒得他,他燒得我,彼此有損無益。必須還得一個妙計纔好。”王爺道:“再沒有個甚麽妙計,除非是把個風來調一下轉哩!”老爺道:“調轉得個風又要何如?”王爺道:“這個也不難,請天師來,就調得個風轉。”老爺道:“言之有理。”即時請過天師來,告訴他:“這個東風不便。”天師笑了一笑,說道:“昔日赤壁鏖兵之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今日二位元帥又欠了西風。”王爺道:“華夷不同地,故此一東一西,全仗天師道力斡旋一番。”天師道:“貧道一力擔當。”元帥道:“須煩天師作速些纔好。”天師道:“再不消二位元帥費心。但只盡交了夜半之時,就有西風起來。”二位元帥謝了天師,各自歸營聽候。

卻說遊擊將軍黃懷德領了將令,回到本寨裏面,點齊了小哨船十隻,水軍一百名,先前出迅打探敵兵,一邊在放船,一邊心裏想道:“元帥吩咐于我打探敵兵,我若是打探得不真,卻不違誤軍情!我若只是這等明明白白放開船去,驚動了敵人的耳目,怎麽打探得真?又且洩漏了我們軍情,他反得以爲備。”眉頭一蹙,計上心來,說道:“也罷,海上有一等的白天鵝,就有我們這個船大。我不免把這個船,就扮做個天鵝樣子,令他不知不覺,我便體探得他真,他又不得堤防于我,豈不爲美!”籌算已定,即時吩咐左右取出白布來,把個小哨船去了桅竿,下了蓬腳,渾身上下,細細的幔了一周。前面取巧兒,做個鵝頭;後面取巧兒,做個鵝尾巴。自由自在,放在水面上閒遊。布幔裏面,都坐得是這些軍士,撐起耳朵,張開眼睛,仔仔細細在那裏打聽,只等三太子的賊船出來。

卻說三太子同了哈駙馬,到了一更天氣,叫起八個頭目,點齊三千個水兵,放開三百隻海船,大開水關,一擁而出。只見烏天黑地,船頭上一聲響。三太子問道:“船頭上是甚麽響?”水兵報說道:“關門上吊下一個白鬚老者,吊在船頭上,吊得一聲響。”三太子心上有些吃驚,叫道:“快拿他過來,我問他一個端的,這廝敢是南船上一個奸細麽?”拿過老者來,三太子問說道:“你是甚麽人?這等夜靜更深,到我船上有甚麽事?”那老者應聲道:“愚老是西總兵門下一個記室,特奉西總兵差遣,差遣我賫一瓶酒,一隻鵝,特來你這船上奉獻太子,聊壯軍容。”三太子大怒,駡說道:“這廝分明是個奸細,敢借我西總兵爲名。我西總兵今已魂飛魄散,豈有鵝、酒夜來壯我行色這理。”掣過那兩張合扇刀來,照頭就是一下子。一刀下去不至緊,早已砍在船頭上,那裏有個老者!只見船頭上左一邊是一瓶酒,右一邊是一隻鵝。三太子又說道:“這個鵝、酒都是些妖邪術法,惑亂我的軍心。”提起刀來,酒上一刀,一刀下去,就進出一團火來,望天上一爆;鵝上一刀,一刀下去,就跳起一隻鵝來,望海裏一飛。

三太子心上有些不悅,一邊吩咐放船,一邊請過哈駙馬來,把個老者、鵝、酒之事,對他細說一遍。哈駙馬說道:“賢太子,你可記得前日祭賽西總兵之時,白鵝跳起來講話?”三太子記將起來,說道:“似此觀之,今夜有些不利。”哈駙馬說道:“爲將之道,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既曉得有些不利,莫若趁早抽兵而回罷。”三太子道:“我昨日曾對父王講過了,輸贏都在此一決。若要我抽兵而回,卻有些難。”哈里虎道:“既不抽兵而回,只怕前面有些差錯,反爲不美。”三太子道:叭咱有差錯,不如先差下一隻小船,前去哨探一番。哨探得果有準備,我這裏就鳴鑼擊鼓,明殺他一陣。哨探得他若無準備,我這裏還是依計而行,不怕他不遭在我的手裏。”哈里虎說道:“這個有理。”即時傳令,差下二十名小番,駕著一隻小船,悄悄的到南船身邊哨探虛實。

一會兒,小番回報,說道:“南船上鴉悄不鳴,草偃不動,沒有一些準備。只是海面上有幾十個天鵝,遊來遊去,就象個曉得進退的意思一般。”三太子道:“只要南船上不曾準備,就是我們功勞該成,管他甚麽鵝不鵝!”哈里虎道:“那個鵝,只怕就是先前船頭上的鵝麽?’’三太子道:“行軍之際,見喜不喜,見怪不怪。你只在說些邪活哩!假饒西總兵有靈,我明日成功之後,再去祭賽他一壇。他有父母,我替他奉養;他有妻子,我替他撫育;子孫成人,我替他蔭襲。他再有些說話罷?”一任放船開去。哈駙馬一會兒心驚肉顫,曉得有些不利,只是三太子纏著要行,不由他諫止。這也莫非是我南朝當興也,莫非是三太子該敗。

三百隻番船,將次一二里之時,海面上煙霧蒙蒙,急忙裏看不真。開岸風又緊,急切裏不得靠著水寨。只見水面上那一二十隻天鵝,又是這等遊來遊去,恰象有些意思的一般。番船正在靠著水寨,正要動手,他又走近前來,一衝一撞。三太子惱起來,叫聲:“彈弓在那裏?”接過彈弓,復手就是一彈子。一彈子打得個天鵝背上一下,撲通的響,只見天鵝肚裏齊齊的號笛一吹。怎麽天鵝肚裏有個號笛會吹?原來這個天鵝,卻就是遊擊將軍黃懷德體探軍情的小鰍船兒。他看見番船將近,故此趁著他的彈子勢頭,就吹一聲號笛。這號笛一吹不至緊,中軍寨裏一聲砲響連天。

響聲未絕,南船上一片的火光,如同白日。火光裏面,左壁廂閃出五十隻戰船,五百名水軍,神槍、神箭、鳥嘴銃,一任的飛注如雨,截住廝殺。船頭上站著一個大將軍,原來是水軍大都督陳堂,全裝摜甲,手執長槍,高叫道:“番狗奴!你可曉得中了我的妙計麽?不如早早的跪著受降,也免得這一槍之苦。”道猶未了,又是中軍寨裏一聲砲響連天。響聲裏面,右壁廂又閃出五十隻戰船,五百名水軍,神槍、神箭、鳥嘴銃,一任的飛注如雨,截住廝殺。船頭上站著一個大將軍,是水軍副都督解應彪,全裝摜甲,手執長戈,高叫道:“番狗奴!你可曉得中了我的妙計麽?”不如早早的跪著受降,也免得這戈兵之苦。

三太子看見勢頭來得不好,不敢廝殺,即時傳令,收轉番船,望海口裏面而跑。後面陳都督、解都督兩路的得勝戰船,追將過去,勢不如山,再有那個抵當得住?番船一竟奔進海口子裏面。

剛剛的巴著海口,只見南船上一聲喇叭,吹做天鵝聲。海口子東一邊,早已閃出五十隻戰船,五百名水軍,一齊的火箭、火砲飛將過去。又都把些硫磺、焰硝引火的諸物,一齊的堆將過去,番船上延燒起來,再救得住罷!南船上站著了一員大將,原來是參將周元泰,全裝摜甲,手執長刀,高叫道:“拿住三太子的,賞金子一千兩。”道猶未了,又是一聲喇叭,吹做天鵝聲。海口子西一邊,早已閃出五十隻戰船,五百名水軍,一齊的火箭、火銃飛將過去。又把些硫磺、焰硝引火之物,一齊的堆將過去。番船上愈加延燒一個不住。南船上站著一員大將,原來是都司吳成,全裝摜甲,手執開山大斧,高叫道:“三太子在那裏?拿住三太子的,賞銀子一萬兩!”前後左右都是些南船,圍的番船鐵桶般相似。番船上又是發火延燒。中間又是遊擊將軍,劉天爵把些哨船雜進到裏面,放起子母砲來,喊殺的又多,砲又響,火又狠。況兼天師在朝元閣上祭風,風又大。番船上十個中間,燒死了三四個;跳在海裏,淹死了有三四個;止剩得一兩個,也又沒處藏躲。

三太子叫說道:“會水的不如走上崖罷。”剛說得這一句“走上崖罷”,只見三聲銃響,兩邊崖上又是喊殺連天,又是火明如晝。火光裏面,四路軍馬,四個將軍:一個是遊擊大將軍馬如龍,騎一匹馬,拿一張偃月刀;一個是遊擊大將軍胡應鳳,騎一匹馬,拿一根三十六節簡公鞭。這兩個在一邊,一上一下,一往一來。又是一個是遊擊大將軍黃彪。騎一匹馬,拿一桿方天戟;一個是千戶沙彦章,騎一匹馬,拿一根吞雲飽霧紫金鞭。這兩上又在一邊,也是一上一下,一往一來。海口裏面兩邊崖上,閃出這四路軍馬、四個大將軍,那個再敢上崖去罷?

三太子起頭一望,燒得可憐。海面上通紅,海水都是熱的。隻身獨自,四顧無門。將欲廝殺,有手段沒處去使;將欲上崖,崖上軍馬又是不相應;將欲下海,枉死不甘;將欲投降,不服這口氣。正在思量左右難的時候,只見上流頭流下一隻小小的船兒,也沒有蓬,也沒有桅,也沒有篙漿,也沒有錨纜,也沒有人。三太子看見,心裏想道:“這等一個寡船兒,莫非是大船後面吊了的腳船兒?也罷,昔日項羽不渡烏江,致有自刎之慘!我莫若躲在他裏面,隨其波而逐其流,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鈎。”一槍抓過個小船來,一翻身飛將上去。剛剛的跳下船,艙裏面只見兩三下裏,槍的槍、刀的刀、鈎的鈎,耙的耙,雪片一般,奔到他身上。三太子曉得這個船是南軍扮成來捉他的,仰天大叫一聲,說道:“苦也!可憐我的西總兵,前日祭賽之時,那隻鵝活將起來說道:‘太子哥,太子哥,前行還主折人多,陪了一壺酒,還要陪著一隻鵝。’今日出門之時,果有一壺酒,一隻鵝。這海上又是這等一羣天鵝,好靈騐也!”說了這一蕩,又叫上一聲,說道:“父王!父王!我做孩兒的,今番顧不得你了。待我來生之時,再做你的兒子,再盡個爲子之道罷!”道猶未了,一手掣過一張刀,一手就吊下一個頭來。

衆人提了他的首級,報上陳都督。原來這個船是陳都督的妙計,故此提得頭報上陳都督。陳都督親自檢騐。這一陣好狠也,三百隻番船、三千名番兵、八個頭目、一個三太子,都成灰燼之末。細查番,只是不見了個哈駙馬。

畢竟不知這個哈駙馬躲在那裏,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金眼王敦請三仙~三大仙各顯仙術

詩曰:

一將功成破百夷,旄頭星落大荒西。

千年豐草淒寒寨,萬里長風息鼓鞞。

虎陣背開清海曲,龍旗面掣黑雲低。

只今謾數嫖姚事,大樹猶聞鐵馬嘶。

此時已是四更左側,陳都督提來三太子的首級,各將提了各人取的番兵首級,也有水軍頭目的首級,一齊獻上元帥。元帥道:“天師之算,諸將之功。”紀功頒賞,各各有差。元帥道:“三太子的頭到在這裏,只是怎麽不見哈駙馬的頭哩?”衆官道:“黑夜中間,一時分別不得,不知逃走到那裏去了?”

到了天明,只見遊擊大將軍黃彪提了一顆首級,擲于帳下。未及開口,衆將官都站在帳前,都認得是哈駙馬的首級。元帥道:“可真是他的麽?”黃遊擊道:“果是他的。”元帥道:“你在那裏得他的來。”黃遊擊道:“是末將今早之時,巡哨海口子兩邊崖上。只見水關上一夥番兵,擁著一員番將。番兵請那番將上船,那番將堅執不肯上船。是末將近前去問他一個端的,原來那員番將就是駙馬哈裏虎,那些番兵都是城裏面走出來的救兵。怎麽哈里虎站在那裏?只因夜來火燒之際,他無計可施,攛在水中間,慢慢的走到港裏面蘆葦叢裏。到了今日天明,救兵都到,都請他上船進關而去。他不肯去,說道:‘我夜來親承國王鈞令,保護三太子前來,也只指望一戰成功,君臣有益。那曉得皇天不佑我國,致使我們這一敗塗地。一隻船也不見,一個人影兒也不歸。哎,好淒慘也!今日連三太子都死于南人之手,不得生還。三太子既死,我豈可獨生。罷了!罷了!這個水就是我的對頭了。’一下子望水裏一跳。衆人一把扯住了他,他說道:‘你們不要扯我,只是回去之時,多多的拜上國王爺爺。我枉受了朝廷的高爵厚祿。食人之祿,不能分人之憂;乘人之馬,不能濟人之難。深負國恩,死而無怨,惶愧!惶愧!’一下子望水裏又是一跳。衆人一把又扯住了他。他又說道:‘你們再不要扯住我。我無疑的是死,只你們回去見了國王爺爺,勸他務要起傾國之兵,替我二人報仇,不可降他,致令我們死不瞑目。’一下子望水裏又是一跳。衆人一把又扯住了他。他又說道:‘你們怎麽又扯住我?我終不然有個再生之理?只你們回去之時,拜上國王爺爺,若要報仇,空手不得前去。吸葛剌界上有個紅羅山,山上有三個異樣的好人:一個叫做金角大仙,一個叫做銀角大仙,一個叫做鹿皮大仙。三個人都是一樣的法術通玄,變化莫測,人人都曉得他是個世上活神仙。若得這三個人肯來扶助社稷,..’道猶未了,一下子望水裏一跳。衆人因他話語未終,故此不曾堤防得他,他卻就跳在水裏去了,三魂歸水府,七魄返泉宮。末將因見他有這一段忠義處,故此不曾威逼于他,盡他自盡了,卻纔取過他的首級,來見元帥。”元帥道:“‘太子爲子死孝,哈里虎爲臣死忠。夷狄之國,有此忠孝之士,我們堂堂中國,到反不如他。故此孔夫子說道‘夷狄之有君,不似諸夏之無也’。”即時分付旗牌官,把這兩顆頭依禮合葬,俱葬以大夫之禮。安葬已畢,又豎一道石碑,放在他的墳前。碑上打著一行大字,說道:“西洋金眼國忠孝之墓。”碑之陰面,王爺又題了四句詩,,鐫刻在上面。說道:“太子見危能授命,爲臣駙馬致其身。世間好事惟忠孝,一報君恩一報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