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船望西而進,波憩浪靜,舵後生風,順行之際,約有十晝夜。忽一日,國師坐在千葉蓮臺之上,只見一陣信風所過,國師也吃一驚,竟到中軍寶帳。二位元帥不勝之喜,說道:“國師下顧,有何見諭?”國師道:“寶船上今夜三更上下,當主一驚,故此特來先報。”三寶老爺自從下海,耽了許多懼怕,心膽都有些碎裂,聽知國帥道要主一驚,他好不慌張也,連忙問道:“當主何驚?”國師道:“是我貧僧在打坐,猛然間一陣信風所過,貧僧放了風頭,抓住風尾,嗅了一嗅,信風上當主一物:其形如犼,其大如斗,其絲萬縷,其足善走。主在三更時分,從中軍大桅上吊下來。雖主一驚,卻風過處還有些喜信,敢也只是虛驚。”老爺道:“全仗佛力,逢凶化吉,不致大驚就好。”王爺道:“慎之則吉。”衆人都曉得國師是個不打誑話的,一個個提心吊膽,戰戰兢兢。
守至三更時分,果然的一個物件白天而下,大又大、亮又亮,慢騰騰地從帥字船中桅上吊將下來。衆人近前打一看,原來是南朝一個蜘蛛,卻不止只是斗大。有詩爲證:
來往巡簷下憚劬,經營何異緝吾廬。曉風倒掛蜻蜒尾,暮雨雙粘蛺蝶鬚,屋角盡教長撩護,杖頭不用苦驅除。夜來露重春煙暝,綴得纍纍萬斛珠。
三寶老爺聽知是個蜘蛛,心上略定些,叫請過天師來,問這個蜘蛛怎麽這等大。天師道:“天下之物,大以成大,小以成小。蜘蛛之大,風土不同,何必驚疑。”老爺道:“怎見得不必驚疑廣天師道:“是貧道袖占一課,課上驚中大喜。日後還有些喜事相臨。”老爺道:“國師也說是風尾上帶些喜信。”天師道:“智謀之士,聽見略同。”元帥一邊吩咐旗牌官收養這個蜘蛛,一邊吩咐請過國師來。國師道:“雖主日後有喜,卻這是個草蟲,前面這一國,必主些草妖、草怪、草神、草仙、草寇之類。”
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前面到了一國。”元帥傳令,照前兵分水陸兩營:五營大都督照舊移兵上崖,扎做一個大營。四哨副都督仍舊在船上,扎做一個水寨。兩個先鋒仍舊分營左右。各遊擊總兵仍舊水陸策應。安營未已,藍旗官報道:“這一國已自先有軍馬在城外接應了。”元帥道:“叫夜不收來。”只見五十名夜不收一字兒跪著。元帥道:“你們上崖去仔細體探一番,回來重重有賞。”到了明日,夜不收回話。老爺道:“這是個甚麽國?”夜不收道:“這是個爪哇國。”王爺道:“若是爪哇國,卻也是個有名的國。”老爺道:“怎見得他有名?”王爺道:“這個國漢晉以前,不曾聞名,唐朝始通中國,叫做個訶陵,宋朝叫做闍婆,元朝纔叫做爪哇,佛書卻又叫做鬼子國。”老爺道:“怎麽叫做鬼子國?”王爺道:“昔日有一個鬼子魔天,與一罔象紅頭髮、青面孔,相合于此地,生子百餘,專一吸人血,啖人肉,把這一國的人吃得將次淨盡。忽一日雷聲大震,震破了一塊石頭,那石頭裏面,端端正正坐著一個漢子。衆人看見,吃了一驚,都說道:‘是個活佛爺爺現世。’尊爲國王。這國王果真有些作用,領了那吃不了的衆人,驅逐罔象,纔除了這一害。卻又漸漸的生,漸漸的長,致有今日。故此佛書上叫做鬼子國。”夜不收道:“這如今土語還叫鬼國。”老爺道:“地方有多大哩?”夜不收道:“國有四處:第一處叫做杜板,番名賭班。此處約有千餘家,有四個頭目的爲主,其間多有我南朝廣東人及漳州人流落在此,居住成家。第二處叫做新村,原係沙灘之地,因中國人來此居住,遂成村落。有一個頭目,民甚殷富,各國番船到此貨賣。從二村往南,船行半日,卻到蘇魯馬益港口。其港沙淺,止用小船。行二十多里,纔是蘇魯馬益,番名蘇兒把牙,這是第三處。大約有千餘家,有一個頭目,其港口有一大洲,林木森茂。有長尾猢猻數萬,中有一老雄爲主,劫一老番婦隨之。風俗,婦人求嗣者,備酒肉餅果等物,禱于老猴。老猴喜則先食其物,衆小猴隨而分食之。隨有雌雄二猴前來交感爲騐。此婦歸家,便即有孕,否則沒有。且又能作禍,人多備食物祭之。自蘇兒把牙小船行八十里,到一個埠頭,番名漳沽,登岸望西南,陸行半日,到滿者白夷,這是第四處。大約有二三百家,有七八個頭目。”老爺道:“國王位在那一處?”夜不收道:“王無定在,往來四處之間。”老爺道:“國王叫做甚麽名字?”夜不收道:“原有東、西二王,東王叫做孛人之達哈,西王叫做都馬板。這如今都馬板強盛,並吞了孛人之達哈,止是西王一人。”老爺道:“民風善惡何如?”夜不收道:“民俗最兇惡。大凡生子一歲,便以匕首佩之,名曰:‘不刺頭’。國中無老少,無貧富,無貴賤,俱有些刀。其刀俱是上等雪花鑌鐵打的,其柄或用金銀,或用犀角,或用象牙,雕刻人形鬼形鬼臉之狀,至極精巧。國中無日不殺人,最兇之國也。”老爺道:“這如今領兵拒我者是個甚麽人?”夜不收道:“其人係賭班頭目的,名字叫做個魚眼將軍。”老爺道:“怎麽叫做個魚眼將軍?”夜不收道:“他的眼睛兒溜煞,專利于水,站在崖上,直看見水底下的水精、水怪、魚蝦之類,不在話下,比著梁山泊浪裏白跳張順還高十分。他混名又叫做個咬海乾。”老爺道:“怎麽又叫做個咬海乾?”夜不收道:“因他手下有五百名水軍,名喚入海咬,善能伏水,就在水底下七日七夜也能不死。他領著這五百名軍士伏在水裏,咬得牙齒一響,海水要乾三分,故此混名號做咬海乾。”老爺道:“他的本領何如?”夜不收道:
“他在海裏,出入波濤,如履平地。他在陸路上,騎一匹紅鬃馬,使一桿三股叉,還有三枝飛標,百步內取入首級,百發百中。有千合死戰之能,有萬夫不當之勇。”老爺道:“他怎麽曉得我們來勒兵相待?”夜不收道:“就是羅斛國謝文彬敗陣而逃,先前報一個軍信。”老爺道:“我和你來了有十晝夜多工夫,他怎麽得這等快?”夜不收道:“是咬海乾在蘇吉丹國回來,路上相遇,故此快捷。”老爺道:“謝文彬怎麽道?”夜不收道:“謝文彬誑言我們寶船一千餘號,戰將一千餘員,大兵百十餘萬,沿途上貧人財貨,利人妻女,弱懦者十室九空,強硬者十存八九,故此他的國王說道:‘南兵不仁不義,不可輕放過他。’又且昔日南朝有一個天使,前往三佛齊國,被他要而殺之。近日南朝有一個天使,賫印賜與東國王,又是他殺其從者一百七十餘人。他怕的老爺們來,想也不是個好相識,故此傳令四處頭目抵死相迎,卻利害也。”老爺道:“謝文彬這如今到那裏去了。”夜不收道:“謝文彬做了個鷸蚌相持之計,他自家做漁翁去了。”老爺道:“番兵現在何處?”夜不收道:“現在賭班第一處。”老爺道:“你們還散雜在他四處,但有機密事,即便來報。回朝之日,重重有賞。”這五十名夜不收一擁而去。
老爺請過王爺、天師、國師來,把個夜不收的話,細說了一遍。天師道:“兵難遙度,將貴知機,看他怎麽來,我們怎麽答應他去。若只是平手相交,在諸將效力。若有鬼怪妖魔,在貧道、國師兩個身上。”老爺道:“但不知諸將何如?”即時信砲一個,大吹打一番,掌起號笛。號笛已畢,諸將一齊擺列帳前,稟道:“中元帥老爺,有何吩咐?”老爺把夜不收說的始末緣由,細說了一遍。衆將官道:“兵行至此,有進無退。元帥不必深慮。”老爺道:“非我深慮。但此國王敢于要殺我天使,又敢要殺我天使的從人,卻又並吞東王,合二爲一,此亦倔強之甚者。我和你倘有疏失,何以復命回朝?”
道猶未了,只見諸將中有一員遊擊將軍高聲應道:“元帥太過了些。昔日郅支、樓蘭,漢諸夷中大國也,邀殺漢使,陳湯、傅介子猶擊斬之。今日爪哇蕞爾小蠻,敢望郅支、樓蘭萬一?我們雄兵百萬,戰將千員,其視陳、傅二子何如?豈肯任其橫行猖獗,而莫之底止乎?仰仗朝廷爺洪福,二位元帥虎威,天師、國師神算,諸將士效勞,管教個金鞭起處蠻煙靜,不斬樓蘭誓不歸。”二位元帥聞知這一席英勇的話兒,滿心懽喜。三寶老爺擡頭一看,只見其人身長八尺,膀闊三停,圓眼豎眉,聲如雷吼。就是夫子車前子路,也須讓卻三分;任你梵王殿上金剛,他豈輸于半著。問他現任何官,原來是神機營的坐營,現任征西遊擊將軍之職,姓馬名如龍。這個馬遊擊原也是個回回出身,頗有些膽略,盡有些智量,故此說出幾句話來,甚是中聽。老爺道:“千陣萬陣,難買頭陣。今日這一陣,就是馬將軍出去。”馬將軍道:“大丈夫馬革裹屍,正在今日,何懼于此?”應聲就走,搭上一匹忽雷駁的千里馬,挎著一口合扇快如風的雙刀,三通戰鼓,領了一枝人馬,竟上賭班平闊處所,擺下一個行陣。
早已有個巡哨的小番報上牛皮番帳,叫一聲吹哩,只聽得一聲牛角喇叭響,只見一員番將領著一枝番兵,蜂擁而來,直奔南軍陣前。馬將軍勒住馬,當先大喝一聲道:“來者何人?”這馬將軍本等眉眼兒生得有些不打當,聲氣兒又來得兇,番將到也吃了一唬,半會兒答應道:“俺是爪哇國鎮國都招討入海擒龍咬海乾。”馬將軍起頭看來,只見他:
番卜算的蠻令,胡搗練的蠻形。遮身蘇幕踏莎行,恁的是解三醒。油葫蘆吹的勝,油核桃敲的輕。曉角霜天咬海清,怎能勾四邊靜。
番將道:“你是何人?”馬將軍道:“我是南膳部洲大明國朱皇帝駕下征西遊擊在將軍馬如龍的便是。”番將擡頭看來,只見他:
黑萎萎下山虎,活潑潑混江龍。金鞭敲響玉籠蔥,鑼鼓今兒熱哄。饑餐的六麽令,渴飲的滿江紅。直殺得他玉山頹倒風入松,喝凱聲聲慢送。
咬海乾說道:“你既是南朝,我是西土,我和你各守一方,各居一國,你無故侵犯我的疆界,是何道理?”馬將軍道:“我無事不到你西洋夷地,一則是我大明皇帝新登大寶,傳示你們夷邦;二則是探問我南朝的傳國玉璽,有無消息;三則是你蕞爾小蠻,敢無故要殺我南朝的天使,又一次敢無故要殺我南朝的隨行從者百七十人。我今日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問罪弔民,勢如破竹。你快快的回去,和你番王計議,獻上玉璽,如無玉璽,填還我的人命,萬事皆休!若說半個不字,我教你螻蟻微命,斷送在我這個合扇雙刀。”咬海乾聽知大怒,叫一聲道:“好氣殺我也!”道猶未了,左手下閃出一員番將來,高叫道:“你說大話的好漢,敢來和我蘇刺龍比個手麽?”道猶未了,右手下閃出一員番將來,高叫道:“你說大話的好漢,敢和我蘇刺虎比個手麽?”兩員番將,兩騎番馬,兩般番兵器,直奔過南陣而來。南陣上馬將軍雙刀匹馬,急架相迎。一上一下,一往一來,三個人絞紐做一團,三匹馬嘈踏做一堆,三般兵器混殺做一處。好個馬將軍,抖摟精神,施逞武藝,左來左戰,右來右戰,單來單戰,雙來雙戰,約有三四十合,不分勝負。馬將軍眉頭一蹙,計上心來,一邊的舞刀廝殺,一邊的偷空兒掣過銅錘來,看得真,去得快,照著蘇刺龍的頭撲的一聲響,蘇刺龍躲閃不及,早被這一錘打得就三魂飛上天門外,七魄沉淪地府中。打死這個蘇刺龍兒還不至緊,卻把那個蘇刺虎兒嚇得意亂心慌,手酥腳軟,槍法亂子,支架不來,只得撥回馬使走。馬將軍看見他敗陣而走,趁著他的勢兒把馬一夾,那忽雷駁的千里馬是甚麽貨兒,只走得一條線。就是蘇刺虎拚命而走,那曉得馬將軍就在背後照著一刀。那咬海乾看見馬將軍的刀起,他急忙的飛跑將來,及至他的三股鋼叉舉得起,這一刀已自把個蘇刺虎兒連肩帶背的御將下來。
咬海乾看見傷了他兩員番將,氣滿胸膛,咬牙嚙齒,挺著那三股鋼叉,單戰南將。馬將軍合扇雙刀,急迎急架,一上手就是二三十合,不分勝負。只見番陣上吹得牛角喇叭響,咬海乾左手下閃出一員番將來,高叫道:“南朝的好漢,你過來,我哈刺密和你見個高低。”道猶未了,只見南陣上鼓響三通,馬將軍左手下也閃出一員南將來。馬將軍舉刀高叫道:“來將快回,待我單戰他兩個番狗奴。”道猶未了,只見番陣上又吹得牛角喇叭一聲響,咬海乾右手下閃出一員番將來,高叫道:“南朝的好漢,你過來,我哈刺婆和你見個高低。”道猶未了,只見南陣上鼓響三通,馬將軍右手下也閃出一員南將來。馬將軍高叫道:“來將快回,待我單戰他三個番狗奴。”兩員南將只得回還。
那兩隻番將盡著他的本領,憑著他的氣力,咬海乾本等是只虎,加了這兩員番將,如虎生翼。好一個馬將軍,一人一騎,兩口飛刀,單戰他三員番將。直殺得盔頂上雲氣噴噴,甲縫裏霞光閃閃;刀尖上雷聲隱隱,箭壺內殺氣騰騰。自古道:“好漢難敵雙手。”馬將軍一以敵三,自從辰牌時分殺起,直殺到這早晚,已是申末酉初,還不曾歇息,還不曾飲食。從軍之難如此,有一曲《從軍行》爲證,行曰:
少年不曉事,服習隨章句。運掌矜封候,曳襦談關吏。募牒昨夜下,睥睨無當世。父母泣難留,況乃子與婦。抽身鳴寶刀,持纓邁關路。厲志取聖賢,定策輕五餌。事業徒一心,時運值乖阻。空名壯士籍,青幕竟誰顧。龍豹填孤衷,落脫窘天步。殺氣連九邊,白骨相撐拄。歸來見鄉邑,哀哉淚如注。
馬將軍自朝至暮,一人一騎,單戰三將,心裏想道:“將在謀而不在勇。只是這等歹殺,豈是個贏家?”心生一計,把個合扇雙刀虛幌了一幌,咬海乾就趁著個空裏進來。馬將軍撥回馬便走,咬海乾便趕下陣來。馬將軍帶住馬又殺了兩會,看見那兩員番將去了,心裏想道:“便饒了他走的。”撥轉馬又走,咬海乾又趕來。馬將軍說道:“趕人不過百步,你忒趕過了些罷!”咬海乾道:“你做好漢,一個殺三個,怎麽只是走哩?”馬將軍口裏講話,手裏卻不講話,輕輕的掣過那一柄銅錘來,颼地裏一聲響,照著咬海乾的頭就是一錘。那咬海乾也是個眼快的,看見個錘來,把馬望左邊一夾,那錘卻落在右邊下來,他把個右手輕輕的接將去了。接將去了還不至緊,他覆手就是一錘。馬將軍卻又熟滑,閃一個鷂子翻身的勢,一手就順帶得他的三股鋼叉過來。兩軍齊喝一聲綵。一個得了錘,一個得了叉;一個失了叉,一個失了錘。兩家子還拽一個直。
天色已晚,各自收兵。南陣上二位元帥升帳記功,大喜。老爺說道:“斬將奪叉,全是得勝。失錘之小,不足言也。”到了明日早上,藍旗官報道:“昨日的番將咬海乾又來討戰。”馬將軍聽知,即時綽刀上馬。適逢得天師到中軍帳來,看見馬將軍去得英勇,說道:“旗牌官快請將軍回來。”馬將軍問道:“天師有何見諭?”天師道:“將軍且讓這一陣纔好。”馬將軍道:“自古說得好:‘公子臨筵不醉便飽,壯士臨陣不死即傷。’何讓陣之有?”天師道:“將軍差參!爲將之道,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撫劍疾視,匹夫之勇。豈將軍所宜有乎?”馬將軍卻纔省悟,問道:“天師是何高見?”天師道:“尊諱如龍,貧道看見那番將的旗號上,寫著是‘入海擒龍咬海乾’,此本不利于將軍。況且今日是個遊龍失水的日神,此尤不利于將軍。我和你這如今涉海渡洋,提師萬里,一呼一吸,不可不慎。況此一陣,三軍之死生,朝廷之威望,皆繫于此,貧道不得不直言,唐突之罪,望將軍照察!”馬如龍再拜再謝。元帥道:“另選一員將官出去就是。”
畢竟不知還是那一員將官出去,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潮頭日掛扶桑樹,渤海驚濤起煙霧。委輸折木海風高,翻雲掣地無朝暮。碣石誰臨望北溟?君侯千載開精靈。氣吞沆瀣三山碣,目撼朱崖萬島青。君不見,爰居近日東門翔,鯨鯢鼓鬣吳天忙?看君早投飲飛劍,一嘯長令波不揚。
元帥道:“今番另選一員將官出去。”道猶未了,天師道:“莫若請唐狀元出去罷。”唐狀元聽知天師推薦于他,他十分懽喜,即時披掛上馬。你看他爛銀盔,金鎖甲,花玉帶,剪絨裙,騎一匹照夜白的標緻馬,使一桿朱纓閃閃滾龍槍。鼓響三通,門旗一閃,推出一員將官來,喝聲道:“你是何人?”番將道:“俺是爪哇國鎮國都招討入海擒龍咬海乾。”唐狀元起頭一看,只是他兜驅眼,掃帚眉,高鼻子,捲毛鬚,騎一匹紅鬃劣馬,使一桿三股託天叉。唐狀元心裏想道:“這番將卻不是個善主兒,須要用心與他相處。”那番將問道:“來將何人?”唐狀元道:“我是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征西後營大都督武狀元浪子唐英。”咬海乾起頭一看,只見唐狀元清眉秀目,杏臉桃腮,三綹髭髯,一堂笑色。心裏想道:“這分明是個文官,只好去金門獻上平胡表,怎麽做得個武將?鐵甲將軍夜度關,不免把兩句話兒耍他一耍。”問說道:“唐狀元,你白馬紫金鞍,騎出萬人看,問道誰家子?讀書人做官,你敢是棄文就武而來麽?”唐狀元聽知大怒,駡說道:“你這番蠻狗,焉敢小覷于吾!”挺出那一桿滾龍槍,直取番將。番將的託天叉劈面相架。一個一槍,一個一叉,這正是棋逢敵手,各逞機謀。一個是南山猛虎,一個是東海鉅鰲;一個是飛天的蜈蚣,一個是穿山的鐵甲;一個是上山打虎敲牙將,一個是入海擒龍剝爪人。
兩家子戰了三四十合,不分勝負。咬海乾心裏想道:“那裏看人,誰曉得唐英槍法如此精妙,須用一個計策,纔得取勝于他。”好個咬海乾,撥轉馬來,敗陣而走。唐狀元明知其計,駡說道:“你這番狗奴,你詐敗佯輸,閃我下陣,我唐狀元何俱于汝!我偏要趕你下去,一任你甚麽拖刀計、反身槍、回手箭、側肩錘,我唐狀元都受得你的起。”咬海乾一邊走,一邊心裏想道:“他說這等大話,我不免先幌他一幌,然後著實的纔下手他。”咬海乾扭轉身子來,撲地的一個飛抓抓將來。唐狀元看見,笑了一笑,喝聲道:“好抓!”把個馬望後一差,那飛抓可可的就落在他馬前,大約只爭分數之遠:不多半分,不少半分。唐狀元道:“好抓也!”道猶未了,咬海乾連忙的飛過來枝紫金標來。唐狀元嗄嗄的大笑,說道:“好標哩!”那枝標其實來得準,竟奔唐狀元的面門。唐狀元要賣弄一個俏,把個頭望右邊一側,一盔就打得那枝標往左邊一跌。咬海乾大驚失色,連忙的又飛過一枝標來。唐狀元把個頭望左邊一側,一盔又打得那枝標往右邊一跌。咬海乾愈加慌了,說道:“唐狀元,你來真有些手段哩!”唐狀元又笑了一笑,說道:“我袖手而觀,怎叫做手段。我還有個妙處,你沒有看見。”咬海乾說道:“我也沒有了標,你也沒有甚麽妙處。”唐狀元道:
“一任你有,一任你無,我只是一個無懼爲主。”道猶未了,咬海乾又飛將一枝紫金標來。唐狀元急忙的張開個大口,接了那一枝標,接出一個“飛雁投湖”的牌譜來。唐狀元口裏帶著標,還說道:“今番妙不妙?”咬海乾慌了,撥馬便走。唐狀元放開馬趕去,高叫道:“番蠻狗往那裏走!”咬海乾心裏想道:“似此狀元,天下有一無二,不敢比手。”只說道:“午後交兵,兵法所忌。今日天晚,各自收兵,等待明日天早,再決雌雄。”唐狀元也自腹中饑餓,不如將計就計,說道:“今日饒你的殘生,你明日早早送上首級來。”咬海乾捨命而跑。
唐狀元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旋。二位元帥大喜,記功受賞,不在話下。老爺請問天師,怎麽曉得今番唐狀元得勝?天師道:“那番將的名魚眼將軍,狀元諱英。魚爲鷹所食,此必勝之機也。”二位元帥嘆服。王爺道:“明日用那一員將官出陣?煩天師指教。”天師道:“明日番將不來,須是我們去誘他的戰。”王爺道:“明日贏在那家?”天師道:“還贏在我家。”王爺道:“還是唐狀元出陣麽?”天師道:“若是唐狀元出陣,他決不來,須得一個誘敵之法。”王爺道:“用那一員將官是個誘敵之法?”天師道:“以貧道愚見,須煩右營金都督走一遭。”王爺說道:“這個有理。番將看見他矮,看見他不披掛,他便易視于他。這個誘敵之法最妙。”老爺道:“未讅勝負若何?”天師道:“必勝之機。但一件,臨事而懼,好謀而成,不免再謹慎一番就是。”老爺道:“怎麽謹慎?”天師道:“明日金都督出陣,左壁廂埋伏下唐狀元一枝兵,右壁廂埋伏下馬遊擊一枝兵。以砲響爲號,信砲三聲,兩枝兵一齊殺出,他見了這兩員舊將,他自然心虛,可不戰而勝。此必勝之道也。”老爺道:“足征高見。”到了明日,果真的番將下來。元帥傳下一道將令,著征西右營大都督金天雷出陣討戰。
又傳出一道將令,著唐狀元如此如此。又傳出一道將令,著馬遊擊如此如此。
卻說金天雷騎了一匹紫叱撥的追風馬,帶了一根神見哭的任君钂,三通鼓後,擁出一枝軍馬去。早已有個小番報上牛皮番帳。咬海乾問道:“可是昨日的唐狀元麽?”小番道:“不是。”咬海乾聽知不是唐狀元,早有三分喜色。問聲道:“是個甚麽樣人?”小番道:“不認得他是個甚麽人,只看見他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咬海乾道:“怎麽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小番道:“好說他是個善財童子,他又多了些頭髮。好說他是個土地菩薩,他又沒有些髭髯。這卻不是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咬海乾聽知這個話,他越加放心,即時叫一聲:“快吹哩!”只聽得牛角喇叭一聲響,只見一員番將領著一枝番兵,蜂擁而出。擡頭一看,只見南陣上這個將軍身不滿三尺之長,卻有二尺五寸闊的膀子。又不頂盔,又不穿甲,不過是些隨身的便服而已。手裏一桿的兵器,又不在十八般武藝之內,老大的不聞名。他心裏想道:“都似前日的馬遊擊,昨日的唐狀元,到是有些費手。若只是這等一個將軍,我何懼于彼?”高叫道:“來將何人?”金都督道:“你不認得我南朝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征西右營大都督金天雷?”咬海乾道:“右營大都督,你和那個合著的?”金天雷大怒,駡說道:“番狗奴,焉敢言話戲我!”舉起那一根神見哭的任君钂,劈面打將去,把個咬海乾打得東倒西歪,安身不住。番陣上慌了,左邊閃出一個哈刺密來,高叫道:“南朝好土地,怎麽走到我們西番來也?”右邊又閃出一個哈刺婆來,高叫道:“南朝好土地,怎麽走到我們西番來也?”金天雷也不言語,只是一任雪片的钂钂將去。三個番將盡力相迎。哈刺婆一時支架不住,頂陽骨上吃了一钂,即時間送卻了殘生命。哈刺密看見不好風頭,抽身便走,脊梁心裏吃了一钂,即時間送卻了命殘生。咬海乾也撥馬便走,金天雷趕下陣去。咬海乾扭轉身子,一個飛抓,那飛抓撞遇著任君钂,打得個鐵查子滿天散作雪花飛。咬海乾連忙的一枝紫金標,一钂一枝兩段。咬海乾連忙的又是一枝紫金標,一钂一枝兩段。咬海乾連忙的又是一枝紫金標,一钂一枝兩段。咬海乾看見一連折了三枝紫金標,沒命的望下而跑。
金天雷得了全勝,一任他去,勒馬而回。正是:眼觀旌旗捷,耳聽好消息。唐狀元、馬遊擊卻又趕殺他一陣,各自收兵而回。見了元帥,記功受賞。元帥大喜。天師道:“貧道之言可騐麽?”元帥道:“其騐如神,但不知天師何以能此神騐?”天師道:“豈有他能,揆之一理而已。”天帥道:“怎麽一理?”天師道:“金都督膂力絕倫,他的兵器有一百五十斤多重。又且他行兵之時,不按部曲,不繫刁斗,令人接應不及,雖欲取勝,道無繇也。”元帥道:“似此取勝,可以長驅。”天師道:“一將之力有餘,吾寧鬭智不鬭力,則不敢許。”元帥道:“天師格言。”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咬海乾領了無限的海鰍船,順風而下,聲聲討戰。”老爺道:“既如此,即時傳令。”即時傳令水軍大都督于老。大都督即時傳令四哨。四哨即時會議請計,都督道:“且移出水寨來,看他是個甚麽陣勢。”四哨得令,即時把個水寨另移一灣,以便攻擊。只見咬海乾領了一班小船,飛上飛下,以示其威。于都督看了,說道:“破此何難!”即時傳下將令,每哨點齊一百名弓弩手伺候,如遇賊船衝激,許各哨總兵官督率齊射,不得令,不許擅放火銃、鳥銃、火箭之類。張柏道:“殺此小賊,正宜乘風縱火,都督反禁止之,此何高見?”黃全彦說道:“都督一定有個妙用,我和你何必多疑。”
道猶未了,正東上一陣海鰍船一擁而來,正衝著我們後哨。後哨上吳成督率一百名弓弩手,一齊箭響。那海鰍船擋抵不住,反一擁而去。只見正南上又是一班海鰍船一擁而來,正衝著我們左哨。左哨黃全彦督率一百名弓弩手,一齊箭響。那海鰍船擋抵不住,反一擁而去。正北上又是一班鰍船一擁而來,正衝著右哨。右哨許以誠督率一百名弓弩手,一齊箭響。那海鰍船擋抵不住,反一擁而去。正西上一班海鰍船一擁而來,正衝著我們前哨。前哨張柏看見是個咬海乾站在船上,他心裏想道:“連日我們諸將雖然得勝,卻不曾拿住得咬海乾。待我今日拿了他,卻不搶他一個頭功?”高叫道:“來將何人?早留名姓!”咬海乾說道:“廝殺了這兩三日,你還不認俺是個入海擒龍咬海乾?”張柏道:“你就是個咬海乾了?”咬海乾道:“俺就是。你是何人?”張柏道:“我乃狼牙棒張柏的便是。”咬海乾道:“你的棒只好在岸上去使,怎麽也到水面上來歪事纏?”張柏道:“番狗奴,你敢欺我不會射麽?”咬海乾道:“口說無憑,做出來便見。”張柏道:“我射一個你看。”咬海乾道:“你射來。”張柏拈弓搭箭,緊照著番將的面門,撲通的一箭去。好番官,袍袖一層,早已接了一枝。張柏又是一箭,番官又接了一枝。張柏心裏想道:“這番奴一連接了我兩枝箭,今番還他一個辣手,他纔曉得。”又是撲通的一響去。番官只說又是照舊的腔兒,還把個袍袖一展,那曉得袍袖兒裏止展得一枝,早有一枝中在他的額腦上,其餘的中在牛皮盔上,中在牛皮甲上,不曾傷人的還不算數。這一射,射得個咬海乾忍疼不過,掀翻在船艙裏面,滾上滾下。衆番兵嚇慌了,放開船望小河裏只是一跑。
原來狼牙棒張柏有張神弩,一發十矢齊中,故此咬海乾吃了這一虧。于都督鑼響收兵。元帥大喜,記功受賞。元帥道:“番將雖然受此一虧,禍根還在,將何計以禦之?”于都督道:“海鰍船一節,只在明日,末將有一計,可以破得他的。但番將之擒與否,末將不敢擔當。”元帥道:“破了海鰍船,也是一著。”于都督轉到水寨裏面,叫過五十名夏得海來,吩咐他如此如此。又申一角公文到中軍帳,關會如此如此。備辦已畢,只等賊來動手。那曉得一等就等了三日,不曾看見個動靜。于都督心裏想道:“敢是張狼牙射死了也。”去問天師,天師道:“不曾死。”于都督道:“怎見得不曾死?”天師道:“賊星未滅。”于都督知道天師不是打誑話的,愈加收拾。
只見三日之外,擂鼓搖旗,殺聲動地,傳報官報道:“咬海乾領了一班海鰍,又來討戰。”于都督道:“果真不死。”即時傳令四哨,各哨齊備火銃、火砲及鳥銃之類,如遇竹筒響後,許一齊放上去。各哨仍備佛狼機頂大者各五架,如遇喇叭響後,許一齊放去。傳令已畢,只見那些海鰍船蜂擁而來,左衝右突,前殺後攻,也不分個東西南北,也不認個前後左右,混殺做一夥兒。雖有些火銃、火箭之類,我們的藤牌、團牌遮架得周週密密。又且我船高大,急忙的還不得上來。于都督站在中軍臺上,看見他銳氣少挫,人心不齊,一聲竹筒響,四哨上火銃、火砲、鳥銃、飛銃雨點的過去,那些小的海鰍怎麽上得這個大席面,只得扯轉篷來,退後而走。及至海鰍轉得身來,一聲喇叭響,四船上佛狼機一片打將去,打得那個石點心望外奔,就是獅子滾繡球,你教那些小的海鰍怎麽禁當得起?只得望著小河裏面捨死而跑。
進港未及一里遠近,兩邊岸上鼓聲震天,喊殺動地。咬海乾擡頭看來,只見南岸上勒馬揚鞭,是個唐狀元,高叫道:“番狗奴那裏走!早早投降,敢說半個不字,我教你吃我一槍!只見北岸上勒馬揚鞭,是個馬遊擊,高叫道:“番狗奴那裏走!早早投降,敢說半個不字,我教你吃我一刀!”咬海乾慌了,心裏想道:“我今日出口去不得,退後歸不得,做了個羝羊觸藩,兩無所據。只得且住著在這一段小河兒,看他怎麽來,再作道理。”想猶未了,只聽得一聲砲響連天,這一段小河兒水底下有無萬的雷公,水面上是一天的煙火,可憐這些海鰍船盡爲灰燼。這一陣也不亞赤壁之慘,只是大小不同。
于都督收兵回寨。元帥大喜,記功散賞。四哨總兵官並唐狀元、馬遊擊,各各有差。元帥道:“今日水底下怎麽有火?”于都督道:“是末將差下五十各夏得海,預先安在裏面,以砲響爲號。夏得海再用火藥觸動其機,這叫做一念靜中有動。”元帥道:“有此妙計,怎麽先一日不行?”于都督道:“先一日不曉得他的路徑,遽用火藥,驚嚇了他,他反得以提防于我,故此直至今日纔下手他。這叫做讅其實,搗其虛,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元帥道:“卻又關會于我要兩員大將,何也?”于都督道:“火藥盡頭在彼處,則用兩員大將截其歸路,這叫做立之標,示之準,令其尺寸不逾。”衆將官無不心服,卻說道于都爺曲盡水戰之妙。元帥道:“今日海鰍船有多少號數哩?”于都督道:“總衹有二十隻船,每船上有二十五名水兵。”元帥道:“這五百名水兵俱已火葬了。”天師道:“俱不曾死。”元帥道:“船已無餘,怎麽水兵不死?”天師道:“這五百名水軍俱善能伏水,號爲入海咬,他豈肯坐在船上受死。”元帥道:“番將存亡何如?”天師道:“番將愈加不在心上。”元帥道:“怎麽番將愈加不在心上?”天師道:“那番將的名叫做魚眼將軍,他本等是水裏的家數。”元帥道:“火從水底下上來,他怎麽下得水去?”天師道:“火性上,藥性直,雖自下而起,卻燎上遺下,怎麽下不得水?”
道猶未了,只見國師到來,問說道:“二位總兵在上,連日交兵勝負若何?”三寶老爺道:“連日小捷,衹有番將未擒,禍根還在。”國師道:“連日小勝,還不至緊。明日午時三刻,我們的大小寶船,俱該沉于海底。”只這一句話兒,把個二位元帥嚇得魂飛魄散,志餒氣消。衆將官聽知此話,將欲不信,國師不是個打誑語的;將欲深信,一人之命尚且關天,何況千萬人之命。況且還有朝廷的洪福齊天,豈有個只輪不返之理。過了半會兒,老爺卻問道:“國師是何高見?”國師道:“是貧僧在千葉蓮臺之上打坐,卻又有一陣信風所過,是貧僧不敢怠慢,扯住了他。從頭徹尾嗅他一嗅,只見這信風上當主我們寶船一災。其災自下而上,釘鑽之厄。”老爺道:“不知這一災可有所解?”國師道:“今番信風也是憂中帶喜,禍有福根。”
道猶未了,只見夜不收報上元帥機密軍情事。元帥叫上帳來,問道:“你們報甚麽事?”夜不收說道:“連日番將輸陣而回,哭訴番王,番王道:‘勝負兵家之常,我這裏不督過于爾。只是自今以後,還要用心破敵,與寡人分憂,寡人自有重賞于你。’番將道:‘臣有一計,稟過了我王,方纔施行。’番王道:‘既有妙計,任爾所行。’番將道:‘小臣部下原有五百名水軍,名字叫做入海咬,其性善能伏水,可以七日七夜不死。小臣一計,責令他們各備錐鑽一副,伏于南船之下,以牛角喇叭響爲號,一齊動手,錐通了他的船,其船一沉著底。’番王道:‘妙哉,妙哉!好個破釜沉船之計,快行就是。’因此上這兩日咬海乾不來討戰,專一在牛皮帳裏,責令各軍錐鑽。有此一段軍情,故此特來飛報。”老爺道:“他錐鑽在幾時完得?”夜不收道:“只在一二日之間。”老爺道:“原來那些水軍果然不曾燒死。”夜不收道:“這些人平素以漁爲業,以水爲生。他前日連船失火,他們都躲在泥裏,一直火過了,卻纔起來。”老爺道:“番將咬海乾何如?”夜不收道:“別人到還是個泥鰍,他就是個豬婆龍兒,只在泥裏面討飯吃。”老爺道:“似此說來,寶船一災,果中了風信。”王爺道:“國師之言,夫豈偶然。”老爺道:“當此災厄,何以解之?”馬公道:“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風信是國師說的,寶船一災,也在國師身上。”國師道:“阿彌陀佛!貧僧有些不好處得。”老爺道:“怎麽不好處得?”國師道:“下不得無情手,解不得眼前危,下得無情手來,又不像我出家人幹的勾當,故此不好處得。”老爺道:“欲加于已,不得已而應之,非我們立心要害人也。”國師道:“豈不聞火燒藤甲軍,諸葛武侯自知促壽?”老爺道:“今日之事,上爲朝廷出力,下救千百萬生靈,正是無量功德,怎麽說個不好處得的話?”國師道:“阿彌陀佛!殺人的事,到底不是我出家人幹的。”馬公道:“此計莫非在天師身上罷?”天師道:“貧道亦無奇計,不敢違誤軍情。”王尚書道:“學生有一愚見,不知列位何如?”老爺道:“王老先兒一定有個高見,快請見教。”王爺道:“可將我們帶來的鐵匠,精選三百名來,學生有個處置。”
不知用這個鐵匠是個甚麽處置,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爲擁貔貅百萬兵,崎嶇海嶠鑿空行。舉頭日與長安近,指掌圖披左輔明。萬曡芙蓉青入幕,千行楊柳細成營。蠻煙淨掃掃朝日,滿眼山河帶礪盟。
卻說王爺道:“要救寶船這一場災厄,可將南朝帶來的鐵匠,精選三百名來,學生做個處置罷。”元帥即時傳令,點齊三百名鐵匠,聽候王爺發落。王爺叫過鐵匠來,畫一個圖樣與他,說幾句話。鐵匠各人散去,星夜打造,不敢有違。老爺道:“還有甚麽見教?”王爺道:“到了明日再處。”到明日早上,王爺傳下將令:叫過每船上捕盜二名來,交付他夜來鐵匠新製的許多鐵器,吩咐他要多少選鋒,吩咐他用多少火藥,用多少器械,俱聽喇叭單擺開爲號,以三次爲度。吩咐已畢。這正是:安排吊線防魚至,準備窩弓打大蟲。
卻說咬海乾安排了這個沉船之計,也自謂周瑜妙算高天下,決不做個陪了夫人又折兵。你看他懽天喜地,高坐牛皮帳上,叫過那五百名入海咬來,吩咐他各備錐鑽,預先埋伏寶船之下,只聽吹的牛角響爲號頭。卻又安排水陸兩枝兵馬,點齊番兵一千名在船上,各執短刀,預備南船沉底,倘有漂泊的軍將來,以便截殺。又點番兵三千名在岸上,各執番刀、番槍、番繩、番索,預備南船沉底,倘有逃竄上崖的,以便擒拿。安排已畢,自家全裝披掛,手拿著一桿三股託天叉,叫一聲開船,那些番兵番船一齊蜂湧而來。只見南船上喇叭吹上一聲單擺開,南船上鴉俏不鳴,風吹不動。咬海乾心裏想道:“南船全然不曾儆覺,這莫非是天助我成此一功?”連忙的叫一聲:“快吹哩!”只聽得一聲牛角喇叭響,那五百名人海咬一齊奔至南船之下。只見南船上的人蜂踴而出;喇叭吹上第二聲單擺開,南船上的火藥雨點的望水底下飛;喇叭吹上第三聲單擺開,只見水面上鮮紅的腥血滾將起來。
咬海乾實指望鑿通了船底,成一大功。那曉得畫虎不成反類狗,一場快活一場空。只見水面上通紅。他心裏就明白了,即時撥轉番船就走。只聽得南船上鼓響三通,早已都是些火銃、火砲、鳥銃;飛銃之類,盡數的打將去,咬海乾打慌了,棄船就岸而走。只聽得南船上信砲一聲,左壁廂閃出一員大將,身長八尺,膀闊三停,圓眼豎眉,聲如雷吼,騎一匹忽雷駁的千里馬,使兩口合扇雙飛的偃月刀,原來是遊擊大將軍馬如龍。高叫道:“番狗奴那裏走!”兩口飛刀直取番將。咬海乾那裏敢來蕩陣,抱頭鼠竄,只是一跑。馬遊擊吩咐左右不要趕他,把這些大小番兵一個個的捆將起來,解他到中軍帳上去。咬海乾正走之間,右壁廂又閃出一員大將來,束髮冠,兜羅袖,獅蠻帶,練光拖,騎一匹流金(馬瓜)千里馬,使一桿丈八長的紫金槍,原來是應襲公子王良。高叫道:“番狗奴那裏走!”提起那桿槍來,直取番將。番將只是跑,那裏敢回轉頭來,那裏敢開個口。王應襲吩咐左右不要趕他,把這些大小番兵一個個的和我捆將起來,解上中軍帳去。咬海乾正在人困馬乏之時,攔頭站著一員大將,老虎頭、雙環眼,捲毛鬢,絡腮鬍,騎一匹銀鬃抓雪馬,使一張大桿豹頭刀,原來是征西左先鋒張計。高叫道:“番狗奴,今番死在這裏也!”把個咬海乾嚇得魂離魄散,一掀掀在馬下,掀做一個倒栽蔥。張先鋒叫左右的捆起他來。左右的只捆得一個三股託天叉,早已走了一個番將。張先鋒起頭之時,只見一簇番兵擁了一個番將,一道沙煙而去。張先鋒道:“走了番將也罷,只把這些殘卒收拾起來,去回元帥鈞令。”
只見二位元帥高坐中軍,各官報功,各官紀錄。三寶老爺說道:“王老先的大功,算無遺策,果真的文武全才。”王爺道:“此偶爾,何足爲功。”老爺道:“鐵匠打得是個甚麽兵器?”王爺道:“名字叫做伏虎降龍八爪抓。”老爺道:“怎麽叫做伏虎降龍八爪抓?”王爺道:“這個抓有八個爪,每一個爪有八個節,每一節有二寸長,能收能放,能屈能。抓著虎,虎遭殃;抓著龍,龍受害,故此叫做個伏虎降龍八爪抓。”老爺道:“適來安在那裏?”王爺道:“是我傳令每隻船上,周周圍圍安了八九七十二個,按地煞之數。”老爺道:“那火藥是甚麽?”王爺道:“那火藥,即是我和你南朝水老鼠的模樣,能在水底下左衝右突,週旋不捨。”老爺道:“用他下去做甚麽?”王爺道:“抓雖設而彼不犯,沒奈他何,全是這個水老鼠兒下去,纔驚得他動。”老爺道:“假如他不動,則將如之何?”王爺道:“他都是前日燒怕了的,正叫做傷弓之鳥,見曲木以高飛,豈有不動之理。”老爺道:“怎麽就死在水裏?”王爺道:“是我傳令海船用二十名選鋒,各挎一口風快的腰刀伺候著。大凡抓起一個來,就在剛出水之時還他一刀。”老爺道:“不知于中也走了幾個麽?”王爺道:“抓多人少,半個不遺。五百個水軍盡葬江魚之腹。”
道猶未了,只見馬遊擊、王應襲、劉先鋒三員大將,解上活捉的番兵來。老爺道:“共有多少名數?”旗牌官道:“共有三千名。”老爺道:“于中豈可不走透了兩名?”旗牌官道:“原是三千名出陣,這如今還是三千名解上中軍來。”老爺道:“卻不是一網打盡。”王爺道:“雖是解開三面,豈容漏網之魚!”老爺道:“只覺得太慘了些。”王爺道:“這爪哇國王敢于無故要殺我南朝天使,又敢于無故要殺我從者百七十人,此桀驁之甚,目中無中國。我和你今日若不重示之以威,則褻天朝之聞望,動遠人之凱覦。伏望元帥詳察!”三寶老爺沉思了半會,說道:“承教的極是。卻這些人怎麽處治于他?”王爺道:“切其頭,剝其皮,剮其肉,烹而食之。”老爺應聲道:“是。”即時傳令旗牌官,將三千名番兵押赴轅門外盡行砍頭,盡行剝皮,盡行剮肉。多支鍋竈,盡行煮來。即時報完,即時報熟。三寶老爺吃了一雙眼珠兒起,依次分食其肉。至今爪哇國傳說南朝會吃人,就是這個緣故。這一日中軍帳上大宴百官,中軍內外大饗軍士,鼓敲得勝,人唱凱歌。有詩爲證,,詩曰:
高臺天際界華夷,指點穹廬萬馬嘶。惡說和親卑漢室,由來上策待明時。懽呼牛酒頻相嚮,歌舞龍荒了不疑。譯得胡兒新誓語,願因世世托藩籬。
卻說咬海乾逃命而歸,朝見番王。番王道:“今日勝負若何?”咬海乾道:“今日小臣大敗,折了五百名魚眼軍,又折了三千名步軍。”番王大驚失色,說道:“怎麽就折了這些?不知往後去,還救轉得幾百名麽?”咬海乾道:“再不要說個‘救轉’二字。”番王道:“豈可盡行投降于他?”咬海乾仰天大哭,捶胸頓腳,兩淚雙流。番王道:“且不須啼哭,你說個緣故與我聽著。”咬海王道:“那五百名角眼軍被他抓在水裏,一人一刀,砍做兩做,只今是一千個了。”番王道:“若得他轉世,到還是對閤子利錢。”咬海乾說道:“這三千名步軍被他砍了頭,剝了皮,剮了肉,一鍋兒煮吃了。”番王聽說道一禍兒煮吃了三千步軍,就嚇得他喉嚨哽咽如塼砌,眼淚汪洋似線拖,一轂碌跌翻在胡床之下。番官番吏一齊上前,救醒回來。對了半日,還不會說話。
咬海乾說道:“我王保重,不消吃驚。小臣還有一條妙計,足可大破南軍,洗雪今日之恥。”番王道:“是個甚麽妙計?”咬海乾道:“小臣前往各鄰國去借取救兵,足破南朝人馬。”番王道:“到那一個鄰國去?”咬海乾道:“或是重迦羅國,或是吉地裏悶國,或是蘇吉丹國,或是渤淋園。不論那一國,但借取的救兵,小臣即便回來。”番王道:“都是些小國,怎麽濟事?除是渤淋國還略可些。”咬海乾道:“小臣就到渤淋國去罷。”番王道:“多因我和你平日不曾施德于人,只怕人不肯來相救。”咬海乾道:“小臣把個脣亡齒寒的話和他講,他不得不來。”番王道:“卿言雖當,務要小心。”
好個咬海乾,即時收拾出門,一人一騎,一片三寸不爛舌,一桿三股託天叉,夜住曉行,饑飧渴飲,登山涉水,戴月披星。大約去了有三個多日子,走過一所深山,山腳下一面石碑,碑上一行大字,寫著“兩狼山第一關”。咬海乾起頭一看,只見:
一山峙千仞,蔽日且嵯峨。紫蓋陰雲遠,香爐煙氣多。石梁高鳥道,瀑水近天河。欲知來處路,別自有仙歌。
咬海乾心裏想道:“這等一個重山復嶺,若只是撞遇著強梁惡少,還不至緊;若有甚麽鬼怪妖精,就費週折。”想猶未了,只見山凹裏面一聲鼉皮鼓響,兩桿繡旗,繡旗開處,閃出一個山賊來,攔著去路,喝聲道:“來者何人?快通名姓。”咬海乾心裏想道:“我帶著一肚子氣,前去借取救兵,又撞著這等一個不知事的鄉里道官來攔我去路。也罷,不免拿他過來,還他一叉,權且嘆一嘆我這一口氣。”起頭一看,原來是個女將,喝聲道:“殺不盡的潑賤婢,你是甚麽人?焉敢攔吾去路。”那女將道:“俺是通天達地,有一無二,帶管本山山寨頭名寨主女將軍。你是那國來的?好好的送下買路錢,我這裏好放你去。”咬海乾道:“俺是爪哇國鎮國都招討入海擒龍咬海乾的便是。你怎麽敢要我的買路錢?”女將軍道:“莫說你只是爪哇國都招討,饒你就是爪哇國的國王,也要他三千兩黃金買路。”咬海乾說道:“你可是當真麽?”女將軍道:“管山吃山,管水吃水,怎麽不是真的?”咬海乾道:“你若是真的,我這裏衹有一桿三股託天叉,就教你吃我一苦。”舉起叉來,照頭就是一戮,那女將軍心裏想道:“我本是一員女將,在此糾集強徒落草爲業,眼前雖好,日後卻難。俺看此人一貌堂堂,雙眸炯炯,俺若得這等一個漢子,帶綰同心,枝頭連理,豈不爲美?雖然此人他說是個總兵都招討,卻不知他的本領何如?待我試他一試,就見明白。”喝聲道:“你說甚麽三股託天叉,你可認得俺的日月雙飛劍?”急忙的雙劍相還。你一叉,我一劍,你叉來,我劍去,兩家子混殺在山凹之中。那些小嘍囉搖旗呐喊,大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咬海幹心裏想道:“枉了我們做個男子漢大丈夫,反不如這等一個女將,三綹梳頭,兩截穿衣,有此一等精熟武藝,身如舞女,劍似流星。”有歌爲證,歌曰:
昔有佳人落草荒,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爲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羣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絳脣朱袖今何在?令人千載傳芬芳。
女將軍心裏想道:“此人人物出衆,叉法甚精,果是西洋名將。且待我困住他一番,再作道理。”好個女將軍,把雙劍幌了一幌,撥轉馬就走。咬海幹心忙意急,高叫道:“那落草的賤人那裏走!”一人一騎,一徑追下山來。那女將扭轉頭來,看見他追趕的將近,口裏唸動真言,宣動密語,把個指頭兒指天,即時間天昏;把個指頭兒指地,即時間地黑。天昏地黑,日色無光。咬海乾伸手不見掌,起頭不見人,那曉得個東西,那辨得個南北,勒住了馬,停住了叉,沒奈何,只得束手聽命而已。那女將軍眼看得清,手來得重,喝一聲:“那裏走!”早已把個咬海乾掀下馬來,咬海乾也只得憑他掀下馬來。一會兒把個咬海乾掀他在自家的馬上,咬海乾也只得憑他掀在馬上。女將軍活活的捉得一個總兵官來,咬海乾只剩得一騎空馬回去。正是:猿臂生擒金甲將,龍駒空帶戰鞍回。
那女將軍到了山寨之中,把個咬海乾又是撲咚的掀在地上。衆嘍囉一湧而來,把個咬海乾一條索兒綁縛得定定兒的,解上牛皮寶帳。那女將看見解了總兵官來,連忙的走下帳前,親手解開了他的繩索,請升皮帳之上,深深的拜上兩三拜,說道:“適來不知好歹,冒犯虎威,望乞將軍恕罪!”自古道:“禮無不答”,況兼咬海乾既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也連忙的唱上兩三個喏,說道:“不才是個被擄之夫,敢勞女將軍大禮?”女將軍說道:“將軍請坐,敢問緣由。”咬海乾道:“末將不才,委是爪哇國鎮國都招討入海擒龍咬海乾。”女將道:“將軍既是上國一個總兵官,爲何獨行到此?”咬海乾道:“國家有難?不得不行。”女將道:“是個甚麽難?”咬海乾道:
“爲因南朝大明國朱皇帝駕下差遺兩個大元帥,統領了寶船千號,戰將千員,無故侵害俺國王的國土。”女將道:“將軍既有大才,焉得不爲國家出力?”咬海乾說道:“非乾末將不肯出力,爭奈出一陣輸一陣,出兩陣輸兩陣,一連戰了五七日,就一連輸了五七陣。輸了陣還不至緊,害了俺五百名魚眼軍,俱是一刀兩段;又害了俺三千名步卒,俱是一鍋煮下了幾般羹。”女將道:“如此利害哩!”咬海乾道:“爲因這個利害,沒有個分解。故此末將一人一騎,投往鄰國,借取救兵。全仗脣齒之邦,救此燃眉之急。”女將道:“原來有此一段軍情。賤妾何幸如之,得逢顏面。”
咬海乾道:“女將軍高姓大名?在此貴幹?”女將道:“妾身姓王,不幸父母早喪。從小兒愛習武藝,流落軍鄉,曾遇異人傳授我一班神術,飛騰變化,出幽入冥,無不通曉,故此人人號我做個王神姑。”咬海乾道:“女將軍既有這等神術,保故在此山凹之中招亡納叛,落草爲強?”王神姑道:“妾身雖在此處落草爲強,卻不是賤妾終身之計。”咬海乾道:“女將軍終身之計還要何如?”王神姑道:“須得一個天下英才,人物出衆,武藝高強,纔是我的終身之計。”咬海乾道:“邂逅相遇,感蒙不殺之恩。請女將軍坐上,容末將再拜稽首,辭謝而行。”女將道:“怎麽說個行字?是我適來吩咐小嘍囉下山去備辦筵席,頃刻就完。請將軍寬坐一會。”咬海乾道:“荷蒙不殺,萬感不盡,怎麽又要俯賜筵席,這個決不敢領。”王神姑道:“賤妾還有一事相稟。”咬海乾道:“請教是個甚麽事?”王神姑道:“將軍英才出衆,武藝高強,妾身屬望在將軍身上。將軍倘不棄嫌妾身醜陋,得薦枕席之懽,妾願足矣!不識將軍心下何如?”咬海乾心裏想道:“本待借兵鄰國,解脫災危,怎麽又撞遇著這等一個婦人,好歪事纏也。”這正叫做自家心裏急,他人未知忙。沉思一會,不曾開口。
王神姑說道:“將軍不必沉思,我和你兩個量材求配,不叫做匹配不均;我和你兩上覿面相逢,不叫做淫奔月下。若說是非媒不娶,豈不聞槐陰樹老媒人之故事乎?”咬海乾道:“非干這些閒話。只因國家有難,臣子不遑寢食之時,何敢貪戀女將軍,在此耽閣?”王神姑道:“這如今我和你結爲婚姻,凡事俱在賤妾身上。”咬海乾道:“怎麽凡事都在你身上?”王神姑道:“夫妻是我,鄰國也是我,救兵也是我,這卻不是個都在我身上?”咬海乾道:“怎麽鄰國也是你,救兵也是你?”王神姑道:“你還小覷于我,只說我是個剪徑的強徒?我的本領,非我誇口所說,憑著我坐下的閒電追風馬,憑著我手裏的雙飛日月刀,饒他就是西洋大海,我也要蕩開他一條大路;饒他就是鐵果銀山,我也要戮透他一個通明。若只說甚麽南朝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那裏在我的心上。你就投奔鄰國,借取救兵,未必那國就發下一員大將來;未必發來的大將,就有賤妾如此的本領。將軍你細思一番,看是何如?”咬海乾眼見他烏天黑地的術法,又聽知他這一段英勇的話兒,心裏想道:“似此女將軍,果是退得南朝人馬,廝強如投奔他國;就是投奔他國,尚且未卜何如,不如將計就計。”說道:“既承女將軍錯愛,末將怎敢有違。但只還朝,不知國王心下怎麽。”王神姑道:“不過與國王分得憂,就是好的,國王有何話說?”咬海乾唯唯諾諾,王神姑即時殺牛宰馬,大設一席筵宴,大小嘍囉都來磕一個頭。只見:
吹是齊天樂,擺的是萃地鐺。六麽七煞賀新郎,水調歌頭齊唱,我愛你銷金帳,你愛我桂枝香。看看月上海春棠,恁耍孩兒莽撞。
咬海乾終是要救國家大難,那裏有個心腸念戀著美少紅妝,苦苦告辭,王神姑吩咐小嘍囉放起火起,把個牛皮寶帳盡行燒了,把個山寨裏所有的金銀盡行散與金嘍囉去了。一夫一婦,兩人兩騎,竟奔爪哇國而來。
卻說爪哇國國王自從咬海乾出門之後,度日維艱。一會兒一個報,報說道:“南兵圍了新村,旗幡蔽日,鼓角喧天,聲聲叫道要拿住國王,要把國王煮米吃哩!”一會兒又一個報,報說道:“南兵圍了蘇魯馬益,旗幡蔽日,鼓角喧天,聲聲叫道要拿住國王,要把國王煮來吃哩!”國王嚇得魂不附體,魄不歸身。今日望,明日望,只指望咬海乾借得救兵來,解此一難。那曉得去了三日,到四日上,猛地裏小番報道:“總兵官的紅鬃劣馬跑回來也!”番王道:“怎麽只是馬來?”叫左右的再看。左右的回復道:“止是一騎馬,背上掛了那一桿三股託天叉,空跑回來,並不曾見有個總兵官在那裏。”番王聽罷,一心欲折,兩淚雙流,說道:“這個總兵官一定是蛇咬了,一定虎傷了。莫不是南兵截死了?莫不是鄰國仇害了?總是天意亡我,致使我總兵官不見了。事至于此,無可奈何,只得挈家兒走下海去罷,免得受他的熬煎之苦。”左頭目蘇黎乞道:“我王不必如此驚恐,只消撰下一封降書降表,備辦些進貢土物,親自賫著去見他的元帥,訴一段苦情,說:‘前日的在使,是舊港國殺的,駕禍于我,百七十從者,是東國王殺的,駕禍于我。’人來投降,殺之不祥。彼必諒于我國。”國王道:“我親自去見他,到不是羊走入湯,自送其死?”右頭目蘇黎益說道:“我王不肯親往,容小臣二人代賫書表禮物,去見元帥,看他何如,再作區處。”
道猶未了,只見小番報說道:“總兵官領了一個總兵嬭嬭,一同見駕,未敢擅便,特在門外聽宣。”番王聽知道總兵官來了,如夢初醒,似醉初解,連聲道:“宣進來,宣進來!”宣進總兵官來,番王道:“你去借取救兵,爲何空馬先回?險些兒嚇死我也!”咬海乾道:“小臣奏過我王,赦臣死罪,臣方敢言。若不赦臣死罪,臣不敢言。”番王道:“赦卿死罪,從直說來。”咬海乾把個王神姑的始末緣由,數說了一遍。番王道:“這王神姑如何在?”咬海乾道:“現在門外。”番王道:“帶他進來,與俺相見。”宣進王神姑來。
王神姑朝著番王拜了二十四拜,連呼萬歲三聲。番王道:“賢卿既有大才,何故落草爲寇?”王神姑道:“路逢劍客須逞劍,不是才人莫獻詩。未得其人,故上權且落草。”番王道:“今日配與總兵官,可謂得人。只是寡人國中多難,卿家怎麽和我分解?”王神姑道:“任有甚麽天大的事,小臣一力擔當。”番王道:“現有南朝的人馬無故相加,纍戰纍敗,沒奈他何。”王神姑道:“憑著小臣坐下一騎閃電追風馬,憑著小臣手裏一口雙飛日月刀,憑著小臣滿腔子出幽入冥的本領,把這些南朝的人馬手到擒來,取之如拾芥,何難之有?”番王道:“前日謝文彬來說,這寶船上有一個道士,是個甚麽江西龍虎山引化真人張天師,能呼風喚雨,役鬼驅神。寶船上還有一個僧家,叫做甚麽金碧峰長老,能懷揣日月,袖囤乾坤。有此二人,故此纔下得西洋,纔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卿不可小覷于彼。”王神姑道:“我王差矣!自古到今,文臣武將,拜相封侯,那裏有個道士?那裏有個和尚?料他出家之人,搖脣鼓舌,寡嘴降人,豈真有個甚麽實在本領?小臣出陣,若不生擒和尚,活捉道士,火燒寶船,齏粉元帥,誓不回兵!”番王聽知這一席強梁之話,滿心懽喜,說道:“但得功成之日,同享富貴,與國同休。”親自遞酒三杯,以壯行色。王神姑領了三盃酒,同了咬海乾同到教場之中,坐了牛皮番帳,點齊了番兵,齊奔蘇魯馬益而來,高叫道:“南將何人?敢來出馬?”畢竟不知南朝是那員名將出陣,勝負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客有新磨劍,玉鋒堪截雲。西洋王神女,意氣自生春。朝嫌劍花淨,暮嫌劍花冷。能持劍嚮人,不解持照身。
卻說王神姑帶領了一枝番兵,竟奔蘇魯馬益而來。早已有個藍旗官報上中軍寶帳。三寶老爺道:“西番多有女將,亦是奇事。”王爺道:“未必個個出奇。”馬公道:“若又是個姜金定,卻不費盡了神思。”老爺道:“誰敢出馬擒此夷女?”道猶未了,帳前閃出一員大將來。三寶老爺舉目視之,只見其人:羅頭神的頭,千里眼的眼,李淳風的耳朵,顯道人的文身;騎一匹虎刺五花吼,使一條畫桿方天戟,原來是中軍帳下親兵頭目左護衛,姓鄭名堂。說道:“末將不才,願擒夷女。”元帥老爺吩咐旗牌官撥出一枝軍馬,跟隨鄭護衛出陣成功。鄭堂一湧而去。只見番陣上繡旗開處,閃出一員女將來,只見:
直恁的蠻姑兒,有甚的念奴嬌。倒不去風雲際會遇秦樓,趁好姐姐年少。紅繡鞋也蹺蹺,點絳脣也渺渺。二郎假扮跨青騶,水底魚兒廝鬭。
鄭堂喝聲道:“來者何將?快通姓名。”女將道:“吾乃爪哇國國王駕下總兵官咬海乾長房夫人王神姑是也。”王神姑起頭看來,只見南陣這員將軍,是好一個將軍:
鬭馬郎先一著,江神子後二毛。香羅帶束皂羅袍,十八臨潼獻寶。破齊陣偏刀趁,鬭黑麻越手高。直殺得三仙橋上恁腥臊,管泣顏回喪早。
王神姑道:“來將何人?早通姓名。”南將道:“吾乃南朝大明國征西元帥中軍帳下親兵頭目左護衛鄭堂是也。”王神姑道:“你無故侵入國土,是何道理?”鄭堂道:“你國王無道,無故要殺我南朝天使,又無故殺我從者百七十人。我們今日興師問罪,豈是無名?”王神姑道:“你說‘興師問罪’四個字,故把這等一個大題目降人麽?”鄭堂道:“你咬海乾連連戰敗而走,僅免一死。五百名魚眼軍一刀兩段,三千名步卒一煮一鍋。量你這等一個潑婦人有多大的本領,要甚麽大題目降你。”王神姑道:“你敢口出大言。唗!你看刀!”劈頭就是一刀。鄭堂道:“你看我戟!”劈頭就還他一戟。戰不上三合,鄭堂拌擻精神,威風十倍。王神姑心裏想道:“此人畫戟頗精,不是容易,須要把個狠手與他。”即時唸動真言,宣動密咒,只見王神姑頭上一道黑煙衝天。那黑雲裏面有一位金甲天神,手執降魔釘杵,照著鄭護衛的頭上狠是還他一杵,把個鄭護衛猛地裏打下馬來。番兵番將一齊上前,拿動番鈎、番耙、番繩、番索,把個鄭護衛撈翻去了。
卻說鄭護衛披掛上馬之後,三寶老爺說道:“鄭堂勇有餘而智不足,此行必不成功。”王爺道:“再差一員將官出去,提防他一個不虞。”老爺道:“有理。”即時傳下將令,取到中軍帳下親軍頭目右護衛鐵楞。須臾之間,一員大將立于帳下,鼻鈎鷹嘴,鬚戳鋼錘,腳走流星,形馱鶴立,騎一匹栗色捲毛驄,使一件八十二楞方面鐧,說道:“末將是中軍帳下右護衛鐵楞。稟上元帥:適承呼召,指使何方?”元帥道:“適來鄭堂出陣,有勇無謀,恐有疏失。特命你前去策應于他,務在小心,不可鹵莽!”鐵楞應聲而去,跑至陣前,鄭堂早已敗陣被擒去了。鐵楞心裏想道:“元帥神見,果有疏虞。我此行多應也有些不巧。”打起精神,狠著喝上一聲道:“蠻潑狗!敢唐突我南將麽?”王神姑起頭一瞧,只見:
一枝花兒的臉,一剪梅兒的頭。玉堆的蝴蝶舞輕腰,雁過沙頭廝輳。刀起處銀落索,刀落處金葉焦。風雲會處四元朝,太師引時非小。
王神姑看見鐵楞來意不善,更不通問名姓,一任的舉刀廝殺。鐵護衛心中喫怪,手底無情,那一方鐧打得就是流星趕月,花蟒纏身。王神姑看見不是對頭,連忙的口裏唸動真言,宣動密咒,立地時刻,頭上一道黑雲衝天。黑雲之內早有一位金甲天神,手執降魔釘杵,照著鐵護衛的頭上狠是一杵,把個鐵護衛打翻在馬下。番兵番將一湧而來,舉起番鈎、番耙、番繩、番索,把個鐵護衛又撈翻去了。
王神姑一連兩勝,活捉南朝二將,洋洋得志,笑口微開,同著咬海乾進見番王。番王道:“神姑功展何如?”王神姑道:“仗著我王齊天的洪福,憑著賤妾的本領高強,連贏兩陣,生擒南朝兩員大將。”番王聞言大喜,說道:“南朝兩員大將在那裏?”王神姑道:“現在門外。”番王道:“帶他進來。”
即時間,一夥番兵簇著兩員南將,蜂湧而入。南朝兩將面見番王,立而不跪。番王大怒,說道:“爾乃敗兵之將,焉得不跪于我?”二將高叫道:“上邦爲父爲祖,下邦爲子爲孫。吾乃上邦大將,怎肯屈膝于下邦之君!”番王道:“你今日見執于我,生殺惟我,焉敢出言無狀?”二將高叫道:“大丈夫視死如歸,要殺就殺,何懼之有!”番王大怒,即時叫過番兵,押赴宮門外斬取首級。說一聲“斬取首級”,早已把兩個南將推出去,一聲“開刀”,一聲“斬首”。王神姑說道:“臣啟大王,殺此二將,未足爲奇。待臣捉了道士,拿了和尚,一同取斬,一同獻功,纔見得全勝之道。”番王看見個王神姑立地取功,唯言是聽,即時息怒回嗔,說道:“依卿所奏,權且寄監,俟大功成日,另行處斬。”
此時天色已晚。王神姑陪著咬海乾,乘得勝之威,盼不到天明,要來廝殺。剛剛的東方發白,領了一枝番兵,又來討戰。藍旗官報上中軍。三寶老爺道:“鄭堂有勇無謀,理當取敗。怎麽鐵楞也不仔細,同被牢籠?”即時傳下將令:“誰敢領兵去擒此夷女,洗雪前仇?”道猶未了,只見狼牙棒張柏應聲而出,朝著帳上打了一個恭,說道:“末將不才,願先出陣,擒此夷女。”王爺道:“須得張將軍纔有個贏手。”老爺道:“那女將善能役鬼驅神,你去不可造次。”張狼牙應聲道:“理會得。”攀鞍上馬而去。望見個番將,也不管他是男是女,也不管他姓張姓李,當先就狠著喝上一聲道:“唗!你是甚麽人?敢生擒我南將!”王神姑起頭看來,只見這員南將有好些怕人也。怎麽有好些怕人?他面如黑鐵,鬚似烏錐;又帶一個鐵幞頭,紅抹額;又穿一領皂羅袍,牛角帶;手裏又不是個甚麽兵器,一桿的鐵釘頭兒呲牙露齒;騎的又不是個甚麽好馬,一塊的柴炭坯兒七烏八黑。王神姑心上先有幾分懼怯,卻抖起精神,問說道:“那來的黑賊?早早通名。”張狼牙喝一聲道:“唗!你沒眼睛有耳朵,豈不聞我張狼牙棒張爺的大名?”王神姑道:“好個張爺,只好自稱罷!”說得張狼牙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雙手舉起那八十四斤重的狼牙釘,照著神姑的頂陽骨上,分頂就是一釘。王神姑連忙的舉起日月雙刀來相架。張狼牙的人又利害,氣力又大,兵器又重,兩家子交手纔只一合,不及兩合,那王神姑殺得渾身是汗,力軟筋酥,自知道戰不過了,口兒裏纔哼兩哼,張狼牙早知其意,照頭就是一釘。王神姑還不曾哼得出嘴,張狼牙的釘先已打在頭上。任你是個甚麽天神,怎麽就會曉得?怎麽就會下來?恰好的把個王神姑打得滿口金牙搖碧落,腦漿裂出片花飛。
張狼牙取了首級,竟上中軍,見了元帥,把個首級一丢,丢在帳前。元帥道:“那是甚麽?”張狼牙說道:“適來出馬,仗著元帥虎威,立誅西洋女將。這就是女將的首級,特來獻上記功。”元帥大喜,一面吩咐記錄司錄上軍功,一面吩咐軍政司將首級號令諸將,一面吩咐授饗所安排筵席。即時間筵席排完。元帥道:“張狼牙先飲一杯作慶。”張狼牙朝著元帥打一個恭,說道:“承元帥尊賜,末將不敢辭。告稟元帥,恕僭了!”剛剛的舉起懷來,酒還不曾到口,藍旗官報道:“稟元帥爺得知,軍前又是張狼牙打死的女將,口口聲聲叫那黑賊出來比手。”激得那個張狼牙心如烈火,聲若鉅雷,喝聲道:“唗!死者不能復生,豈有死魂會來討戰之理!此是妄言禍福,煽惑軍情,乞元帥梟其首級,以安人心。”元帥道:“煽惑軍心,軍法處斬。”元帥吩咐一聲斬,只見羣刀手簇擁而來,就是滿陣皂鵰追紫鷰,一羣猛虎噗羊羔。藍旗官高叫道:“冤枉殺人,元帥可憐見。”王爺道:“怎見得冤枉殺人?”藍旗官道:“小的們職掌塘報,以探賊爲主。有事不敢不報,無事不敢亂言。番陣上明明白白的就是那員女將,一則是他們自己通名道姓,二則是面貌一樣無差,怎教我們隱而不報?”王爺道:“老元帥且寬他這一會兒,這其中事有可疑。”老爺道:“怎見得事有可疑?”王爺道:“番陣上縱不是那員女將,或者是他姐姐報仇,未可知也。或者是他妹妹報仇,未可知也。藍旗官怎麽敢妄言禍福,煽惑軍情,自取罪戾?”張狼牙又激將起來,說道:“二位元帥寬坐片時,容未將再去出陣,不管他甚麽姐姐,不管他甚麽妹妹。元帥這裏要死的,教他就吃我一釘;元帥這裏要活的,教他就受我一索。”王爺道:“張將軍果是天下英雄。”
張將軍一手抓過狼牙釘,一手抓過烏錐馬,飛陣而出,仔細看來,番陣上果真還是那一員女將。張將軍大喝一聲,說道:“唗!你這賤妖奴,怎敢軍前戲弄于我!”雙手舉起那桿狼牙釘來,分頂就打。王神姑看見張狼牙打的來,撥轉馬只是一跑。張將軍怎肯放手于他,一匹馬竟自追下陣去。王神姑聽知張將軍的馬響,口裏唸動真言,宣動密語,只見他頭上一道黑氣衝天。喜得張將軍的馬快,早已粘著王神姑的背後。張將軍看見他的頭上黑氣衝天,曉得是他弄巧,分頂就是一釘。這一釘打得王神姑的神不曾得上天去,天上的天神不曾得下地來。只是一陣黑氣不得自伸,化作一陣大風,飛沙走石,拔木捲茅。飛沙走石,拔木捲茅不至緊,把個張狼牙的兩隻眼睛颳作了一隻,一隻眼睛颳做了半隻,半隻眼睛颳做了全然沒有。怎麽全然沒有?兩隻眼都睜不開來,卻不是個全然沒有?張狼牙心裏想道:“這分明是些妖術。”拿定了元神,勒住了馬,帶定了狼牙釘,住會兒睜開了兩隻眼,只見坐下的馬一頭兒撞在一棵大柳樹上。張將軍心裏狠起來,就要把個狼牙釘還他一釘,心裏又想一想,說道:“樹又大,兵器又重,我的力氣又大,萬一一釘釘在樹上,倘遇妖婦趕來,我的狼牙釘卻又抽扯不出,豈不送卻了我的殘生性命。卻又一件來,若不下手于他,怎麽得這棵樹脫去。”又想了一想,說道:“總莫若射他一箭,看是何如。”正是拈弓在手,搭箭當弦,要射他一箭,恰好的颼地裏響一聲,早已不見了這一棵大柳樹。原來王神姑善能騰雲駕霧,善能千變萬化,他因爲吃了狼牙棒,不曾遣得金甲天神,故此變做了這一棵柳樹,實指望狼牙棒打來,他就招吊了他幾個釘齒。誰想張將軍的心又靈,計又妙,不用棒打,只把箭來。這一箭不至緊,卻不射著了王神姑的真身?王神姑怎麽得脫?故此地颼裏響了一聲,化作一道青煙而去。
張將軍笑了一笑,說道:“年成不好了,連柳樹也會跑了。”風平塵靜,張狼牙仔細看來,只見王神姑就在前面。他就氣滿胸膛,怒從心起,喝一聲道:“賤潑妖那裏走!快快過來,我和你定一個輸贏。我今番若不生擒于你,誓不回還!”一手扯出一枝箭來,折爲兩段。對天說道:“天!你在上,我張柏今日若不生擒妖婦,罪與此箭同科!”王神姑看見張狼牙心如烈火,爆跳如雷,他暗笑了一笑,心裏說道:“此人是個一勇之夫,待我激他一激。”即時舉起刀來,高叫道:“那黑臉的賊,叫甚麽天?你既是有些手段,你過來,我和你大戰三百回;不戰三百回的,不爲男子漢。”張狼牙道:“你若走了,便是你輸。”王神姑道:“走的不爲好漢。”張狼牙喝上一聲,破陣而出。王神姑未及交手,把個雙刀虛幌了一幌,敗下陣來。就把張狼牙激得爆跳如雷,叫聲駡道:“好賤婢!你那口是個甚麽做的?怎的這等不準?你走到那裏去也!”放馬追下陣去。王神姑看見張柏追下陣來,連忙的把個舌尖兒咬破,一口血水望西一噴,喝聲道:“此時不到,等待何時!”道猶未了,只見正西上一朵黑雲,黑雲所過,一陣怪風,怪風所過,一班狼蟲虎豹,猛毒惡蛇,捲毛青獅,張牙白象,豹全螭嘴,犀角牛頭,有一班豺狼狗彘,烏兔狐貍,貔大馬,蟣蝨虻蟁,竟奔張狼牙。張狼牙低頭一想,說道:“人與鳥獸不同羣。豈有這許多的惡獸助他出陣之理?莫非是些妖邪術法?我一生不信鬼神,豈可今日臨陣自怯!”橫著腸兒,豎著膽略,一匹烏錐馬,一桿狼牙釘,左衝右撞,前撻後鞭,不管甚麽好與歹,大凡絆著的就是一釘。盡著平生的膂力,大殺這一場。
張將軍這大殺這一場不至緊,可憐部下這些官軍一個個提心挈膽,一個個捨命挨生。你也說道:“你晦氣,跟這等一個本官。他有烏錐馬騎著;不怕死;我沒有烏錐馬騎的,也不怕死麽?”我也說道:“我晦氣,跟這等一個本官。他有狼牙釘的,不怕死;我沒有狼牙釘的,也不怕死麽?”一個說道:“我不去。”一個說道:“你不去,輕則割耳,重則四十鋼鞭,你怕不怕?”一個說道:“我去。”一個說道:“你去,狼蟲虎豹、猛毒惡蛇,你怕不怕?”一個說道:“到不如狼蟲虎豹,一口一個,到得乾淨。”一個說道:“只是一個狼蟲虎豹會你,到也乾淨;只怕有兩個狼蟲虎豹都要會你,反還不得乾淨。”大家商議了一會,沒奈何,只得跟定了本官,東西南北,盡力而施。
張狼牙殺得氣起,猛地裏喝上一聲,劃喇喇就如平地一聲雷。只見天清氣朗,霧散雲收,滿地飛的都是些紙人紙馬,那裏有個狼蟲虎豹,猛毒惡蛇?原來這些大蟲怪物,都是王神姑撮弄來的。撮弄來的邪術止有一時三刻之功,又且張狼牙按上方黑煞神臨凡,諸邪不敢侵害,故此喝上一聲,諸怪即時現了本相。張狼牙看見這些怪物現了本相,膽子一發大了,喝一聲:“潑賤婢那裏去了?我若還不生擒于你,萬劍剮屍,我誓不回還!”王神姑騎在馬上,反笑了一笑,說道:“張將軍,你千恨萬恨,都是枉然。你莫若早早下馬投降于我,萬事皆休!你若不信,現有兩員南將活活的在我這裏做樣子。”張狼牙見了王神姑,恨不得一口涼水吞他到肚子裏來,喝一聲道:“潑賤婢還敢誑口。你再尋些狼蟲虎豹、猛毒惡蛇來罷。”掄起狼牙釘,一馬如飛,竟取王神姑的首級。王神姑又笑一笑,說道:“懼怕于汝,不爲好漢!”手中日月雙刀急架相迎。張將軍抖起神威,施逞武藝,拿定了主意,要捉王神姑。王神姑自知他力量不加,撥回馬又走。張狼牙兜住了馬,心裏想道:“他又來賺我下陣。我今番不趕他,看是何如?”張狼牙纔帶轉了馬,王神姑又來驟馬相追,高叫道:“黑臉賊那裏走,何不下馬投降于我?直待我一繩一索,相牽于你。”激得個張柏性急如火,聲吼如雷,駡道:“潑賤婢當場不展,背後興兵,恨得我也。”剛剛的恨上一聲,早已一釘釘在王神姑的頂陽骨上,打得撲冬一聲響。仔細看來,那裏是個王神姑,原來是一個上拄天、下拄地,無長不長,無大不大一個天神。一時間天昏地黑,霧障雲迷,對面不相識,聞聲不見人。那天神就會說話,說道:“張柏那裏走!早早的留下首級在此,免受他災。”張狼牙的心偏雄,膽偏大,想一想說道:“打人先下手。我若不下手于他,他必然下手于我。我豈肯反受他虧。”連忙的兩隻手舉起那根狼牙棒,照著那位天神的腰眼骨上,盡著兩膀子的神力,喝聲:“著!”狠的是一釘。這一釘不至緊,假饒真是一個天神,也打得他一天霽色,萬頃茫然,莫說都是王神姑撮弄得術,怎麽熬得張狼牙這一棒?恰好打得雲收霧捲,紅日當天。
原來那一位天神,是撮弄得那個佛寺裏泥塑的金剛菩薩。這些術法,卻都被張狼牙打破了。張狼牙的膽子就有斗來多大,駡說道:“好賤婢,快快的出來,受我一死。”只見王神姑遠遠而來,跨著一匹馬,擺著兩口刀,高叫道:“黑臉賊,我今番不拿住你,不爲好漢!”張狼牙高叫道:“潑賤婢,我今番不拿你,不爲好漢!”劈面就是一釘,王神姑心裏想道:“我這些術法,通不奈他何了。不如另起三間,耍他一耍。”好個王神姑,口裏唸動真言,宣動密語,把個指頭望南一指,正南上一員女將,自稱王神姑,騎一匹閃電追風馬,使一桿雙飛日月刀,大叫一聲:“黑臉賊,早早下馬受死!”張狼牙看見,心裏道:“原來是一胞胎雙生下來的,怎麽模樣兒這等廝像?”方纔舉起狼牙棒來,只見正東上一員女將,自稱王神姑,騎一匹閃電追風馬,使一桿雙飛日月刀,大叫一聲:“黑臉賊,早早下馬受死!”張狼牙看見,心裏想道:“好一場怪事!似我南京城裏一胞養一個是常事,一胞養兩個是雙生,一胞養三個就要去稟府縣。原來這三姊妹都是一般。”即時抖起精神,去鬭三員女將。只見正北上又是一員女將,自稱王神姑,騎一匹閃電追風馬,使一桿雙飛日月刀,大叫一聲:“黑臉賊,早早下馬受死!”張狼牙看見,心上早已明白了七八分,曉得這些女將卻都是王神姑撮弄之法。好個張狼牙,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轉戰轉添精綵。只見正西上又是員女將,自稱王神姑,騎一匹閃電追風馬,使一桿雙飛日月刀,大叫一聲:“黑臉賊,早早下馬受死!”張狼牙看見,心上卻有十分明白,拿定了主意,單展他的神威。
五員女將,五口雙刀,圍定了張狼牙。張狼牙舉起一桿狼牙釘,單戰五員女將,心裏想道:“似我這等一條好漢,何懼怕于五個婆娘。莫說還有四個是假的。假饒五個都是真的,也不在我張柏的心上。”一桿狼牙釘遮前擋後,左架右攔,大戰多時,張狼牙又殺得性起,猛地裏喝上一聲。這一聲喝,如天崩地塌一般。天崩地塌不至緊,把這些王神姑都嚇得不見了。張柏起頭看來,滿地上只見是些紙剪的人兒。原來那四個王神姑,果真是些邪妖鬼術,僅可一時三刻功德。張狼牙大戰多時,卻不過了一時三刻,故此喝聲響處,邪術自消,只剩得一個王神姑,一騎馬,自由自在,望本陣而走。張狼牙帶定了馬,輕輕的斜拽而去,照著王神姑的後腦頂門針上,著實還他一釘。王神姑躲閃不及,一釘釘下馬來。
張狼牙割了首級,奏凱而歸,竟上中軍,拜見元帥。元帥道:“連戰功展何如?”張柏道:“末將出馬,遇著妖婦王神姑。這王神姑有十分的本領,其實的利害。”元帥道:“怎見得他有十分的本領?十分的利害?”張柏把個王神姑的始末緣由,細述了一遍。元帥道:“既如此,首級現在何處?”張柏道:“現在帳前。”元帥道:“獻上來騐過,方纔傳示各營。”張柏連忙的獻上首級。元帥親自騐實。騐猶未了,藍旗官報道:“國師特來拜謁元帥。”二位元帥不敢怠慢,以禮相迎,以禮相見,以禮敘坐。國師道:“連日廝殺,勝負何如?”三寶老爺愁了個眉,嘬了個嘴,說道:“國師在上,我和你離了南朝已經許時,功不成,寶不見,何日纔得回朝?”國師道:“元帥不必憂心,自有前定之數。且只說連日廝殺何如。”王爺道:“前日仰仗國師佛力,大破番將咬海乾。以後休息了十日半月,誰想近時咬海乾有個甚麽妻室,叫做個王神姑,曉得甚麽騰雲駕霧,又能用術行邪。初戰一陣,被他妖術所迷,活捉了兩員南將。連日幸得張千戶潑天大戰,晝夜不分,使盡了千斤的勇力,用盡了一世的機謀,方纔斬取得他的首級,在此記功。”是師道:“阿彌善哉!那是甚麽?”王爺道:“就是張千戶斬取得妖婦的首級。”國師道:“枉了張千戶這等不分晝夜的辛勤。”王爺道:“請教國師,怎見得枉了辛勤?”國師道:“那首級不是真的,卻不是枉了這等幾日辛勤?”
畢竟不知怎麽這個首級不是真的,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淨業初中日,浮生大小年。無人本無我,非後亦非前。蕭鼓旁喧地,龍蛇直映天。法門摧棟宇,覺海破舟船。書鎮秦王餉,經文宋國傳。聲華周百億,風烈破三千。出沒青園寺,桑滄紫陌田。不須高慧眼,自有一燈燃。
卻說國師看了首級,說道:“阿彌陀佛!這個首級不是真的。”王爺道:“怎見得不是真的?”國師道:“要見他一個真假,有何難處!”叫過徒孫雲谷來:“將我的缽盂取上一杯兒的無根水,拿來與我。”雲谷不敢怠慢,接了缽盂,取了無根水,遞與國師。國師接過水來,把個指甲挑了一指甲水,彈在王神姑的首級上,只見那顆首級那裏是個活人生成的?原來是棵楊木鵰成的。就是這二位元帥和那一干大小將官,嚇得抖衣而戰,話不出聲。張千戶大驚,說道:“我一生再也不信鬼神,誰知道今日撞著這等一樁蠟事。分分明明是我打他下馬來,分分明明是我割他的頭來,還打得他血流滿地,霑污了我的皂羅袍。”王爺道:“你把個皂羅袍的血來看看。”只見張千戶掀起袍來,那裏是血,原來都是陽溝裏面爛臭的淤泥。張千戶纔死心塌地,說道:“果真有些蠟事。”三寶老爺說道:“國師怎麽就認得?”國師道:“阿彌陀佛!貧僧也只是這等猜閒哩!”老爺道:“一定有個妙處。”雲谷道:“我師祖是慧眼所觀,與衆不同。”老爺道:“怎麽是個慧眼?”雲谷道:“三教之內,各有不同。彼此玄門中有個神課,八個金錢,回文纖綿,袖占一課,便知天地陰陽,吉凶禍福。儒門中有個馬前神課,天乾地支,遇物起數,便知過去未來,吉凶禍福。我佛門中就衹有這雙慧眼。這慧眼一看,莫說只是我和你,南朝兩京十三省,就是萬國九洲,都看見。莫說是萬國九洲,就是三千大千萬千世界,都是看見。何況這些小妖魔之事,豈有難知之理!”
道猶未了,藍旗官報說:“王神姑又來討戰。”二位元帥深加嘆服,說道:“國師神見。”張千戶說道:“天下有這等一個妖婦,死而不死,把個甚麽法兒去奈何他?”洪公道:“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這個妖婦就在國師身上,求個妙計。”國師道:“阿彌陀佛!天下事退步自然寬。以貧僧愚見,且擡著免戰牌出去,挨他幾日再作道理。”三寶老爺道:“挨了幾日之後,還求國師一個妙計,纔得安寧。”國師道:“到了幾日之後,貧僧自有個道理。”國師一面歸到蓮臺之上,元帥一面吩咐擡著免戰牌出去。
王神姑看見免戰大牌,只得收拾回去,同著咬海乾拜見番王。番王喜不自勝,說道:“得此神通,何愁南朝人!寡人江山鞏固,社稷堅牢,皆賴賢夫婦二卿之力。”咬海乾說道:“此乃我王洪福齊天,非小臣夫婦之力。”番王即時吩咐安排筵宴,款待咬海乾夫婦二人。番王道:“幾時纔得南朝人馬寧靜?”王神姑道:“南朝連日敗陣,擡將免戰牌出來。寬容數日,小臣自有設施,不愁不殺盡他也。番王愈加懽喜,一連筵宴數日。王神姑帶了些酒興,拜辭番王,說道:“今既數日矣,臣請出兵,和南朝大決勝負。若不生擒道士,活捉和尚,火燒寶船,繩綁元帥,誓不回朝!”拜辭已畢,一人一騎,統領著一哨番兵,殺奔南陣而來。”
南陣上早有個藍旗官報上中軍寶帳。三寶老爺說道:“前日多蒙國師允諾,今日少不得還去求計國師。”國師道:“貧僧想了這數日,這個婦人乃是些妖邪術法。張天師善能遣將驅神,不如去求天師,出馬擒此妖婦,手到功成,何必別求妙計。”老爺道:“國師所見甚明。”即時辭了國師,拜見天師。天師道:“元帥下顧,有何議論?”元帥道:“今奉聖旨兵下西洋,到此一國,叫做爪哇國。”天師說:“前日大敗咬海乾,王元帥之功,貧道已得知其事。”元帥道:“誰料咬海乾出一個甚麽妻室,叫做王神姑,本領高強,十分利害。初然一陣,被他妖術所迷,活捉我南朝兩員大將。以後得張狼牙施逞雄威,大戰纍日,剛纔一刀斬了他的頭,一會兒他又活了,又來討戰。後來又是一狼牙釘打翻了他,割了他的頭,一會兒他又活了,又來討戰。今日討戰不要他人,坐名只要天師老爺出馬。故此我學生不識忌諱,冒犯尊顏。未讅天師意下何如?”天師聞言,微微而笑,說道:“元帥不必掛心,似此死而復生,都是些妖邪術法,只好瞞過元帥,煽惑軍心,焉能在小道馬前賣弄得去?容貧道出馬,擒此妖婦,以成其功。”元帥大喜,即時轉過中軍帳上,點齊精兵一枝,護持天師,以爲羽翼。
天師即時下了玉皇閣,收拾出馬。左右列著兩桿飛龍旗。左邊二十四名神樂觀樂舞生,細吹細打;右邊二十四名朝天宮道士,伏劍捧符。中間一面皂纛,皂纛之上寫著“江西龍虎山引化真人張天師”十二個大字。一連三個信砲,一齊呐喊三聲,門旗開處,隱隱約約現出一個天師,騎著一匹青鬃馬,仗著一口七星寶劍。王神姑起眼一瞧,只見南陣上一員大將,神清目秀,美貌長鬚;戴九梁巾,披雲鶴氅。他心裏想一想,說道:“久聞得南朝有個道士,莫非就是他了?”再起眼一瞧,只見南陣上有一面皂纛,皂纛之上明明的寫著“江西龍虎山引化真人張天師”十二個大字。他心裏又想道:“原來果真是那個張天師做道士的。他既是來者不善,我答者有餘。不如先與他一個下馬威,嚇他一嚇。”即時喝一聲道:“唗!來者何人?”張天師不慌不忙,答應道:“吾乃南朝大明國朱皇帝駕下官封引化真人張天師。你是何方女子?姓甚名誰?專一在此陣上鼓弄妖邪,戲弄我南朝大將,是何道理!”王神姑道:“俺本爪哇國總兵官咬海乾長房夫人王神姑是也。連日你南朝大將,饒他有十尺之軀,饒他有千斤之力,尚然輸陣而走,何況你一個尖頭削頂的道士,有何武藝高強,敢出陣來廝殺!”張天師大怒,駡說道:“人這個潑賤婢,傳得些妖邪小術,只好瞞得過那不曉事的,煽惑軍情,焉敢在我面前詩云子曰。”舉起那七昨寶劍劈面相加。王神姑說道:“你有寶劍,我豈沒有雙刀?終不然你是個胳膊上好推車,脊梁上好走馬,甚麽好漢!”把馬一夾,刀來相架。兩馬相交,兩股兵器齊舉。天師心裏想道:“若只是廝殺,卻不是我的所長,須索是拿出寶貝兒來,方纔撈得他倒。”一面廝殺,一面出神。出得好一個神,把個九龍神帕望上一丢。這神帕原是玄門中有名的寶貝,他罩將下來,任你甚麽天神天將,也等閒脫不得一個白。莫說是凡胎俗骨,焉能做個漏網之魚。姜金定曾經吃了一虧。今日卻是這個王神姑被他一罩,連人帶馬,跌在荒草坡前。
天師傳令,把個王神姑繩穿索捆,捆上中軍帳來。藍旗官報道:稟元帥老爺得知,今張天師活捉的王神姑到于帳下。”元帥們聽知這一場報,一個個懽從額角眉尖出,喜嚮腮邊臉上生。連忙的吩咐中軍官,掌起金鼓,豎起旗幡,迎接天師。天師已到,元帥道:“莫非天師道力神威,焉能擒此妖婦?”天師道:“一者朝廷洪福,二者元帥虎威,貧道何德何能,而有此捷!”一面吩咐軍政司擺酒。天師道:“酒倒不必賜,且把那妖婦解上來,聽元帥老爺發落。”王爺道:“天師見教得極是。”三通鼓響,一簇羣刀手把個王神姑一擁而來。二位元帥道:“這個妖婦情真罪當,死有餘辜,推出轅門外斬首回報,毋違。”這正是帳上一聲斬,帳下萬聲懽。你看大鵬鳥從天飛下,白額虎就地撮來,饒你有儀、秦口舌難分辨,饒你有孔、孟詩書不濟忙。即時間把個王神姑砍下一顆頭,鮮血淋淋,獻將上來。老爺叫旗牌官即將首級揭于通衢,號令其國。張狼牙接著他的頭,說道:“你今番也在這裏了,再似前番死而不死,我便說你是個好漢!”
道猶未了,旗牌官慌慌張張報說道:“稟元帥老爺得知,適來小的提了王神姑的頭前去號令,緊行不過三五十步,早已撞遇著一個王神姑,一人一騎,一手搶個頭去了。這如今王神姑又在陣前討戰。”王爺道:“又是個甚麽王神姑討戰哩?”旗牌官道:“就是那一個王神姑。”原來砍的王神姑的頭都是假的。洪公道:“怪不得張狼牙說他死而不死。果真的有些蠟事。”天師也大驚失色,說道:“今日可怪!”老爺道:“怎見可怪?”天師道:“自來邪不能勝正,妖不能勝德。豈有個旁門小術,反在貧道陣前弄出喧去。”老爺道:“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未爲不可。”天師道:“今番貧道尋一個對頭與他,看他再走到那裏去也!”老爺道:“怎麽尋個對頭與他?”天師道:“貧道轉到玉皇閣上,建立壇場,召請諸位天神天將,四面八方安排佈置,終不然這個妖婦會走上去罷?”
果真的天師轉到玉皇閣上,建立一壇:前朱雀,後玄武,左青龍,右白虎,當中一面七星皂旗,右邊一個小道童執著羽扇,左邊一個小道童捧著令牌。天師披著髮,仗著劍,捻著訣,唸著咒、躡著罡,步著斗,俯伏玄壇。褥告已畢,時至三更。天師燒了幾道飛符,取過令牌來,敲了三敲,喝聲道:“一擊天門天,二擊地戶裂,三擊天神天將赴壇。”令牌響處,只見四面八方祥雲靄靄,瑞氣騰騰。只見無限的天神天將,降臨玄壇。天師逐一細查,原來是三十三天罡,七十二地煞,二十八宿,九曜星君,馬、趙、溫、關四大元帥。齊齊的朝著天師打一恭,說道:“適承天師道令。呼喚小神一干,不知天師何方使令,伏乞開言。”天師道:“勞煩列位神祗,貧道有一言相告。”衆神道:“悉憑天師道令。”天師道:“等因承奉大明國朱皇帝聖旨,欽差領兵來下西洋,撫夷取寶。已經數載,事每依心。不料今日來到爪哇國,本國出一女將,善行妖術,變化多端,一死十生,千空百脫,擒之不得,殺之不能。似此遷延,訖無歸日。故此勞煩列位天神天將,護持貧道,擒此妖婦。明日歸朝,特申虔謝,不敢私移功德。”衆神道:“既承天師吩咐,明日天師只請出馬,小神一干自當效力。”天師道:“王神姑善能變化,變一個,須煩諸神捉一個;變十個,須煩諸神捉十個;變百個,須煩諸神捉百個。急如星火,不得有違。”衆神得令,駕雲而去。
及至明日平旦之時,王神姑又來討戰。天師出陣。王神姑心裏想道:“天師昨日挨了一日,不出陣來;今日必定要和我賭一賭手段。其實的怎麽奈得我何!”把個日月雙刀一擺,高叫道:“那牛鼻子,你又來也!”天師大怒,舉起個七星寶劍,指定王神姑大駡道:“我教你殺不盡的賤婢吃我一虧,你焉敢陣前戲弄于我!”王神姑道:“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你何不也戲弄于我,還我一個席兒?”天師道:“潑賤奴,你不要走!”急忙的取出九龍神帕來,望空一撇。王神姑是個傷弓之鳥,漏網之魚,早已看見。天師的寶貝出在手外,他即時張開口來,呵呵一口熱氣,只見一朵紅雲接天而起。高叫道:“偏你會騰雲,偏我不會騰雲哩!”即時撇了青鬃馬,跨上草龍,一直趕上天去。趕來趕去,趕了半會。天師落下陣來,只見半空中呼呼的風響,四馬攢蹄,綁了一個人吊將下來。天師仔細定睛近前一看,原來就是殺不盡的妖婢王神姑。天師大喜說道:“這不知是那一位天神之力?”天師正然收拾回馬,只見正東上一聲響亮,吊下一個四馬攢蹄的王神姑來。天師道:“好奇怪哩,怎麽吊下兩個王神姑來?”道猶未了,正南上一聲響亮,吊下一個四馬攢蹄的王神姑來。正西上一聲響亮,也吊下一個四馬攢蹄的王神姑來。正北上一聲響亮,又吊下一個四馬攢蹄的王神姑來。四面八方,一片的吊下四馬攢蹄的王神姑來。天師見了,大驚失色,說道:“怎麽有這許多的王神姑?卻又都是一般模樣。”吩咐牽鈎手數一數來,看是多少。牽鈎手回復道:“數也不多,只得七十二個。”天師道:“你們仔仔細細,盡行解上中軍帳來。”
藍旗官先報道:“張天師一陣活捉了七十二個王神姑來。這如今盡行解上中軍,老爺騐實。”這一報不至緊,把個中軍帳上人人膽戰,個個心驚。二位元帥高升寶座。牽鈎手把個王神姑兩個一對,押上帳來。元帥老爺起頭一看,原來真個是三十六對,好怕人也。元帥道:“怎麽一個人就有七十二個?”王爺道:“這都是那殺不盡的妖婦撮弄撮弄,撮出這許多來。”老爺道:“雖然撮弄,少不得有一個真的。”王爺道:“這個說得是,少不得有一個真的在裏面。”老爺道:“你們七十二個之中,是真的上前來講話,其餘假的俱不許上前。”衆人一齊答應道:“元帥差矣!人稟天地,命屬陰陽。父精母血,成其爲人。怎麽有個假的?”老爺道:“似此說來,你七十個俱是真的?”衆人道:“俱是真的。”老爺道:“俱是真的,還是一夥合成的,還是一胞生下的?”衆人道:“我們原是一胞胎生下來的。”老爺道:“怎麽一胞生下你們七十二個,面貌都相同,年紀都相若,恰好就都是女子,恰好就都是會廝殺的,會在一馱兒?”衆人說道:“元帥有所不知,天地間貞元會合,五百年一聚,五百年生出一代好人。彼此你中國五百年生出七十二個賢人;我西洋不讀書,不知道理,五百年就生出我們七十二個女將。彼此你中國七十二賢人,聚在一人門下;我西洋七十二女將,出在一個胞胎,彼此俱是一理,元帥老爺豈可不知?”元帥道:“你昨日廝殺,卻只是一個?”衆人道:“可知只是一個。自古說得好:‘一個虛,百個虛,一個實,百個實。’既曉得我們一個,就曉得我們七十二個。”王爺道:“那管他這些閒話,叫旗牌官押出轅門之外,一個一刀,管他甚麽真的假的。”天師道:“不可。依貧道愚見,請國師出來,高張慧眼,真的是真,假的是假,就分別得出來,庶無玉石俱焚之慘。”老爺道:“也罷,去請國師出來。”吩咐牽鈎子把這王神姑權押在帳外,令到施行。即時差官去請國師,國師正在打坐。雲谷道:“且慢,多拜上元帥老爺,待我師祖下座來,即當相拜。”差官回了話,元帥道:“把這些王神姑俱押在帳外,少待一時就是。”
卻說七十二個王神姑押在帳外,這些大小軍士,你也唧唧噥噥,我也唧唧噥噥,有的說道:“都是假的。”有的說道:“都是真的。”內中有一個軍士是藩陽衛的長官,姓“伍余元卜”的卜字。其人眼似銅鈴,心如懸鏡,能通貨物好歹,善知價值高低,因此上人人都號他是個“卜識貨”。他說道:“列位都有所不知,這七十二個王神姑,連牽就有七十一個是假的,止得一個是真的。”衆人說道:“止得一個是的,還是那一個是真的?”,卜識貨把手一指,說道:“那第十六個是真的。”衆人說道:“怎見他是真的?”,卜識貨道:“你們不信,待我試一試,你們看著。”卜識貨把個三股叉,照著那第十六個王神姑的腿肚子上一戮。那王神姑撲地的一跳,跳起來,放聲大哭,說道:“疼殺我也!列位長官們,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俺得罪于元帥臺下,怎麽列位私自用刑于我?”
內中又有一個軍士是龍驤衛的長官,姓“甄曲家封”的家字。其人一生質直,百行端正,一句就是一句,兩句就是成雙,因此上人人都號他是個“家老實。”他說道:“七十二個王神姑,內中止有一個真的,這到說得是。只一件,卻不是第十六個。”衆人道:“你說是那一個?”家老實把手一指,說道:“那第三十二個是真的。”衆人道:“怎見得他是真的?”家老實說道:“你們不信,我也試一試,你們看著。”家老實把個方天戟,照著那第三十二個王神姑的腿肚子上一戮,那神姑也撲地的一跳,跳將起來,放聲大哭,說道:“疼殺我也!列位長官們,當權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歸。俺今日不幸在此,就沒有一個慈悲的,反加害于我!”只見滿腿上鮮血淋灕,流一個不止。家老實說道:“這個血流漂杵,纔是真的。”衆人說道:“不讅家老實說得更真哩!”
內中又有一個軍士,是三寶老爺朝夕不離親隨的隊伍。原是個回回出身,本家開一爿古董鋪兒,專一買賣古董貨物,車渠瑪瑙問無不知;寶貝金珠價無不識,因此上人人都號他是個“別寶的回回”。走嚮前來看一看,把個頭兒搖了兩搖。衆人說道:“你把個頭兒搖兩搖,有何話說?”回回道:“卜識貨識的不真,家老實說的是假。”衆人道:“你怎麽說?”回回道:“這七十二個王神姑,現今就有七十二副活心腸在肚子裏,怎麽叫做是的。”衆人道:“怎見得有七十二副活心腸在肚子裏?”回回道:“你們不信,待我拎出來與你們看著。”衆人道:“你拎來。”回回道:“你們都站開些,不要吆喝。”衆人只說是。回回把個手到他的肚子裏拎將出來,那曉得個姦回回,口裏噥也噥,先噥說道:
寶鴨香銷燭影低,被翻波浪枕邊欹。一團春色融懷抱,口不能言心自知。
次二又噥也噥說道:
臉脂腮粉暗交加,濃露于今識歲華。春透錦江紅浪湧,流鶯飛上小桃花。
次三又噥也噥說道:
葡萄軟軟墊酥胸,但覺形銷骨節熔。此樂不知何處是?起來擕手嚮東風。
噥了這三首情詩兒不至緊,只見那七十二個王神姑,一個個一轂碌扒將起來,舒開笑口,展起花容,大嗄嗄,小嗄嗄,都說道:“長官,長官!遇飲酒時須飲酒,得高歌處且高歌。你們南朝帶得來的還有好情詞兒,再捨福唱一個與我聽著,我們一時三刻死也甘心。”別寶的回回說道:“你看他稱人心花心動,兀的不是付活心腸也!”只因這一付活心腸,引得這些大小軍士吆吆喝喝,鬧鬧鬨鬨。你說道:“王神姑身死心不死。”我說道:“王神姑死也做個鬼風流。”
這一場吆喝,卻早已驚動了帳上三寶老爺。原來二位元帥正纔對著天師、國師議論這樁異事,卻只聽得帳外軍士笑的笑,叫的叫,跳的跳,嚷做了一馱兒。老爺吩咐旗牌官拿過那些喧嚷的軍士來。衆軍士只得把個前緣後故,細說了一遍。老爺道:“押過那七十二個王神姑來,問他還是那個說的是。”那七十二個衆人一齊捆綁在帳下,老爺問他道:“卜識貨說的可是?”衆人道:“不是。”老爺道:“他混名叫做卜識貨,怎麽又說得不是?”衆人道:“他原是柴炭行的經紀,只識得粗貨,不慣皮肉行的事情,故此不識貨。”老爺又問道:“家老實說的可是?”衆人說道:“也不是。”老爺道:“他混名叫做個老實,怎麽也說的不是?”衆人說道:“老實頭兒鼻子偏虛,故此叫做個假老實。”老爺又問道:“別寶的回回說的可是?”衆人說道:“這個說的是。”老爺道:“終不然你們是個寶。”衆人道:“我們是個寶。”老爺道:“是個甚麽寶?”衆人道:“是個獻世寶。”老爺道:“你們不像個獻世寶。”衆人說道:“若不是個獻世寶,怎麽一齊兒四馬攢蹄的捆在帳下?”國師高張慧眼,說道:“你這個寶,卻費過天師許多事了。”天師心裏想道:“國師說我費了許多事,其中必定拿住了一個真的。”答應道:“偶爾成耳,何費事之有!”國師又說道:“費了天師許多心了。”天師心裏又想道:“國師又說我費了許多心,其中必定是成個功勞了。”又答應道:“分所當然,何費心之有。”國師有要沒緊的又說道:“天師,你事便費了這一場,你心便費了這如許。莫怪貧僧所言,卻是王神姑的一隻腿也不曾拿得來。”這兩句話兒不至緊,把個二位元帥嚇得啞口無言,把個天師嚇得渾身是汗。三寶老爺說道:“國師,怎見得王神姑一隻腿也不曾拿得來。”國師道:“口說無憑,我取出來你看著。”
畢竟不知國師取出一個甚麽來,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三賢異七聖,青眼慕青蓮。
乞飯從香積,裁衣學水田。
上人飛錫杖,檀越施金錢。
跌坐簷前日,焚香竹下煙。
寒空法雲地,秋色淨居天。
身逐因緣法,心過次第禪。
妖魔空費力,慧目界三千。
卻說國師說道:“口說無憑,取出來你看便見。”老爺道:“怎麽取來便見?”國師叫過非幻禪師,取出缽盞,討些無根的水來。即時間水到,國師把個指甲兒盛了一指甲兒水,照著那七十二個王神姑彈了一彈。只見七十二個王神姑撲地裏一聲響,撲地裏化作滿天飛。天師心裏想道:“莫不是國師還有些興道滅僧的舊氣,故意兒斷送了我的功勞。”國師早已就知其情,又把一指甲水,照著天上飛的一彈。只見輕輕的飛將下來,漫頭撲面,卻就是那七十二個王神姑。二位元帥吩咐旗牌官起來一看,只見都是些甲馬替身。二位元帥心下纔明白,衹有天師心下十分不準信,橫眉直眼填胸怒,目瞪癡呆不作聲。國師道:“天師,你不準信,即刻子那妖婦又要過來討來。”
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番將王神姑又來討戰。”元帥道:“這等一個婦人,千變萬化,就費了這許多的氣力,下西洋的怎麽是了!”國師道:“元帥寬心,此婦不足爲慮。”衆將官心裏不服,都說道:“這和尚又來說個空頭大話。只好天師有許大的法力,只好天神天將有許大的神通,尚然拿他不住,怎麽說得個不足爲慮。”元帥道:“天師費了這許多心事,又成一空。須得國師設一妙計,不知國師肯麽?”國師道:“要擒西洋女將,除非還是張天師去得。”天師道:“貧道請下了這許多天神天將,尚然擒他不住,怎麽貧道又去得?”國師道:“天師不必多謙,貧僧相贈一件寶貝,就可擒拿得他。”天師道:“既蒙國師見教,貧道何敢推辭,明日情願出馬。”國師道:“天師,你明日出陣,也不消大小官兵,也不消旗幡執事,也不消令牌、草龍,只用貧僧相贈的寶貝,手到擒來,如探囊取物。”天師心上大喜,暗想道:“佛力廣無邊,一定有個妙用在那裏。”說道:“弟子既承尊教,今日先請寶貝來罷。”國師道:“我就交付與你。”口便說道:“我就交付與你。”手卻不慌不忙,慢騰騰地到那左邊偏衫袖上,取過那一掛念珠來,數一數,衹有一百單八顆。原日海龍王送來之時,卻有三百六十顆,佛門中止用一百單八,故此衹有一百單八顆。舉起來遞與天師。天師接了,心裏想道:“這和尚有好些不足之處。既是許下我一件寶貝擒取妖婦,怎麽又只與我一掛數珠兒?終不然對著那個妖婦去唸佛也!”沒奈何,只得直言相告,說道:“國師見賜這掛數珠,還有何處所用?”國師道:“這就是擒拿王神姑的寶貝兒。”天師道:“這個寶貝衹有恁長,衹有恁大,怎麽拿得王神姑的潑婦住哩!”國師微微的笑了笑,說道:
“你真是個癡人,你只管放心前去,不必憂疑。”三寶老爺又說道:“天師只管放心,國師自有個妙用。”彼此分別。
只是天師回到玉皇閣,費了好一番尋思。怎麽費了好一番的尋思?欲待仍舊的帶了官兵執事,帶了符水草龍,卻又違拗了國師體面,不好看相。欲待果真的不帶官兵執事,不帶符水草龍,卻又恐怕有些差錯,于自家身上不安詳。尋思了半夜,看看天色已明,王神姑又來討戰。天師只得遵依國師的指教,一人一騎,單刀出馬。臨行之時,國師卻也在中軍帳上,問天師道:“貧僧與你的寶貝,帶在那裏?”天師道:“帶在左邊臂膊上。”國師道:“阿彌善哉!你怎麽掛他在臂膊之上?我也承受他不起。你也難爲你的子孫。”天師心裏想道:“拿了幾顆數珠兒,真纔就當了寶貝。”沒奈何,只得上前去問一聲道:“這寶貝還是帶在那裏纔好?”國師道:“須帶在頸項上,方纔消受得他起。”天師連忙的取出來,帶在頸項之上。天師已然出陣,國師又叫回來,叮囑他說道:“天師此去,但見了王神姑,不可與他講話,竟自把個寶貝兒望空一撇,便就擒拿了他。”天師道:“雖是擒他,卻不合出陣之時,又叫我轉了一轉。”國師道:“轉了一轉,也只是費些週折。擒拿的事,一準無移。”天師竟行而去。
王神姑看見天師單人獨騎前來,他心上就有些犯疑,暗想道:“他每日領兵帶將,他今日隻身獨自而來,想必是有個甚麽寶貝兒來拿我也。”他一心只在堤防天師,不想天師卻又倒運,看見個王神姑眼睜睜的再不動手。王神姑道:“你這牛鼻子道士,又來做甚麽?敢是自送其死麽?”天師道:“我今番特來擒你的真身。再若饒你,誓不回兵!”王神姑心裏一想:“此人若沒寶貝,焉敢說此大話。自古道:‘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好個王神姑,把個雙飛日月刀虛幌了一幌,竟撥轉馬就走。天師卻纔想起來,說道:“國師吩咐我不可與他講話,不想我慣了這張嘴,多講了幾句話,把個王神姑驚走了。這如今沒奈何,只得趕他下去。”王神姑看見天師趕下陣來,你看他不慌不忙,口裏唸了幾聲,把個指頭兒照著地上指了一指。指一指不至緊,那塊地上變成了三丈四盡闊的一條大澗,他自家的馬一躍而過。天師大怒,駡說道:“潑賤婢,偏你的馬就是馬,難道我騎的就是驢兒!”把個青鬃馬猛地裏加上一鞭,實指望小秦王三跳澗。那曉得是個觸藩羝羊,進退兩難,連人連馬,都失在澗底下去了。那條澗卻好又是個淤成的稀爛涅泥,那個馬陷得住住的,方纔罩起前蹄來,後面兩個蹄子又陷下去了;方纔跳起後蹄來,前面兩個蹄子又陷下去了。天師大驚,說道:“此事怎麽是好?陷在這裏不至緊,倘撞遇著那個妖婢一箭射來,吾命也難保。”正然吃驚,猛聽得劃喇喇一聲響,原來又不是條澗,卻又是天連水,水連天,一望汪洋,茫然萬頃。天師愈回吃驚,心裏想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明明的陷在一條溝澗之中,卻又落在海裏,想應是個海笑麽?”天師細看了一番,水面雖是寬闊,卻也不深。不深不至緊,左傍卻還有些邊岸。天師撇下馬來,牽著他沿岸而走。走一步,報怨一聲,說道:“都是這個和尚害了我也。若有個令牌、符水,卻不遣下個天將,也救助于我。”走兩步,報怨兩聲,說道:“這都是這個和尚害了我也。若有個草龍,卻不騎上天去,這如今到了好處。”一面走,一面報怨。正行之際,遠遠的望見一所高山,心裏想道:“巴著一個山,權且躲他一會,再作道理。”及至去到那個山身邊,原來是個一刀削成的山,四壁陡絕,饒你要上山,沒有個路徑。天師站了一會,只見山頂上有一個樵夫,一手一條尖擔,一手一把鐮刀,口裏高歌自得。歌說道:
巧厭多忙拙厭閒,善嫌懦弱惡嫌頑。富遭嫉妒貧師遭辱,勤曰貪婪儉曰慳。觸目不分皆笑蠢,見機而作又言奸。不知那件投人好,自古爲人處世難。
天師聽了,心裏想道:“這個人原來是個避世君子,歌這一首嘆世情的詩兒,盡有些意思。這莫非是我命不該絕,就有這等一個救命王菩薩來也。”天師高叫道:“山上走的君子救人哩!山上走的君子救人哩!”那人只做個不聽見的,一面口裏歌,一面腳下走。天師又想道:“放過了這個,前面怎麽能夠有個人來搭救于我?”盡著氣力,高聲大叫道:“山上君子救人哩!”只見那樵夫聽見了,連忙的放了尖擔,歇下鐮刀,弓著背,低著頭,望下面瞧一瞧,問說道:“那海裏走的是甚麽人?”天師道:“吾乃南朝大明國朱皇帝駕下官封引化真人張天師的便是。”那樵夫又問道:“你可是下西洋取寶的張天師麽?”天師道:“不敢,便是。請問君子,今日爲何海水連天?”那樵夫道:“天師,你還不得知,今日是個海笑之日。”天師道:“海笑不至緊,我大明國的寶船也不見在那裏。”那樵夫道:“你這行道士好癡哩!你把個海笑只當耍子。今日海笑,連我的爪哇國一國的城池,一國的百姓,俱已沉沒于海,何況你那幾隻寶船。”天師聽了一憂,又還一喜。何爲一憂?眼見的這高山不能上去,救此殘生,這不是一憂?何爲又還一喜?若在寶船之節,此時俱爲海中之魚鱉,這卻不又是一喜?卻又高叫道:“君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我上山,恩當重報!”樵夫道:“這個山大約有四十多丈高,四面壁陡,絕無路可尋,怎麽能夠救你上來?”天師又看了一看,問說道:“君子,你那尖擔上是甚麽東西?”樵夫道:“尖擔上都是些葛藤。”天師道:“沒奈何,你把那葛藤接起來,救我上山罷!救我上山,決不忘恩負義。”
那樵夫倒也有些意思,連忙的取出葛藤,細細的接起頭來,一丈一丈,放了三十九丈八尺五寸,止差得一尺五寸多長,卻接不著個天師。天師道:“君子,你放下尺來多長,就接著我了。”樵夫道:“你這行道士不知世事,我手裏衹有一尺多長,都要放將下來與你,我卻不是個兩手摸空?我兩手摸空還不至緊,卻反不送了你的性命?”天師道:“救人要緊,快不要說出這等一個不利市的話來。”樵夫看了一會,反問天師道:“你腰裏繫的是個甚麽?”天師道:“我繫的是一條黃絲縧兒。”樵夫道:“你把那個縧兒解下來,接著在葛藤上,卻不就夠了?”天師道:“有理,有理!”連忙的把自己的縧兒解將下來,接在樵夫的葛藤上。接上見接,一連打了四五個死紇。這也不是接樵夫的葛藤,這正叫做是接自家的救命索哩!那樵夫問道:“接的可曾完麽?”天師道:“接完了。”那樵夫道:“我今番拽你上山來,你把個眼兒蔽了些,卻不要害怕哩!”天師道:“我性命要緊,怎麽說個害怕哩?只望你快拽些就足矣!”
那樵夫初然間連拽幾拽,一丈十丈,盡著氣力拽了二十餘丈,到了半中間,齊骨拙住了不動手,把個天師掛著在半山中間,不上不下。天師道:“君子,相煩你高擡貴手,再拽上一番。”樵夫道:“我肚子裏餓了,扯拽不來。”天師道:“半途而廢,可惜了前功!”樵夫道:“啐!爲人在天地之間,三父八母,有個同居繼父,有個不同居繼父。我和你邂逅相逢,你認得我甚麽前公?還喜的不曾拽上你來,若還拽你上山之時,你跑到我家裏,認起我的房下做個後母。一個前公,一個後母,我夫婦二個卻不都被你冒認得去了罷。”天師心裏想道:“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這個樵夫明明的把個語話來相左。”沒奈何只得賠個小心,說道:“君子,你見差了!我前面的功程俱廢了,不是前公、後母的前公。”樵夫道:“你這個道士,原來肚裏讀得有書哩!”天師道:“三教同流,豈有個不讀書的。”那樵夫道:“你既讀書,我這裏考你一考。”天師道:“但憑你說來。”那樵夫道:“也隻眼前光景而已。你就把你掛在藤上,打一個古人名來。”天師想了一會,說道:“是我一時想不出來,望君了指教一番罷。”那樵夫笑了一笑,說道:“你這等一個斯文之家,掛在藤上,卻不是個古人名字,叫做滕文公。”天師道:“有理,有理!”那樵夫道:“我還有一句書來考你一孝。”天師道:“君子,你索性拽我上山來再考罷。”樵夫道:“但考得好,我就拽你上山來。”天師道:“既如此,就願聞。”樵夫道:“且慢考你書,我先把個棗兒你吃著,你張開口來,待我丢下來與你。”天師心裏想道:“王質觀棋,也只是一個棗兒。洞中方七日,世上幾千年。我今日不幸中之幸,也未可知。”連忙的張開個大嘴來。那樵夫把個棗兒一丢,丢下來可可的中著天師的嘴。天師把個嘴兒答一答,原來是個爛臭的涅泥團兒,連忙的低著頭,張開嘴,望下一吐。把個樵夫在山上笑一個不止,說道:“你這行道士,你既讀書,這就是兩句書,你可猜得著麽?”天師心上二十分不快,說道:“那裏有這等兩句臭書。”樵夫又笑一笑道:“你方纔張開嘴來接我的棗子,是個‘滕文公張嘴上’。你方纔張開嘴來望下去吐,是個‘滕文公張嘴下”。這卻不是兩句書。”天師道:“既承尊教,你索性拽我上山來罷!”那樵夫道:“你兩番猜不著我的書謎兒,我不拽你上山來了。”天師道:“救人須救徹,殺人須見血。怎麽這等樣兒?”那樵夫道:“寧可折本,不可餓損。我且家去吃了飯來,再拽你罷。”那樵夫說了這幾句話,揚長去了。
天師又叫了幾聲,樵夫只是一個不理。天師說道:“到被這個樵夫閃得我在半山腰裏,上不上,下不下,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擡起頭來望著上面,只見陡絕的高山、又不得上去。低著頭來望下面,只見海面上的潮頭約有四五丈高,風狂浪大,又不敢下來。一旦解下了藤,離地有二十多丈之遠,跌將下去,卻不跌壞了,怎麽是好?低著頭再看一會,只見那匹青鬃馬,已自淹死了在水裏,滿口都是些白沫,四隻腳仰著,朝天滾在浪裏,一浪掀將過來,一浪掀將過去。天師心裏想道:“雖說是那樵夫坑我,卻又得樵夫救我。不然,此時我和青鬃馬一般相似了。”沒奈何,只得掛在藤上。正然掛得沒奈何,只見無萬的土黃蜂一陣來,一陣去,你來一針,我去一針。天師道:“這正是黃蜂尾上針。叵耐這小蟲兒也如此無禮。”一隻手拽著藤,一隻手撲上撲下。幸喜得一陣大風,烏天黑地而來,把些黃蜂一繳過兒吹將去了。黃蜂便吹了不至緊,又把個天師吹得就是個打鞦韆的一般。這邊晃到那邊去,那邊晃到這邊來。正叫做: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
風過後纔然平穩些,恰好的藤上又走下兩個小老鼠兒,一個白白如雪,一個黑黑如鐵。白的藤上磨一磨牙,黑的藤上刮一刮齒。天師駡聲道:“你敢咬斷了我的藤,我明日遣下天神天將來,把你這些畜類,打做一鍋兒熬了你。”只見那兩個小老鼠恰象省得人講話的,你也咬一口,我也咬一口,把個葛藤二股中咬斷了一股。天師道:“屋漏更遭連夜雨,行船又被打頭風。我已自不幸掛在藤上,誰想這個鼠耗又來相侵。我尋思起來,與其咬斷了藤跌將下去,莫若自己解開丁紇繨跳將下去,還有個分曉。”轉過頭來照下一看,天師心裏連聲叫苦也,連聲叫苦也。怎麽連聲叫苦?原來山腳下水面上有三條大龍,一齊張開口來,一齊的毒氣奔煙而出。兩傍又有四條大蛇,也是一齊張開口來,也是一齊的毒氣奔煙而出。把個天師心裏只是叫苦,卻又無如之奈何,只得自寬自解,吟詩一律。詩曰:
藤摧墮海命難逃,蛇鼠龍攻手要牢。自己彌陀期早悟,三途苦趣莫教遭。肥甘酒肉砒中密,恩愛夫妻笑裏刀。奉勸世人須猛省,毋令今日又明朝。
看看的日已平西,天師道:“這樵夫多應是不來了,要我吊在這裏,怎麽有個結果?”正在愁苦處,只聽得鑾鈴馬響,鼉皮鼓敲,天師道:“今番卻有個過路的君子來也。既有馬聲,想必是個慈悲方寸,我的解手卻在這一番了。”道猶未了,只聽見馬響處,有個人聲問說道:“山上吊的是甚麽人?”天師仔細聽來,卻是個王神姑的聲口,心裏想道:“我先前騎了青鬃馬,挎了七星刀,尚然被他耍了。何況如今吊在藤上,豈能奈何于他?吾命休矣!不如閉著雙眼,憑他怎麽處罷了。”王神姑又問道:“山下吊的是個甚麽人?”天師只當一個不聽見。王神姑又說道:“吊的甚麽人?你說個來歷,我且救你上山來。”天師也只當一個不聽見。王神姑又說道:“你再不開言,我把這條葛藤割斷哩!”天師也只當一個不聽見。王神姑把個雙飛日月刀放在藤上磨一磨,說道:“我今番割斷哩!”天師也只當一個不聽見。王神姑果真的把個葛藤割上幾刀,大約三股中去了兩股半,那個藤吊的咭咭響的。天師心裏想道:“割斷了藤,不過只是一個死。他雖有些妖術,不過一個女流之輩。雖暫時困屈,到底是個堂堂六尺,歷代天師,豈可折節于他。”正叫做跌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緊緊的閉了雙眼,也只當一個不聽見。
王神姑看見天師左不聽,右不聽,無計可施,心裏想道:“這天師名下無虛,至死不變。強哉!”矯哉!我豈敢加害于他。不免現出了這一段機關,看他何如,再作後斷。”口裏唸唸聒聒,唸了一會,說道:“你這吊著的人,我本待救你上山來,你再也不開口。我如今去了,看你幾時上山來。”說一聲去,只聽得鑾鈴馬兒漸漸的響得遠,鼉皮鼓兒漸漸的敲得輕。天師原來本是閉了眼的,聽知他去了,把個眼皮睜開來,原來一天兇險皆成夢,萬斛憂愁總屬虛。那裏有個山,那裏有個海,那裏有個藤,只是自己一條黃絲縧兒,自己吊在一棵槐樹上。天師心上好惱又好笑,說道:“怎麽就胡說了這一場?我自己便罷,怎麽青鬃馬也會胡說?明明白白的淹在水裏。”只見起眼一瞧,青鬃馬自由自在在荒草坡前。天師連忙的解下縧來,牽過馬來,飛身上馬,竟奔寶船而歸。
正行之際,早有一個人一騎馬,一口飛刀攔住馬頭,高叫道:“那裏走?你這牛鼻子,早早下馬投降,免受刀兵之苦!”天師起頭一瞧,只見是個王神姑。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大叫一聲道:“潑賤奴,你奈何得我夠了。這如今我和你狹路上相逢,不你便我。”把青鬃馬一夾,把七星劍一撇,直取王神姑。王神姑大怒,駡說道:“你這行牛鼻子好無禮。中生好席人難度,寧度中生不度人。我方纔到放了你,你如今就變臉無情。”連忙的舉刀相架。你一劍,我一刀,你一下,我一下,你一來,我一往,兩家子大戰了五六回。天師雖然受了一日悶氣,他那一股義勇英風,那裏放個王神姑在心上!王神姑看見天師十分英勇,劍法又精,心裏想道:“此人道學兼全,文武俱足,不是等閒之輩,我這裏怎麽奈得他何?況兼天色已晚,不是廝戰之時,總莫若再把那話兒來會他一會。”口裏唸了幾聲,指頭兒照著地上一指。指了一指不至緊,那塊地上依舊的變成了三丈四尺闊的一條深澗,依舊把個天師連人帶馬,一轂碌掀翻在深澗裏面。天師大笑了三聲,怎麽又大笑了三聲?天師說道:“我如今是個唱曲兒的,唱到二犯江兒水了。”
道猶未了,只見座下青鬃馬口裏講起話來,大叫道:“張天師,你不如趁早些下馬投降于我,我還有個好處到你。你若還說半個不字,我教你這個淤泥之中直沉到底,永世不得翻身!”天師大怒,說道:“勢敗奴欺主,時衰鬼弄人。那裏有個馬弄人之理!”也顧不得甚地鬃馬,舉起七星寶劍來,照著馬頭上撲地一聲響,就是一劍,原來那裏是個馬講話,就是王神姑閃在馬頭上妝成的圈套,恰好的這一劍掀在王神姑的頭上。本是溝又深,天又黑,王神姑膽子又大,略不提防,可可的就吃了一虧,左邊額角上去了一塊大皮,血流滿面,不會開言。連天師也在黑處,只說是砍了馬,及至王神姑蘇醒之時,口裏駡道:“我把你這個牛鼻子,教你就撈了我這一刀。”天師心裏纔明白,曉得傷了王神姑,懊悔道:“何不再還他幾刀,斷送這個禍根,豈不爲美。”
卻說王神姑心懷深恨,將欲下手天師,曉得天師是按天上的星宿,下手不得。將欲彼此開交,這一刀的酸氣又不得出,終是要出氣的心多,狠狠說道:“一不做,二不休。這個牛鼻子,我也不奈你何!我且把你的巾帽衣裳選剝了你的,再作道理。”天師連人帶馬,陷在淤泥之中,憑他鬼弄。果真的一撇,撇過一頂九梁巾去了。天師道:“你恁的無禮,我明日拿住你之時,碎屍萬段,剮骨熬油。我教你那時悔之晚矣!”王神姑道:“你還口硬哩!我且把你的衣服剝了去,看你何如。”果真的一掀,掀起那領雲鶴氅來。彼時已自黃昏將盡,月色微明。掀起了這件雲鶴氅不至緊,只見天師頸膊上霞光萬道,瑞氣千條。王神姑看見,吃了一驚,心裏想道:“怪的這個牛鼻子嘴硬,原來有這等一件寶貝在身上。卻一件來,他既是有這等一件寶貝,怎麽這日再不動手于我?事有可疑,不免拿他過來,或好或歹,教他舉手無門。”好個王神姑,一面想定了,一面雙手就過來,把個天師頸膊子低下一撈,一撈撈將過去。原來是一掛數珠兒,數一數只得一百零八顆。拿在手裏,只見他毫光紫氣,愛煞人也。王神姑心裏又想道:“這決對是件寶貝,這決對是個戰勝攻取的家夥。待我且掛將起來,卻不落得一個贏家常在手?”他看見天師掛在頸脖子底下,他也把個數珠兒掛在頸脖子底下。那曉得那一掛數珠兒是活的,劃喇一聲響,一個個就長得斗來大,把個王神姑壓倒在地上,七孔流血,滿口只叫道:“天師,你來救我也!”
畢竟不知這數珠兒怎麽會長,又不知天師可曾救他,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燦爛金輿側,玲瓏玉殿隈。昆池明月滿,合浦夜光回。綵逐靈蛇轉,形隨舞鳳來。誰知百零八,壓倒潑裙釵。
卻說王神姑帶了這一掛數珠兒,那珠兒即時間就長得有斗來大,把個王神姑壓倒在地上,七孔流血,滿口叫道:“天師,你來救我也!”天師起頭看來,那裏有個深澗,那裏有個淤泥,明明白白在草坡之中。原來先前的高山大海,兩次深澗、樵夫、葛藤、龍、蛇、蜂、鼠,俱是王神姑撮弄來的,今番卻被佛爺爺的寶貝拿住了。天師心裏纔明白,懊恨一個不了。怎麽一個懊恨不了?早知道這個寶貝有這等的妙用,不枉受他一日的悶氣。王姑又叫道:“天師,你來救我也!”天師道:“我救你,我還不得工夫哩!我欲待殺了你,可惜死無對證。我欲待捆起你,怎奈手無繩索。我欲待先報中軍,又怕你掙挫去了。”一個天師看了,一個王神姑,恰正是個賊見笑。
原來國師老早得了一陣信風,說道:“哎!誰想今日天師反受其虧。”叫一聲:“揭謗神那裏?”只見金頭揭謗神、銀頭揭謗神、波羅揭謗神、摩訶揭謗神一齊到來,繞佛三匝,禮佛八拜,說道:“佛爺爺呼喚小神,不知那廂使用?”佛爺道:“現有爪哇國女將王神姑帶了我的寶貝,跌在荒草坡前。你們前去擒住他的身,不許他私自脫換,亦不許你們損壞其身。”四個揭謗神得旨而去。佛爺爺心裏想道:“揭滂神只好拘住他的真身,卻不能夠解上中軍來。張天師一人一騎,卻也不能夠解他上中軍來。不免我自家去見元帥一遭。”竟上中軍,見了元帥,劈頭就說一句:“恭喜!恭喜!”二位元帥眉頭不展,臉帶憂容,說道:“這如今燈殘燭盡,天師還不見回來,不知國師有甚麽恭喜見教?”國師道:“天師盡一日之力,擒了女將,成了大功。因此上特來恭喜。”老爺道:“天師既是擒了女將,怎麽此時還不見回來?”國師道:“天師只是一人一騎,沒奈他何,元帥這裏還要發出幾十名軍士,前去助他一臂之力,纔然捆縛得他來。”元帥道:“夜晚間兵微將寡,恐有疏虞。”即時傳下將令,點齊一百名護衛親軍,仰各隊長依次而行,前去接應天師。
這一百名親軍帶了高照,竟投荒草坡前而去。只見一個王神姑跌翻在地上,一個張天師手裏拿著一根縧絲兒,說長又不長,說短又不短,左捆左不是,右捆右不是。正在兩難之處,只見一百名親軍一湧而至。天師大喜,說道:“你們從何而來?”都說道:“國師老爺稟過元帥,差我們前來與天師助力。”天師道:“國師神見,真我師也!你們快把這個妖婢捆將起來。”王神姑道:“天師老爺可憐見,輕捆些罷!”天師駡說道:“潑賤奴,說甚麽輕捆些?我今日拿你回去,若不碎屍萬段,剮骨熬油,我誓不爲人!”
王神姑兩淚交流,沒奈何,只得憑著這一百名軍士細捆細收,一徑解上中軍寶帳。國師老爺除了他的數珠兒,數一數還是一百單八顆。國師道:“天師,你怎麽今日成功之難?敢是我的寶貝有些不靈騐麽?”天師朝著國師一連唱了幾個喏,一連打了幾個恭,說道:“多承見愛!怎奈我自家有些不是處,故此成功之難。”國師道:“怎麽有些不是處?”天師卻把個前緣後故,細說了一遍。國師道:“既如此,多虧了天師。”二位元帥看見個王神姑和前番七十二個都是一般模樣,說道:“前日七十二個都是假的,今日這一個可是真麽?”國師卻把數珠兒和揭謗神的前來後往,細說了一遍。二位元帥說道:“既如此,又多虧了國師。”天師道:“這個妖婢無端詭計,百樣姦心,望乞元帥速正其罪,細剝他的皮,細剮他的肉,細拆他的骨頭,細熬他的油,尚然消不得我胸中之恨!”洪公道:“天師怎麽恨得這等狠哩!”天師道:“此恨爲公,非爲私也。”元帥道:“天師不必吃惱,我這裏自有個公處。”即時叫過刀斧手來:“你即將女將王神姑押出轅門之外,先斬其首,末後剝皮、剮肉、拆骨、熬油,依次而行。”刀斧手一齊答應上一聲“是”,把個王神姑,就嚇得渾身是汗,兩腿筋酥,放聲大哭,吆喝道:“列位老爺饒命哩!就是砍頭,饒了剝皮、剮骨、熬油也罷。就只剝皮,饒了熬油、剮骨也罷。就只剮骨,饒了熬油也罷。”刀斧手喝聲道:“唗!你既是砍了頭便罷,卻又乞這些饒做甚麽?”王神姑哭哭啼啼道:“得饒人處且饒人。”
只這一句話兒不至緊,早已打動了國師老爺的慈悲方寸。國師道:“稟過元帥,看貧僧薄面,饒了他罷。”元帥道:“這妖婦立心不良,我今日若放于他,他明日又來反噬于我。這正是養虎自貽患,這個不敢奉命。”國師道:“善哉,善哉!只一個女人有個甚麽立心不良?有個甚麽反噬于我?以貧僧觀之,擒此女人如探囊取物,手到功成。饒他再沒有反背之處,貧僧自有個道理。”天師看見國師苦苦的討饒,誠恐輕放了這個妖婦,連忙的走近前去,說道:“擒此妖婦,萬分之難,就此妖婦,一時之易。雖是國師老爺慈悲爲本,也有個不當慈悲處。雖是國師老爺方便爲門,也有個不當方便處。譬如天地以生物爲心,卻也不廢肅殺收藏之令。這妖婦都是一段假意虛情,誓不可聽。”國師道:“螻蟻尚然貪生,爲人豈不惜命!他今日雖然冒犯天師,卻不曾加以無禮,這也是他一段好處。天師怎麽苦苦記懷”王神姑又在那邊吆喝道:“饒命哩,饒命哩!”國師道:“元帥在上,沒奈何看貧僧薄面,饒了他罷!”元帥道:“既蒙國師見教,敢不遵依。”即時傳令,吩咐刀斧手放他起來。
國師叫過王神姑,跪在帳前,問他道:“你是本國女將麽?”王神姑道:“小的是本國女將。”國師道:“我元帥承奉南朝大明國朱皇帝欽差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來下西洋,撫夷取寶,到一國探問一國,有無我天朝的傳國玉璽。如無玉璽,不過取得一封降表降書,一張通關牒文,我元帥又不佔人城池,又不滅人社稷。你這蕞爾小國,有多大的軍馬,敢倔強無禮?你這蠢爾女將,有多大的神通,敢賣弄妖邪?今日拿住你,是貧僧再三央說元帥饒你回城,你可知道麽?”王神姑磕了幾個頭,說道:“謝元帥不斬之恩!謝國師救命之德!小的回到本國,見了番王,即時獻上降書降表,即時換上通關牒文,再不敢倔強無禮,抗拒天兵,自取罪戾不便!”國師道:“萬一放你回去,背卻今日之言,那一次拿住你,碎屍萬段,剮骨熬油的事,卻都是有你的。”王神姑說道:“小的知道了。”國師老爺吩咐軍政司把他的披掛鞍馬,一應交還與他,還與他酒餚,示之以恩,放他回去。王神姑得命,好似踹碎玉籠飛綵鳳,透開金鎖走蛟龍,出了轅門,照著本國抱頭鼠竄而去。
卻說王神姑已去,馬公道:“夷人反覆無常,況兼一女流之輩,他那裏曉得個‘信行”二字。方纔還是不該放他,放他還有後患。”國師道:“人非草木,豈可今日饒了他的性命,他明日又有個反背之理!”馬公道:“莫說明日,這如今去叫他回來,你就有個推託。”國師道:“阿彌善戰!若是這如今去叫他回來,他就有些推託,貧僧誓不爲人!”馬公道:“國師即不準信,稟過元帥,或差下一員將,或差下一員官,或差下一名番兵,趕嚮前去叫他一聲,你看他回來不回來,便見明白。”國師道:“這如今夜半三更,教他到那裏去叫?”馬公道:“叫人也沒用,怎麽夜戰成功?”國師道:“既如此,稟過元帥,差下一名番兵去,叫他回來罷。”元帥傳下將令,即差藍旗官追轉番將王神姑,許即時回話。
藍旗官得了交令,連忙的追嚮前去。高叫道:“王神姑且慢去!我奉國師老爺法旨,叫你回來,還有話吩咐于你。”王神姑正行之際,猛聽得後面有人指名叫他,吃了一驚,帶住馬聽了一聽,只聽得吆喝道:“我奉國師老爺法旨,叫你回來,還有話吩咐于你。”他心裏想道:“叫我回去,沒有別話,這一定是有個小人之言,說我反復,故此叫我回去,看我今日推卻不推卻,可見後日反復不反復。我若不去之時,便中了小人之計。我偏做個堂上一呼,階下百諾,庶幾他不疑我,我明日得以成功。”連忙的問道:“果是國師老爺的法旨麽?”藍旗官道:“軍中無戲言,豈有假傳之理。”王神姑即時勒馬回來,拜于帳下,稟說道“小的已蒙國師老爺開天地之恩,宏父母之德,放轉回城。適纔又蒙法旨呼喚,不知有何吩咐?”國師道:“我適纔思想起來,你是西番一個女流之輩,我是上國一個國師。你明日回去吊領人馬,反復不常,有誰與你對證?故此叫你回來,當衆人面做下一個證明功德,纔是個道理。”王神姑道:“我要供下一紙狀詞,我又不通文墨。我要發下一個誓願,卻又口說無憑。不知將披掛鞍馬之類,但憑老爺留下那一件,做個當頭罷。”國師道:“不是留下當頭的話,只要見你一點真心。”王神姑道:“若要見我一點真心,不如當天發下一個誓願罷!”國師道:“你就發下一個誓願罷。”王神姑轉身對著天磕了幾個頭,說道:“小的是西洋爪哇國女將軍,今日敗陣被擒,荷蒙國師老爺赦而不殺。言定歸國之後,稱臣納貢,不致反旆相攻。如有反復,教我上陣不得好死,萬馬踏我爲泥。”國師聽知此誓,說道:“阿彌善哉!發這等一個誓願夠了。”王神姑又磕了幾個頭而去。馬公道:“這個婦人好機深謀重哩!”國師道:“他一叫便來,你還說他的不是。”馬公道:“這纔是他的機深處。”國師道:“發下了這等一個誓願,還有個甚麽機深處?”馬公道:“近時的人都有二十四個養家咒,你那裏信得他的。”國師道:“倘若信不得,貧僧必然萬馬踏他爲泥。”國師回到本船,叫過咒神來,記上了王神姑的咒語。
二位元帥每日專聽爪哇國的降表降書。那曉得王神姑回到本國,見了咬海乾,咬海乾道:“你怎麽被張天師所擒?既然擒去,怎麽又得回來?”王神姑故意說道:“我是虛情假意,探實他的軍情。”見了番王,番王道:“你怎麽被張天師所擒?既然擒去,怎麽又得回來?”王神姑也故意的答應道:“我是虛情假意,探實他的軍情。”番王道:“你既是探實了他的軍情,你何不大展神威,擒此僧道,與朕威鎮諸邦,有何不可?”王神姑道:“南朝的僧家金碧峰本領其實利害,一時難以擒拿。”番王道:“既是難擒,卻怎麽樣處置?”王神姑道:“小臣還有一個師父住在甲龍山飛龍洞,脩行了有千百多年,道行非常,成其正果。不食人間五穀,饑饗鐵丸,渴飲銅汁。身高三尺,頸項就長一尺有餘。頭有斗大,手似鐵鉗。因他頸項子長,人人叫他做個鵝頸祖師。他頭項風扇,腳踏火車,左手提的是火槍、火箭,右手提的是火鴉、火蛇。因他是一團火性,人又叫他是個火母禪師。”番王道:“他既是脩行之人,怎麽又肯來與你廝殺?”王神姑道:“是個兩截的人。”番王道:“怎麽是個兩截的人?”王神姑道:“我師父他在脩真養性之時,掃地恐傷螻蟻命;他若是火性爆烈之時,即時撞姪斗牛宮。”番王道:“怎麽得他火性爆烈?”王神姑道:“大王豈不聞激石乃有火,不激原無煙?”番王道:“此去多少路程?只怕一時不及。”王神姑道:“小臣不憚辛苦,快去快來,還趕得相及。”番王道:“既然如此,有功之日,重重加賞。”
王神姑辭了番王,別了咬海乾,駕起一步膝雲。那膝雲一日一夜,可行千里,不消三日三夜,已到了甲龍山飛龍洞。王神姑落下雲頭,來到洞口,只見一個小道童兒坐在門前。王神姑走嚮前去,打一個稽首,說道:“師兄請了。”那道童還一個禮,看一看說道:“你是爪哇國的王師兄也。”王神姑道:“便是。”道童說道:“來此何幹?”王神姑道:“有事拜謁師父。”道童兒說道:“師父卻不在家了。”王神姑道:“到那裏去了?”道童兒說道:“在大羅天上火堆宮裏打火醮去了。”王神姑說道:“去了幾日?”道童兒說道:“纔去了三七二十一日。”王神姑說道:“火蘸要打幾時?”道童兒說道:“要七七四十九日。”王神姑道:“我有些緊事,怎麽等得他來也!”道童說道:“天上的事由不得人。”王神姑道:“我如今不得見師父,天下的事也由不得人。”王神姑要得師父緊,只得守著他。
一日三,三日九,直守得過于四七二十八日,只見一朵紅雲自家而下。王神姑早已知道是師父來了,雙腳跪在洞門之外。火母落下雲來,看見個舊日徒弟,可驚可喜,說道:“王弟子,你從那裏來的?”王神姑一劈頭就把兩句狠話兒打動師父,一邊做個要哭的聲音,一邊說道:“弟子今年運蹇時乖,遭了一年的厄難,受了一年的困苦,這如今還不得脫身。沒奈何,只得遠來拜求師父。”火母道:“是個甚麽人?敢這等窘辱于你!”王神姑又哭又說道:“是個南朝大明國朱皇帝駕下甚麽元帥,統領了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下俺西洋,撫甚麽夷,取甚麽寶,經今在俺爪哇國攪擾了大半多年。”火母道:“你怎麽讓著于他?”王神姑道:“先是總兵官咬海乾出戰,被他砍了四五百名魚眼軍,又被他煮吃了三千名步卒。”火母道:“天下有這等的道理!縱有不是,不該把個人來煮吃。你與他交戰何如?”王神姑道:“弟子與他交戰,本待不輸。爭奈他是個僧家,本領利害,弟子那七十二張甲馬替身,俱被他所破。又把弟子的真身拿上中軍,若不是師父所傳的五囤三出,弟子也不得回來見師父。”火母道:“你沒有告訴他,你是我的徒弟?”王神姑就扯一個謊,說道:“一發不好說得。”火母道:“怎麽不好說得?”王神姑道:“不說師父倒還好,因爲說了師父,他愈加又計較我們。”火母道:“他要怎麽樣計較于你?”王神姑道:“他也要把我們來煮吃哩!”火母大怒,說道:“天下那裏有這等一個僧家!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怎麽要把我的徒弟來煮吃哩!徒弟,你先去,我隨後就來,定要與你伸這一口氣,定要與你報這一場仇,教他認得我的本領哩!”
王神姑萬千之喜,歸到本國。國王道:“怎麽去了這些日子?”王神姑道:“因爲師父在大羅天上火堆宮裏打火醮去了,故此耽遲了這些日子。”番王道:“師父何如?”王神姑道:“師父即時就到,小臣帶領本部兵馬先去伺候。”番王道:“凱旋之日,一總酬功。”王神姑辭了番王,領了本部軍馬,見了咬海乾,問說道:“南兵連日何如?”咬海乾道:“他連日等我們降書降表。況兼天氣酷熱,前行不便,故此不曾來十分催攢。你師父在那裏?”王神姑道:“即到荒草坡前。”道猶未了,火母已是落下火雲,先在那裏等著徒弟。王神姑雙膝跪下,說道:“不知師父早臨,有失迎候。”火母道:“徒弟,我此來,一非爲名,二非爲利,只爲你是我的徒弟,我特來捉此僧家,與你伸這一口怨氣。只一件來,你決不可洩漏我的天機。你先出馬,看南陣上那個將領來,待我好作道理。”
王神姑出陣,早已有五十名夜不收打探了實信,報與中軍,說道:“王神姑回去,拜請了他一個甚麽師父,住在甚麽甲龍山飛龍洞,脩行了有千百多年,饑飧鐵丸,渴飲銅汁。身長三尺,頸脖子就有一尺多長,混名叫做鵝頸祖師。他頭頂風扇,腳踏火車;左手提著火槍、火箭,右手提著火鴉、火蛇,故此又叫做火母禪師。這如今現在陣前,聲聲要捉僧家,口口要拿道士。”三寶老爺道:“這都是佛門中慈悲爲本,方便爲門。”王爺道:“誰想這等一個女人,這等反復!”馬公道:“去請國師出馬,萬馬踏他爲泥。”老爺道:“這如今說不得那個話,快請天師來出馬;萬一天師推託,就著去請國師。”道猶未了,只見帳下諸將一齊稟道:“養軍千日,用在一朝。末將們不才,願先出馬,擒此妖賊。萬一不能成功,再請天師、國師未爲晚也。”元帥道:非我不遣諸將,只因此來的妖賊,都是些妖邪術法,小鬼旁門,非兵家之正脈,故此不敢相勞。連天師的正一法門且不能奈何于彼,連國師的佛力也不能奈何于彼。諸將當悉體此意,毋謂我爲輕忽也。”諸將齊聲道:“怎麽敢說元帥老爺輕忽?只說馬革裹屍,大丈夫之事。末將們不才,願出一陣,看是何如。”王爺道:“既是諸將堅意要戰,許先出一陣,止許先鋒及五營都督,四哨官防禦寶船,不可擅動。仍要小心,不可輕視!”
諸將得令,一湧而出。左右行鋒分爲兩翼,五營大都督看營。前後左右按東南西北四方上,各自紮住一個行陣。一聲信砲,三通鼓響,南陣上擁出六員將官。只見番陣上站著一員番將,身長三尺有餘,臉如鍋底,手似鐵鉗。南陣上三通鼓響,正東上閃出一員大將,束髮冠,兜羅袖,獅蠻帶,練光拖,騎一匹流金千里馬,使一桿丈八戳天槍,原來是前營大都督應襲王良,高叫道:“你站的敢是王神姑的師父麽?”那番將答應道一聲“是”,把那一張血光的口張開來,火光就迸出來有三五尺。王良道:“你敢就是火母麽?”他又答應一聲“是”,把那一張血光的口張開來,火光又迸出來有三五尺。王良道:“我聞你的大名如雷灌耳,原來是這等一個長頸鬼頭。你出陣來怎麽?你敢欺我南陣上無人麽?”掄起那一桿丈八的神槍,照著火母身上直戮將去。火母也不作聲,火母也不動手,只是戮一槍,一道火光望外一爆。王良左一槍,右一槍,殺得只見他渾身上火起,並不曾見他開口,並不曾見他動手。
王良未了,只見正西上閃出一員大將來,爛銀盔,金鎖甲,花玉帶,剪絨裙,騎一匹照夜白銀鬃馬,使一桿朱纓閃閃滾龍槍,原來是後營大都督武狀元唐英,高叫道:“王應襲你過來,待我奉承他幾箭。”一連射了一壺箭不中。中在頭上,頭上就是火出來;中在眼上,眼上就是火出來;中在鼻上,鼻上就是火出來;中在口上,口裏就是火出來;中在面上,面上就是火出來;中在手上,手上就是火出來;中在腳上,腳上就是火出來。並不曾見他開口,並不曾見他動手。
唐英還要射,只見正南上閃出一員大將來,紅扎巾,綠袍袖,黃金軟帶,鐵菱角包跟,騎一匹金叱撥純紅的馬,使一條三丈八尺長的鬼見愁疾雷錘,原來是左營大都督黃棟良,高叫道:“唐狀元你過來,等我奉承他幾錘。”一連上手就是七八十錘,就打出七八十個火團兒來,並不曾見他開口,並不曾見他動手。
黃棟良還要打,只見正北上閃出一員大將來,身長三尺,膀闊二尺五寸,不戴盔,不穿甲,騎一匹紫叱撥騰雲的馬,使一件重一百五十斤的神見哭任君钂,原來是右營大都督金天雷,高叫道:“黃都督你過來,待我也奉承他幾钂。”一上也就是七八十钂,也只是打出七八十個火毬來。金天雷說道:“好奇也,我這一百钂還是打鐘哩?還是煉銅哩?”道猶未了,只見火母颼地裏一道火光,把個金天雷一把扯住。金天雷慌了,說道:“師父,師父,你放了我再去扯別人罷!”火母說道:“我現鐘不打,又去煉銅?”
金天雷還不曾開口,只見左右兩個先鋒:一個身長九尺,膀闊三停;一個身長十尺,腰大十圍。一個黑面捲髯,虎頭環眼;一個回子鼻,銅鈴眼。一個一匹馬,一個一張刀。一個是左先鋒張計,一個是右先鋒劉蔭。一個高叫道:“金都督你過來,仔細我的刀。”一個高叫道:“你兩個不見了開路神,沒有這個幾多長數的。”一個左一刀,一個右一刀。一會兒,左一刀不見了刀口,右一刀不見了刀尖。不見了刀口的嚇得啞口無言,不見了刀尖的嚇出一身尖頭汗來。火母方纔張開口來,大笑三聲,說道:“多勞你們了!我昨日在途路上,感冒了些風寒暑濕,多得你們這一場修養,我的感冒好了一半。”六員大將都只是睜開眼來看他一看。火母又說道:“你們不要看我,你們轉去,叫你那牛鼻子道士來,叫你那葫蘆頭和尚來。”
畢竟不知他單請天師、國師有何道術,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甲龍山上飛蠻沙,甲龍山下人怨嗟。
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撐如亂麻。
我亦東奔嚮瀛海,紅雲四塞道路賒。
東方日出啼早鴉,城門人開掃落花。
梧桐楊柳拂金井,來醉飛龍火母家。
卻說六員大將回陣而來,元帥道:“今日勝負何如?”左先鋒張計稟說道:“其人渾身是火,任是刀砍,任是槍戳,任是箭射,任是錘擂,只見火光迸裂,並不曾見他叫疼,並不曾見他回手。”元帥道:“敢是個寄杖之法麽?”張先鋒道:“饒他寄杖,那裏寄得這許多的刀槍?”元帥道:“他是個甚麽樣兒的人?”張先鋒道:“其人止有三尺長的女身,卻就有一尺多長的頸脖子。遠望你就象一隻雁鵝,近看他就是一個小鬼。”元帥道:“怎麽這等利害?”張先鋒道:“聞說他饑餐鐵丸,渴飲銅汁,因此上卻有些不好相交處。”元帥道:“西番多有異人,似此一個番將,何以處之?”張先鋒道:“他坐名要天師,他坐名要國師,今番卻少不得驚煩這二位也。”元帥道:
“只得去請天師。”
請到天師,天師道:“驅神遣將,斬妖縛邪,這是貧道的本等,怎敢辭勞?”即時出馬,左右擺著飛龍旗,飛龍旗下擺著樂舞生、道士,中央豎著皂纛,皂纛之上寫著“江西龍虎山引化真人張天師”十二個大字。皂纛之下,隱隱坐著一個天師,提著七星寶劍,跨著青鬃駿馬。一聲砲響,擂鼓三通,天師坐在馬上,單請番將相見。只見番陣上站著一個人,三尺長的身材,一尺多長的頸脖子;面如鍋底,手似鐵鉗,黑萎萎的一個矮子。只是紅口、紅眼、紅鼻頭、紅耳朵、紅頭髮,恰好似個煙裏火。天師高叫道:“來者何人?早通名姓。”番將道:“俺甲龍山火龍洞丙丁大羅刹火母元君的便是,你是何人?”天師道:“我乃南朝大明國朱皇帝駕下官封引化真人張天師的便是。”火母道:“你昨日活活的捉住我的徒弟,怎麽就要煮他來吃哩?”天師道:“因不曾煮得也。至今猶有餘恨!”火母道:“你今日出陣,也要煮吃于我麽?”天師道:“你自家惹火燒身,那個要來煮你?”火母道:“遇矮人說辭話,怎麽敢說我惹火燒身?”照頭就是一箭。那一箭不至緊,一道煙火直噴到天師的面上來。天師連忙把個七星寶劍照箭一撇,箭便撇得到,那一道煙火卻撇不到,纏繞在天師的身上,險些兒把個鬍子都做了烏焦巴弓。
天師心裏想道:“他渾身是火,以火成功,火克金,我的七星劍怎麽是個贏手?土克水,水克火,須得一個水,纔是他的對頭。”低頭一想,計上心來,把個青鬃馬帶到坎位上站著,手裏捻定了一個“壬癸訣”,口裏唸動了一股“雪山咒”,說道:“你那個小鬼頭,再敢飛過一枝箭來。”火母道:“你還燒不怕哩!”撲地裏就是一箭來。天師收定了神。捻定了,把個口兒輕輕的啐一聲,把個劍頭兒輕輕的指一下,那枝箭斜曳裏插在地上,連火連煙自消自滅。火母大怒,說道:“好牛鼻子道士,敢攔我的馬頭麽?”飛星又是一箭。天師仍舊的啐一啐,指一指,那枝箭仍舊的插在地上,那些煙火仍舊的自消自滅。
火母心裏想道:“這道士盡通得哩!今番不要把箭去會他,看他怕不怕。”高叫一聲道:“天師照箭哩!”口裏說的是箭,其實的是一桿火槍。天師的眼又是快的,看見個勢頭不善,就曉得不是枝箭,著實一啐,著實一指,那桿槍只當得一枝箭吊在地上。也不見響,煙消火滅,也不見燒人。火母看見個火槍不靈騐,心裏老大的吃力,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一連三桿槍飛過來,如流星趕月之狀,那一天的煙火,好不嚇人也!天師越加心雄膽壯,口兒裏連啐幾啐,劍頭兒連指幾指,那三桿槍也當得一桿吊在地上。也不見十分響,煙飛火散,也不見十分燒人。火母心裏想道:“我這箭一箭射過須彌山,我這槍一槍戳透崑崙頂,怎麽今日一發不在家裏?敢是我的運限行得低,敢是今日的神有些不利?也罷,識時務者呼爲俊傑。我今日權且收拾,待明日再來下手于他。”高叫道:“今日天晚,且待明日我和你再決輸贏。”
到了明日,天師出馬,高叫道:“那矮鬼頭,你昨日把火箭、火槍射了我,今日也該我來射你了。”火母道:“我何懼于你!你前日六員大將,六般兵器,射的射,戳的戳,打的打,捶的捶,只當替我修養一番。莫說我這等一個牛鼻子道士,任你是甚麽來,我只是還你一個不動手。”大師看見他口說大話,更加打起精神來,口裏著實唸,手裏著實捻。一手托著一個淨水碗,一手提著一口七星寶劍。一會兒,淨水碗裏走下一個小鬼來,也是三尺多長的女身,也有一尺多長的頸脖子,一手拿著一張彈弓,一手捻著一把彈子。天師喝聲道:“照!”只見小鬼扯起彈弓來,就是一彈子過去。那一彈子不至緊,徑中在火母的頭上,撲的一響,撲的爆出幾個火星兒來。火母只當不知道。天師又喝聲:“照!”那小鬼又是一彈子。這一彈子卻又中得巧,正中在火母的眼上,只見眼裏又爆出幾個火星兒來,火母也只當不知道。天師連忙的左喝聲:“照!”右喝聲:“照!”那小鬼連忙的也左一彈子,右一彈子,打得個火母只是撲冬撲冬的一片響,火星兒也一片的爆出來。只是火母還當一個不知。
天師心裏想道:“這個矮鬼頭只當一個不知道,敢是彈子小了些。”口裏又唸也唸,手裏又也捻。一會兒,那個小鬼一手挎著一張弓,一手提著一壺箭。天師喝聲:“照!”那小鬼拽開弓來,就是一箭。一箭就中在火母身上。只看見些火星兒爆出來,那時看見他有些怕怯?天師又喝聲:“照!”那小鬼又是一箭。一箭又中在他身上,又只是些火星兒爆出來,他那裏有些怕怯?天師連喝:“照!”遞喝:“照!小鬼拽滿了弓,搭定了箭,連射遞射,那一壺箭連中遞中,連出火遞出火,他也只當不知。天師心裏想道:“箭也小了些。”口裏又唸幾唸,手裏又捻幾捻。一會兒。那個小鬼手裏換了一桿槍。天師喝聲:“照!”那小鬼颼地裏就過去一槍。天師又一聲:“照”小鬼又一槍。天師一連的喝聲道:“照!照!照!”小鬼也連的飛過去,都是些槍、槍、槍。前番的彈子,前番的箭,倒還有些火星出來,今番的槍,連火星兒也沒有了。且莫說他有個懼怕。天師心上老大吃驚,想一想說道:“我祖代天師之家,見于多少天神天將,拿了多少鬼怪妖魔,並不曾看見這等一個矮鬼。這都是我自家走的雷,無法可治!”
只見火母張開口來,叫一聲“牛鼻子道士”,那口裏就有三五尺長的火光飛爆而出。天師道:“你叫甚麽?”火母道:“你彈弓也打了,箭也射了,槍也戳了,你的事了了。今番卻也輪流到我麽?”天師又想道:“若是輪流于他,我這裏好難支架也!莫若退他,到明日再作道理。”高叫道:“矮鬼,你聽著,昨日是你,今日是我,明日纔輪流到你。”火母道:“既是明日纔輪流到我,今日且散罷。”天師將計就計,說道:“今日且散罷。”兩家子散了。
到了明日,天師曉得這個火母有些利害,老大的堤防于他,仍舊的站著坎位上,仍舊的“壬癸訣”,仍舊的“雪山咒”。火母一頭子跑出陣來,就叫道:“你那牛鼻子道士,昨日好狠手也!今日也輪流于我,我叫你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你纔曉得我的本領哩!”天師笑了一笑,說道:“入地便不敢奉承。上天是我的家裏,豈可無路?”火母道:“你還嘴硬哩!”撲地一響,就是一箭。天師依舊是啐,仍舊的指,一箭又過了。撲地的一槍,天師又一啐,又一指,一槍又過了。火母心裏想道:“他今番不堤防于我,卻好下手于他。”猛地裏一塊火老鴉飛將過來,把個天師的九梁巾兒一抓,抓將過去。天師心上只在堤防他的箭,堤防他的槍,那曉得有個飛鴉,會抓得他的巾子動哩。只見抓了巾去,天師老大吃力。喜得到底是個天師,早先都有個預備,接過淨水碗來,把個竹枝兒蘸了些水,望空一灑,恰好的一個雪白的鷂鷹騰空而起,趕在半天,搶過一頂九梁巾來。火母看見個鷂鷹來搶巾子,他就放出許多的火鴉,一個十,十個百,百個千,千個萬。上萬的火鴉不至緊,那一天的火,四面八方,通紅直上,就象天做了一個火罩,罩住天下的人,天師拿定了主意只當不知。那火卻也燒不到天師的身上,只是兩邊的樂舞生和那些道士,一個個誠惶誠恐,稽首頓首。天師口裏又唸,手裏又捻,只見那個鷂鷹飛下飛下,和那些火鴉相鬭,恰如紅爐上一點雪,好不愛人也!天師想道:“鷂鷹雖是愛人,終是寡不足以敵衆,必須怎麽結絕了他的火鴉纔好。”即時間,運起掌心的雷,“啐”一聲,把個掌心雷一放。只是轟天裂地,劃喇喇一聲響,就把那些千百萬的火鴉打得:
無形無影一場空,火滅煙消沒點紅。有意桃花隨水去,無情流水枉歸東。
火母看見個火鴉之計不行,卻又心生一計,颼地裏一條火蛇繞身而出,也是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即時間,上萬的火蛇塞滿了地上,就是放野火的景象一般。一條自東來,一條自西而來,一條自南而來,一條自北而來,都奔著天師腳下。天師唸唸聒聒,取過淨水碗來,把個淨水灑了一灑,也一會兒,一條八尺長的雪白的蜈蚣飛將下地,竟趕著那些火蛇。自古道“蛇見了蜈蚣”,一會兒,把些蛇趕得東逃西竄,上跌下爬。火母看見個勢頭又不好得來了,連忙的張開那一個血光口,狠著是一噴,那火燄就有幾十丈長;又一噴,又是幾十丈長。他又碾動了火車,連走幾走,口裏連噴幾噴,那火燄連長幾長,燭天燭地。本是一地的火蛇,卻又添了這一天的火燄,天連火,火連天,也不論個上下四方,也不論個東西南北,都只是一片的火光。天師卻也吃了些慌,把個淨水碗盡數的望天上一澆,只一天的見大雨傾盆倒缽而來,午牌時分下起,直下到申末酉初纔略小些。
原來天師的淨水碗,不亞于長老的缽盂,俱有吞江吸海之量,故此一碗水倒了,就下了這半日的大雨,還流不住哩。莫說是火燄早已消滅了,莫說是火蛇早已不見了,連火母也淋得沒處安身,抽身竟回本國,叫上一聲:“徒弟在那裏?”王神姑連忙的答應道:“弟子在這裏。”起頭一看,吃了一驚,說道:“師父,你是個積年的火馬,如何變做個冒雨的寒鷄?”火母道:“依你說起來,火馬就不把水去潑人罷!”王神姑道:“水便是水,只是忒多了些。”火母道:“原來這個牛鼻子道士,卻有好大的本錢哩!”王神姑道:“師父吃他的虧了。”火母道:“也不曾吃他的虧。”王神姑道:“你不吃他的虧,怎麽曉得他的本錢大哩?”火母道:“你胡說。只說是今日輸陣而來,連你國王也有些不好聽相。”王神姑道:“師父,你另設一個計較罷。”火母道:“徒弟,你把個牛皮帳子帳起我來,四外俱不許人聲嘈雜。你也要在百步之外伺候。大凡帳子角上、帳子腳上,有些煙起,你就來掀開帳子見我。”吩咐已畢,火母坐在帳子裏面。王神姑伺候在帳子外面,鴉鵲不鳴,風吹不動。
卻說張天師歸到中軍,二位元帥說道:“連日多虧天師道力,勝此妖怪。”天師道:“莫說個勝字,只是扯得平過就是好了。”二位元帥道:“這妖怪怎麽得他降服?”天師道:“多了他只是一個不怕射,不怕戳,不怕打,故此就無法可治。”元帥道:“須煩天師廣施道力,成其大功,歸朝之日,自有天恩。”天師道:“好歹只看明日這一陣,不是他便是我。我決不肯輕放于他!”
天師磨牙擦齒,要贏火母。那曉得一上手,就有三日不見個矮鬼頭的面。天師說道:“這個矮鬼頭三日不見,多應又去請動甚麽師父來也。”道猶未了,只見藍旗官報道:“禍事來了!天師喝聲道:“唗!甚麽禍事來了?”藍旗官道:“寶船上的禍事。”天師道:“怎麽是個寶船上的禍事?藍旗官道:“每船的坐桅上,都有一條紅通通的大蛇,盤繞在上面。頭上有一雙紅角,項下有一道紅鱗,背上有一路紅鬐槍,後面有一條紅尾巴。”天師道:“似此說來,是一條火龍了。怎麽有個火龍會纏在桅上?不消說,這一定是那個矮鬼頭弄的玄虛。你們去報元帥知道。”元帥叫問國師,國師道:“只問天師就知道了。”
天師吩咐衆軍人把個箭去射他。只見一箭射上去,一條火噴將出來,連箭桿都燒烏了。元帥吩咐道:“住了,不許射。”天師又叫衆人把個槍去戳他。只見一槍上去,一條火噴下來,連船蓬都險些兒燒了。天師也叫:快住了,不要戳他。”元帥道:“這個火龍如此兇惡,怕船上有些差池,怎麽是好?”天師吩咐每船桅下置一口大缸,每口缸裏注一缸滿水,每缸水裏俱有一條三五尺長的蜈蚣,隱隱約約如奮擊之狀。天師卻又傳下將令,晝則鳴鑼擊鼓,夜則多置燈籠,寬待他幾日,看是何如。”一連寬待了六七日,並不曾見他動靜。天師道:“我曉得了。他原是個撮弄成的。沒有真氣,故此不知利害。”好個天師,即時間劍頭上燒了一道飛符,早已有個天將吊下來,原來就是個龍虎玄壇趙元帥。天師大喜,說道:“我寶船上有一等怪物妝成火龍,纏繞在桅上,相煩天將與我打他一鞭。”趙元帥得了法旨,飛身而上,照著那些火龍一個一鞭,打得他一會兒露了本相。你說本相是些甚麽?原來都是些草根樹皮捏合成的。天師謝了天將,回復了元帥。元帥道:“此一功尤見奇絕,但不知此後又有些甚麽怪來?”天師道:“一來趁早,二來趁飽。趁此一個機會,待貧道出陣,擒此妖魔”即時出去,兩邊樂舞生和那些道士,中間皂纛之下馬走如飛。
原來火母神君坐在牛皮帳裏撮撮弄弄,實指望這些火龍之火延燒了寶船,那曉得趙元帥這一鞭!這一鞭不至緊,打得個牛皮番帳滿地滾煙。王神姑走嚮前去,掀起帳來,只見火母神君口裏連聲叫:“苦也!苦也!”王神姑道:“師父怎麽這等叫苦?”火母道:“我好一個火龍之計,卻被那牛鼻子請下趙元帥來,一個一鞭,打得我的都露了本相。”王神姑道:“師父卻怎麽處?”火母道:“我當初也差來了。”只見張天師飛馬而來,要捉火母。火母吃了一驚,連忙的取出一件寶貝來,望空一撇。天師早已看見他的手動,曉得是個甚麽不良之物,即時跨一草龍騰空而起。只可憐這一班樂舞生和那些道士,受他一虧。是個甚麽寶貝,就受他一虧?原來是個九天玄女自小兒烘衣服的烘籃兒。九天玄女和那混世魔王大戰于磨朅山上,七日七夜不分勝負。魔王千變萬化,玄女沒奈他何,拿了這個籃兒把個魔王一罩,罩住了。此時節火母神君還在玄女家裏做個煽鼎的火頭,因見他有神有靈,能大能小,就被他偷將來了。年深日久,靈騐無窮。唸動了真言,一下子放他開去,遮天遮地,憑你是個甚麽天神天將,都要撈翻過來。宣動密語,一下子放他合來,重于九鼎,憑你是個甚麽天神天將,都也不得放過。沒有名字,火母神君就安他做個九天玄女罩。天師跨上草龍,騰空而起。這些樂舞生和那些道士,都是個凡有俗骨,故此受他一虧。
火母只說天師也罩在裏面,叫聲:“徒弟在那裏?”王神姑說道:“我在這裏。師父呼喚,有可指揮?”火母道:“天師今番罩住了在九天玄女的罩裏。我越發替你做個賣疥瘡藥的,一掃光罷。”王神姑道:“師父怎麽叫做個一掃光?”火母道:“我有六船寶貝,放下海去,海水焦枯。我如今趁天師不在,我去把個海來煎乾了他,致使他的寶船不能回去。凡有走上崖的;你和咬海乾各領一枝人馬,殺的殺,拿的拿,教他只輪不返,片甲不還,卻不是個賣疥瘡藥的一掃光?”
早有五十名夜不收打探得這一段情由,稟知元帥。元帥還不曾看見天師,只說是天師果真在罩裏,連忙的求救國師。國師道:“元帥尊重,貧僧自有主張。”元帥升帳。國師即時遣下金頭揭謗、銀頭揭謗、波羅揭謗、摩訶揭謗,守住了九天玄女罩,不許毀壞諸人。又即時發下一道牒文,通知四海龍王。當有龍樹王菩薩接住了燃燈西佛的牒文,即時關會四海龍王,放開水宮雪殿,取出一應冷龍千百條,各頭把守水面,堤防火母煎海情由。又即時差下護法伽藍韋馱尊天,今夜天更時分,雲頭伺候發落。
卻說火母夜至三更,吩咐王神姑領一枝人馬,守住旱寨,不許南兵救應水寨;吩咐咬海乾領一枝人馬,守住水寨,不許南兵跑入旱寨。自家駕起一道紅雲,來到海上,連忙的把個火箭、火槍、火輪、火馬、火蛇、火鴉往半空中一撇,實指望吊下海來,即時要煎乾了海水。等了一會,只見個海水:
貝闕寒流徹,冰輪秋浪清。圖雲錦色淨,寫月練花明。
火母吃了一驚,心裏想道:“每常間我的寶貝丢下水去,水就滾將起來。今日越是寶貝下去,越是澄清,這卻有些古怪哩!”那曉得半空中有個護法伽藍韋馱尊天,輕輕的接將寶貝去了。況兼海水面上,又有冷龍千百條把守得定定兒的,故此越加寶貝下去,越加海水澄清。火母大怒,說道:“不得于此,則得于彼。也罷,且去殺了天師,殺了那一干道士,權且消我這一口氣。”及至回來,莫說是天師不在,連那一干道士也不在了;莫說是一干道士不在,連那個九天玄女罩也不在了。把個火母氣了半夜。等至天明,那些火箭、火槍、火馬、火蛇、火鴉,依舊在牛皮帳裏。火母見之,愈加性起,即時頭頂風扇,腳踏火車,竟奔南陣而來,聲聲討戰,說道:“我曉得牛鼻子道士坐在罩裏,還不得我的罩來。這都是個葫蘆頭的和尚偷盜我的寶貝,叫他一步一拜,送來還我,萬事皆休!若說半個不字,我一口火吹上船來,教你千號寶船盡爲灰燼!”
二位元帥聽見他說道:“一口氣吹上船來”,心下有些吃緊,來見國師,天師道:“這是貧道身上的事,夜來多虧國師起了他的罩,救了這一干道士,已自不可勝當,今日怎麽又驚煩國師。待貧道自家出馬去,和他決一雌雄。”國師道:“天師,你也且慢。自古道:‘柔能勝剛,弱能勝強。’火母因爲火性不除,故此不能結成正果。你怎麽也是這等火性也!”天師道:“既承吩咐,貧道敢不遵依。只是怎麽得這個妖怪退陣?”國師道:“他因失了那一件討飯的家火,故此吃力。這如今差下一員將官,送得個九天玄女罩還他便了。”元帥即時傳令:“諸將中誰敢送九天玄女罩出陣去,還火母老妖?”道猶未了,帳下閃出一員將官,面如黑鐵,聲似鉅鐘,應聲道:“末將不才,願將這寶貝送還火母。”元帥起頭看來,原來是個狼牙棒張柏。天師道:“張將軍委是去得。”
張柏接了寶貝,揣在懷裏,離了中軍,跨鞍上馬,竟出陣前,口裏不作聲,手裏舞著狼牙棒。火母那裏曉得他是送寶貝的,心裏想道:“可恨這個葫蘆頭倒不送寶貝來還我,倒反差下個將官來和我廝殺。等我嚇他一嚇,他纔認得我哩!”即時間把個火箭、火槍、火蛇、火鴉四件寶貝一齊的掀將起來,只見半空中黑煙萬道,平地裏紅焰千層。滿耳朵都是呼呼的響,滿眼晴都是通通的紅。天上地下都燒成了一塊,那裏有個東西南北,那裏有個上下高低。張狼牙渾身是火。自古道:“水火無情。”那裏認你是一員大將。喜得張狼牙還是膽大心雄,勒轉馬一轡頭,徑跑到中軍帳下。雖然是不曾受傷,卻也苦了些眉毛鬍子。元帥道:“這寶貝還是國師自家送去。”把個寶貝交還國師。國師笑一笑,說道:“虧了貧僧取他的起來,教你們送一送也還不會,還要我自家去走一遭。”把個寶貝也揣在懷裏。張狼牙說道:“國師老爺,你把個寶貝拿在手裏好。”國師道:“怎麽拿在手裏好?”兒狼牙道:“拿在手裏他好看見,他便不放出火來。”國師道:“揣在懷裏何如?”張狼牙道:“末將適纔揣在懷裏,受他一苦。”國師笑一笑,說道:“各有不同。”一手缽盂,一手禪杖,大搖大擺而去。火母神君看見一個長老步行而來,他心裏想道:“這莫非就是南朝金碧峰長老麽?”又想道:“金碧峰是個護國國師,豈可步行而出?”心上有些猜疑,叫聲:“徒弟在那裏?”王神姑應聲道:“弟子在這裏。”火母道:“那步行的可是南朝金碧峰長老麽?”
畢竟不知這步行的是金碧峰不是金碧峰,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巒天北望接妖氛,談笑臨戎見使君。徽外舊題司馬檄,日南新駐伏波軍。釜魚生計須臾得,草木風聲遠近聞。不獨全師能奏凱,還看盟府勒高勳。
火母問道:“前面步行的可是南朝金碧峰長老麽?”王神姑仔細看了一看,說道:“正是金碧峰。”火母道:“這個葫蘆頭有些利害,我也不可輕易于他。”即時收起那三昧中間的一股真火,噴將出來。通天徹地,萬里齊明。國師道:“這妖怪他把個真火來會貧僧,貧僧也不可輕易于他。”也收起那丹鼎之中一股真氣,微開佛口,吹了一吹。只見那一天的火,不過半會兒,都不見了。火母看見,心上吃了一驚,說道:“這個葫蘆頭,果真是個出衆的。”我這三昧真火,等閒人還認不得,他就認得,他就把個真氣相迎。料應是個僧家,神通不小。待我叫他一聲,看是何如。”高叫道:“來者何人?莫非是個南朝金碧峰長老麽?”國師輕輕的應聲道:“貧僧便是。”火母道:“你是釋門,我是玄教。我和你各行其志,各事其事,你夜來怎麽私自掀起我的九天玄女罩了?”國師把個手兒打一起,打個問訊,說道:“這是貧僧不是了。”火母道:“你掀我的寶貝,明明是欺我玄門。”國師道:“善哉,善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只救取那一干道士,怎麽說個欺你玄門的話?”火母道:“你既不是欺我玄門,你把個寶貝還我不還我?”國師道:“阿彌善哉!我佛門中人,自來不妄取一物,豈有要你寶貝的道理。”火母道:“既是還我寶貝,這如今寶貝在那裏?”國師輕輕的取出寶貝來,拿在手裏,說道:“寶貝在這裏奉還。只是相煩老母回見國王,勸解他一番,教他收拾兵戈,遞上一封降書降表,倒換一張通關牒文,免得終日廝殺,糜爛民肉,花費錢糧,豈不爲美!”火母未及開口,國師就把九天玄女罩望空一丢,丢在半空中。火母一見了自家寶貝,連忙的把手一招,招將下來,接在手裏。
火母得了他的寶貝,來取你的首級。說一聲:“不要走!”就把個九天玄女罩一撇,撇在半天之上。火母也把個國師當作天師,一下罩住他在地上。那曉得佛爺爺的妙用有好些不同處,你看他不慌不忙,把個偏衫的袖口張開來,照上一迎,那個九天玄女的罩,一竟落在他的偏衫的袖兒而去了。火母反說是佛門中欺負他,他就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把個火箭、火槍、火蛇、火鴉四件寶貝,一齊的掀將起來,也指望燒狼牙棒張柏一般的模樣。雖則是黑煙萬道,紅焰千層;雖則是上天下地,火片,這只好燒著凡夫子,怎奈何得佛爺爺。國師老爺不慌不忙,張開口來,一口唾沫,朝著正北上一噴。只見四面八方陰雲密佈,大雨傾盆,把那一天的火都燒得灰飛煙滅。火母看見不奈國師何,心中大怒,即時撇過那把降魔劍來,照著國師的臉上就劈一劍。國師道:“善哉,善哉!我出家人怎禁得這一劍哩!”不慌不忙,把個手裏托的缽盂望空中一撇,撇上去,即時一個觔斗翻將下來。火母卻又心大意大,不甚堤防,早已把個火母的撈翻在底下。火母見在缽盂底下不得出來,心上慌了,高叫道:“金碧峰饒我罷!”叫了一會沒有答應,又叫道:“金碧峰老爺,你是個出家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饒了我這一次罷!”國師老爺聽知,心下十分不忍,說道:“這拘禁人的事,本不是我出家人幹的。只是我見此人還有一百日災難未滿,不如趁這一個機會,要他會一坐,纔好滅他的火性,纔好收他的野心。”國師竟自轉過中軍帳來。火母罩在缽盂之下,左吆喝、右吆喝,左吆喝也不得出來,右吆喝也不得出來,把一雙手左支右支,左支也不得出來,右支也不得出來。把兩個肩頭左扛右扛,右扛也不得出來,左扛也不得出來。
卻說王神姑不見了師父,四下裏去找,再也找不著。只聽見一個聲音,卻象他師父一般。聽一會象有,聽一會又象沒有。仔細聽了一大會,卻聽見說道:“金碧峰老爺饒我罷!”王神姑道:“分明是我的師父討饒,卻不見在那裏?”沒奈何,把個草地下裏排頭兒尋一交,只看見一個黃銅打的盆兒蓋著在地下裏,裏面恰象有個人哼也哼的在哭哩。王神姑走近前來聽上一聽,只見人果真有個人在裏頭,一會兒哼哼的哭,一會兒又不哭,一會兒骨弄的響,一會兒又不響。王神姑說道:“終不然我的師父坐在這個裏面?”只說得“師父”兩個字出聲,那裏面一聽聽見了,連忙的吆道:“徒弟哩,徒弟哩!”王神姑連忙的答應道:“我在這裏,我在這裏!”火母道:“你快來救我。”王神姑道:“你怎麽在這個裏面?”火母道:“吃了那金碧峰和尚的虧哩!”王神姑道:“這是個甚麽東西,會罩住你在裏面?”火母道:“我在裏面黑通通的,不看見是個甚麽。你外面亮處看一看。”王神姑仔仔細細打一看,原來是上黃銅打成的一個小小缽盂兒。說道:“師父不打緊哩!”火母道:“怎麽曉得不打緊哩?”王神姑道:“是個和尚家化飯吃的缽盂哩!”火母道:“若只是個缽盂,果真的不打甚麽緊。”王神姑道:“你在裏面發起性來,把個頭一頂,就頂他過一邊,你卻不就走出來也?”火母果真的把個頭來頂一頂,一頂,只當不知,又一頂也只當不知;再一頂,也只當不知。連頂遞頂,越發只當不知。
火母道:“徒弟,我頭上就象座泰山一般,頂不動哩!”王神姑道:“師父不乾頂不動事,想是你的頸脖子軟哩。”火母道:“怎麽我的頸脖子軟哩?”王神姑道:“我看見來。”火母道:“你看見甚麽來?”王神姑道:“我看見你的頸脖子長便有一尺多,卻四季是個軟叮當的。”火母道:“你只叫我頂,你也動下手麽。”王神姑道:“你是個師父,我做徒弟的等閒不敢動手哩!”火母說道:“我在裏面要性命,教你還在那裏科牙磕齒的。”王神姑道:“你要怎麽樣兒?”火母道:“你把個缽盂擡起來就是。”王神姑道:“曉得了。”即時把隻手去擡,一些兒也擡不動。把兩隻手一擡,也擡不動。王神姑狠起來,盡著平生的氣力,兩隻手一擡,也擡不動。王神姑說道:“師父,我兩隻手用盡了氣力,卻擡不動哩!”火母道:“你多叫些人來。”王神姑道:“曉得了。即時間叫過些番兵番將,一個擡,擡不動;兩個擡,擡不動,三個擡,擡不動;四個擡,擡不動。王神姑道:“擡不動哩!”火母道:“可多著些人擡。”王神姑道:“已自四個人,也擡不動哩!”火母道:“四個人擡不動,你添做八個人就擡得動。”王神姑道:“只是這等一個小缽盂兒,有處安人,卻沒有處安手。”火母道:“你們外面著力的擡,我在裏面著力的頂,內外夾攻,看他還是怎麽。”王神姑道:“師父言之有理。你在裏面頂著,我們在外面擡著。”只見裏面頂的頂得渾身是汗,外面擡的拾得遍體生津,那個缽盂卻不曾動一動兒。火母道:“你外面沒有擡麽?怎麽再頂不動哩?”王神姑道:“你裏面沒有頂麽?怎麽擡不動哩?”
火母道:“既是擡不動,我還有一個妙計。”火母道:“是個怎麽妙計?”火母道:“你去多叫些番兵來,多帶些鍬鋤來,穿他一個地洞兒,我卻不就出來罷?”王神姑說道:“師父還穿個龍門,還穿個狗洞?”火母道:“穿個狗洞纔好。”王神姑道:“怎麽狗洞好?”火母道:“你豈不聞臨難母狗免?”王神姑道:“曉得了。”即時叫過些番兵來,帶了鍬鋤,沒有鍬鋤的,就是槍,就是刀,就是檳榔木削成的標子,一聲響,你來挖一趟,我來挖一趟。一會兒,你也丢了去,我也丢了去。火母在裏面守得急性,叫聲:“徒弟,你外面還沒有穿洞哩?”王神姑道:“穿不通也。”火母道:“怎麽穿不通?”王神姑道:“這個缽盂,有好些古怪。”火母道:“怎麽古怪?”王神姑道:“自缽盂三尺之外,一挖一個窟,自缽盂三尺之內,一挖一肚氣。”火母道:“怎麽一挖一肚氣?”王神姑道:“自缽盂三尺之內,就是一塊鐵板,千挖萬挖,沒有些紇繨;千穿萬穿,沒有些相干。這卻不是一肚子氣?”火母道:“終不然你就悶殺我在裏面罷?”王神姑道:“終不然我做徒弟的進來替你罷。”火母道:“我原日爲著那個來的?”王神姑道:“我如今也無不爲師父。”火母道:“你既是爲我,也到那裏去求個神,也到那裏去問個卜。也到那裏去修個福,也到那裏去許個願?”王神姑道:“我做徒弟的沒有到那裏去處,但憑師父叫我到那裏去罷。”
火母道:“打虎不過親兄弟,上陣無如父子兵。你既是肯去,你不如去請下我的師父來罷。”王神姑道:“終不然師父還有個師父?”火母道:“木本水源,豈可就沒有個師父?”王神姑道:“那師父是甚麽人?”火母道:“說起我的師父來,話兒又長哩。”王神姑道:“但說來我聽著。”火母道:“當初不曾有天地,不曾有日月,不曾有陰陽,先有我這一位師父。我這一位師父生下盤古來,卻纔分天地,分日月,分陰陽,故此他的職分老大的,就是掌教釋伽佛,也要和他唱個諾;就是玉皇大天尊,也要和他打恭。”王神姑道:“他叫做甚麽名字?”火母道:“當初還沒有文字,沒有名姓。因他生下盤古來,卻就叫他做個老母。因他住在驪山上,卻又叫做驪山老母,又叫做治世天尊。”王神姑道:“他如今住在那裏?”火母道:“他如今還住在驪山。”王神姑道:“從這裏到驪山去,有多少路程?”火母道:“從此去到驪山,大約有一百二十遊巡之路。”王神姑道:“一遊巡是幾里?”火母道:“一遊巡就是一千二百里。”王神姑道:“算起來卻不是十四萬里路還多些?”火母道:“是有這些路。”王神姑道:“弟子一駕膝雲,一日只打得一千里。這十四萬里路,卻不過了半年?去半年,來半年,共是一週年,師父在裏面會守得哩?”火母道:“徒弟,我已經算在心裏,還有一個捷徑的法兒。”王神姑道:“是個甚麽捷徑的法兒?”火母道:“你先到甲龍山飛龍洞,進到我打坐的內殿上。那殿上供養的,就是驪山老祖的神主牌兒。供案上就有一卷超凡脫體的真經,你可跪著祖師的面前,取過經來,朗誦七遍,誦了之後,把經化了,面朝著西,口裏叫著祖師在號,拜二十四拜,取過無根水一鐘,連經連水,一轂碌吞他到肚子裏去。吞了經後,可以權借仙體,駕起祥雲,不消一日工夫,就到得驪山之上。這卻不是個捷徑的法兒?”王神姑道:“即有此法,弟子敢憚劬勞?即時就去。”火母道:“你可憐見我埋在地下,只是不曾死了。”王神姑道:“師父,你且寬心,我弟子有此捷法,不日就回。師父,我去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