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個王神姑,說得一聲「去」,早已駕起膝雲,早已到了飛龍洞,早已吞了真經,早已借了仙體,早已到了驪山。只見這個山無高不高,無大不大。借問山下居民,都說道這是有名的萬里驪山。大約穿心有萬里之遠,直上有千里之高,中國四夷有一無二。有一篇《山賦》爲證,賦曰:
天孫日觀,終南太乙。蓬萊九氣,崑崙五色。天臺赤城,龍門積石。訪至道于崆峒,識神人于姑射。江郎這一子還家,林慮之雙童不食。節彼南山,始于一拳。度懸之祭,配林是先。故梁爲晉望,而岷實江源。聳香爐之秀出,抗射的之高懸。至若觸石吐雲,含澤佈氣。鳴陳倉之寶鷄,翔淳于之白雉。既含情于度木,亦遊心于覆簧。登宛委而和書,出器車而表瑞。黃帝之遊具茨,夏王之登會稽。爾其探禹穴,紀秦功。或開形九子,或禮視三公。著履嘗聞于靈運,朽壤曾詢于伯宗。又若汶爲天井,岐爲地乳。維應桐柏,畢連鳥鼠。嘉無恤之臨代,美仲尼之小魯。或形類冠幘,或狀同桴鼓。感叱馭之忠臣,識搗衣之玉女。懸圃嘗留于穆滿,疏屬曾拘于貳負。則有石帆孤出,砥柱分流。鉅靈之擘太華,共工之觸不周。秦望則金簡玉書,靈秘之所潛陷;羅浮則璇房瓊室,神仙之所嬉遊。又聞瀛政曾驅,愚公欲徒。覿修羊于華陰,見王喬于緱氏。指闕遠屬于牛頭,積甲遙齊于熊耳。至有羣玉冊府,崑崙下都,洞童灊霍,員嶠方壺。觸百神者帝臺,迎四皓者高車。及夫瞻掛鶴之悠揚,望盤龍之宛轉,聞蘇門之清嘯,訪酉陽之逸典。詠于言之飲宿,紀雲亭之封禪。亦有蘭巖唳鶴。金華叱羊。五台三襲,夕陰朝陽;桂陽話石,吳宮採香,凜冽而風門擊吹,晶熒而火井揚光。爾其戴石爲琤,多草爲岵。摘天柱之仙桃,採華容之雲母。尋謝敷之紫石,訪桓溫之白苧。駭蝸宮之臺榭,識仇池之樓櫓。亦有烏龍白騎,紫蓋青泥;羊腸鳥翮,馬鞍牛脾;猿山聳拔,雁塞逶迤;仙翁種玉,烈女磨笄;言聽蔡誕,約信安期。見祝融之降崇,聞鸑鷟之鳴岐。復聞馬援壺頭,羊公峴首。挹少室之石膏,飲洞庭之美酒。又若望朝霞于赤岸,視黃石于谷城。雖陽岐之能買,豈北邙之可平。陳音以之而立號,張嵊因之而得名。雲氣或成于宮闕,風雨曾避于崤陵。與夫少室登仙之臺,句曲華陽之洞,燕然勒銘,祁連作家。或功伐攸彰,或靈仙所重。卓哉驪山,稱雄禹貢。寧若過之而身熱,經之而頭痛。徒爲患于蠻貊,而無資于財用。
王神姑看不盡的景緻,貪看了一會,猛然間想起來:「我爲著師父救命而來,豈是杜甫遊春的故事?」即時手持一炷信香,口唸祖師尊號,三步一拜,拜上山去。日出的時候拜起,拜到日西,還不曾看見一些下落。日西的時候又拜起,拜到明日個天亮,還不曾看見些動靜,一連拜了兩日兩夜,還饒著是個仙體。你說這個山高也不高?直到第三日天早,卻纔看見一所紅門兒。王神姑心裏想道:「這卻是個仙家的氣象了。」起頭一看,只見門上直豎著一個小小的牌匾兒,匾上寫著「碧雲洞」三個字。王神姑卻曉得是個天上無雙府,山中第一家,跌倒個頭只是拜。腳兒跪著,口兒叫著,頭兒磕著,一上手就磕了千百個頭。
只聽見一個小娃子走得響,口裏說道:「是那裏一陣生人的氣哩?」王神姑聽見有個人講話,不勝之喜,擡起頭來一瞧,只見是一個穿青的小道童兒。王神姑站起來,朝著他行一個禮,說道:「弟子借問一聲。」道童道:「借問甚麽?」王神姑說道:「寶山可是個萬里驪山麽?」道童說道:「我這個山天下有一無二便是驪山。」王神姑道:「洞裏可是個治世的祖師麽?」道童道:「自從盤古以後,那裏又有兩個治世祖師?此中便是。你問我的祖師怎麽?」王神姑道:「弟子是甲龍山飛龍洞火母元君差下來的。」道童道:「來此何幹?」王神姑道:「特請你們祖師下山去走一走。」道童道:「他有個甚麽事,請我祖師下山去走一走?」王神姑道:「他如今受了覆盆之難,特請祖師去救拔他一番。」道童道:「他是我祖師甚麽人?敢請我祖師去救。」王神姑道:「他也是你祖師位下班頭,掌教的第一位大徒弟。」道童道:「你這話講差了。我祖師衹有兩位徒弟,大的叫做金蓮道長,小的叫做白蓮道長。並不曾曉得有個甚麽徒弟叫做火母,住在甚麽甲龍山火龍洞。你這個話卻不講差了?」王神姑道:「弟子甲龍山來到寶山,有十四五萬里的路,豈有個錯來之理!」道童道:「這雖不錯來,我祖師位下卻沒有這等的徒弟。」王神姑道:「有。」道童道:「沒有。」
道猶未了,只見又走出一個穿紅的道童來,王神姑連忙的朝著他行個禮。那道童還個禮,說道:「尊處何來?」王神姑道:「弟子是甲龍山飛龍洞火母元君差下來的。」穿青的道童說道:「此一位尊處說他火母是我們祖師的大徒弟。憑你說,可有這個徒弟麽?」穿紅的道:「我和你那裏曉得他。」穿青的道:「豈可就不曉得些兒?」穿紅的道:「我和你來到這裏,不過七八百年,那曉得他的前緣後故。」王神姑道:「這如今只求二位進去通報一聲就是。」穿青的道:「我們不曉得你的來歷,你怎麽和他調牙確齒,惹他站在這裏。倘或他的身上有些不潔淨處,明日祖師曉得,卻歸罪于誰?」穿青的道童惱起來,把個兩隻手叉住王神姑,連說道:「你去罷,你去罷!不要在這裏歪事纏。」王神姑不肯去。穿紅的道:「我們這裏有個規矩,彼此是我的祖師的班輩,往來具一個柬帖。下一輩的往來,具一個稟貼。再下一輩的,不敢具貼,當面口稟。你今日又不是具貼,又不是口稟,叫我們怎麽通報?你不如再去問個詳細來。」王神姑心裏想道:「饒我借了一個仙體,還來了這幾日,教我再去,卻到幾時再來?卻不坑死我師父也!」一會兒心上惱將起來。不覺的放聲大哭。
這一哭不至緊,早已驚動了裏面祖師。祖師叫過金蓮道長來,吩咐他到洞門外看是個甚麽人哭。金蓮道長走出洞門外來,問了王神姑一個詳細,順復祖師。祖師把個頭來點了兩點。金蓮道長稟說道:「火母原是師父幾時的徒弟?」祖師道:「我是原日爐錘天地的時候,他在我這裏扇爐,叫做個火童兒。爲因他偷吃了我一粒仙丹,是我責罰于他,他便逃去了。後來有個道長看見他在甲龍山火龍洞裏脩真煉性,不知今日怎麽樣兒惹下這等一個空頭禍來。」金蓮道長道:「是弟子復他的話,打發他回去罷。」祖師道:「不可。他這許無的路來尋我,也指望我和他做一個主張。況兼他原日也在我門下有千百年之久,他如今雖不成甚麽大仙,卻也是個超凡入聖,有了中八洞的體段,怎麽就著一個和尚的缽盂蓋住了?待我算了一算,看他何如。」算了一算,連師祖也吃了一嚇。金蓮道長說道:「師父爲何驚駭?」祖師道:「原來這個和尚是三千諸佛的班頭,萬代禪師的領袖,燃燈古佛的轉世。他怎麽惹著這等一個大對頭也?」金蓮道長道:「既是這等一個對頭,師父也不要管他的閒事。」祖師道:「也是他尋我一次,待我吩咐他幾句言話兒,解了他的冤業罷。」金蓮道長道:「既如此,弟子叫他進來。」祖師道:「叫他進來,他是個凡人,又恐他身上不潔淨。不如我自家出去,分付他幾聲罷。」好個祖師,說了一聲「自家出去」,果真的:
瑤草迷行徑,丹臺近赤城。山川遙在望,鷄犬不聞聲。谷靜桃花落,橋橫漳水鳴。移來只鶴影,只聽紫雲笙。
王神姑看見個祖師老爺來到洞門口,他連忙的跪下去,磕上幾個頭。祖師道:「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誰?」王神姑道:「弟子是西牛賀洲爪哇國總兵官咬海乾的妻室王神姑是也。」祖師道:「那火母怎麽差下?」王神姑道:「弟子曾受業于火母門下,火母是弟子一個師父,故此差下弟子來。」祖師道:「你師父怎麽和南朝的和尚爭鬭哩?」王神姑道:「南朝一個和尚叫做甚麽金碧峰,領了百萬雄兵,特來抄沒爪哇國。是我師父不忍這一國人民無故遭難,就和他比手。不想他一個小小的缽盂兒,就把我師父罩著。我師父命在須臾,無計可施,特差弟子拜求老祖師下山去走一次。一則是救度我師父性命,二則是超拔我一國生靈。望祖師老爺大發慈悲,廣施方便,也是祖師老爺的無量功德。」祖師老爺道:「你那遠來的弟子站起來,我吩咐你幾句話兒回去罷。」
不知還是吩咐他幾句甚麽話兒,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驪山一老母,頭戴蓮花巾。霓衣不濕雨,特異陽臺雲,足下遠遊履,淩波生素塵。倦遊嚮南嶽,應見魏夫人。
老母說道:「你那遠來的弟子,我吩咐你幾句話兒回去罷。」王神姑道:「願聞神師老爺吩咐。」老母道:「你回去對著你師父說:你既是一個出家人,已超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倒不在山中修心煉性,反去管人間甚麽閒事。自古聖人道得好:『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這是他自取其罪,與別人不相干的。」王神姑道:「可憐見俺師父命在須臾,望乞祖師老爺救他一救。」老母道:「是我適纔與他算一算來,他命裏有一百日之災,災星過限,他自然脫離缽盂。況兼那個僧人我也算他算來,他也不是個等閒的僧人,決不害他的性命。」王神姑看見祖師是個不肯下山去的意思,心裏想道:「遣將不如激將。待我把幾句話兒來激他一激,看他何如。」說道:「祖師老爺不肯下山去不至緊,卻就中了那和尚的機謀。」老母道:「怎麽就中了那和尚的機謀?」王神姑道:「是我師父罩在那缽盂底下,央浼那個和尚放他,那和尚不肯。我師父說:『你不放我,我明日請下我受業的祖師來,一總和你算帳。』和尚說:『你受業祖師是那個?』我師父說:『實不相瞞,驪山上治世的祖師是我師父。』那和尚聽見說了祖師,他反嗄嗄的大笑三聲,說道:『你那個治世祖師也還要讓我釋門爲首。饒你請下他來,我就和他比一個手。你看他敢來不敢來?他決然不敢來惹我也!』這如今祖師老爺不下山去,卻不中了他的機謀。」老母聽知此言,心中大怒,說道:「有了吾黨,纔有天地世界。有了天地世界,纔有他釋門。他怎麽敢把言語來欺我也!王氏弟子,你先行,我隨後就到。若不生擒和尚,誓不回山!」這正是一言而興邦,一言而喪邦。只因這幾句言語之間,就把個治世的祖師都激動了。王神姑不勝之喜,磕了幾個頭,駕起一朵祥雲,下山而去。
老母即時叫過金蓮道長,白蓮道長,又帶過獨角金精獸,又帶過一干仙兵仙將,離了洞府,駕起祥雲,竟奔爪哇國,要與燃燈古佛賭勝。看看的來了一半路程,祖師坐在雲裏,只見一陣冷風劈面而過。祖師道:「這如今還是夏月天,怎麽這等一陣冷風也?」金蓮道長稟道:「非干冷風之事。此處是個寒冷嶺積雪崖,冷氣侵人,就象個冷風颳面。」神師道:「且住,說聲:「且住」,即時按落雲頭,住下寒冷嶺積雪崖。祖師起眼一看,只見個寒冰嶺上:
天入鴻蒙銀筍出,山搖鱗甲玉龍高。臺前煖日今何在?冷氣侵入快似刀。
又只見積雪崖下:
凹處平來凸處高,憑誰堆積恁堅牢。橫拖粉筆侵雙鬢,暗領寒稀削布袍。
祖師老爺站了一會,說道:「好透心涼也!」金蓮道長,是個會講話的,趁著這個機會兒,說道:「適來師父火性,弟子不敢饒舌。這如今師父透心涼,弟子有一句話兒相稟。」祖師道:「你有句甚麽話兒來稟我?」金蓮道長道:「師父此行,聽了那王弟子的誑言,不免要傷你三教中體面。」祖師道:「徒弟,你所言有理。但只一件來,火童是我的徒弟,不可不救。況兼我已當面許下了王弟子,他雖誑話,我豈可自食其言?這如今只得往前而去。」金蓮道長道:「依弟子所見,且把這些天兵屯在這裏,只是我師徒們親自前去,看那缽盂是個甚麽神通。若是好掀,我們先掀起他來;若是不好掀,還請他自己掀起,庶幾兩家子體面俱不失了。倘若他有言語,再作道理還不爲遲。」祖師道:「你所言亦是,且把這一干神將俱寄在這裏,待我有旨來方許他前進,無旨不許擅動。」只帶了一個獨角金精獸,兩個大小徒弟,一駕祥雲,徑落下爪哇國。
此時已是三更時分,老母在雲頭裏面就叫上一聲:「火童兒在那裏?」火母在缽盂底下聽見是個師父的聲氣,滿心懽喜,連忙的答應道:「弟子在這裏。」老母落下來打一看,只見一小小黃銅缽盂蓋在地上。老母道:「這是個甚麽東西?這等利害!」金蓮道長道:「待弟子掀起他來。」老母道:「你掀。」金蓮道長還看得容易,把隻手抓著就要掀。那曉得這個缽盂有好些古怪處,一掀只當沒有;兩隻手又一掀,又只當沒有;添了白蓮道長,兩個人四隻手著實一掀,又只當沒有。火母在裏面吆喝道:「你們在外面掀著,我在裏面頂著。兩下裏一齊出力,便就掀得起來。」外面答應一聲「是。」外面兩個,裏面一個,三個人一齊著力,又是一掀,又只當沒有。老母道:
「這是佛門中的寶貝,豈可輕視!」金蓮道長道:「缽盂不過是佛門中的寶貝,師父乃是玄門中的祖師,何不大顯神通,掀他起來,以救火童之難?」老母道:「徒弟,你所言有理。」連忙的走近前來,把個兩隻手插在泥裏,摳著他的子口兒,口裏又唸上一會,喝聲道:「大力鬼王,你可助我一臂之力!」那大力鬼王兩臂有十萬八千斤氣力,聽見祖師呼喚,敢不奉承,隨著老母盡力一掀,那曉得那個缽盂也只當沒有。」
老母心中大怒,叫聲:「獨角獸何在?」這獨角獸原是須彌山上一隻獬,其形似羊,卻有十丈多高,有三丈多長,一雙眼金幌幌的就是一對紅紗燈籠,一隻角生在額上,就象一股託天叉,專一要吃虎、豹、獅、象、白澤、麒麟,若只是獐、麂、兔、鹿,都只當得他一飧點心。曾一日發起威來,把個須彌山就戳崩了一半。治世老母生下了盤古,分開、分地、分人,誠恐他吃光了世界,特自走到須彌山上,收他下來。他跟了祖師,年深日久,收了狼子野心,拆了皮袋架子,就象一個不長不矮的漢子,就成了一個朝元正果。只是那個角還在,只不象當初的長。那氣力還在,只是不象當初鹵莽。祖師叫他做獨角金精獸。跟定了祖師,有急事,他就來擋頭陣;有患難,他就來相扶持。故此祖師大怒,叫聲:「獨角獸何在?」獨角獸答應一聲「有!」祖師道:「你與我把這個缽盂掀將起來。」獨角獸道:「老爺何鬚髮怒生嗔,憑著小神的氣力,饒他須彌山,我也要戳翻他一半,何況這些小缽盂!」連忙的走近前來,喝聲道:「唗!你是個甚麽神通?敢如此撒賴!」照著缽盂上掂上巴掌,只指望一巴掌打翻了他。那曉得個缽盂這一下直打得金光萬道,火燄千條,把獨角金精獸的手就是火燒了,就是湯燙了,動也動不得。這叫做蜻蜓撼石柱,越撼越堅牢。
弄了這一夜,恰好大天亮了。王神姑走將來。磕頭如搗蒜,口口稱謝。老母道:「我只爲著你的師父,故此不遠而來。那曉得這個缽盂這等利害!」王神姑道:「是俺番王設一個計較,說道:『多取些杉條,搭起一個鷹架,安上一個天秤,多用繩索,多用官兵,秤他起來。』不知祖師意下如何?」老母道:「我們是個仙家,那曉得你這塵世上的事故,悉憑你行就是。」王神姑果真的取了杉條兒,打了鷹架,安了天秤。只是拿了繩索,沒去用處,拿了撬棍,沒有使處。怎麽沒去用處,沒去使處?你想一想,只是一個滑缽盂,到那裏去用繩索,到那裏去使撬棍?空費了這許多杉條兒。只見火母在裏面吆喝道:「趁著這些杉條兒,我有一個妙計。王神姑道:「你是個甚麽妙計?」火母道:「我本是個火神。你外面把杉條兒打碎了。用凡火燒進;我里面把三昧真火放出來燒出,裏外夾攻。這缽盂名雖紫金,其實是個銅的,卻不一下子燒化了他?」王神姑一心要救師父,就依師父所言,也不請教老母,徑自把個杉條兒打碎,又用上些琉璜焰硝引火之物,引起外面的火來,燒將進去。火母在裏面把自己的十萬八千毫毛孔竅,盡數放出三昧真火,燒將出來,只指望燒化了缽盂。那曉得燒了一會,火母在裏面吆喝起來,王神姑說道:「師父,你吆喝甚麽?敢燒化了缽盂麽?」火母道:「缽盂還不曾化,只是我的四大,漸漸的要化了。」王神姑道:「怎麽處他?」火母道:「你快把火息了罷!」王神姑連忙的把這些杉條兒的火散開了。火母在裏頭吆喝。王神姑道:「你又吆喝甚麽?」火母道:「這缽盂燒發了火性,我裏面一刻也難安身。你還求我師父救我哩!」王神姑又朝著老母只是磕頭。
老母沒奈何,一駕祥雲而起,竟到東海之中水晶宮裏,叫過龍神來,告訴他說道:「只因燃燈古佛把個缽盂罩住了我的徒弟,我徒弟孟浪,把個火來燒化缽盂,這如今缽盂不曾燒得化,到反燒得裏面安身不住。是我特來問你借四條冷龍,退去缽盂的火性,救我徒弟之命。」龍王沉吟了一會,心裏想道:「放出冷龍,治世佛爺見怪;不放出冷龍,治世祖師見怪。事在兩難,不好處得。」老母早知其意,大喝一聲道:「唗!你若說半個不字,我教你這水晶宮裏都住不成,我就打落你到陰山背後,教你永世不得翻身!」龍王沒奈何,只得開了冷宮,放出四條冷龍,奉承了治世的老母。
老母一駕祥雲,來到缽盂之處,吩咐冷龍如此如此。四條冷龍銜頭銜尾,把個缽盂圍得定定的,圍了這等兩三個時辰,卻纔退了缽盂的那些火性。老母道:「徒弟,你裏面坐得住麽?」火母道:「我謝師父,坐得住了。只是還有一件。」老母道:「那一件?」火母道:「師父,你就趁著這個冷龍,不要放他回去。師父,你先借下一陣狂風驟雨,大個子雷公,助了冷龍之勢,卻教冷龍發起威來,把個缽盂一爪抓起他來,抓到半空裏面,弟子卻不走將出來?」老母道:「也是。」即吩咐了冷龍,即時借下烏風驟雨,即時借下雷公。那四條冷龍不曉得佛爺爺的妙用,借了雷公的勢兒,趁了一天的威風,你看他張牙弄爪,各顯神通,都要來把個缽盂抓起。那曉得半空中現出一位護法韋馱尊天來,喝聲道:「孽畜,焉敢無禮!你敢把佛爺爺的寶貝壞了罷?」那四條冷龍見了個降魔藍杵,嚇得個戰戰兢兢,就似四條曲鱔一般,各自下海去了。
老母看見個冷龍去了,也只得收了風頭,住了雨勢,歇了雷公,好沒趣也。卻怒上心來,氣衝頂出,叫一聲:「金碧峰,你不是把個缽盂奈何我的徒弟,你明是的誇張你的佛門,欺滅我玄教。」卻吩咐火童:「你耐煩在裏頭再坐一會,料然我救得你出來。」道猶未了,一駕祥雲,當有金蓮道長攔住雲頭,問說道:「師父你何往?」老母道:「我轉寒冰嶺上,取動天兵天將來,一定要與他見個好歹。」金碧峰道長道:「師父差矣!你又不曾見金碧峰的面,金碧峰又不曾見你的面,怎麽叫做欺滅我們玄教?依弟子愚見,先把一道信風報知金碧峰,看他怎麽處置。若是他見了祖師,掀了缽盂,放了火童,兩家子一團和氣。若是不肯放手之時,再去取兵,和他賭勝,也還不遲。」老母道:「就依你講,再看何如。」即時傳出一道信風,報知金碧峰長老。
卻說金碧峰坐在千葉蓮臺之上,只見一道信風所過,早知其意。長老道:「一個治世的祖師,反受了凡夫所激。我本待不把個缽盂揭起來,又恐怕傷了老祖殺戒之心。不如竟自前去,取他一個和罷。」此時已是初更天氣。好個金碧峰,把他四大色身離了寶船,一道祥光,早已站在缽盂身畔。只見驪山老母現出了丈八真身,左邊站著一個金蓮道長,右邊站著一個白蓮道長,後面站著一個獨角金精神獸。長老心裏想道:「他既是現了真身,我怎麽好把個假相和他廝見。」即時間,一手掀吊了圓帽,一手把個頂心上摸兩摸,只見萬道金光一進而出,現出了丈六紫金身。左有阿難,右有釋伽,後有護法韋馱尊天。一個祖師,一個古佛,兩家相見,兩家敘一個禮。祖師道:「小徒火童兒得罪在佛爺爺臺下,望乞推念三教分上,饒他這一次罪!」佛爺道:「阿彌陀佛!是貧僧得罪令徒,萬望祖師恕罪!」祖師道:「小徒是個火性的,故此不知進退。」佛爺道:「只因令徒把個九天玄女罩罩住了張天師,是貧僧揭了他的罩,他就嗔恨貧僧。貧僧沒奈何,親自送上個罩與他,陪他一個小心,他反把個罩來罩著貧僧。貧僧卻纔收了他的罩,把個缽盂蓋了他。即不知道事至于此,驚煩祖師。」祖師道:「總望佛爺爺慈悲方寸,揭起了缽盂罷!」佛爺道:「既承尊諭,敢有推辭!只是令徒出來,還望祖師吩咐幾聲,叫他勸解番王,早早獻上玉璽,免致爭戰,彼此無益。」祖師道:「這個一定奉承。」
佛爺爺走近前去,把個缽盂兒彈一彈。祖師心裏想道:「我們費了這許多力氣,還不曾掀得起來,且看他還是怎麽?」只見佛爺爺不慌不忙,彈了一彈,把個個指頭兒一撥,那個缽盂兒輕輕的抑在佛爺爺的手上。那火母是個悶久了的人,一肚子氣正沒去出處,揭開了缽盂,他又只說是師父救出他來,不曉得是個佛爺爺郊天大赦。他一轂碌躒將起來,就張開那一個血光的口,就吹出那十丈長的火來,高叫道:「賊秃奴!你把個缽盂奈何得我夠了!」佛爺爺因是祖師在面前,不好回他話,又不好乘得頭,只得轉身而去。他又趕上前來,喝聲道:「那裏走!」劈頭就是一劍砍將來。佛爺爺扭轉身子來,不慌不忙,一手拂開了劍,一手掀起缽盂來,一聲響,一下子又把個火母罩在底下,佛爺爺一駕祥雲,徑歸寶船而去。祖師連叫道:「佛爺爺你來,我賠你個不是罷!」佛爺爺只作不聽見的,一徑去了。
老母心上有些吃力。金蓮道長道:「師父休要吃惱,這都是火童兒的不是。」老母道:「雖然是他不是,其實的連我面上沒有光輝。」金蓮道長道:「這如今沒奈何得。解鈴須用繫鈴人,不免還去求金碧峰揭了缽盂罷!」老母未及答應,白蓮道長搶著說道:「師兄,你全然沒些志氣。」金蓮道長道:「怎見得我全然沒些志氣?」白蓮道長道:「再去求他,把我『玄門』兩個字放在那裏?你有志氣,說出這等的話來!」金蓮道長道:「你有志氣的怎麽處就是?白蓮道長道:「依我愚見,決不輸這口氣與他,千方百計,偏要揭起他的來。」老母道:「你這個話,其實講的是。只一件來,這如今沒有個良策。」白蓮道長道:「依弟子愚見,我也顧不得個甚麽百姓黎民。四大部洲有個水母,不免借過水母來,著他在顯神通,連這個國的地土俱撞崩了他的,看他缽盂安放在那裏。安不得缽盂,卻不救了火童之難?」老母道:「水母在南膳部洲泗洲地界,徒弟,就煩你去走一遭來。」白蓮道長道:「水母是個有罪的神祗,須煩師父親自去走一遭纔好。」老母道:「徒弟,你說的是。」
一駕祥雲,竟到南膳部洲鳳陽府泗洲地界上,泗洲大聖相見了祖師。祖師道:「水母在那裏?」大聖道:「他是個有罪之神,鎖在龜山腳下。」祖師竟到龜山,只見龜山西南上,上有峭壁,下有重淵,山腳下有一條鐵索頭兒。祖師曉得這個便是,伸起手來,把個鐵索望上連拽兒拽。忽然山凹裏面走出一個牧童來,高叫道:「不要拽哩!」原來牧童是個凡體,故此不認得,只說是個甚麽人錯拽了這條鐵索。祖師心裏想道:「他既是吆喝于我,我且問他一聲。」問說道:「大哥,怎麽不要拽哩?」牧童道:「那裏面是我泗州大聖鎖著一個精怪在那裏。」祖師反做個不知道的,說道:「你怎麽曉得是個精怪?」牧童道:「我家有一位尊長,嘗說龜山腳下鐵索頭兒鎖得是一個精怪。唐朝永泰年間,有個現任本州的李太爺,不信鬼神,吩咐一百頭水牛拽起索來,拽了三日,只見鐵索稍上,一個不黑不白、沒頭沒腦、十丈多長的一個大東西,呼的一響,反跳下去。連一百頭水牛都帶得淹死了。」祖師道:「這是個甚麽處所?」牧童道:「這個山叫做龜山,這個寺叫做上龜山寺,這個橋叫做洪澤橋,這個井叫做聖母井。」祖師道:「有何爲證?」牧童道:「有宋朝週知微一首詩爲證。」祖師道:「怎麽說?」牧童道:「詩云:潮回暗浪雪山傾,遠浦漁舟我釣月明。橋對寺門松徑小,檻當泉眼石波清。迢迢綠樹江天曉,靄靄紅霞海日晴。遙望四山雲接水,碧峰千點數帆輕。」
祖師心裏想道:「這個果是水母也。」借過一片浮雲來,遮住了牧童的俗眼,捻一個訣,喝上一聲,說道:「孽畜在那裏?」只見水裏頭撲地一聲響,跳將一個青萎萎的神道出來,約有十丈多高,神頭鬼臉,撐眉露眼。祖師道:「你可認得我驪山治世祖師麽?」水母看見是個祖師,嚇得戰戰兢兢的說道:「祖師老爺呼喚,有何使令?」祖師道:「我勞你到西洋海裏去走一遭。」水母道:「小的是個帶罪之神,怎麽私離得此地?」祖師道:「我已有個頭行牌,關會了玉帝,玉帝無不欽依。」水母道:「我琵琶骨上的鐵索不得離身。」祖師道:「暫且請他下來,限一七之後再鎖。」道猶未了,一條鐵索已自落在石頭上。祖師一駕祥雲,竟轉西洋大海。水母跟定了祖師。你看他恁般施展?他原是個水裏的大蟲,專一要興妖作怪,只因大聖收服了他,一嚮困住在深潭裏面,叫做個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今日一旦承祖師的號令,他就頃刻間施逞手段,賣弄威風,把個九江八河、五湖四海的水,一張漲起來,白浪滔天,紅潮浸日。
卻說國師老爺坐在千葉蓮臺之上,一陣信風所過,早已知道祖師遣動水母的情由。連忙的差下值日奏事功曹,賫上一道牒文,前往靈山勝地雷音寶刹掌教釋伽牟尼佛位下投遞。牟尼佛看見了牒文,即時發出阿難山一座,落下爪哇國,聽候佛爺爺指揮。
卻說爪哇國水勢漫天,南軍各寨屯紮不住,一齊移上寶船。二位元帥親進蓮臺,說道:「似此大水,何以處之?」國師道:「怎見得大水?」三寶老爺說道:「國師,你還有所不知,只是這一會兒:海發蠻夷漲,山添雨雪流。大風吹地緊,高浪蹴天浮。魚鱉爲人得,蚊龍不自謀。輕帆歸去便,吾道付滄洲。國師道:「水雖大,幸喜得海口上那一座山還高,其實的抵擋得住。元帥但自寬心,高坐中軍帳上。」二位元帥心裏想道:「海口上並不曾看見個山,國師怎麽說出這一句話來?」欲待搶白他,又恐他見怪,沒奈何,只得敗興而轉。轉到中軍船上,恰好的藍旗官報道:「海口上立地時刻長出一座山來,高有千百丈,長有千百里,任是海水浮天,一點也不能透入。」二位元帥雖不曉得個來歷,也想得是國師的妙用,就唸了有千萬聲「阿彌陀佛」。
卻說驪山老母看見個海水不奈佛爺爺何,心中煩惱。白蓮道長又來進上一策,說道:「我和你玄門中有一位仙長,足可揭得缽盂。」老母道:「是那一位仙長?」白蓮道長說道:「發夢顛撞倒了少華山那一位仙長,何愁一個缽盂?」老母道:「那是陳摶老祖的事,他怎麽肯來?」白蓮道長道:「師父親自去請他,他怎麽不來?倘或他堅執不來,師父把幾句言語兒騙他一騙,豈有騙他不動?」老母道:「徒弟,你所言有理,須是我自家去,也還要你同去走一遭。」
一駕祥雲,師徒兩個竟到南膳部洲雍州之域。先到一個山上,白蓮道長道:「師父,這個山好像我們的山,只是大小不同些。」老母道:「徒弟,你也盡好眼色。這個山原是我們的山嘴兒飛將來的,故此也叫做驪山。」白蓮道長道:「師父,你怎麽曉得?」老母道:「我曾在這個山上度化了一個徒弟,名喚達觀子。至今這個山上有我一所祠堂。因我氅衣扶杖,人人也叫我做個驪山老母。你若不信,我和你去看一看來。」白蓮道長道:「缽盂的事緊,且去尋著陳摶老祖來。」老母道:「也是。」即時踏動雲頭,來到一所大山。只見這個山,一山如畫,四壁削成,上面有許多的景緻仙跡。
畢竟不知這個山是個甚麽山,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西嶽峻.竦處尊,中峰羅列似兒孫。安得仙人九節杖,柱到玉女洗頭盆。車箱入地無歸路。箭括通天有一門。稍待秋風涼冷後,高尋白帝問真源。
白蓮道長道:「這是個甚麽山?」老母道:「這就是個西嶽華山。」白蓮道長道:「怎麽叫做華山?」老母道:「因是西方太陰用事,萬物生華,故此叫做個華山。」白蓮道長道:「陳摶老祖還在那裏?」老母道:「就在這裏,我和你且行幾步。」走過芙蓉峰、明月峰、玉女峰、蒼龍嶺、黑龍潭、白蓮池、日月崖、仙掌石、得月洞、總仙洞,白蓮道長道:「怎麽還不見個老祖?」老母道:「前面就是。」轉一灣,抹一角,進了一個小小的菴堂。白蓮道長道:「這是那裏?」老母道:「這叫做希夷菴。」菴裏不見,又轉到一個香噴噴的石洞裏面。白蓮道長道:「這是那裏?」老母道:「這是陳希夷睡洞。」只見陳摶老祖睡在一張石床上,鼻子裏頭一片的鼾響。老母叫聲道:「希夷先生好睡哩!」希夷先生過了半晌,纔轉個身,纔嘆口氣,纔撐開眼來。卻只見是個治世老母,連忙的爬起來,整衣肅冠,兩家相見。希夷道:「不知老祖師大駕光臨,有失迎候。」老母道:「輕造仙山,特因小徒受些厄難。」希夷道:「是那一位令徒?有甚麽厄難?」祖師道:「是我起首的小徒,叫做火童兒。在于西洋爪哇國,初被佛爺爺一個缽盂蓋著在地上,特請老祖師高擡貴手。揭起缽盂來,救他一命。」希夷道:「貧道已超三界外,怎麽又好去混擾凡間。」老母道:「祖師是個不肯去的意思。」希夷道:「非不肯去,只因有些不便處。」老母道:「祖師,你莫怪我說,當初那裏有這等的世界,那裏有這等的名山?虧了我治世之功。你今日既不肯去,我把天下的山都收了他,看你睡在那裏。」陳希夷看見個老母發性,只得勉強依從,說道:「老祖師不須急性,貧道就去。」老母道:「既如此,請行。」希夷道:「請先行,貧道就到。」白蓮道長道:「請同行罷。」希夷道:「此一位是誰?」老母道:「也是小徒。也只爲了他的師兄,同行到此。」希夷道:「既如此,同行罷。」
兩個祖師,一個徒弟。一駕祥雲,竟到西洋爪哇國。陳摶老祖把個缽盂看了一看,說道:「量此些小的缽盂,有何難處?」老母說道:「這個缽盂雖小,其實難揭。」陳摶老祖把個手去摩一摩,只見缽盂上有千千條瑞氣,有萬萬道祥光。陳摶心裏想道:「這個缽盂果真是個寶貝。我也不管他揭得起,揭不起,盡我的心塞個責就是。」連忙的伸起手來,左一揭,揭不動;右一揭,他不開。陳摶老祖也不作辭,一駕祥雲而去。驪山老母看見個陳摶老祖不辭而去,心上愈加吃力,高叫一聲道:「燃燈佛金碧峰,你今日把這等一個缽盂和我賭勝,我若不能奈何于你,誓不回山!」一駕祥雲,竟到寒冰嶺積雪崖,取過三千諸聖,四位天仙,一干天兵天將,誓與金碧峰賭勝。
卻說碧峰長老坐在千葉蓮臺之上,一陣信風所過,已知其意,心裏想道:「驪山老母動殺戒之心,他明日來時,豈不驚了我們寶船上耳目。」即時一道牒文,關會雷音寺掌教釋迦牟尼佛,借取佛兵一枝。又一道牒文,關會東天門火雲宮元始大天尊,借取仙兵一枝。關會已畢,天色漸明。二位元帥親自來見國師,說道:「火母又請下一位師父,口稱是個甚麽治世無當老母,又來挑戰,坐名要國師老爺出馬,故此特來報知。」國師心裏想道:「你們只曉得他來討戰,卻還不曉得我和他賭過多少勝了。」慢慢的說道:「元帥不必費心,貧僧自有個區處。」
好國師,一行說有處,一行就走。走下船來,起頭一看,只見正西上一朵祥雲,擁護著驪山老母,現了丈八真身,左有金蓮道長,右有白蓮道長,後有獨角金精獸,手執七星皇旗。國師也連忙的現出丈六的紫金身,左有阿難,右有釋伽,後有護法韋馱尊天,手執降魔藍杵。老母道:「燃燈佛金碧峰,你抵死的賣弄缽盂,今番看吾手段也!」國師道:「阿彌陀佛!說個甚麽手段?」道猶未了,半空中劃喇一聲響,早已現出一座削壁的高山,懸在半空中,漸漸的往下來座,連天也不知怎麽高,連四面八方也不知怎麽大,連日月三光也不知怎麽形影,連四大部洲也不知怎麽著落,黑霧雙垂,陰雲四合。國師也吃了一驚,說道:「這三座山雖然不曾落地,卻也離地不遠,倘或他再往下一座,卻不坑壞了我萬國九州的軍民百姓。」佛爺爺是個慈悲方寸,連忙的問道:「那一位神祗和我劈開這個山來?」只見一位神將,身高三丈八尺,手執開天大斧,腳踏九扇風車,朝著佛爺爺打個問訊,說道:「小將是靈山位下四大部洲都元帥句龍神是也。領了牟尼佛爺的慈旨,特來聽宣。」只見左手下又有一位神將,身長三丈四尺,左手一座黃金寶塔,右手一桿火尖神槍,朝著佛爺爺打個問訊,說道:「小神托塔李天王是也。領了牟尼佛爺慈旨,特來聽宣。」只見右手下又有一位神將,身長三丈六尺,三個頭,六隻手,六隻眼,六股兵器,朝著佛爺爺打個問訊,說道:「小神是哪咤三太子是也。領了牟尼佛爺慈旨,特來聽宣。」佛爺道:「這三座山是驪山老母吊下來的。既有三位神將在此,你與我劈開來。」三位神將齊齊的答應一聲「是」,一湧而去。
這三位神將一則是仗了佛爺爺的佛力,二則要施展他平日的神威,分頭兒一人一座山,只指望劈破蓮蓬尋子路,雙龍出海笑顏回。那曉得這三座山就卻是生鐵鑄成的,卻又是吸鐵石兒長成的。怎見得是鐵鑄成的?句龍神的斧子都砍缺了;李天王塔頂都磨穿了,火槍都戳捲了;三太子的六般兵器都使盡了,並不曾看見有半點班痕,並不曾看見有半毫凹凸。這卻不是個生鐵鑄成的!怎見得是吸鐵石兒長成的?句龍神的斧子拔不出;李天王的寶塔移不動,火槍取不來;三太子的六般兵器撇不開,一件件像生了根一般。這卻不是個吸鐵石兒長成的!三位神將不得成功,回見佛爺爺,說道:「這三座山好利害哩!」
佛爺爺辭別了三位神將,又說道:「那一位神仙和我劈開這個山來?」道猶未了,只見一陣信風吹下八位神仙來,齊齊的朝著佛爺爺行一個禮,第一位漢鍾離,第二位呂洞賓,第三位李鐵拐,第四位風僧壽,第五位藍采和,第六位玄壺子,第七位曹國舅,第八位韓湘子。佛爺爺道:「這三座山是驪山老母吊下來的。既有列位大仙在此,何不與我劈開他來?」八位神仙齊齊的答應一聲「是」,一湧而去。這八仙各人用一番仙力,各人設一番仙術,各人搬出一班仙家寶貝,只指望一戰成功。那曉得勞而無用。內中有一位神仙高叫道:「列位都不濟事,不如各人散了罷。待我來設出一個妙計,撞倒他的三座高山。」衆人起頭一看,原來是個呂純陽洞賓先生。他說了這一句大話,即時間取下背上的葫蘆,把海裏的水灌滿了,一直站著山頭上澆將下來,就像五六月的淫雨一般,傾盆倒缽,晝夜不停。好個呂純陽,卻又借將海裏的水,望上長起來,若是等閒的山,一撞便倒。老母這個山其實的有些利害哩!任你這等的大雨,山頂上的石子兒也不能衝動了半個,任你這等的大水,山腳下的柴兒草兒也不能衝動了半毫。呂純陽也沒奈何,只得回復了佛爺爺。
佛爺爺心下十分吃惱,猛然間左手下閃出一個阿難來,朝著佛爺爺打個問訊,說道:「若要奈何這個山,還是佛門中纔得他倒。」佛爺道:「佛門中衹有我大,我也不能夠破得這個山,終不然還有大似我的?」阿難道:「佛爺豈不知彌勒佛、釋迦佛賭勝的事?」佛爺道:「是那一次賭勝的事?」阿難道:「是那一次釋迦佛偷了彌勒佛的鐵樹花,要掌管世界,彌勒佛就把個世界上的中生好人,都裝在乾坤叉袋裏面。這乾坤叉袋,卻不是個贏手!」佛爺道:「只怕這個叉袋也不濟事。」阿難道:「世界上萬國九州,其中的好人該多少哩?裝在叉袋裏面還不夠一個角兒,何況此三座惡山。」佛爺道:「也說得是。」一聳金光,竟到三十三天之外雁摩天上彌勒宮中,見了彌勒佛,把個下西洋的事故,借叉裝的緣由,都細說了一遍。彌勒佛不敢怠慢,一竟取出乾坤叉袋來,把叉袋裏的好人都抖在偏衫袖子裏,卻把個空叉袋遞與佛爺爺。這一抖叉袋不至緊,方纔偏衫袖子裏面走出些好人來,到如今世界上纔有好人,只是少些。不然卻都是些亂臣賊子,不忠不孝,愈加不成個世界。
卻說燃燈拂接了叉袋,一聳金光,轉到西洋爪哇國,遞與阿難。阿難駕起祥雲,把個乾坤叉袋望下一撇,撲地一聲響,早已不見了三座高山,晴天朗朗,紅日當空。阿難收起了叉袋來,只見叉袋是個空的,沒有甚麽山。怎麽沒有了山?原來這三座山就是驪山老母法身變的,他恐怕裝在叉袋裏不得出來,故此撲地一聲響,山就不見了,佛爺起頭一看,只見正西上一駕祥雲,端坐著一個驪山老母,帶領了許多天神天將,半空中高叫道:「燃燈佛金碧峰,我今日教你認得我來!」道猶未了,手裏的金槍望空一撇,撇將下來。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就有萬道金槍往佛爺頂陽骨上齊戳將下來。佛爺見了金槍,連忙的現出千葉蓮花。千朵的蓮花,瓣瓣托住了老母的萬道金槍。按此一回,佛爺受金槍之難。佛爺即時傳出一陣難香,驚動了靈霄寶殿玉皇大帝。玉皇大帝叫過千里眼、順風耳來,吩咐他打聽下方何人,現受何難。二位菩薩竟出南天門外打聽一番,早知其意,回復道:「是燃燈古佛與驪山治山的老母賭勝,佛爺爺受了金槍之難,故此一陣難香上聞。」玉皇大帝吃了一驚,說道:「佛受金槍之難,吾當解釋。」即時一駕祥雲,先到普陀落伽山,會了紫竹林中觀世音菩薩,同往西洋,見了佛爺爺。佛爺道:「貧僧因奉大明國朱皇帝欽差來此西洋,撫夷取寶,不料驪山老母無故把萬道金槍加害于我,不知是何道理?」二位說道:「佛爺寬心,不鬚髮怒,大家講和了罷。」二位去見驪山老母。老母道:「燃燈佛自逞其能,把個缽盂蓋了我徒弟一百多日,不肯掀開,此何道理?」二位道:「你先收了金槍,容我二人去勸佛爺爺掀起缽盂,救你徒弟。」老母道:「既承二位尊命,敢不依從。」即時收了金槍。二位又見佛爺爺,說道:「老母收了金槍,望佛爺爺掀起缽盂,放了火童,免得傷了釋、道二家的體面」佛爺道:「非干貧僧執拗,只是這個老母輕易動殺戒之心,不像有這些年紀的。」二位道:「自是老母理缺,佛爺爺于人何所不容。」佛爺道:「既承二位大教,容貧僧現了四大假相,揭了缽盂,放了他的徒弟就是。」一個玉皇大帝,一個觀世音菩薩,解釋了釋、道二家之爭,一駕祥雲而去。佛爺爺收了千葉蓮花,現了四大假相。老母也自吊下雲頭來。
卻說寶船上二位元帥、一位天師、一干將官,只見國師出馬,一會兒天昏地黑,一會兒天清氣爽,一會兒天上吊下山來,一會兒海裏湧起水來。又不見個國師在那裏,又不見個番兵番將在那裏,寶船上好憂悶也!不覺的過了一天,猛然間一個國師站在地上,後面站著一個雲谷徒孫,對面站著一個驪山老母,衆人無限懽喜。老母道:「我已收了金槍,佛爺爺你須把個缽盂揭起。」佛爺道:「既和氣講理,我怎麽不揭起缽盂。」道猶未了,只見佛爺的偏衫袖兒動了一動,即時跳出一個一尺二寸長的小和尚來,朝著佛爺爺打個問訊,說道:「呼喚弟子何方使用?」佛爺道:「你把那地上的缽盂揭起來與我。」小和尚得了號令,不慌不忙走近前去,把個缽盂的底輕輕的敲了一敲,那個缽盂一個筋斗,就翻在他的手上,一手接著,雙手遞與國師。驪山老母吃了一驚,心裏想道:「我費了許多心事,差了許多諸天諸聖,都不能夠掀動他半分,誰想這等一個小小的和尚,倒反不費些力掀將起來,可見得佛力廣無邊。」老大的心裏嘆服。連火母今番出來,不敢亂開半個口了。老母道:「你拜謝了佛爺爺,賠個不是。」佛爺道:「那裏要賠不是。你只勸解國王,教他早早的獻上我的傳國玉璽來,萬事全美。」老母道:「我帶得我的徒弟回去,那管他甚麽閒事。」一駕祥雲而起。
王神姑看見個師父離了缽盂,師公口裏噥噥唧唧,只說他是個贏家;看見國師老爺隻身身自,又且嘿嘿無言,只說是個輸家。驟馬而來,要見師父,不想師父跟著老母去了。他心裏想道:「師父雖然去了,量這等一個和尚,豈可不奈他何!」放開馬,就要生擒和尚。國師卻又將計就計,竟望寶船上跑。
王神姑徑自趕到寶船邊。原來國師是個古佛臨凡,不比等閒之輩,故此王神姑饒他勒馬加鞭,趕他不上。他早已見了元帥,定了計策,一聲信砲,左角上閃出左先鋒張計,右角上閃出右先鋒劉蔭,前營裏閃出應襲王良,後營裏閃出武狀元唐英,左營裏閃出疾雷錘黃棟良,行或裏閃出任君钂金天雷,前哨閃出狼牙棒張柏,後哨閃出黑都司吳成,左哨閃出宣華斧黃全彦,右哨閃出長槍許以誠,一齊圍住王神姑,一片吆喝聲:「潑賤婢!今番那裏走!」你一劍,我一刀;你一槍,我一棒;你一钂,我一錘。王神姑打做個冒雨寒鷄,獐頭鹿耳。分明要唸咒,喉嚨裏又噥不出個聲氣來;分明要出去,頂陽骨上又沒些煙火。撲地的一聲響,掀在馬下。也不知道是那個下手的,一會兒渾身鮮血,滿面通紅。你也要搶功,我也要搶功。你也要抓王神姑,抓不起來,我也要抓王神姑,抓不起來。人又多,馬又衆,正叫做人頭簇簇,馬首相挨。可憐一個王神姑,就在馬腳底下踏做了一塊肉泥。衆將官看見踏做了一塊肉泥,卻纔住了手。一聲鑼響,各自收兵,沒有甚麽回復元帥,只得擡過了這一塊肉泥來,做個證明功德。元帥問國師:「這個肉泥可是真的?」國師道:「他原日有誓在先,今日怎麽假得?」元帥道:「終不然一個誓願這等準信。」國師道:「彼時節貧僧就叫過咒神來,記了他咒語。」元帥道:「今日臨陣之時,怎麽就有個咒神在這裏?」國師道:「適纔又是貧僧叫過咒神來,還了他這個願信。」元帥嗄嗄的大笑起來,說道:「怪得你進門之時,口兒裏噥也噥的。」國師道:「放得去,須還收得來,不然養虎貽患之罪,貧僧怎麽當得起哩!」元帥道:「這個潑賤婢,多謝國師佛力,再得除了咬海乾就好。總求一個妙計,國師何如?」國師道:「這個不在貧僧,貧僧告辭了。」長揖而去。
此時天色已晚,好個三寶老爺,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即時叫過五十名夜不收,耳根頭告訴他如此如此。叫過右先鋒張計,耳根頭告訴他如此如此。叫過右先鋒劉蔭,耳根頭告訴他女子如此如此,叫過左哨黃全彦,耳根頭告訴他如此如此。叫過右哨許以誠,耳根頭告訴他如此如此。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王神姑又來了。」三寶老爺吃了一驚,說道:「在那裏?」藍旗官道:「適纔又在營外,一人一騎,掠陣而去。」老爺道:「你可看得真哩?」藍旗官道:「小的看得真,一字不差。」老爺道:「既在營外掠陣而去,快差左右先鋒領兵追他下去,再差左右兩哨領兵,一並追他下去。」吩咐已畢,嘆一口氣,說道:「有些蠟事,怎麽處他?」王爺道:「一個人踏做了一塊肉泥,怎麽又有個再活之理?」老爺道:「雖沒有這個理,卻有這個事。你教我怎麽處治于他?」馬公道:「當初都是國師老爺放他回去,少不得還在國師身上」一會兒,請過天師、國師來,告訴他這一番的蠟事。天師道:「貧道適來袖占一課,占得是個賊星入墓,怎麽又有個再活的事?」老爺道:「既不再活,怎麽又在這裏掠陣而去?」你爭我爭,國師只是一個不開口。老爺道:「請教國師,還是何如?」國師道:「這上事貧僧有所不知。」馬公道:「當初是國師老爺放了他,如今還求老爺做個長處。」國師道:「元帥已經調兵遣將,自有成功,不必多慮。」馬公道:「似此說來,老爺的咒神也不靈了。」國師道:「到底是個靈的。」馬公道:「既是咒神會靈,王神姑不宜又活。」國師只是低了頭,閉了眼,再不作聲。
卻說左右先鋒、左右兩哨得了將令,各領一枝軍馬,追趕王神姑。只見王神姑先是一人一騎,次後遇著咬海乾,兩人兩騎,更不打話,只是往前直跑。趕到一個處所,地名革兒,拿住一個頭目,叫做個那剌打,原係我南朝廣東人。見了二位先鋒,帶領了一村人,也有唐人,也有土人,磕頭如搗蒜,都說道:「小的們再無二心,番憑先鋒老爺使令。」張先鋒說道:「也沒有甚麽使令,只要你們納貢稱臣,不反背我天朝就是。」衆人一齊說道:「從今以後,年年納貢,歲歲稱臣,再不敢反背天朝。」張先鋒領了一枝軍馬,扎了一個行營,守住這個革兒地方。
右先鋒同了兩哨副都督,跟定了王神姑、咬海乾,又到一個處所,地名蘇兒把牙,拿住兩個頭目,叫做蘇班麻、蘇刺麻。兩個頭目見了天兵,帶領著一干西番胡人,磕頭禮拜,都說道:「不干小的們事,望乞老爺饒生!」劉先鋒說道:「我這裏饒你們的殘生,只是你們都要納貢稱臣,不可反背我們中國。」衆人一齊說道:「從今以後,年年納貢,歲歲稱臣,誓不敢反背中國。」劉先鋒領了一枝軍馬,扎了一個行營,把守了這個蘇兒把牙地方。
左右兩哨跟定了王神姑、咬海乾,又到一個處所,地名滿者白夷。這正是番王居止的去所。王神姑看見追兵來得緊,他就同了咬海乾,竟進到番王殿上,拜見番王。王還不曾開口,外面兩員副都督也自趕進殿來。番王慌了,閃進宮裏面去。王神姑撇下咬海乾,也一竟走進宮裏面去。長槍許副都也一竟走進宮裏面去。番王慌了,走上百尺高樓第九層頂上。王神姑也走到百尺高樓第九層頂上。長槍許副都也趕到百尺高樓第九層頂上。王神姑高叫道:「我王不要慌張,小臣在此保駕!」番王道:「南兵來得緊,怎麽處他?」王神姑道:「小臣會騰雲駕霧,怕他怎麽?」番王道:「多謝愛卿之力,異日犬馬不忘。」道猶未了,一條索把個番王捆將起來。番王道:「怎麽反捆起我來?」王神姑道:「捆得緊纔好騰雲。」捆到殿上,只見咬海乾也是一條索捆在那裏。此時正是鷄叫的時候,雖有些燈火,人多口多,也看不真了。咬海乾說道:「女將軍,我和你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怎麽下得這等個毒手?」王神姑說道:「不是下甚麽毒手,捆起來大家好騰雲的。」番王道:「既是騰雲,我和你去罷!」王神姑一手一個,一撳兩掀,都掀在馬上。又說道:「你們都閉了眼,這如今連馬都在騰雲哩!」卻又催上一鞭,馬走如飛,哄得那兩個緊緊的閉了四隻眼,心裏想道:「這等騰雲,不知天亮騰到那裏也?」及至天亮,王神姑一手掀翻他們下來,喝聲道:「齊開眼來,已自騰你到了九梁星裏,只怕你們沒法坐處。」兩個人睜開了眼,只見是個中軍寶帳,上面坐著兩位元帥、一位僧家、一位道家。番王看見,就心如刀割,肺似貓抓,放聲大哭,駡說道:「賣國賊!你今番誤我也。」元帥道:「你駡那個?」番王道:「駡那賣國的王神姑。」元帥吩咐解了他兩個的繩索,叫劊子手過來,把一根鐵索鎖在他的琵琶骨上。一個人琵琶骨上一刀,一個人鎖上一根鐵索,跪著在階下。元帥道:「那個是都馬板?」番王道:「我是都馬板?」元帥道:「你是個甚麽番王,敢無故要殺我天使,敢無故要殺我從者百七十人,又敢無故並吞東王,合二爲一。」叫刀斧手來:「把這番王細細剝他的皮,剮了他的肉,拆了他的骨頭,叫他做鬼也認得我南朝大將。」
不知果真的是剝皮、剮肉、拆骨頭也還是不曾,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北風吹落羽書前,酋首高從大纛懸。瀚海此時堪洗甲,瀘江當日亦投鞭。鬼方何用三年克,鎬宴齊歌六月旋。自昔武侯擒縱後,功名復爲使君傳。
卻說元帥吩咐把番王剝皮、剮肉、拆骨頭。國師道:「阿彌陀佛!看貧僧的薄面,饒了他罷。」元帥道:「即是國師吩咐,不得不尊。也罷,捉翻他打上四十大藤棍,問他今番敢也不敢。」道猶未了,只見左右先鋒、左右兩哨副都督解上許多的人來。第一宗是左護衛鄭堂、右護衛鐵愣。元帥道:「臨陣失機,軍法從事。」國師道:「這是王神姑的妖術所迷,理當輕恕。」元帥道:「雖然妖術所迷,也不免辱國之罪,各人重責二十棍。」各人領了二十,謝罪而去。第二宗是那刺打等一干頭目,共有十三名。元帥道:「這些頭目都是助桀爲虐的,一人剮他一千刀。」即時間,刀斧手把十三名頭目一個剮上一千刀。剮一刀,叫番王看一看。番王跪在那壁廂,到狠似過寒山的。第三宗是左頭目蘇黎乞、右頭目蘇黎益。元帥道:「這兩個頭目曾經勸解番王,早上降書降表,番王不從,卻是知事的。」叫軍政司每人簪他一枝花,掛他一段紅。兩個頭目不肯簪花,不肯掛紅。元帥道:「你敢嫌我的賞賜輕麽?」兩個頭目說道:「小的怎麽敢嫌輕?只是主憂臣辱,理不當受。」元帥道:「還是知事。」叫軍政司各人賞他一副紗帽、圓領、角帶、皂鞭,以表他夷狄之有臣。
第四宗是番王宮殿裏左右近侍、后妃、媵妾,共有五百名。元帥道:「家人犯法,罪坐家主。」與他們不相干,放他回去,不得加害于他。」那五百口男男婦婦齊齊的磕上一個頭,一湧而去。國師道:「且慢去。」藍旗宮即時攔住,叫:「你們且慢去。」卻又一齊轉來,一齊跪著。元帥道:「國師叫轉來,有甚麽話兒吩咐?」國師道:「這五百口人都是假的。」元帥吃了一驚,說道:「終不然又有王神姑的事故?」國師道:「王神姑還是攝弄的邪術,這些人卻原不是人。」元帥道:「是個甚麽?」國師道:「你看就是。」即時叫過徒孫雲谷,取過缽盂水來,輕輕的吸了一口,照著這五百個人頭面上一噀。只見五百個人變變了四百九十九個猴子,止有一個老媽媽兒,卻是番王的母親,到還不曾受。國師道:「這一個卻是人。」天師劍頭上燒了一道飛符,早已有個天將把這些猴子一個一刀,四百九十九個,就砍做個九百九十八個。又是一場大蠟事。元帥叫過那個媽媽兒來,賞他一對青布,教他覓路而回。
第五宗到了咬海乾。元帥道:「這畜牲是個禍之根,罪之首,也剮他一千刀。」番王道:「望元帥老爺饒他一命,姑容小的們這一次罷,小的即時回國獻上降書降表,倒換通關牒文,貢上禮物,再加士儀,以贖前罪,萬望元帥老爺寬恩!」元帥道:「我堂堂天朝,明明天子,希罕你甚麽降書降表。我天兵西下,拉朽摧枯,希罕你甚麽通關牒文。我中國有聖人,萬方作貢,希罕你甚麽禮物士儀。你這釜底遊魚,幸寬一時之死足矣,何敢多言!」
第六宗就該到王神姑身上。元帥道:「取過金花二對、銀花二對、綵緞二表裏,賞與王神姑。」大小各官心上都有些不服,都想道:「元帥一日精靈,這一會兒就糊塗來了,怎麽一個王神姑反受賞?」只見王神姑受了金花、銀花、綵緞表裏,拜謝而去。番王高叫道:「潑賤婢,你把我賣得好哩!我教你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咬海乾高叫道:「王神姑,我和你也做夫妻一場,你怎麽就閃我到我到這個田地!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馬公道:「元帥差矣!這等一個潑婦人,費了我們多少的事,今日反要賞他。前日國師已誤,元帥今日豈容再誤。」元帥問王爺:「這個還是該賞不該賞?」王爺道:「不該賞。」又問天師道:「這個該賞不該賞?」天師道:「于理本不該賞。只怕賞的不是王神姑。」又問國師道:「這個該賞不該賞?」國師只是閉了眼,還你一個不開言。元帥吩咐叫過王神姑來。王神姑搖搖擺擺而來,衆人恨不得吃了他的肉。元帥道:「你把那副披掛除了。」即時除下了那付披掛,那裏是個王神姑。原來三寶老爺叫過夜不收來。耳根頭告訴他如此如此,正是教他假扮個王神姑。扮成了王神姑,卻纔賺得咬海乾住。有咬海乾做了一對,人再不疑。卻纔一村到一村,都是這個啜賺之法。左右先鋒、左右兩哨,老爺耳根頭告訴他如此如此,都是教他故意的追趕王神姑。到一村捉一村頭目,一直趕到殿上,捉住番王,卻纔住手,都是這個前後相牽之法。馬公公看見王神姑是個夜不收假扮的,卻纔心上明白,說道:「好妙計!我說一個王神姑反又受賞。」天師道:「我說只怕賞的不是王神姑。」國師也睜開眼來,說道:「虧你們好猜也。一個王神姑已自踏做了一塊肉泥,怎麽又會轉世?」那一個不說道:「此計妙哉!」那一個不說道:「真好元帥,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三寶老爺說道:「衆人之功,亦不可誣。叫軍政司過來,論功頒賞有差。」大設一席筵宴,著都馬板傳酒。酒罷,吩咐開船。
道猶未了,只見兩人兩騎飛奔而來,高叫道:「寶船慢開哩!」塘報道:「來者何人,快通名姓。」來將道:「我們爪哇國國王親隨護衛官左右頭目蘇黎乞、蘇黎益是也。」塘報道:「來此何幹?」二頭目道:「特賫降書降表、士儀禮物,贖取國王。相煩長官通報一聲。」塘報官通報元帥。元帥吩咐道:「不受書表,不受禮物,左右頭目不許相見。」左右頭目跑在沙灘之上,再三哀告。王爺道:「既是來意慇懃,且叫他上船來,看是怎麽。」老爺卻纔許他上船。遞上降表,老爺不受。遞上降書,老爺不受。遞上禮物單,老爺不受。王爺接過單來看一看,只見單上計開:
溫涼床一張,金花帳一付,龍鱗席一牀,鳳毛褥一付,玉髓香二箱,瓊膏乳二瓶頻伽鳥一架,紅鸚鵡四架,白鸚鵡四架,白鹿脯四甕,白猿脂四甕,極榔二匣,蠶吉補十盤,蝦蝚酒十罎,桄榔酒十罎,柳花酒十罎。
老爺道:「禮物也不受。」左右頭目再三哀告。老爺道:「非干我們不受,只因你這國王惡極罪大,不容于死。我這如今杻械了他,送到我天朝,明正其罪,教他死而無怨。」王爺道:「國王之罪雖重,左右頭目之情可哀。元帥做個活處罷!」老爺道:「難以活處。這等的惡人,當即時梟首。但殺之似涉于專,故此械送他到京師。那時節生殺憑在咱萬歲爺處。」王爺道:「械送到底是個威脅,不如得一段心服,纔是個長策。」老爺道:「若論心服,就要他親自到我天朝謝罪,書表禮物,悉憑在他。」左右頭目道:「小的們情願護送國王親自朝貢,不致疏慢。」王爺道:「有何所憑?」左右頭目道:「小的們供下一紙服狀在元帥處,倘有虛情,甘當受罪!」王爺道:「這個也通得。」左右頭目即時見了番王,細說前事。番王道:「我情願供招,又敢再違拗?」一會兒,供上一紙服狀來。元帥讀之,說道:
供狀人爪哇國國王都馬板,同左頭目蘇黎乞、右頭目蘇黎益,供爲朝貢事:某僻處一隅,罔識天高地厚;懵生半百,不知日照月臨。一不合無故要殺南朝天使一人,二不合無故要殺南朝從者百七十人,三不合恃強吞滅東國國王,並二爲一,四不合天兵壓境,負固不賓,提師抗拒。有此罪惡,積纍如山。荷蒙元帥寬恩,開示愚頑生路,自今以往,捨舊從新;獻歲以來,改惡爲善。單于之頸,原係闕門;可汗之頭,不難太白,敢有疏慢,立受天誅。所供是實。
元帥接了供狀,叫過番王來,說道:「你今番卻不知死麽?」番王道:「小的知死。」元帥道:「饒你一命,你年年納貢,歲歲稱臣,還不在話下。你須即時收拾,親自朝貢天朝,我朱皇帝赦你死罪,你纔得生。你自今以後,敢有半點差池,我教你碎屍萬段,剮骨熬油,你纔認得我元帥哩!」番王嚇得只是抖戰,連聲答應道:「小的曉得了,小的曉得了。」又叫過左右頭目來,吩咐他道:「你們既做個頭目,須要教你番王爲善,自古到今,有中國纔有夷狄。中國爲君爲父,夷狄爲臣爲子。冠雖敝不置于足,履雖鮮不加于首。你自今以後,敢有故違,我拿你這些番狗奴,如泰山壓纍卵,你曉得麽?」左右頭目就磕上一千個頭,說道:「曉得了。」又叫過咬海乾來,吩咐他道:「你這番狗奴,只曉得持叉仗劍,擾亂四鄰。你今日也把我天朝大將當個甚麽人看承?敢如此倔強無禮!你這個禍根苗,就剮一萬刀也還是少的。叫刀斧手來,拿他到船頭上去,一刀兩段,祭了海神,我們開船。」番王和左右頭目自家討饒且不及,再敢與他乞饒?只得抱頭鼠竄而去。咬海乾拿到船頭上,一刀兩段,屍首丢在海裏去了。
寶船齊開,一路前行,經過一個地方,叫做重迦羅。這個重迦羅也當不得一國,只當得個村落。四面高山,離奇聳絕。其中有一個石洞,前後二門,石洞中間可容二三萬人,頗稱奇絕。有一個年高有德的老者,頭上一個頭髮髻兒,身上穿一件單布長衫,下身圍一條稍布手巾,接著寶船,送上:
羚羊十隻,鸚鵡一對,木綿百斤,椰子百個,秫酒十尊,海鹽十擔。
老爺見他風俗淳厚,人物馴良,又且來意慇懃,吩咐軍政司收下他的禮物。卻又取出一頂折巾、一件海青、一付鞋襪,回敬于他。老者拜謝而去。
寶船又行,一行數日,經過許多處所:一處叫做孫陀羅,一處叫做琵琶拖,一處叫做丹里,一處叫做圓嶠,一處叫做彭里。這些處所看見寶船經過,走出無萬的番人來。一個個蓬頭跣足,醜陋不可言。都來獻上禮物,卻是些豹皮、熊皮、鹿皮、羚羊角、玳瑁、燒珠、五色絹、印花布等項,老爺道:「你這禮物都從何處得來的?」衆人道:「實不相瞞天命老爺說,小的們不幸生于夷狄之國,無田地可耕種,朝不聊生,只得擄掠些來往商貨,權且度日。今日幸見天使,如撥雲霧而睹青天,故此聊備些薄禮,少申進貢,伏乞天使老爺海涵。」元帥道:
「智士不飲盜泉之水,君子不受嗟來之食。你這不義之物,我怎麽受你的?只你們這一念歸附之誠,卻也是好處。我這裏總受你一匹布。古語有云,『陽春佈德澤,萬物生光輝。』你們今日朝不聊生,還是我們德澤之未佈。」衆人驚服,號泣而去。
寶船又行,一行數日,卻又經過一個小國,名字叫做吉里地悶國。夜不收道:「此國田肥穀盛,氣候朝熱暮寒。男女斷髮,穿短衫,夜臥不蓋其體。凡遇番船往來停泊于此,多繫婦人上船交易,被其淫污者十死八九。」老爺道:「如此惡俗,叫過酋長來,杖五條。」吩咐他道:「男女有別,人之大倫。你做個酋長,怎麽縱容婦女上船交易、淫污人?我這裏杖你五條,你今後要曉得人之大倫有五,不可縱他爲非。」酋長磕了幾個頭,說道:「小的今番曉得了。」這都是三寶老爺用夏變夷處。
寶船又行,一行又是數日,卻到了一國,這個國是大國。寶船收入溝口,其水味淡。老爺甚喜,吩咐石匠立一座石碑,刻「淡溝」二字于其上。至今名字叫做淡溝。夜不收回復說道:「這一國水多地少,除了國王,止是將領在岸上有房屋。其餘的庶民俱在水簰上蓋屋而居,任其移徙,不勞財力。」老爺道:「叫做甚麽國?」夜不收道:「番名浡淋國,華言舊港國。」老爺道:「土地肥瘠何如?」夜不收道:「田土甚肥,倍于他壤。欲語有云:『一季種穀,三季收金。』這是說米穀豐盛,生出金子來。」老爺道:「民風善惡何如?」夜不收道:「國人都是南朝廣東潮州人,慣習水戰,侵掠爲生。」道猶未了,只見港裏閃出一隻小船來。船頭上坐著一員番將:
臉玄明粉的白,手肉蓯蓉的紅。倒拖巴戟麥門冬,虎骨威靈三弄。怕甚白豆蔻狠。怯甚赤鉅蔻兇。殺得他天門不見夜防風,藿亂淫羊何用。
塘報官遠遠的吆喝道:「小船不得近前,先通名姓。」番將道:「小的原籍廣東潮州府人,姓施名進卿,全家移徙在這裏。今日幸遇天兵,特來迎接,並沒有半點異心。敢煩長官和我通報。」塘報官道:「你小船稍遠些,待我和你通報。」施講卿道:「我這裏止是一主一僕,並無外人。長官,你不必多慮。」唐報官傳言,藍旗官報進中軍帳上,元帥吩咐叫他上船來。施進卿見了元帥,行了禮,說道:「小的原籍是廣東潮州府人,姓施名進卿。洪武年間,遭遇海賊剽掠,全家徙移在這裏。回首神京,不勝瞻府!今日幸遇天兵下降,三生有幸,特來奉迎。」老爺道:「你敢是個陽順陰逆麽?」施進卿道:「小的隻身獨自,內無片甲,外無寸兵,縱欲陰逆,其道無繇。」老爺道:「你雖不是陽順陰逆,也決定是個公報私仇。」施進卿吃了一驚,連忙的磕一個頭,說道:「老爺神見!」老爺道:「是個甚麽事?」施進卿道:「只因小的有一個同鄉人,姓陳名祖義,爲因私通外國事發之後,逃在這裏來。年深日久,充爲頭目,豪橫不可言。專一劫掠客商財物,國王也禁他不得。有此一段情由,故此先來報上。」王爺道:「這還是個公惡,比公報私仇的還不同些。」老爺道:「這個國叫什麽國?」施進卿道:「華言舊港國,番名浡淋國。」老爺道:「國王叫什麽名字?」施進卿道:「叫做麻那者巫裏。」老爺道:「前日朝廷賜予他一顆印,你可知道麽?」施行卿道:「小的知道。洪武爺朝裏,國王怛麻沙那三次進貢,三次得我們南朝大統歷,得我們南朝文字幣帛。」老爺道:「是了,你且回避。陳祖義即時就來,我這裏有處。」施進卿去了。老爺叫過左護衛鄭堂來,傳出虎頭牌一面,前往浡淋國招安,敢有半個抗違,大兵攻之,掘地三尺。
鄭堂領了這面牌,徑到浡淋國,傳示國王及其將領。國王同各將領接著這面虎頭牌,牌上說道:
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統兵招討大元帥鄭,爲撫夷取寶事:照得天朝歷代帝王傳國玉璽,從秦漢以來,遞相授受,歷年千百,未之有改,卻被元順帝白象馱入西番。盛德既膺天眷,宗器豈容久虛。爲此,我今上皇帝欽差我等統領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前下西洋,安撫夷荒,鞠問玉璽等因。奉此牌,仰各國國王及諸將領,如遇寶船到日,許從實呈稟玉璽有無消息,此外別無事端。不許各國因緣爲奸,另生議論,致起爭端。敢有抗違,動于天憲,一體征勦不恕,須至牌者。
國王讀了虎頭牌,說道:「我父子受朱皇帝大恩,久不能報。今日天使降臨,快差那一員將領前去迎接。我隨後寫下降書降表,備辦進貢禮物,親自拜見元帥,留住他在這裏久住些時候,款待他一番,纔是個道理。」道猶未了,早有一個將領,偉貌長身,全裝擐甲,應聲道:「末將不才,願先去迎接天命。國王起頭看來,只見是個南朝人,姓陳名祖義,現任左標沙胡大頭目之職。國王道:「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故鄉人。正好你去。」
陳祖義辭了番王,駕一葉小舟,同鄭護衛前來迎接。見了元帥,行了禮。元帥道:「你是甚麽人?」陳祖義道:「末將不才,原籍廣東人氏,姓陳名祖義,現任浡淋國國王位下左標沙胡大頭目之職。」他看見元帥顏色有些不善,他又奉承兩句,說道:「元帥不必見疑,適纔本國國王學有些二三其志,是末將細細的勸解他一番,他纔不開口,故此末將先來迎接,正所以堅我國王之心。」元帥道:「左右在那裏?你和我把這個堅心的捆將起來。」陳祖義慌了,高叫道:「人來投降,殺之不祥。怎麽反捆起小的來?」元帥道:「你在我中國私通外國,依律當斬。你在這外國劫奪營生,強盜得財,依律當斬。你有兩個頭也還是該死,莫說衹有一個頭。」陳祖義說道:「元帥,你屈了我這一片好心腸也。」元帥道:「你來接我,還是個公報私仇,有個甚麽好心腸哩?」嚇得陳祖義啞口無言,心裏想道:「我南朝有這等一個能通神的元帥,把我心肝尖兒上的事都扦實了。」元帥吩咐帶過一邊,待等國王相見之後,取來梟首。
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浡淋國國王見。」元帥吩咐請進來。相見已畢,國王遞上降表一封。元帥受下,吩咐中軍官安奉。又遞上降書一封,元帥受下,拆封讀之。書曰:
浡淋國國王麻那者巫裏謹再拜,奉書于大明國欽差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側聞中夏外夷,分懸冠履。內尊外攘,籌屬褰帷。矧我浡淋,每霑暮注。大統有歷,文幣生榮,在先皇已銜恩于九地;印篆授輝,輿馬增重,在卑末益借庇于二天。捧日月之光,寒移雪海;沫靈雨之澤,春入花門。幸接臺光,不勝雀躍!用伸尺素,伏乞海涵!某無任激切惶懼之至。年月日,某再拜謹書。
元帥讀完了書,說道:「書中之言,足徴賢王不背本國。」王又弟上一張進貢的草單來。元帥受下,開來一看,只見草單上計開:
神鹿一對(大如鉅豬,高三尺許,前半截甚黑,後半截白花,毛純短可愛,止食草木,不食葷腥),鶴頂鳥一對(大如鴨,毛黑頸長嘴尖;其腦骨厚寸餘,外紅色,內嬌黃可愛,堪作腰帶),火鷄一對(頂有軟紅冠,如紅絹二片,渾身如羊毛,青色,其抓甚利,傷人致死,好食火炭,故名,雖棍棒不能致死),梳璃瓶一對,珊瑚樹一對,崑崙奴一對(能踏曲爲樂),血結二匣(治傷妙藥),薔薇水二罎,金銀香二箱(其色如銀匠鈒花銀器黑膠相似,中有一白塊,好者白多,低者黑多,氣味甚冽,能觸人鼻),膃肭臍五十(其形如狐,走如飛,取其腎以浸油,名膃肭臍香)。
元帥看了草單,說道:「多謝厚禮。本不當受,但蒙國王真心實意,不敢不恭。」一面吩咐內貯官照單收拾禮物,一面吩咐安排筵宴。國王又遞上一個禮單,說道:「外有不腆之儀,奉充軍餉。」元帥道:「公禮之外,一毫不受。」國王再四再三哀告不已。元帥接過草單來看,見單上有白米一百擔,受此白米足矣。吩咐軍政司收了他一百擔米。白米之外,一毫不曾受。即時筵宴齊備。大宴國王,國王不用一毫肴品。元帥道:「賢王怎麽不用肴饌,有何高見?」國王道:「卑末不火食。大凡火食,則本國大荒。」元帥道:「豈有此事!」國王道:「元帥即不準信,還有一件事,也是個大禁。」元帥道:「還有個甚麽大禁?」國王道:「卑末又不水浴。大凡水浴,則本國大潦。」元帥道:「既如此,賢王終不然不食、不浴?」國王道:「食的止是沙糊,浴的止是薔薇露。」天師在座上把頭點了兩點。元帥吩咐軍政司取出帶來的袍笏、鞍馬各一付,回敬國王。國王拜謝。元帥吩咐帶過陳祖義來。國王看見鎖械了陳祖義,心上吃了一驚,又不敢動問。
不知元帥取過陳祖義來,怎麽處置他,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征南大將出皇朝,巡海而西去路遙。旗鼓坦行無狗盜,蠻煙盡掃有童謠。劍揮白雪除妖獸、箭射青空下皂鵰。怪底孽餘陳祖義,敢撐蛇臂漫相招。
卻說元帥吩咐帶過陳祖義來,國王心下吃了一驚,不知是個甚麽事故。元帥道:「這陳祖義原在我中朝,私通外國,事露而逃。今日在你浡淋國劫奪爲生,貽禍不小,惡極罪大。賢王,你可知道麽?」國王道:「卑末失之于初,這如今有好些不奈他何處。」元帥道:「我這裏明正其罪,與你國中除了這一害罷。」叫刀斧手來,把陳祖義押出轅門外,梟首示衆。陳祖義吆喝道:「可憐見小的沒有甚麽罪哩!」元帥只是不聽。一會兒開刀,一會兒獻上首級。國王欠身道:「多謝元帥虎威,除此一害。只是卑末國中還有一害,敢求元帥何如?」元帥道:「是個甚麽害?」國王道:「卑末國中有一土穴,每一年一次,奔出生牛數萬頭來,撞遇他的一戳兩段;吃了他的,十死八九,甚是爲害國中。望乞元帥和我做個處置。」元帥道:「此事須得天師。」天師即時取出飛符一道,遞與國王。說道:「你拿我的符去,到明日子時三刻,用火燒在土穴之上,其牛自息。」國王拜謝。元帥又叫過施進卿來,取一付冠帶賞他,著他替陳祖義爲頭目。吩咐他道:「殷鑒不遠,你在這裏務要用心,做個好人哩!」國王、施進卿一齊辭謝而去。
寶船前行,王爺道:「施進卿告訴之時,元帥還不曾看見陳祖義的面,怎曉得他就來?」元帥道:「這等假公濟私的人,巴不得尋著我們,做個名目,故此我牌上說道『此外別無異情』,他越加放心大膽,這卻不是他就來的機括?」衆人道:「元帥神見。」元帥道:「咱這個不打緊,只不知昨日天師看見番王不火食、不水浴,他低著頭點了兩點,這是怎麽?」即時去問天師。天師道:「貧道點頭,是我算他一算。」元帥道:「算得他是個甚麽?」天師道:「算得他是個龍精。」元帥道:「龍性畏火,故此見火則旱。龍性又喜水,故此見水則澇。」道猶未了,只見藍旗官報道:「浡淋國國王差人送上柴草、蔬菜之類,現有十隻小船在這裏伺候。」元帥道:「各事收他一半,其餘的還他。」藍旗官又道:「本國新升頭目施進卿,差人送上豬、羊、鷄、鴨、酒、米之類,現有四隻小船在這裏伺候。」元帥道:「一毫不可受他的。」藍旗官傳上來人口說道:「施進卿的禮物,都是國人情願獻上的,爲因得了天師的飛符,今日子時三刻,燒在穴上,紙灰尚未冷,只見穴上一聲響,早已撐出無限的竹木來,把個穴口堆塞得死死的。國人懽呼,故此各率所有,借施進卿的名字送上來,以表他各人的誠意。」元帥道:「既如此,各受一品,見意就是。」小船各自回去。
行了數日,此時正是三月天,回首京師,正在遊賞之處。有詩爲證:
仙子宜春令去遊,風光猶勝小梁州。黃鶯兒唱今朝事,香柳娘牽舊日愁。三棒鼓催花下酒,一江風送渡頭舟。嗟予沉醉東風裏,笑剔銀燈上小樓。
藍旗官報道:「前面又是一個處所,想是一國。」中軍傳下將令,落篷下錨稍船。稍船已畢,仍舊水陸兩營。元帥吩咐夜不收上崖體探。體探了一番,齊來回話。老爺道:「這是個甚麽關?」夜不收道:「這個關有好些異樣處?」老爺道:「怎見得異樣?」夜不收道:「這去處的人,一個個生得眉兒清,目兒秀,汪汪秋水,淡淡春山。」老爺道:「這是各處風土不同。」夜不收道:「這去處的人,一個個生得鬢兒黑,臉兒白、輕匀膩粉,細挽油雲。」老爺道:「這是各人打扮不同。」夜不收道:「這去處的人,一個個光著嘴沒有鬚,朱脣劈破,皓齒森疏。」老爺道:「這是各人生相不同。」夜不收道:「這去處的人,一個個小便時蹲著撒,澗邊泉一線,堤上草雙垂。」老爺沉思了半會,說道:「終不然都是個女人家?」夜不收道:「小的也不認得是女人不是女人,只見他:汗濕紅妝花帶露,雲堆綠鬢柳拖煙。恍如天上飛瓊侶,疑是蟾宮謫降仙。王爺道:「似此講來,是個女兒國。」老爺道:「女兒國就都是女人,沒有男子哩。」王爺道:「沒有男子。」老爺道:「既都是女人,可有個部落麽?」夜不收道:「照舊有國王,照舊有文官,照舊有武將,照舊有百姓。」老爺道:「既如此,也要他一紙降表,纔是個道理。」馬公道:「男女授受不親,我和你徑過去罷!」老爺道:「無敵于天下者,天使也。豈可輕自徑過去,把後來人做個口實,說道:『當時某人下西洋,連個女人國也不曾征服得。』」王爺道:「雖不可徑自過去,也不可造次征他。須得一個舌辯之士,曉諭他一番,令其遞上降書降表,倒換通關牒文,庶爲兩便。」老爺想了一想,說道:「咱學生去走一遭如何?」王爺道:「老元帥親自前去,雖然是好,只一件來,主帥離營,恐有疏失。」老爺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身先士卒,古之名將皆然。又且一切軍務,有王老先兒你在這裏。」王爺道:「既是元帥要行,學生不敢十分阻當。」好個三寶老爺,沉思了一會,收拾了一趟。王爺道:「元帥此行,有個甚麽良策?」老爺道:「兵不厭詐。咱進關之時,扮作一個番將,見女王之時,卻纔露出本行。」王爺道:「怎麽進關時,要假做番將?怎麽相見時,反露本行?」老爺道:「進關時,恐怕他阻當,下情不得上陳,故此要假扮番將。相見時,咱自有言話到他。他見我是個南朝大將,他敢不遵奉?故此反露本行。」王爺道:「妙計,妙計!」
老爺頭上挽個頭髮丫髻,上身穿的短布衫兒,下身圍著花布手巾,腳下精著兩個膝兒骨。一人一騎,行了數里,只見果真的有一座關。關上有幾個敲鼉皮鼓的,關下有幾個拖檳榔槍的,都生得面如傅粉,脣似抹朱,盡有一段嬌嬈處。老爺心裏想道:「世間有此待異事!一國女人終生不知匹配,這個苦和我閹割的一般。」想猶未了,只見一個拖檳郎槍的吆喝道:「來者何人?」原來三寶老爺是個回回出身,曉得八十三種蠻紇的聲口,即時間調轉個番舌頭,說出幾句番話,說道:「我是白頭國差來的,有事要見你昔儀馬哈刺。我有六年不曾到你這個國來,你快與我通報一聲。」小番只說是真的,即時通報。原來女人國也有個總兵官。總兵官叫做個王蓮英,聽了這小番一報,說道:「白頭國果是六年不相通問。」吩咐看關的放他進來。
老爺進了關,見了總兵王蓮英,仍舊假說了幾句番話。王蓮英仍舊說道:「我和你六年不相通問。」老爺心裏想道:「還是我大明皇帝洪福齊天,咱信口說個謊,也說得針穿紙過的。」總兵官領了老爺,同到國王朝門外。總兵官先時朝裏去,稟說道:「今有白頭國差下一個將官,手裏拿著一封國書,要見我王,有事面奏,小臣未敢擅便,謹此奏聞。」女王道:「既是白頭國差來的,你著他進來。」那總兵官翻身走進朝門之外,恰好不見了那個番官。怎麽不見了那個番官?官便有一個,卻不是起先的西番打扮,頭上戴一頂嵌金三山帽,身上穿一領簇錦蟒龍袍,腰裏繫一條玲瓏白玉帶,腳上穿一雙文武皂朝靴。總兵官左看右看,吃了一驚。老爺道:「你不要吃驚,適纔相浼的就是我哩!」總兵官道:「你是甚麽人?」老爺道:「我實告訴你罷,我不是白頭國差來的番官。」總兵官道:「既不是白頭國,你是那裏差來的?」老爺道:「我是南膳部洲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統兵招討大元帥,姓鄭名和,領了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來下西洋,撫夷取寶。今日經過你的大國,我不忍提兵遣將,殘害你的國中。故此親自面見你的番王,取一封降書降表,倒換通關牒文,前往他國,庶幾兩便。」總兵官道:「原來你這個人老大的不忠厚。你一來就說你是南朝人,我便好對國王說你是南朝人,你何故又假說你是西番人?我已自對國王說你是西番人,這如今怎麽又好再奏?」老爺道:「你如今不得不再奏。」總兵官道:「怎麽不得不再奏?」老爺道:「你這如今番官在那裏?卻不得個欺君之罪,莫若再奏,倒還有些實情。」總兵官想一想:「寧可再奏,怎敢欺君。」連忙的進朝去,復奏道:「我王赦臣死罪,臣有事奏聞。」女王道:「卿有何罪?有事直奏不妨。」總兵官道:適纔所奏的番官,原來是上假意妝成的。」女王道:「他本是個甚麽人?」總兵官道:「他本是甚麽南膳部州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統兵大元帥,姓鄭名和,領了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來下西洋,取甚麽寶。這如今到了我國,要甚麽降書降表,通關牒文。望乞我王赦臣先前妄奏之罪!」女王聽了這一席話,笑添額角,喜上眉峰,說道:「這是來將虛詞,于卿何罪?他既是上邦天使,請他進來。」
總兵官請到老爺。老爺徑自進去,見了女王。女王大喜,心裏想道:「我職掌一國之山河,受用不盡。只是孤枕無眠,這些不足。今日何幸,天假良緣,得見南朝這等一個元帥。我若與他做一日夫妻,就死在九泉之下,此心無怨!」連忙問道:「先生仙鄉何處?高姓大名?現居何職?」老爺道:「學生是南朝大明國人氏,姓鄭名和,現居征西大元帥之職。」女王道:「先生既是上邦元帥,何事得到寡人這個西番?」老爺道:「欽奉咱萬歲爺的差遣,領了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來你西洋,探問傳國玉璽。」女王道:「小國離了南朝有幾萬里之遙,又且隔了軟水洋、吸鐵嶺,先生怎麽能夠到此?」老爺道:「咱寶船上有一個道士,能驅神遣將,斬妖縛邪。又有一個僧家,能袖囤乾坤,懷揣日月。故此過軟洋、渡鐵嶺,如履平地。」女王道:「小國俱是些女流之輩,不事詩書,怎麽敢勞先生大駕?」老爺道:「因爲你這一國都是些女身,恐怕不習戰鬭,故此不曾遣將,不曾調兵,只是我學生隻身獨自,但求一封降書降表,一張通關牒文,便就罷了。此外再無他意。」女王道:「姑容明日一一奉上,不敢有違。」老爺看見他滿口應承,不勝之喜,起身告辭。
女王看見老爺人物清秀,語言俊朗,舉止端祥,惹動了他那一點淫心,恨不得一碗涼水,一口一轂碌吞他到肚子裏去。連忙留住老爺,說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今日幸遇先生,聊備一杯薄酌,少敘衷情,幸勿推卻。」一會兒筵席齊備,一會兒酒過數巡。兩邊侍立的都是些番嬪番嬙,兩邊鼓舞的都是些番腔番調。老爺坐了一會,心裏相道:「這些女人似有些知覺,怎麽不結媾鄰國的男人?不免問他一聲,看是怎麽?」問說道:「國王在上,大國都是女身,原是個甚麽出處?」女王道:「這如今也不得知當初是個甚麽出處。只是我們西洋各國的男人,再霑不得身。若有一毫苟且,男女兩個即時都生毒瘡,三日內肉爛身死。故此我女人國一清如水。」老爺道:「飲不得酒了,告辭罷。」女王舉起杯來,勸了一杯,又勸一杯。老爺道:「學生無量,飲不得。」女王道:「飲個成雙作對的的杯,怎麽推卻?」老爺是個至誠的,那曉得他的意思,老老實實的就飲了兩大杯。女王又舉起一對大金杯來,形如女鞋兒的式樣,滿斟了兩大杯,奉到老爺。老爺道:「飲不得了。」女王道:「這是個同偕酒,我陪你一杯。」老爺不解其意,老老實實的又飲了他一鞋盃。女王舉起一對金寶鑲成的蓮花杯來,滿斟了兩盃酒,奉到老爺。老爺道:「委實飲不得了。」女王道:「這是個並頭蓮酒,我陪你一杯。」老爺還不解其意,老老實實的又飲了一蓮杯。女王又舉起一對八寶鑲嵌的綵鸞杯來,滿斟了兩盃酒,奉到老爺。老爺道:「今番卻飲不得了。」女王道:「這又是個顛鸞杯,我還陪你。」老爺因他先前說了霑不得身的話,故此再不疑惑,只是老實就飲,又飲了他一鸞杯。女王又舉起一對八寶鑲嵌的金鳳杯來,滿斟了兩盃酒,奉到老爺。老爺委是飲不得,堅執不肯接他的杯。女王道:「這是個倒鳳杯,我陪你只飲這一杯罷,再不奉了。」老爺不好卻得,又飲了一鳳杯。老爺卻一園春色,兩朵桃花,其實的醉了。
那女王就趁著他醉,做個慢櫓搖船捉醉魚。吩咐左右拿蠟燭的蠟燭,香爐的香爐,把個老爺推的推,捺的捺,徑送到五彎六曲番宮之中,七腥八膻胡床之上。老爺心裏纔明白,纔曉得這一日的慇懃,原來是個淫慾之事,心裏雖明,卻也作做無法可治,只得憑他怎麽樣兒。女王叫散了左右,親自到床上扶起老爺,說道:「先生,你豈不聞洞房花燭夜,勝如金榜掛名時?先生,你是天朝的文章魁首,我是西洋的士女班頭,一雙兩好,你何爲不從?」老爺道:「你說你女人國一清如水,霑不得人身哩!」女王道:「那是我西洋各國的人,若是你南朝的人物,正好做夫妻。」老爺道:「自古到今,豈可就沒有一個我南朝人來?」女王道:「並沒有一個人來。縱有一個兩個,我這裏分俵不匀,你抓一把,我抓一把,你扯一塊,我扯一塊,碎碎的分做香片兒,掛在香袋裏面,能夠得做夫妻麽?」老爺道:「既如此,明日不扯在我身上來也?」女王道:「正是難得你的人多纔好哩。你做元帥的配了我國王。你船上的將官,配我國中的百官。你船上的兵卒,配我國中的百姓庶民。一個雄的配個雌的,一個公的配個母的,再有甚麽不匀麽?」老爺心裏想道:「這是韭菜包點心,好長限哩!把我的欽差放在那裏麽?」那女王原先是個邪的,再講上了這半日的邪話,邪火越動了,也顧不得怎麽禮義廉恥,一把把個老爺摟得定定的。老爺倒吃了一慌,說道:「你還錯認了我,我是一個宦官。」女王不省得宦官是個甚麽,只說老爺是謙詞,說宦官官小,連忙說道:「我和你做夫妻,論個甚麽官大官小。」也不由老爺分說,一把抱住老爺。老爺把個臉兒朝著裏首,只做一個不得知。把老爺的三山帽兒去了,也只做不知。又把老爺的鞋脫了,也只作不知。又把老爺的上身衣脫脫了,也只作不知。又把老爺小衣服褪了,也只作不知。又把被來蓋著老爺,也只作不知。你看他懽天喜地除了首飾,去了衣裳,扒到胡床這上,掀起個被角兒瞧一瞧,只見老爺的肌膚白如雪,潤如玉。女王心下好不快活也。想一想,說道:「我今日得這等一個標緻的丈夫,也是我前世燒得香好哩!」惹動了那一點淫心,一把摟著老爺,叫上一聲「親親」,做上一個蜜蜜甜甜的嘴,恨不得一時間就偎紅倚翠,雲雨陽臺。即只是不得老爺動手,他自己就把手來摸上一摸,只是庭前難覓擎天柱,門外番成乳鴨池。那女王吃了一驚,一轂碌扒將起來,說道:「鄭元帥,你是個陽人?你是個陰人?」老爺道:「我們是個體陽而用陰的。」女王道:「怎叫做體陽用陰?」老爺道:「我原初是個男了漢大丈夫,這不是個體陽?到後面閹割了,沒有那話,做不得那話,這卻不是個用陰?」女王聽著沒有那話,做不得那話,高叫一聲道:「氣殺我也。」心裏想道:「陪了這些羞臉,弄出這場醜來。也罷,斷送了他,免得出醜。」叫左右來:「押出這個南官到朝門外去,梟了他的首級!」老爺道:「我南朝戰將千員,雄兵百萬,你殺了我,你即時禍事臨門。」女王也怕,一面押出老爺去,一百叫寄監。老爺叫做:盤根鑿節偏堅志,爲國忘家不憚勞。只得依從了他,再作區處。女王一面差人去打探南船上消息。
卻說南船上王爺升帳,聚集大小將官,說道:「元帥老爺一去了兩日,杳無音信。帳下諸將,誰敢領兵前去體探一番?」道猶未了,只見右先鋒劉蔭拱著一個回子鼻,睜著一雙銅鈴眼,說道:「末將不才,願領兵前去體探。」王爺道:「點齊五十名先鋒,跟著劉先鋒前去。」劉先鋒拖一桿雁瓴刀,騎一匹五明馬,飛身而去。正行之間,遠遠望見一座大橋:
隱隱長虹駕碧天,不雲不雨弄晴煙。兩邊細列相如柱,把筆含情又幾年。
及至行到橋上,果是好一座大橋。兩邊欄桿上,都是細磨的耍孩兒。劉先鋒勒住了馬,看了一會。衆軍士也看了一會。卻又橋底下有一泓清水:
一帶縈回一色新,碧琉璃滑淨無塵。個中清徹無窮趣,孺子應歌用濯人。
劉先鋒望橋下看一看,衆軍士也望橋下看一看。剛剛看得一看,衆軍士一齊吆喝起來。你也吆喝道:「肚裏痛。」我也吆喝道:「絞腸痧。」吆喝了一會,衆軍士一聲響,都跌番在橋上,你又滾上,我又滾下。衆人滾了一會還不至緊,連劉先鋒也肚裏疼起來,也滾下馬來,掙挫了一會,說道:「我曉得了,這是西番瘴氣,故此利害。這橋下的水好,一則是清,二則是長流的。」內中有個軍士說道:「水又怕有毒。」劉先鋒說道:「你各人取出柳瓢來,有毒就看見。」衆人說道:「是。」一齊兒步打步的捱下橋去。各人吃了一瓢水,卻又捱上橋來,也論不得個尊卑,也敘不得個首從,大家坐在地上。坐了一會,只指望肚子裏止了疼,前去打探消息。那曉得坐一會,肚子大一會;坐一刻,肚子大一刻。初然間還是個砂鍋兒,漸漸的就有巴斗來大,縱要走也走不動了。
正在沒奈何處,只聽得鼓響叮通,人聲嘈雜。劉先鋒連一干軍士,都只說是女人國有個甚麽將官來了,走上橋來,恰好是自家的軍士。原來王爺是個細密,先前差下了劉先鋒,即時又差下張狼牙棒,前後接應。故此走上橋來,恰好是自家軍士。張狼牙看見這等一個模樣,吃了一驚。劉先鋒卻把個前緣後故,細說了一遍。張狼牙看見不是頭勢,只得攙的攙,架的架,大家顧弄得轉來。王爺聽見,說道:「這是他自不小心,種了毒在肚子裏。」叫過夜不收來,吩咐他去把橋上橋下的事故,細問土民一番,限即時回話。
夜不收去了好一會不來。張狼牙急性起來,一人一騎,跑走如飛,早已撞遇著一個挑野菜的女百姓。他伸起手來一抓,回馬就到中軍帳下。那女百姓看見個王爺,嚇得抖衣而戰。王爺說道:「你不要驚恐,我這裏有事問你。你那路頭上的大橋,叫做甚麽橋?」女百姓道:「叫做影身橋。」王爺道:「怎麽叫做影身橋?」女百姓道:「我這國中都是女身,不能生長。每年到八月十五日,上自天子,下至庶人,都到這個橋上來照。依尊卑大小,站在橋上,照著橋下的影兒,就都有娠。故此叫做影身橋。」王爺道:「那橋底下的河,叫做甚麽河?」女百姓道:「叫做子母河。」王爺道:「甚麽叫做子母河?」女百姓道:「我這國中凡有娠孕的,子不得離母,就到這橋下來,吃一瓢水,不出旬日之間,子母兩分。故此叫做子母河。」劉先鋒聽見這等的話,吃了一驚,心裏想道:「我今番卻是個將男作女了。」衆軍士聽見這等的話,也都吃了一驚,都說道:「我們今番不怕我鐵鑄的韸韸了。王爺又問那女百姓,說道:「這水可有毒麽?」女百姓道:「並沒有毒,只是會催生。」王爺道:「可曾有人錯吃了的?」女百姓道:「似孕非孕,就錯吃了他。」王爺道:「錯吃了他,把甚麽去解?」女百姓道:「此去百里之外,有一座山,叫做骷髏山。山上有一個洞,叫做頂陽洞。洞裏有一口井,叫做聖母泉。錯吃了水的,吃下聖母泉,就解了。」王爺道:「這聖母泉可容易取得麽?」女百姓道:「是我本國之人,無有取不得的。只怕你遠方人氏,還有些難。」王爺道:「怎麽有些難?」女百姓道:「這如今洞裏有三個宮主孃孃住在裏面,第一個是金頭宮主,第二個是銀頭宮主,第三個是銅頭宮主。你們又是遠方,又是男子,只怕他不肯放你進去,故此有些難。」女百姓受了重賞而去。
王爺傳下將令:「那一員將官敢領兵前去,取將聖母泉來?」道猶未了,只見馬公公說道:「鄭元帥尚且親入虎穴,咱學生不才,願領一枝人馬前去,取將聖母泉來。」王爺道:「既然老公公願去,衆軍人有幸。須還得一員將官護衛著老公公前去。那一員將官肯去?」道猶未了,只見武狀元唐英說道:「馬公公前去,末將不才,願領兵護衛。」王爺道:「那洞裏有三個宮主,須再得一員將官通同護衛,纔爲穩便。」
不知是那一員將官肯去,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王母丁年跨鶴去,山鷄晝鳴宮中樹。聖泉泱泱出宮流,宮使年年修玉樓。番兵去盡無射豬,日西麋鹿登城頭。天馬西下水子母,願借勺餘解救苦。
卻說王爺道:「那洞裏有三個宮主,須再得一員將官同去護衛,纔爲穩便。」道猶未了,只見遊擊都司胡應鳳說道:「末將不才,並不曾有寸功報主。今日馬公公前去,末將願領兵協同唐狀元護衛。」即時間,兩員將官、一個公公前去骷髏山頂陽洞。雖說有百里之遙。其實女人國腳步兒狹窄,只當得中國的三五十里,一會兒就到了。至了不至緊,早已有個巡洞的女兵進洞裏去。宮主問道:「來的男身,還是女身?」女兵道:「搖旗擂鼓,耀武揚威,都是個男身。」宮主道:「不知是那裏人?」女兵道:「不象我們西洋的人物。」宮主道:「敢是南朝來的?」女兵道:「人物出衆,盔甲鮮明,想是南朝來的。」宮主道:「爲首的是幾個?」女兵道:「是三個。」宮主道:「你看得真麽?」女兵道:「看得真。」三個宮主嗄嗄的大笑起來,說道:「若只是一個,一贏兩飲,少不得碾酸。就是兩個,也還有一個落空,不免要聽些梆響。可可的我們是三個女身,來的就是三個漢子,這卻不是天緣湊巧?」連忙的披掛起來,一齊上馬。金頭宮主居中,緊迎著馬太監。銀頭宮主居左,迎著唐狀元。銅頭公主居右,迎著胡都司。
馬太監自不曾上過陣,看見金頭宮主人又來得兇,馬又來得快,劈頭一刀,他就措手不及,恰好的被他撈翻去了。唐狀元看見去了馬太監,心上吃慌,丢了銀頭宮主,來攢金頭宮主。那曉得銀頭宮主閃在腦背後,把個九股紅錦的套索兒,一下子套倒個唐狀元,三個南將同去,一上手倒去了兩個,止剩得胡都司一人一騎。好個胡都司,抖擻精神,單戰銅頭宮主。銅頭宮主武藝且是熟嫺,都司心生一計,撥轉馬就走,銅頭宮主趕下陣來。胡都司想道:「他今番遭我手也。」帶住馬往後一抓,實指望這一抓,一天雷電旌旗閃,萬里雲霄日月高。那曉得是個海底尋針針不見,水中捉月月難撈。原來銅頭宮主是個能征慣戰的,看見抓來,他連忙的使個鐙裏藏身,躲過去了。那一抓卻不空空的抓在馬鞍鞽上!他又將計就計,帶轉馬望洞裏飛跑。胡都司只說是抓住了宮主,放心大膽追下陣去。銅頭宮主聽得胡都司的鸞鈴,看看近著他,撲地裏兜轉馬來,一頭拳正撞著胡都司的臉。胡都司吃了一驚,連忙的挺上一槍,不想這一槍又被他一掣,掣到二十五里之外,連胡都司早已被他夾在馬上,進洞而去。
只聽見金頭宮主洞裏鼓樂喧天,歌聲徹地。原來他搶了馬太監,不勝之喜,安排筵宴,叫過些歌姬舞女來,淺斟低唱,逸興顛狂,把個馬太監勸到小半酣,他自家已是大半醉。你看他兩隻手摟住了馬太監,做上一個嘴,叫上一聲「嫡嫡親親的心肝肉」,就要軟肉襯香腮,雲雨會巫峽。那馬太監嗄嗄的大笑起來。宮主道:「你笑怎麽?」馬公道:「我笑你錯上了墳哩!」宮主道:「怎叫做錯上了墳?」馬公道:「我雖然是個男子漢,卻沒有男子漢的本錢。」宮主道:「你怎麽又沒有本錢?」馬公道:「我已經割了的,故此沒有本錢。」宮主心上還有些不準信,把隻手去摸一摸,果真是個猜枚的吊謊,兩手都脫空。金頭宮主吃了一慌,問說道:「那兩員將官可有本錢?」馬公心裏想道:「這個婦人不是好相交的,待我騙他一騙。」說道:「若講起他兩個來,我就要哭哩!」宮主道:「怎麽你就要哭?」馬公道:「都是閻羅王注得不匀,他兩個忒有餘,我一個忒不足。」宮主道:「怎麽有餘不足?」馬公道:「我們沒有半毫本錢,他兩個一個人有兩三付本錢。」宮主聽說道有兩三付本錢,心裏就是貓抓一般,一下子撇了馬公,竟自跑到銀頭宮主洞裏去。
只見銀頭宮主對著唐狀元,一人一杯,正在吃個合卺之酒。他起眼一瞧,果是唐狀元脣紅齒白,不比馬太監的橘皮臉兒。他心裏又想道:「這人象個有兩三付本錢的。」高叫一聲道:「你們好快活也!」銀頭宮主道:「你們又不快活哩?」金頭宮主道:「我的對子已經閹割過了,沒有本錢,那裏去討個快活?」銀頭宮主就狠將起來,說道:「你只好怨你的命罷!你告訴那個?」金頭宮主越發狠起來,說道:「你這個惡人,豈不記得當初的誓願:有官同做,有馬同騎?今日之下,你有孤老,叫我就怨命罷!」銀頭宮主道:「你不怨命,我把孤老分開一半來與你罷!」金頭宮主道:「你還講個分開一半的話。家有長子,國有大臣,先盡了我,剩下的纔到你。」道猶未了,一隻手把個唐狀元就搶將過去。銀頭宮主道:「我到口的衣食,你劈口奪下我的。砍了頭,也衹有碗口大的疤罷了。」兩隻手把個唐狀元又搶將過來。搶得金頭宮主性如烈火,膽似斗粗,就照著銀頭宮主的臉上狠是一拳。銀頭宮主來急了,就狠是還他一劍。這一劍不至緊,早已把個金頭宮主連肩帶背的卸將下來。銅頭宮主聽見兩個姐姐爭風,說道:「一人一個就夠了,怎麽又要吃個雙分哩?」自家跑過第二個洞裏來,只指望勸解他們一番。那曉得大的姐姐已是連肩帶背的砍番在地上。他便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駡說道:「好賤人!你就只認孤老,就不認得個姊妹麽?」也是一刀,即也就送了二姐姐的殘生性命。這張刀是個戒手刀,若不長大,若不利害,怎麽會送了人的殘生性命?原來二姐姐正扯著唐狀元上床,通身上下脫得赤條條的,沒有寸絲,故此一時躲閃不及,卻就一命還應填一命,冤冤相報不爭差。
銅頭宮主殺了二姐姐,掀起被來,看見個唐狀元渾身上白白淨淨,嫩如玉,細如脂,雙眉鬭巧,十指奈纖,好標緻也。早已惹動了他那一點淫慾之心,拽下了二姐姐的屍首,叫聲左右的拖出去。他就捱上唐狀元的床,摟住唐狀元的腰,親著唐狀元的嘴,叫一聲「乖乖」。唐狀元心裏也罷了。只見宮主腰眼骨上撲地一聲響,一股鮮血冒將出來。唐狀元只說是紅官人到任,安排叫他起來淨一淨。落後仔細看時,只見腰眼骨上一個大窟窿。唐狀元吃了一驚,一轂碌扒將起來,披了衣服,出了洞門,卻只見馬太監手裏提著一張鋼刀,笑譆譆的說道:「唐狀元,你看好刀哩!」唐狀元故意的看了一看,說道:「原來是張刀,我只說是劈風月的斧子。」只見胡都司跑將來,說道:「原來是張刀,我只說是個劈風月的斧子,險些兒吊澆了陷人坑。」唐狀元問道:「這是那個殺的?」馬公道:「是咱看見他姊妹們爭風廝殺,趁著這個機會,結果了他。」唐狀元道:「你怎麽曉得到這個洞裏來?」馬公道:「是咱看見他女郎兒打掃屍首,咱問他一聲,他告訴咱這等一段緣故,咱就闖將進來。」胡都司說道:「閒話少敘罷,營裏等著聖母泉哩!」
三個人取了泉,跨上馬,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聲。見了王爺,王爺萬分之喜。把聖母泉送與劉先鋒,給散五十名軍士。聖母泉果是有靈,不出三日之內,舊病齊愈。王爺道:「劉先鋒的病體幸而痊可,只是鄭元帥還不見個信音。這如今帳下那一員將官敢領一枝軍馬,前去的聽一遭?」道猶未了,帳下閃出一員將官,戴一頂二十四氣的太歲盔,領一領密魚鱗的油渾甲,繫一條玲瓏剔透的花金帶,使一桿單邊鋒快的抹雲槍,騎一匹風苑天花的奔電赤,朝著帳上打一個恭,說道:「末將不才,願領兵前去,少效微勞。」王爺擡頭視之,原來是征西遊擊將軍黃彪。王爺道:「此處雖是個女人國,其實是女柄男權。黃將軍,你不可看得他容易。」黃彪打一個恭,說道:「謹依遵命,不敢有違。」辭了元帥,跨上征鞍,領了軍馬,徑投女人國而去。行到白雲關下,早有個女總兵領了一枝女兵女卒,騎一匹胭脂馬,挎一口繡鸞刀,你看他:
臉不搽鐘乳粉,鬢不讓何首烏。不披鱉甲不玄胡,賽過常山貝母。細辛的杜仲女,羌活的何仙姑。金鈴琥珀漫相呼,單鬭車前子路。女總兵擡起頭來,只見南陣上的將軍,也不是個等閒的:
地下的大腹子,天上的鎮南星。威風震澤瀉豬苓,神曲將軍廝稱。小瓜萎誰桔梗,浮瞿麥敢川荊。神槍皂角掛三棱,梔子連翹得勝。
女總兵心上也有半分兒懼怯,提起膽來高叫道:「來將何人?早通名姓。」黃將軍道:「俺南朝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征西遊擊大將軍黃彪是也。你是何人?敢來和我比手?」女總兵道:「俺西牛賀洲女人國國王駕下護國總兵官王蓮英是也。你還不曉得我老娘的手段,你敢在這裏誑嘴麽?」說得個黃將軍一時怒發,劈頭就是一槍。王蓮英也盡慣熟,復手就是一刀。一往一來,一上一下,大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王蓮英心生詭計,撥轉馬跑回陣去。黃將軍殺得怒髮衝冠,大喝一聲道:「殺不盡的賤人,那裏走!」剛剛的趕上三五十步,王蓮英手裏取出一個小小的鐵桶兒,唸了幾句,只見鐵桶裏一道黑氣衝天,那黑氣吊將下來,就纏在黃將軍的身上,左纏右纏,那裏是個黑氣,原來是個蠶口裏抽出來的細絲,把個黃將軍就象纏弓絃的一般纏將起來。饒你就是勇賽關、張,也只好是束手聽命。一夥女兵擡得黃將軍去了。
南陣上的軍士報上王爺。王爺道:「帳下那一員將官敢領兵再去?」道猶未了,閃出狼牙棒張柏來,鋼鬚亂戳,虎眼圓睜,應聲道:「末將願領兵再去。」王爺道:「務在小心,免致疏失。」張柏道:「末將敢不小心!」帶過烏錐馬來,飛身而上,跑出陣去,迎著王蓮英,只是一蕩狼牙棒,連搗幾搗。王蓮英看見張將軍就是煙薰的太歲,火燎的金剛,好不怕人也。又是他的狼牙棒重又重,快又快,雨點的一般下來。他自家曉得支架不住,連忙的撥轉馬,連忙的取出鐵桶兒來,連忙的唸動咒語,連忙的纏著張狼牙。張狼牙大怒,脫又不得脫,急又急不得,高叫道:「潑賤人!你怎麽這等歪事纏我?」又是一夥女兵把個張狼牙擡將去了。
王蓮英一連拿了南朝兩員大將,心下要留一員做個佳偶,卻又想一想說道:「南朝的人物第一標緻,若只是這兩官卻不怎的。一個臉如鍋底,一個面似薑黃,卻不中我的意,不如且送上國王,表我的功績,看後面可如,再作道理。」送上國王,國王也不中意,吩咐寄監。
王蓮英再來討戰,藍旗官報上中軍。王爺道:「似這等一個女人國,一日輸一陣,兩日輸兩陣;一陣輸一員將,兩陣輸兩員將,卻怎麽還征得大國?卻怎麽還取得國寶?好惱人也!」唐狀元看見王爺吃惱,打一個恭,說道:「末將願領兵出陣,擒此女總兵。」王爺道:「已經輸了兩陣,全在這一陣成功,你卻不可造次。」唐狀元道:「仰仗元帥虎威,一戰必克。」道猶未了,擂鼓三通,一聲信砲,唐狀元綽槍上馬,直奔王蓮英。王蓮英看見個唐狀元清眉秀目,杏臉桃腮,三綹髭鬚,一堂笑色,心裏想道:「這個將軍纔是我的對子。」問說道:「來將高姓大名?願求見教!」唐狀元道:「你這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不識時務的潑賤貨,那裏認得我武狀元浪子唐英。」王蓮英聽見說道:「狀元」二字,愈加滿心懽喜,想道:「五百名中第一先,花如羅綺柳如煙。綠砲著處君恩重,黃榜開時御墨鮮。世上衹有狀元是個第一等的人,我今日拿住了他,盡晚上和他鸞交鳳友。到了明日早上起來,我就是狀元嬭嬭,好快活也!」心裏只在想著快活,也不曉得手裏的刀怎麽在舞,也不曉得座下的馬怎麽在跑。猛然間收轉神來,只見唐狀元的槍漫頭劈面,雨點般兇。好個王蓮英,連忙的下陣而走。唐狀元心裏想道:「這個女人又不曾廝殺,怎麽會敗陣而走?莫非是個詐敗佯輸,賺我下去。只一件來,我若是不敢趕他,便羞了我狀元二字。狠著一鞭,趕將下去。眼見王蓮英手動,眼見王蓮英手裏出煙,唐狀元曉得是個術法,照著黑煙頭上戳他一槍,試他是個甚麽出處。那曉得那個煙都是扯不斷的,反把個槍帶將上去。唐狀元去了槍,連忙的補上一箭。箭還不曾離弦,弓還不曾拽滿,兩隻手恰好是纏做了一隻,一個人恰好是纏做了半個。怎麽一個人纏做了半個?原來有手動不得,有腳走不得,有本領使不得,這卻不是半個?又是一夥女兵擡將去了。王蓮英得了唐狀元,心中大喜,吩咐女兵「徑送到我自己府中來。」衆女兵擡進了府門,放在堂下。王蓮英親自下來,解了繩索,請升上座,拜了兩三拜,說道:「適來不知進退,冒犯了將軍虎威,望乞恕罪?」唐狀元道:「殺便殺,砍便砍,有個甚麽冒犯不冒犯!」王蓮英道:「狀元差矣!二世人身萬結難。死者不能復生,你何輕生如此?」唐狀元道:「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你這賤人曉得甚麽!」王蓮英又陪個笑臉,說道:「有緣千里來相會,千里姻緣似線牽。賤妾不才,願奉將軍枕席,將軍意下何如?」唐狀元道:「休要胡說!吾乃天朝上將,怎麽和你俯邦夷女私婚?」王蓮英道:「狀元,你休小覷我夷邦。你若是和我結爲煙眷,頭頂的是畫棟雕梁,腳踏的是金階玉砌;思衣而有綾絹干箱,思食而有珍饈百味;堂上一呼,階下百諾。不但只止于此,你若是有心對我,朝中還有甚麽人?你就做得女兒國的皇帝,我就做得正宮皇后孃孃。」唐狀元聽知他說道甚麽穿衣吃飯,已是有九分不快;卻又聽見他說到朝中還有甚麽人,他心裏就有十分吃惱,想道:「這個女人是個無父無君之賊。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站起來照面啐上他一口吐沫,喝一聲:「唗!你這大膽的潑賤奴,敢胡言亂道如此!鳥獸與我不同羣,你快殺我!你不殺我,我便殺你!」這一席唐突,把個王蓮英羞得滿臉通紅,渾身是汗。自己不好轉得彎,叫左右的推他出去梟取首級。把個唐狀元即時推在階下。
早又有一個女將,原日也曾中過狀元,只因御酒三杯,吊了金鐘兒在地上。女王大怒,說他慢君,把探花王蓮英陞做狀元,把他貶做司獄司一個大獄官,姓黃名鳳仙。黃鳳仙雖是女流之輩,文武兼全,才識具足。他看見唐狀元人物齊整,語言秀爽,心裏想道:「此人器宇不凡,終有大位。俺不免設一小計,救他出來,這段姻緣在我身上,也不見得。」連忙的跪著稟道:「來將理雖當斬,但南朝船上有個道士,名喚引化真人;有個和尚,名喚護國國師。我們卻不知他的本領,不知日後的輸贏。依小將愚見,留下此人,同前番兩個一齊監候。倘或南船上大勝,有此一干人是個解手。若是南船上大輸,拿了道士、和尚,一齊處斬,未爲遲也。」黃風仙這一席話,有頭有尾,有收有放,怕甚麽人不聽?王蓮英即時依允,說道:「你帶去監候著,只是不可輕放于他。」黃鳳仙說道:「人情似鐵非爲鐵,官法如爐即是爐。怎麽敢輕放于他。」迳自領了唐狀元,送在司獄司監裏。
唐狀元見了張狼牙、黃遊擊,各人訴說了一番,都說道:「那妖精不知是個甚麽東西,霑在身上如膠似漆一般,吃他這許多虧苦。」唐狀元又問道:「鄭元帥在那裏?」張狼牙道:「說在甚麽南監裏。」道猶未了,黃鳳仙進監來陪話。三位敘一番話,奉一杯茶。唐狀元道:「適蒙救命之恩,謝不能盡;又蒙茶惠,此何敢當?」黃鳳仙道:「說那裏話,就是我總兵官,也原是好意。只因語話不投,故此恩將仇報。」張狼牙道:「也未必他是真心。」黃鳳仙道:「男有室,女有家,人之大欲,豈有個不真心的?」張狼牙道:「假如尊處偏不願有家哩?」黃鳳仙道:「非媒不嫁耳,那有個不願有家之心?」張狼牙的口快,就說道:「既是尊處願有家,我學生做個媒也可得否?」黃鳳仙道:「只要量材求配。」張狼牙道:「尊處也曾中狀元,就配我唐狀元這個,豈不是量材求配?」黃鳳仙道:「只怕唐狀元棄嫌我是個夷女,羞于爲婚。」唐狀元低了頭不講話。黃鳳仙道:「唐狀元,你不要棄嫌賤妾。若是賤妾配合于你,我總兵官之法,立地可破。」唐狀元心裏想道:「若是依從于他,得個私婚夷女之罪。若不依從于他,他又說道會破總兵官法術。也罷,元帥在此不遠,莫若請出他來,憑他尊裁,有何不可?」卻說道:「既承尊愛,非不遵依,你只請出我鄭元帥來,我自有處。」黃鳳仙即時開了南監,取過鄭元帥來。三位將官草率相見,大家告訴一番。元帥道:「這如今都陷在這裏,怎麽是個了日?」張狼牙道:「可恨那總兵官的妖邪術法,不知所破。」元帥道:「那裏去尋個破頭陣來?」張狼牙說道:「此一位獄官,姓黃,雙名鳳仙,他曉得那個破陣之法。只是他要配合唐狀元,方纔肯說。」元帥道:「既如此,公私兩利,有何不可?我這裏主婚。」張狼牙道:「有了元帥主婚,愈加妙了。唐狀元,你可拿出聘禮來。」唐狀元道:「我腰裏有條玉帶,解下來權爲聘禮。」即時間兩家相見,兩家結納。元帥道:「你二人還轉私衙裏去,恐怕監裏別有耳目。」二人應聲:「是。」黃鳳仙領了唐狀元,歸到私衙裏面。此時已是三更天氣,兩個歸到洞房:
水月精神冰雪膚,連城美璧夜光珠。玉顏偏是書中有,國色應言世上無。翡翠衾深春窈窕,芙蓉褥隱繡糢糊。何當喚起王摩詰,寫作和鳴鸞鳳圖。
到了明日早上,唐狀元依舊進監。黃鳳仙正然梳洗,只見總兵官一個飛票:「仰獄官黃鳳仙火速赴府毋違。」黃鳳仙接了飛票,嚇得魂不附體,只恐怕洩漏了昨夜的機關。這正是:爲人莫作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黃鳳仙跑到總兵官府裏,跑在丹墀裏也還戰戰兢兢。只見總兵官說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你與我備辦下三百擔乾柴,灌上些硫磺焰硝引火之物,到東門外搭起一個柴篷來,把南朝三個將官和前日那一個太監一齊捆縛了,丢在篷上燒化了他,纔泄得我心中之恨。你用心前去,不可有違。」黃鳳仙道:「敢不欽遵!」出了總兵官府,來到監中,把個乾柴烈火的事說了一遍。一個元帥,三位將官,都吃了一驚,都說道:「事至于此,都在黃鳳仙身上。」黃鳳仙說道:「但有吩咐,我無不奉承。只是倉卒之間,你們衆人商議一個良策。」唐狀元道:「捆縛之時,都用個活扣兒,我們好一扯一個脫。」黃鳳仙道:「就是個活扣兒。」張狼牙道:「扯脫了扣兒,走到那裏去?」唐狀元道:「黃夫人,你就當先開路」黃鳳仙道:「就是開路。」張狼牙道:「赤手空拳,走也沒用。須得付鞍馬,須得付披掛,須得付兵器。」唐狀元道:「這些事都是一套的,只用一個計較。」張狼牙道:「甚麽計較?」唐狀元道:「黃夫人,你見總兵官,只說我南朝人不怕死,只是不肯遺下這些披掛、鞍馬、兵器在這裏。若是一齊燒了他的,他便死心塌地,若是留下他的,他就做個魍魎之鬼,吵得你晝夜不寧。總兵官問你怎麽燒,你就說道各人的物件,擺在各人面前,省得他明日死後,又來鬼吵。」黃鳳仙道:「此計大妙。」即時去見總兵,報道:「柴篷俱已齊備,請元帥鈞令,取出南朝將官來,以便行事。」總兵官發下軍令:「取過南朝鄭太監、黃遊擊、張將軍、唐狀元一干將帥,嚴加捆綁,押赴東門外,不得疏虞,取罪未便。」
畢竟不知押赴東門怎麽結束,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西洋那識綺羅香,未擬良謀自主張。爲愛風流高格調,最堪塵世儉梳妝。敢將十指誇纖巧,不把以眉鬭畫長。此日狀元遭厄難,慇懃全仗硬擔當。
總兵官軍令已出,黃鳳仙把個南人不怕死的話,南人不肯遺下披掛、兵器、鞍馬的話,魍魎鬼作吵的話,細細的說了一遍。總兵官大驚,說道:「喜得你來稟我,不然我一家大小不得安寧。凡事悉依你處就是。」黃鳳仙大喜,心裏想道:「果中我唐狀元之計。」三通鼓響,黃鳳仙押出南朝四員將帥,徑出東門,出在東門之外柴蓬左面。張狼牙把個眼瞧一瞧,果然是四付披掛,四付兵器,四付鞍馬。他忍不住心頭大怒,大喝一聲,把個渾身的繩索,逐寸逐分的斷了。那三員將帥都尋著活扣兒,一扯一個空。各人得了各人的披掛,各人拿了各人的兵器,各人跨上各人的鞍馬,一湧而來,竟奔寶船之上。
卻說總兵官王蓮英聽知道這一場兇報,他就咬牙切齒,怒目圓睜,駡說道:「好賤婢!你有多大的本領,焉敢賣國求榮!」即時點起精兵一枝,取出披掛,跨鞍上馬,開了東門,一徑趕將來,高叫道:「賣國求榮的潑賤婢那裏走?」唐狀元聽見有人吆喝,說道:「黃夫人,倘或有人趕來,我和你怎麽處?」黃鳳仙道:「一手不敵兩掌,我和你四個人,倒反怕他一個人麽?」唐狀元道:「只因他的術法有些不好處得。」黃鳳仙道:「他的術法在我手裏,你住會兒看我破來。」道猶未了,王蓮英一人一騎,當頭一枝女兵隨後,竟直趕近身來。唐狀元叫黃遊擊護衛元帥先走。他這三個勒轉馬來,一字兒擺著:黃鳳仙在中,唐狀元在左,張狼牙在右。只見王蓮英擺開陣來,高叫道:「狗爛肉,我費心拿的人把你受用,你還把我的江山都賣了來。」黃鳳仙道:「你還不羞哩!你把你父母生來兩塊皮,哀求了一日還沒有人要,還說是你拿的人我受用。」起手就是一刀。王蓮英急忙的還一刀。你一刀,我一刀,兩個番將,兩騎番馬,兩張番刀,砍做一馱兒。王蓮兒恨不得一口涼水把個黃鳳仙一口吞在肚子裏,抖擻精神,越戰越勇。唐狀元又恐怕黃鳳仙不得勝,一騎馬,一桿槍,斜曳而來。王蓮英看見唐狀元幫殺,他心上越發碾酸,提起張刀,單戰唐狀元。戰了三五合,王蓮英又撥轉馬走。唐狀元要在黃鳳仙面前賣弄他的手段,竟趕他下去。黃鳳仙曉得他總兵的毛病,也只得跟他下去。可可的王蓮英捧出鐵桶來,飛出黑煙來。看看的黑煙又要往下吊,只見黃鳳仙袖兒裏面飛出一個烏鴉,那烏鴉一飛,飛在天上,一個鷂子翻身,卻又落將下來,緊緊的落在王蓮英的頭上,那一股黑煙都不見了。王蓮英看見破了術法,沒興而去。
這三位回馬不用鞭,徑到寶船上。唐狀元道:「你總兵官那一股黑煙,是個甚麽術法?」黃鳳仙道:「叫做蜘蛛羅網法。鐵桶兒裏面是個蜘蛛,掀開了桶蓋,那蜘蛛就飛上去。飛上去復飛下來,抽出的絲就把個人捆縛得定定的,故此叫做蜘蛛羅網法。」唐狀元道:「黃夫人,你袖兒裏飛出來的是個甚麽法?」黃鳳仙道:「是個烏鷄法。蜘珠看見了烏鷄,自身難保,還肯吐絲哩!故此就破得他的。」唐狀元道:「妙計,妙計!」到了寶船上,拜見元帥。元帥甚喜,頒賞有差。相見大小將官,大小將官甚喜,那個不說道:「天姿國色,蓋世無雙。」那個不說道:「唐狀元是個才子,黃鳳仙是個佳人。才子佳人信有之。」唐狀元道:「今日無事,休息一番。」黃鳳仙道:「我那王總兵昨日敗陣而去,不知怎麽氣滿胸膛。一會兒就好來廝殺也。」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王總兵在陣前討戰,坐名要黃鳳仙。」元帥道:「選下精兵一枝,跟著黃鳳仙出馬。馬公道:「新降的女將,未知他心腹何如,恐有裏應外合之變。」元帥道:「黃鳳仙忠良謹厚,不必過疑。又且疑人莫用,用人莫疑。」馬公道:「元帥之言,見的最大。」即時差下黃鳳仙出陣。
黃鳳仙出在陣前,看見個王蓮英,自古道:「恩人相見,分外眼清;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王蓮英高叫道:「你那敗壞我夷邦風俗,辱國的賤人,早早下馬受我一刀,免得費我手腳。」黃鳳仙大笑,說道:「我把你這個賤婢,你死在頭上,還不省得。」拍馬舞刀,直取王蓮英的首級。王蓮英大怒,說道:「你是何等的人?敢來犯我上輩!」急駕相迎。兩家子殺在一處。黃鳳仙心生巧計,兜轉馬走回來。王蓮英殺得氣起,竟自趕下來。黃鳳仙扭轉身子,撲地一響。王蓮英眼快,看見是枝箭飛過來,連忙的撇他一刀。撇他一刀不至緊,把枝箭撇做了兩段,每一段中間就爆出十枝小箭來,都射著王蓮英的身上。早已一枝中了他的左腿,一時間忍不過疼,敗陣而去。原來這個箭總是一枝大箭,箭裏面藏著二十枝小箭,不用弓,不用弦,只在袖兒裏遞將出去。對敵的看見箭來,少不得把個兵器來革。革斷了那枝大箭,卻不爆出那些小箭來?又多又快,少不得會傷人。名字叫做個子母箭。這是黃鳳仙遇著神師所授,百發百中,故此王蓮英受了他這一虧。
黃鳳仙借了這些贏勢兒,趕他下去。王蓮英又古怪,徑跑到海邊上。黃鳳仙也趕到海邊上。一趕趕急了他,王蓮英連人帶馬,一轂碌跳進海裏去了。黃鳳仙駡道:「潑賤人,我曉得你的死在頭上,只是便饒了你得個囫圇屍骸。」掌起得勝鼓,徑回寶船。元帥大喜,賞賜甚厚。黃鳳仙領了賞賜回來,唐狀元道:「只怕你總兵官是個詐死。」黃鳳仙道:「詐死除非是個水囤之法。我平生不曾看見他有這個法兒。」
到了明日,藍旗官報道:「昨日女將王蓮英又來討戰。」唐狀元道:「我說是個詐死。」連元帥也吃了一驚,說道:「可看得真麽?」藍旗官道:「一則形象無差,二則他自家稱名道姓,豈有個不真的?」馬公道:「夷人心術不端,即此一事,就看得他破了。」王爺道:「假捏軍功,依律該斬。」元帥叫過黃鳳仙來,吩咐道:「你昨日這一功,卻有些不實哩!」黃鳳仙道:「非末將敢欺元帥冒認大功,委果是他跳下海去,衆軍士所共見的。」元帥道:「你是夷人,不知我南朝法度。假捏軍功,依律處斬,你可曉得麽?」黃鳳仙道:「曉得了。容末將再去陣前,將功贖罪罷。」元帥道:「這個也通。」唐狀元看見元帥說個「也通」兩個字,他就曉得元帥心上還有些疑惑,朝著上打一恭,說道:「末將願同黃鳳仙出陣,一則監軍,二則助他一臂之力。」元帥依允。
兩個人即時披掛上馬。王蓮英迎著就叫道:「爛狗肉,你可曉得我的利害麽?」黃鳳仙道:「曉你利害,我要活捉你來。」二人大戰,戰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王蓮英手裏又在撮撮弄弄,撮弄出一個小小的葫蘆,不過三寸來長,正在朝著太陽來晃也晃。唐狀元先前就看見了,帶過馬來,照著他的葫蘆就是一槍。一槍不至緊,戳得個葫蘆有千萬道的金光一並而出。唐狀元的兩隻眼,如同兩道閃電一般,一隻眼一道閃電,又還開得個眼?不覺的撲地一聲響,吊下馬來。王蓮英伸起刀就要動手,嚇得個黃鳳仙魂不附體,連忙的駕住,救起了唐狀元。王蓮英又尋著黃鳳仙,單單廝殺。殺了一回,也拿出個葫蘆,朝著太陽晃一晃,就爆出十萬道的金光來。黃鳳仙看見笑了一笑,說道:「這是我老娘多年不用的,你敢抄這舊文章來哄我麽?」輕輕的張開口,對著西北上嘆一口氣,早已不見了那個萬道金光。王蓮英看見一法不中,二法不成,連忙的飛過一口劍來,砍著黃鳳仙的頂陽骨上。黃風仙又笑了一笑,把個手指頭兒一指,那口劍輕輕的插在地上。王蓮英看見不能取勝,心上有些慌張。只見黃鳳仙手裏又拿出箭來,王蓮英越加慌了,說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不要把那個暗箭傷人。明日來,我和你明明白白決一個勝負。」黃鳳仙道:「你今番曉得我老娘利害麽?」各自散陣。黃風仙同著唐狀元得勝歸來,元帥大喜,又行賞賜。」
明日兩家又是這等對陣。王蓮英說道:「賤人,今日若不斬你首級,誓不回兵!」黃鳳仙道:「我今日不斬你的驢頭,也不住手。」兩個人一行說著話,一行就翻過臉來,提刀大戰。又戰了二三十合,王蓮英詐敗佯輸,走下陣去。黃鳳仙明知其計,偏不怕他,偏要趕他下去。原來王蓮英是個拖刀之計,兩馬相近,扭轉身子來,劈頭就是一口繡鸞刀。黃鳳仙的馬跑發了收不住,那一刀可可的照著他的頂陽骨上下來。唐狀元看見,嚇得渾身抖戰,急忙的架起槍來,大喝一聲道:「畜生那裏走!」原來聖天子有百神相助,大將軍有八面威風。唐狀元這一聲喝,喝得個黃鳳仙的馬倒退了三五步,那一刀緊緊的吊在他的馬面前。王蓮英收起了刀,叫做個單絲不線,孤掌難鳴。一個人怎禁得他兩個?沒奈何又走到海邊上,又跳到海裏去了。」唐狀元道:「這是個脫身之法,我和你把軍馬紮住在這裏,看他幾時上來。」一日守到日西,杳無蹤跡,方纔收兵罷戰,報與元帥得知。元帥重賞。
到了明日早上,藍旗官又來報道:「番將討戰。」元帥心上有些吃惱,說道:「西洋地面,專一出這等一個女人,倒有些費嘴。」洪公公道:「這女人都是些邪術,何不去請天師來作一區處?」去問天師,天師道:「還是國師。」又問國師,國師道:「要貧僧擒此女人,先要選下一員好漢,聽貧僧的號令。」元帥道:「要個甚麽好漢?」國師道:「要個不怕天地、不怕鬼神、水裏水去、火裏火去,這等一個好漢纔去得。」元帥道:「帳下諸將那個去得?」道猶未了,只見狼牙棒張柏大叫道:「末將不才,其實去得。」元帥道:「怎見是你去得?」張柏道:「末將不怕天地、不怕鬼神、水裏水去、火裏火去,故此去得。」國師道:「這個女總兵善能入水,他每番詐敗佯輸,跳到海裏去。你明日和他交手之時,他在前面跳下海,你在後面也要跳下海。又要在海裏面和他大殺一場,且要拿得他上來,纔算你去得。」張狼牙想一想說道:「跳下海去不至緊,卻不淹死了我?我做個魍魎之鬼,怎麽能夠再來斬將立功?怎麽能夠再得生還大明國?這個事成不得。」心裏不肯去,口裏不作聲。國師早已知其意,笑一笑說道:「你這個人有勇無謀,成不得甚麽大事。再有那個好漢去得?」道猶未了,黃鳳仙跪著稟道:「末將不才,勉強去得。」國師道:「那女將下海,你也要下海,須是不怕死,纔去得哩!」黃鳳仙道:「既然有心爲國,一死何辭?」國師看見他英雄慷慨,心裏老大的服他,即時間袖兒裏取出一件寶貝來,交與黃鳳仙。黃鳳仙接在手裏看一看,只見是個滴溜圓圓眼大的一顆珠兒。黃鳳仙道:「國師老爺在上,敢問這個寶貝叫甚麽名字?」國師道:「叫做個碧水分魚。」黃鳳仙道:「甚麽叫做個碧水分魚?」國師道:「拿他在手裏,跳下水時,水分兩開,中間讓出一條大路。凡是蛟龍魚鱉,無所不見,故此叫做個碧水分魚。我南朝算命的先生,都寫他做個擡牌,正取他這一段好處。」黃風仙道:「我那個女總兵還會駕霧騰雲哩!」國師道:「我別有調度,你只管放心前去。」黃鳳仙拜謝國師,拿了寶貝兒去。張狼牙說道:「我的膽子略小了些些兒,那裏曉得有這等的寶貝。」這叫做是個當場不展,背後興兵。國師又請過天師來相見,浼他駕起草龍,專等海裏的妖精騰雲上來,擒拿著他,不可輕放。
安排已畢,到了明日早晨,王蓮英又來討戰。黃鳳仙單刀出馬,兩個人殺做一馱兒。殺了一會,王蓮英還是昨日的舊譜子,照著個海邊只是一跑。黃風仙大笑了三聲,說道:「你今番再走到那裏去也!」王蓮英連人帶馬跳下海裏去了。黃鳳仙道:「潑賤人,你會下海,偏我不會下海麽?」連人帶馬,也跑下海去。王蓮英心裏想道:「這個賤人,今日自送其死。」勒轉馬來,兩家子在海裏面,又大戰了二十多合。王蓮英看見海裏水每每的分開去,不淹著個黃鳳仙。黃鳳仙在水裏越戰越精爽,他心裏就曉得有些不停當,唸動真言,宣動密語,連人帶馬,一駕黑雲,騰空而起。黃鳳仙大怒,說道:「你會騰雲,偏我不會騰去哩!」也是一駕黑雲,騰空而起。王蓮英在頭裏,張天師看見他起來,一個九龍神帕撲的一聲響,罩將下來。黃鳳仙聽見撲的一聲響,怕有個甚麽疏失,急忙的落下雲來,先在地上。只見王蓮英一罩罩著,吊將下來,剛剛的吊將下來。黃鳳仙走近前去。照頭一砍,砍下了一顆首級。天師落下了草龍來,黃鳳仙已是提著個鮮血淋灕的一顆首級。黃鳳仙道:「不知天師在上,小將僭了。」天師收了寶貝,說道:「斬將搴旗,怎麽論得一個僭字。」見了元帥,獻上首級。元帥大喜,重頒賞賜,大設筵宴。元帥道:「今番女人國再沒有這等一個對頭了。」衆將官道:「眼觀旌旗捷,耳聽好消息。」
那曉得那個女王,聽知道總兵官砍了頭,倒嚇得兢兢業業,吩咐女學士撰下降書降表,吩咐女尚書備辦進貢禮物,吩咐女百姓安排香爐花瓶,迎接天使。猛然間,東宮裏閃出一個紅蓮宮主來,朝著女王行了一個禮,說道:「父王有何事煩惱?何不說與孩兒得知。」女王卻把個南朝寶船,黃鳳仙投降,總兵官被殺各項的事情,細說了一遍。紅蓮宮主道:「些小之事,何足掛懷!」女王道:「你怎麽看得這等容易?」宮主道:「不是孩兒誇口所說,仗著父王的洪福,憑著孩兒的本領,拿過黃鳳仙來,砍他萬段,抓過他寶船來,碎爲齏粉,此有何難?」女王道:「他船上還有一個道士,官封引化真人,能呼風喚雨,役鬼驅神。他船上還有一個僧家,拜爲護國國師,能懷摧日月,袖囤乾坤。你還在那裏做夢哩!」宮主道:「不要說個做夢,我把那個道士,殺得他九梁星裏不見了冠兒;我把那個僧家,殺得他南無阿彌不見了圓帽。」女王道:「你生長閨門,深居庭院,怎曉得個廝殺的事?」宮主道:「孩兒不省,自幼兒幽閒無事,精通六韜三略;長大時曾遇天仙,傳授我一干兵法。正是幼而學,壯而行,今番卻是該我施展的日子。」女王道:「孩兒,你若武藝不精,不可自送其死。」宮主道:「螻蟻尚且貪生,豈可孩兒不忖量,自送一個死?」女王道:「既如此,全仗你這一功。」
紅蓮宮主辭了父王,點齊一枝兵馬,竟出白雲關而來。藍旗官報上中軍。元帥道:「怎麽又有一個甚麽女將?」藍旗官道:「他自稱紅蓮宮主,口出不遜之言。」王爺道:「既是口出不遜之言,一定是有些本領。」老爺道:「叫過黃鳳仙來,問他一個端的,就見明白。」問到黃鳳仙,他說道:「有便有一個紅蓮宮主,並不曾曉得他有甚麽本領。」元帥道:「帳下那一員將官敢領兵出陣?」』道猶未了,左先鋒張計應聲道:「末將不才,願領兵出陣,擒此夷女。」元帥道:「這又是一個新來的女將,你不可易視于他,恐失威望。」張先鋒道:「謹依將令,不敢疏虞。」提起一張大桿豹頭刀,騎一匹銀鬃抓雪馬,領了一枝鐵甲夜寒兵,飛陣而去。擺一擺虎頭,睜一睜環眼,只見番陣上站著一個女將軍:
巧樣佳人鬢挽雲,全裝摜甲越精神。眉分柳葉一彎翠,臉帶桃花兩朵春。勒馬自知心上事,迎風誰是意中人?西洋絕域偏孤零,雲雨巫山認未真。
張先鋒高叫道:「來者何人?敢攔我的去路?」那女將道:「吾乃西洋女兒國國王位下東宮侍御紅蓮宮主是也。你是何人?」張先鋒道:「我乃南朝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征西前部左先鋒張計是也。」宮主道:「你既是南朝大明國欽差官,也該曉得三分道理,怎麽苦苦的上門欺負人?」張先鋒道:「你這蕞爾小國,偏敢抗拒天兵,怎麽說個欺負二字?」宮主道:「怎見得是個抗拒?」張先鋒道:「你不抗拒,怎不早早的遞上降書降表,倒換通關牒文,獻上傳國玉璽?」紅蓮宮主大怒,說道:「你無故侵犯我的國土,還講甚麽降書降表!」道猶未了,照頭就是一刀。張先鋒就還他一刀。自古道:「容情不舉手,舉手不容情。」一往一來,一上一下,大戰三五十合,不分勝負。紅蓮宮主心生巧計,故意把個刀虛晃幾晃,敗陣而走。張先鋒看見他的刀法錯亂,只說他是真,放心大膽,趕他下去。只見宮主懷裏取出一件東西來,口裏說道:「佛爺爺!佛爺爺!你便把個寶貝兒與我,不知他靈也不靈?」連忙的舉起來,望空一撇。那寶貝就現出萬道金光,千層瑞氣,呼一聲響,正照著張先鋒的頭上吊將下來,把個張先鋒打的東歪西倒,支架不住,滾在地上。番陣上一聲梆響,一羣女將擁走了一個張先鋒。
到了明日,紅蓮宮主又來討戰。元帥道:「陷了左先鋒,老大的沒趣。」只見右先鋒劉蔭朝著元帥打個恭,說道:「末將不才,願領兵出陣,報復左先鋒之仇。」元帥道:「這女將軍都是些術法,你們出陣的最要提防他。」左先鋒道:「末將知道。」拽起一桿雁翎刀,跨著一匹五明馬,領了一枝新選鋒,飛跑出陣,喝聲道:「潑賤婢,你可認得我劉爺麽?」搶起那一口刀,就象舞流星的一般,呼呼的只聽見響。紅蓮宮主擋不得手,不上兩三回,撇一下刀,敗陣而走。劉先鋒道:「這又是個賺法,我只是一個不趕他,看他把我怎麽。」紅蓮宮主一徑而去了,漸漸的去得遠,漸漸的進了關。劉先鋒道:「我也且回船再來。」停鞭緩轡,迤邐而行。那曉得紅蓮宮主悄悄的在後面趕將來,拿起個寶貝,吹了一口,手裏一撇。那一吹不至緊,就象轟天劃地的一個響雷公。那一撇不至緊,早已萬道金光,千條瑞氣,一個響雷公就吊在劉先鋒的頭上,任你就是個孔夫子,也迅雷風烈必變,番陣上一聲梆響,又擁走了一個劉先鋒。
到了明日,紅蓮宮主又來討戰。元帥還不曾開口,只見狼牙棒張柏高叫道:「蛙蟲小輩,何足道哉!饒他就是爪哇國的王神姑,也不過如此!」把個鐵幞頭往下捺一捺,把個牛角帶往上掐一掐,把個狼牙棒手裏擺一擺,說道:「元帥少坐片時,容末將擒此妖婢。」攀鞍上馬,跑出陣前,劈頭就扯開喉嚨來,大喝一聲:「唗!」就象半天中一聲霹靂。喝聲未絕,雨點的狼牙釘搗將去。那張千戶人又黑,馬又烏,力又大,勢又兇,狼牙釘又重,搗得個紅蓮宮主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一個倒栽蔥,翻在馬鞍鞽下。只聽見他口裏叫道:「菩薩!菩薩!你這個可靈騐麽?」張狼牙只說是搗得他慌了,口裏叫:「菩薩」,那曉得他手裏還在鬼弄。張狼牙看見他滾在地上,提起刀來取他的首級。只見豁喇一聲響,爆出萬道金光,千條紫霧,一座泰山壓在張狼牙頭上,番陣上一聲梆響,又擁走了一個張狼牙。解上女王,女王道:「權且寄監。」紅蓮宮主怕他監裏作吵,吩咐道:「殺了罷。」剛剛的拿出刀來,張狼牙照像前番火燒的故事,盡著氣力吆喝一聲。吆喝這一聲不至緊,渾身上的繩索,又是逐寸逐分的斷了。掣過狼牙釘來,左衝右突,前滾後掀,恰象個搜山的羅,那一個敢近他的身罷。抓住了烏錐馬,只是一走如飛。見了元帥,把這些廝殺的事說了一遍。元帥道:「你還鹵莽了些。」張狼牙道:「那時節若得兩個幫手,也不遭他的毒害。」元帥道:「今番多差幾員大將去。」
到了明日,紅蓮宮主又來。南陣上三通鼓響,擁出兩員大將:左邊是征西遊擊大將軍黃彪,右邊征西前營大都督公子王良。高叫道:「你是甚麽樣的潑賤婢?有多大的本領,敢生擒我上邦的大將麽?」兩員將,兩騎馬,兩般兵器,殺得他天花亂落如紅雨,海水翻騰作雪飛。只見紅蓮宮主白白嫩嫩,面如出水荷花;裊裊婷婷,身似風中細柳。坐在那馬上,雖然有一種風情,肚子裏包藏,都是些殺人的肝膽。他看見南陣上來得兇,曉得不是個好相識,那裏敢交手?撥轉馬只是望本陣而逃。這兩個將軍殺得性起,也不記得他有甚妖術,跑著馬趕嚮前去,一心只是要拿住他。
畢竟不知這一趕還是輸,還是贏,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陰風獵獵滿旌竿,白草颼颼劍戟攢。九娃羌渾隨漢節,六州番落從戎鞍。霜中入塞雕弓響,月下番營玉帳寒。底事戎衣著紅粉,敢誇大將獨登壇。
卻說黃遊擊、王應襲碾著紅蓮宮主,只指望活捉他。那曉得他扭轉身子來,一聲響,就有萬道金光,千條紫氣,一個人照頭一下。也不知是個山崩將下來,也不知地塌將下來。番陣上一聲梆響,早已斷送了兩個將軍。紅蓮宮主得勝而去,不勝之喜。藍旗官報上中軍,元帥大怒,說道:「無端潑婦,敢生擒我四將,成個甚麽體面!」王爺道:「斬妖縛邪,天師還是專門的。」元帥去請天師,天師即時出馬。紅蓮宮主看見南陣上擂鼓三通,一聲信砲,跑出一枝軍馬來。前後左右,旌旗閃閃,殺氣騰騰,中間一桿皂纛,皂纛之下坐著一員將官,眉清目秀,美貌修髯,頭上戴著一頂九梁冠,身上披著一領雲鶴氅,提一口七星寶劍,跨一匹青鬃駿馬,心裏想道:「來者莫非就是甚麽引化真人張天師?待我叫他一聲,看他怎麽?」高叫道:「來者莫非是個道士麽?」天師喝趨聲道:「唗!」我乃大明國朱皇帝駕下官封引化真人張天師,你敢說甚麽道士?」宮主道:「我把你這個誅斬賊,你又沒有三個頭,你又沒有四個臂,何敢領兵侵犯我國?」照頭就是一刀。好天師,就還他一劍。你一刀,我一劍,戰到三五合,天師劍頭上噴出一道火來。宮主道:「天師,你手段不加,空激得劍頭上出火。」道猶未了,劍頭上燒了一道飛符。天師口裏喝上一聲:「到!」只見正南上吊下一個天神,臉如赤炭,髮似硃砂,渾身上下,恰如火燎的一樣,睜眉怒眼,手執金鞭,朝著天師打個恭,說道:「天師呼喚小神,何方使令?」!天師起眼一看,原來是個赤膽忠良王元帥。天師道:「這女兒國出一個甚麽紅蓮宮主,無限的妖邪,拿了我南朝四員大將,阻我的去路。相煩天神替我擒他過來,纔可以過得這一國。」王元帥得了道令,一駕祥雲,騰空而起,落下雲來,把個紅蓮宮主照頭一鞭。打得紅蓮宮主萬道金光,千條紫焰,反把王靈官一雙眼如煙搊一般,如火燎一般,如針刺一般。王元帥不得他到手,駕雲而去。
天師道:「有此潑婦。」連忙的一連燒了幾道飛符,天上一連吊下了一干天將。天師擡頭一瞧,原來是龐、劉、苟、畢四位元帥,齊齊的打一恭,說道:「天師呼喚小神們,那裏使用?」天師道:「相煩四位天神,擒此夷女。」四員得了道令,落下雲來,擒拿宮主。只見宮主身上迸出萬道金光,四邊廂都是些騰騰紫霧,那宮主就腳踏著金光而起。金光一丈,宮主高一丈;金光十丈,宮主高十丈;金光百丈,宮主高百丈;金光千丈,宮主高千丈;金光萬丈,宮主高萬丈。一高就高在半天之上。四位天神回復道:「此女人已成仙體。小神們未易擒拿。」四位天神駕雲而去。
天師道:「這等一個女人,會成甚麽仙體?卻也是個異聞。」道猶未了,那宮主的寶貝望空一撇,萬道金光,千條紫霧,豁喇喇的響將來。天師也沒奈何,跨上草龍而起。轉到中軍,渾身是汗,氣喘做一堆。元帥大驚,說道:「天師爲何這等模樣?」天師卻把個始末緣因告訴了一遍。元帥道:「天師尚然如此,何況這些將官!」馬公公道:「似此難征,不如收拾轉去罷!」王爺道:「兵至于此,有進無退,怎麽說個轉去的話?縱有甚麽妖邪,還有國師在那裏,偏你會愁些。」元帥只得去請國師。國師道:「貧僧也只好去勸解他一番。」
到了明日,藍旗官報紅蓮宮主討戰。國師戴一頂舊舊的毗盧帽,著件舊舊的爛袈裟,一手缽盂,一手錫杖,一個兒逐步的搖也搖,遙近前去。紅蓮宮主曉得南朝的長老有若大的神通,他也不敢怠慢,問說道:「來者莫非是金碧峰長老?長老,你既是一個出家人,豈不知佛門中三規五戒?怎麽今日跟隨著這些造孽中生,墮落這多孽瘴?」國師道:「宮主在上,非是貧僧出家人肯墮孽瘴。只因我萬歲爺要追尋玉璽,故此奉命而來。」宮主道:「玉璽不在小國,你何故苦苦加兵?」國師道:「既是玉璽不在,須得一封降書降表,倒換一張通關牒文,日後纔好回話。」宮主就有些不快活,說道:「長老差矣!小國自來不曾通住你大國,怎麽逼勒我要降書降表?你莫怪我說,有我在一日,你這些船難過一日。」國師道:「阿彌善哉!我這寶船上有戰將千員,雄兵百萬,豈可就不得過去。」紅蓮宮主說道:「你也把這大話來謊我。我連日出陣,我連日生擒你大將,只走得一個黑臉賊。雖然走了這一次,終久是個甕裏鱉,船裏針,走到那裏去?」國師道:「阿彌陀佛!我南朝的大將,倒也有些難拿哩!」紅蓮宮主大怒,喝聲道:「唗!莫說是你大將難拿,就要拿你這個和尚,何難之有!」國師道:「也有些難處!」紅蓮宮主把馬一夾,提起刀來,就要照頭一下。國師不慌不忙,把個九環錫杖到地上一畫。只見宮主的馬,望後就退走了幾十丈之遠,打死也不上前來。
宮主心裏想道:「這和尚是有些本領,連我的馬也怕他。」卻又取出那九斤四兩重的銅錘來,照國師頭上一錘。這一錘正中在老爺的頂陽骨上,早已打得金光直上,紫霧斜飛。那金光直上,就結成一朵千葉的寶蓮,把個銅錘托起在半天雲裏,動也不動。宮主道:「好利害也!」連忙的取出一口喪門劍來,望空一撇,直取老爺的首級。老爺不慌不忙,把個手指頭兒一指,那口劍就化做一個紅紅綠綠的蝴蝶兒,迎風飛了。宮主道:「這和尚好利害,連我的兵器都去了,我肯與他干休!」取過一壺百發百中的九枝箭來,一齊照著國師的身上,豁喇喇一響,都中在國師身上。國師把個袈裟兒抖一抖,那九枝箭都吊將下來,宮主道:「那些爛袈裟有個射不穿之理,好利害!」連忙的取出寶貝來,望空一撇,只見金光萬道,紫霧干條。國師慢慢的把個缽盂也一撇,只指望收他的寶貝。原來他的寶貝也利害,就把個缽盂托在半天之上。國師收下缽盂來,宮主收下寶貝去。國師心裏想道:「這是個甚麽寶貝?卻不曉得他的根苗,怎麽好處?」一聲唸佛,計上心來:「且把個四大色身閃他一閃,閃他家去坐下,待我細細的查他一番,看是怎麽?」想猶未了,那宮主又把個寶貝飛來。國師閃他一個空,應聲而倒,三魂渺渺歸陰府,七魄茫茫入九泉。那宮主看見個打死了國師,懽天喜地,只是不敢過來取他首級,躍馬而歸。歸見國王,告訴道:「殺敗了南朝道士不至緊,今日又打死了南朝僧家,得了全勝。不日之間,掃盡了那些寶船,拿盡了那些將帥,我國家苞桑盤石,永保無虞。」女王道:「多虧了孩兒這一番保國之功。」安排筵宴,大賞三軍。一連就是三五日。
卻說國師閃了宮主回去,慢慢的又收拾起四大色身,歸到寶船之上,見了元帥,告訴元帥這一段利害。元帥道:「怎麽處他?」國師道:「容貧僧去查他一查,再作區處。」元帥道:「他明日又來討戰,教那個擋他?」國師道:「是我閃了他一閃,他一連有三五日不來。」元帥道:「既如此,就是有緣。」國師老爺歸到千葉蓮臺之上,叫過非幻禪師來,問他道:「你如今五囤之中,還是那一囤快些?」非幻道:「還是水囤快些。」老爺道:「你今夜囤進女兒國紅蓮宮主的宮裏,看他身上是個甚麽寶貝?看他寶貝放在那裏?得下手處,就下手他一番;不得下手,你徑自回來。」非幻道:「徒弟就去。」非幻禪師盤著雙膝,坐在禪床上。老爺吩咐取過一碗淨水來,放在禪床之下。
非幻禪師早已過了白雲關,進了女兒國,滿宮殿裏面耍了一周,卻來到紅蓮宮主的宮裏。只見紅蓮宮主懷裏金光紫氣,五色成文,卻不看見是個甚麽。非幻心裏想道:「這個寶貝,除非到晚上時,纔得他的到手。」到了日西,到了黃昏時候,到了一更多天,紅蓮宮主淨了手,燒了香,脫下了衣服,去上眠牀。非幻伺伺候候,只見胸脯前一個紫錦袋兒。非幻道:「這個袋兒卻是他了。只見他又不取下來,帶著在眠牀之上,怎麽好?」又想道:「除非是他睡著了,纔下手得他。」看看的到了三更上下,仔細聽上一聽,那宮主睡得著,只聽見一片呼呼的鼾響。非幻道:「正是這時候了。」輕輕的伸起手來,把個袋兒摸一摸,只見那紅蓮宮主撲地一聲響。現出三個頭,六個臂,臉如潑血,髮似硃砂,一根降魔杵拿定在手裏,擺也擺的。嚇得非幻禪師魂不附體,一個佩斗翻將過來。原來那錦袋兒裏面,卻是個佛門中頭一件的寶貝,常有護法諸天守著,故此驚動了他,就有三頭六臂,狠將起來。非幻禪師吃了一嚇,歸到千葉蓮臺之上,見了國師。國師道:「是個甚麽寶貝兒?」非幻禪師卻把個錦袋兒的始末緣故,細說了一遍。國師道:
「似此說來,是我佛門中寶貝。」
即時間入了定,吩咐徒弟閉上了門,掌上了燈,丢下四大假相,一道金光,竟到靈山會上,見了釋迦牟佛,說道:「西洋女兒國出一宮主,本領利害,敢是甚麽精怪,偷了我佛門中寶貝?煩你查一查。」牟尼佛看見燃燈老祖,不敢怠慢,細查了一番,佛門中寶貝一件不少。老祖又離了靈山,一道金光,徑到了東天門火雲宮裏,見了三清祖師,說道:「西洋女兒國出一宮主,本領利害,敢是甚麽精怪,偷了祖師門下甚麽寶貝?相煩查一查。」三清祖師看見是個燃燈老祖,不敢怠慢,細查了一番,玄門中的寶貝一件不少。老祖又離了火雲宮,一道金光,徑到南天門靈霄殿上,見了玉皇大天尊,說道:「西洋女兒國出一宮主,本領利害,敢是甚麽妖精,偷了天曹中甚麽寶貝?相煩查一查。」玉皇看見是個燃燈老祖,不敢怠慢,細查了一番,天曹中一件寶貝不少。佛爺道:「除了這三處,有個甚麽寶貝?不如再轉去親自看他一看。」
一道金光,轉到千葉蓮臺之上。恰好的元帥差人相請。見了元帥,元帥道:「這女將數日不曾來,今日又來討戰,口出不諱之言。」國師道:「他甚麽不諱?敢說是打死了貧僧麽?」元帥道:「果有此話。」國師笑了一笑,起身而去。去到路上想了一想,叫聲:「揭諦神何在?」只見正西上吊下一個金頭揭諦神來,跪著說道:「佛爺呼喚小神,何處使用?」佛爺叫他起來,輕輕的對他說道:「如此如此,不可洩漏天機。」金頭揭諦神應聲而去。國師老爺慢慢的大搖大擺,還是那個毗盧帽,還那個袈裟,還是那個缽盂,還是那個錫杖。紅蓮宮主遠遠的望見,吃了一驚,說道:「原來這個和尚還不曾死哩!咳,一嚮錯認了他。」也等不得他到身邊,劈頭就是一響,一個寶貝落將下來,把個國師又打翻了,跌在地上,宮主道:「前番放了他,故此他還不死。今番綁他回去也。」一聲梆響,一羣女兵擁將國師去了。宮主道:「這個和尚光頭光腦,有些弄嘴,不要留他。」吩咐刀斧手即時處斬。一會兒,把個國師斬了。一會兒,把個國師的首級懸掛起來,掛在城樓之上,號令諸色人等。女王說道:「孩兒成此大功。」宮主道:「都是父王洪福,孩兒纔有此大功。」那曉得打的是個揭諦神,綁的也是個揭諦神,斬的也是個揭諦神,老爺的真性,已自先在紅蓮宮主的宮裏。宮主滿心懽喜,轉回本營,徑進佛堂裏面。原來這個宮主好善,另有一所佛堂,堂上供養的是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宮主進了佛堂,燒了一枝香,拜了四拜,說道:「多謝菩薩的寶貝,今日纔能夠斬得和尚,明日纔退得南朝的兵馬。」又拜了兩拜,卻解下了紫錦袋兒,放在菩薩的桌子上,取出寶貝來抹了兩抹,又燒一柱香,又拜兩拜,卻纔收拾起來,帶在胸脯骨上,轉進臥房之中去了。國師張開個慧眼,看得真真的。你說這個寶貝豈是等閒的?原來是觀世音菩薩的楊柳淨瓶兒。國師道:「有此寶貝,怎麽不利害!」
連忙的走出宮來,一道金光,竟到南海普陀落伽山上潮音洞裏,見了觀世音,問說道:「菩薩,你們不見了寶貝,也不尋哩!」菩薩道:「沒有甚麽寶貝不見。」佛爺道:「你的淨瓶兒往那裏去了?」菩薩看見是個燃燈古佛,不敢隱瞞,說道:「淨瓶兒有些緣故,不是不見了。」佛爺道:「是甚麽緣故?」菩薩道:「因是西洋女兒國國王生下一個頭胎宮主,他心心是佛,口口是經,甚是敬奉于我。我的意思要轉度他到中華佛國,故此把個瓶兒與他,以防夷人侵侮,豈是不見了寶貝兒?」佛爺道:「多謝你轉度他到我中華佛國。這如今我中華佛國已經受了他許多的虧苦!」菩薩是個救苦救難的,聽見說是受了許多虧苦,他就放下臉來,說道:「原來這個弟子不中度化的。」佛爺道:「不但只是受他的虧苦,他阻住了我們去路,你教我們幾時得回朝也。」菩薩道:「佛爺饒罪,容弟子明日差下龍女,去取他的回來。」
佛爺謝了菩薩,徑轉蓮臺去見元帥。元帥吃了一驚,說道:「國師老爺,你是人麽?你是鬼麽?你是天上吊下來麽?你是地下長出來麽?」國師道:「阿彌陀佛!元帥,你怎麽講這等的話?」元帥道:「你昨日已自敗陣在宮主處,怎麽今日又會生還?」國師道:「昨日砍頭的另是一個,不是貧僧。」兩個元帥,大小將官,都不準信。元帥道:「國師老爺,你在那裏去來?」國師道:「是貧僧去女兒國,看那四員大將來。」元帥道:「他們受人監禁,你怎麽看得他來?」國師道:「你不信,貧僧一會兒取他回來。」元帥道:「也難講就取得回來。」國師轉上蓮臺,叫過非幻禪師來,吩咐道:「你再去女兒國司獄司監裏,取出我們四員大將回來。出門之時,你把個淨水滴他三點,要他得知。」非幻禪師依命而去,去到司獄司,見了四員大將。四將都吃一驚,都說道:「老禪師,你在那裏來?」非幻道:「我承師父的佛旨,特來取你們回船。」都說道:「我們監在牢獄之中,怎麽容易得脫?」非幻道:「你們都跟著我走,只要緊緊的閉了眼,不許擅自睜開,直等我喉嚨裏咳嗽的響,你們纔方睜開眼來。」四員大將一齊閉著眼,跟定了個禪師。禪師領在頭裏,口裏唸唸聒聒,把個淨水碗裏的水滴了他三點。一會兒咳嗽一聲,四員將官一齊睜開眼來,一齊站著在元帥的帳上。元帥大驚,說道:「國師有此神術,何愁那一個甚麽宮主!」國師道:「元帥,你今番準信貧僧麽?」元帥道:「豈有個不準信之理!」國師道:「貧僧一會兒又要請過宮主來。」元帥道:「國師早肯見愛,免得受了這些熬煎。」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紅蓮宮主在陣前討戰,激得只是爆跳如雷。」怎麽爆跳如雷?原來非幻禪師滴了三點淨水,那監裏就平地水深三尺。那獄官吃了好一驚,及至水退之後,又不見了南朝四員大將,報上宮主。宮主叫取過那僧家的頭來看一看,只見桶兒裏面又不是一個人頭,是個光光的葫蘆頭。紅蓮宮主大怒,取過一枝令箭,折爲兩段,對天發下誓願,說是若不生擒和尚,活捉南將,與此箭同罪。故此跑出陣來,激得只是爆跳。
國師慢慢的搖將出去。紅蓮宮主恨不得一口一轂碌吞了他到肚子裏,高叫道:「好和尚,焉敢如此戲弄于我!我今日若不拿住了你,砍你做兩段,誓不爲人!」國師道:「阿彌善哉!怎麽就砍做兩段?」宮主恨了一聲,更不拿動兵器,一隻手就把個寶貝兒望空一撇。國師又騙他騙兒,把個缽盂也望空一撇。過了半會,國師接了缽盂,宮主眼盼盼的那裏去尋個寶貝。那曉得善才、龍女在半空中接著他的,歸到潮音洞去了。他只說是國師接了他的,把個馬狠著一鞭,一手飛過一張刀來,一手掣過一柄錘,這叫做是雙敲不怕能單吊。那曉得國師的妙用,一著爭差百著空,老爺輕輕的把個缽盂擺一擺,一下子就蓋著紅蓮宮主在地上。
國師轉來,不瞅不睬。元帥看見,反吃了一驚,心裏想道:「入門休問榮枯事,觀著容顏便得知。今日國師的臉嘴,象個輸了陣來的,卻又不好問得。」國師卻又半日半日不開言。衹有馬公公的口快,說道:「今日國師眉頭不展,臉帶憂容,爲著甚麽?」國師道:「貧僧爲著紅蓮宮主坐在缽盂底下,好悶人也!」這個缽盂蓋著火母,是個有名神道,老爺只是這等略略的提破些。二位元帥,大小將官,那一個不懽喜,那一個口裏不打嘖嘖。元帥道:「雖然是好,卻又不得缽盂起來。」國師道:「三日之後,他自然起來。」元帥道:「既是紅蓮宮主被擒,這女兒國再沒有第二個。那一員將官敢領兵前去,取下降書降表來?」國師道:「不必我們將官,三日之後,還要紅蓮宮主自家去取得來。」洪公公道:「國師老爺,你不記得王神姑之事乎?若還再有一個火童,再有一個老母,這西洋就要下到頭白哩!」國師道:「今番貧僧另有一個調度。」衆人也還有些不準信。
過了三日,去問國師。國師道:「教小徒去掀起來罷!」叫過非幻禪師來,遞一條兩指闊的帖兒與他,吩咐道:「你先把這個帖兒放在缽盂上轉三轉,卻纔掀起他來。」非幻道:「假如他手裏還有兵器,卻怎麽處他?」國師搖一搖頭,說道:「兵器是沒有。你只叫他快取降書降表來,遲了就有罪。」國師說便說得這等容易,連非幻禪師心上有些疑慮,連衆人心上卻有些疑慮。國師又說聲道:「你快去快來。」非幻禪師應聲而去,照依師父口裏的話語,拿著帖兒轉了三轉,伸手掀起缽盂來。那紅蓮宮主正是悶著不得過的時候,一下子開了缽盂,就是鰲魚脫卻金鈎釣,擺尾搖頭任所爲。你看他兩只腳平白地跳將起來,剛跳得一下,流水的口裏吆喝道:「饒命罷!饒命罷!」非幻禪師喝聲道:「唗!快去取過降書降表來,遲了半刻工夫,就砍你做萬段。」宮主連聲答應道:「曉得了。」自家一個兒嘴歪鼻倒而歸。
走在路上,心裏想道:「我乘興而來,怎麽今日沒興而返?不免說個謊,瞞過了父王,再作道理。」走進宮門,女王接著道:「我兒連日在那裏去來?」宮主扯起謊來,說道:「我連日大戰大捷。」剛噥得「大戰大捷」這一句,口裏流水的吆喝道:「饒命罷!饒命罷!」女王不知道甚麽緣故,吃了一慌,問道:「這做甚麽?」他又不作聲,過了一會,女王又問道:「你今番拿住了那個?」宮主又扯個謊,說道:「拿住了和尚。」剛噥得「拿住了和尚」這一句,口裏又流水的吆喝道:「饒命罷!饒命罷!」女王大驚道:「這孩兒不知是神收了?不知是鬼迷了?口裏只是發唸語,他自家又不作聲。」過了一會,女王又問道:「今番還要廝殺麽?」,宮主又誑嘴說道:「還去廝殺。」剛噥了「還去廝殺」這一句,口裏流水的又吆喝道:「饒命罷!饒命罷!」女王沉思了半晌,不曉得他是個甚麽緣故。
宮主轉進自家宮裏佛堂之上,指望去央浼菩薩。那曉得供養的聖像都不見了,鋪設的香爐、花瓶、經卷之類,也都不見了。宮主看見失了菩薩,如鳥失巢,如嬰兒失母,跌在地上,號天大哭。哭了一會,聽見天上一個人說道:「不要哭!不要哭!你如今萬事足。明年八月,中天堂裏饗福。」宮主聽了這話,又哭了一會。女王曉得,跑進來問說道:「孩兒,你不要哭,你有甚麽事,不知從直告訴我罷。」宮主看見事已不諧,卻把個寶貝的事,缽盂的事,細說了一遍。逐句兒有頭有緒,並不曾吆喝。女王道:「你方纔吆喝著『饒命罷』,那是個甚麽緣故?」宮主道:「爲人莫作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我只因吊謊,就有此顯應。」女王道:「顯應可有個甚形影來?」宮主道:「剛開口噥將一句,就有一個藍面鬼手裏拿著一根降魔杵來,照頭就打將來。不說謊,他就不來,你說謊,他就來。」這正是暗室虧心,神目如電;人間私語,天聞若雷。世上人說謊的,多只因不曾看見這個藍面鬼。女王道:「這如今怎麽處?」宮主道:「孩兒今番不敢說謊了。」女王道:「你便直說來罷。」宮主道:「這如今要降書降表,進貢禮物,他纔退兵。」
不知這女王可肯降書降表,可肯進貢禮物,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西洋女兒十六七,顏如紅花眼似漆。
蘭香滿路馬如飛,窄袖短鞭妖滴滴。
春風淡蕩挽春心,金戈鐵甲草堂深。
繡裳不煖錦鴛夢,紫雲紅霧天沉沉。
芳華誰識去如水,月戰星征倦梳洗。
夜來法雨潤天街,困殺楊華飛不起。
卻說宮主道:「如今要降書降表,進貢禮物,他纔退兵。」女王道:「事至于此,怎敢有違。」即時備辦。備辦已畢,女王道:「孩兒,你去麽?」宮主道:「我不去罷。」剛噥得「我不去」一句,口裏流水,又吆喝道:「饒命罷!饒命罷!」女王道:「又是那話兒來了。」宮主道:「正然開口,他就打將來。」女王道:「你還去哩!」宮主道:「我去,我去。」女王領著宮主,同來寶船之上,拜見元帥,元帥道:「中國居內以制外,夷狄居外以事內。自古到今,都是如此。你這等一個女人,焉敢如此無禮麽?」女王磕兩個頭,說道:「都是俺孩兒不知進退,冒犯天威,望乞恕罪!」雙手遞上一封降表。
元帥接著,吩咐中軍官安好,又遞上一封降書,元帥拆封讀之,書曰:
女兒國國王茶羅沙裏謹再拜致書于大明國欽差征西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側聞明王大一統,率土無二臣,矧兹巾幗之微,僻處海隅之陋。職惟貞順,分敢倔強。緣以總兵官王蓮英,杪忽蜂腰,虛見辱于齊斧;復以女孩兒紅蓮宮主,突梯鼠首,濫欲寄于旄頭。致冒天誅,平填蟻穴。兹用投戈頓顙,面縛乞身;伏乞借色霽威,海恩納細。鞭無任戰慄恐懼之至。某年某月某日再拜謹書。
元帥讀罷,說道:「好女學士,書頗成文。」女王又跪著,遞上一個進貢的草單。元帥道:「你這女人國比他國不同,你但曉得有我天朝,不敢違拗便罷,一毫進貢不受。我堂堂天朝,豈少這些寶貝?」女王稟告再三,元帥再三不受。女王又遞上一張禮單,犒賞軍士。元帥道:「進貢的禮物尚且不受,何況于此!」反叫軍政司回敬他女冠、女帶、女笏、女笏、女鞋之類。吩咐他道:「夷狄奉承中國,禮所當然,不爲屈已。你今番再不可抗拒我天兵。」女王磕頭禮謝。元帥又道:「紅蓮宮主,你親爲不善,積惡不悛,于律該斬。」叫刀斧手過來,押出這個宮主到轅門外去,梟首示衆。一羣刀斧手蜂擁而來,把個紅蓮宮主即時押出轅門外。宮主滿口吆喝道:「饒命罷!」女王又磕頭道:「饒了小孩兒罷!」元帥不許。衹有國師是個慈悲方寸,就聽不過這趟討饒,說道:「元帥在上,看貧僧薄面,饒了他罷!」元帥道:「這個女人太過分了,難以恕饒!」國師道:「饒他罷!他明年八月中秋之日,就到我南朝。」元帥道:「這個也難準信。」國師道:「你不準信,你可把坐龍金印印一顆放在他背上,回朝之時,便見明白。」元帥雖不準言,卻不敢違拗,國師果真的印了一顆印文放在他的背上,饒了他的死,磕頭而去。
元帥吩咐頒賞,吩咐排筵,擇日開船。錨尚未起,只見前哨官報道:「前面去不得了。」元帥道:「怎麽去不得?」前哨道:「是我們前去打聽,去此不過百里多遠,就不是我和你這等的世界。」元帥道:「是個甚麽世界?」前哨道:「也沒有天地,也沒有日月,也沒有東西,也沒有南北,只是白茫茫一片的水。那水又有些古怪,旋成三五里的一個大渦,如天崩地塌一般的響,不知是個甚麽出處。」王爺道:「那裏委係不是人世上。」元帥道:「王老先兒,你怎麽曉得?」王韋道:「這都載在書上。」元帥道:「既是載在書上,是個甚麽去處?」王爺道:「是個海眼泄水之處,名字叫尾閭。」元帥道:「似此去不得,卻怎麽處?」洪公公道:「就在這裏轉去罷!」王爺道:「不是去不得,寶船往東來了些,這如今轉身往西走就去得。」元帥道:「假如又錯走了,卻怎麽好?」王爺道:「日上不要走,只到晚上走就好哩!」元帥道:「饒是日早還走錯了路頭,怎麽又說個晚上?」王爺道:「晚上照著天燈所行,萬無一失。」元帥道:「這個有理。」
到了晚上,果真的有燈,果真的行船。每到日上就歇,每到晚上就行,船行無事。元帥相見國師,元帥問道:「前日爪哇國一個女將,昨日女人國一個女將,同是一般放他回去,怎麽那一個反去請了師父來?這一個就取了降書降表?」國師道:「那一個不曾提防得他,這一個是貧僧提防得他緊,故此不同。」元帥道:「怎麽提防?」國師道:「這個紅蓮宮主,是貧僧著發一個韋馱尊天跟著他走,他說一個謊,就打他一杵;他說一個不來,也就打他一杵,故此他不敢不來。」元帥又問道:「國師,你說那宮主明年八月中秋之日,到我南朝,這是怎麽說?」國師道:「這個女人生來好善,供養一個觀世音菩薩,前日贏陣的寶貝,就是菩薩與他的淨瓶兒。是貧僧央浼菩薩,菩薩收了他的去。菩薩又說道:『辜負了他這一片好心。』卻應化他到我中華佛國,限定了是明年八月中秋之日。故此貧僧與他討饒。」元帥道:「有此奇事,多虧國師。」
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前哨副都督張爺拿住百十號小船,千數強盜。」元帥叫過張柏來,間道:「這些船,這些人,都是那裏來的?」張伯道:「船是賊船,人是強盜,專一在這個地方擄掠爲生。他把我們寶船也當是番船,一擁而來。是末將都拿了他,特來稟知元帥。」元帥道:「這是甚麽地方?」張柏道:「末將借問土民,土民說是龍牙山。因這兩山相對如龍牙之狀,故得此名。」元帥道:「這都是個要害之地,須要與他肅清一番。」張柏道:「稟過元帥,把這些強盜一人一刀,令遠人怕懼,今後不敢爲非。」元帥道:「張將軍,你有所不知,與其劫之以威,不若懷之以德。你解上那些人來,我這裏有處。」即時間,張狼牙解上強賊來,約有千百多個。元帥道:「你們都是那裏人?」人多口多,也有說是本處人的,也有說是東西竺人的,也有說是彭坑人的,也有說是麻逸凍人的。元帥道:「你們都在這裏做甚麽?」衆人道:「不敢相瞞天爺爺說,在這裏擄掠是真。」元帥道:「你們把這擄掠做場生業麽?」衆人道:「也不敢把做生業。」元帥道:「你說這擄掠還是好,還是不好?」衆人道:「還是不好。」元帥道:「既是曉得不好,怎麽又把他營生?」衆人道:「小的們生長蠻夷地面,無田可耕,難以度日,故此不得已而爲之。」元帥道:「你們該甚麽罪?」衆人道:「小的們該死了。」元帥道:「強盜得財者斬。你們今日都該砍頭。」衆人道:「總望天爺爺超生。」元帥道:「我這裏饒你死,只是你們今後不可爲此。」衆人道:「既蒙天爺爺饒命,今後再不敢胡爲。」
元帥吩咐軍政司取過好酒十罎,去到龍牙門上流頭,潑在水面上。吩咐這些強賊到龍牙門下流頭水面上去飲。一會兒軍政司依令而行。衆人依令而飲,飲酒已畢,衆人又來磕頭。元帥道:「這酒澆在水上可清麽?」衆人道:「其實清。」元帥道:「你們飲了可飽麽?」衆人道:「其實不曾飽。」元帥道:「你們可曉得?」衆人道:「還不曉得。」元帥道:「我叫你們自今以後,只可清饑,不可濁飽。」衆人感謝,號泣而去。元帥賞賜張柏,又吩咐道:「這些人目下必不爲非,但不能持之久遠。你帶幾個石工去,到龍牙門山上覓塊方正石頭,鑿成一道石碑,勒四句在上面,使後人見之,改行從善。」張狼牙帶了石匠,鑿成石碑,請元帥四句。元帥遞一個柬兒與他,張狼牙展開讀之,原來衹有十六個字,說道:
維天之西,維海之湄。墨二子兮,道不拾遺。
一會兒報完,王爺道:「元帥與人爲善之心,天地同大。」元帥吩咐開船。藍旗官道:「開不得船。」元帥道;「怎麽開不得船?」藍旗官道:「海中波浪大作,濤聲洶湧,且在這裏停泊幾日。」元帥請同王爺、天師、國師、大小將官出船一望,果只見天波島樹,渺無涯際,好兇險也。有宋務光一律《海上作》爲證,詩曰:
曠哉潮汐地,大矣乾坤力。
浩浩去無際,茫茫深不測。
崩騰歙衆流,泱漭環中國。
鱗介錯殊品,氛霞饒詭色。
天波混莫分,島樹遙相識。
漢主探靈怪,秦皇瓷遊陟。
搜奇大壑東,竦望成山北。
方術徒相誤,蓬萊安可得。
吾君略仙道,至公浮淳默。
驚浪按窮溟,飛航通絕域。
馬韓底厥貢,龍伯修其職。
粵我遘休明,匪躬期正直。
敢輸鷹隼鷙,以問豺狼忒。
海路行已殫,姤軒未遑息。
勞君玄月暮,旅涕滄浪極。
魏闕渺雲端,馳心負歸翼。
元帥道:「寶船停泊在此,著遊擊將軍到附近處,看是些甚麽地方?」各遊擊得令而去。
過了幾日,只見征西遊擊大將軍黃彪領了十數個番人,到帳下磕頭。斷髮披布,略似人形而已。磕了頭,獻上些椰子酒、木棉布、蕉心簟、檳榔、胡椒。元帥道:「你是那裏人?」番人道:「小的地方叫做東西竺。海洋中間兩山對立,一個東,一個西,就象天竺山形,故此叫做東西竺。」元帥道:「你地方上出些甚麽?」番人道:「田土磽薄,不宜耕種。這些土儀就是地方上出的。」元帥道:「你們幹辦甚麽事業?」番人道:「煮海爲鹽,捕魚度日而已。」元帥吩咐受下他的禮物,每人賞他熟米一擔。衆番人謝賞而去。
番人纔去,只見征西遊擊大將軍胡應風領了十數個番人,到帳下磕頭。惟髻單裙,嘴牙咧齒。磕了頭,獻上些黃熟香、沉香片、腦香、降香、五色絹、碎花布、銅器、鼓板之類。元帥道:「你是那裏人?」番人道:「小的地名彭坑,住在海洋南岸,周圍都是石頭,崎嶇險峻,外高而內低。原有一個姓彭的做頭目,故此叫做彭坑。」元帥道:「你地方上出些甚麽?」番人道:「田地肥盛,五穀豐登。小的們都是農業。」元帥道:「風俗何如?」番人道:「風俗尚怪,刻香木爲人,殺人取血祭之。求福禳災,無不立應。」元帥道:「天地以生物爲心,故此一個人命關三十三天,殺人的事怎麽做得?我這裏受你的禮物,你們只是自今以後,不可殺人。」番人道:「只爲禍福有些嚇人。」元帥道:「這個不打緊,我央浼天師與你一道符去。」即時求請天師。天師立書一道,用了印,敕了符,賞與衆人,吩咐他貼在木頭人上,他就只是降福,再不生災,不用人祭。番人磕頭而去。至今彭坑的菩薩靈險。相傳後來有一個不省事的,用人血祭他,祭了後一家人死無噍類。白是再沒有敢祭。
鼓坑人去後,又有征西遊擊大將軍馬如龍領了兩個番人,帳下磕頭。頭一干番人,頭上椎髻,上身穿短衫,下身圍一段花布。磕了頭,獻上些鶴頂、沉香、速香、降香、黃蠟、蜂蜜、砂糖、青花布、白花布、青花磁器、白花磁器。元帥道:「你是那裏人?」番人道:「小的地名叫做龍牙迦釋,住在海洋東岸。父老相傳,說是當原日有個釋迦佛留下一個牙齒,如龍牙之狀,故此地名龍牙迦釋。」元帥道:「你地方上出些甚麽?」番人道:「小的地方上氣候常熱,田禾勤熟。又且煮海爲鹽,釀秫爲酒。」元帥道:「風俗何如?」番人道:「風俗淳厚,敬的是親戚尊長,假如一日不見,則擕酒餚問安。」元帥大喜,說道:「夷狄中有此風俗,可謂厚矣!」吩咐受他的禮物,賞賜他巾帽、衣裳、鞋襪之類。番人磕頭而去。第二干番人,頭上也椎髻,上身穿長衫,下身圍一段花布。磕了頭,獻上些玳瑁、黃蠟、檳榔、花布、銅鼎、鐵塊、蔗酒。元帥道:「你是那裏人?」番人道:「小的地名麻逸凍。父老相傳,說是當原日麻衣先生到這裏賣卜,番人不曉得甚麽,卦賣不得,衣不供身,食不供口,凍得慌,故此地名叫做麻逸凍。」元帥道:「你地方上出些甚麽?」番人道:「田地膏腴,五穀倍收于他國。又且煮海爲鹽,釀蔗爲酒。」元帥道:「風俗何如?」番人道:「欲尚節義,夫死,婦人削髮剺面,七日不食,與死夫同寢,多有同死者。七日不死,親戚勸化飲食。俟丈夫焚化之日,又多有赴火死者,萬一不死,終身不嫁。」元帥聽了這一篇,嗄嗄的大笑了三聲,說道:「夷人有此節義,奇哉,奇哉!」吩咐受下他的禮物,賞賜他巾帽、衣服、鞋襪。又取過女冠、女衫、女裾之類。給與他地方上節婦。又賞他一面紙牌,牌上寫著「節義之鄉」四個大字,教他鐫刻在石上,立在衝繁市中。又叫回龍牙伽釋的人來。兩干頭目一齊簪花、掛紅,吹打鼓樂,送他回去,見得天朝嘉獎之意。兩干番人拜舞而去。元帥又吩咐賞賚三員遊擊,又吩咐馬遊擊倍加賞賚。三員遊擊謝賞,衆將官無不心服。王爺道:「這勸懲之道,一毫不差,用夏變夷,天生這一員元帥。」是日安排筵宴,大享士卒。
到了晚上,風恬浪靜,開船而行。行了二三日,望見一個處所,五個大山,奇峰並秀。藍旗官報道:「前面又是一國。」元帥道:「既有一國,著先鋒領兵前去體探一番,看是怎麽。」王爺道:「看是怎麽。」王爺道;「元帥在上,學生有一事告稟。」元帥道:「願聞。」王爺道:「無故加入以兵,未有不駭愕者。以學生愚見,須先著一員遊擊官,傳下虎頭牌去,昭示各國,令其自服。倘有不服者,發兵圍之,則我有辭于彼,彼亦心屈。不識元帥以爲何如?」元帥道:「此見甚高。」即時差下征西遊擊大將軍馬如龍,傳下虎頭牌,先去昭示。馬遊擊領了虎頭牌,帶了三五個夜不收前路而去。
果到了一國。只見這個國東南是海,西北是岸,中有五個大山,國有城池。馬遊擊進了城,夜不收借問土人。土人道:「我這裏土名滿剌伽,地方窄小,也不叫做國。」馬遊擊又行了一會,只見城裏有一個大溪,溪上架一座大木橋,橋上有一二十個木亭子,一夥番人都在那裏做買賣。馬遊擊徑去拜見番王。只見番王住的房屋,都是些樓閣重重,上面又不鋪板,只用椰子木劈成片條兒,稀稀的擺著,黃藤縛著,就象個羊棚一般。一層又一層,直到上面。大凡客來,連床就榻,盤膝而坐;飲食臥起,俱在上面。就是廚竈廁屋,也在上面。馬遊擊站在樓下,早有一個小番報上番王。番王道:「問他是那裏來的?來此何幹?」馬遊擊遞上一面虎頭牌。番王讀之,牌上說道:
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統兵招討大元帥鄭爲撫夷取寶事;照得天朝歷代帝王傳國玉璽,自古到今,遞相受授,百千萬年,未之有改。竊被元順帝馱入西番。我大明皇帝盛德既膺天眷,宗器豈容久虛?爲此欽差我等統兵前來,安撫夷荒,探問玉璽消息等。因奉此牌,仰各國國王及諸將領,如遇寶船到日,許從實呈揭玉璽有無,此外別無事,不許恃頑爭鬭,敢有故違,一體征勦不貸。須至牌者。
番王讀了牌,連忙的請上馬遊擊,賓主相見,說道:「我三年前曾具些薄禮進貢,將軍你可知道麽?」馬遊擊道:「爲因受你厚禮,我大明皇帝欽差我等前來,賫著五花官詔、雙臺銀印、烏紗帽、大紅袍、犀角帶、皂朝靴,敕封你爲王。又有一道御製牌,又敕封你國叫做滿刺伽國,你做滿刺伽國王。」
番王聞之,有萬千之喜,連忙的叫過小番來,備辦牛、羊、鷄、鴨、熟黃米、茭蕈酒、野荔枝、波羅蜜、芭蕉子、小菜、蔥、薑、蒜、芥之類,權作下程之禮,迎接寶船。
寶船一到,馬遊擊先回了話。小番進上下程。元帥道:「這都是王爺所賜。」王爺道:「朝廷洪福,元帥虎威,我學生何力!」道猶未了,只見一個番王頭上纏一幅白布,身上穿一件細花布,就象個道袍兒,腳下穿一雙皮鞋,鞳鞳靸靸,擡著轎,跟著小番,徑上寶船,參見元帥。賓主相待,元帥道:「我等欽奉大明皇帝差遣,賫著詔書、銀印,敕封上國做滿剌伽國,剌封大王做滿刺加王。」番王道:「多蒙聖恩,不勝感戴!復辱元帥虎帳,何以克當!」元帥道:「大王請回,明月午時,備辦接詔。」番王道:「容卑末自來罷。」元帥道:「天威咫尺,敢不親賫。」番王唯唯諾諾而去。
到了明日,大開城門,滿城掛綵,滿城香花,伺候迎接。二位元帥擡了八人轎,前呼後擁,如在中國的儀仗一般。更有五百名護衛親兵,弓上弦,刀出鞘。左頭目鄭堂押左班,右頭目鐵楞押右班。人人精勇,個個雄威,那滿城的小番,那個不張開雙眼,那個不吐出舌頭,都說道:「這卻是一千天神天將。那裏世上有這等的人麽?」番王迎接,叩頭謝恩,安奉了詔書,領受了銀印,冠帶如儀。大排筵宴,二位元帥盡懽而歸。明日番王冠帶乘轎,參見元帥,雙手遞上一封謝表。元帥接著,吩咐中軍官安奉。番王又雙手遞上一封謝書。元帥拆封讀之,書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