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三寶太監西洋記

三寶太監西洋記第 4 / 13 頁

第二十六回 姜金定請下仙師~羊角仙計安前部

番王道:“只消他一個石囤,也自有八分贏手了。”姜金定道:“俺師父回天補日,吸霧吞雲,慣使天曹飛劍,百步之內取人首級,如盤中取果,手到功成。騎一隻八叉神鹿,上天下地,無所不能。還有一個水火花籃兒,中間有許多的寶貝,善可梟人首級,任是甚麽天兵也不能親近,豈止一個石囤而已!”番王道:“似此說來,卻是個超凡入聖,有德有行的。”姜金定說道:“他號爲道德真君,名下無虛。有詩爲證:羊角住羊山,瘠瘦如角立。一鹿駕長風,世網安能縶。朝隨白雲出,暮採紫芝入。道靈未去來,德氣自呼吸。月明響環珮,時有飛仙集。我欲從之遊,共飲華池汁。”

番王道:“怎麽得他下山來?”姜金定道:“須得我王草詔一道,小臣不憚劬勞,連夜捧詔上山去請他來,上扶我王錦繡江山,下救萬民塗炭之苦。”番王準奏,即時草詔一道,付與姜金定。

姜金定接了詔書,擲下三尺紅羅,一朵紅雲望空而起。須臾之頃,就到了羊角山。姜金定落下雲去,收了紅羅,牽了戰馬,手持信香,口稱祖師大號,來到羊角洞口。只見一個把門的小道童兒,早巳認得是個姜金定,迎著說道:“姜師兄,你又來了。”姜金定說道:“是俺又來看一看哩。”小道童說道:“前日老爺傳了你五囤三出的本領,駕得起千百丈的騰雲,你今日又上山來,有何貴幹?”姜金定道:“有事求教師父,望師弟和我通報一聲。你說道日前學藝的姜金定,在此面見祖師。”

小道童即時傳到洞門裏,羊角道德真君叫來相見。見了姜金定,真君道:“我前已傳授了一干道術與你,因你是個女流之輩,不便久留。你今日又來見我,有何事故?”姜金定跪著稟道:“前日多蒙老爺賜弟子一班本領,保我金蓮寶象國爲士邦。誰想強中更有強中手,遇著強梁沒奈何!”真君道:“有個甚麽強梁的遇著?”姜金定道:“是南膳部洲大明國朱皇帝駕下,差出一個道士,名喚天師,差出一個和尚,名喚國師。統領些甚麽寶船,帶了些甚麽兵將,爲到弟子金蓮寶象國,把弟子一個父親、兩個哥哥,俱送了殘生性命。弟子傳授法術之時,只指望扶持我國國王爲上邦,那曉得自家的父兄俱不能保。”真君道:“你好拿出你的五囤三出千丈騰雲的本領來。”姜金定說道:“是我拿出五囤三出的本領來,卻都被那個天師破了。故此俺國王脩下了一封詔書,多多拜上祖師老爺,萬望老爺下山走一走,一來扶持俺國王脩下了一封詔書,多多拜上祖師老爺,萬望老爺下山走一走,一來扶持俺國王的錦繡江山,二來救拔俺弟子的一家性命。”真君道:“我既超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怎麽又來管你凡間甚麽閒爭閒鬧鬭?”

姜金定哭哭啼啼,伏在地上說道:“老爺不肯下山,俺一國君民盡爲齏粉。自古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爺只說是可憐見俺這一國君臣的性命罷!”羊角道德真君他是個慈悲爲本,方便爲門的,看見個姜金定苦苦的哀告,打動了他的不忍之心,說道:“姜弟子,我許你下山來。只一件,我卻不到你金蓮寶象國見你番王。”姜金定道:“老爺不到俺國中,弟子卻到那裏來相會?”真君道:“你只到哈密西關之內荒草坡前,你可帶本國人馬跟隨,我拿一個,你綁一個,我拿兩個,你綁一雙。成功之後,俱算你的功成,我自回山而來。”姜金定連磕了幾個頭,歸到金蓮寶象國,報上番王。番王道:“姜金定不過一女將,尚肯捨身報國。左、右丞相併總兵,不合賣國欺君。”著鎮撫司監候,候姜金定得勝回來,押赴市曹處決。姜金定領了本部兵馬,徑到荒草坡前,等待師父。

卻說師父羊角道德真君,許了姜金定下山,去殺退南兵,心裏想道:“兵兇戰危,事非小可。況兼南朝來到西洋,隔了八百里軟水洋,隔了五百里吸鐵嶺,這個道士。這個和尚,若不是個有本領的,焉能至此?我卻有個道理,先得一個人做個先鋒,探他一探,看他本領何如?次後到我,我便有個基酌。只還有一件來,須得個形容古怪、相貌蹊蹺的做個先鋒,纔嚇得人動。”正在躊躇之時,只見階下一個小道童兒身長三尺,髮長齊眉,脫俊無雙,舉止端重,祖師心裏想道“這個小道童兒倒有些仙骨,不免這個先鋒就安在他的身上罷。”好祖師,叫一聲:“階下走的甚麽人?”道童答應道:“弟子是無底洞。”祖師道:“你怎麽叫做個無底洞?”道童說道:“弟子自家也不知道。只是傳聞道,弟子初生之時,不見父,不見母,卻在龍牙門山洞裏爆將出來,當得一個樵夫拾著。那樵夫低頭一看,其洞極深無底,樵夫就叫我弟子做個無底洞。”真君道:“誰叫你到我這個山上來?”無底洞道:“只因樵夫早喪,弟子身無所歸,故此投託門下。”真君道:“你在我的山上幾年了?”無底洞道:“已經在此六年了。”真君道:“曾學些甚麽本領麽?”無底洞道:“弟子本領一分也不曾學得。”真君道:“你既一分本領也不曾學得,你在我山上所幹那一門?”無底洞道:“弟子在此山上挑了六年水,燒了六年火,澆了六年松樹,這就是弟子所學的本領了。”真君道:“似此說來,這六年之間多虧你了。”無底洞道:“怎麽說個虧弟子?只是自今以後,望師父教授些就是。”真君道:“我今日就教你。”無底洞道:“既蒙師父教誨,待弟子磕幾個頭。”真君道:

“不消磕我的頭,你到後面玉皇閣上,對了三清老爺叩上四個頭來,我這裏即時傳授些本領與你。”

天下人學本領的心那一個不勝?無底洞聽知師父要傳本領與他,辭了師父,竟奔後面玉皇殿去,去到山後,果見三間大殿,殿門外有一座白玉石砌成的欄桿,欄桿外是一條金水河,滴溜溜的一泓清水。殿門是朱紅漆的槅扇,槅扇上是金獸面的吞環。殿上都是碧瓦雕梁,兩邊都是挑簷象鼻。進得殿來,果見上面坐的是上清、玉清、太清三位祖師,兩邊坐的都是些三十六諸天、七十二尊者。中間供案上兩道紗燈、兩路淨瓶,一座大香爐香煙不絕。下面供獻著三杯仙酒、三枚青棗兒。無底洞因是師父許了傳他本領,已是懽喜,卻又看見這個寶殿清幽,越加懽喜,跌倒身子,就磕了四個頭,起來就走。卻又想一想,說道:“這供獻的是我師父的仙酒,這仙酒飲一杯,與天同壽,髮白轉黑,齒落重生,永遠不死。我每常伏侍師父之時,看見他飲這個酒,我聞得他一陣香,我喉嚨裏面就是貓抓的一般癢,巴不得飲上半杯兒。今日我來磕頭,卻遇著這個仙酒,豈不是天假良緣,難逢難遇?況兼此處幽靜,又沒有個人兒瞧著,何不偷吃了他的,以得長生,也強似學甚麽本領。”纔要動手,心裏又想道:“倘或師父知道,卻又枉了我六年挑水燒火的辛勤。”正在籌度,忽然間一陣風來,吹得那仙酒清香撲鼻而過。無底洞饞病發了,顧不得甚麽師父不師父,一手取過一盅來,一口直乾到底。卻沒有些甚麽下酒的,取過一個青棗兒來,一口一轂碌。這一盃酒下去,好不快活也,正是:

一任光陰付轉輪,平生嗜酒樂天真。笑吞竹葉杯中月,香瀉桃花甕底春。彭澤縣中陶靖節,長安市上謫仙人。羊角半山千日醉,直眠無底洞通神。

卻說無底洞飲了這杯仙酒,越惹得喉嚨癢了,忍不住的饞頭兒,卻把那兩盃酒都斷送了他的,把那兩枚青棗兒都結果了他的。方纔要轉前山去見師父,怎奈兩隻腳不做主,撲的一聲響,跌在地上,昏昏沉沉的,鼾響如雷。過了半日,酒纔醒些,一會兒爬將起來,捶胸跌腳的說道:“哎!師父叫我磕了頭轉去,教我本領,我怎麽在此貪其口腹,誤了大事?”恨上兩聲,爭忙裏就走,剛纔的走了兩三步,只見渾身上下就如螞蟻子鑽一般,也說不盡的癢,抓了抓兒,越抓趕癢。無底洞心裏想道:“似此癢癢酥酥,怎麽去見師父?這玉欄桿外倒有一泓滴溜溜的清水,不如下去澡洗一番,再作道理。”脫了衣服,一個澡洗,洗得好不快活,那裏再有半點兒癢氣罷。

無底洞心裏想道:“明日過夏時再來洗一洗。”跑上岸來,提起衣服,把隻左手去穿,只見觱篥一聲響,左邊胳肢窩裏撐出一隻手來;把隻右手去穿,只見觱篥一聲響,右邊胳肢窩裏撐出一隻手來。把個無底洞就唬得魂不附體,魄不歸身,說道:“敢是我不合偷飲供酒,三清老爺見罪,撐起我兩隻膀子來。似這等節外生枝,怎麽去見師父?”道猶來了,只見左邊肩窩兒裏觱篥一聲響,左邊撐出一個頭來;右邊肩窩兒裏觱篥一聲響,右邊撐出一個頭來。左邊的頭,像朝著右邊的頭說話;右邊的頭,就像朝著左邊的頭說話。中間一個頭,照左不是,照右不是。無底洞越加心慌意亂,安身不住,走到玉欄桿外清水裏面去照一照,恰好全不是自家的模樣了:三個頭就有三張口,三個鼻子,三雙耳朵,六隻眼睛,六道眉毛,又有十二個獠牙生在口上。

無底洞跳上兩腳,說道:“哎,今番卻主餓死也!平時間一個頭,尚且沒有帽兒戴;如今三個頭,那裏去討這許多的帽兒戴?平時間一副臉皮,尚且沒有躲人處;這如今三副臉皮,那裏去躲得這許多的人?平時間一張口,尚且沒有飯吃,這如今三張口,那裏去討這許多的飯吃?平時間一口牙齒,尚且沒有甚麽齦得,如今十二個獠牙,那裏去討這許多的齦?卻不是主我餓死也!”再照一照,只見頭髮都是紅的,無底洞說道:“今番是個紅孩兒了。”再照一照,只見三個頭都是靛染的,無底洞說道:“今番又是個藍面鬼了。似此模樣,三分象人,七分象鬼,怎麽去見我的師父?怎麽去見我的朋友?”心中煩惱,把三個頭搖了一搖,只聽得忽喇一聲響,如天崩地塌一般,全然不由無底洞了。平白地往上一長,就長得身高三丈,三個頭,四條臂膊。無底洞道:“我這回是個甚麽樣人品?欲待不見師父,我這等身長、腳長、頭多、手多,好裏去討衣穿,那裏去討飯吃?欲待去見師父,我這等身長、手長、頭多、口多,又不象個人模樣。只一件事,自古道得好:‘醜媳婦免不得堂上見公姑。’我不免還去請教師父,叫他救我。”

轉身來到前殿。三丈長的身子,那裏有這等可體衣裳,只得把些舊衣服遮了前面不便之處。三丈長的人,那裏有這等高大門扇,只得低著頭俯伏而入。見了師父,滿口叫道:“師父,可憐見我弟子,捨福救我弟子罷!”羊角道德真君只作一個不知,喝聲道:“這是個甚麽鬼王?敢進我的寶殿!”快快的叫過黃巾力士來:“你與我把他打下陰山背去,教他永世不得翻身。”無底洞慌了,連聲叫道:“師父,我不是甚麽鬼王,我不是甚麽鬼王!”真君道:“你不是鬼王,你是那個?”無底洞說道:“弟子是六年挑水、掃地、灌松樹的無底洞。”真君道:“你既是無底洞,怎麽這等一個模樣?”無底洞道:“是弟子到玉泉閣下去磕頭,不合偷吃了三清老爺面前三盃酒、三枚青棗兒。”真君道:“你有酒吃,有棗兒吃,就做這等的模樣?”無底洞道:“不是做模樣。只因酒醉之後,渾身發癢,是弟子到金水河裏作了一個浴,跑上岸來,左邊胳肢窩裏一聲響,左邊撐出一隻手:右邊胳肢窩裏一聲響,右邊撐出一隻手來。左邊肩窩裏一聲響,左邊撐出一個頭來;右邊肩窩裏一聲響,右邊撐出一個頭來。”真君道:“三頭四臂是了,怎麽又有這等長哩?”無底洞道:“弟子只把個頭搖了一搖,只聽得天崩地塌一般,也全然不由弟子的主張,一長就長到這個田地。如今做出這一場醜來,全仗師父救拔!”真君道:“你這叫做自做孽,不可活。那個酒連我們也不敢惹他,你怎麽去吃他?吃了他不至緊,永世不得人身,只好在陰司之中做個惡鬼。”

無底洞聽知他永世不得人身,就放聲大哭,說道:“老爺,可憐見弟子在這個山上六年,也是伏待老爺一場,望乞高擡神力,救拔殘生。”羊角道德真君看見他哭的淒慘,卻纔把個真情對他訴說,說道:“徒弟,你不要慌。”無底洞道:“怎麽叫弟子不要慌?”真君道:“我如今要下山去,和南朝的道士、和尚提刀賭勝,缺少了一個前部先鋒。”無底洞道:“缺少先鋒,與弟子不相干涉。”真君道:“是我將你脫了凡胎,換了仙體,充爲前路先鋒,擒拿道士、和尚。”無底洞道:“是我將你脫了凡胎,換了仙體,充爲前路先鋒,擒拿道士、和尚。”無底洞道:“既是師父有這許多的情由,何不直對弟子所說,免得弟子吃了這許多的驚疑。”真君道:“此是超凡入聖,何必驚疑!”無底洞道:“怎麽三盃酒、三枚青棗兒,就任會超凡入聖?”真君道:“三杯仙酒,乃是三個仙體,你三個頭便是;三枚青棗兒,是三股仙氣,你兩股氣從傍而出,卻就撐出兩隻手,你一股氣從直而上,卻就撐得這等三丈之長。”無底洞道:“我的四大,如今在那裏?”真君道:“有個時候,你親自看見。”無底洞道:“師父,怎麽救取我轉來罷?”真君道:“你再到金水池裏作一浴來,我這裏就有個法兒和你解救。”

無底洞聽知與他解救,他心中大喜,連忙的跑到山後,只見金水河中水面上幌著一個死屍。無底洞又吃了一驚,近前去作一看來,原來就是他的色身。他心裏想道:“既是我的色身在此,何不下水去走一遭兒?一則是澡酒仙身,師父好來解救;二則是取上色身來還他一個葬埋道理。”跑將下去,那裏有個色身?洗了一會澡,復上橋來,三頭還是一個頭,四臂還是兩隻臂,無底洞還是一個無底洞。再去參見師父,師父道:“今番可好哩?”無底洞道:“我的還是我的,豈有不好之理!”真君道:“收拾下山去來。”無底洞道:“弟子今番見了本相,怎麽又做得先鋒?”真君道:“你到交戰之時,大叫一聲‘師父’,把個身子兒望上弓一弓,還是三頭四臂,還是三丈之長。”無底洞道:“我若是三頭四臂,三丈全身,我把南朝的人馬,直殺得他隻輪不返,片甲不回。”真君道:“你明日上陣之時,現了三頭四臂,三丈全身,唬得南朝將官跌下馬來,你切不可壞他,待姜金定去拿他,別有個道理。”無底洞道:“怎麽不可壞他?”真君道:“你若壞他,便傷了我殺戒之心,枉了我千萬年修練。”無底洞道:“謹依師父嚴命,不敢有違。”羊角道德真君收拾一班寶貝,張滿一口花籃,帶領無底洞真人,排備下山廝殺。

不知此去勝負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二指揮雙敵行者~張天師三戰大仙

詩曰:

山人騎鹿雲中行,手拾翠華餐玉英。欲捫星辰辨南北,紫霄峰上坐吹笙。野客尋真跨鹿行,洞天寥廓秋天晴。布袍革履無相問,嘯弄千戈夜戰征。

卻說羊角道德真君頭戴著衝天如意巾,身穿著黑緣邊藍敞袖,腰繫著水火雙環帶,腳穿著(革各)鞳紫麻鞋,還有一張太阿寶劍,還跨一隻八叉仙鹿,帶領了無底洞真人,吩咐了衆弟子,撇了羊角洞,辭了羊角山,駕起一朵祥雲,望空而起。頃刻之間,就是金蓮寶象國。好個真君,按落雲頭,竟到荒草坡下。只見姜金定走近前來,俯伏在地說道:“有勞師父遠來,未曾迎接,接待不周,望乞恕罪。”真君道:“姜徒弟,你過來聽我說。”姜金定跪著說道:“師父有何吩咐?”真君道:“兵不厭詐,將貴知機。今日是個頭陣,不可輕易造次。”姜金定道:“須煩師父指教一番。”真君道:“若是你先出馬,南朝將官怕怯于你,不肯領兵前來。莫若先將無底洞出馬,出其不意,攻其無備,閃他幾員將官過來,先滅他一場威風,先掃他一個挑子。卻待我來,多搬出幾番本領,活捉僧人,生擒道士,與你成功。”姜金定道:“多謝師父指教,感謝不盡。”

羊角道德真君叫聲:“無底洞何在?”無底洞應聲道:“弟子在這裏。”真君道:“你到沿海地面南軍陣前,高聲叫道:‘那一個強將敢來出馬,敢與我交鋒?’看他那裏是個甚麽將官來,你便抖擻精神,與他交戰。”無底洞說道:“弟子空著一雙手,怎麽與他交戰?”真君道:“我自有兵器與你。”無底洞道:“願借兵器來。”羊角道德真君轉身到水火花籃之內,取出一個小小的葫蘆來,拿在手裏,說道:“你過來,我把這個兵器交與你。”無底洞看了,微微而笑,說道:“師父差矣!這個葫蘆只好盛藥,怎麽教我拿去當槍當刀?”真君道:“你看來!”只說一聲看,就把一個葫蘆拿在手裏,吹上一口仙氣,喝聲道,“變!”即時就變做丈八長的一桿柳葉神槍,遞與無底洞。無底洞接了這一桿槍,飛星就走。真君道:“你轉來,我還有事吩咐你。”無底洞道:“師父,你好掃人的興。”真君道:“你謹記得,臨陣之時,要叫‘師父’。”無底洞說道:“曉得,我做徒弟的不叫師父,敢叫別人?”

即時拽槍出陣,高叫道:“南朝是那一員將官敢來和我廝殺?”一來一往,叫上叫下的。早有藍旗官報上中軍寶帳,說道:“番國裏走出一個小道童來,身長三尺,髮跡齊眉,手裏拽著一桿長槍,聲聲叫道討戰討戰。”三寶老爺道:“料一小道童能有多大的本領?”傳下將令,說道:“誰敢出陣擒此道童?”道猶未了,班部中閃出一員將官來,應聲道:“末將不才,願單鞭出馬,擒此道童。”老爺道:“你姓甚名誰?現任何職?”來將道:“本姓沙,名彦章,原任南京錦衣衛鎮撫司正千戶之職。末將祖籍出自西域回回,極知西番的備細。”老爺道:“有甚麽備細?”沙彦章道:“西洋地面多有草仙、木仙、花仙、果仙,又有一等雷師、雨師、風師、雲師,又有一等山精、水精、石精,各樣的妖術也不計其數。這個小道童一定是個甚麽怪物。”三寶老爺道:“你出陣時,務在小心,不可疏略。”沙彦章應聲道:“末將知道。”即時綽鞭上馬。你看他:

上世功勳滿鐘鼎,後昆風骨總侯王。金鞭響處無強敵,立地妖兒束手降。

卻說沙彦章單鞭匹馬,竟奔陣外。來到荒草坡前,果真見一個小小道童,身不滿三尺,髮跡齊眉,手執長槍,高聲叫道:“來者何人?願留名勝!”沙彦章說道:“吾乃南朝總兵官王爺麾下正千戶沙彦章的便是。你是那裏黃毛小犬、山野的畜性,敢在這裏胡言亂語,驚動我大明人馬?你從實說來,你還是那一國差來打探我寶船細作,萬事皆休,若還亂道,你看我手裏吞雲吸霧紫金鞭,教你目下就喪殘生,他時悔之晚矣!”那小道童大笑了一聲,說道:“我實告訴你罷,我非別國所差,我乃羊角山羊角洞羊角道德真君的徒弟,謹奉師父嚴命,來取你南朝將官的首級。你不如早早的下馬受降,免受刀兵之苦。”沙彦章大怒,駡道:“這等一個小毛蟲,敢開這等的大口,敢說這等的大話。”舉鞭來照頭一鞭。那無底洞原本等不是個搶槍舞劍的,卻沙千戶的鞭又來得兇,他措手不及,只苦了個頭,擋了一鞭,打得個頸脖子只是一觸,忍不過疼,叫上一聲:“師父,救命哩!”那曉得這一聲“師父”,正叫得合了折,立地時間,就長出三個頭、四個臂,就長成三丈多長,就長成硃砂染的頭髮,青靛塗的臉子,好不怕人也。沙千戶反吃了一驚,收神不定,不覺的跌下馬來。跌下馬來不至緊,早被些番奴撮撮弄弄,提弄去了。正是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沙千戶沒奈何,只得隱忍,再圖後功。羊角真君吆喝道:“只可拿人,不可傷人性命。”

卻說無底洞又到南朝陣上,高聲大叫的說道:“要生擒道士,要活捉和尚。”總兵老爺聞之,問道:“沙彦章出陣何如?”報事官回復道:“沙彦章中了小道童之計,已經活捉去了。”總兵官大怒,說道:“這等一個三尺童子,輸陣與他,怎叫做個過海,怎叫做個取番?”即時取過令箭一枝,折爲兩段,說道:“你們將官拿不住這個道童,取不得這個金蓮寶象國,罪與此箭同!”衆將官看見總兵老爺發怒生嗔,那一個不戰戰兢兢,那一個不披掛上馬。早有一員將官,現任南京金吾前衛都指揮金天雷,身長三尺,膀闊二尺二寸,不戴盔,不戴甲,全憑手裏一件兵器,重有一百五十斤,叫做個“神見哭任君钂”。總兵官未及吩咐,早又閃出一員將官,現任南京豹韜右衛都指揮黃棟良,身長一丈二尺,膀闊五尺,紅札巾,綠袍袖,黃金軟帶,鐵菱角包跟,使一條三丈八尺長的“鬼見愁疾雷錘”。總兵老爺看見這兩員將官,雖則是一個長,一個矮,其實是:

一般勇猛,無二猙獰。都則是操練成的武藝高強,那些個揀選過的身材壯健。神見哭的任君钂,怕甚麽甲仗鱗明;鬼見愁的疾雷錘,誰管他刀槍鋒利。騰騰殺氣,你你我我,同時賽過六丁神;凜凜英雄,阿阿儂儂,一地撇開三面鬼。旗開處,喝一聲響,令似雷霆;馬到時,撐兩道眉,威如熊虎。長的長窈窕,撞著開路先鋒,咱說甚麽你的長;短的短婆娑,遇著土地老子,你說甚麽咱的短。正是:重重戈戟寒冰雪,閃閃旌旗燦綺霞。九里山前元帥府,昆陽城外野人家。

總兵官老爺說道:“諸將出馬敢有疏虞,軍法從事!”這兩員將官管應道一聲“是”,早已跨上馬奔出陣前。

只見還是那一個小道童,身長三尺,髮跡齊眉,手裏拽著一桿長槍,口裏叫道:“南朝有那一員強將,敢來與俺廝殺?”金天雷一時怒發,從左角上雪片的任君钂剗上前去。黃棟良從右角上雨點的疾雷錘打上前去。一個剗將去,一個打將去。自古道:“好漢不敵兩。”莫說個無底洞會得支持,口裏連聲叫道:“師父救命哩!師父救命哩!”立地時節,就長出三個頭,四個臂,就長成三丈多長,就長成硃砂染的頭髮,就長成青靛染的臉子。金天雷吆喝道:“黃指揮,那管他三頭四臂,我和你只是剗他娘!”黃棟良叫金指揮道:“那管他甚麽青臉獠牙,我和你只是打他娘!”一個剗,一個打,打得個藍面鬼沒處安身。藍面鬼走過左,左邊剗得兇;藍面鬼走過右,右邊打得兇。只當兩個鍾馗攢著一個小鬼。羊角道德真君看見,吃了一驚,心裏想道:“南朝將勇兵強,不當小可,我今番差起了這個主意。”姜金定站在真君身旁,說道:“師父快救師弟哩!”好個真君,拿過水火花藍兒,取出一件寶貝,唸動真言,宣動密咒,把個寶貝望空一撇,只見滿天飛的都是些明幌幌的鋼刀。那一天的飛刀吊下來,也不計其數。虧殺了南朝兩員大將,一個任君钂,一個疾雷錘,把那飛刀就打做個: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羊角道德真君只是口裏打嘖噴,沒奈何,收了飛刀,接了藍面鬼。

南朝二將策馬而回。只是兩個馬帶了些傷,一個傷了後腿,一個傷了尾巴。藍旗官報上中軍寶帳,總兵老爺大喜,說道:“威武不能屈,這纔是個將官的道理。”道猶未了,那三尺長的小道童又來討戰,口裏不知高,不知低的說道:“要生擒道士,要活捉和尚。”總兵老爺說道:“須得天師,纔有個結束還他。”即時請到天師。天師道:“這小道童兒是個甚麽來歷?”總兵老爺道:“前日之時,多蒙天師道力退了妖婢姜金定。這如今又是姜金定請到甚麽羊角山羊角洞羊角道德真君。這真君原是姜金定甚麽師父,神通廣大,變化無窮,先著這個小道童做個前部先鋒,會弄三頭四臂,青面獠牙,唬嚇人取勝。先前千戶沙彦章被他捉去,後來金指揮、黃指揮兩人出馬,已自有個贏手,又被羊角真君滿天的飛刀遮頭撲面,以此上二將不能取勝。如今小道童又來討戰,坐名要天師對陣,故此冒瀆尊顏,請憑示下。”天師道:“此等妖道,何足爲奇,貧道家傳自漢朝到于今日,歷過多少朝令,見過多少法師,莫說頂冠束帶的,就是三歲娃花兒,也曉得神通,也曉得變化。莫說受生爲人的,就是鷄、豚、鵝、鴨,也會通神,也會變化。”總兵老爺道:“似此說來,絕妙,絕妙!須煩天師一行。”天師道:“貧道就行。”即時出馬,左右列著兩桿飛龍旗,左邊是二十四名樂舞生細吹細打,右邊是二十四名道士仗劍捧符。中間一面坐纛,坐纛上寫著“江西龍虎山引化真人張天師”十二個大字。門旗隱隱,一個天師坐著一匹青鬃馬。

卻說那個小道童兒看見一簇人馬,擂鼓搖旗,就要廝殺,也不管他是個甚麽人,掣過那一桿火類槍,劈胸就是一槍。天師一袖指開了槍,一手舉起七星寶劍,望寶一掀,主意來取道童的首級。那曉得羊角道德真君閃在半空中雲頭裏面,把個寶劍接住了。天師看了半日,不見個七星寶劍下來。只見那個小道童現出三頭四臂,三丈金身,朱紅頭髮,青臉獠牙。三個頭就是三張口,口口說道要捉天師。四隻手就是四桿槍,槍槍來奔天師。天師到也好笑,沒奈何只得跨上草龍,騰空而起。騰空而起不至緊,卻又劈頭撞著羊角道德真君。真君高叫道:“那裏走!”天師道:“你是個甚麽人,敢來攔我的去路?”真君看見天師來得兇,卻不敢輕易,連忙的拿過水火花籃兒,取出一個寶貝來。這寶貝不是小可的,卻是軒轅黃帝頭上一個頂陽骨,團團圓圓,如鏡子之狀。他衠是一股太陽真精,聚而不散。背後有五嶽四瀆,面上有社稷山川,明照萬里,即如皓月當空。憑你是人、是鬼、是神仙,舉起來一照,即時現本形。凡是呼風喚雨,駕霧騰雲,見之即止。凡是驅神遣將,五囤三推,見之即退。任是移星轉斗擎天手,也要做個懵懂癡呆渾飩人。這寶貝名字叫個軒轅鏡。羊角道德真君取出這個鏡來打一照,天師沒奈何,也自現了本相,連人連草龍都吊將下來。下面又撞著姜金定日月雙刀,藍面鬼火槍三桿,天師看見到也好笑,沒奈何只得丢下一根束髮玉簪兒來。那簪兒颼地一聲響,化作一條白龍,馱著天師下海而去。

卻說羊角大仙得了頭陣,滿心懽喜,跨著八叉神鹿,仗著天曹寶劍,左邊一個姜金定日月雙刀,右邊一個無底洞火槍三桿,成羣結黨,往往來來,高聲叫道:“你既是天師,怎麽敗陣而走?再有本領敢來戰麽?”天師道:“這個妖畜如此無禮,搪突于我。”即時出馬,也不用飛龍旗,也不用皂坐纛,也不用樂舞生,也不用甚麽道士,單騎著一匹青鬃馬,仗著一口七星寶劍,高聲駡道:“那騎鹿的草蟲,那三頭的惡鬼,虧了你們好厚臉皮!人生在天地之間,秉陽精而爲男子。男正乎外,夫者妻之綱,豈可以區區男子,六尺身材,反被一個妖婦所惑,反爲一個婦人指使?巾幗之辱,撻于市朝。何況于你男女混雜,晝夜不分,成一個甚麽道理?縱有大功,難收此恥!”羊角仙人聽知這一席話兒,心上老大的沒趣,只是勉強答應道:“你敗兵之將,不足以言勇,反來搖脣鼓舌,惑亂我的神機。”道猶未了,姜金定在左壁廂搶動日月雙刀,竟奔到天師的面上;右邊藍面鬼掣過三桿火槍,竟奔到天師的身上。天師急架相迎。前面羊角仙人又是劈頭的寶劍。天師那一口七星寶劍:

一衝一撞,說甚麽李天王降妖魔于曠洞之野;一架一迎,那數他揭帝神收魍魎于陰山之前。他的槍,刀的刀,劍的劍,管教他難尋半點空閒;撇處撇,撩處捺,長處長,到底是不爭分毫差錯。一任他一二三,抖擻威神,恁般的喊聲震動;但憑俺七八九,設施武藝,全不見戰馬咆哮。劍舞八方,儼然是個乾、坎、艮、震、巽、離、坤、兌之位;威生八面,竟然打破他休、傷、杜、絕、驚、開、生、死之門。風行雷令,就是須彌山即如芥子,何愁他鐵曡金城;火速符飛,縱然大羅殿就在目前,豈懼你兇神惡煞。誰不道我龍虎山龍虎衙龍虎真人,統領著貔貅百萬;卻笑你小西洋羊角山羊角洞羊角草仙,牽連的麂獐一班。正是:走入邊崖石徑斜,無端魍魎竟榆揶。豈同三戰劉先主,直是鍾馗把鬼拿。

卻說羊角仙人看見張天師來的不善,轉身取過水火花籃兒,拿動寶貝。天師眼兒又快,早知其意,即時取出一道飛符,放在寶劍頭上燒了,唸了兩句,喝了一聲,早有四個天將站在面前。及至羊角真君又取出那個軒轅鏡來,實指望天師照依前番落馬。不曉得天師到不曾落馬,恰被黑臉獠牙的趙元帥照頭一鞭,打得個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好個趙元帥,左一鞭,左邊姜金定慌了,隨著鞭稍兒一道火光,入地而去。右一鞭,右邊無底洞三個頭只剩得一個,四隻臂只剩得一雙,拽著槍沒命而跑。

天師謝了天將,得勝回來。元帥老爺道:“多蒙天師道力,殺退此賊。但此賊一日不擒,此國一日不服,設何計以擒之主”天師道:“今日天晚,尚容明日貧道再作一個處置。”到了明日,不待天師出馬,那個羊角仙人又領了姜金定、藍面鬼陣前討戰。天師今番拿定了主意,方纔出馬。羊角仙人見了天師,一口寶劍斜撇而來。天師七星寶劍急忙架住,一上一下,一往一來。兩個人正戰在酣處,只見左肋下姜金定。斜刺裏日月雙刀滾將來。左邊就有一個天師,一口七星寶劍單戰姜金定。兩家正戰在酣處,右肋下三頭四臂鬼,斜刺裏三桿火尖槍刺將來。右邊就有一個天師,一口七星寶劍單戰三頭四臂鬼。正戰在酣處,羊角仙人高叫道:“好道士,你會分身法,偏我不會使個分身麽?”道猶未了,一個就是十個,十個就是一百個。天師高叫道:“好草仙!你會分身法,偏我不會使個分身麽?”天師也是一個分十個,十個分百個。先是一百個羊角仙人,已是塞滿了荒草坡前。今番又添了一百個張天師,就把個荒草坡圍得密密層層,吆吆喝喝。一百個羊角仙人,一百口飛刀;一百個張天師,一百口七星寶劍。混殺做一馱兒,也不見個高低,也不分個勝負。

羊角仙人心裏想道:“兩家只鬭個分身之法,何足爲奇,少不得還要拿出寶貝兒來耍他一耍。”一手提著水火花籃,一手摸著寶貝。天師的神眼豈當等閒,先前就看見了,急忙的劍頭上燒了飛符,喝聲:“到!”羊角仙人拿出那個軒轅鏡的寶貝兒來打一照,兩家子都收了分身法。仙人即時跑嚮前來,指望把天師拿住。那曉得左邊猛空的撲地一聲響,轉頭看時,只見左邊站著一個三隻眼、拿火塼的大漢,掣將水火花籃兒去了。未及開口,右邊猛空的也撲的一響,轉頭看時,只見右邊站著一個鐵幞頭、拿鋼鞭的大漢,一手掣將軒轅寶貝兒去了。未及轉身,那兩個大漢駕起一朵祥雲,騰空而起。羊角仙人也自騰空而起。兩個要拿去,一個要搶來,三個人絞作一堆兒在半空之上。

卻說去了羊角仙人,止剩得一個姜金定,一個藍面鬼。這兩個人怎麽是天師的對手?天師把個嘴兒拱一拱,那兩個就是釘釘了的一般。天師對著左邊喝一聲道:“賤婢!你的日月雙刀怎麽不舞?”姜金定把個眼兒瞅兩瞅,只是動不得,也沒奈何。天師又對著右邊喝一聲道:“小鬼,你的火尖三桿槍怎麽不戳?”藍面鬼把個眼兒瞪兩瞪,只是動不得,也沒奈何。天師道:“相煩關元帥,與我拿他過來。”只見關元帥圓睜鳳眼,倒豎蠶眉,怕他甚麽姜金定,怕他甚麽藍面鬼,少不得一條索。

天師辭了天將,解上兩個賊頭,獻上中軍帳元帥麾下。三寶老爺道:“你兩個是甚麽人?”一個道:“俺是金蓮寶象國女將姜金定。”一個道:“俺是羊角大仙徒弟無底洞。”三寶老爺道:“你兩個人少不得一死。只一件來,死于王事,不失爲忠。”姜金定道:“既是女將們盡忠,元帥這裏理合釋放罷!”三寶老爺道:“怎麽釋放得你?自古道:在商爲義士,在周爲頑民。”三寶老爺又有些癆氣,叫聲:“左右的,每人賞他酒一瓶、肉一肩,與他一個醉飽而死。”姜金定頭也不轉。藍面鬼一口一瓶酒,一口一肩肉。左右道:“你怎麽吃得這等快哩?”藍面鬼道:“你豈不曉得我是個無底洞?”左右道:“這一位怎麽不吃?”藍面鬼道:“他是個女將軍,洞有底。”左右道:“既是有底,怎麽會陷人哩?”藍面鬼道:“正叫做個有底陷人坑。”

道猶未了,一枝令箭下來,著俘囚解到帳下。三寶老爺道:“押出轅門外梟首示衆。”王尚書道:“且慢!”老爺道:“怎麽且慢?”王爺道:“下戰斬首,上戰輸心。今日梟首之時,也要他心服。”老爺道:“怎見得他心服?”王爺道:“要他各人供一紙狀,看他心下何如。”老爺道:“王老先兒說的就是。”即時責令兩個俘囚,各人供狀一紙。老爺道:“你兩人今日之死,各人心服不服?”兩個人齊聲答應道:“心服。”

老爺道:“你兩人既是心服,各人供上一紙狀來。”姜金定道:“女將不知道狀是怎麽樣供?”老爺叫聲:“左右的,取出供狀式樣來與他看著。”姜金定看了供,說道:

“供狀人姜金定,係金蓮寶象國總兵官姜老星忽刺之女,供爲違抗天兵,自取罪戾事:中國有聖人,萬邦來享。天兵西下,自不合鞠旅陳師,違抗不順,以致戰敗授俘,理當梟首。逆天者亡,夫復何辭!所供是實。”

藍面鬼供說道:

“供狀人無底洞,係羊角山羊角洞羊角道德真君徒弟,供爲妖邪煽惑良民,自重罪惡事:王者四海一家,臥榻邊豈容鼾睡。自不合猖妖惑衆,抗拒天兵,以致人國兵傷財盡,是誰之過歟?妖言者斬,親于其身爲不善。罪何可逃?所供是實。”

三寶老爺著了供狀,說道:“這兩人果真心服。”王爺道:“得他心服,纔是個王者順天應人之師。”旗牌官押赴轅門外梟首,一個人一刀。只見姜金定一道黑煙,撲天而去。藍面鬼一刀一段,白氣騰地而去。旗牌官報上中軍帳。三寶老爺道;“快問天師。”

不知天師有何高見,曉得他是個甚麽脫殼金蟬,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長老誤中吸魂瓶~破瓶走透金長老

詩曰:

爲問西洋事有無,猙獰女將敢糢糊。防風負固終成戮,玁狁強梁竟作俘。可汗頭顱懸太白,閼氏妖血濺氍毹。任君慣脫金蟬殼,難免遺俘獻帝都。

卻說三寶老爺聽知轅門外刀下不見了人,一時未解其意,請問天師。天師道:“黑煙是火囤,白氣是水囤。”三寶老爺不準信,說道:“既是他會水、火二囤,怎麽初然肯受縛而來?怎麽末後肯寫供狀?”王尚書道:“似此綁縛,怎麽得脫?”天師道:“二位元帥不信,即時就見分明。”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所有妖道身騎著八叉神鹿,手持寶刀,帶領姜金定、藍面鬼,還有一枝番兵番馬,聲聲叫道放火燒船,張天師不在心上,單要生擒金碧峰長老。”原來羊角仙人是個仙籍上有名的主兒,就是馬元帥、趙元帥擅使,總然爭鬧一場,水火藍、軒轅鏡俱已付還他了,故此他又下來討戰。三寶老爺道:“果真的,這些番狗死而不死,著實是不好處他。”天師道:“此時天晚,莫若擡將免戰牌出去,俟明日天曉再作道理。”

卻說羊角仙人看見了免戰牌,高叫道:“你們有耳朵的聽著,我們今晚且回,明日來單要你甚麽金碧峰出馬,其餘的倒不來也罷。”三寶老爺聽知他這等吆喝,心上老大的吃力。到了明日早上,請出王尚書來,大家計議。王爺道:“今日妖道再來,我和你說不得了。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還只在國師身上纔好。不然連我等的性命都是難逃。”道猶未了。妖道又來討戰,不要別人,坐名要金碧峰長老。王爺道:“說不得了,只得拜求國師。”老爺道:“見教的極是。”

相見國師,國師道:“連日勝負何如?”三寶老爺道:“這個金蓮寶象國如何這等費手也?”長老道:“怎麽費手?”老爺道:“前日有幾員番將,武藝頗精,神通頗大,仗憑朝廷洪福,國師佛力,俱已喪于學生的帳下諸將之手,故此不曾敢來驚煩國師。近日出一女將名喚姜金定,雖是一個女流之輩,賽過了那七十二變的混世魔王,好利害哩!好利害哩!多虧了天師清淨道德,敗了他幾陣,不料他到個甚麽羊角山羊角洞,請下個甚麽羊角道德真君來。那真君騎一隻八叉神鹿,仗一口飛天寶劍,帶領了一個小道童:三頭四臂,一手就伸有三丈多長,硃砂染的頭髮,青靛塗的臉兒。連番廝殺來,諸將不能取勝。昨日天師三戰妖道,雖不曾大敗,卻也不能大勝。今日妖道又來討戰,口口聲聲不要他將交鋒,坐名要國師老爺出馬,故此俺學生輩不識忌諱,特來相懇。”長老道:“善哉,善哉!貧僧是個出家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怎麽說個‘出馬’二字。就是平常間,掃地也恐傷螻蟻命,飛蛾可惜紙糊燈。”三寶老爺心裏想道:“國師這個話,是個推託的意思。”王尚書心裏想道:“國師推託,我們下西洋的事,就有些毛巴子樣兒。”衹有馬太監在座,倒是個肯說話的,他說道:“即國師不肯出馬,不如暫且寶船回京,奏過萬歲爺再作道理。”長老道:“阿彌陀佛!怎麽暫且回京?”馬公道:“用兵之道、進退二者。今日既不能進前,莫若退後。若做個羝羊觸藩,進退兩無所據,那時悔之晚矣!”長老道:“阿彌陀佛!你們都不要慌,待貧憎出去看一看來,看這仙家是個甚麽樣子。”馬公道:“看也沒用處。”長老道:“自古說得好:‘三教原來是一家。’待貧僧看他看兒,不免把些善言勸解他歸出去罷。”馬公道:“道士乃是玄門中人,不比釋教慈悲方便。倘或他動了火性,饒你會說因果,就說得天花亂落如紅雨,怎奈他一個不信,他尊口嗷然佯不知。不如依俺學生愚見,智且回京的高。”長老道:“欽承王命,兵下西洋,豈可這等半途而廢?待貧僧去勸解他一番,看是何如。”

長老站將起來,把個圓帽旋了一旋,把個染衣抖了一抖,一手托了紫金缽盂,一手拄著九環錫杖,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把個鬍鬚抹了一抹,竟下寶船而去。王尚書走嚮前來,問說道:“國師那裏去?’’長老道:“貧僧去勸解那個仙家,叫他轉回山去罷。”王爺道:“你把自己的性命都不當個性命。雖說你佛門中曾有捨身餵虎、割肉飼鷹,那卻是個朝元證果。你今日身無寸甲,手無寸鐵,旁無一人,光光乍兒前臨勁敵,豈不是個暴虎馮河。倘或有些差池,怎麽是好?”長老道:“有個甚麽差池?”王爺道:“國師忒看輕了。昨日天師帶領著許多人馬,況有令牌符水隨身,況有天神天將救護,況有草龍騰空而起,若大的本領,尚不能取勝于他。你今日赤手空拳,輕身而往,豈不是羊入虎口,自速其亡?依我學生愚見,還帶一枝人馬,遠壯軍威;還帶兩員將官,隨身擁護。國師,你心下如何?”長老低了頭,半晌不開口,心裏想道:“天師雖則是外面擺列得好看,內囊兒怎比得我的佛力。”過了半晌,說道:“貧僧也不用人馬,貧僧也不用將官。”馬公道:“國師可用一匹腳力?”長老道:“貧僧也不用腳力。”三寶老爺道:

“你們只管瑣瑣碎碎,國師,你去罷!全仗佛爺無量力,俺們專聽凱歌旋。”長老把個頭兒點了一點,竟下寶船而去。

長老去了,馬公道:“國師此行不至緊,我們大小將官和這幾十萬人馬的性命,都在他身上。”王爺道:“怎見得這些性命都在他身上?”馬公道:“我們當初那曉得甚麽西洋,那曉得甚麽取寶,都是天師、國師所奏,故此纔有今日。到了今日,正叫做滿園果子,只看得他兩個人紅哩!昨日天師有若大神通,也不能取勝。今日國師此去,又未知勝負何如。倘或得勝,就是我大明的齊天洪福;倘或不能取勝,有些差池,反惹他攻上船來,我等性命也是難保。”王爺道:“老公公之言深有理。只是這如今事出無奈,空抱杞人之憂。”

馬公道:“俺學生還有一個處置。”王爺道:“是個甚麽處置?”馬公道:“稟過元帥鄭爺,差下五十名夜不收,前去打探軍情。若是個國師得勝,報進營來,我們安排金鼓旗幡迎接。倘或不能取勝,多遣將官,多發軍馬,助他一陣。再若是國師微弱,被妖道所擒,叫他作速的報上船來,我們攪動剗車,拽起鐵錨,扯滿風篷,順流而下,回到南京,再作一個道理。王老先兒,你意下何如?”王爺道:“此計悉憑元帥鄭爺裁處。”稟過三寶老爺,老爺說道:“所言者是。”即時差下五十名夜不收,前去體探消息。怎麽南朝的夜不收會到西洋體探軍務消息?原來三寶太監是個回回出身,他知道西番的話語,他麾下有一枝人馬,專一讀番書,專一講番語,故此有這一班夜不收,善能打探消息。

卻說這五十名夜不收離了寶船,望崖上奔著,國師老爺就早已看見了。原來西番俱是些沙漠地界,無山林叢雜,無岡嶺綿亙,五十名夜不收走得塵土迷天,故此老爺就曉得了。老爺心裏想道:“這五十個人多應是元帥不放心,差下來打聽我的消息。只是俺卻也要提防他。怎麽要提防他?我如今是個四大假相,前面羊角道士若是個妖邪草寇,便不打緊。若是那一洞的神仙,或是那一代的祖師,我少不得調動天兵,少不得現出我丈六長的真相,少不得這五十個人看破了我。看破了我不至緊,你也說道:‘國師不是個和尚,是尊古佛。’我也說道:‘國師不是個和尚,是尊古佛。’自古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卻就枉了我湧金門外託生的功果。又且前面有許多的國,各國有許多的妖僧妖道,有許多的魑魅魍魎,張也挨我去,李也挨我去,我都去了,卻教這些下西洋的將官功績,從何得來?損人利己,豈是我出家人的勾當?故此我也要提防他一番。”好個國師,無量的妙用,把手望東一指,正東上吊將一位神將下來,朝著國師繞佛三匝,禮佛八拜,鳳盔銀鎧,金帶藍袍,手裏拿著一桿一千二百斤的降魔杵。國師起頭看時,原來是個護法韋馱尊者。長老道:“相煩尊神,把貧僧的四大色身重曡圍護,不可洩漏天機。”韋馱道:“謹遵佛爺牒旨。”國師又把手望西一指,正西上祥雲繚繞,瑞氣盤旋,一朵白雲落住草坡之下。長老起頭一看,只見一位尊神:

頭戴槍風一宇巾,四明鶴氅越精神。五花鸞帶腰間繫,珠履淩波海外人。

長老道:“尊仙高姓大號?”那仙家拜伏在地,說道:“在下不足是個白雲道長。”長老道:“相煩尊仙,可將白雲八百片遮住我南軍耳目,不可洩漏天機。”白雲道長說道:“謹依佛旨。”須臾之間,烏雲陡暗,黑霧漫天,坐營坐船的軍士還不至緊。所有打聽的五十名夜不收,囁囁嚅嚅,都說道:“好古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適纔明幌幌的青天白日,一會兒就是這等烏雲蔽日,黑霧遮天。只怕還有大雨來,雨來卻耍了我們沒腳手的,不免到這個山凹底下躲一躲兒。”

卻說金碧峰長老一步步的望草地下來。羊角道德真君早已看見沿海岸走著一個僧家,頭長耳大,面闊口方,一手托著一個缽盂,一手拖著一根禪杖,隻身獨自大搖大擺而來。羊角仙人心裏想道:“來的就是南朝甚麽金碧峰和尚了。只一件,若是甚麽金碧峰,他是南朝朱皇帝親下龍床,四跪八拜,拜爲護國國師,他豈不領兵統卒?他豈不擂鼓搖旗?這還不是他。”一會兒又想道:“我這西洋卻沒有個和尚,想必就是他。也罷,是與不是,待我叫他一聲,看是何如。”高叫道:“來者莫非是南朝金碧峰長老麽?”原來三教中惟有佛門最善,長老低聲答應道:“貧僧便是。”羊角仙人看見金碧峰這等鄙萎,心裏想道:“過耳之言,深不足信。姜金定就說得南朝金碧峰海闊的神通,天大的名望,原來是這等一個懦夫。擒這等一個懦夫,如几上肉,籠中鷄,何難之有!”叫一聲:“無底洞,你與我拿過那個和尚來。”

無底洞寫供狀的餿酸陳氣纔沒處發泄,聽知道叫他拿過和尚來,他便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掣起那一桿火尖槍,飛過來直取金碧峰長老。長老看見他的飛槍戮到自家身上來,說道:“善哉,善哉!貧僧是個出家人,怎禁得這一槍哩!”好佛爺爺的妙用,把個指頭兒略節的指一指,那無底洞兩隻腳就如釘釘了的一般,那無底洞一桿槍就象泥團兒塑的一般。無底洞分明要走,腳兒難擡;分明要廝殺,槍又不得起。只得口口聲聲吆喝道:“師父救弟子哩!”就叫出三丈長的金身來,就叫出三個頭,四個臂來,就叫出硃砂染的頭髮、藍靛塗的臉皮來。長老看來笑一笑說道:“好說道你是個人,你又不象個人;好說道你是個神,你又不象個神;好說道你是個鬼,你又不象個鬼。”全不在長老心上。

須臾之間,長老起眼一看,只見他頂陽骨上,有三尺火光而起。長老心裏想道:“此人不中相交的。”把隻僧鞋在地上拂了一拂,佛爺爺衣袖裏面走出一個小和尚來,不上一尺二寸來長,光著頭,精著腳,一領小偏衫,數珠兒一大索,朝著長老打一個問訊,說道:“佛爺著弟子那壁廂使用?”長老道:“你與我把前面的無名鬼退了他。”其人雖小,本事高強,走嚮前去,喝聲道:“無名鬼!此時不退,等待何時?”無底洞反笑起來,說道:“吃乳的娃娃就做和尚。”小和尚道:“油嘴!你還不退,要費我的手麽?”即時取出一尺二寸長的鐵界尺來,照著無底洞的孤拐上撲冬一界尺,打得個無底洞跌翻地上,四腳朝天。

羊角仙人看見打翻了他的無底洞,心上老大吃力,高叫道:“好個出家人,恁的兇哩!亞敢就傷我徒弟。”連忙的催動八叉神鹿,走近長老身邊,提起一口寶劍來,望空一撇,喝聲道:“中!”那口劍先從下而上,復從上而下,竟照著長老的頂陽骨砍將下來。長老把個指頭略節一指,那口劍早已落在草地裏。羊角仙人見之,大驚失色,心裏想道:“這和尚不中看,卻中喫,比著昨日的道士老大不同。少不得也拿出那個寶貝兒來,會他一會。”即忙裏提過水火藍來,一手拿著軒轅寶鏡,望空一擲。這個軒轅寶鏡宜真不宜假,長老丈六金身,那怕他照。只是長老本心是個真人不露相,不肯把他照破了,連忙的把個手裏缽盂也望空一擲。缽盂上去,就把個軒轅鏡迎住了,不能下來。一個是佛門中天無二日,一個是玄門中國無二王,兩家子敵一個相當。

長老收了缽盂,仙人收了寶鏡。仙人心裏想道;“這個和尚本領高強,不枉了南朝朱皇帝拜他八拜,拜爲國師。我只是尋常的家夥,耍他不過。兵行詭道,不免安排個巧計,教他吃我一虧,纔見得我的本領,纔不枉了姜金定請我下山。”心上經綸已定,方纔開口高叫道:“金碧峰,我聞你是南朝護國的國師。一人之師相,百官之領袖。巍巍乎惟你爲大,惟你爲師。你享這等的大名,還有些甚麽大本領麽?”長老道:“阿彌陀佛!貧僧是個出家人,有個甚麽大本領。”羊角仙人道:“盛名之下難久居,你今撞遇著我是個真對子,你也拿出些本領來纔象。”長老道:“阿彌陀佛!但憑仙人吩咐就罷,貧僧有個甚麽本領拿出來?”羊角仙人道:“也罷,我叫你一聲金碧峰,你敢答應我麽?”原來金碧峰長老是個佛爺爺臨凡,佛力廣無邊,無可無不可。憑人叫他長,他就長,叫他短,他就短,全不用半點兒心機。卻也憑你就是個八天王,也壞他不得。他說道:“阿彌陀佛!有問即對,豈有叫我名字我不答應之理?”羊角仙人道:“軍中無戲言。”長老道:“貧僧是個出家人,一言一語,有個甚麽戲言?”羊角仙人高叫一聲道:“金碧峰長老哩!”長老應一聲道:“有,貧僧在這裏。”只見羊角仙人手裏一個三寸長的瓶兒,把個長老撈將去了。

撈將金碧峰去了不至緊,早有那五十名夜不收打探軍情的,報上中軍寶帳。馬公道:“快上寶船,攪動剗車,拽起鐵錨,扯滿風篷,順流而下,竟轉南京。事在呼吸,不可遲疑。自古道:‘三十六行,走爲上策。’王尚書道:“‘三十六行,走爲上策’,豈我們堂堂大將之事?”三寶老爺道:“大丈夫馬革裹屍,‘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怎麽說得一個‘走’字?”道猶未了,只見非幻禪師早到了中軍寶帳,說道:“列位但寬懷,俺家師父若無本領,焉敢領兵來下西洋?今日之事,未讅是真是假,即如是真,他自有個脫身之計。又或者是個疑上添疑,計中用計,亦未可知也。”三寶老爺道:

“禪師言之有理。”這正叫做個知師者莫若弟子。即時取出一枝令箭,傳示各營,敢有妄報軍情者,即時梟首示衆。

卻說羊角道德真君拿了一個瓶兒,把個足兒足了瓶嘴,叫一聲:“姜金定,你來。”姜金定連忙的跪下,說道:“師父有何吩咐?”真君道:“我今日與你幹了這一個大功。”姜金定說道:“師父怎麽就撈翻了他?”真君道:“他不合打翻了我的無底洞,故此我惱上心來,用此毒計。”姜金定道:“多謝師父的仙力,拿了這個僧人,其餘的將官不在話下。”羊角真君道:“徒弟,你拿這個瓶兒去見番王,算你的十代功勞。”姜金定說道:“這個瓶兒有些淘氣,弟子不敢拿。相煩師父進朝走一遭,同獻功勞,也不枉師父下山來一次。”真君不肯去,姜金定決意要請去。羊角仙人看見他的心堅意堅,和他同去,跨著一隻八叉神鹿,左手提著一口寶劍,右手拿著這個瓶兒。

番王下榻相迎,說道:“寡人有何德能,敢勞祖師鶴駕,未及遠迎,望乞恕罪!”仙人道:“小徒之請,不得不然。”番王請羊角仙人坐在龍床上面,自家下陪,說道:“多謝祖師仙力,擒此僧家,寡人的社稷堅牢,江山鞏固。自此以後,一時十二刻,俱是祖師之大賜。”羊角真君道:“仰仗大王洪福,憑著小道本領,擒此僧家,實是難事。”番王道:“拿的和尚在那裏?帶過來與我看一看。”羊角真君手裏拿著一個瓶兒,說道:“和尚拿在這個裏面。”番王道:“怎麽和尚拿在瓶裏?”羊角真君道:“怎麽敢欺,姜徒弟親眼看見的。”番王道:“這是個甚麽瓶兒?”羊角真君道:“這個瓶盡有些來歷。”番王道:“是個甚麽來歷?”羊人真君道:“這是元始天尊煉的丹鼎,裏面有萬年的真火,百代的真精。”番王道:“有多少年代哩?”羊角真君道:“自從盤古不曾分天地之先,已經燒煉了萬千多載。及至盤古分天地之後,又曾燒煉了千百多年。”番王道:“怎麽會吃人哩?”真君道:“不是會吃人。天地間衹有這一股真精真氣,放之則彌六合,捲之不盈一掬。一真相契,翕受無遺。”番王道:“怎麽得那個人進來?”真君道:“我這裏先開了瓶口,方纔叫那個人一聲,那個人答應了一聲‘有’,大抵聲出于丹田,聲到氣到,氣到精到,故此就把那個人吸將來。”番王道:“叫做個甚麽名字?”羊角真君道:“叫做個吸魂瓶兒。”番王道:“死魂可也吸得麽?”真君道:“吸死魂就是個吃死食的。”番王道:“祖師從何得來?”真君道:“這是我道家第一個寶貝,惟有德者有之。”番王道:“這和尚在裏面,怎麽結果他?”真君道:“到了午時三刻,便就化做了血水,就是他的結果。”番王叫左右的快排筵宴,一則款待祖師,二則守過午時三刻。真君道:“把這瓶兒掛在金殿上正中梁上,待等午時三刻,再取他下來。”番王大喜,設宴相待。正是:

一杯一杯復一杯,兩人對酌山花開。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瓶來。

番王與羊角真君獻酬禮畢,不覺的就是午時三刻以來。真君叫道:“快取梁上的瓶兒來與我。”當有番官番將雙雙兩兩,即時取出瓶來。真君接著,幌了一幌,說道:“裏面金碧峰長老已經化成血水了,明日擒了元帥,燒了寶船,天下太平,黎民樂業,大王再整一席太平宴。”番王道:“太平宴是小事,只是難逢祖師這個寶貝,何不傳與俺滿朝文武官員看一看,一則見祖師之仙力,二則慶希世之奇珍。”真君道;“此乃小事,何足爲奇。”即忙把個瓶兒遞將下去,文與文共,武與武連,看了一周,付還羊角真君。真君接到手裏,再幌一幌,覺知道輕了些,他細看來,只見瓶底上有一個針眼大小的窟窿。真君吃了一驚,說道:“哎,罷了!”番王看見羊角道德真君吃驚,把他也唬倒了,問道:“祖師爲何著驚?”真君道:“貧道這個寶貝百發百中,饒他就是超凡入聖,上界天星,入在瓶中,過了午時三刻,未有不化成血水者,那曉得這個和尚鑽了我寶貝的底火。走了和尚不至緊,壞了我的寶貝,無藥可醫。”番王道:“一個和尚這等弄喧,寡人的龍床坐不穩了。”真君道:“大王放心寬解,容貧道暫且回山採些藥草,補完了這個瓶兒,再來與大王出力。那時節盡數搬出我祖傳的本領來,饒他活佛,吃我一虧。”竟跨著八叉神鹿,駕起祥雲,望羊角山而去。無底洞趕嚮前,高叫道:“師父帶得弟子歸山也罷!”真君道:“你暫且在那裏,我不日又來。”姜金定說道:“全仗先鋒,誠恐那和尚又來哩!”無底洞說道:“先鋒好做,鐵界方難熬。”大家笑了一會。

卻說金碧峰長老回到寶船,非幻禪師只是鼓掌而笑。三寶老爺道:“國師怎麽遭他的毒手?”長老道:“他是個吸魂瓶兒,叫一聲應一聲,就把個三魂七魄吸將去了。”老爺道:“怎麽又得回來?”長老道:“是貧僧把根九環錫杖搗通了他的底眼,抽身而來。”老爺道:“他今番又來,何以處之?”王尚書道:“只是一個不答應他,任他叫得花如錦,奴家只是一個不開言。”長老道:“到底不是個結局。”馬公道:“他的瓶底兒已經搗穿了,怕他來怎麽?”長老道:“他肯甘心做個破家夥?一定要去泥補。”王尚書道:“就這個泥補裏面,安個機竅。”長老道:“貧僧自有個安排。”

畢竟不知長老是個甚麽安排,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長老私行羊角洞~長老直上東天門

詩曰:

白雲羊角石門開,人嚮蓬萊頂上來。四面峰巒排劍戟,九重煙霧幻樓臺。水清潭底龍常宅,風靜松梢鶴又回。一覺長眠天未曉,吸魂瓶底只相催。

卻說長老說道:“貧僧自有個安排。”道猶未了,一道金光徑到羊角山羊角洞口。收了金光,早有個本山的山神接住,看見是個佛爺爺,繞佛三匝,禮佛八拜,說道:“不知佛爺爺降臨,未曾遠接,接待不周,望佛爺爺恕罪。”長老道:“羊角道德真君可在這個洞裏?”山神童:“在這個洞裏。”長老道:“此時可在洞裏麽?”山神道:“因爲佛爺爺把他寶貝兒搗壞了,他方纔進得門來,氣衝衝吩咐徒弟有底洞,看守了那個水火花籃兒,叮囑道:‘花籃兒裏面有許多的寶貝,不可輕易。我下山去採些藥草回來,補煉吸魂瓶底。’因此上下山去了,不在洞裏。”長老道:“羊角大仙今日下山,怎麽樣打扮?”山神道:“他今日下山,挽的雙丫髻,穿的白道袍,繫著一條黃絲縧,麻窩子暑襪高不高。”長老道:“手裏拿著甚麽?”山神道:“手裏提的另是一個小籃兒。”長老道:“你們且回避著。”山神回避了。好長老,搖身一變,就變做一個羊角真人一般無二,挽的雙丫髻,穿的白道袍,束著一條黃絲縧,麻窩子暑襪一般高。手裏提著一個小籃兒,搖搖擺擺,擺進洞去。

適逢得那個有底洞的徒弟正在(目充)盹,長老裝做一個羊角道德真君,叫一聲:“有底洞!”把個有底洞唬得他好夢忙驚醒,顛狂不自由。長老又故意的駡上兩聲,說道:“著你看水火花籃兒,原來只在這裏打盹!”有底洞說道:“方纔把個眼皮兒睜一睜,那曉得師父就來。”長老故意的說道:“我不曾下山去哩!”有底洞說道:“原來不曾下山去?卻就折將回來。”長老故意的說道:“是我下山去,走了幾步,忽然間想起來,那個碧峰和尚本領高強,他倘或到這裏做個‘犬吠鷄鳴潛度關’,卻不坑殺了我?不如帶在身邊,萬無一失。”那有底洞正然要去瞌睡,巴不得個冤家離眼前,說道:“師父說得有理,不如你拿去罷,省得弟子耽驚受怕的。”長老又故意的說道:“拿過藍兒來。”有底洞雙手捧著個藍兒。長老取了個吸魂瓶,又故意的叮囑道:“這一件寶貝是我拿去,籃兒裏面別的寶貝還多哩!”你再打盹,我回來和你講話。”有底洞心裏想道:“騎馬不撞著親家公,騎牛便就撞著親家公。方纔打得一個盹,惹得師父說了這許多嘮叨。”

卻說金碧峰長老得了仙家這一個寶貝,金光一道,早上了寶船。三寶老爺說道:“適來國師爲甚麽匆匆而去?”長老道:“也只爲著個吸魂瓶兒。”老爺道:“怎麽爲著個吸魂瓶兒?”長老道:“也只爲著個吸魂瓶兒。”老爺道:“怎麽辦著個吸魂瓶和?”長老道:“貧僧料定了那個仙人去下山採藥,是貧僧弄了一個術法,誆得他的瓶兒來了。”老爺道:“在那裏?”長老道:“在這裏。”老爺道:“借與俺學生瞧一瞧。”長老即時把個瓶兒遞與三寶老爺。老爺道:“原來這等一個瓶兒,衹有三寸來長,三寸來圍,就象白玉石碾成的一般。”馬公道:“這等一個小瓶兒,如何裝得一個老大的人在裏面?”長老道:“此乃仙家妙用。可以大,大則包山吸海。可以小,小則針鼻子不能容。可以輕,輕則無一毛之力。可以重,重則這等一個寶船,也可以裝載得寬兮綽兮。”馬公道:“原來這等妙,借俺學生看一看。”各公公俱看了一看,說道:“可將此瓶傳示衆將,今後遇著這等一個瓶兒,叫你名字切不可答應。”長老道:“善哉,善哉!傳示各將官俱看一看。”這一看不至緊,中間就有一段古怪蹺蹊的事出來。

是個甚麽古怪蹺蹊的事出來?瓶兒遞與衆將官,衆將官看完了,仍復遞與金碧峰長老。長老拿在手裏一看,仰天大笑一聲。三寶老爺道:“國師大笑,笑著那一件事?”長老道:“這個吸魂瓶兒不是真的了。”三寶老爺吃了一驚,說道:“怎麽不是真的?”長老道:“是那一個抵換去了。”老爺道:“國師差矣!衆將官俱是我帳下的人,正叫做南來一路雁,豈有個抵換之理!”長老道:“不是我這裏人抵換,就是那羊角道德真君抵換去了。”馬公道:“羊角真君過來,衆將官豈不從得?”長老道:“那大仙的本領不小,他必然是變做我的南朝軍士,混在帳前,撮撮弄弄,弄將去了。”馬公道:“那裏變得這等一象兒廝象。”長老道:“我怎麽變得象羊角大士?”王爺道:“查問他送官便知端的。”傳送官說道:“只見船頭上提鈴的花幼兒,他說道:‘只怕明日我也上陣,錯答應了他,不如借我看一看。’想必就是他了。”長老道:“就是他了。”三寶老爺道:“怎麽來得這等快?怎麽變得這等象?俺心上到底有些不準信。”

長老道:“你不準信?”把個手指頭望西一指,只見西上吊將一位尊神下來,素巾素袍,素靴素帶,看見佛爺爺繞佛三匝,禮佛八拜,說道:“佛爺爺呼喚有何使令?”長老道:“你是何神?”其神道:“小神是西方揭諦神。”長老道:“羊角山羊角洞在你西方麽?”揭諦神道:“是在小神西方。”長老道:“洞裏有個羊角大仙,你可曉得?”揭諦道:“小神曉得。”長老道:“他方纔下山採藥,可曾回來麽?”揭諦道:“方纔採藥回來,爲著老爺的事,鬧了這一會。”長老道:“他怎麽鬧哩?”揭諦道:“他採了藥轉回洞中,叫聲:‘有底洞拿過吸魂瓶兒來,待我來補著。’那有底洞道:‘師父拿去了,怎麽又問我要?’仙人道:‘我下山採藥交付與你的,你怎麽就沉沒了我的?’把個有底洞口裏只是叫屈。仙人道:‘叫屈也枉然,我要我的寶貝。’有底洞說道:‘你先前是交付與我,我便與你看守著。然後你下山去,去不上一盞熱荼時候,翻身折回來。我又問你,怎麽就來了?你說是我方纔下山去,走了幾步,猛然間想起來,那個碧峰和尚本領高強,倘或他走將來撮弄得我的去了,卻不是坑殺了我。不如帶在身邊,萬無一失。我便連忙的遞與你,你怎麽又來問我要,反賴我沉沒了你的?’師徒兩個你賴我,我賴你,賴了一會兒。羊角仙人袖占一課,早知其情,即時駕起祥雲,來到老爺寶船之上。可可的老爺船上都在看寶貝,他就搖身一變,變做個船頭上提鈴的花幼兒。帶的是花幼兒的綠扎巾,穿得是花幼兒的黃披掛,故意的說道:‘只怕我明日也上陣,錯答應了他,不知借我也看一看。’他拿到手裏來,就抵換去了。”長老道:“是了,你去罷。”揭謗神駕雲而去。

長老一手拿了瓶兒,一手叫左右的取過無根水一鐘來,用指甲水一彈,彈在那個瓶上,遞與老爺。老爺看時,原來是張白紙剪成的。老爺道:“怪哉,怪哉!看此異事,傳下將令,叫過花幼兒來。”傳令的回復道:“花幼兒連日發了絞腸痧,不曾起來,遞得有病伏在軍政司。”王尚書道:“這都是逼真的,再不須查究。只一件來。”馬公道:“那一件?”王爺道:“那仙人得了這個寶貝,只怕他明日又來。”長老道:“我還去會他的。”馬公道:“好人不做倒做賊。”長老道:“都是羊角道士做賊。”馬公道:“怎見得是羊角道士做賊?”長老道:“你豈不聞誅斬賊道?”道猶未了,一道金光,燭天而起。

卻說羊角仙人取了寶貝,轉回洞來,好不快活也。叫聲:“有底洞在那裏?”有底洞走嚮前去,說道:“弟子在這裏。師父,你是真的,你是假的?”仙人笑了一笑,說道:“我是具的,終不然師父有個假的?”有底洞說道:“那個金碧峰長老和師父一般兒,那曉得他是個假的。”仙人道:“你這是傷弓之鳥,見曲木以高飛。真的自真,假的自假。你也帶些眼色走就好了。”有底洞道:“師父,你在那裏去來?”仙人道:“我去取寶貝來。”有底洞道:“可曾取得來麽?”仙人道:“是天大的緣分。”有底洞道:“怎麽是天大的緣分?”仙人道:“我去之時,他們正在看這個寶貝。是我變做了南朝一個提鈴的花幼兒,接他的過來,復手就把個白紙剪的換了他。”有底洞說道:“寶貝在那裏?”仙人袖裏取出一個吸魂瓶,交付徒弟,說道:“這不是?”有底洞大喜,說道:“師父真好手段也!”仙人道:“我的藥草共是七樣,已經有了四樣,還少三樣,我不免還下山去走一遭。你今番卻要仔細,再不可被他誆騙了。”有底洞說道:“今番弟子曉得了,師父來的遲,就是真的,師父來的早,就是假的。若是假的,我一把揪住了他,待等師父回來,與他算帳。”仙人道:“言之有理。但我去後,你須關上洞門,免致疏失。”有底洞道:“是,是!”

羊角仙人離了洞門,方纔要下山去,心裏想一想,說道:“我還少吩咐了他一件。”卻又折回來,敲一敲洞門。有底洞聽見那個敲門,心中大喜,說道:“今番卻是金碧峰來也,待我扯住了他,功勞不小。”連忙的開了洞門,也不管是張三,也不管是李四,一把扯住,大喝一聲道:“唗!金碧峰,你今番遭我手也!”仙人道:“徒弟,我不是金碧峰,我卻是師父。”有底洞道:“你還來胡說。我前番被你哄了,致使我師徒們大鬧一場,我今日豈肯輕放于你?”仙人道:“我委實不是金碧峰。”有底洞說道:“你又來哄我。我與師父計議已定,大凡來得遲,就是師父;來得早,就不是師父。豈有我的師父這早晚就折回來也?”仙人道:“你放了我,我有話與你說。”有底洞道:“放是放不成,你有話只管說來,我聽著。”仙人道:“我轉來與你定下一個計策,好拿金碧峰的。”有底洞心上還是半信半疑的,說道:“是個甚麽計策?”仙人道:“若不定下一個計策,這如今我分明是真的,你又說我是假的;住會兒他分明是假的,你又說他是真的。卻不錯誤了乾坤,顛倒了日月?”有底洞道:“你定下個計策便是。”仙人道:“我和你做下一個啞號兒,大凡是我回來之時,先把頭上巾點一點,次二把腰裏的縧抖一抖,次三咳嗽三聲,不論來遲來早,俱是這個啞號兒,就是我真師父。大凡沒有這個啞號兒,就是假師父,你便扯住他,與他相鬧。”有底洞心下纔明了,放下手說道:“師父饒罪,弟子是個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師父。”仙人道:“徒弟,我不怪你,這正是你的小心處。”羊角仙人定了這個啞號兒,放心大膽而去。

卻說金碧峰到了羊角洞,收住金光。羊角山山神急忙的接住,繞佛三匝,禮佛八拜,說道:“接待不周,望佛爺爺恕罪。”長老道:“羊角仙人可在洞裏麽?”山神道:“方纔又下山去了。”長老道:“他今番又有甚麽事下山?”山神道:“他藥草共是七味,還少三味,故此下山。”長老道:“他的寶貝在那裏?”山神道:“還在洞裏。”長老道:“他今日下山之時,怎麽樣兒打扮?”山神道:“他今日打扮,與每日不同些。”長老道:“是個甚麽不同?”山神道:“他今日頭戴的逍遙折巾,身著的鴉青直裰,腰繫的呂公絲縧,腳穿的方頭雲履。”長老道:“他手裏拿著甚麽?”山神道:“他今日撇了小籃兒,拿的是鵝翎羽扇。”長老道:“你且回避著。”好個長老,搖身一變,就變做一個羊角仙人一般的模樣,一般的打扮,搖搖擺擺,到羊角洞口叫一聲:“徒弟開門。”

有底洞連忙的把個洞門開了,只見衣服、面貌都和師父一般,只是啞號兒不是師父傳的。有底洞大笑了三聲,說道:“金碧峰和尚,你好不羞哩!前番我是認不得你,被你騙了。今番我又認不得你麽?我又被你騙麽?”金碧峰長老被他數說的啞口無言,一道金光,燭天而起。有底洞看見長老走了,不勝之喜,嗄嗄的大笑了幾聲,說道:“我師父好計策也!”長老聽知說:“好計策”三個字,他便眉頭一蹙,計上心來,收了金光,落下洞口。山神接住,說道:“佛爺爺還有甚麽使令?”長老道:“他這洞外可有甚麽鄰居麽?”山神道:“山凹之中有一家子姓皮,名字叫做個皮之和,他與羊角大仙相厚,朝夕往還。”長老道:“皮之和家裏可有個甚麽丫環、小廝麽?”山神道:“皮之和有一個親生女兒,叫做個皮大姐,年方六歲,他每日間到洞裏來耍子。”長老道:“那皮大姐怎麽樣打扮?”山神道:“皮大姐頭上小小的一個頂髻兒,上身青布褂兒,下身藍布裙兒,腳下一雙精精緻致的花鞋兒。”長老心裏想道:“皮大姐雖小,兒字倒多。”說道:“你且回避著。”

好長老,搖身一變,就變做個皮大姐,頭上一個頂髻兒,上身青布褂兒,下身藍布裙兒,腳下一雙花鞋兒,輕輕的敲一敲洞門。有底洞說道:“今番是師交來也。”開了洞門,只見是個皮大姐。有底洞說道:“皮大姐,你來耍子哩!”皮大姐說道:“媽叫我來看看你。”有底洞說道:“看我怎的?”皮大姐道:“媽聽見你和那個爭鬧哩?”有底洞說道:“你和媽說,是個南朝和尚騙我的寶貝哩!”皮大姐道:“騙得去了沒有?”有底洞說道:“我師父出門之時,有個啞號兒,故此不曾騙得去。”皮大姐道:“是個甚麽啞號兒?”有底洞說道:“大凡是我真師父回來,先把頭上的巾點一點,次二把腰裏的縧抖一抖,次三咳嗽三聲。那和尚做得不象,故此不曾騙得去。”皮大姐道:“我家去哩。”有底洞說道:“有慢你,你明日再來,補你果子罷。”有底洞又關了洞門。

張長老,得了這個啞號兒,心中大喜,撇了皮大姐,又變做個羊角大仙,搖搖擺擺,到洞門口來叫一聲:“徒弟開門。”有底洞聽知是師父的喉嚨,說道:“門也開得我不耐煩了,今番卻是師父來也。”開了洞門,只見師父先把頭上的巾點一點,次二把腰裏的縧抖一抖,次三把個喉嚨咳嗽三聲。有底洞看見是個真師父,大笑一個不止。碧峰長老怕洩漏了天機,不敢笑,故意的問道:“你笑甚麽?”有底洞說道:“我笑那和尚假充你來騙我寶貝,是我識被了他,撞一鼻灰而去。”長老又故意的說道:“今番虧了你。”有底洞說道:“也不虧我。只是師父採的藥草何如?”長老故意的說道:“藥草俱全了,拿出寶貝來,我到後面山裏去補。”有底洞雙手遞過寶貝來。長老又得了寶貝,無量生懽喜,竟往後山而去,一道金光燭天,早已到了中軍寶帳,見了元帥,說了這一段情由,各自準備羊角仙人再來廝殺。

卻說羊角仙人採完了藥草,歸到洞口,做了三般啞號兒。有底洞說道:“你拿了寶貝,又做甚麽啞號兒?”羊角仙人大驚,細問一遍。有底洞把個前緣後故,細說一遍。羊角仙人大怒,駡說道:“金碧峰,你出家人心腸忒狠,我若不拿住你,誓不回山!”叫一聲:“有底洞看了洞門,待我去拿了和尚再來。”即時跨上八叉神鹿,一朵祥雲,竟落金蓮寶象國。番王接著問道:“前日的寶貝補完了麽?”羊角仙人不好說道被長老得了,只是含糊答應道:“完了。”姜金定接著問道:“師父寶貝補完了?”也說道:“補完了。”無底洞接著問道:“師父寶貝補完了?”也說道:“補完了。”番王道:“有勞仙長鶴駕遠臨。”叫左右的快擺齋來。羊角仙人道:“不勞齋,但著姜金定點兵出城,以便捆綁。”

卻說姜金定即時點起番兵,無底洞取出那一付臉子,隨著師父出了哈密西關,特來討戰。金碧峰長老說道:“那妖道又來討戰,少不得還是貧僧出去。”羊角仙人遠遠的高叫道:“好大膽的僧家!你三番兩次偷我的寶貝,是何道理?”道猶未了,取出一口寶劍,唸動真言,宣動密咒,望空一撇,喝聲道:“中!”那口寶劍竟奔國師頭上來。長老慢騰騰的說道:“貧僧是個出家人,怎禁得這一劍?”袖兒裏面把個指頭望空一指,其劍斜刺裏插著草地之上。羊角仙人大怒,說道:“好和尚,恁在欺人也!”把個八叉神鹿角上敲了一敲,那個鹿就急走如飛,手裏拿著一面魚鼓兒,迎風幌一幌,就變成做丈來多長碗來粗細的一根生鐵棍,照著長老頂門上一棍劈將來。長老說道:“善哉,善哉!唬殺了貧僧。你這一棍來,不把貧僧打做了一塊肉泥也!”叫一聲:“韋馱尊天何在?”韋馱尊天一手接住了那一根鐵棍,那一根鐵棍輕輕的落在地下。把個羊角真人激得只是爆跳如雷,大叫一聲道:“氣殺人也!好和尚,你賣弄你有家私,若不擒你,誓不回兵!”即時叫無底洞接過水火花籃兒來,取出一件寶貝,就象一作小令字旗兒,高叫道:“和尚那裏走!”把個令字旗照著長老的頂陽骨上一招,這碧峰長老雖是三千古佛的班頭,萬萬菩薩的領袖,然卻是杭州城裏湧金門外長大的凡胎,撲的一聲響,把個長老跌在地下,斜靠著那根九環錫杖,一路白煙入海而去。羊角大仙說道:“好了,這個和尚卻又乾脫了身。明日再來,定要生擒他去,纔消咱恨。”

卻說長老歸了寶船,轉到中軍寶帳,三寶老爺道:“國師爲何不能取勝?”長老道:“多應他手裏的令字旗兒是個引魂幡,招了一招,把貧僧的真魂招將去了。”老爺道:“卻怎麽又得回來?”長老道:“多虧了我佛門中一位菩薩,叫做護法伽藍,扯轉了我的真魂。”老爺道:“國師怎麽又從寶船上轉上來?”長老道:“是我把根九環錫杖指水,水囤而歸,故此先上寶船,後登尊帳。”老爺道:“似此征進之難,何日是了!”長老道:“貧僧自有個道理。”老爺道:“還在幾時?”長老道:“好歹不出三日之外。”長老許了三寶老爺三日之內,要取金蓮寶象國,話便如此說,心上卻也費好些經綸。

回到千葉蓮臺之上,坐過了三更,把個色身撇下,現出丈六紫金身,渾身上萬道金光,騰空而起。高張慧眼,只見羊角道德真君頂陽骨上一道白光,直衝東天門上。佛爺道:“原來此人不是甚麽妖仙鬼仙,乃是中八洞嫡支親派玉葉金莖。”佛爺爺尋思了一會,倒有兩分費週折。怎麽有兩分費週折?若不下手此人,此人不肯干休;若是下手了此人,仙門上又不好看相。猛然間得一良策,佛爺爺說道:“罷,罷!自古道:‘挖樹尋根。’我不免到東天門上去走一遭,自有個妙處。”

金光聳處,早已到了東天門門外。就有兩個走腳報信的在那裏,左邊跑過一個來。佛爺叫聲道:“行者!”那行者連忙的走近前來。只見他:披襟涼味臨秋扇,滿耳松聲入夜琴。佛爺道:“你叫做甚麽名字?”行者道:“弟子叫做清風行者。”道猶未了,右邊又跑過一個來。佛爺叫聲:“道童!”那道童連忙的走近前來。只見他:輪影漸移金殿碧,鏡光頻浸玉樓春。佛爺道:“你叫甚麽名字?”道童道:“弟子叫明月道童。”清風行者說道:“佛爺爺何事降臨?”佛爺道:“我有一事特來請教天尊,敢煩你們和我通報。”行者說道:“佛爺爺說那裏話,弟子即時通報。”道童說道:“佛爺爺無事不來,弟子就去通報。”佛爺笑一笑道:“清風明月無人管,也解慇懃送煖來。”一個行者、一個道童,即時請進佛爺爺,到于火雲宮裏。元始天尊接著,分賓主坐下。天尊道:“近日聞得佛爺臨凡,解釋僧伽厄會。”佛爺道:“因爲臨凡,這如今造下了許多孽障。”天尊道:“善哉,善哉!佛爺爺有何孽障?”佛爺道:“因爲南膳部洲大明國朱皇帝欽命貧僧兵下西洋,撫夷取寶。纔到金蓮寶象國,遇著一個仙家,賣弄他的本領,誇耀他的高強,貧僧有些不好處得。”天尊道:“佛爺爺佛力廣無邊,何難處之有?”佛爺道:“不是不能處,只是不好處。”天尊道:“怎麽不好處?”佛爺道:“欲待不下手他,他又不肯干休;欲待要下手他,那些仙門上又不好看相。”天尊道:“佛爺爺如此慈悲,善哉,善哉!今日下顧貧道,尊意何如?”佛爺道:“是我昨日看見他頂陽骨一道白光,竟衝東天門上,必定是老祖師部下那一位仙長。相煩老祖師查一查,查得是那一位仙長,相煩老祖師善言勸解他幾聲,彼此有益。”天尊道:“既蒙佛爺爺下顧,貧道即當細查。”吩咐行者燒起聚仙香,唸動追仙咒,只見上八洞、中八洞、下八洞、蓬萊,閬苑、三島、十洲那一位仙長不曾查過?並沒有一個思凡。天尊道:“本部既沒有一個思凡,想是別一部的。”佛爺道:“是我親眼看見他的白氣直衝東天門上,豈有別部之理?”天尊道:“沒有指實,故此難查。”佛爺道:“他有許多寶貝,是貧僧取了他一件在這裏,即此就是個指實了。”天尊道:“請拿出來看著。”佛爺拿著寶貝在手裏,說道:“是這等一個瓶兒。”天尊看見,大驚失色,說道:“這是我火雲宮寶元庫的吸魂瓶兒。”佛爺道:“敢是那一個妖仙闖進火雲宮偷了去的?”天尊道:“我這庫裏豈有那一個妖仙會偷得去?快叫徒弟來,把火雲宮寶元庫的寶貝查一查,看是何如。”

不知叫著那一個徒弟,不知失了那一件寶貝,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羊角大仙歸天曹~羊角大仙錦囊計

詩曰:

獨騎雕翼抹滄溟,東有天門晝不扁。晴瀑遙分千澗碧,陰崖頫眺萬山青。篆煙縹緲籠金殿,絳節崔巍倚玉屏。借問天尊何事事,紫霄深處度黃庭。

卻說元始天尊叫過徒弟來,開了火雲宮的寶元庫,查一查寶貝,看是何如。叫了幾聲,只見一位仙長走將過來,對著佛爺行一個禮,卻又對著天尊行一個禮。佛爺道:“此位仙長是誰?”天尊道:“是貧道第二個徒弟,叫做個魏化真人。”真人道:“師父喚呼,有何法旨?”天尊道:“你與我開了火雲宮寶元庫,裏面的寶貝看是何如。”魏化真人即時開了庫,查了一番,唬得半日半日不敢走出庫門來。天尊道:“查得何如?”真人不敢隱瞞,只得直說,庫裏不見了四件寶貝。天尊道:“是那四件?”真人道:“一不見斬妖劍,二不見軒轅鏡,三不見吸魂瓶,四不見引魂幡。”天尊道:“吸魂瓶是真了。”佛爺道:“他還騎著一隻八叉神鹿,也是上指實。”天尊道:“快查後園中的神鹿,看是何如。”只見看園門的行童說道:“是大師父拿的去了。”天尊道:“原來就是這個孽蓄思凡,快叫看庫門的行童來問他,是那個拿得寶貝去了。”只見看庫門的行童說道:“是大師父拿去了。”天尊道:“這個孽畜敢如此大膽。”叫聲:“魏化真人,快尋你師兄在那裏去了。”只見天門外直符使者說道:“真人跨了一隻八叉神鹿,提了一個水火花籃兒,離了天門,已經一時三刻了。”天尊對著佛爺爺說道:“萬望佛爺爺恕罪,果是貧道部下的孽畜思凡,多有得罪處。”佛爺道:“還是那位仙長?”天尊道:“是貧道大的徒弟,名喚紫氣真人,他跨了八叉神鹿,離了天門,已經一時三刻。”佛爺道:“正著了‘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他得了這一時三刻,好不維持哩!但只一件,還相煩天尊的法旨。”天尊道:“既蒙佛爺下顧,貧道敢有推卻?貧道把一件寶貝送佛爺爺前去,其中自有個處分。”佛爺道:“是個甚麽寶貝?”天尊即時吩咐一位尊者,取出一件寶貝,拿在手裏,說道:“這個寶貝雖則是五寸來高,二寸來圍,就象一個筆筒兒的模樣,其實好大的肚皮,不拘甚麽寶貝,但見了他幌一幌,卻都要歸到他處來。你明日與他交戰之時,收盡了他的寶貝,他自然歸本還原。這是個不戰而屈人兵的陣勢。”佛爺道:“叫做甚麽名字?”天尊道:“叫做個聚寶筒兒。”天尊交與佛爺爺。

佛爺爺無量生懽喜,謝了天尊,金光萬道,一竟歸到千葉蓮臺,依舊是個長老。到了天明,二位元帥、一個天師,各員武將,那一個不來請計,那一個不來問安?徒孫雲谷說道:“師父還在打坐,眼皮不曾撐開。”都說道:“國師好寬心也!”那曉得他一夜無眠到五更,天宮地府都遊遍。未及日高三丈,羊角大仙又來,喊殺連天,鼓聲震地。長老爬起來,一手缽盂,一手禪杖,走上崖來,說道:“貧僧是個出家人,你怎麽這等欺人也!”羊角大仙看見長老,高叫道:“你那和尚已知我的本領,何不早早投降?直待我寶劍分屍,那時悔之晚矣!”長老道:“善哉,善哉!說個甚麽分屍,好怕人哩!”仙人高叫道:“我把你碎屍萬段,你纔曉得怕人哩!”長老道:“善哉,善哉!你這過頭話兒少說些,只怕你今日也有些難爲人哩!”羊角大仙聽見長老說他今日有些難爲人,就激得他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掣過寶劍來,望空一撇,那口劍竟奔長老頭上來。長老把個指頭兒指一指,那一口劍就插在地上。羊角仙人大怒,駡道:“好大膽和尚,敢魘污我的寶貝麽?”叫聲:“無底洞,拿過水火花籃兒來。”即時取出軒轅鏡,又望空一撇,那個鏡竟奔長老身上來。長老把個缽盂仰一仰,那一面鏡就吊在草裏。羊角仙人看見兩個寶貝都不靈神,心裏慌了,說道:“敢是和尚添了些本領麽?敢是我自家該倒運麽?”沒奈何,只得拿出那個引魂幡來,高叫道:“好和尚,不要走!”長老站著,說道:“善哉,善哉!我出家人走到那裏去?”羊角仙人把個鹿角上敲了一敲,那鹿走如飛,竟靠著長老相近。仙人把引魂幡到長老頂陽骨上一閃,長老把個禪杖點一點,唬得那只鹿倒走了幾百步,那手幡倒反插在羊角仙人頭上。

仙人收了這些寶貝,心中好惱,口裏不住的唸咒,手裏不住的捻訣。只見長老說道:“你那仙長只顧下手別人,別人可也下手于你。”仙人道:“你有甚麽寶貝也拿來出陣,看我怕不怕麽?”長老道:“你可怕我的禪杖麽?”仙人道:“任你打來就是,我怕他怎麽?”長老把個禪杖一擲,擲將去,只見呼的一聲響,一條千尺長的毒蟒把個羊角仙人緊緊的纏起來,就象絞弓絃的樣子。好個羊角仙人,鹿角上敲一敲,連人帶鹿一躍而起,高叫道:“好和尚,你說我怕禪杖不怕?”長老道:“善哉,善哉!禪杖是你不怕,你可怕我的缽盂麽?”仙人道:“任你丢將來就是,我怕他怎麽?”長老把個缽盂一擲,擲將去,只見呼的一聲響,一片千百斤重的磨盤壓在羊角仙人的頭上,就象波斯獻寶一般。好個羊角仙人,鹿角上敲一敲,連人帶鹿走過一邊去了,高叫道:“好和尚,你說我怕缽盂不怕?”長老道:“善哉,善哉!你是不怕缽盂。”仙人道:“你還有甚麽寶貝,你都拿出來。”長老道:“沒有甚麽寶貝,衹有你的瓶兒在這裏。”仙人道:“你偷得我的瓶兒做甚麽行止?”長老道:“你管他偷不偷,只說你怕不怕。”仙人道:“那是我自家的寶貝,我怕他怎麽!”長老道:“你若是不怕他,我也叫你一聲,你敢應麽?”仙人道:“但憑你叫,我怎麽不應?”長老道:“軍中無戲言。”仙人道:“你前日不戲于我,我今日豈戲于你?”長老雖是個慈悲方寸,卻有一般妙用絕勝于人。他把個吸魂瓶兒放在缽盂裏面,方纔高叫一聲:“羊角道德真君哩!”真君隨口答應一聲:“有!”剛應得一聲“有”,連人帶鹿都在瓶兒裏面去了。

長老心裏想道:“雖是仙家,體面上不好傷損他,這早晚離午時三刻還遠。不免也耍他一耍,見得我金碧峰不是等閒的服主兒。”好長老,把個足兒足了瓶口,叫聲:“羊角大仙哩!”大仙在瓶裏應道:“我在這裏。”長老道:“裏面可好哩?”大仙在瓶裏應道:“裏面也好。”長老道:“你今番可怕哩?”大仙在瓶裏應道:“有甚麽怕也!”長老道:“你可要出來哩?”大仙在瓶裏應道:“我要出來怎的也?”原來羊角大仙嘴硬,實指望瓶底上有個眼兒,只要一鑽就是。那曉得金碧峰是個心細的,曉得瓶底上有些舊病,把個瓶兒又座在缽盂裏面。羊角大仙在裏面撮撮弄弄,弄不得通了。叫個鑽之彌堅,上天無路。長老拿著瓶兒在手裏,覺的裏面有些費週折了,又叫一聲道:“羊角大仙可在裏面哩?”大仙在瓶裏應道:“我在裏面也。”長老故意的吊他一聲道:“羊角大仙,你再一會兒好出來賣鹿脯哩?”大仙軟了些口,說道:“但憑你罷了!”

長老本是個慈悲方寸,又且仙家分上,故意的把個缽盂拿開了,單打的單一個滑瓶兒拿在手裏。長老就覺的倒輕了些,叫一聲:“羊角大仙哩!”只見羊角大仙跨著一隻八叉神鹿,手裏拿著一桿一尺二寸長的黃旗兒,纏著長老轉了轉,口裏狠著一聲道:“我在瓶外哩!你不看見我麽?”長老早知其意,說道:“善哉,善哉!我倒放鬆了你,你就來恩將仇報也!”連忙的把個九環錫杖點一點。只見忽喇喇一聲響,將一個無大不大的石井圈兒在長老面前。長老道:“阿爾陀佛!你就把個石囤兒來囤我哩!”大仙道:“好和尚,你偷得我的寶貝,反來害我,我偏然不怕。我把這等一個小圈兒奉承你,你怎麽怕的狠哩?”長老道:“你說我怕,我不如和你結果了他罷!”好長老,舉起個九環錫杖,輕輕的照著井圈兒敲了一敲,只見井圈兒渾身火爆,撲的一聲響,響做了兩半個。

羊角仙人大怒,駡說道:“你這賊秃,敢這等無禮,損傷了我的寶貝!一不做,二不休,你來,我教你吃我這一劍!”掣過劍來,望空一撇,口兒裏唸著,手兒裏捻著,實指望這一劍斷送了這個和尚。那曉得今日的和尚,又不是昨日的和尚,只見他把個偏衫的袖兒幌一幌,那一口劍竟飛到他的袖兒裏面去了。羊角仙人見之,吃了一大驚,心裏想道:“這是個甚麽法兒?”我這口劍是我師父的斬妖劍,百發百中,縱不傷人罷,那裏有個跟人走的道理?”高叫道:“好和尚,你怎麽把我的劍袖了去?”長老道:“善哉,善哉!非是我要袖他,卻是他來袖我。”羊角仙人連忙的把個軒轅鏡兒唸唸聒聒,著實的望空一撇,那個鏡兒竟奔著長老身上來。長老又把個袖兒幌了一幌,那面鏡卻也飛到袖兒裏面去了。

羊角仙人看見去了斬妖劍,又去了軒轅鏡,心上卻慌了,暗想道:“沒有了這寶貝,怎麽轉得東天門?怎麽得朝元?怎麽得正果?”把個鹿角上左敲右敲,敲得隻八叉神鹿飛上飛下,他騎在鹿背上就勝如騎在老虎背上。長老曉得他的意思,卻又吊他一聲說道:“大仙,你水火花籃兒裏面還有寶貝沒有?”把個羊角大仙激得怒發如雷,高聲駡說道:“好賊秃,你欺負我沒有寶貝麽?我今日和你做一場,不是你,便是我。”長老道:“善哉,善哉!我一個出家人有甚麽做得!”羊角大仙驟鹿而走,走近長老身邊,把那一手小令字旗兒照著長老的頂陽骨上一閃。長老把個袖兒幌一幌,那手旗兒又走到長老的袖兒裏面去了。把一個羊角大仙就唬得他魂不歸身,那曉得是個聚寶筒兒。心裏想道:“原來這個和尚好大來歷也。這些寶貝,除是我師父元始天尊纔用得他,纔收得他。似此之時,這和尚卻不與我師父齊驅並駕?好怕人哩!”心裏又想道:“我在金蓮寶象國誇口一場,豈可就軟弱于他?”只得赤手空拳,勉強支起一個虛心架子,高叫道:“好和尚,你把我的寶貝都騙了,你敢何如我麽?”長老道:“善哉,善哉!我是個出家人。有甚麽何如于你?”仙人道:“你再不要把那個‘善哉’二字來謊人。你即是善哉善哉,怎麽把我的寶貝都騙了?”長老道:“不是我騙你的,我和你收了,勸你歸山去罷!”仙人道:“我歸山,我自歸山,怎麽把你挾制得我歸山!”長老道:“說個甚麽挾制。自古道:‘好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去罷。”羊角仙人當初說大了話,到如今收拾不來,故此只是一個不肯去,硬著嘴說道:“我不去,你敢叫人拿我麽?”長老道:“拿你就不好看相。”仙人道:“你便拿我,其奈我何?”

長老心裏想道:“不唬他一唬,他到底不肯認輸。”好長老,把個腳下的僧鞋梭了幾梭,只見偏衫袖兒裏面走出一班小和尚來,大略衹有一尺二寸來長,一個個光著頭,一個個精著腳,一個個一領小偏衫,一個個手裏一根鐵界尺,照著羊角仙人腳跟上打。一夥小和尚也不計其數,把個羊角仙人打慌了。仙人也沒奈何,只得騰雲而起。長老道:“你去了罷。”羊角仙人說道:“受了你這等的欺侮,豈肯干休!我怎麽就去?”長老道:“你師父叫你去罷。”羊角仙人道:“你這說謊的和尚,那一個是我的師父?”長老道:“元始天尊不是你的師父?”仙人看見扦實了他,老大的沒趣,只得強口說道:“就是我師父,他不在這裏,也不奈我何!”長老道:“你師弟叫你去罷。”仙人道:“你這和尚又來說謊,那一個是我師弟?”長老道:“魏化真人不是你的師弟?”仙人看見他露了相,越加慌張了,只是沒奈何,仍舊強著口說道:“就是我師弟,他不在這裏,不奈我何!”長老道:“你說不在這裏,那前面的是那個?”唬得個羊角仙人把頭一起,開眼一瞧,果真的雲裏面是個魏化真人。魏化真人說道:“師兄快轉火雲宮裏去,師父在那裏發激哩!”羊角大仙道:“我還有寶貝不曾得來。”魏化真人拿著個聚寶筒兒在手裏,說道:“已歷還你的寶貝。”平白地逼勒個羊角大仙,一天妙計難尋路,八面威風沒處施。羊角大仙好難處哩!將欲不去,違了師命,不得朝元;將欲去了,便饒了和尚,辜負了姜金定。卻還是朝元正果的心勝,只得把個鹿角上敲一敲,騰空而去,口裏恨兩聲說道:“和尚機深,不中相交的。”一面騰雲而去,一面差下一個急腳鬼,把三個錦囊計送與姜金定,教他依計而行,自有安身之策。

卻說無底洞看見師父騰起雲來,連忙的吆喝道:“師父帶我去哩!”師父道:“你快來。”剛剛的騰起雲去,早被一個一尺二寸長的小和尚一鐵界尺,打翻了在地上。徒弟不得師父到手,師父也顧不得徒弟,這叫做夫婦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姜金定得了三個錦囊,看見事勢不諧,化作一道火光而去。

金碧峰一手一個缽盂,一手一根禪杖,就象一個化齋吃的和尚,慢騰騰的轉到寶船上來。只見二位總兵元帥,一位天師,各各武將,各各謀臣,雖不見長老鞭敲金鐙響,這些人也齊唱凱歌聲。三寶老爺道:“多謝國師佛力,莫大之功。”長老道:“貧僧是個出家人,也只是勸解他一番,有個甚麽功績?”三寶老爺說道:“國師前日吃他的寶貝許多苦,怎麽今日又收了他的寶貝?”長老卻把個東天門元始天尊的始末,細說了一遍。衆位都說道:“多虧了國師佛力。”長老道:“貧僧受了朝廷的敕旨,不得不然。”王尚書道:“原來這個羊角大仙就是紫氣真人。”長老道:“便是。”王爺道:“卻是個有名神道,故此猖狂。”馬公道:“只怕他去了還來。”長老道:“朝元正果倒不要緊,尋非爭鬧倒要緊。”

道猶未了,只見一尺二寸長的和尚帶得無底洞來回話。長老道:“跪的甚麽人?”小和尚道:“弟子是阿難使者,帶得無底洞來回佛爺爺的話。”長老道:“阿難回避了罷。無底洞,你站起來。”無底洞說道:“不敢。”長老道:“你是羊角仙人的徒弟麽?”無底洞道:“小的是羊角仙人的徒弟。”長老道:“你怎麽會三頭四臂,三丈金身?”無底洞說道:“非干小的之事,都是師父教的。”長老道:“你原來是個甚麽出身?”無底洞說道:“小的是個漏神出身。”長老道:“怎麽叫做個漏神?”無底洞說道:“掠人之財,滅人之福,妒人之有,竊人之多,如世上的漏卮一般,故此叫做個漏神。”長老道:你既是個漏神,怎麽又來出家做徒弟?”無底洞說道:“只因這如今世上漏神出得多了,漏不到那裏去,故此弟子改行從善,拜羊角大仙爲師。”長老道:“改行從善,這是你的好處。”我還問你,你羊角洞裏還有個行童叫甚麽名字?”無底洞說道:

“那是小的的師兄,叫做個有底洞。”長老道:“他原是那個出身?”無底洞說道:“他原是個看財童子出身。”長老道:“怎麽叫做個看財童子?”無底洞說道:“不怕餓死飯不吃,不怕凍死衣不穿。看著這個銅錢,一毛不拔,故此叫做個看財童子,一名守錢奴兒。”長老道:“他做他的看財童子罷,怎麽也來出家?”無底洞說道:“他枉看了這一世財,不得一毫受用,如今省悟過來了,故此出來出家,拜羊角大仙做師父。”長老道:“也好個如今省悟過來了。我還問你,姜金定那裏去了?”無底洞說道:“適來俺師父上天之時,又差下一個急腳鬼,送了三個錦囊計交與他。他得了錦囊計,他就化作一道火光,火囤去了。”長老道:“你也去罷。”無底洞道:“小的到那裏去?”長老道:“你還尋你師兄一同去脩行罷。”

三寶老爺說道:“這個三頭四臂的鬼王,他前日臨陣之時,唬嚇我們軍兵,莫大之罪,軍中有功者賞,有罪者斬。不斬,蕭何法不行,怎麽可放他去罷?”長老道:“貧僧是個出家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今日只是上爲朝廷,下爲元帥,不得已方纔拿住此人。況兼他是個改行從善的,又還有一個師兄在洞裏,朝夕懸懸,怎麽說個壞他。阿彌陀佛!看貧僧之面,饒了他罷!”馬公道:“放了他去,他明日又同著姜金定撐出那一付鬼臉子來,那時節悔之晚矣!”長老道:“饒他還來,還在貧僧身上。”三寶老爺道:“看我國師金面,饒了你去。你只好去說法聽經,再不可裝那神頭鬼臉。”無底洞拜謝佛爺而去。老爺道:“羊角仙人雖去,姜金定又得了甚麽錦囊,這個金蓮寶象國兒時收服得他?”長老道:“寬容一日,看他怎麽樣來。”

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姜金定又來討哉。”三寶老爺道:“果中學生之計。”長老道:“貧僧告便,但憑元帥調兵遣將就是。”元帥即時傳下將令:“誰敢披掛出陣,殺退姜金定?”將令一出,班部中閃出一員將官來,鐵幞頭,紅抹額,皇羅袍,生角帶,手裏拿著一桿八十四斤重的狼牙棒,座下騎著一匹烏錐千里馬,原來是征西前哨副都督張柏。披掛未了,班部中又閒出一員青年將官來,束髮冠,兜羅袖,練光拖,獅蠻帶,手裏拿著一桿丈八神槍,座下騎著一匹流金(馬瓜)千里馬。原來是金吾前衛應襲王良。兩員大將,兩騎駿馬,兩樣兵器,一齊殺出陣來。只見荒草坡前擺列著千百衹有頭、有角、有皮、有毛、有蹄、有尾、黑萎萎的水牛,成羣逐隊,竟奔荒草坡前。有一篇《牛賦》爲證。賦曰:

嗟乎!物之大者,狀若垂天之雲。《禮》稱三月在滌,《詩》云九十其鞟。歧蹄者天,穿婁者人。或衣繡而入太廟,或鞟鼓而正三軍。爾牛來思,其耳濕濕。鼷鼠既忌于見傷,風馬亦知其不及。扣角伸寧戚之困,燒尾救田單之急。或爲軍事之占,或示農耕之候。異彼髦頭,寧爲鷄口。晉武以青麻彰德,何曾以銅鈎被奏。至于傷勿改卜,用犢貴誠。或捩角而不售,或割肉而復生。幸劉寬之量遠,羨魯公之政行;多郭舒之寬恕,慕朱衝之不爭。中尉則駕之者赤,桃根則獻之者青。王愷既聞其八百,苟晞亦稱其千里。雖有雙箸,且無上齒。別有得于文山,放之桃林。木則餽糧,石則便金。設以福衡,養之牢莢。愚公畜牸于齊山,百里載鹽于秦國。禴祭乃東鄰之殺,無妄見行人之得。袁宏見諷于贏牸,華元應嘲于有皮。遺布既因子王威,置芻亦見于羅威。復有職人掌芻,封人供藁。彦回靡恃于墜井,虛愷不烹而衰老。或僨于豚上,或置之樹柯。詹何既識于白蹄,葛盧亦辨其三犧。肅慎占之而入貢,弦高用之而犒師。別有盆子主之以建業,光武騎之以起兵。或爲夢于蔣琰,或見解于庖丁。觀其豫章挈絹,薄韉掛書。白則識李冰之綬,青則駕老子之車。季知一轉而思過,江酒但飲而無芻。又有蹋石成花,塗泥求雨。或行詐而玉帛,或華長而殺御。既擔矛而棄犢,亦結陣而卻虎。至若置于盆寮,老在牢闌。角不失于三色,香獨稱于四膏。遇夔致問,喘月辭勞。稱精鑒者薛公,習遺書者晉祖。既曰不能執鼠,又云難以逐兔。成牛弘之寬厚,顯盧昌之仁恕。至于千足而富,夜鳴則□。顧憲仲文,臧決獄而人服;時苗羊氏,並居官而犢留。又有程鄭江竭,婁提谷量。望氣知北夷之騐,卜兆爲司馬之祥。若迺嘉彼柔謹,哀其觳觫。或蹊田而見犢,或洗耳而爲辱。丙吉已勞于問喘,龔遂更懲于佩犢。周官分職,牛人乃主于牽傍;留寶諸賢,和嶠亦勤于刺促。正是:春煖饑飡原上綠,山深渴飲澗邊清。幾番潦倒斜陽後,高臥南山看月明。

卻說荒草坡前擺列著千百頭野水牛,姜金定撮弄撮弄,弄得一頭牛背上一個小娃子,一個小娃子手裏一條絲鞭。姜金定騎在馬上,唸一唸,喝聲:“走屍那些牛就望前走。喝一聲:“快!”那些牛就走得快。南朝兩員將官陡然間看見,吃了一驚。王良道:“這是個甚麽出處?”張柏道:“這不過是個田單火牛之計罷了。”王良道:“我和你蠻殺他娘。”張柏道:“爲將之道,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倘有疏虞,貽禍不小。”王良道:“這決是那羊角道德真君的詭計,那裏真是個牛?”張柏道:“假做的牛那裏有這等英勇活泛?”王良道:快擂起鼓來。”一聲鼓響,兩員將官左右雙上。只見那些水牛單奔狼牙棒張柏。張柏雖是力大心雄,怎麽奈得這一羣千百頭牛何,致使敗陣而歸。姜金定得勝而去,說道:“多虧了師父,又助我這一陣也。”

卻說兩員將官歸來,一個受傷,一個平過。元帥道:“好古怪哩!兩員官一齊出陣,偏牛就趕著這一個,這是個甚麽緣故?”即忙去問國師。國師道:“但問天師便知端的。”元帥又去請問天師。

不知天師有何高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姜金定三施妙計~張天師淨掃妖兵

詩曰:

仙人羊角碧霄中,紫氣真人獨長雄。丹洞朱簾搖斗極,翠華玉輅駕洪濛。淩虛慣掠鈞天樂,舒嘯長披閶闔風。爲惜門徒姜氏女,錦囊三計妙無窮。

卻說元帥請問國師這個水牛出陣是甚麽緣故。國師道:“貧僧有所不知,但問天師便知端的。”元帥轉身就來拜問天師。天師道:“這水牛不爲大害。”元帥道:“怎見得不爲大害?”天師道:“是貧道袖占一課,占得是個風天小畜。所畜者小,何大害之有?”元帥道:“昨日狼牙棒張千戶、小將軍王應襲兩個出馬,偏傷的是狼牙棒,這是個甚麽緣故?”天師道:“這是偶爾,有個甚麽緣故?”元帥道:“天師不棄,肯出一陣麽?”天師道:“萬里遠來,豈恁閒散。既承元帥嚴命,貧道即行。”

好一個天師,說一聲“行”,即時左右擺列著兩桿飛龍旗,兩邊旗下擺列著神樂觀樂舞生、朝天宮道士,中間擺列著一桿皂纛,皂纛之上寫著一行金字。皂纛之下坐著一個天師,一口七星劍,一匹青鬃馬,竟出陣來。只見荒草坡前,真個是擺列著千百頭有頭、有角、有皮、有毛、有蹄、有尾、黑萎萎的水牛,一頭牛背上一個小娃娃,一個娃娃手裏一條絲鞭。姜金定坐在馬上,鬼弄鬼弄,喝聲:“走!”牛就走,喝聲:“快!”牛就快。天師見之,心裏纔要想個主意,只見姜金定口裏連喝遞喝,那些牛就連跑遞跑,一直跑過陣來。天師看見這些牛只要奔他,連忙的把個七星劍望空一撇,那一口劍吊下來,只傷得一頭牛,比不得傷了一員大將,衆將驚潰敗陣。這一頭牛傷與不傷,其餘的牛那裏得知,一性兒只是奔著皂纛之下。姜金定又喝得狠,這些牛又跑得狠,正叫做個冰前刮雪,火上澆油,把個張天師沒奈何,只得撇了青鬃馬,跨上草龍,騰空而起。天師心裏想道:“這等一個陣頭卻就輸著于他,何以復命元帥?”即時劍頭上燒了一道飛會,飛符未盡,天上早已吊將一位天神下來。你看他:

鐵作幞頭連霧長,烏油袍袖峭寒生。噴花玉帶腰間滿,竹節鋼鞭手內擎。坐著一隻斑斕虎,還有四個鬼,左右相親。

天師問道:“來者何神?”其神道:“小神是龍虎玄壇趙元帥,不知天師呼喚,有何道令?”天師道:“女將姜金定撮弄妖邪,裝成牛陣,不知是真是假,相煩天神與我看來。”天神起眼一瞧,回復道:“牛是真的,牛背上娃子是假的。”天師道:“就煩天神與我破來。”趙元帥按落雲火,喝一聲:“孽畜,何敢無禮!”舉起鞭就是一鞭。若是每常間趙元帥這一鞭,饒你是個人,打得你無情妻嫂笑蘇秦;饒你是個鬼,打得你落花有意隨流水;饒你是個怪,打得你鬼頭欠下閻王債;饒你是個精,打得你揚花落地聽無聲。若是今日趙元帥這一鞭,打得就是個飛蛾撲火無頭面,惹火燒身反受災。怎麽叫做惹火燒身反受災?卻說趙元帥狠著一鞭,那些牛那裏怕個鞭?一齊奔著趙元帥,就是個衆犬攢羊的一個樣子。趙元帥攢得沒奈何,跨了斑讕猛虎,騰雲而起,回復天師道:“小神告退。”天師道:“怎麽連天神天將也不怕哩?”趙無帥說得好:“他一杭是個牛,那裏曉得個甚麽輕?甚麽重?終不然我們也和他一般。”天師道:“多勞尊神,後會有請。”趙元帥飄然而去。

天師心裏想道:“牛有千斤之力,人有倒牛之方。豈可坐視其猖獗,就沒有個贏手?”好天師,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即時回陣,參謁元帥。元帥道:“今日天師功展何如?”天師卻把個趙元帥的始末,說了一遍,元帥道:“似此天神也不怕,我和你將如之何?不如還去拜求國師罷。”天師道:“不要慌張,貧道還有一事奉稟元帥。”元帥道:“但說不妨。”天師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個我和你還不知他的根腳,故此不得其妙。”元帥道:“卻怎麽得他的根腳?”天師道:“須煩元帥傳下將令,差出五十名夜不收,潛過彼陣,細訪一番,得他的根腳,貧道纔有個設施。”元帥道:“這個不難。”即時傳下將令,差出五十名夜不收,前往金蓮寶象國體探這水牛陣上的根腳,許星夜回報毋違。

夜不收去了一夜,直到次日天明時候,纔到帳前回話。天師道:“這牛可是真的麽?”夜不收說道:“牛是真的,衹有牛背上的娃子,卻是姜金定撮弄得是假的。”天師道:“這牛是那裏來的?”夜不收道:“這牛是個道地耕牛。”天師道:“既是道地耕牛,怎麽有如許高大?”夜不收道:“原種是人家的耕牛,其後走入沿海山上,自生自長,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年深日久,種類既繁,形勢又大。約有一丈二三尺高,頭上雙角有合抱之圍,身強力健,雖是水牛,卻叫做個野水牛。”天師道:“怎麽遣得他動?”夜不收道:“都是羊角道德真君錦囊計,姜金定依計而行,故有此陣。”天師道:“這牛連番攢住一個人,是個甚麽術法便的?”夜不收說道:“不干術法使的。原來這個野水牛本性見不得穿青的,若還見了一個穿青的,他畢竟要追趕他,他畢竟要抵觸他,不是你,便是我,直至死而後已。”三寶老爺聽了,大笑兩聲,說道:“原來有此等緣故,昨日狼牙棒吃虧,狼牙棒是青。今日天師受虧,天師皂纛是青。趙元帥受虧,趙元帥又是青。哎!原來穿青的誤皂。”馬公在傍邊說道:“只聞得穿青的護皂,那有個穿青的誤皂?”三寶老爺道:“爲了穿青受了虧,卻不是穿青的誤皂?”

天師道:“不消取笑,待貧道出去贏他來。”今番天師不用飛龍旗,不用皂纛,不用青鬃馬,只是自家一個披髮跣足,仗劍步罡,如真武之狀,高叫道:“潑賤婢,敢駕得畜牲裝你的門面!”姜金定看見天師隻身獨自,他就起個不良之意,口裏唸唸聒聒,喝一聲:“聲!”那些牛就走。喝一聲:“快!”那些牛就快。連喝快,遞喝快,那些牛連跑遞跑,又奔著天師面前來。天師拿定了主意,收定了元神,竟往海邊上走。姜金定只說天師又要敗陣,急忙的喝著牛來。天師到了海邊上,跨上草龍,早巳轉在水牛後面,令牌一擊,猛空裏耀眼爭光,一個大閃電,轟天劃地,一個響雷公。那些水牛打爭了,只得下水,就把些野水牛一並在海裏面去了。水面上無萬紙剪的小娃娃。天師令牌又擊了兩擊,那雷公又在海水面上,撲冬,撲冬的又響了幾響。直響半日,天師收下令牌,卻纔住了。可憐這些野水牛活活的水葬功果。

卻說姜金定看見雷公、電母,地覆天翻,纔曉得不是對頭,一道火光,入地而走。天師劍頭上燒了飛符,早已有個天將趕嚮前去,活捉將來,一直解上中軍寶帳。元帥老爺駡道:“潑賤奴!敢如此倔強,費我們精力。”叫聲旗牌官,推轉轅門外梟首示衆。旗牌官稟說道:“前番是他刀下走了,今番須得天師與他一個緊箍子咒,小的們方纔下手得他。”天師道:“也不消緊箍子咒,只問他肯死不肯死就是。”馬公道:“天師差矣!天下人豈有個自家肯死之理?”天師道:“王者之師,順天應人,須得他肯死,纔是個道理。”三寶老爺心上就明了,問說道:“你那潑賤婢,可肯死麽?”姜金定說道:“國王之恩未報,殺父兄之仇未伸,怎麽肯死?”天師道:“我曉得你還有兩個錦囊計不曾行得,故此不肯心死。”姜金定說道:“是,是!”天師道:“你再行了那兩個錦囊計,心可死麽?”姜金定說道:“到了計窮力盡,心自是死的。”天師道:“既然如此,且放他回去罷。”元帥說道:“放他去罷。”姜金定得命而去。

馬公道:“這都是些匹夫之勇,婦人之仁,怎麽下得海,收得番。”天師說道:“老公公豈不聞七擒七縱之事乎?”馬公道:“七縱還不打緊的,七擒卻也有些難處。”天師道:“都在貧道身上。”道猶未了,藍旗官報說道:“姜金定又擺了有千百頭水牛在荒草坡前,又來討戰。只是今番的水牛比前番不同些。”元帥道:“怎見得不同些?”藍旗官報說道:“前番的水牛小,今番的水牛大;前番的水牛矮,今番的水牛高;前番的水牛兩隻角,今番的水牛一隻角,生在鼻樑中間;前番的水牛有毛,今番的水牛有鱗;前番的水牛走,今番的水牛飛;前番的水牛是旱路,今番的水牛上山如虎,入海如龍。卻有些不同處。”馬公道:“這就是舊時的水牛,悶在水裏,改變了些。”天師道:“那裏有個再生之理。”馬公道:“若不再生,怎麽又來出陣?”天師道:“這不是水牛。”元帥道:“怎見得不是水牛?”天師道:“老大的不一樣,這決又是個甚麽野牛。”馬公道:“不論家牛、野牛,都在天師身上。”天師道:

“貧道即時收服他來。”元帥道:“多勞了!”天師道:“說那裏話。”

即時披髮仗劍,步行而出。只見荒草坡前果真有千百頭野物,姜金定坐在馬上,又是這等撮撮弄。天師心裏想道:“我雖是龍虎山中第一家的人品,卻不曾到這個海外,卻不能辦這些野獸。”心裏又想道:“也罷,全憑我這雙霹靂雷公手,那怕他頭角崢嶸異樣人。”心裏想定了,卻叫道:“那潑賤婢又弄個甚麽喧來?”姜金定道:“這不是弄喧,這都是俺本國道地兵,天造地設的,怎麽就服輸于你?”天師道:“你叫他過來就是。”姜金定說道:“今番卻不讓你,你那時休悔!”天師道:“我祖代天師的人,說個甚麽反悔字面?你只管叫他過來。”天師站定了。姜金定手裏拿著一條絲帶兒,掣一掣,叫一聲:“長!”那絲帶兒就長有三五丈長,猛地裏一聲鞭響,只見那一羣牛平地如飛,竟攢著天師的金面。天師就還他一個雷公,嘩喇一聲響,那些牛竟回本陣而去。姜金定又是一鞭,一聲響,那些牛又奔過陣來。天師又還他一個雷公,嘩喇一聲響,那些牛又奔回陣去。天師心裏想道:“這還不是個結果。”竟望海邊沿上走。那些牛又飛趕將來。天師跨上草龍,轉在牛背後,猛地裏一個雷公,嘩喇一聲響,那些牛竟奔下海而去。天師只道還是前番的故事,水面上又還他一個雷公,嘩喇一聲響,那些牛反在水裏奔上崖來。崖上一個雷公,他就在水裏;水裏一個雷公,他就在崖上。天師看見沒有個贏手,只得跨上草龍而去。姜金定高叫道:“天師,你今番服輸于我也!”天師大怒,駡說道:“今後拿住你,若不碎屍萬段,誓不爲人!”姜金定說道:“你拿得我住,你不碎屍?”

張天師恨了兩聲,竟歸中軍寶帳。三寶老爺道:“今日出馬何如?”天師道:“今番不是個牛,故此不好下手。”老爺道:“怎見得不是個牛?”天師道:“他真是個上山如虎,入海如龍。那裏有這等個牛來!”老爺道:“卻怎麽處他?”天師道:“要處置得他,須還是夜不收過去打探一個詳細纔好。”老爺道:“既要打探,不可遲疑。”即時差了五十名夜不收。五十名夜不收即時回話。天師道:“這陣上可還是個牛麽?”夜不收說道:“前番野水牛淹沒已盡,今番卻不是他了。”天師道:“是個甚麽?”夜不收說道:“就是本國地方上所出的,形如水牛,約有千斤之重,深身上不長牛毛,俱是鱗甲紋癩,蹄有三跆,快捷如飛。頭有一角,生于鼻樑之上。”天師道:“似此說來,卻不是個犀牛?”夜不收道:“便是犀牛。”天師道:“那妖婦怎麽遣侍他動?”夜不收說道:“又是羊角道德真君第二個錦囊計。姜金定只是依計而行。”天師道:“只是這個犀牛也不至緊。”三寶老爺道:“天師,你也曾認得他麽?”天師道:“但不曾看見,書上卻有他。”老爺道:“書上說他好麽?”天師道:“其角最好。大抵此爲徼外之獸,狀如水牛,豬之頭,人之腹,一頭三角,一孔二毛。行江海中,其水自開,故此昔日桓溫燃其角,立見水中之怪。其角有粟文者貴,有通天文者益貴。古詩有云:‘犀因望月紋生角,象被驚雷花入牙。’即此之謂也。”老爺道:“此今的只是一角,卻是何如?”天師道:“或云一角爲雄,又名兕。兕,野牛也。”老爺道:“天師既如此稔熟,怎麽又要人去體探?”天師道:“耳聞不如目見。況兼爲將之道,三軍耳目所關,取強不知以爲知?倘若所言不當,惑亂軍情,貽禍不小。”老爺道:“天師慎重如此,不枉了與天地同休。衹有一件,這如今怎麽贏他?”天師道:“貧道自有個贏他之法。”

道猶未了,藍旗官又來報道:“牛陣擺圓,夷女討戰。”天師即時起身,轉到玉皇閣上,收拾了一趟,也還是披髮,也還是跣足,也還是仗劍,也還是步行。姜金定見了天師,便高聲叫道:“好天師,你枉了那披髮跣足,不如早早投降,免受刀兵之苦!”天師大怒,駡說道:“潑賤婢!敢開大言,敢說大話,你再叫你那些畜牲來。”姜金定一鞭,那些犀牛一湧而來。天師一雷,那些犀牛一湧而去。姜金定又一鞭,那些犀牛又一湧而來。天師趁著他的來勢,照舊的佯輸詐敗,望海邊上走。那些犀牛照舊的趕將來。天師照舊的跨上草龍,卻轉在犀牛之後,一個雷響,一陣大風,一天都是朱頭黃尾、百足扶身的蜈蚣蟲,竟奔那些犀牛身上而去。那些犀牛見了蜈蚣蟲,就是指頭兒捺上了雙簧鎖,不是知音不得開。一個個都鑽到犀牛的鼻頭裏面去了。犀牛鑽不過,望海裏一跑,望崖上一跑,跑了幾跑,把個終生送卻潮頭上,那管得角上通天錦繡紋。張天師跨在草龍之上,只是好笑。姜金定還不解其意,還指望犀牛陣來取勝。直至半響半晌不見起來,心裏卻纔有些慌張,翻身就走。天師高叫道:“番奴那裏走!”劍頭上一道飛符,早巳把個姜金定又捉翻來了。

解上中軍寶帳,三寶老爺說道:“多謝天師道力,成此大功。”馬公道:“這蜈蚣可是真的麽?”天師道:“是真的。”馬公道:“那裏有這些真的?”天師道:“這是安南國地方所出,其長有一尺六寸,其闊有三寸五分。其皮挽鼓,其肉白如葫蘆,交人制爲肉脯,其味最佳。”馬公道:“既在安南國,怎麽得他過來?”天師道:“是貧道燒了飛符,遣下天神天將,著落當方土地之神驅他過來的。”老爺道:“管甚麽蜈蚣,叫旗牌官過來。”旗牌官即時跪著。老爺道:“把這潑妖婦押出轅門外,即時梟首。”天師道:“你今番卻心死也?”姜金定道:“心還不死。”天師道:“我再放你去罷。”姜金定說道:“再放我去,再拿我來,那時心卻死也!”三寶老爺大怒,說道:“這等一個小夷女,敢如此展轉,費我南軍。”咬得牙齒只是(革各)叮(革各)叮響。張天師唸動了緊箍子咒,旗牌官動手捆縛起來。姜金定還說道:“我今日死也眼不閉!我就做鬼,也還要和你做一場!”一時間押赴轅門之外,一刀兩段,段得一個姜女頭來。三寶老爺吩咐仔細看他的屍首,不要又學前番走了人。旗牌官稟說道:“今番再無差錯,明明的捆著,明明的砍頭,明明的兩段,再無異法。”老爺道:“既如此,把他的頭掛在哈密西關之上,令其國人好看。把他的屍骨放火燒了。”他軍令已出,誰敢有違?即時掛起他的頭,放在哈密西關高竿之上。即時把他的屍骸放起火來燒化。只見火燄之中,端端正正坐著一個姜金定,只是沒頭,只是不會講話。三寶老爺心上盡有些狐疑。馬公道:“這賤婢到底死得有些心不服。”王爺道:“到依天師說再放他去,再拿他來,他心就死。”老爺道:“事至于此,悔之無及!任從他來。”天師道:“疑心生暗鬼,再不可講他,各自散罷。”果真的各人散帳。

夜至三更,只見這裏也吆喝,那裏也吆喝,船上也吆喝,營裏也吆喝。明日天早,二位元帥老爺坐了中軍帳上,問說道:“夜來爲著甚麽事各處裏吆喝?”船上軍人都說道:“夜至三更,滿船上都是火光,火光之中,有許多的婦人頭進到船上來,滾出滾進,口裏說道:‘冤枉鬼要些甚麽咽作。’”營裏軍人說道:“夜至三更,滿營裏都是火光,火光之中有許多的婦人頭進到營裏來,滾上滾下,口裏說道:‘冤枉鬼要些甚麽咽作。’”老爺心裏想道:“這事卻有因,不好難爲這些隊伍。”只吩咐道:“今後不許吆喝,如違軍令施行。”衆軍退去。馬公說道:“偏軍伍中有鬼,偏我們這裏沒鬼,這都是妄言禍福,搖動軍情,依律該斬。”王爺道:“怎麽這等說,冤魂怨鬼,于理有之,只是各人謹慎些就是。”

到了第二夜,那些一個頭的鬼,單在馬公營裏出的出,進的進,上的上,下的下,約有數百之多。馬公公拿起一把刀來,砍過左,右邊的頭又來了,砍嚮前,後邊的頭又來了。把個馬公唬得魂飛魄散諸天外,一夜無眠到五更。巴不得到天明,竟到中軍帳上赴訴二位元帥老爺。老爺大怒,說道:“敢有些等妖魔!”即時吩咐旗牌官取下姜金定的頭來,把火燒了。一會兒取過頭來,一會兒起火燒了。只見火燄之中,端端正正站著一個姜金定的頭,只是沒有身子。口口聲聲說道:“我死也不甘心,我夜間還要來尋你也!”二位元帥聞之,心上有些不悅,請教國師。國師道:“善哉,善哉!這個殺人的事,貧僧不敢聞命。”二位元帥又去請教天師,天師沉思了半晌不開言。王爺道:“天師不肯開言,還有些甚麽見教?”天師道:“這個來蹤去跡,都有些蹺蹊,莫不然還是姜金定不曾死,撮弄得甚麽鬼情?”王爺道:“兩次焚燒之時,俱有怨魂結象,豈有不曾死之理?”三寶老爺道:“死之一字,再不消疑。只說這個單頭鬼,把怎麽處他?”天師道:“不得其根,從何處下手?”老爺道:“今日之事,譬如醫者,緩則治其本,急則治其標。”天師道:“貧道送過符來,各人貼在各人船上,且看他何如。”老爺道:“這個有理。”

天師送了符,用了印,各官接了,各官貼著;各營接了,各營貼著;各船接了,各船貼著。都說是天師的符水豈有不靈騐,都說是甚麽鬼再敢來侵欺。那曉得夜至三更,仍舊是這些婦人的頭滾出滾進,滾上滾下,莫說是衆軍士的船士,就是天師船上也有,就是國師的船上也有。莫說是衆軍人的營裏,就是都督營裏也有,就是先鋒營裏也有,就是元帥營裏也有。把個天師的符,一口一張,百口百張,只當個耳過風相似。這一夜有五更天,就吃這個婦人頭吵了四更半。

到了明日天早,你也說道鬼,我也說道鬼。國師老爺說道:“怎麽只要殺人,致使得這個怨鬼來吵人。”王爺道:“分明是個心不死,以致作崇生災。”馬公道:“莫說是西番人厲害,就是西番的鬼也厲害。”三寶老爺說道:“這個閒話不要講他,只說是這如今把個甚麽法兒治他就是。”天師道:“我心上終又有些犯疑。”老爺道:“但憑天師就是。”天師道:“貧道自有個處置。”劍頭上一道飛符,大上即時吊下一位天將。天師道:“來者何神?”其神應聲道:“小神是龍虎玄壇趙元帥。適承天師呼喚,不知有何道令?”天師道:“此中有一個婦人頭,到我南軍營裏作吵,已經三日,不知是何妖術,相煩天將看來。”趙元帥騰雲而起,即時回復道:“這個婦人頭,原是本國有這等一個婦人,面貌、身體俱與人無異,只是眼無瞳人。到夜來撇了身體,其頭會飛,飛到那裏,就要害人。專一要吃小娃娃的穢物,小娃娃受了他的妖氣,命不能存。到了五更鼓,其頭又飛將回來,合在身子上,又是個婦人。”天師道:“這叫做個甚麽名字?”趙元帥道:“這叫做個屍致魚。”天師道:“豈有這等的異事!”趙元帥道:“天師是漢朝真人,豈不聞漢武朝有個因墀國使者,說道南方有屍解之民,能使其頭飛在南海,能便其左手飛在東海,能使其右手飛在西海,到晚來頭還歸頭,手還歸手,人還是一個人。雖迅雷烈風不能壞他,即此就是這屍致魚。”天師道:“他怎麽飛到我這營裏來?”趙元帥道:“這又是羊角道德真君第三個錦囊計,姜金定依計而行。”天師道:“原來姜金定不曾死。”趙元帥道:“現在那裏唸咒燒符,今夜又要把這屍致魚來相害。”原來姜金定有五囤三出之法,死而不死,那些冤魂結象都是假的。天師道:“何以破之?”趙元帥道:“這個頭只是不見了原身,不得相合,即時就死,破此何難!”天師道:“多勞了,天將請便罷。”

趙元帥去了。把個三寶老爺嚇得口裏只是打嘖嘖,說道:“天師如此神見,果真還是姜金定撮弄的鬼情,這場是非還在天師身上。”天師道:“貧道謹領。只是今夜都不要吆喝,待貧道處置他。”

商議已定。夜至三更,果真的那些婦人頭又來了。只見四下裏唧唧噥噥,雖是不敢吆喝,天師早已知其情,即時劍頭上燒了五道桃符,即時五個黃巾力士跪著面前聽使。天師道:“叵耐此中有一班屍致魚,飛頭侵害我們軍士,你們五個人按五方嚮坐,把他的原身都移過了他的,遠則高山大海,近則隘巷幽巖,務令他不得相合,方纔除去得這個妖魔之害。”五個黃巾力士得了道令,即時飛去,各按各人的方位,各移各人的屍骸。復命已畢。天師運起掌心上的雷來,嘩喇喇一聲響,半夜三更就如天崩地塌一般相似。饒你就是個大膽姜維,也要吃了一嚇,莫說是這些婦人頭,豈有個不懼怯之理?一時間盡情飛去。盡情飛去不至緊,那裏去尋個身子來相合?天師早知其情,叫聲:“黃巾力士何在?”即時五個力士跪在壇前。天師道:“你們五個人還按五方嚮坐,把那些婦人頭穿做一索兒來見我。”到了明日天早,天師請過二位元帥、二位先鋒、各哨副都督會集帳下,叫黃巾力士提過頭來。只見一個力士提了一串,五個力士共提了五串,每串約有百十多個,果真是一個婦人頭,只是眼珠兒上沒有瞳人。中軍帳外堆了幾百個頭,好怕人也!老爺道:“此中出這等一個怪物,好利害哩!”王爺道:“多虧天師道力,謝不能盡。”馬公道:“還有姜金定,相煩天師處置他一番。”天師道:“貧道自有分曉。”

不知天師是個甚麽分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金蓮寶象國服降~賓童龍國王納款

詩曰:

洞門無鎖月娟娟,流水桃花去杏然。低眇湖峰煙數點,高攢蓬島界三千。雲中鷄犬飛丹宅,天上龍蛇護法筵。爲問西洋多道力,笑收妖婦晚風前。

卻說馬公道:“還有姜金定是個禍根,相煩天師一總結果了他也罷。”天師道:“這都在貧道身上。”三寶老爺說道:“且先把這些頭安頓在那裏纔好?”天師叫聲:“黃巾力士何在?”只見五個力士跪在面前。天師道:“你們把那些頭送到長流水裏去罷。”五個力士齊齊的答應道一聲:“是!”即時把這五串頭,一人一串,擲將出去,遠遠的送到大海中央。五個力士又來復命。天師道:“還有一樁事相煩你五位。”衆力士說道:“悉遵道令,怎敢有違。”天師道:“此中有一個女將姜金定,善能五囤三出,善駕三丈膝雲。我今日要拿他,你們與我出這一力。”五個力士說道:“但憑吩咐。”天師道:“你們五個人伏在五方,隨他囤在那方,那方力士即時活拿他來,各要用心,有功之日,明書上清。”

吩咐已畢,只見藍旗官報說道:“所有姜金定單刀匹馬,在于沿海邊上追尋那些婦人頭。”天師道:“這妖婢今日自送其死。”好天師,跨上青鬃馬,馳驟而出。望見姜金定,喝聲道:“潑賤婢那裏走!”姜金定未及回言,天師劍頭上早燒了一道飛符,早已有個天將捺將姜金定過來,解上中軍主張。三寶老爺說道:“這等一個小丫頭,原來一肚子都是些金蟬脫殼。”天師道:“今番是個枯樹盤根,動不得了。”王爺道:“還是個推車上嶺,走不得了。”馬公道:“還是個隔山取火,討不得了。”姜金定自家說道:“我今日還是個倒澆蠟燭,由不得了。”三寶老爺駡道:“油嘴有這些講的!叫旗牌官來,把他就捆在我這面前,一刀刀的細細剮來,一根根的骨頭細細拆來,看他走到那裏去?”姜金定說道:“縱然萬剮我,此心不死也難。”天師道:“你既然此心不死,再放你回去何如?”姜金定說道:“你若再放我去,再捉我來,我卻心死。”天師道:“只捉你一轉,不見我的手段。昔日諸葛亮七縱七擒,纔是個漢子。我今日也放你七轉,你心下何如?”姜金定說道:“若能七縱七擒,我卻死心塌地。”天師道:“元帥且放他,看他走到那裏去?”老爺道:“現鐘不打,又去煉銅。拿過來剮了他罷!”天師道:“但放他去不妨,他走到那裏去?”老爺道:“既然天師高見,悉憑尊裁。”天師道:“姜金定,你去罷。”

姜金定方纔去了不及半晌,只見一個紅臉力士一手揪著頭,一手拎著腳,一擲擲到中軍帳上來。天師喝聲道:“快走!”姜金定轉身就走,走將去了。不及半晌,只見一個紅臉力士一手揪著頭,一手拎著腳,一擲擲到中軍帳上來。天師喝聲道:“快走!”姜金定轉身又走,走將去了。不及半晌,只見一個青臉力士一手揪著頭,一手拎著腳,一擲擲到中軍帳上來。天師又喝聲道:“快走!”姜金定轉身又走,走將去了。不及半晌,只見一個黑臉力士一手揪著頭,一手拎著腳,一擲擲到中軍帳上來。天師又喝聲道:“快走!”姜金定扒起來又走,走將去了。不及半晌,只見一個白臉力士一手揪著頭,一手拎著腳,一擲擲到中軍帳上來。天師又喝聲道:“快走!”姜金定扒起來又走,走將去了。不及半晌,只見一個黃臉力士一手揪著頭,一手拎著腳,著實的一擲擲將來。這一擲不至緊,把個姜金定跌得兩腿風麻筋力倦,渾身酸軟骨頭酥。天師又喝聲道:“快走!”

姜金定慢慢的扒將起來,說道:“我今番不走了。”天師道:“先說了七縱七擒,這纔走得五轉,怎見得我的手段?”姜金定說道:“今番我已心死了,管你甚麽七縱不七縱。”天師道:“你既心死,可將去梟首罷。”姜金定說道:“我如今是個几上肉,任君剁,怕甚麽梟首哩。”天師道:“我這裏不殺你,你與我立一項功來,你心下何如?”姜金定道:“但憑吩咐就是。”天師道:“你回去報與你的國王,你可肯麽?”姜金定道:“既蒙不殺之恩,自當前去,夫復何辭!但不知天師意下何如?”天師道:“我這裏別無他意,只要你國王一封降書,投于俺元帥;一封降表,奏上我南朝天王。倒換通關牒文,前往別國,專問有我南朝傳國玉璽沒有,有則作急獻來,沒有便罷。再次之,前日沙彦章失陷在你國,好好的送上來。此外再無他意。”姜金定說道:“諸事可依。只是甚麽傳國玉璽,俺們並不曾聽見,這是沒有的。”天師道:“沒有的便罷,你快去快來回話。”

姜金定抱頭鼠竄而去,見了國王。國王道:“姜將軍,你連日之戰何如?”姜金定說道:“非干小臣之罪,怎奈南朝來的將勇兵強,我們不是他的對手。況兼那個天師果真的駕霧騰雲,驅神遣將,十分利害。還有那個國師,懷揣日月,袖囤乾坤,斬將搴旗,不動聲色。事至于此,臣力竭矣,無可奈何。”番王道:“只是多負了愛卿。”姜金定說道:“臣之父兄死在南朝,臣之師父敗在南朝,臣之力量盡于今日。惟願我王早賜一刀,臣死瞑目。”番王道:“怎麽說個死字?俺的江山社稷,全賴愛卿扶持。”姜金定說道:“臣無力可施,怎麽扶持得社稷?”番王道:“天下事,不武則文,不強則弱。爲今之計,何以退解南兵?”姜金定說道:“還有左右丞相,小臣怎麽擅專?”番王道:“是我不合監禁了左右丞相,今番卻怎麽轉灣?”姜金定說道:“事勢至此,不得不然。急宣丞相進朝,遲則不及。”番王即時傳一道飛詔,急宣左右丞相進朝,所有總兵官一體解放,照舊供職。左右丞相見了番王,番王道:“是俺不聽忠言,悔之無及。今日要降書降表送上南朝,又要倒換通關牒文前往別國,須在二位丞相身上。”左右丞相說道:“這纔是個道理,只還有一件來。”番王道:“還有那一件?”丞相道:“獻上降書,須要糧草侑緘;獻上降表,須要些寶貝進貢。”番王道:“這個不難,但有的都奉上去就是。”姜金定說道:“前日陷陣的千戶沙彦章先要送去。”番王道:“便先送去。”

即時姜金定送過千戶沙彦章,跪在中軍帳下磕頭謝罪。三寶老爺道:“辱國之夫,何顏相見!待你以不死,此後立功自贖。”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金蓮寶象國左右丞相見。”左丞相孛鎮龍帳前相見,手裏捧著一封金字降表,口裏說道:“小臣國王多多拜上元帥,所有金字降表一封,相煩進上天朝朱皇帝駕下,外土產不腆之儀,共成拾扛,聊充進貢。另具草單奉覽畢。”老爺吩咐中軍官奉表章,吩咐內貯官收下土產,吩咐旗牌官接上草單來看。只見單上開載的都是些道地寶貝。計開:

寶母一枚,海鏡一雙,大火珠四枚,澄水珠十枚,辟寒犀二根象牙簟二床,吉貝布十匹,奇南香一箱,白鶴香一箱,千步草一箱,鷄舌香一盤,海棗一盤,如何一盤。

三寶老爺看了草單,滿心懽喜,問說道:“這些寶貝可都是你本國所出的麽?”左丞相孛鎮龍說道:“俱是本國土產。”老爺道:“這些寶貝你都識得麽?”丞相道:“都是識得的。”老爺道:“寶母是個甚麽?”丞相道:“寶母就象一塊美石,每月十五日晚上,置之海邊上,諸寶畢集,故此叫做寶母。”老爺道:“海鏡是個甚麽?”丞相道:“海鏡如中國蚌蛤一般相似,腹中有一個小小的紅蟹子。假如海鏡饑,則蟹子出外拾食,蟹子飽歸到腹中,則海鏡亦飽。其殼光可射日,故此叫做海鏡。”老爺道:“大火珠是甚麽?”丞相道:“這珠徑寸之大,渾身上是火,日午當天,珠上可燎香褻紙,暮夜持之,前後照車千乘,故此叫做大火珠。”老爺道:“澄水珠是甚麽?”丞相道:“此珠亦有徑寸之大,光瑩無瑕,投之清水中,杳元形影;投之濁水中,其水立地澄清,澄徹可愛,故此叫做個澄水珠。”老爺道:“辟寒犀是甚麽?”丞相道:“辟寒犀是本國所產的犀牛角。但此角色黃如金子之狀,用金盤盛之,貯于殿上,煖氣烘人可愛,故此叫做辟寒犀。”老爺道:“象牙簟是甚麽?”丞相道:“象牙簟就是象牙抽成細絲,織之成簟,睡在上面,百病俱除,土名象牙簟。”老爺道:“吉貝布是甚麽?”丞相道:“吉貝是柯樹,其花成時,如鵝毛之細,抽其緒,紡之成布,染以五色,文綵燁然,土名吉貝布。”老爺道:“奇南香是認得他。白鶴香是甚麽?”丞相道:“白鶴香是長成的一柯樹,劈開來片片是香,燒在爐中之時,其煙直上,結成一對一對的白鶴衝天,故此叫做白鶴香。”老爺道:“千步草是甚麽?”丞相道:“千步草也是生成的,其性本香,用之佩在身上,香聞千步之遠,故此叫做千步草。”老爺道:“鷄舌香是甚麽?”丞相道:“鷄舌是個樹名,其樹辛厲,禽獸俱不敢近。至四五月間開花,花熟之時,隨水出香,蓋釀花而成者。以口含之,毛髮俱是香的,故此叫做鷄舌香。”老爺道:“海棗是甚麽?”丞相道:“海棗之樹,如中國栟櫚之狀,其樹五年一度開花,五年一度結實。實如瓜大,味最鮮美,土名海棗。”老爺道:“如何是甚麽?”丞相道:“如何亦是海棗之類,其形似棗,其大有五尺長,三尺圍,其樹九百年一結實。人生一世,不曾看見他開花如何,結實如何,故此叫做如何。”老爺道:“我大明朱皇帝駕上原有個傳國玉璽,卻被元順帝白象馱之入于西洋,不知可在汝國麽?”丞相道:“並不曾看見有甚麽南朝玉璽,有則即當奉還,不敢隱匿,自取罪戾未便。”老爺道:“請坐轅門外,再當轉敬。”

左丞相已出,右丞相田補龍相見帳下,手裏捧著一封降書,說道:“俺國王多多拜上元帥,具有降書一封奉覽。”三寶老爺吩咐旗牌官接過書來,拆開讀之。書曰:

金蓮寶象國國王占巴的賴謹再拜奉書于大明國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竊聞天子者受天之命,爲天之子,內主中國,外撫四夷。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莫不尊親。某僻處西戎,罔瞻冠服,致干天怒,爰示旌旗。覆天載地,識生成之有自;沐霜櫛雪,知收斂之無遺。幸具犬馬之知,敢肆蝮蛇之毒。敬將書幣,用展精忱,永作外藩,時輸內貢,矢心惟一,誓無二三!伏乞高明,俯垂憐鑒,某不任戰悚惶懼之至。年月日占巴的賴再頓首書。

元帥覽書已畢,說道:“知道了。”右丞相說道:俺國國王別具荒儀,奉犒元帥麾下列位軍長,伏乞一並收下。元帥道:“是甚麽物件?”右丞相道:“具有小單奉覽。”元帥吩咐旗牌官接上來看著,只見單上計開:

黃金一千兩,白金一萬兩,活豬三百口,活羊五百牽,活鷄一千隻,鮮魚五十擔,醃魚一百擔,稻米五百擔,柴草一千擔,椰子十擔,西瓜、甘蔗各五十擔,波羅蜜、蕉子各十擔,黃瓜、葫蘆各五十擔,蔥、蒜各十擔,檳榔老葉十擔,咂甕酒二百尊。

元帥看了單說道:“太多了些。”右丞相道:“俺國王國小民貧,毫無所出,此不足爲敬,聊具軍中一餉而已,伏乞笑留。”元帥道:“多謝了。我且問你,這裏有鷄,可有鵝、鴨麽?”丞相道:“小國不出鵝、鴨。就是鷄,至大者不過二斤,腳高寸半或二寸爲止,但雄鷄則耳白冠紅,腰矮尾竅,人拿在手裏他亦蹄,最是可愛。”老爺道:“這果子、蔬菜可都是本國出的?”丞相道:“是本國出的。果品還有梅子,味酸不敢獻上。小菜還有冬瓜,還有芥菜,非其時不得獻上。”老爺道:“稻米可是本國出的?”丞相道:“是本國出的。此米粒細而長,色多紅少白。大小麥俱不出。”老爺道:“這酒怎麽叫做咂甕酒?”丞相道:“此酒初然以飯拌藥,封于甕中,俟其自熟,欲飲則以長節小竹筒長三四尺者,插于酒甕中,賓客圍坐,照人數入水,輪次咂飲。吸之至千,再入水而飲,直至無酒味而止。”

元帥道:“你國中文字何如?”丞相道:“椎魯之徒,何文字之有!書寫等閒,沒有紙筆,用羊皮捶之使薄,用樹皮薰之使黑,折成經折兒,以白粉寫字爲記。”元帥道:“你國中歲月何如?”丞相道:“我國中無閏月,以十二月爲二年。晝夜各分五十刻,用打更鼓者記之。”元帥道:“你國中刑罰何知?”丞相道:“我國中刑罰,其罪輕者,用四個人拽伏于地,藤杖鞭之;其罪當死者,以繩繫于樹,用梭槍齊喉而割其首。若故殺劫殺者,以象踏之,或以鼻捲撲于地。犯姦者,男女各入一牛以贖罪。偷國王物者,以繩拘于荒塘,物充即出之。若爭訟有難明之事,官不能決者,則令爭訟二人騎水牛過鰐魚潭,理屈者,鰐魚出而食之;理直者,雖過十數次,魚亦不食。”元帥道:“國中婚娶之禮何如?”丞相道:“俺國中婚事,男子先入女家,成其親事,過到十日半月之後,男家父母及諸親友用鼓迎之歸家,飲酒作樂。”元帥道:“國中吊賀之禮何如?”丞相道:“百姓家不行吊賀,惟有國王當賀之日,用人膽汁沐浴,將領以下,俱獻人膽爲賀。第不用中國人膽。相傳往年有用華人一膽者,是日一甕之膽盡皆朽腐,王即病死,故後來切戎之。”元帥道:“國王在位何如?”丞相道:“俺國國王,大凡在位三十年者,即退位出家,令弟兄子姪權國。王往東山持齋受戒,茹素獨居,呼天誓曰:‘我先在位不道,當爲狼虎食之,或病死之。’若一年滿不死,則再登王位,復理國事。國人稱呼爲昔黎馬哈刺托,蓋至尊至大之稱也。”元帥道:“承教一番,三生有幸。”一邊吩咐紀錄司登禮物簿,一邊吩咐軍政司收下禮物,一邊吩咐授餐司安排筵席,大宴左右丞相及南船上將士。是日裏歌聲動地,鼓樂喧天。正是:

將軍出使擁樓船,江上旌旗拂紫煙。萬里橫戈探虎穴,三杯灑酒舞龍泉。莫道詞人無膽氣,應知尺伍有神仙。火旗雲馬生光綵,露布飛傳到御前。宴罷之時,元帥傳下將令,即將南朝帶去的青磁荷盤一百面,青磁荷碗三十筒,貯絲共二十匹,綾絹各二十匹,回敬國王。又將燒綠珍珠二十掛,真金川扇二十柄,回敬二位丞相,盡懽而散。左右丞相回復番王,番王大喜。明日侵早,左右丞相又來參謁元帥,說道:“番王多謝元帥活命之恩,再差小臣特來相請。敢請元帥進城,遊玩西番景緻。”元帥道:“多多拜上你的國王,軍務在身,不得相見。只是年年進貢,歲歲稱臣,足知相愛之至。”

左右丞相已去。元帥請過國師,請過天師,論功行賞,頒賞諸將有差。一連住了三日,國師道:“不可久住,恐費此國錢糧。”元帥即時傳令,收營拔寨,盡歸寶船,又令絞動劃車,拽起鐵描,扯滿風篷,開船望西而進。

只見一人一騎飛報而來,藍旗官問道:“來者何人?所報何事?”其人道:“俺本金蓮寶象國總兵官占的裏便是。今有本國三太子怨父王降順南朝,私自領兵逃去。國王懼怕前途有變,罪坐不明,故此先來稟過。”藍旗官報上中軍帳。元帥道:“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免坐其罪!”占的裏策馬而去。寶船仍舊分爲中、左、右、前、後五營,左、右、前、後四哨。正行之時,只見沿海岸上一人一騎又是飛跑而來,高叫道:“寶船上聽稟!”藍旗官高聲問道:“你是甚麽人?有甚麽事來稟?”其人高呼道:“俺本金蓮寶象國巡邏健卒海弟寧是也。領俺國王欽旨,奉稟元帥得知,此去不遠就有一個小國,叫做賓童國。俺國王已差總兵官占的裏領兵前去通知,但遇寶船到彼之日,即便進上降書、降表,不必倒換通關牒文,不勞元帥費心費力,也見得俺國王內附之微誠!”藍旗官報上中軍寶帳。元帥吩咐藍旗官回復他知道了。總兵官驟馬而去。

寶船正行之時,天色已晚,中軍傳下將令,落篷下錨,權且安歇,明早看風再行。約至半夜,左哨上人馬嘈嘈雜雜,就象有個喊殺之聲。及至天明,元帥未及查問,只見左哨征西副都督黃全彦擐甲全裝,宣花銅斧,解上一班偷船劫哨的賊來。元帥讅問了一番,原來爲首的就是金蓮寶象國國王的三太子;爲從的有三十多名,俱是些海賊。馬公道:“這些賊既是情真罪當,推他出去一人一刀,了結他罷。”三寶老爺道:“三太子,你還願死?你還願生?”三太子說道:“事至于此,有死無二。”老爺道:“你見差矣!自古道:‘死有重于泰山,死有輕于鴻毛。’你今日之死,爲著那一件來?你若說道爲臣死忠,我今日天兵西下,只受得你父王一紙降書,你社稷如故,你江山如故,這豈是爲臣死忠?你若說道爲子死孝,你父王安然爲王,安然理國,既無戮辱,又無呵斥,這豈是爲子死孝?你既不爲忠,你又不爲孝,此死何益?”原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三寶老爺這一席話,把個三太子說得啞口無言,滿面惶愧。老爺早知其意,又說道:“我這裏看你父王之面,怎麽殺戮于你?”叫軍政司取過麒麟胸背花補子員領一套來,賞與三太子遮羞而回。三太子說道:“既蒙不殺之恩,不勝感激,怎麽又勞重賜,此何敢當!”老爺道:“你受了去,今後穿此員領之時,你顧名思義,只可習文,不可習武。”又叫軍政司取過青布海青三十餘件過來,賞與這些爲從的,“自今以後只許穿衣吃飯,不許海上爲非”。這一千人磕頭謝賞而去。王爺道:“老公公,今日之舉,恩威並至。王者制馭夷狄之道,無以逾此。”

道猶未了,藍旗官道:“上面有一座山,頗多柴草。稟過元帥老爺,放軍人上山樵採,以備前面不急之需。”元帥許他。樵採已畢,元帥問道:“上面是個甚麽山?”藍旗官道:“這個山與金蓮寶象國山地相連,山陡而頂方。頂上有一股飛泉倒垂而下,如千丈瀑布之狀。頂上還有一塊石,如佛菩薩的頭,石上有四句詩,說道:浪作彌陀石作身,因貪海上避紅塵。有人問我西來事,默默無言總是真。詩後面又有一行字,寫著‘淩洋子書于靈山僧石’。以此觀之,是個靈山。”元帥道:“上面可有民居?”藍旗官道:“民居稀少,結網爲業。”元帥道:“上面可有土產?”藍旗官道:“上面有一樣藤杖,粗大而紋疏者可愛。次有檳榔蔞葉,餘無所出。”元帥吩咐樵採已畢,一齊開船。船行之際,每日順風,一連行了五六日,元帥問道:“前面又到那一個國土麽?”藍旗官道:“不見有個甚麽國土。”元帥道:“那報事的說,前面不遠就有一個國,怎麽還不見到哩?”藍旗官道:“行了這五六日,只在一個山腳底下,還不曾走得脫。”元帥道:“這是個甚麽山?有如許的長大哩!”又行了一日,纔離了這個山,早已到了一個國。

未及收船之時,只見占的里領了一枝軍馬遠遠迎住,稟道:“小將領了國王之命,先來賓童龍國報他說道:‘南膳部洲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二位元帥、一位天師、一位國師前來撫夷取寶,所過之國,俱要降書、降表,通關牒文。倘有負固不服稱南嚮者,誅其君、滅其國,毋赦。’現今賓童龍國國王已經親賫降書、降表,迎接天兵,不勞元帥費心費力,謹此稟知。”道猶未了,只見賓童龍國國王騎著一匹紅馬,張著一柄紅傘,前呼後擁,約有百十餘人,迤邐而來。藍旗官引上寶船相見元帥。二位元帥待以賓禮。國王不勝之喜,先遞上降表。元帥接下,交付中軍官安奉。次遞上降書,元帥接下。拆封而讀,書曰:

賓童龍國國王的普哇拿牙再拜奉書于大明國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側聞天無二日,民無二王。明明天子,既以一人而撫萬邦;渺渺夷封,敢不以萬里而戴一主。矧兹蕞爾,敢肆猖狂。敬勒函章,用旌效順。望雲闕以翔魂,叩轅門而頓顙。仰祈朗鑒,俯賜矜憐。某無任戰慄恐懼之至。

元帥看書已畢,說道:“書不盡言,足征國王盛德。”國王道:“我謝天兵遠來,小國民窮財盡,無物可將,謹以土儀進上天朝大明皇帝。”元帥道:“領了降表足矣,不必進貢。”國王拿出一個珠紅匣兒來,匣兒上面有把小金鎖鎖著,雙手遞與元帥。元帥接下,交付內貯官收訖。國王又遞上一張草單,元帥展開看著,只見單上計開:

龍眼杯一副鳳尾扇二柄珊瑚枕一對奇南香帶一條元帥道:“太厚了!”國王道:“禮物雖微,卻有一段足取處。”畢竟不知是個甚麽足取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寶船經過羅斛國~寶船計破謝文彬

詩曰:

翹首西洋去路賒,遠人爭睹迓皇華。一朝榮捧相如壁,萬里遙傳博望搓。玉節光搖驚海怪,繡衣分綵照紅花。還朝天子如相問,爲說車書混一家。

卻說賓童龍國國王說道:“禮物雖微,其中幸有一段妙處。”元帥道:“請教這一段妙處。”國王道:“這龍眼杯原是驪龍的眼眶子,將來鑲嵌成杯,斟滿酒之時,就起一段烏雲,儼如眼裏的烏珠子一般,隱隱約約,最可人情。這風尾扇本是丹山上去來的鳳尾巴,緝之成扇,看時五色成文,搖動清風滿面,永無頭疼眼熱之疾。這珊瑚枕與衆不同,用之枕頭,夜夢靈騐,隨意禱告,吉凶禍福,問無不知。這奇南香帶與衆又是不同,帶中間的小龍都是活的,如遇風雷,紛然有奮激之狀。這卻不是禮物雖微,幸有些妙處?”元帥口口稱謝。

國王又叫聲:“小番再擡上士儀來。”元帥道:“怎麽又有士儀?”國王道:“還有些不腆,奉充元帥麾下。”元帥道:“人臣無境外之交,已蒙進貢厚禮足矣,我們豈復有所私交?”國王道:“苦無厚禮,不過是小國土產奇南香、各色花布而已。”元帥道:“足領盛情。我們自公禮之外,一絲一線不敢私受。”國王敬的意思雖堅,元帥卻又至再至三,畢竟不受,反叫軍政司取過帶來的草獸胸背花補子員領一套,回敬國王。國王也不肯受。元帥道:“這是相答進貢厚禮,你既不受,我們連進貢的禮物也不受。”國王沒奈何,只得受下。又將番官番吏頒賞有差,衆人拜受而去。國王又叫:“小番兵擡上犒賞軍士的糧草來。”元帥道:“也不消,昨日在金蓮寶象國已領多了,此中再不受。”畢竟不曾受。國王感恩泣謝。王爺道:“老公公今日何爲不受?”三寶老爺說道:“老總兵豈不聞厚往薄來之說乎?”王爺道:“深得柔遠人之體。”

老爺一面陪著國王,一面吩咐筵席款待國王。飲酒中間,老爺問說道:“大國相去金蓮寶象國有幾日路程?”國王道:“旱路不過三日,水路要行七八日。”老爺道:“怎麽水路反又遠些?”國王道:“中間隔著一個山,叫做個崑崙山。俺這裏有個俗語說道:‘上怕七洲,下怕崑崙。針迷舵失,人船草存。’”老爺道:“好險也!”國王道:“到了小國,就是佛國。”老爺道:“怎麽小國就是佛國?”國王道:“小國原是捨衛城,祇陀太子施樹,給孤長者施園,世尊乞食,俱是小國。且有目蓮舊基址尚存,故此至今多設佛事,唸經把素,弱懦而已。”元帥心裏想道:“他只把個柔懦的話來講,敢是個軟交椅坐我,敢是個軟索兒套我,待我賣弄一番與他看著。”適逢國王辭酒,元帥道:“軍中無以爲樂。”叫舞劍,左右的成雙作對舞劍。叫舞刀,左右的成雙作對舞刀。又叫舞槍,左右的成雙作對舞槍。叫舞杷,左右的成雙作對舞杷。叫滾鞭,左右的成雙作對滾鞭。叫滾叉,左右的成雙作對滾叉。叫白打,左右的成雙作對白打。正是強兵門下無贏卒,養虎山中有大蟲。國王看見這個南兵人物精健,武藝熟嫺,口裏只是叫:“不敢!不敢!”連辭酒力不勝,拜謝而去。且說道:“此去十日之後,可到一國,其國慣習水戰,元帥須要提防他一番。”元帥道:“多承指教了。”

寶船開去,沿海而行,每日風順,行了一嚮,日上看太陽所行,夜來觀星觀斗,不見星斗,又有紅紗燈指路,因此上晝夜不曾下篷。大約去了有十晝夜多些,果是到了一國,停舟罷櫓。三寶老爺走出船外打一瞧,只見這一個處所,山形如白石,峭壁一望無涯,大約有千里之遠。外山崎嶇,內嶺深邃,頗稱奇絕。有詩爲證,詩曰:

芙蓉寒隱雪中姿,紫氣晴當馬首垂。虎嘯石林無晝夜,雲封巖洞有熊羆。硤深仰面窺天細,路險行吟得句奇。回首北辰應咫尺,天威獨仗地靈知。

凝眸久視,隱隱有城廓樓臺模樣。老爺心裏想道:“今番又有些費心思也!”即時傳下將令,照前兵分水陸兩營,五營大都督照舊移兵上崖,扎做一個大營。中軍坐著是二位元帥。左右先鋒照舊分營在兩邊,爲犄角之勢。四哨副都督仍舊紮住一個水寨,分前後左右。中軍坐著是國師、天師。水陸兩營晝則大張旗幟,擂鼓搖鈴;夜則掛起高招,數籌定點。

早有一個巡哨小番報知番國國王。國王即時升殿,聚衆文武百官。番王道:“巡哨的報甚麽事?”小番道:“是小的職掌巡邏,只見沿海一帶有寶船千號,每船上扯起一桿黃旗,每旗上寫著‘上國天兵撫夷取寶’八個大字。中間有幾號‘帥’字旗的船,一個船上有幾麪粉牌,一個牌上寫著‘大明國統兵招討大元帥’,一個牌上寫著‘大明國統兵招討副元帥’,一個牌上寫著‘天師行臺’,一個牌上寫著‘國師行臺’。好利害也!”番王道:“似此說來,是南膳部洲大明國朱皇帝駕下差來的。”道猶未了,又有一個小番報說道:“來的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說道是甚麽南膳部洲大明國朱皇帝駕下差來撫夷取寶。正元帥叫做個甚麽三寶老爺,副元帥叫做個甚麽王尚書。這兩個人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果然是一正一副。”道猶未了,又有一個小番報說道:“來的寶船上有一個道士,說是甚麽引化真人,號爲天師。有一個和尚,說是南朝朱皇帝親下龍床拜他八拜,拜爲國師。天師船上有兩面大言牌,一面牌寫著‘天下諸神免見’,一面牌寫著‘四海龍王免朝’,中間又有一面牌寫著‘值日神將關元帥壇前聽令’。那國師又有好些古怪,是個和尚頭,又是個道士嘴。”番王道:“怎麽是個和尚頭,又是個道士嘴?”小番道:“頭上光光乍,卻不是個和尚頭?嘴上鬚蓬蓬,卻不又是個道士嘴?”說道:“這國師有拆天補地之才,有推山塞海之手,懷揣日月,袖囤乾坤。天上地下,今來古往,就只是他一個,再也尋不出一雙來。”番王道:“你也不消說這許多閒話,你只說是南朝朱皇帝駕下差來的,我自有處。”

左班閃出一個番官來,名字叫做個刺麻兒,說道:“我國水兵天下無敵,怕甚麽南朝元帥,怕甚麽和尚道士!”道猶未了,右班閃出一個番官來,名字叫做個刺失兒,說道:“古語有云:‘來者不善,答之有餘。’既是南朝無故加兵于我,我國豈可束手待斃!伏乞我王作速傳令總兵官,令其練兵集衆,水陸嚴守,免致疏虞。”番王道:“二卿之言俱不當。”刺麻兒說道:“怎麽小臣之言俱不當?”番王道:“二卿有所不知,我國與南朝本和好之國。我父王存日,曾受他白馬金鞍,曾受他蟒衣金縷。寡人嗣位之時,雖不曾得他的白馬,卻得他金縷龍衣。且莫說別的來,只說寡人的金章玉印是那裏來的?只說國中斗斛丈尺是那裏來的?還有一件,寡人的大行人出使琉球,遭風失事,他不利我的貨財,他不貪我的寶貝,尚且船壞了得他補緝,食缺了得他周濟,路迷了得他指示。南朝何等有恩于我,我今日敢恩將仇報,自絕于天朝!”刺失兒說道:“既是大王與他有舊,知恩報恩,也是個道理,但不知他的來意何如?”番王道:“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你道不知他的來意,寡人就差你去體探一番。”刺失兒道:“既承明旨,小臣那敢違?”即時起身就走。番王道:“且來,我還有話和你講。”刺失兒道:“正走得好,又叫回來。”番王道:“我教你今番體探,不比每番。每番要私行細密,今番你去竟上他的寶船,見他的元帥,問他的來歷。你就道我國王千推萬推,沒有一推;干順萬順,只是一順。”刺失兒說道:“小臣謹領。”番王道:“你快去快回。”

刺失兒只說得一聲“是”,早巳走出朝門外來了,竟上寶船相見元帥。左右的道:“元帥坐在崖上營裏。”竟到營裏相見元帥。三寶老爺道:“你是甚麽人?”刺失兒說道:“小臣是本國右丞相刺失兒的便是。”老爺道:“你這是個甚麽國?”刺失兒道:“小國是羅斛國。”老爺道:“你國王叫甚麽名字?”刺失兒說道:“俺國王叫做個參烈昭昆牙。”老爺道:“你國王差你來有何高見?”刺失兒道:“俺國王說道:‘小國受天朝厚恩,不敢恩將仇報。千推萬推,沒有一推;千順萬順,只是一順。’但不知元帥的來意若何,故此特差小臣前來相問。草率不恭,望乞恕罪。”老爺道:“我們的來意其實無他,只因太祖高皇帝奉天承運,汛掃胡元,所有中朝歷代傳國璽,卻被元順帝白象馱之,入于西番。我等奉當今萬歲爺詔旨,提兵遠來,一則安撫夷邦,二則探問玉璽消息。如有玉璽,作速獻來;如無玉璽,倒換通關牒文,又往他國。”刺失兒道:

“元帥既無他意,愈見天恩。容小臣回朝奏過俺王,賫上降書降表,倒換通關牒文,還要奉些禮物進貢。”老爺道:“既承厚意,彼此有緣。”刺失兒回來奏知番王。番王大喜,即時撰下書表,備辦禮物,先差下一名小番報上中軍寶帳,說道:“小國國王親賫書表禮物來獻。”元帥心裏想道:“來意未必其真,不可墮了他的詭計。”即時傳示水陸各營,俱要弓上弦,刀出鞘,以戒不虞。傳下未已,只見羅斛國東門外塵頭起處,早有一枝軍馬蜂湧而來。當先一員大將,只見他:

鏵鍬兒出隊子,香羅帶皂羅袍。錦纏頭上月兒高,菩薩蠻紅衲襖。啄木兒僥僥令,風帖兒步步嬌。踏莎行過喜遷喬,鬭黑麻霜天曉。

卻說番陣上一員大將當先統領著一班番軍番馬,蜂擁而來。番將高叫道:“吾乃羅斛國王麾蓋下官拜普刺佃因大元帥謝文彬的便是。你是那裏來的軍馬?無故侵淩我的封疆。你敢小覷于我國無大將軍乎?你早早的收兵拔寨,投奔他國,我和你萬事皆休!若有半個不字,我教你這些無名末將,一個一槍;我教你這些大小囚軍,盡爲齏粉。”道猶未了,只見南陣上三通鼓響,左角上閃出一員大將,身長九尺,膀闊三停,黑面捲髯,虎頭環眼,原來是威武大將軍左先鋒張計。你看他騎一匹銀鬃馬,挎一口大桿豹頭刀,高叫道:“你這番狗奴敢如此無禮!”一口刀直取番將。鋼刀纔起,南陣上三通鼓響,右角上又閃出一員大將,長渾身,大胳膊,回子鼻,銅鈴眼,原來是威武副將軍右先鋒劉蔭。你看他騎一匹五明馬,使一桿繡風雁翎刀,高叫道:“留這一功與我罷!”道猶未了,只見南陣上三通鼓響,前營裏閃出一員大將,束髮冠,兜羅袖,獅蠻帶,練光拖,原來是征西前營大都督的應襲王良。騎一匹流金瓢千里馬,使一桿丈八神槍,高叫道:“留這一功與我罷屍道猶未了,寶船上跑出一員大將,鐵幞頭,紅抹額,皂羅袍,牛角帶,原來是征西前哨副都督張柏。騎一匹烏錐馬,使一桿狼牙棒,重八十四斤,高叫道:“一功還是我的!”道猶未了,早已一棒打將去,把番將謝文彬打做個楊花落地聽無聲,一路滾將出去。

一會兒,解上中軍帳來。三寶老爺大怒,駡說道:“番王敢如此詭詐,陽順陰逆。”傳令諸將:“誰敢領兵前去攻破他的城池,搶進他的宮殿,捉將番王來,和這個番將一同梟首?”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番王親自賫到降書降表、通關牒文,還有許多的進貢禮物。”老爺道:“這決是個紀信誑楚之計,我和你不免將計就計。”即時叫過傳箭官來,交與他一枝令箭,輕輕的吩咐他幾聲,如此如此。只見番王親自進營,一聲梆響,早已把個番王捉將過來,把些番官番吏一個個的捆起來。番王心裏想道:“怎麽今日好意反成惡意?”口裏只是叫:“不敢,不敢!”三寶老爺大怒,駡說道:“也枉了你做羅斛國王,原來你是個人面獸心,可惡!”番王道:“怎麽我是個人面獸心?”老爺道:“你適來差個甚麽右丞相說道:‘干順萬順,只是一順。’住會兒又差個甚麽小番說道:‘撰下書來,備辦禮物。’恰好都是些啜賺之法,啜賺得我這裏不相準備,你卻遣將調兵殺將過來,陽順陰逆,卻不是個人面獸心?”番王道:“俺國自父祖以來,屢蒙天朝厚賜,俺今日怎麽敢恩將仇報,自絕于天朝?適聞元帥降臨,正在撰下書來,備辦禮物,卻並不曾遣甚麽將,調甚麽兵。”老爺道:“你還說是沒有?”叫聲:“解上番將來!”只見立地時刻,四個勇士押著一個番將,解進營來。

番王見之,早已認得他了,心中大怒,駡說道:“你這個誤國反賊,誰教你統兵前來,陷我以不信不義!”番將怒目直視,說道:“虧你也爲一國之主,奴顏婢膝,受制于人,反道我陷你以不信不義。”番王道:“這賊臣誤國,望乞元帥速斬其首,明正其罪,纔見得區區效順之心。”番將道:“主憂臣辱,主辱臣死。願早賜一死足矣!”番王道:“你這賊臣之死,何足深惜!但俺心事不明,無由自表。”走嚮前去,照著番將的頭,撲地裏一個大巴掌。三寶老爺心裏想道:“這番王還是真意。”適逢得王尚書又說道:“老公公在上,這番王果無異心。”老爺即時省悟,忙下席來,請上番王,賓主相見。番王道:“非二位元帥高臺明鏡,朗照四方,俺區區效順之忱,幾于不白。”老爺道:“事有可疑,非你國王之罪。”王尚書道:“謝文彬亦忠于國事。擅兵之罪,宜特赦之。”老爺吩咐放回番將去。番王看見二位元帥加禮于他,又且放回番將,不曾殺他,心下大喜,即將金葉降表一道,雙手遞與元帥。元帥受下,著中軍官安奉。番王又將進貢禮物草單,雙手遞與元帥,元帥遞:“但有降表足矣,這個禮物不消罷。”番王道:“禮物不周,望乞恕罪!”元帥只是不受。番王強之,至再至三,元帥方纔受下。展單視之,單上計開:

白象一對,白獅子貓二十隻,白鼠二十個,白龜二十個,羅斛香二箱,降真香二箱,沉、速香各二十箱,大風子油十瓶,薔薇露二瓶,蘇木二十扛。

老爺接了單,一邊吩咐養牲所收養白象等類,一邊吩咐內貯官收下羅斛香等類。老爺起頭看來,只見白象的門牙長有八九尺,中間都鑲嵌的是寶貝。只見白貓、白鼠之白,其潔如雪。白龜之白還不至緊,又有六隻腳,最是可愛。其餘的想應都也精細,心中大悅。卻又吩咐軍政司取過緞絹補子之類,回敬番王。番王拜謝而受。又將番官番將一一賞賜有差,衆人拜謝而去。番王卻又捧上降書來,元帥拆封讀之,書曰:

羅斛國王參烈昭昆牙謹再拜奉書于大明國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竊聞天無言而四時成,聖有作而萬物睹。矧在天朝,皇恩似海。維兹我國,戴德如山。見戎事于金錚,望天顏之玉潤。罔知帝力,敢自安于僻壤之民;各抒下情,願達致夫仰天之祝,伏希電謦,俯賜優容。某無任激切屏營之至。年月日參烈昭昆牙謹再拜。

老爺看畢,說道:“過辱撝謙,足占厚德。”番王道:“具有不腆之儀,奉充軍餉,伏乞鑒存!”老爺道:“自貢獻之外,毫不敢受。”番王遞上禮單,老爺只是不接,至再至三,只是一個不接。一邊鋪設筵宴,款待番王。番王盡懽而飲,酒闌盤藉,落日西歸。

番王告謝,剛剛的出得營門,只見謝文彬一人一騎飛跑而來。番王吃了一驚,連聲問道:“還是個甚麽緊急軍情哩!”謝文彬道:“小將回退本國,本國城門上,已自是南來的一個大將守了城門,不容小將進去。是小將掣身回來,裝做個打柴草的小軍,哄門而入。只見朝裏面也是一個南來的大將,守了宮門,不容百官進去。小將沒奈何,只得在城墻上吊將下來,特來報與我王知道。”番王聽知謝文彬這一場兇報,嚇得他心旌搖拽拿難定,意樹顛番沒處栽。卻又暗想道:“似此把守了城門,又把守了宮門,俺的江山社稷,卻不一旦成空了!”連忙的雙膝跪下,告說道:“這個把守城門,把守宮門,請問是何緣故?”三寶老爺即時請起,陪著笑臉兒說道:“國王不須慌亂,是我學生一時之錯。”番王道:“怎見得元帥一時之錯?”老爺道:“適承下顧,是我學生錯認做個紀信誑楚,故此先傳軍令,埋伏了四十名刀斧手在帳前,一聲梆響,卻就冒犯了國王。又差下了兩員大將梆響之後,一聲砲響,武狀元唐英搶了城門,狼牙棒張柏搶了宮門。我這裏雖是將計就計,卻不是無因而至前。”番王道:“都是俺的誤國賊臣不是。”老爺道:“也不須國王費心,請少待便是。”即時又傳出兩枝令箭,一會兒武狀元唐英交箭歸營,一會兒狼牙棒張柏交箭歸營。番王心裏想道:“南人用兵細密如此,老大的驚服。”即時辭謝而去。

元帥請過天師、國師,寬敘了一會,明日早上收營拔寨,寶船望前而進。仍舊的前後左右,成羣逐隊。正行之際,猛聽得後面喊殺連天,藍旗報道:“後面有百十號戰船出沒水上,矯焉若龍。船頭上站著一員大將,就是昨日謝文彬,高叫道:‘前船休走,早早投降于我,萬事皆休,若說半個不字,我教你人船兩空,那時悔之無及!’”中軍帳傳下將令:“各船上許落篷,不許下錨,無分前後左右,但遇賊船來處,便爲前哨相迎,務在用心,不許疏虞取罪。”一會兒,那些賊船飛奔寶船相近,前後左右,百計攻擊,不能取勝。原來寶船高大,易于下視,賊船梭小,怯于仰攻,故此賊船不能取勝。卻又有一件,寶船高大,進退不便;賊船梭小,出入疾徐,各得其妙。況且賊船上都是生牛皮做的圓牌,任你鳥銃藥箭,俱不能入。賊船上都是削尖的檳榔木爲標槍,最長最利害。賊船上藥箭火器等項俱全,故此寶船也不能取勝于彼。一連纏了三日,不分勝負。洪公道:“似此纖芥之賊,勝之如此其難,怎麽下得這許多番,取得個傳國寶?”馬公道:“這個賊船置之不問而已,那裏費這許多的心機。”王尚書道:“來不能禦,卻不能追,何示人以不武也!”老爺道:“諸將各不用心,姑恕今日。自今日以後,限三日之內成功,違者軍法從事。”

軍令一出,各將官吃忙。只見五營大都督商議已定,同去請教天師。天師道:“諸公意不何如?”衆將官道:“因無妙計,特來請教天師。”天師沉吟了一會,說道:“昔日赤壁之事可乎?”衆將官道:“赤壁之事,末將俱有成議。只是赤壁裏面,還有一件吃緊的沒奈何。”天師笑一笑,說道:“敢是個七星壇麽?”衆將官齊齊的打一恭,說道:“是。”天師道:“七星之壇,貧道一例包管。是誰做個黃蓋痛傷嗟?”衆將官道:“痛傷嗟今番在賊船上。”天師道:“是誰做個鳳雛先進連環策?”衆將官道:“連環策今番在我們船上。”天師道:“諸公高見。苦肉計原本在我,今反在彼;連環策原本在彼,今番反在我。”衆將官道:“豈不聞顛之倒之,無不宜之。”大家取笑了一會。天師道:“今日怎麽左右先鋒不曾下顧?”唐狀元道:“又在華容道上坐著。”天師大笑而散。

到了明日,天師坐在玉皇閣上,吩咐了朝天宮的道宮,外面看賊船,分一個東西南北:東一、西二、南三、北四,以木魚響聲做號頭。五營大都督各守一方,把些寶船分東西南北,各方連環各方。安排已定,這一日反不見個賊船來。衆將官道:“時日有限,賊船似此不來,卻不違誤了元帥軍令?”張狼牙道:“想應他逃竄去了。”唐狀元說道:“他怎麽擅自肯去?只在今日晚上,好歹有個消息來也。”連張天師也坐在玉皇閣上,眼盼盼的望了一日。

到了半夜三更,只見後營船上拿住了一隻賊船,船上有十二個賊人,解上中軍帳來,都說道:“受刑不過,特來投生。”元帥道:“怎麽叫做受刑不過,特來投生?”其人道:“是我本國將軍謝文彬看見連日不能取勝,心思一計,來燒你們的空船。今日責令我們每人名下,要火藥一百斤,乾檳榔片一十擔,一名不完,重責一百棍,割耳示衆。是我十二個人不完,俱吃他一百藤棍,俱被他割了一隻耳朵。”老爺道:“你到我這裏做甚麽?”其人道:“是我們計議已定,與其坐而待斃,不若投降而得生,故此特來投生。”老爺道:“這個話兒難以準信。”其人道:“元帥爺不肯準信,可騐小的們的傷痕。”老爺道:“苦肉計豈不是傷痕?”其人道:“既元帥不信,小的們情願監禁在這裏,俟破賊之日釋放未遲。”老爺道:“這個通得。”一面吩咐旗牌官監禁了這十二個來人,往後發落;一面傳令各營,賊情如此如此,準備廝殺。天師聽知這一段消息,大笑了三聲,說道:“果真的苦肉計在賊船上。衆將官好神見哩!”唐狀元又把隻賊船領回來,安排了一會。

明日未牌時分,賊船蜂湧而來,先從西上來起,一片的火銃、火砲、火箭、火彈。前營大都督應襲王良備御。只見天師船上木魚兒連響了兩下,颼地裏一陣東風,無大不大,把些火器一會兒都颳將回去了。賊船看見不利于西,卻又轉到南上來,一片的火銃、火砲、火箭、火彈。左營大都督黃棟良備御。只見天師船上木魚兒連響了三下,颼地裏一陣北風,無大不大,把些火器一會兒都颳將回去了。賊船看見不利于南,卻又轉到東上來,一片的火銃、火砲、火箭、火彈。後營大都督唐英備御。只見天師船上木魚兒狠地響了一下,颼地裏一陣西風,無大不大,把些火器一會兒都颳將回去。賊船看見不利于東,卻又轉到北上來,一片的火銃、火砲、火箭、火彈。右營大都督金天雷備御。只見天師船上木魚兒連響了四下,颼地裏一陣南風,無大不大,把些火器一會兒又颳將回去。賊船四顧無門,看看的申牌時分,寶船上三聲砲響。

畢竟不知這個砲響有個甚麽軍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爪哇國負固不賓~咬海千恃強出陣

詩曰:

翠微殘角共鐘鳴,陣勢真如不夜城。郊壘忽驚熒惑墮,海門遙望燭龍行。中天日避千峰色,列帳風傳萬柝聲。羅斛只今傳五火,天光飛度蔡州營。

卻說賊船四顧無門,自知不利,望海中間竟走,這寶船肯放他走?望前走,前營的寶船帶了連環,一字兒擺著個長蛇陣;望右走,後營的寶船帶了連環,一字兒擺著個長蛇陣;望左走,左營的寶船帶了連環,一字兒擺著個長蛇陣。望後走,右營的寶船帶了連環,一字兒擺著個長蛇陣。天師聽知這一段消息,又笑了三聲,說道:“果真的連環計在我船上,衆將官好妙計哩!”卻說寶船高大,連環將起來就是一座鐵城相似,些些的賊兵走到那裏去?天色又晚,寶船又圍得緊,風又望崖上颳,崖上又是喊殺連聲。賊船沒奈何,只得傍崖兒慢慢的蕩。只見寶船上三聲砲響,後營裏走出一隻小船兒來,竟奔到賊船的幫裏去。那小船上的人都是全裝擐甲,拿槍的拿槍,拿刀的拿刀,舞棍的舞棍,舞杷的舞杷。賊船看定了他,等他來到百步之內,一齊火箭狠射將去,只見那些人渾身上是火。怎麽渾身上是火?

原來那船上的人卻都是些假的,外面有盔甲,內囊子都是些火藥、鉛彈子,賊船上的火箭只可做他的引子。上風頭起火,下風頭是賊船,故此這等的一天大星火,一徑飛上賊船上來。火又大,風又大,寶船上襄陽砲又大,把些賊船燒得就是個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爲上客。也有燒死了的,也有跑下水的,也有跑上崖的。

明日二位元帥高升寶帳,頒賞有差。請過天師、國師,特申謝敬。只見左右先鋒解將夜來拿的番兵上帳記功,元帥道:“你們都是些甚麽人?”番兵說道:“小的們都是謝文彬麾下的小卒。”元帥道:“謝文彬在那裏去了?”番兵道:“他下水去了。”元帥道:“可是淹死了麽?”番兵道:“淹他不死。”元帥道:“怎麽淹他不死?”番兵道:“他原是老爺南朝的甚麽汀州人,爲因販鹽下海,海上遭風,把他掀在水裏。他本性善水,他就在水上飄了一七不曾死,竟飄到小的們羅斛國來。他兼通文武,善用機謀。我王愛他,官居美亞之職。他自逞其才,專能水戰,每常帶領小的們侵伐鄰國,百戰百勝。故此今日冒犯老爺,卻是淹他不死。”元帥道:“他今日之事,還是他自己的主意,還是你國王的主意?”番兵道:“不干國王之事,都是他的嬭媽教他的。”元帥道:“夫爲妻綱,怎麽妻能教其夫?”番兵道:“小的本國風俗,原是如此。大凡有事,夫決于妻。婦人智量,果勝男子。”元帥道:“今日這個智量,卻不見高。”番兵道:“他夫少妻多,多則雜而亂,故此不高。”元帥道:“怎麽他的妻多?”番兵道:“小的本國風俗,有婦人與中國人通奸者,盛酒筵待之,且贈以金寶。即與其夫同飲食,同寢臥,其夫恬不爲怪,反說道:‘我妻色美得中國人愛,藉以寵光矣。’謝文彬是中國人,故此他的妻多。”

元帥道:“你們怎麽不下水?”番兵道:“小的們不甚善水,故此從陸路奔歸。”元帥道:“可有走過了的麽?”番兵道:“並沒有個走了的。”元帥道:“豈可就沒有一個走了的?”番兵道:“小的們有些號頭走不脫,只是不敢告訴老爺。”元帥道:“是個甚麽號頭?說來我聽著。”番兵道:“號頭在不便之處,故此不好說得。”元帥道:“怎麽在不便之處?只管說來不妨。”番王道:“小的國俗,大凡男子二十餘歲,則將莖物周圍之皮,用細刀兒挑開,嵌入錫珠數十顆,用藥封護。俟瘡口好日,方纔出門。就如賴葡萄的形狀。富貴者金銀,貧賤者銅錫。行路有聲,故此夜來一個個被擒,就都是這些號頭在不便之處。”

元帥道:“謝文彬昨日責令你們要火藥,可是真的?”番兵道:“是真的。”元帥道:“可齊備麽?”番兵道:“內中有不齊的,杖一百,割耳。”元帥道:“我這裏有幾個割耳的,不知可是你們夥子裏麽?”番兵道:“走回去的有,走上寶船的卻無。”元帥叫取過那十二個人來。一會兒,取將十二個人跪在階下。衆番兵口裏一片的吱吱嘈晤,原來認得是同夥。元帥道:“你衆人可認得這十二個人麽?”番兵道:“這十二個人都是我們同夥。卻不曉得他走上老爺的寶船來也。”元帥道:“你們今日內違王命,外犯天兵,于罪當死。”衆人道:“三軍行止,聽令于將,非干小的們事,望乞老爺恕罪!”國師道:“殺人的事,貧僧不敢耳聞。貧僧先告退罷。”元帥道:“看我國師老爺的金面,饒了你們的狗命罷。”叫軍政司:“船頭上每人賞他一瓶酒,教他回去,多多拜上國王。”衆番兵一湧而去。國師道:“元帥恩威兼濟,畏愛並施。阿彌陀佛,好個元帥哩!”元帥道:“今日虧了天師的風。”天師道:“諸將多謀足智,就是諸葛赤壁之捷,不過如此。”大張筵宴,慶賞功勞。筵宴已畢,各自歸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