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如梭,不覺的就是一七;光陰似箭,不覺的又是一七去了。二七之久,衆匠人俱有些疑惑他,也有說道:“他在裏面生法的。”也有說道:“他騙了三位老爺,金蟬脫殼的。”也有說道:“他長睡著在裏面的。”衹有三位老爺料他是個有作用的,吩咐衆匠人再不許近前驚動他。到了二七,只見一拳一腳,把個蘆席篷兒掀翻了,叫一聲:“衆匠人們!”衆匠人忙忙的走近前來,他吩咐:“拆了篷罷。”衆匠人人多手多,即時把個篷拆了。只是篷中間有一領蘆席蓋在地上,他指定了說道:“這個中間,是我的敕、劍,都不許動我的。”衆人依他吩咐,不敢動他的。他就把那一領蘆席做個磨盤心,四周圍端了七七四十九個圓圈兒,就象個磨盤的模樣,吩咐衆匠人一個圈兒上安一座爐。這一座爐卻不是小可的,爐周圍約有九丈九尺,爐高約有二丈四尺,每座爐上按乾、坎、艮、震、巽、離、坤、兌方位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風門兒,卻于兌位上築起一個小小的臺基兒,設了一個公座,擇取次日午時舉火起工。即時吩咐各鋪行運鐵,各匠人運炭,實于各爐之中,以滿爲度,也不論他千百擔斗。到了次日午時,運鐵的工完,運炭的炭畢。胡釘角請到三位老爺,獻了豬羊,奠了茶酒,燒了紙馬,舉火動工。三位老爺回馬,他便走到臺基兒上去坐著,按住個八封方位,口兒裏囁囁嚅嚅,手兒裏撮撮弄弄。只見那爐上的小門兒風兒又宣,火兒又緊,火趁著風威,風隨著火力,無分晝夜,都是這等通明。本然只是一個蘆洲子,安了這個七七四十九座無大不大的爐,卻就是火燄山也不過如此。
不覺的過了一七,不覺的又過了一七,到了二七之上,把那一個蘆洲子方圓有三五十里,莫說是草枯石爛,就是土也通紅的;莫說走路的下不得腳,就是鳥雀也是不敢飛的。胡釘角曉得裏面的工程完備了,卻下了臺基兒,來見三位老爺。三寶老爺連聲問道:“錨造得何如了?”胡釘角道:“已經完了,。”老爺道:“完在那裏?”胡釘角道:“都在土裏。”老爺道:“即在土裏,快遣人去取來看著。”胡釘角道:“正在火性頭上,還不好取哩!”老爺道:“在幾時纔取得?”胡釘角道:“今夜亥時有雨,明日丑時纔晴,辰時就有錨來復命。”說得個三寶老爺心裏就是錨抓,等不得下雨,等不得天晴;又等不得今日天晚,又等不得來日天明。果真的亥時大雨,丑裏放晴。辰牌時分,胡釘角請到三位老爺看錨,走到洲上,那地上還是燒腳的。胡釘角走到磨盤心裏,掀開那一領蘆席來,只見一道敕,一口劍,還是好好的在那裏,嚇得三位老爺只是把個頭搖。
卻說胡釘角叫聲:“人伕們看鍬鋤來!”一聲“鍬鋤”,只見挖的挖,畚的畚,撇開土來,裏面就是個鐵錨的窖。三位老爺見之,一天懽喜。胡釘角說道:“稟上三位老爺,收回敕、劍去罷!這鐵錨夠用了,盡你是多少號數船,每船上盡你放上幾根,放到了,取到了,只是不可算數。”三寶老爺道:“怎麽不可算數?”還不曾問得了,早已不見了胡釘角。
三位老爺吃了一驚。只見厰裏把門報道:“張天師來拜。”三位老爺正在吃驚之處,聽見個張天師來拜,即時轉身迎候,依次相見。相見已畢,依次坐定。天師道:“連日造錨何如?”三寶老爺就開口,把個胡釘角的始末緣由,細細的說了一遍。天師道:“原來是他!”老爺道:“天師認得這個人麽?”天師道:“他不是個凡人,是上界左金童胡定教真人。”王尚書道:“怪得他背了葫蘆,原來隱了一個‘胡’字。他又說道‘會鉗各色雜扇的釘角兒’,原來藏得是個‘定教’兩個字兒。”馬尚書道:’“他坐在篷裏,二七一十四日,這是甚麽勾當?”天師道:“他不是坐在篷裏,他是學得穿山甲,著地裏劃成錨樣兒。”三寶老爺說道:“多承天師指教了。”王尚書道:“他臨行之時說道:‘錨夠用了,只是不宜算數。”陝吩咐取錨的任意取去,每船上憑他任意要多少隻,不許算數,如有違令,先斬後奏。”因是“先斬後奏”四個字,故此取錨的不曾敢算數,錨卻用得有剩。
卻說天師先別了三位,三位老爺進朝奏道:“鐵錨已經造完,請旨定奪。”奉聖旨敘功,頒賞有差。一面宴賞百官,一面宣請國師下河看錨。碧峰長老曉得是胡定教真人造完鐵錨,奉了聖旨,徑往寶船上來看錨。只見他頭角崢嶸,爪牙張大,真好錨也。有一闋《鐵錨歌》爲證,歌曰:
渾沌兮一丸未剖,陰陽老少無何有。鵝毛兮點波紅爐,亞父鴻門撞玉斗。煅煉功成九轉丹,爐錘萬物爲芻狗。開成千丈黃金蓮,結就如船白玉藕。更誰兮頭角崢嶸,嗟余兮身材窈窕。艨艟鉅艦兮江頭,蒼隼飛廬兮海口。撼天關兮風浪掀,沉地府兮蚊龍走。豈捕鼠之玳瑁兮,賈餘勇而獅于吼。噫巇乎!寶船兮百千萬艘,征西兮功成唾手。三寶兮卮酒爲壽,我大明兮天地長久!
卻說金碧峰長老看了鐵錨,回到朝堂裏面,奏知萬歲爺。鐵錨工程浩大,賞賜不可輕微。奉聖旨:“知道了。”萬歲爺即時升殿,文武百官班齊。萬歲爺對著長老道:“寶船、鐵錨俱已齊備,不知國師幾時下洋?”此時已是永樂五年正月十四日。長老道:“明日上元日,就取上元吉兆,燒神福紙馬開船。”萬歲爺得了長老的日期,即時傳下一道旨意,著文武百官散班。天師歸朝天宮,長老歸長干寺。
萬歲爺坐在金殿上,即時傳下幾道旨意,一宣營繕局掌印太監,一宣織染局掌印太監,一宣印綬監掌印太監,一宣尚衣監掌印太監,一宣針工局掌印太監。即時五個太監一齊叩頭,奏道:“奉聖旨宣奴婢們不知有何使用?”萬歲爺道:“宣進你們不爲別事,明日征進西洋,各官俱有各官的行頭,各官俱有各官的服飾,就是天師有天師的行頭,有天師的服飾;只是國師全然不曾打曡。我今日要八寶鑲成的毗盧帽一頂,要魚肚白的直身一件,要鵝黃色的偏衫一件,要四轉龍錦襴的袈裟一件,要五指闊的玲瓏玉帶一條,要龍鳳雙環的暑襪一雙,要二龍戲珠的僧鞋一雙,要四條蛟龍盤旋的金牌一面。”又傳下幾道旨意;著光祿寺備辦素齋筵宴,務在潔淨,款待國師。另辦筵宴,大宴征西官將。著尚寶寺備辦金銀花朵,紅綠綵緞,聽候征西官將簪花表裏。傳宣已畢,萬歲爺不曾進宮,坐以待旦。
及至金鷄三唱,曙色朦朧,早已坐在殿上。百官進朝,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萬歲爺傳下一道旨意,朝天宮宣天師;傳下一道旨意,長干寺宣國師。天師、國師俱已進朝。萬歲爺道:“今日征進西洋,文武百官俱是峨大冠,拖長紳,前呼後擁,受朕爵祿,享朕富貴,料想他勞而不怨。只是有勞國師遠涉,于朕心卻是不安,卻又無物可表恭敬。”叫聲:“內使們何在?”只見五監太監們慌忙的走近前來,奏道:“萬歲爺有何旨意?”萬歲爺道:“昨日吩咐的禮物,可曾齊備麽?”五監太監道:“已經齊備在這裏。”又問光祿寺:“筵宴可曾齊備?”光祿寺奏道:“葷素筵宴,俱已齊備。”又問尚寶寺:“花紅可曾齊備麽?”尚寶寺奏道:“花紅已經齊備。”即時吩咐當直官,就在九間金殿上擺開筵宴。中一席素食筵宴,吃一看十,款待國師。左側一席大葷筵宴,吃一看十,款待天師。右側兩席,俱是吃一看八,一席款待征西大元帥鄭太監,一席款待征西副元帥王尚書。文華殿大開筵宴,款待征西官將;武英殿大開筵宴,款待在朝文武百官。這一日筵宴不是小可的,正是:
韶光開令序,淑氣動芳年。駐輦華林側,高宴柏梁前。紫庭文樹滿,丹墀袞紱連。九夷簉瑤席,五服列瓊筵。娛賓歌湛露,廣樂奏鈞天。清尊浮綠醑,雅曲韻朱絃。大明君萬國,書文混八埏。金甌保鞏固,神聖厲求賢。
卻說筵宴已畢,取過八寶裝成的毗盧帽,魚肚白的直身,鵝黃色的偏衫,龍錦襴的袈裟,五指闊的玉帶,龍風雙環的暑襪,二龍戲珠的僧鞋,用盤龍盒兒盛了,欽命閣老皇親,雙手遞與長老。又取過四條蛟龍盤的金牌一面,萬歲爺御筆寫著“大明國師金碧峰”七個大字于其上,又用閣老皇親,雙手弟與長老,三番兩次,欽賜欽依,長老只是把個嘴兒一挑,吩咐徒孫雲谷收入,把個手兒略節的舉一舉。文武百官站在兩傍,都說道:“好大意的和尚,全不象個捧缽盂化齋吃的。”萬歲爺又取過金花銀花各二十對,紅綠綵緞各二十表裏,用皇親遞與大元帥鄭太監。又取過金花銀花各二十對,紅綠綵緞各二十表裏,用皇親遞與副元帥王尚書。仍各御酒三杯,空頭敕三百道,許先斬後奏,體朕親行。大元帥、副元帥叩頭謝恩,歷階而下。萬歲爺又取過金銀花各十五對,紅綠綵緞各十五表裏,用尚寶寺遞與左先鋒張計。又取過金花銀花各十五對,紅綠綵緞各十五表裏,用尚寶寺遞與右先鋒劉蔭。仍各御酒三杯,簪花掛綵。左、左先鋒叩頭謝恩,歷階而下。萬歲爺又取過金花銀花各十對,紅綠綵緞各十表裏,用尚寶寺遞與五營正總兵官。又取過金花銀花各十對,紅綠綵緞各十表裏,用尚寶寺遞與四哨副總兵官。仍各御酒三杯,簪花掛綵。五營四哨叩頭謝恩,歷階而下。萬歲爺又傳出幾道旨意來,一應指揮官,各金花銀花四對,綵緞四表裏;一應千戶官,各金花銀花二對,綵緞二表裏;一應百戶官,金花銀花一對,綵緞各一表裏;一應管糧戶部官,各金花銀花二對,綵緞二表裏;一應陰陽官、醫官、通事、醫士,各銀花一對,綵緞一端。分賞已畢,各官叩頭謝恩而下。萬歲爺又傳出一道旨意,著兵部官點齊十萬雄兵,每名給賞夏絹四匹,冬布八匹,花銀十兩;舍人舍丁,每名給賞夏絹八匹,冬布十二匹,花銀十兩;寶船水手,每名給賞紅綠布十匹,花銀八兩。萬歲爺又傳出一道旨意,禮部官點齊神樂觀道士、樂舞生,朝天宮道官道士,每名給賞夏青布四匹,冬青布四匹,花銀五兩。一切征西人役無不霑恩,一切霑恩人役無不忻喜。懽聲動地,四路謳吟。真個是縹緲天門,曉射黃金之殿;霏微春晝,聲歌徹赤羽之旗。
卻說九重金殿傳出一道旨意,著征西大元帥統領將官,點齊軍馬,護送國師、天師先上寶船,聖駕即時親送。聖旨已到,誰敢違延。三寶老爺即時會同王尚書,關會左右先鋒、五營四哨一切將官,前往大教場裏點齊軍馬。將臺上扯起一面二十丈長的“帥”字旗來。殺豬宰羊,千張甲馬,如儀祭賽。二位元帥領頭,其餘將官各挨班次五拜三叩頭。禮生開讀祭文,文曰:
維旗風翻鳥隼之文,日薄蚊龍之影。八陣兮婆婆,七星兮炳炳。花明兮越水春,楓落兮吳江冷。蠢彼西洋,師煩東井,跨龍門兮寧賒,吸鯨波兮誓靖。萬國兮朝宗,百蠻兮繫頸。凱歌兮食封,歸第兮朝請。
祭畢,三聲砲響,萬馬齊奔,旗列五方,兵分九隊,竟上寶船而去。人歸隊,馬到營,二位元帥上了帥府寶船,國師上了碧峰禪寺的寶船,天師上了天師府的寶船。坐猶未定,藍旗官報道:“遠遠望見鑾駕來也。”只見:
王排御駕,帝整鑾旌。王排御駕金闕,帝整鑾旌出鳳城。逐隊的千軍萬馬,排班的三公九卿。作對成雙的金瓜鉞斧,行歌互答的玉笛鸞笙。金聲錯落,玉響琮琤。雪消千障巧;日出萬山明。花徑穿雙飛之粉蝶,柳堤藏百囀之黃鶯。旗內處山搖地動,刀響處鬼哭神驚!頭搭兮露挹好花潘岳裏;眼前兮風搓細柳亞夫營。
聖駕已到三叉河,倒豎虎鬚,圓睜龍眼,只見千百號寶船擺列如星。每一號寶船上扯起一桿三丈長的鵝黃旗號,每一桿旗上寫著“上國天兵,撫夷取寶”八個大字。萬歲爺龍眼細觀!只見另有四號寶船與衆不同。第一號是個帥府,扯著一桿十丈長的“帥”字旗,船面前掛了幾麪粉牌,中間牌上寫著“大明國統兵招討大元帥”,左邊牌上寫著“回避”,右邊牌上寫著“肅靜”。第二號也是個帥府,也扯著一桿十丈長的“帥”字旗,船面前掛了幾麪粉牌,中間牌上寫著“大明國統兵招討副元帥”,左邊牌上寫著“回避”,右邊牌上寫著“肅靜”。第三號是個碧峰禪寺,也扯著十丈長的慧日旗,船面前掛了幾麪粉牌,中間牌上寫著“大明國國師行臺”,左邊牌上寫著“南無阿彌陀佛”,右邊牌上寫著“九天應元天尊”。第四號是個天師府,也扯著十丈長的七星旗,船面前掛了幾麪粉牌,中間牌上寫著“大明國天師行臺”,左邊牌上寫著“天下鬼神免見”,右邊牌上寫著“四海龍王免朝”。鑾駕徑排上帥府寶船之上,天師、國師出迎,大元帥、副元帥侍立兩邊,左右先鋒、五營四哨,還有一切將官,挨班次站著。天師俯伏御前,稽首頓首,奏道:“江口開船,須是萬歲爺親自祭江纔爲穩便。”奉聖旨:“是。”即時擺下祭禮,翰林院撰下祭文,就于帥府船上設壇祭賽。萬歲爺親自行禮,文武百官依次叩頭。禮部官展讀祭文,文曰:
維江之瀆,維忠之族。惟忠有君,惟朕爲肅。用殄鯨鯢,誓清海屋。旌旗蔽空,舳艫相逐。爍彼忠精,所在我福。
祭畢,文武百官保駕回朝。
三寶老爺請過王尚書來,同時坐在帥府廳上,各將官依次參見,聽候將令。三寶老爺道:“咱們今日揚旌旆于轅門,捧九重之命令,洗甲兵于海嶠,張萬里之神威。任屬鉅肩,事非小可。你衆將官聽咱傳示:每戰船一隻,捕盜十名,舵工十名,瞭手二十名,扳招十名,上斗十名,碇手二十名,甲長五十名,每甲長一名,管兵十名。每五船爲一哨,每二哨爲一營,每四營設一指揮官,統領指揮以上舊有職掌。座船、馬船、糧船,執事照同。每戰船器械,大發貢十門,大佛狼機四十座,碗口銃五十個,噴筒六百個,鳥嘴銃一百把,煙罐一千個,灰罐一千個,弩箭五千枝,藥弩一百張,粗火藥四千斤,鳥銃火藥一千斤,弩藥十瓶,大小鉛彈三千斤,火箭五千枝,火塼五千塊,火砲三百個,鈎鐮一百把,砍刀一百張,過船釘槍二百根,標槍一千枝,藤牌二百面,鐵箭三千枝,大坐旗一面,號帶一條,大桅旗十頂,正五方旗五十頂,大銅鑼四十面,小鑼一百面,大更鼓十面,小鼓四十面,燈籠一百盞,火繩六千根,鐵蒺藜五千個。什物器用各船同。每日行船,以四“帥”字號船爲中軍帳,以寶船三十二隻爲中軍營,環繞帳外。以坐船三百號分前、後、左、右四營,環繞中軍營外。以戰船四十五號爲前哨,出前營之前。以馬船一百號實其後。以戰船四十五號爲左哨,列于左,人字一撇,撇開去如鳥舒左翼。以糧船六十號從前哨尾起,斜曳開到左哨頭止。又以馬船一百二十號副于中。以戰船四十五號爲右哨,列于右,人字一捺,捺開去如鳥舒右翼。以糧船六十號從前哨尾起,斜曳開到右哨頭止。又以馬船一百二十號實于中。以戰船四十五號爲後哨留後,分爲二隊如燕尾形。馬船一百號當其前,以糧船六十號從左哨頭起,斜曳收到後哨頭止,如人有左肋。又以馬船一百二十號實于中。以糧船六十號從右哨頭起,斜曳收到後哨頭止,如人有右肋。又以馬船一百二十號實于中。晝行認旗幟,夜行認燈籠。務在前後相維,左右相挽,不致疏虞。敢有故縱違誤軍情,因而僨事者,即時梟首示衆。”
傳示已畢,三寶老爺差下馬公公,過到國師船上,請問國師那個時辰開船。國師道:“船已開了。”馬公回報道:“船已開了。”老爺即時叫過親隨的少監來,問道,“寶船還是幾時開了?”少監道:“適纔老爺吩咐齊幫的時候,船就開了。”老爺道:“怎麽不來稟我?”少監道:“開船之時,因爲吊了一根棕纜,左撈右撈撈不上來,故此忙迫,不曾來稟。”老爺道猶未了,只見小內監使兒報道:“張天師過船相拜。”老爺迎著就問道:“今日開船,怎麽咱們也不曾知道?”天師道:“老公公休怪,這是貧道撮弄的小術法兒。”老爺道:“怎麽是個撮弄的術法哩?”天師道:“爲因貧道船上有神樂觀裏的二百五十名道士、樂舞生,有朝天宮裏的二百五十名道士、道童,他都是怕下海的,故此貧道弄了一個手法,把船開了,令其不知,免得他啼哭。”老爺道:“適纔開船吊了一根棕纜,這個主何禍福?”天師道:“這個沒有甚麽禍福,不過是他有些氣候,日後成精作怪而已。”道猶未了,外面的小內使兒又來報道:“王老爺過船相拜。”天師看見王尚書過來,即時告辭而去。王尚書和三寶老爺坐了一會,談了一會,正在綢繆之處,只聽得藍旗官跪在門外稟道:“江上狂風驟起,白浪翻天,前船不動,左右兩哨不行,寶船後船顛顛倒倒,甚在危急之處。”把個兩位元帥老爺唬得魂不附體,魄已離身。王尚書道:“快去請教國師,看是甚麽緣故。”老爺道:“且先去問聲天師來。”王尚書道:“學生去問罷。”老爺道:“老先兒請回船,待咱們親自過去。”
老爺徑過天師寶船之上。天師正在玉皇閣上書寫飛符,只見樂舞生報道:“元帥老爺過船相拜。”天師聞之,即時迎到玉皇閣上,分賓主坐下。大師道:“大元帥不在中軍驅兵調將,下顧貧道,有何見教?”老爺道:“無事不敢擅造,只因這如今風狂浪大,寶船不行,故此特來相拜。”天師道:“江上風波,此乃常事。”老爺道:“寶船不行,怎麽說得個常事?”天師道:“貧道有處。”即時取了一條兒紙,寫了兩個字,叫聲樂舞生來,吩咐他拿這個“免朝”二字,丢在船頭之下,看是何如,東舞生拿著“免朝”二字,丢下水。只見水裏走出一個老者來,有頭沒耳,有眼沒鼻,有口沒鬚,一尺長的手,二寸長的指頭兒,接著個“免朝”二字,輕輕的扯破了,樂舞生問他姓甚麽,他說是姓江,問他的名字,不答而去。樂舞生回復道:“丢得‘免朝’二字下水去,只見一個姓江的老者接著,就扯破了。”天師道:“我還有個處。”即時取了一葉兒紙,又寫了兩個字,叫聲樂舞生來,吩咐他拿這個“天將”二字丢在船頭之下,看是何如。樂舞生拿著“天將”二字,丢下水。只見水裏又走出一個老者來,頭上不見肉,眼睛不見皮,鬚長三五尺,背在彈弓西,接著“天將”二字,也輕輕的捻碎了。樂舞生問他姓甚麽,他說是姓夏,問他是甚麽名字,不答而去。樂舞生回復道:“丢將‘天將’二字下水,只見一個姓夏的老者接著,又捻碎。”天師道:“我還有個處。”又取了一葉兒紙,寫了兩個字,另叫一個樂舞生來,吩咐他拿這個“天兵”二字,丢在船頭之下,看是何如。樂舞生拿著“天兵”二字,丢下水。水裏又走出一夥娃子來,背兒烏,肚兒白,眼兒光,嘴兒窄,手兒過于膝,尼眼上一把剪刀淬淬黑,他接著“天兵”二字,也輕輕的捻做個紙條兒。樂舞生問他姓甚麽,他說是都姓鄢,問他甚麽名字,不答而去。樂舞生回復道:“丢將‘天兵’二字下水,只見一夥姓鄢的娃娃接著,捻做紙條兒。”天師道:“是個甚麽波神水怪,敢這等無禮?”叫聲:“徒弟皎修,拿過符章、寶劍來。”
卻不知張天師取了符,取了劍,怎麽樣的設施,又不知那些精怪見了符,見了劍,怎麽樣的藏躲,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北風捲塵沙,左右不相識。颯颯吹萬里,昏昏同一色。船煩不敢進,人急未遑食。草木春更悲,天景晝相匿。兵氣騰北荒,軍聲振西極。坐覺威靈遠,行看祲氛熾。賴有天師張,符水中道力。
卻說天師拿了符章、寶劍,即時寫了一道飛符,就叫徒弟皎修拿了這道飛符,丢在船頭之下,看他何如。徒弟拿了一道飛符丢下水去,只見水裏走出一個老者,身子矮鬆鬆,背上背斗篷,一張大闊口,江上呷西風。他接了這道飛符,一口就吃了。問他姓甚麽,他說是姓沙,問他叫甚麽名字,也不答而去。徒弟回復道:“丢將下去,只見姓沙的老者一手接著,一口呷了。”天師道:“再寫一道符去。”即時寫了,又叫過徒弟來,吩咐他拿了這道靈官符,丢在船頭之下,看是何如。徒弟拿了一道官符,丢了下水,只見水裏走出一白面書生,兩眼銅鈴,光頭秃腦,嘴是天庭。他接著這道靈官符,輕輕的袖到袖兒裏去了。問他是姓甚麽,他說道姓白,問他甚麽名字,他不答而去。徒弟回復道:“丢將靈官符下水,只見一個白面書生袖將去了。”天師道:“連靈官符也不靈了。”又寫一道符,又叫幾個徒弟過來,吩咐他拿了這道黑煞符,丢在船頭之下,看是何如。徒弟拿了一道黑煞符,丢了下水。只見水裏走出一花子,搖頭擺尾,一張寡嘴,近處打一瞧,原來是個大頭鬼。他接了這道黑煞符,輕輕的抿了嘴。問他姓甚麽,他說是姓口天吳,問他甚麽名字,不答而去。徒弟回復道:“丢將黑煞符下水,只見一姓口天吳的花子拿著抿了嘴。”三寶老爺見之,又惱了好笑,說道:“張老先兒,你的符只好嚇殺人罷,原來鬼也嚇不殺哩!”天師道:“不是那個嚇殺。”老爺道:“取笑而已。”天師道:“笑便笑,這些妖精盡有老大的氣候,待我再寫一道符來。”即時又寫了一道符,叫過徒弟來,吩咐他拿了這道雷公符,丢在船頭之下,看是何如。徒弟拿了一道雷公符,丢了下水。只見水裏走出一個老媽媽兒來,毛頭毛腦,七撞作倒,腰兒長夭夭,腳兒矮熇熇。他接了這道雷公符,吹上一口氣,把個符飛在半天之中去了。問他姓甚麽,他說是姓朱,問他甚麽名字,不答而去。徒弟回復道:“丢將雷公符下水,只見一個姓朱的老媽媽兒接了符,吹上一口氣,吹在半天之中去了。”天師道:“三番四履,有這許多的精怪,連雷公也沒奈何哩!”叫過外面聽差的圓牌校尉來,他又寫了一道急腳符,叫他丢在船頭之下,看是何如。那校尉拿了這道急腳符,丢了下水,也只見水裏走出兩個老者來,一個有鬚,一個有角,一個身上花韸韸,一個項下鱗索索。須臾之間,又走出一個長子來,一光光似油,一白白如玉,窈窕竹竿身,七彎又八曲。三個老者共接著一道急腳符,叫做是我急他未急,只當個不知。問他姓甚麽,也當不知,問他叫做甚麽名字,只見長子說道:“水消你左符右符,酒兒要幾壺;左問右問,豬頭羊肉要幾頓。”那校尉回來,把這些事故說了一遍。天師道:“似此要求酒食,卻怎麽處置他。”三寶老爺道:“他都是些甚麽精怪哩?”天師道:“因爲不曉得他是些甚麽精怪,故此不好處得。”老爺道:“去請國師來治化他罷!”天師道:“這就倒了我的架子,我還有個調遣。”
好個天師,即時披髮仗劍,躡罡步斗,捻訣唸咒。一會兒燒了符,取出令牌來,敲了三響,喝聲道:“一擊天門開,二擊地戶裂,三擊天神赴壇!”只見令牌響處,吊將一位天神下來。這一位天神也不是小可的,只見他:
天戴銀盔金抹額,臉似張飛一樣黑。渾身披掛紫霞籠,腳踏風車雲外客。
天師問道:“來者何神?”其神道:“小神是敕封正一威靈顯化鎮守紅江口黑風大王。”天師道:“你這裏是甚麽地方?”大王道:“此處正是紅江口。”天師道:“我奉大明國朱皇帝欽差撫夷取寶,寶船行至此間,風浪大作,舟不能行,特請大王赴壇。請問紅江口作風浪的,是些甚麽妖精?”大王道:“也不是一個哩!”天師道:“一總有多少?”大王道:“一總有十個。”天師道:“是那十個?”大王道:“兵過紅江口,鐵船也難走。江豬吹白浪,海鷰拂雲鳥。蝦精張大爪,鯊魚量人鬭。白鰭趁波濤,吞舟魚展首。日裏赤蛟爭,夜有蒼龍吼。蒼龍吼,還有個豬婆龍在江邊守;江邊守,還有個白鱔成精天下少。”
原來姓江的是個江豬。姓鄢的是個海鷰,姓夏的是個是精,姓沙的是個鯊魚,姓白的是個白鱔,姓口天的是個吞舟魚,姓朱的是個豬婆龍,身上花的是條赤蛟,項下有鱗的是條蒼龍,長子是條白鱔。天師謝了天神,駡道:“孽畜敢無禮!”即時親自步出船頭,披了髮,仗了劍,問道:“水族之中何人作吵?”只見江水裏面,大精小怪,成羣結黨,浮的浮,沉的沉,遊的遊,浪的浪,聽見天師問他,他說道:“管山吃山,管水吃水。你的寶船在此經過,豈可只是脫個白罷?”天師道:“不消多話了,我這裏祭賽你一壇就是了。”衆水怪道:“你既是祭賽,萬事皆休。”天師回轉玉皇閣,對著三寶老爺說了。老爺轉過師府寶船,分付殺豬殺羊,備辦香燭紙馬,祭物齊備了,方纔請到天師。天師帶了徒弟,領了小道士,唸的唸,宣的宣,吹的吹,打的打,設醮一壇。祭祀已畢,那些水神方纔懽喜而去。只是一個白鱔神威風凜凜,怪氣騰騰,昂然在于寶船頭下,不肯退去。天師道:“你另要一壇祭麽?”只見他把個頭兒搖兩搖。天師道:“你要隨著我們寶船去麽?”只見他又把個頭兒搖兩搖。天師道:“左不是,右不是,還是些甚麽意思?”猛然間計上心來,問他道:“你敢是要我們封贈你麽?”只見他把個頭兒點了兩點。天師道:“我這裏先與你一道敕,權封你爲紅江口白鱔大王,待等我們取寶回來,奏過當今聖上,立個廟宇,置個祠堂,叫你永受萬年之香火。”只見白鱔精搖頭擺尾而去了。這些水怪風憩浪靜,寶船自由自在,洋洋而行。
正行得有些意思,三寶老爺叫了一個小內使,過到天師玉皇閣問道:“這如今船進了海也不曾?”天師道:“纔到了有名的白龍江。”小內使回復老爺說道:“纔到了有名的白龍江。”道猶未了,只見藍旗官報:“江上狂風大作,白浪掀天,大小寶船盡皆顛危之甚,莫說是行,就是站也站不住哩!”三寶老爺心裏想道:“這分明是我的不是,叫起妖精作禍殃。”好個老爺,即時請出王尚書來,同去玉皇閣上拜見天師。行到天師船上,只見:
萬里茫然煙水勞,狂風偏自撼征艘。愁添舟揖顛危甚,怕看魚龍出沒高。樹叫飄飄歸朔塞,家山渺渺極波濤。多君宋玉悲秋淚,雁下蘆花猿正號。
卻說三寶老爺同了王尚書來見天師,天師正在玉皇閣上說:“這個風浪不妥。”只見樂舞生報道:“二位元帥老爺來拜。”天師倒身相迎,迎到玉皇閣上坐下。天師道:“我勞二位元帥龍步。”三寶老爺道:“特來相候。請問這個白龍江是甚麽處所?這等的風狂浪大,寶船不得前行,好憂悶人也。”王尚書道;“這風浪又是個甚麽妖精作吵麽?”天師道:“貧道適來看見這個風浪,不知其由。是貧道袖占一課,課上帶頭、帶角、帶鬚、帶鱗。依貧道愚見,多敢是個憊懶的蛟龍。”王尚書道:“事在危急,既是不知他的端的,怎麽好處置他?不免再去請問國師來。”天師道:“言之有理。”
王尚書辭了天師,邀了三寶老爺,同到國師船上。國師已在千葉蓮臺上打坐。只見徒孫雲谷報道:“二位元帥老爺相拜。”國師道;“爲著風浪而來。快請他進來。”雲谷忙步的出來,請著二位老爺進去。二位元帥竟到千葉蓮臺之上,長老相見。相見已畢,分賓主坐定。長老道;“有勞二位仙車,未及迎候。”老爺道:“輕造了”王尚書道:“無事不敢輕造,只因這個風狂浪大,寶船不行,特來請教。”長老道:“這是個白龍江有名的神道。”尚書道:“是個甚麽有名的神道?”長老道:“倒也不曾詳考他,不知天師曉得麽?”尚書道:“適來天師袖占一課,課中帶頭、帶角、帶鬚、帶鱗。”長老道:“似此課上就是龍哩!”尚書道:“因是不知他個端的,不好處置他,故此特來請教。”長老道:“此事有何難處!貧僧和二位同到懸鏡臺,掛起照妖鏡來,就見明白。”果真是三位老爺同到懸鏡臺上。長老吩咐放下鏡來,早有個徒弟非幻、徒孫雲谷兩個人解開了索,放下那個寶鏡來。那個寶鏡也不是小可的的,那個鏡臺有三丈多高,這個寶鏡方圓就有三丈多大。正是:
月樣團圓水樣清,不因紅粉愛多情。從知物色了無隱,須得人心如此明。試面緇塵私已克,搖光銀燭旭初晴。今朝妖怪難逃鑒,風浪何愁不太平。
卻說懸鏡臺上掛起了照妖的寶鏡,長老道:“請二位元帥親自看來。”二位元帥看來,只見是一個老白龍,口裏不住的在吃人哩!二位元帥道:“原來真是一個白龍。只是口裏要吃人,有些不好處他。”長老道:“此事只憑天師裁處罷。”
二位元帥好費心,也辭了長老,又到玉皇閣來。天師接著,說道:“國師怎麽說來?”三寶老爺道:“國師也沒有甚麽話說,他只是懸鏡臺上掛起個照妖寶鏡來,照得這個孽畜是一條白龍,口裏不離的吃人哩,故此相浼天師做個處置。”天師道:“不些不好處置。”尚書道:“怎麽不好處置?”天師道:“貧道只說是老龍已去,又是甚麽新到的妖魔。若是那個老龍,他原是黃帝荊山鑄鼎之時,騎他上天,他在天上貪毒,九天玄女拿著他,送與羅闍尊者。尊者養他在缽盂裏,養了千百年,他貪毒的性子滅,走下世來,就吃了張果老的驢,傷了周穆王的八駿。朱泙漫心懷不忿,學就個屠龍法,要下手他。他藏到巴蜀中橘兒裏面。那兩個著棋的想他做龍餔,他又走到葛陂中來,撞著費長房,打了一棒,忍著疼,奔到華陽洞。那曉得吳綽的斧子又利害些,受了老大的虧苦,頭腦子雖不曾破,卻失了項下這顆珠,再也上天不得。恨起來,在這個白龍江大肆貪毒。喉嚨又深,食腸又大。”尚書道:“怎麽叫做喉嚨深,食腸大?”天師道:“他只是要人吃,一吃就要吃五百個,少一個也不算飽,也不心甘。”尚書道:“這等說起來,就是個難剃頭的。”三寶老爺道:“天下事有經有權,我和你欽承皇命,征進西洋,還要深入虎穴,探得虎子,豈可就在家門前礙口飾羞,逡巡不進?”天師道:“若要風平浪靜,寶船安穩,須得五百名生人祭賽了他,他纔心滿意足,放我們經過。”老爺道:“五百名也是難的,依我說,只不離他一個‘五’字,就是把五十個生人祭他也罷。”天師道:“這五十名生人從何處得來?”老爺道:“我有個處置。”天師道:“是甚麽處?”老爺道:“這兩日有許多的軍士遞病狀到我處來,我把這個遞病狀的叫來,當面讅一讅,看得他果是病勢危急,不可復生,選出五十名來,把他祭了江也罷。”
天師和三寶老爺說了這一席話,王尚書只是一個低頭不語。正是:眉頭捺上雙簧鎖,心內平填萬斛愁。天師道:“司馬大人爲何不悅?”尚書道:“我思想起來,人命關天,事非小可,我們雖是職掌兵權,生殺所繫,卻是有罪者殺,無罪者生。這五十名軍士跟隨我們來下西洋,背井離鄉,抛父母、棄妻子,也只指望功成之日,歸來受賞,父母妻子還有個團圓之時。豈可今日方纔出得門來,就將些無辜的人役祭江,于心何忍!”這王尚書說的話,都是下正正大大的道理。誰無個側隱之心,把個三寶老爺撐了個嘴,把個天師張真的掃了一樹桃。只是老爺門下有個馬太監,倒也是個饑餐上將頭,渴飲仇人血的。他說道:“成大事者不惜小費,小不忍則亂大謀。掌三軍、封萬戶,豈可這等樣兒的匹夫之勇,婦人之仁?咱爺的雄兵幾十萬,那裏少了這五十名害病的囚軍。只請他下水便罷!”馬太監這一席的話,老爺和天師聞之,心上有些寬快。王尚書聞之,越加愁悶。天師道:“司馬大人意下何如!”尚書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況兼行一不義,殺一不辜,雖得天下不爲也。五十個人的性命,平白地致他于死,天理人心何安!”天師又聽了王尚書一番這等的慈悲說話,也只是一個不開口。三寶老爺說道:“作舍道傍,三年不成。這如今事在呼吸存亡之頃,那顧得這些。”叫聲小內使過來,吩咐他傳令各營,凡有害病的軍人,許同伍合隊者擡來相騐。”小內使跑將出去,傳了號令,說道:“各營中凡在害病軍人,許同伍合隊者擡來相騐,果是病重,將來祭江。”可憐這一行害病的軍人,聽說道病軍祭江,那一個不挨挨拶拶爬將起來。張也說道,張的病好了;李也說道,李的病好了。這都是個真害病的。還有一等老姦臣滑推假病的,猛然間聽知道病軍祭江,你看他一個一轂碌掀將起來。也有三五日不曾吃飯的,都爬起來三五碗的飯吃;也有七八日不曾梳洗的,都爬起來梳了頭,洗了臉,裹了網巾兒,帶了“勇”字大帽。這些軍士爲著那一件來?豈不聞螻蟻尚且貪生?豈可一個活活的漢子,就肯無辜一命喪長江?
卻說三寶老爺坐在帥府之上,立等著這些病軍相騐,只見隊長、伍長領著一干的軍人,跪在老爺跟前,齊來回話。老爺見了這些沒病的軍人,即時大怒,駡說道:“你這些狗娘養的,沒有耳朵聽著,也有鼻子聞著。咱這裏要害病的軍人相騐,你怎麽領著一干沒病的軍人到這裏來搪抵咱們?那些隊長、伍長嚇得個屁股震葫蘆,都說道:“這一干軍人,就是前日害病的。”老爺道:“害病的軍人,豈可是這等的精壯?”衆軍人說道:“小的們前日害病,這兩日都好了。”老爺道:“你這些狗娘養的,都到咱們這裏胡塞賴,咱們有個話兒對你講,叫過管冊籍的都公來。”只見管冊籍的都公連忙的跑將來,跪著說道:“元帥老爺有何事呼喚?”老爺道:“你把前日各營裏遞來的病狀,都拿來咱們看著。”都公道:“病狀都在這裏。”即時把個病狀都抱在老爺公案之上。老爺自家逐一的指名叫過,逐一的有人答應。答應的都是些精壯漢子,並沒有個害病的軍人。老爺道:“你們既不害病,怎麽到咱們這裏亂遞病狀?”衆軍人道:“自古說得好,昨日病,今日愈。小的們一則是托賴朝廷的洪福齊天,二則是生受老爺們恩深似海,故此舊病全安,苟延殘喘。這都是實情,怎麽敢有虛話?”原來人情卻是好奉承的,三寶老爺看見這些軍士奉承他兩句,把個心腸就軟了。王尚書看見三寶老爺心上有些不忍處,他就開口道:“有病的軍人且猶不可,況兼這如今都是些沒病的軍人,豈可活活的推他下水。”老爺道;“事在兩難,憑老先兒主裁罷。”王尚書道:“也難憑我學生一人之愚見,莫若去請教國師一番來,看他是個怎麽處法。”
天師不行,只是兩個元帥竟過碧峰寶船上去,直上千葉蓮臺之上。長老見了兩個元帥過來,已知其意,笑一笑道:“阿彌陀佛!做元帥的都會活埋人也。”老爺道:“怎麽說個活埋人?只是孽畜使風作浪,沒奈何處。”老長道:“二位元帥可曾看過《三國志》麽?”二位元帥道:“也曾略節看過來。”長老道:“既是看過《三國志》來,豈不聞諸葛亮祭瀘水之事乎?”長老只是這一句話兒不至緊,正叫做“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莫說是救了五十個軍人的性命,這都是佛爺爺運用之妙,把個二位元帥說得滿天懽喜,計上心來,撫掌大笑。三寶老爺又有些癆氣,說道:“只怕算不的哩!”尚書道:“豈不聞梁武帝宗廟以面爲犧牲,享帝享親且可,何況一妖精乎?”老爺說道:“是,是,是!”
二位即時辭了長老,歸來本船,叫過得力的圓牌校尉來,附耳低言,教他如此如此。那校尉依計而行。直至黃昏,左側立了供案,獻了生人。天師帶了道士、道童,唸經拜懺。二位元帥親自行香。禮數已畢,把個供案生人一齊推將下水。方纔下水,颼地裏一陣響風,颳得個風篷亂轉,把捉不來。恰好的船艄上篷腳索打一拽,拽將兩個軍人下水去了。後面馬船上流星的搭救,救了一個上來,還有一個不曾救得。藍旗官報與老爺知道。老爺道:“五十個也要捨得,這一個軍人好打緊哩!”原來那長老的計策高強,二位元帥的設施巧妙,圓牌校尉的手段伶俐。怎見得伶俐?那校尉領了二位元帥軍令,即時選上些妙手,把個紙來糊在蔑圈兒上,妝做一個軍人,卻又裹在病軍的網巾兒,戴的是病軍的帽兒,裏面穿得病軍的小衣服,外面穿得是病軍的海青,腳下穿得是病軍的鞋襪。且又一個人肚裏安上些豬羊鵝鴨腸肚血髒。祭賽已畢,掀將下去。那白龍精看見是個人,吃的又是血,即時頫首而去,浪靜波恬,寶船照直而走。
只是可憐那個軍人吊在水裏,不曾顧得起來。那個吊在水裏的,把冊籍來查一查,原來是南京水軍右衛一個軍士,姓李名海。吊在水裏,一連沉了幾個沒頭,吃了好幾口水,隨波逐浪,淌了有二三百里之遙。天色將晚,忽然一陣潮來,推到一個山腳下。那海口的山都是石頭的,年深日久,浪洗沙淘,石頭卻都是空的。李海推到山腳下石巖之中,權且歇息一會,纔醒轉來。只見衣服又濕,天色又昏,只是喜得石頭巖裏煖煨煨的,倒不冷。把些濕衣服脫下來,擰乾了水。及至明日早晨,衣服乾了,仍舊穿起來。只是孤身獨自,不知道那是東西,那是南北,這裏還是那個去處。又沒有個舟船往來,又沒有個人來搭救。起頭一望,只見天連水,水連天,正是仰面叫天天不應,翻身入地地無門。昨日下午推到這裏,今日又日西,肚子裏雖是水灌的飽,心裏其實是淒惶。一會兒想起寶船來:“此時風平浪靜,穩載而行,不知走到那裏了。我如今怎麽再得到他的船上?”一會兒想起南京來:“京城地麪花花世界,雨花臺踏青兒,文定橋遊船兒,我如今怎麽得去踏個青、遊個船?”一會兒想起家裏來:“父母在堂,妻兒老小在房,我如今怎麽得見我父母的面?怎麽得見我妻子的面?”轉思轉想,越悲越傷。初然間還噥噥唧唧哭了兩聲,到其後不覺的放聲大哭。放聲大哭不至緊,早已驚動了山崖上一位老媽媽。這一位媽媽原是彌羅國王之女,兩個歌,一個爲王,一個封公。三個弟,一個封伯,一個封子,一個封男。平生好養的是個麻鵲兒。養一個麻鵲兒,過了五百年,能言能語,自去自來。忽一日飛到終南山上要耍子,撞著后羿,一箭射死了他的。他就吃了一惱,竟過中國來告訴周天子。周天子下堂,替他唱個喏。後來秦始皇要謀他做正宮皇后,他又不肯從,走遍天下,只見淮上漂母留他吃飯,冤家便多。韓信又來調戲他,是他狠著,掂一巴掌,把個韓信打瘋了。從高祖提著他監禁了,直至三后七貴人來纔得脫。他說道:“南膳部洲難過日子,走到東勝神洲花果山上去住。”又著孫行者吵得慌,卻纔飛進海口,佔了這個山頭。這個山叫做個封姨山,他在這裏住了,倒也有好多年,東鈎西扯,養下了有四個孩兒。原來是一隻老母猴。生下的四個小孩子,就是四個小猴兒。這一日老猴正在洞中打坐,只聽得山巖之下有人啼泣,打動了他的慈悲念頭,即時叫聲:“小的個都在那裏?”只見那四個小猴兒聽見老母猴聽喚他,一擁而至,問說道:“母親呼喚孩兒有何吩咐?”老猴道:“山巖下有人啼哭,莫非是個過洋的客人遭了風浪,打破了船隻?你與我去看一看來。”那些小孩兒不敢違命,一竟跑到倒掛巖上,跨著一塊石磴,扯著一條葛藤,低著頭,撐著眼,望著山巖之下打一瞧來。只聽得人便是有個啼哭,不曾看見那個人躲在那廂兒。
卻不知是個甚麽人在此山巖之下啼啼哭哭,卻不知那些小猴兒尋著那個啼啼哭哭的怎麽樣兒搭救他,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遭風誰道不心酸,巖洞之中斗樣寬。曲頸坐時如鳥宿,屈腰睡處似鰍蟠。拍天浪沸渾身濕,颳地風生徹骨寒。喜有白猿脩行滿,平施惻隱度雲端。
卻說四個小猴承了母命,竟望山巖之下打一瞧,只聽得有個哭泣之聲,卻不曾看見是個什樣兒的客子。是以這些小猴兒著實吆喝一聲,說道:“甚麽人啼哭哩?”卻說李海在個山巖之下啼哭,猛聽得有人問他,他心裏想道:“這等大海之濱,終不然有個‘茅屋鷄鳴隈海曲’,終不然有個‘漁翁夜傍江干宿’,怎麽巖上有個人聲?”心裏一則犯疑,二則巴不得有個人來纔有個解手,故此收拾了眼淚,閃到洞門外面,擡起頭來望上瞧著。那些猴兒看見巖下委果是個生人,連忙的又問道:“君子,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誰?爲那一件事故撇在這個巖洞之中?你若是告訴的明白,我這裏救你的性命。”李海擡頭一看,只見是一班小猴兒,嘆上一聲氣,說道:“運去奴欺主,時乖鬼弄人。我今日遭此大難,誰想一夥猴子也來戲弄我哩!”那山上的猴子聽見他嘆氣,高聲大叫:“漢子,你不消嘆氣哩!你但從實的說個來蹤去跡,我這裏搭救你上山來。”李海心裏想道:“這些猴兒話語兒輕,喉嚨兒清,想必也是有些氣候的。我欲待不告訴他來,我也到底是個死的;倒不如告訴他這一段苦情,或者又有個生活處,未可知也。”這叫做是個“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到如今礙口飾羞的事做不得了。沒奈何,高聲答應道:“我乃是南朝朱皇帝駕下欽差下海取寶的軍士,本貫水軍右衛先鋒,姓李名海的便是。爲因寶船行至白龍江下,風浪大作,寶船有顛覆之危。當有我朝國師高登懸鏡臺,掛起照妖鏡,看見江水裏面是一條白龍精,因厄一千餘載,專一在此顛風作浪,破壞往來舟船,除是生人祭賽,纔得平安。衆官商議,不忍殺生害命。又是國師遠效梁武帝宗廟犧牲,近仿諸葛亮瀘水祭品。彼時陳設祝贊,是小人站在寶船艄上,卻不知是個祭物不周,又不知是個孽龍貪毒,陡然間一口怪風吹轉篷腳,推得小的下水,救援不便,以致飄流此間。你們若是救得我的殘生,恩當重報!”那些小猴兒聽知他這一席的話,說得好不苦楚哩!即時轉身報與母猴知道,把李海的話兒細說了一遍。
老猴聽知,掐個爪兒算了一算,早知其事,滿心懽喜,不覺的笑一個嘎嘎。小猴說道:“母親爲何如此大笑?敢又是個好饅頭餡兒來也!”老猴道:“你還想著要吃人哩!你就不記得(骨光)(骨良)頭谺了你嗓子的時候。”小猴道:“終不然因噎廢食罷?”老猴道:“只你們有這些氣淘哩!”小猴道:“不是淘氣,只因母親笑的不是。”老猴道,“我笑,不是要吃人。”小猴道:“既不吃人,笑些甚麽?”老猴道:“我適來把個前定數算了算,卻算得此人有一條金帶之分,且我與他有一十八年前世的宿緣,故此發了一笑。”小猴道:“卻怎麽得他上來?”老猴道:“你到洞裏取出那些葛藤來,揀選幾根長大的,又要堅勩的,接續了放將下去,救他上山來,我自有個道理。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與我快去快來。”
那些小猴領了母親尊命,不敢有違,隨即取了藤,接了索,放下山來,高聲叫道:“漢子,你休要害怕哩!我奉母親之命,救你上山來。”李海接著這一根葛藤在手裏,心裏想道:“上去也是死,不上去也是死,拚著一個死,且上去走一遭來。”硬著個心,拚著個命,把個葛藤拴在腰裏,叫聲道:“你上面拽著哩!”只見山上四個小猴兒拽了半日,拽上山來。李海心裏想道:“人將禮樂爲先,樹將花果爲園。我今日到此,也不知是兇是吉,且把個禮來施它一施。”好個李海,解下了葛藤,抖一抖衣袖,對著四個小猴兒一個人唱上一個喏。那四個小猴兒看見他一個人唱一個喏,好不快活哩!即時領他洞裏相見老猴。李海跟著他輕移三兩步,便是洞門前。李海提著個膽子,走進洞中,雙膝跪下,把個眼兒悄悄瞧著他。原來是一個老猴婆,金睛凹臉,尖嘴索腮,渾身上一片白毛。那白毛長有五六寸,正是:
獨自深山學六韜,依稀一片白皮毛。枝頭喜共猿奴戲,月下寧同狗黨嚎。冠沫已經輕楚客,拜封猶自重齊髦。幾回顛倒埋兒戲,爲道胡孫醉濁醪。
李海也是沒奈何,雙膝跪著,口裏說道:“小人是南朝朱皇帝御前先鋒,姓李名海,下海取寶,不幸遭風被難至此,望乞老爺救命,生死不忘。”那老猴走下座來,雙手挽著李海,說道:“請起,請起,你原來是南朝一個將軍。李將軍,實不相瞞你說,是我在這裏打坐,聽知你的啼哭之聲,是我算你一算,雖然眼下一驚,日後有條金帶之福分,且與我有些夙世姻緣,故此專命小兒接你上山來。你且權住在此,待等你的寶船取得寶來,必然在此經過,我還送你上了寶船,同回京去,豈不是好?”這個老猴話兒雖是說得好,其實相貌兒有些蹺蹊,李海心上有些害怕。老猴早已知其中情,說道:“李將軍,你不要怕我。我在此中已經脩行了有上千百餘年,全是人身。你不信我,待我穿起衣服來你看看。”叫聲:“小的個,拿衣服來與我穿著。”只見四個小猴兒蜂擁而來,拿衫兒的遞了衫兒,拿羅裙的遞了羅裙,拿鬏髻的遞了鬏髻,拿釵環的遞了釵環,一會兒撮撮弄弄,恰好是一個婦人。正是個:
翠翹金鳳絕塵埃,畫就蛾眉對鏡臺。擕手問郎何處好?絳帷深處玉山頹!
卻說老猴變成了一個婦人,又叫聲:“小的個,都要穿起衣服來。”只見四個小猴兒跑出跑進,指東話西,一會兒就是四個齊整小廝。正是:
紫衣年少俊兒郎,十指纖纖玉筍長。借問美人何處有?爲言贏得內家裝。
老猴是個婦人,小猴又是四個小廝,這會兒李海心事纔定。老猴又且慇懃,叫聲:“小的個,拿仙茶、仙酒、仙桃、仙果之類來,我與李將軍壓驚。”一時酒果俱到,兩個對飲對漉,不覺的天色已晚,老猴精就纏住李海,風枕鸞衾,偎紅倚翠。正是:
一線春風透海棠,滿身香汗濕羅裳。個中好趣惟心覺,體態惺鬆意味長。
魚水相投意味真,不膠不漆自相親。一團春色融懷抱,誰解猴精變成人?
一個李海,一個猴精,日近日親,情濃意密,問無不言,言無不盡。李海每日早晨睡在床上,只聽得山頂上響聲如雷,心上常是疑惑。這一日問著老猴說道:“你這山上可是有個雷公窖麽?”老猴道:“那裏雷公有個窖之理。”李海道:“不是雷公窖,怎的三日兩日,這等狠狠的響?”老猴道:“不是雷響。”李海道;“不是雷響,還是甚麽響?”老猴道:“我這山上有一條千尺大蟒,他時常間下山來戲水。下山之時,鱗甲粗笨,尾巴拗撟,招動了山上的亂石,故此響聲如雷。”李海道:“有這等的異事。”老猴道:“也不是甚麽異事。我在這山上,住了有千幾百餘年,他在這山上,過了有千多年,何足爲異。”李海道:“他與你無相妨礙麽?”老猴道:“公修公的,婆修婆的,自是不相妨礙。”李海道:“我們要看他看兒,可通得麽?”老猴道;“看也通得,只要閃在洞裏面,不可露出身子來。”李海緊記在心。
過了幾日,山上又在雷響,李海謹守老猴的教誨,閃在洞門裏偷眼瞧著他,真個是好一條老蟒哩!身上百丈有餘,鱗甲斗般的大,一張喪門血口,一對燈籠眼睛。李海看罷回來,問著老猴,說道:“怎麽大蟒下山,面前又有一對燈籠照著他來?”老猴道:“不是燈籠,是他兩隻眼睛。”李海道:“眼睛怎麽這等發亮哩!”老猴道:“他項下有一顆夜明珠,珠光射目,越添其明,故此就像一對燈籠照著的。”李海心裏想道:“夜明珠乃是無價之寶,若能夠取得這顆珠,日後進上朝廷,也強似下西洋走一次。”又問老猴說道:“大蟒的珠,我要取他的,可通得麽?”老猴聽知,大笑了一聲,說道,“螳臂當車,萬無一濟。這條大蟒身材長大,力量過人,假饒你千百個將軍,近他不得;何況獨自一人,如何近得他也。”李海口裏答應著是,心裏一邊就在忖個計策。終是個南朝人物,心巧神聰,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問聲道:“這大蟒幾日下來戲水一次?”老猴道:“不論陰晴,三日下山一次。”李海又問道:“大蟒下山,還有幾條路徑?”老猴道:“他走了一千年,只是這一條路。”李海討實了他的行藏,心中大喜,每日間自家運用,月深日久,計策堅勳,瞞著老猴,安排佈置。
安排已定,佈置已周,心裏想道:“明日大蟒遭我手也。”又對老猴說道:“我夜來一夢甚兇,心懷疑慮。是我適來起一個數,原來這個兇夢應在大蟒身上,大蟒數合休囚了。”老猴聞之,吃了一驚,卻自家掐著爪兒算他一算,說道:“咳!真個是大蟒數合盡也。李將軍,你也曉得數?你既曉得,還是個甚麽數哩?”李海道:“我是諸葛孔明馬前神數。”老猴道:“你可曾和我起個數哩?”李海道:“也曾起個數來。”老猴道:“數上何如?”李海道:“你的數上千年不朽,萬年不壞,積慈成聖,纍妙成空,得了朝元正果的。”李海這幾句話兒,把個老猴奉承得他懽天喜地。老猴又問道;“我這四個小的,不知他日後何如?”李海道:“我也曾起個數來。”老猴道:“數上何如?”李海道:“他的數上,比你差不得幾釐兒。”老猴道;“怎麽只差幾釐兒?”李海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就只好差得幾釐兒。”道猶未了,只聽得山上又在響雷。老猴道:“那話兒來了。”李海道:“我和你去瞧他一瞧來。”老猴道:“不可造次。”李海道:“數盡之物,畏之何爲?”
兩個人擕手而出。纔出得洞門,恰好是那個畜生自山而來。頭先嚮下,不知怎麽樣兒,項下吃了些虧。畜生性子又燥,擡起頭來,盡著力氣,望山下只是一溜,快便是去得快,那曉得身子兒已是劈做了兩半個。到得水次之時,三魂逐水,七魄歸天。李海急忙的走近前去,把顆夜明珠即時撈在手裏了。老猴見之,又驚又愛,心裏想道:“南朝人不是好相交的。我這如今事到頭來不自由,不如做個君子成人之美罷。”猛然間把隻手兒望西一指,說道:“西邊又有一條大蟒來也。”李海聽知又有一條大蟒,嚇得他心神撩亂,擡起頭來,望西上去瞧。老猴趁著這個空兒,就把李海的腿肚子一爪,劃了一條大口子,一手搶過夜明珠來,就填在那個口子裏,吐了一口唾沫,捶上了一個大拳頭。及至李海回頭之時,一個夜明珠好好的安在自家腿肚子裏了。李海道:“這是怎麽說來?”老猴道:“夜明珠乃是活的,須得個活血養他。你今日安在腿肚子裏,一則是養活了他,二則是便于收藏,三則是免得外人爭奪。”李海道:“明日家去,怎麽得他出來?”老猴道:“割開皮肉,取他出來,獻上明君,豈不得個高官大爵?”李海聞言,心中大喜,說道:“多謝指教了。”
老猴道:“我且問你來。”李海道:“問我甚麽事?”老猴道:“這個大蟒雖是合當數盡,怎麽樣兒身子就劈開了做兩半個?”李海不敢瞞他,從直告訴他,說道:“是我用了一個小計。”老猴道:“還是個小計,若是大計,豈不粉骨碎屍。你且把個小計說來與我聽著。”李海道:“一言難盡。我和你同去看來就是。”李海擕著老猴的手,照原路上打一看,原來路上埋的卻都是些鐵槍兒。老猴道:“你這一付家夥,是哪裏得來的?”李海從直說道:“不是個鐵槍,就是你這山上的苦竹,取將來斷成數段,一根一根的削成簽兒,日曬夜露,月深日久,以致如此。”老猴聞之,心裏老大的有些個怕李海。李海也知其情,每事小心謹慎,毫釐不敢放肆,心裏只在等待的寶船轉來,帶他歸朝。
卻說寶船自從祭賽之後,風平浪靜,照直望前而行。正是船頭無浪,舵後生風,不覺的離了江,進了海。只見總兵官傳出將令,盡將大小寶船,一切戰船、座船、馬船、糧船,俱要下篷落錨,一字兒擺著海口上。三寶老爺會了王尚書,會了國師,會了天師,商議已畢,站著船頭上一望之時,只見:
今朝入南海,海闊不可臨。茫茫失方面,混混如凝陰。雲山相出沒,天地互浮沉。萬里無涯際,云何測廣深。潮波自盈縮,安得會虛心。
時備辦祭品,陳設已周,兩位元帥排班行禮,中軍官開讀祭文。文曰:
維我大明,祥開戴玉,拓地軸以登皇;道契寢繩,掩天紘而踐帝。玄雲入戶,纂靈瑞于丹陵;綠錯升壇,薦禎圖于華渚。六合照臨之地,候月歸琛;大壚覆載之間,佔風納貢。蠢兹遐荒絕壤,自謂負固憑深。祝禽疏三面之思,毒虺肆九頭之暴。爰命臣等,謬以散材;飭兹軍容,忝專分閫。鯨舟吞滄溟之浪,鯊囊括鄯善之頭。呼吸則海嶽翻騰,喑啞則乾坤搖蕩。橫劍鋒而電轉,疑大火之西流;列旗影以雲舒,似長虹之東下。俯儋耳椎髻,誓洞胸而達腹。開遠門揭候,坐收西極之狼封;紫薇殿受俘,重睹崑丘之虎績。嗟爾海瀆,祀典攸崇;赫兮天兵,用申誥誥。
祭畢,連天三砲響,萬馬一齊奔。只見舟行無阻,日間看風看雲,夜來觀星觀斗。行了幾日,中軍帳上有幾個軍士,整日家(目合)(目合)(目臿)(目臿),只是要瞌。原來三寶老爺手下的小內使,也是等(目合)(目合)(目臿)(目臿)要瞌。王尚書船上伏侍的軍牌校尉,也是這等(目合)(目合)(目臿)(目臿)要瞌。傳令前哨後哨、左隊右隊,各色軍士人等,也都這等(目合)(目合)(目臿)(目臿)要瞌。問及天師船上,天師船上那些道官、道童、樂舞生,也都是這等(目合)(目合)(目臿)(目臿)要瞌。問及國師船上,衹有國師船上一個個眉舒目揚,一個個有精有神,細作的報與三寶老爺。老爺道:“其中必有個緣故。”竟往碧峰寺來。
碧峰長老正在千葉蓮臺上打坐,只見徒孫雲谷說道:“元帥來拜。”國師即忙下坐迎接,相見禮畢,分賓主坐下。長老道:“自祭海之後,連日行船何如?”老爺道:“一則朝廷洪福,二則國師法力,頗行得順遂。衹有一件來,是個好中不足。”長老道:“怎麽叫做個好中不足?”老爺道:“船便是行得好,只是各船上的軍人都要瞌睡,沒精少神,卻怎麽處?”長老道:“這個是一場大利害,事非小可哩!”老爺聽知道一場大利害這句話,嚇得他早有三分不快,說道:“瞌睡怎麽叫做個大利害?敢是個睡魔相侵麽?咱有個祛倦鬼的文,將來咒他一咒何如?”長老道:“只是瞌睡,打甚麽緊哩!隨後還有個大病來。”老爺聽知還有個大病來,心下越加慌張了,說道;“怎麽還有個大病來?’’長老道:“這衆人是不伏水土,故此先是瞌睡病來;瞌睡不已,大病就起。”老爺道;“衆人上船已是許多時了,怎麽到如今方纔不伏水土?”長老道:“先前是江裏,這如今是海裏。自古道:‘海鹹河淡’,軍人吃了這個鹹水,故此髒腑不伏,生出病來。”老爺道:“既是不伏水土,怎麽國師船上的軍人就伏水土哩?”長老道:“貧僧取水時,有個道理。”老爺道:“求教這個道理何如?”長老道:“貧僧有一掛數珠兒,取水之時,用他鋪在水上,鹹水自開,淡水自見,取來食用,各得其宜。”老爺道:“怎麽能夠普濟寶船就好了!”長老道:“這個不難。貧僧這個數珠兒,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之數。我和你寶船下洋,共有一千五百餘號。貧僧把這個數珠兒散開來,大約以四隻船爲率,每四隻船共一顆珠兒,各教以取水之法,俟回朝之日付還貧僧。”老爺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國師陰功浩大,不盡言矣。”長老道:“這是我出家人的本等,況兼又是欽差元帥嚴命,敢不奉承。”兩家各自回船。各船軍人自從得了長老的數珠兒,取水有法,食之有味,精神十倍,光綵異常,船行又順,那一個不替國師唸一聲佛,那一個不稱國師無量功德。
卻說長老正在蓮臺之上收神默坐,徒孫雲谷報道:“王老爺來拜。”長老迎著,就問道:“有甚麽事下顧貧僧?”王老爺說道:“連日寶船雖是行動,卻被這海風顛蕩得不穩便,怎麽是好?特來請教國師。”長老道:“便是連日間颶飆不絕,寶船老大的受他虧苦。但不知三寶老爺意下何如?”王尚書道:“他在中軍帳上,只是強著要走哩!”長老道:“若不害事,由他也罷。”王尚書道:“我學生連牽三日,親眼看見日前出船來。只見:天伐昏正中,渺渺無何路。極島遊長川,嚴飆起夕霧。海氣蒸戎衣,摐金識高戍。捲簾豁雙眸,不辨山與樹。振衣行已遙,寒濤響孤鶩。嗟哉炎海中,勒征何以故。昨日出船來,只見:冥冥不得意,無奈理方艨。濤聲裂山石,洪流莫敢東。魚龍負舟起,馮夷失故宮。日月雙蔽虧,寒霧飛蒙蒙。誰是淩雲客?布颿飽兹風。而我愧大翼,末由乘之從。今日出船來,又只見:顛風來北方,傍午潮未退。高雲斂晴光,況乃日爲晦。飛廉歘縱橫,濤翻六鰲背。掛席奔浪中,辨方竟茫昧。想像問稿師,猥以海怪對。海瀆祀典神,胡不恬波待。學生連日所見如此,以學生之愚見,還求國師法力,止了這個颶飆,更爲穩便。”長老道:“既是老總兵吩咐貧僧,貧僧自有個處置。只是相煩老總兵出下個將令,叫三百六十行中,選出那一班綵畫匠來。”王尚書道:“要他何用?”長老道:“自有用他之處。”王尚書相別而去,即時傳出將令,發下一班綵畫匠來。衆匠人見了國師,叩了頭,稟了話。長老拿出一隻僧鞋來,叫徒孫懸在寶船頭下做個樣兒,令畫匠就在萍實中間,依樣畫了一隻僧鞋在上。畫匠看了僧鞋,仔細描畫。只見僧鞋之中,還寫得有四句詩在裏面,畫匠也不知其由,竟自畫了。長老又令衆匠人照本船式樣,凡是寶船並一切雜色船隻,俱在船頭上畫一隻僧鞋。一邊畫鞋,一邊風靜;一邊畫鞋,一邊浪息。衆匠人畫完了僧鞋,只見天清氣朗,寶船序次前行。王尚書把這個話兒告訴三寶。三寶老爺道:“有這等通神的手段哩!”叫過匠人來問道:“那國師的鞋是甚麽樣的?”衆畫匠道:“就是平常的一隻僧鞋,只是裏面有四句詩寫著在。”老爺道:“你們可記得麽?”衆匠人道:“也有記得的。”原來衆匠人之中,癡呆懵憚的雖多,伶俐聰明的也有。那記得的說道:“詩說:‘吾本來兹土,傳法覺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三寶問王尚書道:“老先兒可解得這詩麽?”王尚書道:“學生一時也不解其意,不如請天師來,問他怎麽說。”即時請得張天師來,把這四句詩問他。天師倒也博古,說道:“這是達摩祖師東來的詩。”三寶老爺道:“可是真哩?”天師道:“怎麽敢欺。”王尚書道:“即是達摩祖師的詩,一定就是達摩祖師的鞋了。”天師道:“敢是碧峰長老適纔畫的麽?”王尚書道:“正是。”天師道:“這是達摩祖師的禪履,不消疑了。”王尚書道:“怎見得?”天師道:“達摩祖師在西天爲二十八祖,入東土爲初祖。自初祖至弘忍、慧能,共爲六祖。經上說道:‘初祖一隻履,九年冷坐無人識,五葉花開遍地香。二祖一隻臂,看看三尺雪,令人毛髮寒。三祖一罪身,覓之不可得,本自無瑕類。四祖一隻虎,威雄鎮十方,聲光動寰宇。五祖一株松,不圖妝景緻,也要壯家風。六祖一隻碓,踏破關捩子,方知有與無。’以此觀之,這僧鞋卻不是達摩的?”兩個元帥說道:“還是天師通今博古。”天師道:“這個長老,其實是個有打點的。”道猶未了,只見藍旗官報道:“國師將令,著各船落篷打錨,不許前進。”兩個元帥,一個天師,都不解其意。未及開口,大小寶船,一切諸色船等,俱已落了篷,打了錨,照舊兒擺著。
卻不知碧峰長老不放船行,前面還是甚麽地面,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莽莽雲空遠色愁,嗚嗚戍角上征樓。吳宮怨思吹雙管,楚客悲歌動五侯。萬里關河春草暮,一星烽火海雲秋。鳥飛天外斜陽盡,弱水無聲噎不流。
卻說碧峰長老傳令,著前後五營四哨船隻,盡行落篷下錨,不許前進。適逢得無帥、天師正在議論僧鞋之事,猛聽得這個消息,兩個元帥俱不解其意。衹有天師說道:“這莫非是軟水洋來了?”三寶老爺一嚮耽心的是這個軟水洋,一說起“軟水洋”三個字,就嚇得他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連聲說道:“來到此間,怎麽是好?”王尚書道:“全仗天師道力。”天師道:“當原日碧峰長老見萬歲爺,萬歲爺問他軟水洋的事,他說道:‘也曾自有個過的。’事至于此,豈可自食其言。”王尚書道:“相煩天師同往蓮臺之上走一遭何如?”天師道:“但去不妨。”三位竟往蓮臺上去。只見雲谷報知長老,長老早知其情,迎著就道:“三公下顧貧僧,莫非軟水洋的事麽?”三寶老爺道:“正是。當原日承國師親許萬歲爺,擔當渡過此水,今日事在眉睫,特來相求。”長老道:“不消三位費心,貧僧自有個道理。三位請回本船,姑待明日便可過去也。”三位只得回船。天師心裏道:“好漢便讓他做,且看他做個穿來。”
卻說碧峰長老靜坐蓮臺之上,吩咐徒弟、徒孫各自打坐去訖。待至三更時分,將色身撇下,金光一聳,離了寶船,竟撞入龍宮海藏,早已驚動了東海龍王。那個龍王看見了燃燈古佛,忙近前來,繞佛三匝,禮佛八拜,說道:“不知佛爺前來,不曾遠接,接待不周,望乞恕罪。”長老道:“你是何神?”龍王道:“弟子是東海小龍神敖廣。”長老道:“我今領了南朝朱皇帝駕下寶船一千五百餘號,軍馬二十餘萬,前往西洋撫夷取寶。今日到了你這個軟水洋,我特來問你,我的寶船怎麽過去。”龍王道:“寶船其實的難過哩!”長老道:“怎的其實難過?”龍王道:“若是佛爺爺,乃是三千古佛的班頭,萬代菩薩的領袖,過去何難之有?爭奈你寶船上許多軍馬,都是凡夫,況兼寶船大甚重大,遇此軟水,怎麽過得?”長老道:“據你所說,我的寶就過去不成了?我這西洋也下不成了?”龍王道:“恰象也有些難處。”長老道:“我且問你,自盤古到如今,可也曾有人過此水麽?”龍王道:“盤古到今,豈無一個人曾經過得此水的!”長老道:“怎麽又過得?”龍王道:“說起來話又有根。”長老道:“是甚麽根?”龍王道:“當原先大唐朝,有個蜀郡成都人,姓袁,道號天罡先生,上察天文,下通地理,知道過去未來,曉得吉凶禍福,每日在十字街頭賣卦營生。其日有一個秀才來占課,袁天罡起下課來,說道:‘占課君子,你不是個凡人。’那秀才道:‘我不是個凡人,還是甚麽?’袁天罡道:‘你是個水府龍神。’其神大驚,說道:‘先生何以得知在下就是龍神?’袁天罡道:‘不是我誇口說,我這課問無不知,知無不盡,算得天有幾萬丈高,算得黃河水有幾百丈深。大則洩漏天機,小則人間禍福,那一件不知道?’其神說道:‘你既是這等神課,你且算一算天曹該我幾時行雨,行雨該有幾千萬點?你若算得我著,我就說你是個神仙。’袁天罡道:“空算也不見得妙,我和你賭了罷!’其神道:“賭些甚麽?’袁天罡道:“我若算不著,我便不來賣卦;我若算得著,你便不要行雨。’其神道:“差池了一點也不算贏。’袁天罡道:‘便是。’只見起下課來,袁天罡道:‘該你行雨快了。就在三日後,玉皇有旨,差你午牌時分起雲,未牌時分下雨,雨有四十八萬點。’其神道;‘三日後沒有敕旨,纔來和你講話哩!’“過了三日,果真是玉皇傳出一道旨意,著金河老龍午時起雲,未時行雨,雨有四十八萬點。火速毋違。原來這個占課的是金河老龍。金河老龍接了旨意,心下大驚,說道:‘袁天罡的手段這等神哩!我天曹的事故,都把他賣出銅錢來。我有個道理,雨便去行,只是少行幾點,卻便是我贏的。’只指望少行幾點,去贏賣課的先生。那曉得少行幾點,違滅了敕旨,玉皇傳令該斬,差唐太宗駕下左丞相魏徴監斬。那時節金河老龍慌了,只得反來拜求袁天罡先生。天罡道:‘你違了上帝敕旨,我是凡人,怎麽見得上帝?怎麽會救得你?’老龍大哭,拜伏地下,只是一個不起來。天罡道:‘你起來罷,我有一計,可以救得你的性命。’老龍聞之,即時磕了幾個頭,爬將起來,拱立而聽。天罡道:‘我教你一個斬草尋根的法兒。明日斬你的是魏徴丞相,丞相是唐太宗爺的親臣。你今夜三更時分前,到太宗爺寢殿托一個夢,將此情哀訴與他,煩他轉達魏徴,方可救你的性命。’老龍道:‘太宗雖是天子,終是凡人,怎麽止得天曹的事?’袁天罡道:‘太宗是個君,魏徴是個臣。君令臣共,何敢不聽。’老龍唯唯而去。“夜至三更,徑到寢殿,托夢太宗,哀求他救命,細說苦情一番。又說是魏徴丞相的事理。原來唐太宗本是個不嗜殺人之君,就是魂夢裏也會慈悲,聽知老龍這一段苦情,便就說道,‘我救你一命。’老龍又哭哭啼啼說道:‘千萬不要誤了我的事。’太宗爺道:‘若是誤了你之時,一命還一命。’老龍又哭哭啼啼說道:‘只在明日午時三刻,挨過了這個時辰,小神就得了性命。’太宗爺道:‘知道了。’老龍拜謝而去。太宗驚醒回來,原來是個南柯一夢。“唐太宗心下吃了一驚,卻又想道:‘雖是個夢裏,我做天子的無戲言,只得救他性命。只是還有一件來,若是明白說了此事,又恐怕洩漏天機。’猛然間心生一計,無任懽喜。早上起來設朝,百官朝罷,聖旨獨留丞相魏徴同到文華殿對弈。唐太宗原是借此羈留丞相。魏徴丞相心裏想道:‘今日玉帝有旨,差我監斬金河老龍;聖上又有旨,著我文化殿對弈,兩下裏盡有些妨礙。’一則是不敢洩漏了天機,二則是不敢違滅了當今聖上,終是陽間天子要緊,只得陪著唐王著棋。魏徴丞相著了一會棋,到了午牌時分,只見情思昏昏,精神困倦,不覺的伏在桌子上打一瞌睡。唐太宗心裏想道:‘正好不要叫他醒來,捱過了這個午時三刻,龍王之命可救矣!’一會兒丞相醒將回來,看見個太宗皇帝陪他坐著,就嚇得他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忙忙的俯伏金階,奏道:‘臣該萬死!臣該萬死!非臣敢慢君王,故意的瞌睡,只因玉帝有旨,差臣南天門外斬金河老龍,復旨纔回,伏乞我王赦罪。’說了一個‘監斬金河老龍’,唐太宗只是口裏叫屈。只是口裏叫屈,撇了魏徴丞相,竟轉寢宮而來,悶悶的不快活。“夜至三更,金河老龍直至宮裏,拉住唐太宗,要他填命。唐太宗驚懼,巴明不明,盼曉不曉。及至天亮,設聚兩班文武,商議龍王索命之事。當有護國公秦叔寶、鄂國公尉遲敬德出班奏道:‘萬歲爺但放心,今晚小臣二人把住宮門,看是甚麽龍王敢進?’果真的到了晚上,兩個國公把守宮門。龍王又來時,擡頭一看,左邊是個天篷星站著,右邊是個黑煞星站著,他那裏敢進。龍王沒奈何,竟投閻君告下了一紙陰狀。陰司拘到唐王。唐王如夢一般,竟赴陰司對理。金河老龍說道:‘你原說過了一命填一命。’唐王沒奈何,對了閻君,親自許他削髮出家,前往西天雷音寶刹,面佛求取真經,超度老龍,託生轉世。唐太宗又遍遊地府,只見尉遲公鞭掃六十四處煙塵,多少士卒一個個困苦陰曹,無錢使用,也都來哀告唐王。唐王無計可施,當得判官崔珏借辦了東京城裏相老兒寄莊的金銀一庫,仍許了衆鬼魂,超度他一壇。唐太宗回轉陽間,如夢初醒。次日早朝聚集滿朝文武,當朝堂之上把個陰司地府的事情細說了一遍。即時傳旨東京城裏,要個相老兒。尋來尋去,止尋得一個貧窮老漢,擔水營生,是個相老兒。原來這個相老兒年高八十,子息俱無,恐怕身沒之事無人燒化錢紙,每日食用之外,剩得幾文錢,盡數兒買了金銀紙馬,燒化在井泉傍邊。有此一段緣故,欽差校尉拿來進見太宗。太宗讅實了他的情詞,賞他銀子,他不要銀子;賞他金子,他不要金子;賞他大官,他不願做官。唐太宗傳旨,敕建一座相國寺,奉他萬年的香火。到今相國寺尚存。“卻說唐王許下了老龍超度,果真的要削髮出家,前往西天雷音古刹,面佛求經。百官上表奏道:‘天不可一日無日,國不可一日無君。既是前言要踐,莫若張掛榜文,召集天下僧人,內中揀選個有德行的,代萬歲取經,庶爲兩善。’唐太宗準奏,大張皇榜,召集天下僧人。果真的就有一個僧人,俗姓陳,金山寺長老拾得的,留養成人,法名光蕊,有德有行,竟往長安揭了皇傍,面見太宗。太宗大喜,封爲御弟,賜名玄奘,帶了三個徒弟:一個是齊天大聖,一個是淌來僧,一個是朱八戒。師徒們前往西天取經。當得齊天大聖將我海龍王奏過天庭,封奏掌教釋伽牟尼佛。故此奉佛牒文,撤去軟水,借來硬水,纔能過去。這今早晚兩潮,有些硬水,間或的過得此水。”長老道:“我便不用你們撤去軟水,你待何如?龍王道:“既是佛爺爺不要我們撤去軟水,越加省力,小神敢不奉承。”
長老別了龍王,金光一聳,早巳又在寶船上來了。只見天色將明,外面已自是元帥、天師都過蓮臺之上來了。國師心裏想道:“你們只曉得來看,那曉得我和龍王磨了這一夜牙來。”心裏這等講,口裏一邊叫看茶。三寶老爺道:“不消吃茶罷,只求速些過去,就吃水也甜。”國師道:“不必催趲貧僧,你們只管傳下將令,著大小船隻盡行起錨,以水響爲度。但聽得船下水響,即忙的扯起篷來,望前徑走,再無阻礙。”三位心上也不十分準信。只見將令已出,各船起錨。長老慢騰騰的走出船頭上來,三位都跟將出來。長老慢慢的問聲道:“各船上起的錨何如?”當有欽差校尉回報道:“各船上起錨已畢。只是船下水還不曾聽見他響。”長老道:“你們站開來。”歇了一會,方纔伸出手來,又歇了一會,方纔溜出個缽盂來。又歇了一會,方纔口裏噥出兩三聲來。噥了這等兩三聲不至緊,天有些雲,海有些霧,長老拳了兩隻腳,駝了一個彈弓背,輕輕的走到船頭下,把個缽盂舀起了這等一缽盂兒水。須臾之間,船下的水微微的有些響聲,各船上一齊拽起篷來,照前便走,如履平地一般。船上還有一等不知事的。說道:“只說甚麽軟水洋,鵝毛也載不起,似這等重大的寶船也過了。”又有一等略知些事的,說道:“這個船行,都是我朱皇帝的洪福齊天,水神擁護如此。”這叫做是個耳聞是虛。只是三位老爺眼見的是實,眼見的國師取了一缽盂兒水,眼見的大小寶船望前而行,眼見的長老把個缽盂掛在天盤星上,那三位卻纔辭了長老而去。長老也不曾送他,只是吩咐欽差校尉仔細照管行船,吩咐徒弟非幻、徒孫雲谷,同到千葉蓮臺上打坐。
卻說那三位回船,都有些疑慮。三寶老爺說道:“敢是個掩眼法兒。”三寶老爺:“便是個法,卻不是個掩眼法。”天師道:“這個法,我也猜詳得他的著,不過是個天將天兵虛空撮過的手段。”王尚書道;“他那一缽盂的水,是怎麽?”天師道:“那是個例子。常言道:‘十法九例,無例不成法。’”三寶老爺道:“我有個處。”即時差下藍旗官稟過了國師,明日缽盂裏的水,三位老爺還要來面見發放。長老早知其意,傳言回道:“俟發放之日,請同三位老爺當面過來。”長老只在蓮臺上運神定氣,聽候寶船過洋。卻又這個軟水洋有八百里之遠,急切裏走不過去,只是喜得風恬浪靜,穩載而行,正是:
征西諸將坐扁舟,晚照風煙萬里收。一望海天成四塞,雙垂日月浸中流。波翻蕭鼓龍知避,水放桃花地共浮。聞道軟洋難覓路,也應穩載下西牛。
卻說碧峰長老坐在千葉蓮臺之上,收神運氣,俟候寶船過洋。且喜得連日風平浪靜,揚帆鼓楫而行。行了幾日,長老心裏知道軟水將過,吩咐徒孫雲谷,傳命欽差校尉,請過三位來。天師早已知道將過軟洋,會同兩位元帥。三寶老爺道:“國師有請,不知甚麽事因?”王尚書道:“不過是個發放缽盂的事因。”長老見了三位,便說道:“恭喜了!”三寶老爺道:“國師同喜。”長老道:“過了這個軟水洋,是我和你下西洋第一個關隘。”老爺道:“多謝國師佛力。”長老道:“朝廷的洪福,貧僧何功?”道猶未了,只見欽差校尉報道:“船間之下,已是清水汎流。”長老聞知,即時起身而出,到于天盤星上,取下了那一缽盂之水,拿在手裏,口兒又是這等噥了兩三聲。三寶老爺終是有些瘋子樣兒,看見長老拿了缽盂,他快著口問道:“國師,你這個缽盂裏的水,敢是個例子麽?”長老輕輕的說道:“阿彌陀佛!元帥在上,不要小覷了這個缽盂。這八百里軟水,都在我這一個缽盂之中。”這一句話兒說得不大不小,莫說是兩位元帥吃驚,就是天師也老大的蕩了些主意。長老輕輕的又噥了兩聲,把個缽盂裏的水放將下去,就是倒瀉天河,穿沙激石。放了半日工夫,纔放得乾淨。二位元帥見之,纔害怕哩!天師卻纔是死心倒地,扯著長老,只是磕頭。長老道:“天師請尊重!怎麽行這等的大禮?”天師道:“老師父佛力無邊,伏乞師父指教一番。”長老道:“三位請坐下,容貧僧從直相稟。”
三位坐定。長老道:“這軟水洋匹毛枝草,俱是載不起的。是貧僧出乎無奈,夜來撞入龍宮海藏之中,央浼龍王。龍王道:‘亙古至今,只是唐三藏西天取經,仗著齊天大聖,過了一遭。自後早晚兩潮,有些硬水,卻只容得一葉扁舟,怎麽過得這等重大的寶船?果然要過去,也須是奉佛牒文,撤去軟水,借來硬水,方纔過得。’貧僧討了他這一個口訣兒,纔把缽兒舀起了軟水,口兒裏唸動了真言,借些硬水,以此上纔過得來。”天師又打了一個恭,唱了一個喏。王尚書道:“國師的缽盂掛在天盤星上,這是甚麽佛法?”國師道:“八百里海水,終不然船上載得起,借著天盤星爲因,其實的掛在天柱上。”三寶老爺道:“怎麽這等一個缽盂,就盛得這許大的水?”長老道:“老元帥,你不記得水淹兜率宮,浪打靈霄殿的日子了?”天師道:“這就是我學生連燒了四十八道飛符的舊事。”大家反取笑了一場,這會分明取笑得有些意思。
猛然間藍旗官報道:“前哨的戰船險些兒一沉著底,喜得是回舵轉篷,天風反旆,方纔免了這一場沉溺之苦。”那個海路本等是險,這個報事的官卻又兇,嚇得三寶老爺一天憂悶,兩淚雙垂。王尚書道:“老元帥何事這等感傷哩?”老爺道:“咱原日掛印之時,也只圖得爲朝廷出力,爲中國幹功,倘得寸勞,或者名垂不朽。那曉得一路上有這些風浪,有這些崎嶇,耽這些驚憂,受這些虧苦,終不然咱這一束老肋骨,肯斷送在萬里外障海之中!”王尚書道:雖是路途險峻,賴有天師、國師,老元帥當自保重。”天師道:“凡事有國師在前,老元帥不必如此悲切。西來的路程,也只是這一個吸鐵嶺,過此俱是坦途。”三寶老爺得了這一段的勸解,歇了一會,問說道:“這便是吸鐵嶺麽?”長老道:“便是。”老爺道:“這寶船是鐵釘釘的,大小錨俱是鐵鑄的,刀槍劍戟都是鐵打的,卻怎麽得過去?”長老道:“列位請回,過嶺都在貧僧身上。”
即時送過了三位老爺,轉到千葉蓮臺之上,寫下了一道牒文,當天燒下。那道牒文,早有個直符使者奏事功曹,一直賫上靈霄寶殿玉帝位下親投。卻又有個左金童胡定教真人接著,問說道:“這牒文是那裏來的?幹甚麽事的?”功曹道:“是南膳部洲朱皇帝駕下金碧峰下西洋,過吸鐵嶺,特來懇借天兵,搬運鐵錨等件。”胡真人聽知道“鐵錨”二字,恰好又是個“買香囊吊淚,睹物傷情。”怎麽叫做個“睹物傷情?”原來這個鐵錨,都是他親手自造。只見胡真人拿了這道牒文,竟自展開,奉上玉帝。玉帝看來,牒曰:
于維大明,三光協順;暨我皇上,萬國來王。帝道光華,寶籙啟千年之景運;乾廣璀璨,璇臺符萬壽之昌期。不忍國璽,陷彼西洋;爰命雄師,赫然東出。戈戟散飛蛇之電,鼓鼙掀震墊之雷。鳴劍伊吾,揚帆海瀆。胡吸鐵之有嶺,嗟破竹之無門。恭薦特牲,用申短牒。望彤輿而敬止,祓玉座以綏安。願假天兵,快兹戎器。庶鯨鯢就戮,見西海之無波;果氛沴頓消,得太陽之普照。無任延結,須牒施行。
玉帝看了牒文,即時準奏,傳下一道玉旨,欽差三十六天罡,統領天兵四隊,往西洋大海吸鐵嶺下,搬運寶船上鐵錨兵器等項,不得有違。
玉旨已出,誰不遵依?只見三十六天罡領了天兵四隊,竟自駕起祥雲,望西洋大海而來。見了古佛,領了佛旨,把些寶船上的鐵錨兵器,無論大小,無論多寡,一會兒都搬到西洋海子口上去了,各自駕轉雲回。長老心裏又想道:“鐵錨兵器雖是搬運去了,這些大小船隻,卻都是鐵釘釘的。我身上的金翅吠琉璃,也要得個好力士,纔用的快捷。”好個碧峰長老,唸上一聲佛,佛法一時生,轉身寫了一個飛票,差了一個夏得海,竟投西海中龍宮海藏而去。只見西海龍王敖順,接了佛爺爺這一個飛票,票說道:“票仰西海龍王,火速統領犀侯鰐伯一干水獸,前到寶船聽侯指使毋違。”龍王領了飛票,即時點齊一干水獸,統率前來,見了佛爺爺,稟說道:“適承飛票呼召,不知有何指揮?”長老道:“敬煩列位,替我把這些船隻,擡過吸鐵嶺鐵砂河,徑往西洋海子口上。須在今夜,不得遲誤鷄鳴。”龍王道:“擡便容易擡得,只是盡在今夜,似覺得限期太促了些。”長老道:“我還有你一個寶貝在這裏。”龍王道:“正是,正是”若是佛爺爺拿出那個金翅吠琉璃來,照著前面後面,擡的便輕巧了。這五百里路,不消呼吸之間。”長老取出一個寶貝,交付龍王。龍王拿了這個寶貝,親自領頭。後面一干水獸擡了船隻,一會子就是西洋海子口上。龍王交還了琉璃,說道:“佛爺爺,這鐵砂河今日經過了,這個寶貝卻有十年不生鐵,卻有十年走得船。”長老道:“要他千萬年走船。”龍王拜辭,領著水獸而去。長老又坐在千葉蓮臺之上。
卻說三寶老爺耽驚受怕,巴不得天明,來看長老的手段。及至天已微明,船上人都嘈嘈雜雜,你也說道:“不見了錨。”我也說道:“不見了錨。”有個說道:“失了的。”有個說道:“走了的。”有個說道:“飛了的。”一會兒戰船上軍士起來,又囉囉唣唣,你也說道:“不見了槍。”我也說道:“不見了劍。”張也說道:“不見了戟。”李也說道:“不見了刀。”一嚷嚷到三寶老爺耳朵裏來。老爺又吃了一驚,說道:“這些錨和這些軍器,想都是吸鐵石兒吃吊了。”飛星差人報知王爺船上。王爺早已知道了,又飛星差人報知天師。天師早已知道了,又差人報知碧峰長老。只見長老船上的錨,照舊在船頭上。校尉還不曾起來,傳送官回復三寶老爺道:“某船如此,某船如此。”老爺道:“快請王爺同天師來。”只見王尚書會了天師,天師也不解其意,一同見了老爺。老爺道:“同去問國師就見明白。”長老接了三位老爺,笑了一笑道:“列位都爲不見了鐵錨軍器而來。”老爺道:“敢是吸鐵石兒吃吊了?”長老道:“豈有此理!是貧僧受了元帥均旨,費了一夜辛勤。我和你的船已自過了吸鐵嶺,這如今是西洋海子口上了。”老爺道:“吸鐵嶺有五百里之遙,如何一夜會過得?”長老把個牒文、飛票兩項事,細說了一遍。三位老爺心下老大的吃驚,一齊的打恭,一齊的作揖,那一位不欽敬。老爺又問道:“天兵搬的鐵錨在那裏?”長老道:“在這西崖百步之內便是。”老爺傳下將令,責令各船人伕、各船軍士,前往崖上百步之內擡回錨來。這些人伕、軍士跑上崖去,百步之內是有無限的錨,只是一個也擡不動。
卻不知這個錨怎麽樣兒擡不動,又不知往後去這個錨怎麽樣兒擡得來,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將軍遠發鳳凰城,日月回看帝座明。豈是仙搓窮異域,將因駟牡急王城。陽當九五飛龍出,甲擁三千跨海行。底事嶺呼爲吸鐵,頑貪當爲聖人清。
卻說各船上人伕,各船上軍士,得了將令,徑投西崖之上百步內擡錨。錨便是有無數的在那裏,只是一個也擡不起來。即時報與元帥老爺。老爺道:“這個錨擡不起來,也在國師身上。”長老道:“喜得不是驢鞍兒。”叫聲雲谷近前來,吩咐他:“取過甲馬一百張,交與擡錨的,令他一個錨上貼一張甲馬,擡了這一回,又將這一百張甲馬,貼在那一百個錨上,擡將回來。周而復始,擡完了交付還我。”衆人得了長老的甲馬,一會兒盡數擡來,還了甲馬。船上軍人那一個不唸聲碧峰老爺佛法無邊,那一個不唸聲碧峰老爺無量功德。王尚書道:“只此一事,莫大之功。”
即時拽篷開船。長老吩咐道:“目今已是西洋大海,前哨的務要小心,不得糢糊,誤事不便。”各船傳示已畢。恰好行了這等一二日之間,只見海面寬闊,路徑不明,且又是浮雲蔽天,太陽不見。前面了哨的兩眼昏花,也不知何爲天,也不知何爲水,也不知那是東,那是西,也不知那是南,那是北。正是:雲暗不知天早晚,眼花難認路高低。前哨的傳與中軍,中軍的稟了元帥。三寶老爺心上又慌了。王尚書道:“老公公不消這等耽煩耽惱,縱有甚麽不骼節處,還有國師擔當。”道猶未了,只見烏天黑地,浪滾濤翻,正西上一陣狂風颳地而到。正是:
來無蹤跡去無形,不辨渠從那處生。費盡寶船多少力,顛南倒北亂蓬瀛。
這一陣風不至緊,把這些前後船隻打開了不成隊伍,連天師的船也不在幫,連國師的船也不在幫,只是兩隻中軍船還在一幫。三寶老爺卻就埋怨王尚書,說道:“王老先兒,你只道是有個國師,今番你去尋個國師來也。”尚書道:“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怎怕得這許多哩!”兩位元帥雖強在辨論,風卻是狂,浪卻又大,船卻也有些不骼節處。三寶老爺道:“怎麽處哩?”王尚書道:“付之天命而已!”老爺道:“與其付之天命,不如拜天懇求他一番。”尚書道:“這也說得有理。”二位元帥即時跪著,稽首頓首,說道:“信士弟子鄭某、王某,恭奉南膳部洲大明國朱皇帝欽差前往西洋,撫夷取寶,不料海洋之上風狂浪大,寶船將危,望乞天神俯垂護佑,回朝之日,永奉香燈。”禱告已畢,只見半空中劃喇一聲響,響聲裏吊下一個天神。天神手裏拿著一籠紅燈。明明白白聽見那個天神喝道:“甚麽人作風哩?”又喝聲道:“甚麽人作浪哩?”那天神卻就有些妙處,喝聲風,風就不見了風;喝聲浪,浪就不見了浪。一會兒風平浪靜,大小寶船漸漸的歸幫。二位元帥又跪著說道:“多謝神力扶持,再生之恩,報答不盡。伏望天神通一個名姓,待弟子等回朝之日,表奏朝廷,敕建祠宇,永受萬年香火,以表弟子等區區之心。”只聽得半空中那位尊神說道:“吾神天妃宮主是也。奉玉帝敕旨,永護大明國寶船。汝等日間瞻視太陽所行,夜來觀盾紅燈所在,永無疏失,福國庇民。”剛道了幾句話兒,卻又不見了這個紅燈。須臾之間,太陽朗照,大小寶船齊來攏幫。天師、國師重聚。二位元帥叩頭伸謝而起。這一節可見的朱皇帝萬歲爺是個真命天子,寶船所在,百神護呵。正是:
天開景運,篤有道之曾孫;電繞神樞,受介福于王母。觚稜瑞藹,閶闔臚傳;誕紹洪圖,丕承駿命。至仁育物,待秋而萬寶來;盛德在躬,居所而衆星拱。當立綱陳紀之始,爲施仁發政之規。廣文王有聲之詩,載歌律呂;衍周公無逸之壽,虔祝華嵩。
卻說行了數日,只見藍旗官跪在中軍帳下,稟道:“落篷下錨。”三寶老爺只說道:“又是甚麽蹺蹊險峻?”吃了一驚,也就不會答應。當有王公公在傍,問道:“甚麽事落篷下錨?”藍旗官道:“如今到了一個海口上,口上有許多的民船,岸上有一座石塔,塔下有許多的茅簷草舍,想必是個西洋國土了。故此稟過元帥爺,早早的落篷下錨罷。”老爺聽知道到了西洋國土,卻纔放心,發放了藍旗官,傳下將令。收船之時,仍舊的前後左右四哨,仍舊的中軍。即時請到王尚書、天師、國師,大家商議征進之策。尚書道:“須先差人體訪一番,纔議征進。”天師道:“老總兵之言有理。”老爺道:“似此一掌之地,何用體訪他。”長老道:“貧僧適來問到土民了,此處只是個海口,叫做哈密西關,往來番船艤舶之所。進西南上去,有百里之遙,纔是個大國。怎麽不要人去探訪?”老爺道:“既是如此,差下五十名夜不收去訪。”那五十名夜不收,鑽天踏地,一會兒去,一會兒來,一齊復命。老爺道:“這是個甚麽國?”夜不收道:“這個崖上,中間是一條小汊港兒,兩岸上有百十家店房。那店房都是茅草蓋的,房簷不過三尺之高,出入的低著頭鑽出鑽入。路頭上是一個石頭砌的關,關門上寫著‘哈密西關’四個大字。從關門而入,望西南上行,還有百十餘里路,卻纔有個城郭。是小的們走到那個城門之下,只見他曡石爲城,城下開著一個門,城上是個樓,城樓上掛著一面黑葳葳的牌,牌上粉寫‘金蓮寶象國’五個大字。是小的們要進城去,那把門的眼兒且是溜煞,就認著是遠方來的,盤詰來歷。小的們怕洩漏軍情,取罪不便,故此就跑將回來。”老爺道:“看起來這是個金蓮寶象國了。”即時傳令諸將:兵分水陸二營,大張旗幟,晝則擂鼓搖旗,夜則高招掛起,朗唱更籌,務在縝密,比在南朝時倍加嚴謹,如違,軍令施行。諸將得令,五營大都督移兵上崖,扎做一個大營,中軍坐著是兩位元帥,左先鋒另下一宮在左,右先鋒另下一營在右,爲犄角之勢。四哨副都督仍舊在船上扎做一個水寨,分前後左右,中軍坐著是國師、天師。
卻說兩位元帥高升中軍寶帳,只見:
藍對白,黑對紅,鵝黃對魏紫,綠柳對青蔥。角聲悲塞月,旗影卷秋風。寶劍橫天外,飛槍出海中。干戈橫碧落,矛盾貴重瞳。弩箭纏星舍,雕弓失塞鴻。綠巍巍荷葉擎秋露,紅灼灼夭桃破故叢。一對對紫袍金帶南山虎,一個個鐵甲銀盔北海龍。坐纛輝前,擺列著七十二層回子手;中軍帳裏,端坐下無天無地一元戎。
三寶老爺傳下將令,說道:“那一位將官敢統領上國天兵,先取金蓮寶象國,建立這一陣頭功?”道猶未了,帳下閃出一員大將,身長九尺,膀闊三停,黑面鬈髯,虎頭環眼,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連聲說道:“末將不才,願領天兵,先取金蓮寶象國,首報效朝廷。”元帥老爺起頭看時,只見是個現任征西左先鋒,掛大將軍之印,姓張名計,別號西塘,定遠人也。原任南京羽林左衛都指揮。他是個將門之子,世胄之家,業擅韜鈐,才兼文武。三寶老爺見之,滿心懽喜,說道:“兵貴精而不貴多,將在謀而不在勇。醜夷叵測,黠虜難馴,張先鋒你此行務在小心,免致疏虞,有傷國體。”張計道:“元帥放心,不勞囑咐。”三寶老爺遞酒三杯,軍政司點付京軍五百。只見一聲砲響,擂鼓三通,扯起一面行軍旗號,各哨官各按各方,各豎各方旗幟,吹動了驚天聲的喇叭,各軍呐喊三聲。正是:鼓角連天震,威風動地來。竟奔金蓮寶象國哈密西關而進。
卻早有個巡關的小番叫做田田。嚇得滾下關去,報與巡邏番總兵占的里。占的里正坐在牛皮帳下調遣小西飛,只見小番連聲報道:“禍從天降,災湧地來。”占的里道:“怎叫做‘禍從天降,災湧地來’?”田田道:“小的職掌巡關,只見沿海一帶有寶船千號,名將千員,大軍百萬,說是甚麽南膳部洲大明國朱皇帝駕下,差來甚麽撫夷取寶。早有一員大將,統領著一彪人馬,殺進關來,逼城而近,好怕人也。”占的里也是個曉得世事的,聞著這一場的兇報,沉思了半晌,說道:“沒有此理。他南朝和我西番,隔著一個軟水洋八百里,又隔著一個吸鐵嶺五百里,饒他插翅也是難飛。”道猶未了,只見又有一個細作小番叫做區連兒,跪著報道:“是小番去打聽來,打聽得南來船上兩個大元帥,坐著兩號‘帥’字船,就是山麽樣兒長,就有山來樣大,扯著兩桿‘帥’字旗號,就有數百丈高,就有數百丈闊。一個元帥叫做個甚麽三寶老爺,原是個出入禁闥,近侍龍顏,不當小可的。一個元帥叫做個甚麽兵部王尚書,原是個職掌兵權,出生入死,又不是個小可的。”道猶未了,只見又有一個細作小番叫做奴文兒,忙忙的跪著報道:“是小番又去打聽來,打聽得南來船上還有一個道士,叫做甚麽引化真人張天師。那天師雖不曾看見他的本領,只是寶船頭上立著兩大長牌,左邊一面寫著:‘天下諸神免見’,右邊一面寫著‘四海龍王免朝’。這個還不至緊,中間還有一面沉香木鵰的魚尾團牌,牌上寫著一行硃砂大字,說道‘值日神將關元帥壇前聽令’。”道猶未了,又只見一個細作小番叫做海弟寧兒,忙忙的跑將來,跪著說道:“小番也去打聽來,打聽得南來船上還有一個和尚。那和尚頭上光秃秃,項下毛簇簇,叫做個甚麽金碧峰,比道士還利害幾十分哩!”占的里說道:“還利害幾十分,不過是會吃人罷!”海弟寧兒說道:“說甚麽吃人的話,他有拆天補地之才,他有推山塞海之手,呼風喚雨,役鬼驅神,袖囤乾坤,懷揣日月。他前日出門之時,那南朝朱皇帝親下龍床,拜他八拜,拜爲護國國師。故此他的寶船上有三面大牌,中間牌上寫著‘國師行臺’,左邊牌上寫著‘南無阿彌陀佛’,右邊牌上寫著‘九天應元天尊’。”
這四遞飛報,把個番總兵唬得魂離殼外,膽失胎中,說道:“無事不敢妄奏,有事不得不傳。”連忙的帶了茭葉冠,披了竺花布,竟去面奏番王。只見番王聽知外面總兵官奏事,即忙戴上三山金花玲瓏冠,披上潔白銀花手巾布,穿上玳瑁朝履,束上八寶方帶,兩旁列了美女三四十人,竟坐朝堂之上,宣進總兵官來。番王道:“奏事的是誰?”總兵官道:“小臣是巡邏番總兵占的里便是。”番王道:“有甚麽軍情?”占的里道;“小臣欽差巡邏哈密西關,只見沿海一帶,平白地到了戰船幾千號,名將幾千員,雄兵幾百萬,說道是南膳部洲朱皇帝駕下欽差兩位大元帥,撫夷取寶。現有一員大將,領兵一枝,擂破了花腔戰鼓,斜拽了錦鄉狼旗,聲聲討戰,喊殺連天。故此啟奏駕前,伏乞大王定奪。”番王聽奏,想了一會,說道:“總兵官差矣,若是南膳部洲,他和我西番相隔了八百里軟水洋,五百里吸鐵嶺,他怎麽得這些船隻軍馬過來?”占的里奏道:“所有我國巡哨的小番,三回四轉報說道,南朝船上兩個元帥,本領高強,十分利害。”番王道:“是個甚麽元帥?”占的里奏道:“一個叫做甚麽三寶老爺,他原是個出入禁闥,近侍君王的,不當小可。一個叫做甚麽兵部王尚書,他原是個職掌兵權,出生入死,又不是個小可的。”番王道:“這也不爲甚麽高強,不爲甚麽利害。”占的里道:“還有兩個人,本領越加高強,利害越加十倍。”番王道:“是兩個甚麽人?”占的里道:“一個是道士,一個和尚。”番王聞知,大笑了一聲,說道:“文官把筆安天下,武將持刀定太平。他既是個出家人,已超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他有個甚麽本領高強?他有個甚麽十分利害?”占的里奏道:“那個道士不是個等閒的道士,號爲天師。世上衹有天大,他還是天的師父,卻大也不大?他寶船上有三面大長牌,左邊一面寫著‘天下諸神免見’,右邊一面寫著‘四海龍王免朝’,中間一面寫著‘值日神將關元帥壇前聽令’。那個和尚也不是個等閒和尚,臨行之時,南朝天可汗親下龍床,拜他八拜,拜爲護國國師。這個國師有拆天補地之才,有推山塞海之手,呼風喚雨,駕霧騰雲,袖囤乾坤,懷揣日月。”這一席話兒不至緊,把個番王唬得高山失腳,大海崩洲。高山失腳非爲險,大海崩洲好一驚!
番王未及答應,只見守城的番官又來報道:“南朝將官吩咐手下軍士,駕起一個甚麽湘陽大砲,準備打破城墻也。”番王愈加驚懼,計無所出。當有左丞相孛鎮龍說道:“寫封降表,投降便罷。”右丞相田補龍也說道:“寫封降表,投降便罷。”衹有三太子補的力站在龍床之下,說道:“俺國是一十八國的班頭,西方國王的領袖,終不然是這等袖手而降。就是國中百姓,也不好看哩!”番王道:“若不投降,那裏有南朝的雄兵?那裏有南朝的大將?”三太子道:“俺國的軍馬也不是單弱的,俺國的刺儀王父子兵也不是容易的。”番王道,“爭奈刺儀王父子又在崑崙山去了。”三太子道:“俺國數不合休,刺儀王父子早晚就回也。”
道猶未了,只見傳事的小番報道:“今有刺儀王姜老星忽刺領了姜侭牙、姜代牙,父子們自崑崙山回還,特來見駕。”這一個歸來見駕不至緊,有分教:
晴空轟霹靂,聚幾羣猛虎豺狼;平地滾風波,起無數毒龍蛇蟒。
番王聽知道刺儀王父子見駕,喜不自勝,即時宣進朝來。三太子道:“俺國還是合該興也。”番王道:“今有南膳部洲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兩個元帥,統領戰船千號,名將千員,雄兵百萬,侵俺社稷。俺欲待寫了降表,投降與他,卻辱滅了國體。俺欲待擂鼓揚旗,與他爭鬭,爭奈兵微將寡。卿意下何如!”三太子高聲說道:“王爺差矣!君命臣死,臣不敢不死;父叫子亡,子不敢不亡。君命臣死,臣不死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不孝。俺這裏堂堂大國,豈可輕易自損威風。”刺儀王道:“託大王的洪福,憑小臣的本事,只要大王與臣一枝人馬,前往哈密西關與他對陣,管教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旋。”番王道:“內中有一個道士、一個和尚,本領高強,十分利害。”三太子道:“父王好差,單只是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刺儀王道:“憑著小臣這一枝畫桿方天戟,若不生擒了和尚,活捉了道士,若不攻上寶船,掃蕩元帥,俺誓不回朝。”番王大喜,即時焚香祭天地,殺牛祭戰鬼,點了番兵五千,付與刺儀王。臨行時,遞了三個裹簍葉的檳榔,賜了三杯咂甕的佳釀,自送朝門之外。
好個刺儀王,領了五千番兵,一聲牛角別力響,竟奔哈密西關而來。只見南朝軍馬,早已扎成一個陣勢在那裏。南軍看見番兵蜂湧而來,早有左哨千戶黃全諺到于中軍請令,說道:“番兵行列不齊,行走錯亂,道路擠塞,言語喧嘩,乘其未定而擊之,此以逸待勞之計也。”張先鋒說道:“不可。夷人狡詐,信義不明。中國堂堂,恃有此‘信義’二字,若復欺其不見而取之,何以使南人不復反也?”道猶未了,番兵直逼陣前,高聲搦戰。先鋒傳令回復道:“今日天晚,各自安營,明早整兵來戰。”
到于明早,先下戰書,兩軍對列于曠野之中,各成陣勢。南軍陣上,旌旗擺列,隊伍森嚴。三通鼓罷,張先鋒乘馬而出,只見:
鳳翅盔纓一撇,魚鱗甲鎖連環。鑲金嵌玉帶獅蠻,獸面吞頭雙結。大桿鋼刀搖拽,龍駒戰馬往還。將來頭骨任饑餐,一點寒心似鐵。
張先鋒在中,上手是左哨千戶黃全彦,下手是右哨千戶許以誠。兩個千戶押住陣腳,探子馬跑出軍前,請對陣主番將打話。只見番陣上門旗開處,兩員番將分左右而出,各持兵器,立于兩傍。次後將一對對,分列在門旗影裏,中央擁出一員主將。只見:
胡帽連簷帶日看,扎袖招裘擋雪寒。畫桿方天戟,詐輸人不識。金龍九口刀,慢說小兒曹。頭大渾如斗,逢人開大口。
卻說番將擁出中央。對南陣問道:“來將何人?”張先鋒勒馬近前,應聲道:“吾乃南膳部洲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撫夷取寶征西大將軍左先鋒西塘張計的便是。你是何人?”番將道:“俺是西牛賀洲金蓮寶象國占巴的賴御前官封刺儀王姜老星忽刺的便是。”張先鋒道:“我太祖高皇帝奉天承運,迅掃胡元,定鼎金陵,華夏一統,所有元順帝白象駝璽入于西番,我們奉今萬歲爺欽旨,寶船千號,名將千員,雄兵百萬,二位元帥,一位天師、國師,遠下西洋,一則安撫夷邦,二則探問玉璽,你們奉上通關牒文,獻上玉璽,萬事皆休。何故興師動衆,敢阻我們去路麽?”老星忽刺道:“俺和你地分夷夏,天各一方,兩不相干,焉得領兵犯我境界?你這都是生事四夷,非帝王遠馭之術。豈不聞漢光武閉關謝西域乎!”張西塘道:“談甚麽今,博甚麽古?奉上通關牒文,獻上玉璽,萬事皆休。若是半聲不肯,卻教你受我的大桿雁翎刀一場虧苦也。”姜老星道:“你休開這大口,說這大話,只說是偶然間從此經過,借幾擔糧食,求幾擔柴草,我這裏便把三五擔來賞你。若說甚麽通關牒文,便要俺主御名簽押,便是俺主降書降表一般。俺這國是西洋第一國,豈可無故投降于人?你說你的大桿雁翎刀,你還不認得俺的畫桿方天戟。”張西塘道:“你有畫桿方天戟,你敢來和我比個手麽?”姜老星道:“呆者不來,來者不呆。豈怕個‘比手’二字。”好番將,即時挺起畫戟,直撞而來。張西塘舉起雁翎刀,直奔而去。兩馬相交,兩器並舉,戟來刀去,刀往戟還,一上手就是五六十回,不分勝負。
只見南陣上鼓響三通,東南角上跑出一員大將來,全裝擐甲,勒馬相迎,高聲叫道:“番狗羯,敢如此無禮麽?”掄起一張宣花銅斧,直到番將的六陽狗頭。只見番陣上也跑出一個番將來,青年大膽,手舞雙刀,叫聲道:“搶陣者何人?你豈不認得我姜二公子在這裏麽?”南將道:“我黃全彦的眼睛大些,那認得你甚麽姜二公子!”兩個人兩騎馬,兩般武藝,抵手相交。
只見南陣上又是鼓響三通,西南角上又跑出一員大將來,全裝擐甲,勒馬相迎,高聲叫道:“番奴,敢無禮!”掣出一條丈八神槍,直取番官首級。只見番陣上又跑出一個番將來,人強馬壯,手架鐵鞭,叫聲道:“何人敢來搶陣?敢搶我姜三公子麽?”南將道:“你是甚麽姜三公子,你且來認一認我許以誠來。”兩個人兩騎馬,兩般武藝,抵手相交。
這一陣三員南將,三個番將,混殺一場。果是一場好殺也!只見:
人人兇暴,個個粗頑。兇暴的是九里山橫死強徒,粗頑的三天門遭刑惡黨。槍如急雨,刀似秋霜,刀林裏猛然間風生虎嘯。戟斷殘虹,戈橫落日,戈戟中忽聽得霧湧龍行。斜刺的不離喉管,豎砍的長依頸項,一衝一撞,渾如四鬼急環。這壁廂怒衝斗牛,那壁廂氣滿胸膛,一架一迎,儼似雙龍戲寶。南陣耀武揚威,依行逐隊,單的單,對的對,居然刹,子兵機。番夥裏張牙舞爪,縮頸伸頭,後的後,前的前,管甚麽穰苴紀律。鼓聲震地,砲響連天,陰陰沉沉,枉教他天空絕塞聞邊雁。白日昏霾,黃雲慘淡,鬧鬧嚷嚷,直殺得水盡孤村見夜燈。一任的亂軍中沒頭神,催命鬼,提刀仗劍,殺人放火,江豚吹浪夜還風。兩家的門旗下斜地煞,直天罡,關星步斗,吸霧吞雲,石燕拂衣晴欲雨。正是:城邊人倚夕陽樓,城上雲凝萬古愁。山色不知秦苑廢,水聲空傍漢宮流。
卻說南陣上三員南將,番陣上三個番將,混殺了幾百合,不分勝負。斜日漸西,兩家子各自鳴金收陣。張先鋒道:“莫說此人全沒用,也有三分鬼畫符。明日須則設個計策兒去拿他。”
只見明日之間,兩軍對陣,姜老星出馬,張西塘道:“爲將之道,智力二字。有智鬭智,有力鬭力,昨日連戰百十餘合,量汝之力不足爲也。汝既無力可施,必定有智足恃。我佈下一個陣勢,你可識得麽?”
卻不知張西塘佈下的是個甚麽陣勢,又不知姜老星看見這個陣還認得是個甚麽來回,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大將原從將種生,英雄勇略鎮邊城。陣師頗牧機尤密,法授孫吳智更精。色動風雲驅虎旅,聲先雷電擁天兵。西洋一掃天山定,百萬軍中顯姓名。
卻說張西塘擂鼓搖旗,佈成陣勢,問聲番將道:“你可認得我的陣麽?”姜老星道:“俺夷人不認得甚麽陣,全憑著畫桿方天戟,殺得你血湧藍關馬不前。”張先鋒道:“即是如此,你敢殺進來麽?”姜老星掣過方天戟,一直殺過陣來。三公子姜侭牙說道:“殺過陣去,可曾預備著寶貝兒麽?”姜老星一邊的廝殺,一邊的答應道:“齊整,齊整!”須臾之間,南陣上皂旗一層,單擺開兩聲,只見黑霧障天,狂風大作,對面不見人,伸手不見掌。張先鋒傳下將令,活捉姜老星。姜老星左衝右突,不得脫身,卻被南兵活活的捉將來了。捉了姜老星,天清氣朗。姜老星把個斗大的頭來搖了兩搖,只見肩膊子上(革各)鞳一聲響,響裏吊出九口飛刀,一齊奔著南軍的身上。這些南軍看見個事勢不諧,各人奔命,各自逃生,那裏又管甚麽老星忽刺。恰好的貓兒踏破油瓶蓋,一場快活一場空。張先鋒聽知道走了番將,恨了幾聲,問衆軍道:“他的飛刀從何而來?”衆軍道:“只看見他斗大的頭擺了兩擺,卻就肩膊子上(革各)鞳一聲響,響裏吊出這九口飛刀來,竟奔到小的們身上。”先鋒道:“甚麽還不曾傷人?”衆人道:“是小的們捨命而跑,跑的快些,故此不曾受他的虧苦。”張先鋒道:“怪的臨陣之時,他兒子說道預備寶貝,原來就是九口飛刀的寶貝。自今以後,我與他交戰,只看見他頭搖脖子動,許多鳥銃手、火箭手一齊奔他。他說道是個寶貝,我們偏要壞他的寶貝。”
道猶未了,只見姜老星又來討戰。張先鋒勒馬相迎,兩軍對陣,射住陣腳。張先鋒道:“爲人在世上,既叫做個總兵官,怎麽又抱頭鼠竄而走?”姜老星道:“今後只是將對將,兵對兵,槍對槍,劍對劍,再不和你打甚麽陣勢,你看我再走也不走?”張先鋒道:“口說無憑,做出便見。”說得個番將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一條畫桿方天戟,殺將過來。張先鋒一把大桿雁翎刀,殺將過去。戰到四十餘合,不分勝敗。姜老星心生一計,撥轉馬頭,落坡而走,口裏說道:“張先鋒,我且讓你這一陣罷。”放開馬徑跑。張先鋒心裏想道:“要追將下去,怕他九口飛刀,若不追將下去,又不得成功。”爲人都是貪名逐利的心勝,顧不得甚麽刀,竟自追將下去。這一追,好似三星月下追韓信,九里山前捉霸王。那番將聽得後面馬鈴兒漸漸的響,料是追我者近也,把個頭兒搖了一搖。喜的張先鋒眼兒溜煞,看見他頭搖,撥轉馬頭便走。及至九口飛刀進將出來,張先鋒連人連馬,不知走到了那裏,那裏卻又是鳥銃、火箭一齊而發。番官嘆上一口氣,叫一聲天,竟自回去。幾番討戰,幾番詐敗,幾番飛刀,只是不奈張先鋒何。卻是張先鋒也不及奈何得他哩。一連數日,迄無成功,張先鋒道:“似此難贏,怎麽下得番,取得寶?不免去見元帥,別選良將,別出奇兵,纔是個道理。”張先鋒回船,一面留下將令,不許諸將擅自離營廝殺,如違軍令施行。
先鋒纔去,番將就來討戰,營裏虛張旗鼓,並沒有個將官出來。姜老星說道:“你們怕的廝殺,不如安穩在南朝罷,卻又到俺西番來尋個甚麽死哩!”他就來來往往,絮絮叨叨。營裏卻有一班招募的子弟,人人雄壯,個個英明,聽不過他的瑣碎,大家說道:“似此番狗奴,敢說這等大話!自古道:‘三拳不及四手,四手不及人多。’我和你拚命殺他一場。”說起一個“殺”字兒來,正叫做是出兵不由將,一湧而出。人多馬衆,將勇兵強,黃草坡前搖旗呐喊,把那老星忽刺一裹,裹在垓心裏面。就是衆虎攢羊,那消個張牙露爪;飛蟲觸火,不過是損滅其身。倒是虧了這個姜老星,困在垓心裏面,一匹馬橫衝四下,一桿戟混戰八方。正在危急之時,只聽得西南角上一彪人馬殺將進來,當先一員番將口裏說道:“休得傷俺父親,還有俺姜侭牙在這裏。”道猶未了,東南角上一彪人馬殺將進來,當先一員番將,口裏說道:“休得傷俺父親,還有俺姜代牙在這裏。”三員番將內外夾攻,方纔救得個姜老星出去。
姜老星得了命,出了重圍,放開馬,望坡下只是一個跑。這些子弟兵卻又不肯放他,你也指望拿了姜老星,你是頭功,我也指望拿了姜星,我是頭功。那曉得姜老星是個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他算計著這些追俺的將次近身,就口裏唸動真言,宣動密咒,把個頭兒略節的搖了一下,只見明晃晃九口飛刀望空而起。這些子弟兵看見九口飛刀望空而起,唬得心旌搖拽,意樹昏迷。心旌搖拽隨風蕩,意樹昏迷帶雨沉。拔回馬便走。一時間那裏走得這許多?及到了本營,原是十六個子弟兵趕將去,就衹有七個子弟兵沒傷,這九個也有砍了盔的,也有砍了甲的,也有傷了指頭的,也有傷了膀子的,也有傷了耳朵的,也有傷了鼻子的,也有傷了槍桿的,也有傷了刀鞘的。這叫做是個有興而去,沒興而回。
坐猶未定,只見姜老星又在陣前討戰,口裏不乾不淨,說短道長。這十六個子弟兵你也說道去,我也說道去,身子兒卻是你也懶絲絲,我也懶絲絲。早已激發了一個金吾前衛指揮王明,他聽不過姜老星的閒言碎語,激得他就爆跳如雷。他一條槍,一匹馬,竟奔陣外殺去。那姜老星颼地來迎。兩個人不通名姓,不敘閒話,只是廝殺。殺到五十合,姜老星力氣不加,畫戟亂戮。王明越加精神,越加細密,那一條槍相將將是個銀龍護體,玉蟒遮身,實指望一槍戮透了番奴的脅。那曉得姜老星不是個對頭,撥馬便走。王明促馬相追。走的走得緊,追的追得緊;走的走得忙,追的追得忙。姜老星卻又弄了一個術法,只見九口飛刀望空而起。王明不曾預備得,看見九口飛刀一齊奔他,他便勒住了馬不走,只憑著這一桿槍,團團轉轉,就象一面藤牌。那九口飛刀,他就架一個七打八,衹有末後一口刀獨下得遲,他只說是飛刀盡了,不曾支持,卻就吃了這一苦,把隻左手傷了一下,雖不爲害,終是護疼,舉止不便。卻說姜老堂看見王明一桿槍架住了九口飛刀,嚇得他魂飄天外,魄散九霄,聲聲說道:“南朝好將官也!饒我們通神會法,也沒奈他何。”收了九口飛刀,回陣而去。
這兩場廝殺不至緊,早有藍旗宮報上寶船上來。元帥說道:“故違軍令,王法無私。”一時間,拿到了一班子弟兵並王明等,限即時梟首示衆。刀尚未開,早已帳下閃出一個年小的將,跑將過來,未曾跪下,先自兩眼淚抛,鶴唳猿啼,號天大哭,高叫道:“元帥老爺刀下留人!屈情上訴。”元帥道:“你是甚麽人,敢在這裏號咷大哭?”小將道:“小的是南京金吾前衛指揮王明之子王良。今有殺父之冤,不得不訴。”元帥道:
“你父親故違軍令,理令梟首示衆,何得爲冤?”王良道:“將以當先爲勇,軍以克敵爲功。方今元帥老爺提兵海外,不憚勤勞,卻實指望萬里封侯,立功異域。這金蓮寶象國不過是一個番國,這姜老星忽刺不過是一個番將,這九口飛刀不過是一個妖術,他敢于如此倔強,阻我去路麽?老元帥爲九重之股肱,三軍之司命,獨不思懸重賞,募異材,破拘攣,殄兹兇頑,用彰天伐,而反執小令,守小信,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況且今日之功甚大,敗之易,成之難;天之生纔有數,殺之易,得之難。伏乞元帥天恩,赦宥諸臣死罪,容其立功異日,自贖前愆,小的不勝戰慄待命之至。”三寶老爺道:“賞罰是公事,救父是私情。你話兒雖說得好,也難道以私害公?”王良道:“緹縈一女子且能上書,沒身救父,況兼小的是個男兒,略通武藝,豈可坐視父兄之死而不救乎!小的情願單槍出馬,生擒番將,報父之仇,贖父之罪,伏乞元帥天恩。”三寶老爺道:“將功贖罪的話兒還說得通。”即時傳下將令,違令將官免死,應襲王良出馬立功。王良即的披掛,綽槍上馬,你看他:
生長將門有種,孫吳妙算胸藏。青年武藝實高強,寇賊聞風膽喪。上陣能騎劣馬,衝鋒慣用長槍。千軍萬馬怎攔當,梓潼帝君模樣。
好個王良,渾身披掛,綽槍上馬,竟奔前來。怒目圓睜,咬牙切齒,大喝一聲:“番將何在?”姜老星早已畫戟相迎,說道:“小將軍是那裏來的?願通姓名。”王良喝一聲道:“(口走)!番狗奴,你豈認得我是南朝總兵官大元帥麾下都指揮王明長公子應襲王良?”姜老星道:“就說是王良便罷,說了這許多根腳怎的?”王良駡道:“我和你南山之竹,節節是仇;東海之濤,聲聲是恨!爲你這個番狗奴,險些兒喪了我父親一命。”道猶未了,掣出那一桿嵌銀槍,直取姜老星首級。好個姜老星,看見他的槍來,即時舉起那桿方天戟,架住了他的槍。王良道:“番狗奴,這一槍是你輸了。”番官道:“未曾舉手交鋒,怎見得是俺輸?”王良道:“你既不輸,爲何雙手架住?”姜老星道:“不是俺雙手架住,適來看見你年方一十四五歲,口上乳腥尚臭,頂上胎髮猶存,我欲待殺了你這個小畜生,肉不中喫,血不中飲。昨日汝父尚然受我一虧,量汝何足道哉!饒汝性命回去,報與總兵官知道,叫他早早退下寶船,招回人馬,萬事皆休。若說半個不字,俺即時攻上船來,把你這些大小官軍,俱爲刀下之鬼。”王應襲大怒,喝聲道:“唗!你這番狗奴,焉敢小覷于我。”掣過嵌銀槍來,照著番官便戮。番官說道:“俺本待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俺道昨日既傷其父,不可今日又傷其子,誰想你這個小冤家反要來討死。”連忙的舉起畫戟,劈面相迎。兩軍搖旗擂鼓,呐喊連天,真好一場大殺也。你看他:
響咚咚陳皮鼓打,血淋淋旗磨硃砂。檳榔馬上要活拿,就把人參半夏。暗裏防風鬼箭,烏頭桔梗飛抓。直殺得他父子染黃沙,只爲地黃天子駕。
姜老星看見王良年紀雖小,槍法甚精,心裏想道:“除非是舊對子,纔得這個小冤家下場。”對時撥轉馬頭,詐敗下陣而去。王良早巳知其情,大喝一聲道:“唗!番狗奴,你今日輸陣與我了。”番官道:“權且讓你這一個頭功。”番官一邊走馬,一連轉頭,實指望王良趕他下去,中他九口飛。王良只是一個不趕,那怕他飛刀飛不到他身上來。明日又戰,番官又詐敗,王良又是不趕。
如此者一連兩三日,王良心裏想道:“這番狗奴只是會飛刀,我若不賣一獬與他看著,他不曉得我的本領高強。”明日兩軍對敵,番官又詐敗而走。王良高聲叫道:“番狗奴,你這個誘敵之法,瞞不過我了。我那怕你甚麽飛刀,你且站著飛來我看。”番官即時勒轉馬來,說道:“你既是不怕飛刀,怎麽不敢趕俺?”王良道:“趕你便中你之計,覺的我愚;不怕飛刀,是我的本領,見得我好。”番官道:“我飛來與你看著。”王良道:“你且飛來。”番官口裏唸動真言,宣動密咒,把個斗大的頭來搖了兩搖,只見九口飛刀望空而起,第四口竟奔到王良身一上來。好王良,那放個飛刀在心上,本是他的眼睛兒快,本領兒高,照著那口刀一槍撇去,一撇撇在二十五里之外,復手來一槍,就在番官身上。番官慌忙的收了刀,畫戟相迎。一往一來,一衝一撞。
兩個人正在酣戰,不分勝負,只聽得東南角上鼓聲震地,喊殺連天。番官起頭一望,早已是南朝一員大將來也:
自小精通武略,從來慣習兵書。狀元御筆我先除,赫赫名傳紫署。丈八長槍誰抵?穿楊箭發無虛。降龍伏虎有神圖,海外立功報主。
姜老星看見南朝添了一員大將,他情知是個好漢不敵兩手,丢下了王良,撥轉馬便走。來將高聲叫道:“好番將,你這一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番將聽知是個說書的,心上略安穩些,勒住馬回頭一看,只見門旗影裏,軍仗森嚴,四蓋八麾,雙旌坐纛,中間有一面牙旗,牙旗上寫著一行大字,說道“征西後營大都督武狀元唐英”。番官心裏想道:“即是個武狀元,此人必定文武兼資,超羣出衆的豪傑,今番不可輕敵也。”再又勒住馬看上一回,只見旌旗閃閃,中央坐著個武狀元:
戴一頂三叉四縫五瓣六楞,護胸遮頭,攔槍抵箭,水磨鳳翅銀盔。披一領老君爐燒煉成的欺寒冰,餐瑞雪,九吞頭,十八扎,柳葉砌成金鎖甲。襯一件巧女妝,繡女描,前後獬豸,銷金補子,左鸞右鳳,雙朝日月,剪絨碎錦紫襴袍。繫一件茜珠英,攢八寶,嵌珍珠,拖瑪瑙,鈕扣紐門,倒搭銀鈎,玲瓏剔透噴花帶。懸兩面照耀乾坤,光輝日月,走妖魔,親鳳侶,左吞頭,右吞口,掩心前後鏡青銅。圍一條滿天紅,雙折擺,左走獸,右飛禽,霜敲玉兔,電閃螗蜍,兩幅戰裙雙鳳舞。右手下,帶一張稍不長,靶不短,控金鈎,填玉碗,上陣長推九個滿,通梢挺直寶雕弓。插幾枝剜人心,摘人膽,捻一捻,轉千轉,射去長行一里半,水銀灌桿攢竹箭。右手下,帶一根逢人傷,逢虎傷,老傷亡,少傷亡,水磨竹節嵌銅鞭。挎一口嵌七星,沙魚鞘,砍殺龍,砍殺虎,吹毛利刃喪門劍。正叫做十年前是一書生,仗鉞登壇領重兵。蔥嶺射雕雙磧暗,交河牧馬陣雲明。羽書火速連邊塞,露布星馳入漢城。掛印封侯今日事,十年前是一書生。
番官見之,已自有了三分懼怕,高聲叫道:“來將何人?願留名姓。”來將道:“吾乃南膳部洲大明國朱皇帝駕下欽差,撫夷取寶征西後營大都督武狀元浪子唐英。”姜老星忽刺心裏想道:“此人面如傅粉,脣似抹朱,清清秀秀的人品,卻又打著武官的旗號,又說著武官的出身,莫非是個說客?待俺探他一探兒,看是怎麽。”思想已定,卻纔開口問道:“你既是個武狀元,來此有何話說?”唐狀元道:“你是何人?”番官道:
“俺是西牛賀洲金蓮寶象國占巴的賴御前官封刺儀王姜老星忽刺的便是。”唐狀元道;“你既是個刺儀王,是個天王之稱,位居極品,豈不知機?”姜老星道:“知彼知己,百戰百勝,俺豈不知機?”唐狀元道:“我天兵西下經過你這小邦,我又不是佔你的城池,我又不是滅你的社稷,不過是要你一張通關牒文,問你可有傳國玉璽。如有玉璽,獻將出來;如無玉璽,你便寫下一張降表,親到寶船見我元帥,我兵再往他國,別作道理。你焉敢執拗抗違,賣弄小術,連日統領兵卒,糜爛小民。你既知機,豈不知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畏天者保其國。我這寶船上謀臣如雨,猛將如雲,殲你這個小將,如折柳穿魚;滅你這個小國,如泰山壓卵。只是你他日噬臍,悔之晚矣。你與我作速的退兵進城,送上通關牒文來,還不失知機之智。”姜老星聽知這一席的話兒,心裏想道:“此人果是個說客。雖是一篇誇誕之詞,其實的卻有幾分道理。但有一件事在中間不當穩便,當原日俺在國王面前誇口說道,要生擒和尚,活捉道士,今日豈可遇著這等一個說客,卻自輕易回兵?莫若還與他交戰一場,再作區處。”思想已定,喝聲道:“你既是個狀元,怎麽把這個虛詞來謊我?我不知機,只曉得廝殺。”道猶未了,一枝畫桿方天戟早已刺到唐狀元跟前。唐狀元舉槍架住,駡道:“你這番狗官,我說你是個知彼知己的,原來是一個草木匹夫。我唐狀元豈是個怕你的?若不生擒這賊,誓不回兵。”好一個唐狀元,掣過那一條帶血滾銀槍:
左五五右六六,上三下四相遮。揚前抵後沒分差,雪片梨花雨打。武藝九邊首選,文章四海名誇。孫吳伊呂屬吾家,槍法豈在人下。
姜老星看見唐狀元這一桿槍,就是泰山一般相似,心裏想道:“此人槍法甚精,只在俺上,不在俺下,果是南朝一員名將也。”不敢怠慢,這個畫桿方天戟越加用心,一來一往,一架一攔,大戰百十餘回,不分勝負。唐狀元心裏想道:“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這番狗奴也有三分鬼畫符,不免用個奇計勝他。”眉頭一蹙,計上心來。正在大戰之時,把根滾銀槍虛晃了一晃,放開馬下陣而跑。番官看見唐狀元敗陣下去,心裏想道:“此人詐敗而去,我若是趕他,不免中他詭計;我若是不趕他,我便怯陣,不見得我的本領高強。還有一件,饒他詭計,不過是個回馬槍、回馬箭,在意提防他便是。”好番官,放心大膽趕下陣來。唐狀元看見番官趕下陣來,心中暗喜,撇下了帶血滾銀槍,取過那一張通梢挺直寶雕弓,塔上那一枝水銀灌桿攢竹箭。正是弓如滿月,箭似流星,(革各)鞳一聲響,早已射中了番將的心窩兒裏面。好番將,賣弄他的手段,把馬望左夾一夾,左手就綽住了這一枝箭。唐狀元的箭是個百發百中的,他曾在金錢眼裏翻筋斗,也曾把半風道士穿胸走,也曾把百步垂楊開大口,也曾把紅心隊裏陰陽剖,何愁有個不中的。方纔放馬過來,欲待梟了番官的首級,只見番官把那一枝箭捻在手裏看哩,唐英大驚失色,心裏想道:“豈有我的箭綽在他手裏之理?”連忙的取下第二枝箭,只聽著聲響,早已射將過來。番官把個馬往右夾一夾,右手又綽住了這一枝箭。唐狀元大怒,說道:“好番奴,敢兩手綽住了我兩枝箭。”喝一聲“看箭”,早已鎖喉一箭飛來。原來這個番官又巧顯他一個手段,賣弄他一個聰明,也不用左手,也不用右手,盡著那個斗大的頭,張開那個獅子口,一口就綽住了那一枝箭。這一枝箭射成一個麋鹿銜花的故事,把個唐狀元見之,又惱又好笑。
卻說那個番官綽了三枝箭,拿在手裏,輕輕的拗做六枝。唐英見之,越加大怒,駡說道:“番賤奴!敢折我寶貝。不斬此賊,誓不回船。”捻過槍來,直取番官首級。番官挺戟相迎,兩家又戰了三四十合,不分勝負。番官卻又來費手,把個戟虛晃了一晃,竟敗陣而走。唐狀元心裏想道:“這番奴詐敗假輸,奉承我九口飛刀的術法,這呂太后的筵席好狠哩!只一件來,我不趕他下去,我反不如他了。”好個唐狀元,放開馬趕他下去。姜老星看見唐狀元趕下來,心中暗喜,連忙的口裏唸動真言,諷動密語,把個頭兒搖了一搖,那九口飛刀望空而起。唐狀元正然迫下陣來,只聽得半空中呼呼的響,料應是九口飛刀下來,即時取弓在手,搭箭當弦。卻好的就是第一口刀,他照著那刀,璫的一響,射落在地。番官看見唐狀元射落了他的飛刀,心裏想道:“我這飛刀自祖宗以來,傳流了七八十代,並沒有個脫白的,今番卻不濟事了。連日之間,不曾傷得南朝一個將官。昨日被那小將軍打了一槍,今日又被這狀元射了一箭,你這飛刀雖有若無了。正在夷狄之有刀,不如諸夏之無也。”眉頭一蹙,恨上心來。正待把戟分開,那曉得唐狀元猛空一箭。好番官,急忙裏閃個空,高聲叫道:“似此暗箭傷人,不爲高手。”唐狀元道:“就憑你說個高手來。”番官道:“堂堂之陣,正正之旗,這纔是個高手。”唐狀元道:“悉憑你說來說是。”番官道:“若依俺說來,兩家對面相迎,約去百步之遠,勒住馬,拽滿弓,一遞三箭。”唐狀元道:“就是對面相迎,就是百步之遠,就勒住馬,就拽滿弓,你就射我三箭起。”番官道:“還不是這等射。”唐英道:“你還要怎麽射哩?”番官道:“一不許槍撥,二不許刀攔,三不許劍遮,四不許弓打。正是生鐵補鍋,看各的人手段。”唐狀元道:“你若是輸了之時,卻不要反悔。”番官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豈有反悔之理。”唐狀元道:“我做個靶子,你射來。”番官道:“就俺做個靶子,你射來。”這一番對面比射,卻不知誰先誰後,又不知誰勝誰輸,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君子雍容揖遜行,射將觀德便多爭。一枝貫蝨諸人羨,百步穿楊衆口稱。后羿仰天烏殞落,薛仁交陣馬飛騰。邊城今見胡塵靜,多感將軍手段精。
卻說一個唐狀元,一個姜老星,兩家對陣,取弓在手,搭箭當弦。唐英道:“我做個靶子,你射來。”番將道:“俺做個靶子,你射來。”唐狀元道:“恭敬不如從命,恕僭了。”取弓搭箭,對著番官哱鼕鼕一箭過去。番官把個左眼瞪了一瞪,那枝箭望左邊地下去了。唐英道:“好蹺蹊,我的箭焉得偏左?”急忙的射過第二箭去。那番官把個右眼眨了一眨,那枝箭望右邊地下去了。唐狀元道:“好古怪,怎麽我的箭會偏右?”第三箭看得清,去得輕,多管是結果了番官也。那曉得番官把兩隻眼齊瞪了一瞪,那枝箭兒竟望馬前地下去了。唐英心裏想道:“這冤家不是頭了。”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只見番官道:“今番該俺射你了。”唐英道:“且慢。”番官道:“你射了俺三箭,應該俺射你三箭,怎麽說道且慢?”唐英道:“我南朝人不進軍門便罷,若進了軍門,從三歲五歲就學個復箭法起。”番官道:“怎麽叫做個復箭法?”唐管道:“是你方纔眼瞪左,箭落左,眼瞪右,箭落右;眼雙瞪,箭落馬前。這卻不是個復箭之法?”番官道:“原來你也曉得些。”唐英道;“此等何足爲奇。”番官道:“還有甚麽奇的?”唐英道:“我南朝還有三枝箭,莫說是你眼不曾見,就是你耳也不曾聞。”番官道:“好胡諂哩!有個甚麽三枝箭,眼不曾見,耳不曾聞?”唐英道:“我南朝這三箭,非是我誇口所說,頭一箭射天,就射得天叫;第二箭射山,就射得山崩;第三箭射石頭,就射得石頭粉爛。”番官聽知,大笑了一聲,說道:“好胡謅!自古到今,那裏有個天會射得叫哩?”唐英道:“口說無憑,做出來便見。”番官道:“既是做出來便見,俺也不要你射山,俺也不要你射石頭,你只把個天射得叫來與俺聽著。若是射得天叫,俺即時下馬投降,舉國降書降表,送上寶船,不費你絲毫之力。若是射不得天叫,你卻下馬投降于我。軍中卻無戲言。”唐英道:“你不要走,待我射來與你看著。”番將道:“怎麽我走?正要看你射天。只怕你射天天不叫,教你入地地無門。”原來軍伍中隨身有三綳箭,第一綳是狼牙棗子箭,第二綳是一寸二分闊的剷馬箭,第三綳是響撲頭箭。唐狀元心聰計巧,叫一聲:“我射的天叫,你看來。”此時正是西南風,他卻把馬勒在東北上,望空著力一射。撲頭箭原是響的,迎著風越加聲響,只聽得半空中呼呼的好響哩。那姜老星到底是個番國裏的人,有三分雅氣,聽得聲響,只說真個射得天叫,擡起頭來瞧著上面。那曉得唐狀元鬧中奪趣,暗裏偷情,急忙的取出第二綳一寸二分闊的剷馬箭,照著番官鎖喉一箭,把個斗大的頭就是切葫蘆的樣子,一剷剷將下去。唐狀元綽了這個番頭,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早已有個藍族官報與寶船上總兵官知道。唐狀元算下西洋第一功,喜酒綵旗,金花色緞,南船上懽聲動地。
卻可憐小西番報了番王說道:“禍事臨門,一來不小。”番王唬得魂不附體,問道:“怎麽禍來不小?”小番道:“刺儀王出馬,卻被南朝一個甚麽唐狀元砍了頭去,五千名番兵盡爲齏粉。”左丞相孛鎮龍笑了一笑,說道:“砍了姜老星,今番又多個大頭鬼了。”番王道:“好丞相,國事通不知,只曉得鬼打鈸。俺如今江山不穩,社稷不牢,早知有此災禍,當初只是寫一道降書降表,萬事皆休。”卻又是三太子在傍說道:“勝敗兵家之常。伯王百戰百勝,一敗而失天下,漢王百戰百敗,一勝而得天下。豈可以此小挫,頓失大事?伏乞父王寬解。”番王道:“既如此,作急傳下旨意,責令各總兵官,誰敢領兵前去與朕分憂?”道猶未了,只見班部中閃出一位青年小將,年方二十,約長八尺,眼橫秋水,頭戴金盔,身著皂袍,腰垂玉帶,啼啼哭哭,跪伏金階奏道;“俺王在上,末將不才,願領一支番兵,前退南朝人馬,活捉唐英,碎屍萬段,以報父仇。”番王起頭看來,乃姜老星忽刺二公子姜侭牙。番王素知他父子們本領高強,心中大喜,遞酒三杯,少壯行色。臨行又叮囑道:“南人文武全才,智勇雙備,你務在小心。”姜燼牙道:“不斬南將,誓不回朝。”
即時點齊軍馬;奔出關來,黃草坡前擺開陣勢,高叫道:“你們巡船小校,探事兒郎,早早報與總兵官知道,教那甚麽唐狀元出來受死。”唐英知道,一馬一槍,離船相敵。姜侭牙道:“來將何人?通名與俺。”唐英道:“你豈不知我唐狀元的大名,如雷灌耳。你這黃口稚子,從何而來?”番將道:“俺是姜總兵二公子姜侭牙的便是。甘羅十二爲丞相,豈不是稚子乎?”唐英道:“稚子乳臭,來此何幹?”姜侭牙道:“親父之仇,不得不報。”聲猶未絕,一張金湛斧飛來,直到唐英。
好唐狀元,掣槍急架,兩下交鋒三十餘合,不分勝負,番將心生毒計,把個金湛斧晃了一晃,敗陣而去。唐英仗了破竹之威,那裏把這個小夥兒放在心上?撇開馬竟追下去。姜侭牙看見唐英追他下陣,心中暗喜,連忙的褪了頭上金盔,抖亂了青絲細髮,唸動真言,宣動密語,喝聲道;“疾風不到,等待何時!”只見西南上狂風大作,四面八方飛砂走石,亂打將來。起初衹有石子兒大,次後就有鷄卵般粗,就把個唐狀元披頭散髮,甲卸盔歪,竟投寶船而去。
坐猶未穩,小番將又來討戰。中軍帳傳出將令:“誰敢領兵出戰?”只見班部中閃出一員大將,原來是征西副將軍右先鋒劉蔭,挎刀上馬;只見班部中又閃出一員大將,原來是征西中營大都督王堂,綽槍上馬:
兩員將將似金剛,兩頂盔盔攢鳳翅,兩領甲甲掛龍鱗,兩件袍袍腥血染,兩條帶帶束玲瓏,兩張弓弓彎秋月,兩綳箭箭插流星;兩匹馬翻江攪海,兩般兵器取命攝魂。
那番將須則是小小的年紀,仗了些妖兵,倚著些邪術,那怕甚麽南朝的將軍。正叫是初生兔兒不識虎。看見兩個將官下來,他便舉斧相迎,口裏說道:“適來唐狀元且大敗而去,何懼于汝乎!”劉蔭道:“這等一個小番,胡敢放開這大口,敢說這大話?”王堂道:“秤錘雖小壓千斤,我和你也要提防他些。”劉蔭道:“甚麽提防?只是蠻殺他下去。”那一個小番胡,怎麽當得這兩個大將,一上手就是走。二將趕下去,他便褪下了金箍,抖散了頭髮,唸動真言,諷動密咒,喝聲“風”,就是風,果然的就是飛砂走石,劈面抓頭。
卻說這兩個將軍又比唐狀元不同,偏不怕風,偏不怕砂灰,偏不怕石子兒,迎著風,頂著砂灰、石子兒,只是一個殺,把個姜侭牙直殺得沒有個存身之地,只得望前而走。走了這等一會兒,風清氣朗,兩員大將卻又一並砍殺將去。姜侭牙殺慌了,卻又褪下金箍,抖散頭髮,唸動真言,宣動密咒,喝聲“風”,又是一陣風,飛砂走石,劈面抓頭。這兩個將軍又迎著風,又頂著砂灰、石子兒廝殺,殺得個姜侭牙沒有存身之地,又只得望前而走。三回四轉,殺的殺得轉精轉神,只是金箍得煩瑣了,頭髮抖得煩瑣了,咒語唸得煩瑣了,神通都不靈騐,口嘴都不準信。姜侭牙慌了,落草坡而走。
這兩位將軍盡力趕將前去,看看的趕上,約有一躍之地,王堂伸長了手,狠著是還他一槍,實指望結果了小番胡。那曉得斜刺裏又有一個小番胡橫刀躍馬而出,舉刀架住長槍,王堂道:“來者何人?”小番道:“俺乃姜總兵三公子姜代牙的便是。你南朝人好心歹哩!前日既傷俺父,今日又欲致傷俺兄,這冤家不可結盡罷!”王堂道:“順天者存,逆天者亡。我天兵西下,你何敢謀動干戈,擋吾去路!這是自作孽,不可活。”劉蔭道:“那聽他的胡言,我和你只曉得殺。”一槍一刀,這個姜代牙也不擋手,連戰了兩回,撥轉馬便走。趕上去一槍,姜代牙把個旗兒望左閃,一槍戮一個空。趕上去一刀,姜代牙把個旗兒望右閃,一刀砍一個空。劉蔭道:“小番奴,你既是這等會撮空,你站著不走,我就說你是個好漢。”姜代牙道:“站著不走,有何難處!俺便站著,看你何如俺哩!”好個姜代牙,即時站著。劉蔭對面站著偏左,王堂對面站著偏右,站成一個品字的模樣,王堂先試一槍,姜代牙旗兒左閃,一槍戮一個空。劉蔭再砍一刀,姜代牙旗兒右閃,一刀砍一個空。一槍空,百槍空;一刀空,百刀空。姜代牙心裏想道:“似俺有如此撮空之法,那怕他南朝雄兵百萬,戰將千員,其奈我何!”
那曉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猛空裏一個黑面閻羅王舉起一把狼牙棒,照著頂陽骨上韸一聲響,早已打得個腦蓋天靈俱粉碎。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姜代牙又在面前褪箍唸咒,他跑著唸就好,卻又是站著唸,早被這個黑面閻羅王舉起那根狼牙棒,照著鼻樑骨上韸一聲響,早已打得個烏珠凹骨盡分開。原來這個黑面閻羅王現任征西前哨副都督,姓張名柏,按上方黑煞神臨凡。九尺之軀,千斤之力,面如塗漆,聲若鉅雷,鐵作幞頭,朱紅抹額,烏牛角帶,深皂羅袍。手中使的狼牙棒,本是鐵梨木做的桿子,周圍有八十四根狼牙釘,故此叫做狼牙棒。就有八十四斤多重。他正在勒馬巡河,聞說道番將費嘴,故此怒發雷霆,前來助陣,一棒一個,打發了兩個番官過作。劉蔭、王堂稱羨不盡,一齊金鐙響,都唱凱歌歸。
卻說小西番又報上番王說道:“禍事又來了,禍事又來了!”番王又吃了一驚,說道:“甚麽禍事又來了?”小番道:“所有姜二公子姜侭牙,姜三公子姜代牙,卻被南朝帶來的黑面閻羅王一捶一個,俱已捶成肉泥了。”番王道:“好悶死人也。若是早寫降書降表,怎至于此。”正是:悶似湘江水,涓涓不斷流。番王叫聲:“三太子在那裏?”三太子應聲道:“有!”番王道:“今朝禍事臨門,你與俺去解著。”三太子道:“爲臣死忠,爲子死孝。做孩兒的便行,何懼之有!”一邊裝束,一邊上馬。
只見一個小女子渾身掛孝,兩淚如麻,跪著三太子的馬前,奏道:“不勞太子大駕親征,婢妾不才,情願領兵出陣,上報國家大恩,下報父兄之仇。”番王道:“你是個甚麽人?”女人道;“婢妾是刺儀王姜老星忽刺之女,二公子姜侭牙、三公子姜代牙之妹,叫做姜金定是也。妾父兄俱喪于南將之手,誓不共戴天,望乞我王憐察。”番王道:“你是個女子之身,三把梳頭,兩截穿衣,怎麽會掄槍舞劍,上陣殺人?”姜金定說道:“木蘭女代父征西,豈不是個女子?姜自幼跟隨父兄,身親戎馬,武藝熟嫺,韜略盡曉。更遇神師傳授,通天達地,出幽入冥。”番王道:“也自要小心些。”姜金定道:“若不生擒僧人,活捉道士,若不拿住唐英、張柏,火燒寶船,誓不回朝。”即時領兵前去搦戰。
早已有個藍旗官報上寶船,說道:“西洋一夷女聲聲討戰,不提別人,坐名武狀元唐英、前哨裏張柏出馬,定奪輸贏。”三寶老爺聽知夷女討戰,笑了一笑,說道:“這個番王是個朽木不可雕也。”王尚書道:“怎見得是個朽木不可雕也?”三寶老爺道:“有婦人焉,朽人而已。”尚書道:“到不要取笑。只一個女子敢口口聲聲要戰我南朝兩員名將,也未可輕覷于他。”傳下將令:“誰敢領兵戰退西洋夷女。”道猶未了,班部中一連閃出四員大將來:第一名武狀元唐英,第二名正千戶張柏,第三名右先鋒劉蔭,第四名應襲王良。三寶老爺道:“割鷄焉用牛刀,一個女人那裏用得這四號名將?”王爺道:“他既坐名要此唐、張二將,只著此二將出馬便罷。”軍令已出,誰敢再違?唐狀元單槍出馬,遠遠望見門旗開處,端坐著一員女將:
面如滿月,貌似蓮花,身材潔白修長,語言清冷明朗。舉動時威風出衆,號令處法度森嚴。密拴細甲,豈同繡襖羅襦;緊帶鑾刀,不比金貂玉珮。上陣柳眉倒豎,交鋒星眼圓睜。慣騎戰馬,鳳頭鞋寶鐙斜蹬;善使鋼刀,烏雲髫金簪束定。包藏斬將搴旗志,撇下朝雲暮雨情。
果好一員女將也。他看見南朝大將勒馬而來,他便問道:“來將留名!”唐英道:“你豈不聞我唐狀元的大名,如雷灌耳?你這女將還是何人?”姜金定道:“吾乃姜總兵之女姜金定是也。”唐狀元高聲駡道:“你這潑賤婢,焉敢陣前指名廝戰!”捻一捻手中槍,飛過去,直取姜金定。只見姜金定柳眉直豎,風眼圓睜,斜撇著櫻桃小口,恨一聲說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殺兄之仇,不共日月。我怎麽與你干休!”掣過那日月雙刀,擺了一擺,竟奔唐狀元身上而去。兩家大殺一場,有一篇《花賦》爲證:
山花子野露薔薇,一丈蓮蛾眉綿縐。玉簪金盞肯干休,劈破粉團別走。水仙花旗展千番,風仙花馬前賭鬭。只殺得地堂萱草隔江愁,金菊空房獨守。
兩家大戰多時,不分勝負。
姜金定要報父兄之仇,心生巧計,把個雙刀空地裏一撇,敗陣而走。唐英喝道:“好賤婢,那裏走!”把馬一夾,追下陣去。那女將見唐英追下陣去,按住了雙刀,懷袖取出一尺二寸長的黃旗來,望著地上一索,勒馬在黃旗之下轉了三轉,竟往西走了。唐英笑了一笑道:“此爲惑軍之計。偏你轉的,我就轉不得?”勒住馬,也望著黃旗轉了三轉。轉了三轉不至緊,就把個唐狀元捆縛得定定的:帶馬往東,東邊是一座尖削的高山阻住;帶馬往南,南邊是一座陡絕的懸嵐阻住;帶馬往西,西邊是一座突兀的層嵐阻住;帶馬往北,北邊是一座險峨的峭壁阻住。四面八方,俱無去路。唐英心裏想道:“這樁事好古怪!怎麽一行交戰,一行撞到山窖裏來了?這決是些妖邪術法。不免取過降魔伏鬼的鞭來賞他一鞭,看是何如。”卻就盡著力奉承他一鞭。只見忽喇一聲響,響裏面有斗大的青石頭吊將下來。唐英道:“似此青石頭,真個是山了。我總兵官又不知我在這裏受窘。”正叫是裏無糧草,外無救兵。心中驚慎,沒奈何又是一鞭。
卻說姜金定在于雲頭之上,看見這個唐英左一鞭,右一鞭,說道:“似這等打壞了我的山,怎麽好還我的祖師老爺去?”連忙諷動真言,宣動密咒,只見唐英一鞭打將去,那石頭的線縫裏面都爆出火來。唐英大驚,心裏想道:“四面俱是高山,又無出路,倘或燒將起來,倒不是個藤甲軍的故事?”
這唐英吃驚還不至緊,早有藍旗官報上寶船來,說道:“武狀元唐英與夷女姜金定交戰多時,姜金定敗陣,唐英趕下陣去,只見熱烘烘一股黃氣升空,唐狀元不知下落。”此時姜金定呐喊搖旗,又來討戰。三寶老爺道:“有此異事!刀便刀劈了,槍便槍刺了,捉便活捉了,怎麽一個人不知下落?此必是個妖邪術法。快差那員將官出陣,擒此妖婦,救取唐狀元。”
道猶未了,班部中閃出狼牙棒張柏來,提捧出馬,誓擒妖婦,救取唐狀元。姜金定看見寶船上另是一員將官出來,他即時勒馬迎敵,問道:“來將留名!”張千戶那有個心腸和他通名道姓,只是一片狼牙釘鑿翻他。姜金定一則是力氣不加,二則是武藝不高,三則是要佯輸詐敗,好弄邪法,做此蕩不得手。你看狼牙棒張千戶大展神威,有一篇《花賦》爲證:
一丈蔥曬紅日,十樣錦剪春羅。金梅銀杏奈他何,風尾鷄冠笑我。紅芍藥紅灼灼,佛見笑笑呵呵。菖蒲虎刺唸彌陀,夜落金錢散夥。
只一交馬,姜金定便自敗陣而走。張柏自料我雙臂有千斤之力,坐下馬有千里之能,這一根狼牙棒有百斤之重,假饒他強兵猛將,也須讓我三分,何況一女子乎!實指望趕他下去,一狼牙棒結束了他的終生。那曉得這一個妖婦袖兒裏取出一桿一尺二寸長的白旗來,望地上一索,勒馬在白旗之下轉了三轉,望北而去。張柏大駡道:“潑賤婢那裏走!”放開馬趕來,只在白旗之下打一轉。這一轉卻不是有心跟隨他轉,只爲趕他下陣,卻就轉了這一轉。猛聽得忽喇一聲響,把個千里馬陷住了,不能前進。張千戶起頭一看,只見天連水,水連天、四面八方都是這等白茫茫的。張千戶心裏想道:“好古怪,一行廝殺,一行陷在水裏,這卻不是個水淹七軍麽?”把個張千戶只是激得爆跳如雷。
南陣上早有個藍旗官報上寶船上來,說道:“千戶張柏與夷女交戰多時,夷女敗陣,張千戶趕下陣去,只見白澄澄一股白氣騰空,張千戶不知下落。”此時姜金定呐喊搖旗,又來討戰。三寶老爺道:“這都是個術法,一個人錯誤,第二個人豈容再誤。快差那一員將官出陣,擒此夷女,救取兩員大將來。”
道猶未了,班部中閃出一員大將,回子鼻,銅鈴眼,威風抖抖,殺氣漫漫,全裝擐甲,綽衣上馬,竟奔陣前,要捉夷女姜金定,救取南朝兩員大將。姜金定對著馬便問道:“來將何人?”大將應聲道:“南膳部洲大明國朱皇帝駕下威武副將軍征西右先鋒劉蔭的便是。你是何人?”夷女道:“我是刺儀王姜老星忽刺之女,姜燼侭牙、姜代牙之妹姜金定便是。”劉蔭道:“汝何等尤物,敢播弄妖邪,陷我南朝大將?”姜金定道:“敗兵之將各自逃生,他與我何幹!”劉蔭道:“胡講,趁早把我南朝二將送上船來,萬事皆休,若說半個‘不’字,教你碎屍萬段,立地身亡。”姜金定大怒,掣過日月雙刀,分頂就砍。劉先鋒舉起繡鳳雁翎刀一桿,劈手相迎。砍的砍得快,迎的迎得兇,到也一場好殺。有一篇《花賦》爲證:
大將軍芭蕉葉,西夷女洛陽花。繡球團兒掛著花木瓜,攀枝孩兒當耍。火石榴張的口,錦荔枝劈的牙。濃桃鬱李漫交加,撇卻荼縻滿架。
大戰多時,姜金定敗陣而走。劉先鋒殺得性如烈火,況兼坐下一匹五明馬急走如飛,不覺的跑下陣去。猛然問想起夷女邪術之事,好一個劉先鋒,知己知彼,知進知退,勒住馬折轉回來。那姜金定唸動真言,宣動密咒,取出一桿一尺二寸長的青旗,照著劉先鋒的腦後一撇撇將來。颼地裏一陣狂風,烏天黑地,走石揚沙,就颳得劉先鋒雙目緊閉,不敢睜開。及至風平灰靜,睜開眼打一看時,只見四面八方都是些酸棗茨樹,周周圍圍,重重曡曡,不知所出,劉先鋒心裏暗想道:“分明是這個妖婦的術法,我這等英雄好漢,豈有束手待斃之理?”舉起那一桿繡風雁翎刀,照著那酸棗茨蓬兒著地一掃。那茨蓬裏無萬的毒蛇排頭而出,都要奔著這個先鋒身上來。劉先鋒道:“與其惹火燒身,不如靜以待動。”沒奈何,只得息怒停威,再作區處。
卻說應襲王良看見劉先鋒不見回陣,早知其計,綽短槍,披細甲,放馬前去,見了姜金定,高聲駡道:“潑賤婢!你既沒個堂堂六尺之軀,又沒個三略六韜之妙,但憑著些旁門小術,敢淹禁我們上國大將軍,我教你剮骨碎屍,曡爲齏粉。”姜金定道:“小將軍不須怒髮,且看你手段何如?”王良駡道:“潑賤婢!你豈不曉得我應襲王良百戰百姓。”姜金定道:“口說無憑,做出來便見。”王良喝一聲道:“照槍!”喝聲未絕,一槍早已刺到姜金定面前。姜金定急忙裏舉起日月雙刀,左遮右架。一個一桿槍,一個兩口刀,槍來刀往,刀送槍迎,好一場殺。有一篇《花賦》爲證:
滴滴金搖不落,月月紅來的多。芙蕖香露濕干戈,鐵線蓮蓬踢破。掛金燈照不著,水晶蔥白不過。繡球雙滾快如梭,十姊妹中惟我。
兩家大戰二十多回,不分勝負。姜金定又是詭計而行,敗陣下去。王良料他是計,不去趕他。姜金定看見王良不趕他,說道:“今番是小將軍輸了。”王良道:“你敗陣而走,怎麽算是我輸?”姜金定道:“你不趕我,便是怯陣,卻不是你輸麽?”王良道:“你今番一尺二寸的法兒行不得了。”姜金定道:“一個一桿槍,一個兩面刀,憑著手段廝殺,說甚麽一尺二寸長的法兒。”王良道:“你只在陣上廝殺;不許假意的丢身,便見你的手段。”姜金定道:“你既是要當面硬殺,你看刀來。”哱通一聲響,日月雙刀早巳飛在王良的面前。王良連忙的舉槍相架,兩下裏又戰了二十多合,不分勝負。姜金定把個雙刀晃了一晃,卻又敗陣而走。王良勒住了馬,又不去趕他。姜金定看見王良不趕,他詭計又行不得,卻又跑馬上陣來。王良駡道:“潑賤婢輸了兩陣,有何面目又上陣來?”姜金定道:“雖是我輸,你卻不敢趕我,終是怯陣,也算不得贏。”王良道:“你既是本領高強,再和我對面硬殺幾十合。”姜金安道:“對戰的本事,我已自看見了,莫若你先丢身敗陣,待我趕來。”王良道:“我便敗陣,任你趕來。”
不知王良怎麽敗陣,姜金定怎麽趕來,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截海戈船飛浪中,金蓮寶象即蛟宮。水紋萬曡飛難渡,魚麗千峰陣自雄。映日旌旗懸蜃氣,震天擎鼓吼鼉風,饒他夷女多妖術,敢望扶桑一掛弓。
夷女姜金定詭計不行,說道:“俺敗陣而去,你不敢趕來;莫若你先敗陣,待我趕來何如?”王良心裏想道:“趁著他教我敗陣,不免將計就計,奉承他一槍。”應聲道:“我便敗陣而走,待你趕來。”好個應襲王良,說聲:“走”,真個是狀元歸去馬如飛。姜金定一馬趕來,王良拖了一桿丈八神槍,只見姜金定看看的趕近身來,他扭轉身子,颼地裏一槍,把個姜金定嚇得魂不附體,魄不歸身,一時間措手不及,只得把個衣袖兒一展。王良急地掣回槍來,早已把個衣袖兒扯做了兩半個。衣袖兒扯做了兩半個不至緊,中間吊出一面小紅旗來,只聽得忽喇一聲響,如天崩地塌一般。虧了王良,連人帶馬就跌下一個十餘丈的深坑底下,上面紅光相照,火燄滔天。將欲往上而行,正叫是上天無路;將欲策馬而走,卻又是四壁無門。好悶人也!
姜金定又得了勝,又來討戰。二位元帥問道:“怎麽夷女又來討戰?”藍旗官說道:“右先鋒劉蔭出馬,一道青煙燭天,不知下落。應襲王良出馬,一道紅煙燭天,不知下落。”王爺道:“似此說來,卻不陷了我南朝四員將官了!”藍旗官道:“是四員將官了,第一員是武狀元唐英,第二員是狼牙棒張柏,第三員是銅鈴眼劉蔭,第四員是應襲王良。”三寶老爺道:“罷了,罷了!似此一國,左戰右戰,戰不勝他;左殺右殺,殺不贏他。不如傳下將令,席捲回京,還不失知難而退之智。”王尚書道:“老公公請寬懷抱,自古道:‘虎項金鈴誰去解?解鈴還得繫鈴人。’我們當初那知得甚麽西洋,那知得甚麽取寶,都是天師、國師二人所奏。今日我兵不利,夷女猖狂,不免還在天師、國師身上。”三寶老爺道:“目今夷女討戰,天師、國師怎麽得及?”王爺道:“今日天晚,且擡將免戰牌出去,再作道理。”果然擡將免戰牌出去,夷女見之,竟回本國,報上番王。番王大喜,說道:“朕的江山社稷,全仗卿家父子兵,不料卿之父、兄俱喪于南軍之手。今日江山牢固,社稷不移,此以賢卿貽我也。待事平之日,卿當與國同休,同享富貴。”姜金定奏道:“今日仰仗我王洪福,小臣本領,困住了南朝四將。明日出戰之時,定要生擒長老,活捉天師,燒了寶船,殺了元帥,纔稱心也。”此時天色已晚,番王退朝,姜金定回去。正是:
玉漏銀壺底事催,鐵關金鎖幾時開?誰家見月能閒坐,何處呼童不酒來?
卻說姜金定執妖邪之術,指望全勝南軍,盼不得天明,又來討戰。二位元帥正在議事,藍旗官報道:“夷女討戰。”王爺請三寶老爺同過天師船上請計。馬太監道:“俺們今日也去拜天師一拜。”王爺道:“既如此,請便同行。”三位竟到玉皇閣上,天師相見坐定。馬太監起頭一瞧,只見玉皇閣上面坐著是上清、玉清、太清三位元君,左右兩邊列著都是些天神天將。這天神天將都是些三頭六臂,青臉獠牙,朱鬚絳髮。馬公道:“二位總兵在上,天師在前,似此兩邊擺列著天神天將,當原日醜陋不堪如此,倒反以爲神,不知何以爲其正果?這如今的人生得眉清目秀,博帶峨冠,聰俊如此,倒反不能爲神,何以墮落輪劫?”王爺道:“老公公有所不知,當初古人是獸面人心,故此盡得爲神,成其正果。這如今的人,都是人面獸心,故此不得爲神,墮落輪劫。”馬公道:“老總兵言之有理。”
馬公又起頭看來,只見兩邊神案之下,斜曳著有幾面大枷。馬公心裏想道:“譬如南京三法司,上、江兩縣,五城兵馬,理刑衙門,纔有這個枷鎖刑具,怎麽天師是個玄門中人,用這等的刑具?若是俺當初在內守備的時節,不免動他一本,是個擅用官刑。”仔細一看,只見枷面上還有許多洗不曾淨的封皮,封皮上還有許多看得見的字跡,馬公起身看時,原來是廣西甚麽急腳神,又是潮陽洞甚麽大頭鬼。馬公又問道:“二位總兵在上,天師在前,似此兩邊供案之下,擺列著這幾面大枷,還是那裏用的?”天師道:“老公公有所不知,天下有一等狂神惡鬼,擾害良民;有一等鬼怪妖精,爲災作崇。這都是貧道該管的,故此這左一邊的枷,俱枷號的是急腳神、遊手鬼、遊食鬼、大頭鬼、靛面鬼,楊梅鬼,一干神鬼;右一邊枷,俱枷號的是鷄精、狗精、豬精、驢精、馬精、騾子精、門拴精、掃帚精、扁擔精、馬子精,一干妖精。”馬公道:“天師如此神威,俺們今日何幸得親侍左右。”天師道:“承過獎了。”馬公道:
“假如這海外妖邪,俱服老天師管鎋麽?”天師道:“通天達地,出幽入冥,豈有海外不服管之理。”馬公道:“連日金蓮寶象國女將姜金定妖邪術法,陷我南朝四員大將,不知生死存亡,天師可也管得他麽?”天師道:“老公豈不聞假不能以勝真,邪不能以勝正?既是女將姜金定有甚麽妖邪術法,貧道不才,願效犬馬之力,生擒妖婦,救取四將,遠報朝廷之德,近張元帥之威。”二位元帥道:“多謝了。”
天師即時出馬,左右列著兩桿飛龍旗:左邊飛龍旗下,二十四個神樂觀的樂舞生,細吃細打;右邊飛龍旗下,二十名朝天宮的道士,執符捧水。中間一面坐纛、坐纛上寫著“江西龍虎山引化真人張天師”十二個大字,門旗影影,一匹青鬃馬,馬上坐著一個天師,你看他如意冠玉簪翡翠,雲鶴氅兩袖扒裟。火溜珠履映桃花,環珮玎璫斜掛。背上雌雄寶劍,龍符虎牒交加。大紅旗展半天霞,引化真人出馬。
卻說姜金定又來討戰,只見南陣上兩面飛龍旗,兩邊列的是些道童、道士;中間一桿皂纛,皂纛之下坐著一個穿法衣的,恰象個道官樣兒。姜金定笑了笑,說道:“南朝殺不過俺們,叫道士來解魘哩!不是解魘,就是打醮,祈禱保佑昨日四個將軍。”道猶未了,只見天師傳令,搖旗擂鼓,喊殺連天。姜金定吃了一驚,說道:“南朝有個甚麽道士,此來莫非就是他了?”好個姜金定,即時擺開人馬,抖擻精神,高叫道:“來的敢是牛鼻子道士麽?”天師把個七星寶劍擺了一擺,把個青鬃馬前了一前,果見是西洋一個女將,喝一聲道:“小妖精,早早的下馬受死,免污了我這寶刀。”姜金定道:“俺把你這個大膽的道士!俺聞你的大名如轟雷灌耳,俺慕你的大德如皓月當空。我只說你三個頭,六個臂,七個手,八個腳,旋的天,潑的地,轉的人,原來也只是這等一個紡車頭、蚱蜢腿的道士麽?這正是聞名不如面見,面見勝似聞名。你今日到此何幹?莫非是自送其死?”天師大怒,把個七星寶劍就是一劍砍來。姜金定把個日月雙刀急忙的架住。天師道:“你把些旁門小術,淹禁了我四員大將,是何道理?還敢架住我的寶劍麽?”姜金定道:“兩軍對敵,一輸一贏。俺贏了唱聲凱歌,他輸了落草而走,不知走在那裏,與我何幹?”天師道:“好油嘴賤婢,還不早早的獻上四將出來,免你剮骨熬油之罪。”姜金定道:“不消多講話了。你說俺淹禁你四員大將,你如今算一算,算得你四員大將在何處,你便稱得過一個真人;若是算不出來,不如早早下馬,受我一條繩索。”
張天師聞言,心裏想道:“今番倒被這個小妖精難住了我。”眉頭一蹙,計上心來,說道:“站開,待我算來,說與你聽著。”好天師,連忙掣起寶劍,對著日光晃了一晃,那寶劍噴出火來。又連忙的取出一道飛符,放在火燄上燒了,叫聲:“朝天宮的道士,把個硃砂的香几兒拿來。”怎麽有個硃砂的香几兒俟候?原來天師的令牌,都是些天神天將的名姓,若還敲在馬鞍橋上,卻不褻瀆了聖賢?故此早先辦下了這個香几兒,以尊聖賢。天師把個令牌放在香几兒上,擊了三下,叫聲道:“一擊天門開,二擊地戶裂,三擊天將赴壇。”道猶未了,只見雲生西北,霧長東南,東南上萬道金光,西北上千條瑞氣,半空中雲頭裏面吊將一位天將下來,長似金剛,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拿的是青龍偃月刀,騎的是赤兔胭脂馬。天師道:“來者是那一位天將?”天將道:“小神是漢末三分義勇武安王,現今職掌南天門的關元帥。不知天師呼喚小神,有何道令?”天師道:“今有西番出一妖婦,擅用旁門,困我四員大將。不知困在那一方,你與我仔細看來。”
關聖賢得了道令,一駕祥雲,騰空而起,撥開雲頭,往下看來,只見南朝四將各在一方,好兇險也!聖賢即時轉到馬前,回復道:“南朝四員大將,被西洋妖婦將石囤、水囤、木囤、火囤四囤,囤在東、西、南、北四方上。天師若不救他,明日午時三刻,化成血水矣。”天師道:“就煩聖賢,與我破了他的囤法罷。”聖賢駕起雲來,飛嚮前去。正南上一拳,打破了火囤,正東上一腳,踢破了木囤,正北上一刀,挑破了水囤,正西上一鞭,只見這個囤是一座石山,任你一鞭,兀然不動。聖賢發起怒來,打一拳也不動,踢一腳也不動,挑一刀也不動。關聖賢仔細看來,原來是羊角山羊角道德真君的石井圈兒。這一個圈兒不至緊,有老大的行藏。是個甚麽老大的行藏?原來未有天地,先有這塊石頭。自從盤古分天分地,這塊石頭纔自發生,平白地響了一聲,中間就爆出這個羊角道德真君出來。他出來時,頭上就有兩個羊角,人人叫他做羊角真君。後來修心煉性,有道有德,人人叫他做個羊角道德真君。這羊角道德真君坐在這個石頭裏面,長在這個石頭裏面,饑餐這個石頭上的皮,渴飲這石頭上的水。女媧借一塊補了天,秦始皇得一塊塞了海。這石圈兒有精有靈,能大能小,年深日久,羊角道德真君帶在身上,做個寶貝。卻是姜金定拜羊角道德真君爲師,依著師弟之情,借他的來困住了武狀元唐英。關聖賢仔細看來,纔知其情。沒奈何,放下了偃月刀,伸出了拿雲手,把這一座山提將起來,纔放得武狀元唐英出去。關聖賢回了話,騰雲去了。
天師高叫道:“小妖婢何在?”姜金定說道:“有理不在高聲,何事這等的吆喝?”天師道:“小妖婢!你有多大的神通,敢把金、木、水、火四囤,囤住了我的將官。”姜金定道:“現在何處?”天師道:“你敢來瞞我哩!現在東、西、南、北四方上。”姜金定看見天師扦實了他,他把嘴兒咂了兩咂,把個頭兒搖了兩搖,心裏想道:“天師大德,名下無虛。”撥回馬便走。天師高叫道:“小妖婢那裏走!饒你走上焰摩天,我腳下騰雲追著你。”放開青鬃馬,趕近前去,把個七星寶劍就是一劍。姜金定急忙的閃開,急忙的懷袖裏取出那一桿一尺二寸長的白旗來,望地上一索,勒著馬照白旗之下轉三轉,指望圍住天師。那曉得天師是個斬妖縛邪的都元帥,只看見他取出白旗來,早已知道了他的詭計,把個指甲對著他指一指兒,那桿白旗觱篥一聲響,化陣白煙而去。
姜金定看見囤法不行,只得掣過日月雙刀來,強支持几下。天師的七星寶劍雨點的下來,一來一往,一架一迎。一個是南朝得道的老天師,一個是西番保駕的姜金定;一個是扶持大皇帝安天下,一個保守西番王做上邦。兩家這一場殺也,好一場大殺。有幾句俗語兒說得好,是個甚麽俗話兒說得好?俗語說道:江南一塊銅,一馬兩分鬃,一塊鑄成鑼一面,一塊鑄成一口鐘。鐘響僧上殿,鑼響將交鋒。一般俱是銅,善惡不相同。這一陣殺,是天師要心服姜金定,不肯輕易下手他。
姜金定自知他不是天師的對子,放開馬望正西上逃生。纔走不過一箭之路,猛聽得前面一枝兵搖旗擂鼓,喊殺連天,當先一員大將喝聲道:“潑妖婦那裏走!早早的下馬蕩槍。”姜金定擡頭看時,原來是一個爛銀盔、金鎖甲、花玉帶、剪絨裙、通文會武的武狀元浪子唐英。姜金定吃了一驚,心裏想道:“他是俺師父的石井圈兒圈著的,怎麽輕易的得到此間?”姜金定情知是冤家路窄,更不打話,撥轉馬望正北上逃生。纔走不過一箭之路,猛聽得前面一枝兵搖旗擂鼓,喊殺連天,當先一員大將喝聲道:“潑賤婦那裏走!早早的下馬,受我一頓狠牙釘。”姜金定擡頭看時,原來是一個鐵幞頭、銀抹額、皂羅袍、牛角帶、騎烏錐馬、使狼牙棒的千戶張柏。姜金定又吃了一驚,心裏想道:“這個人是俺水囤裏的人,怎麽輕易的得到此間?”姜金定情知是個仇人相見,分外眼睜,更不打話,撥轉馬望正東上逃生。纔走不過一箭之路,猛聽得前面又有一枝兵搖旗擂鼓,喊殺連天,當先一員大將喝聲道:“潑妖婦那裏走?早早的下馬,蕩我一刀。”姜金定擡頭看時,原來是個身長十尺、腰大十圍、回子鼻、銅鈴眼、騎一匹五明馬,使一桿繡鳳雁翎刀的威武副將軍劉蔭。姜金定又吃了一驚,心裏想道:“這個人是俺木囤囤著的,怎麽囤法都不靈,反惹他到來殺俺?”姜金定情知是個好漢不敵兩,好事不過三,更不打話,撥轉馬望正南上逃生。纔不過一箭之路,猛聽得前面又是一枝兵搖旗擂鼓,喊殺連天,當先一員大將喝聲道:“賤妖婢那裏走?早早的下馬,受我一槍。”姜金定擡頭看時,原來是個青年小將,束髮冠、兜羅袖、練光拖、獅蠻帶、聰聰俊俊、裊裊婷婷、騎一匹流金(馬瓜)千里馬、使一桿張飛丈八神槍的金吾前衛長公子應襲王良。姜金定一連看見這四員大將,嚇得他心驚膽戰,骨悚毛酥,心裏想道:“這些囤法想都是張天師破了我的,教我四顧無門,多應是死也!”
只見天師提了一張七星寶劍在于中央,四面是四員大將,四枝天兵,一片只是鼓響,一片只是殺聲,把個姜金定圍得鐵桶一般相似。好個姜金定,手裏拿了一枝簪棒兒,望地上一刺,早已連人帶馬刺到地上不見了。張天師連忙的走嚮前來,把個七星寶劍一指絣住了。姜金定卻又走不脫,地下裏一轂碌爆將出來。天師又是一劍。好個姜金定,手裏丢下一段紅羅,連人帶馬就站在紅羅上,一朵紅雲騰空而起。天師即時撇過了青鬃馬,跨上草龍,一直趕到雲頭裏面,高叫道:“賤妖婦那裏走!你會騰雲,偏我不會騰雲麽?”姜金定說道:“天師差矣!趕人不過百步。你在陣上,圍得我四面八方鐵桶似的,我欲待入地,你又要我入地無門。我只得上天,還幸得上天有路,你怎麽又追趕我來!”天師道:“直待拿住了你碎屍萬段,纔報得你淹禁我四將之罪。”姜金定說道:“四將已自出去了,怎麽又說是俺們淹禁?”天師道:“是你放他出去的?是我老張打破了你的囤法,方纔得出。”姜金定說道:“既往不咎,何必苦苦見罪。”天師道:“那聽你這個花貓巧嘴。”照頭就是一劍砍去。姜金定只得舉刀相架,兩個人在雲頭裏面戰了多時。
姜金定卻又心生巧計,一隻手搶刀相架;一隻手取出那家傳的九口飛刀來,唸動真言,宣動密咒,望空一撇,實指望取到天師首級。天師看見他明晃晃九口飛刀望空而起,反笑了一笑,說道:“你的飛刀焉能近我?”道猶未了,那九口飛刀看見天師,齊齊的望後一觸。原來天師是個正一法門,百邪逃避,故此九口飛刀看見他,便自望後一觸,早已四漫散了。天師駡道:“你這賤妖婢,敢在我跟前使甚麽飛刀之計,我叫你飛蛾撲火,自損其身。”連忙的取出一道飛符,放在寶劍頭上燒了。燒了之時,望空一撇,只見四面八方,天神天將一湧而來。姜金定唬得心驚膽戰,骨悚毛酥,欲待駕雲而去,卻又四壁無門;欲待不去,只怕住會兒上有天羅,下有地網,那時悔之晚矣!姜金定無心戀戰,挨挨拶拶,只要尋個出路。張天師看見他挨挨拶拶,要尋出路,恐有疏虞,空費了這一番精力,連忙的取出一方九龍神帕,望空一撇,罩將下來。這個九龍神帕,原是太上老君受生的胎衣兒,斗方如壽帕之狀,紋成九道飛龍。若是罩將下來,任你就是天神天將也不能逃,莫說是個凡夫俗子。故此天師將帕收取姜金定。姜金定眼兒又巧,看見天師丢下寶貝兒來,他就隨著寶貝兒望下一響。天師只說是他在寶貝兒裏面,那曉得這個姜金定連人帶馬撇卻雲頭,吊將下來,一吊吊在荒草坡下。
卻說南朝四員大將看見天師跨上草龍,竟往雲頭之上追殺夷女,都說道:“我們暫歸寶船,稟過元帥,另調兵馬前來策應。”唐狀元說道:“不可,不可!我們若不是天師神通,焉能脫此大難?豈可天師廝殺,我們私自回營?”衆將道:“悉憑唐狀元發揮。”唐英道:“依我學生之愚見,扎立軍營,在此伺候。”衆將道:“伺候便罷,何必扎營?”唐狀元道:“列位先生有所不知,勝負兵家之常。果是天師得勝,那賤妖婢必定落將下來,倘或天師不勝,天師一定落將下來。我和你扎營在此,天師下來,便于救應;那賤婢下來,便于擒拿,豈不兩利而俱存?”衆將道:“狀元高見,學生輩遠拜下風。”
道猶未了,只聽得觱篥一聲響,吊將一個姜金定下來。你看那四員南將就如猛虎攢羊一般,一個人使一樣兵器,各樣兵器一齊殺將下來,把個姜金定殺做了一塊肉泥,一堆肉醬。唐狀元說道:“是我珠纓閃閃滾銀槍殺的。”張千戶道:“是我八十四斤重的狼牙棒打的。”劉先鋒道:“是我繡風雁翎刀砍的。”王應襲道:“是我張飛丈八神槍刺的。”一並卸下馬來,爭他的首級。只見都是些爛盔爛甲,舊衣舊裳,蓋著的是一泓清水,約有幾杓之多,何曾有個姜金定在那裏?南朝四員大將,你也說道:“眼見鬼。”我也說道:“眼見鬼。”你也說道:“摸了一場空。”我也說道:“摸了一場空”原來天師收了九龍神帕,也摸了一場空。
天師早知其意,即時謝了天神天將,卸下草龍,竟到荒草坡前,只見四員南將正在猜疑。天師道:“那妖婢吊將下來,到那裏去了?”四將道:“正吊在這個荒草坡前,是我們一齊攢著他,你一槍,我一刀,你一捶,我一棒,實指望結果了他的性命,取了他的首級,獻上天師。及至下馬之時,都是些爛盔爛甲,破衣破裳,排開來打一看,卻又蓋著一泓清水,約有一杓之多。小將們正在這裏猜詳未定,忽然天師下來,有失迎接,望乞恕罪。”天師道:“說那裏話,只是便饒了這個賤婢子。這一泓水,他就是水囤去了。也罷,閻王法定三更死,並不留人到五更。想是這個賤婢子命不當絕,待等明日擒他未遲。吩咐軍中,與我掌上得勝鼓,大家齊唱凱歌聲。”
回上寶船,見了二位元帥。二位元帥聽知天師得勝,又看見四員大將逐隊而來,滿心懽喜,各各相見。三寶老爺道:“這四員將官連日陷在何處?”天師道:“唐狀元被他石囤,囤在正西方上。張狼牙被他水囤,囤在正北方上。劉先鋒被他木囤,囤在正東方上。王應襲被他火囤,囤在正南方上。”三寶老爺道:“何以得脫?”天師道;“是貧道請下關元帥,打破了囤法,方纔救得他們出來。”三寶老爺道:“這女將現在何處?”天師道:“是貧道要拿他,他走上天,貧道就趕他上天;他走下地,貧道又趕他下地;他適來又是水囤而去,想必是遠走高飛去了。”王尚書道:“那女將方纔又在這裏討戰,口口聲聲說道,要與天師賭勝。又說他明日有個師父下山來,他神通廣大,變化無窮。還有許多不遜之言。”天師道:“這潑妖婦果是無理,我貧道若不生擒妖婦,碎骨粉屍,誓不回船。”
不知天師往後怎麽樣兒拿住這個妖婦,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猖狂女將出西天,擾擾兵戈亂有年。漫道螢光晴日下,敢撐螳臂帝車前。堪嗤后羿穿天箭,更笑防風過軾肩。一統車書應此日,鋼刀濺血枉垂憐。
卻說姜金定從水囤中得了性命,竟進朝門之內,朝見番王。番王道:“愛卿出馬,功展何如?”姜金定道:“今日撞著對手了。”番王大驚,說道;“撞著那一員大將來,是你的對手?”姜金定道:“不是個甚麽將官。”番王聽知不是個甚麽將官,早已有八分焦躁了,說道:“既不是個將官,還是個甚麽人?”姜金定道:“今日所遇者是南膳部洲大明國朱皇帝駕下一個引化真人張天師。”番王捉知是個張天師,先前只有八分不快,今番卻有十分吃惱了,說道:“卿父存日曾說,此人呼風喚雨,駕霧騰雲,本領高強,十分利害,誰想今日你遇著他。你今日和他抵手,勝負何如?”姜金定奏道:“只是兩家對手,臣也不懼怯于他。但他果然是書符諷咒,役鬼驅神。小臣正欲把個囤法去囤他,他的七星寶劍盡利害,一剔就是兩半邊。小臣正欲把個飛刀去斬他,他的天神天將又衆,一湧而來。不是小臣有五囤三出的本領,險些兒喪于道士之手了。”番王道:“似此何以處之?俺的江山有些不穩,社稷有些不牢。”
左丞相孛鎮龍說道:“依臣愚見,寫了降書降表,獻上通關牒文,萬事皆休。何必磨這等的牙,博這等的嘴。”右丞相田補龍說道:“左丞相言之有理。南隈上有個武狀元,他前日高聲說道:‘我天兵西下,既不取你的城池,又不奪你的世界,不過是要你一張通關牒文,問你傳國玉璽。果有玉璽,獻將出來;如無玉璽,獻上通關牒文,萬事皆休。’這武狀元已自明白說了,何必執迷不悟,搬弄干戈,糜爛小民,坐空國計。況兼我國所恃者,刺儀王父子兵而已,今日他父子俱喪于南兵之手,料這一女將焉能成其大事?堂堂天朝,雄兵百萬,戰將千員,豈下于一女子?伏乞我王詳察。”總兵官占的里又奏道:“左右丞相言之俱有大理。小臣職掌巡哨,甚曉得南兵的利害,不但是雄兵百萬、戰將千員,只這一個天師;呼風喚雨,役鬼驅神,也是十分利害。還有一個天師,懷揣日月,袖囤乾坤,更加佛法廣無邊。若是女將軍不肯罷兵,明日禍來非小,伏乞我王詳察。”番王聽知這一堂和解,心上也不願興兵。只是姜金定心懷父兄之恨,要假公濟私,奏說道:“這都是些賣國之臣,違誤我王大事。”番王道:“怎叫做是個賣國之臣?”姜金定說道:“我王國土,受之祖宗,傳之萬世,本是西番國土的班頭,西番國王的領袖。今日若寫了降書降表,不免拜南朝爲君,我王爲臣。君令臣共,他叫我王過東,我王不得往西;叫我王過北,我王不得往南。萬一遷移我王到南朝而去,我王不得不去,那時節淩辱由他,殺斬由他。若依諸臣之見,是把我王萬乘之尊,賣與南朝去了,我王不同韋布之賤,這卻不都是個賣國之臣!”
道猶未了,只見三太子自外而入,聽知道要寫降書降表,就放聲大哭起來。番王道:“我兒何事這等悲傷?”三太子道:“父王何故把個金甌玉碗,輕付于人?這社稷江山,終不然是一日掙得的。”番王道:“非干我事,所有左丞相說道該降,右丞相說道該降,又有占總兵說道南兵利害。”三太子駡道:“你這些賣國的狗奴,豈不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你受我們的爵,享我們的祿,賣我們的國,誤我們的事,是何道理?伏乞父王先斬此賣國之賊,容孩兒出馬,若不取勝,誓不回朝!”姜金定奏道:“三太子言之有理。但只一件來,臣還有一妙計,不消三太子親自出征。”番王道:“有何妙計,不消三太子出征?”姜金定道:“臣有一個師父,道號羊角道德真君。”番王道:“怎麽叫做個羊角道德真君?”姜金定奏道:“這個師父沒有爹,沒有娘,原是一塊石頭。自從天地未分之先,頑然爲石。後來盤古分天分地,這塊石也自發聖,觱篥一聲響,中間爆出一個人來。這個人出來時,頭上卻有一雙羊角,那時節不曾有書契,不曾有姓名,人人叫他做個羊角真君。羊角真君生在這個石頭裏面,長在這個石頭裏面,饑餐這個石頭上的皮,渴飲這個石頭上的水。年深日久,道行精微,德超三界。傳至唐虞、夏、商、周,有了文字,有了書契,人人叫他做個羊角道德真君。那塊石頭有靈有神,能大能小,羊角道德真君帶在身上,做個寶貝。昨日小臣借他的來,囤住了武狀元唐英便是。”番王道:“他這如今在那裏?”姜金定道:“他這今在西上五百里之外,有一座高山,其山有一所深洞,是他在這個洞裏脩真養性。人人就叫這個山羊角山,叫這個洞羊角洞。有詩爲證:羊角棱層靈秀開,西山積翠起仙臺。入關足躡煙霞起,倚闕手招鸞鶴來。怪石摩空撐砥柱。飛泉瀉澗走風雷。幾能道德真君侶,一嘯臨凡未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