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師賫了這一道聖旨,領了這一面金牌,帶了這一班校尉,星夜奔驅,不敢違誤。出了通濟門,過了高橋門,竟奔句容縣去。這九十里路上,心裏想道:“姚太師分明是個出家人,做了這許多勾當。今日看見我們儒、釋、道本是個屢世通家了,他就把個宣印的差栽陷我,好沒來由哩!”轉想轉惱,卻不覺的到了句容。句容縣官來迎,天師道:“旨意在身,不及施禮。”竟往三茅山而去。
卻說三茅山的正靈官也是從八品的官,副靈官也是從九品的官。這一日正是三月十八日洗殿之日,兩個靈官領著兩班當直的道士,收拾了殿宇,鎖鑰了殿門,各自下山,各歸各宮安置。那曉得睡到半夜三更,只聽得外面的人吆吆喝喝,都說道:“山頂上發了南方丙。”那一個道士不起來?那一個靈官不起來?及至跑到山頂上,卻又不見了火光,轉到上宮、下宮,又只見火光燄焰。衆道士說道:“不好了,想必有甚麽禍事臨門。”靈官道:“火發敢是主大貴人至?”道猶未了,金鷄三唱,曙色朦朧,只聽知說道:“聖旨已到,快排香案開讀。”把這些道士嚇得慌上慌,一個個都到小酒店裏去討法衣,把這靈官嚇得忙上忙,一個個都到徒弟床上去摸冠兒。天師捧了聖旨,校尉捧了金牌。竟到山頂上殿之內開讀。開讀已畢,天師參見三茅祖師,金鼎內捻了一炷明香上來。天師參見祖師,不行跪拜禮,只得把個手兒舉三舉,把個牙齒兒叩三叩,竟出前殿坐下。那個靈官捧著那顆玉印,裝在蟠龍匣裏面,付與天師。天師心忙意急,抽身便轉南京。正是:急遞思鄉馬,張帆下水船。流星不落地,弩箭乍離弦。天師捧了這個蟠龍盒兒,徑進通濟門,會同館住著。等到五更時分,萬歲爺升殿,文武百官進朝。正是:
臨軒啟扇似雲收,率土朝天極水流。
瑞色含春當正殿,香煙捧日在高樓。
三朝氣早迎恩澤,萬歲聲長繞冕旒。
請問漢家功第一,麒麟閣上識酂侯。
萬歲爺升殿,文武百官進朝。傳宣的問道:“文武班齊麽?”押班的官出班奏道:“文官不少,武將無差,班次已經齊整了。”傳宣的道:“各官有事的引奏,無事的退班。”道猶未了,黃門官說道:“張天師在門外聽宣。”萬歲爺道:“宣他進來。”只見三宣兩召,宣至金鑾。天師五拜三叩頭,三呼萬歲。萬歲爺道:“著卿宣印,印在何處?”天師道:“現在午門,不敢擅入。”萬歲爺道:“宣璽進朝。”天師聽知宣印進朝的旨意,忙忙的走到午門上,舉起個蟠龍盒兒,奉與禮部尚書接著,奉與掌朝的閣老。掌朝的閣老接著,奉與司禮監的太監。司禮監太監獻上龍顏。龍顏見之,果真這顆璽霞光萬道,瑞氣千條。龍顏大喜。只是上面還有六個字,不合折些。
不知還是那六個字不合朝廷使用,不知後來把幾個字更替,他纔合朝廷使用,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鬐嶼琢就質堅剛,佈命朝廷法制良。
寶盒深藏金縷鈿,硃砂新梁玉文香。
宮中示信流千古,闕下頒榮遍四方。
卻憶卞和三獻後,到今如鬭鎮家邦。
卻說萬歲爺看了這顆玉璽,龍顏大喜,只是印面上是個“九老仙都之印”六個字。萬歲爺道:“這玉璽委實是精,只不知朕可用得麽?”天師道:“陛下用得。”萬歲爺道:“朕富有四海之內,貴爲天子,用了這個‘九老仙都之印’,朕卻不反又做了個道士也?”這句話兒雖是萬歲爺盤駁的,不至緊,天師心裏想道:“似這等說來,反爲期侮朝廷了。”嚇得他魂不附體,慌忙的五拜三叩頭,說道:“臣啟陛下,這顆印朝廷可用,只是玉璽可用,非是‘九老仙都’之字可用。”萬歲爺道:“既是這個字不可用,卻待怎麽處分他?”天師還不曾回話,只見那個姚太師又在御座左側又說道:“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這個字不可用,也在天師身上哩!”萬歲爺道:“這個字不可用,須在天師身上。”天師道:“臣有一計,伏望天裁。”萬歲爺道:“你說來與朕聽著。”天師道:“這印面上的篆文,當原日也不過是個鐫刻的。這如今伏乞陛下傳出一道旨意,揀選天下良工,鐫刻上朝廷爺的字號,便是朝廷爺用的,有何不可!”萬歲爺道:“天師之言有理。”即時傳出一道旨意,著尚寶寺正堂錢某朝夕守護。又傳出一道旨意,著工部正堂馬尚書管理鐫刻。又傳出一道旨意,著文華殿掌中書事中書舍人劉某篆與他“奉天承運之寶”六個字。
你看旨意已到,誰敢有違?只見尚寶寺卿領了旨意,捧著這顆玉璽,朝夕不離;工部尚書領了旨意,即時發下了許多的文書,寫下了許多的牌票,就仰五城兩縣揀選碾玉匠人,眼同考校,精上要精,強上要強。每城限取五名,五五二十五名;每縣限取五名,二五一十名。拘齊火速赴部聽用毋違。不覺的五城兩縣帶領著一班兒碾玉的匠人來見,尚書道:“解官銷繳文書,各回本職,衆匠人叫上紀錄司取過紀錄簿來,把這些匠人的名姓逐一計開,以便有功者賞,有罪者罰,紀完發放街下俟候。”原來這個玉璽,不敢輕自碾動,又不敢發落。該房徑在工部大堂上陳設了兩張公案,公案上裀鋪錦繡,褥引芙蓉。又且關會欽天監,擇取吉日良辰,馬尚書朝衣朝冠,焚香拜告天地。拜告已畢,轉身又拜了玉璽,方自到尚寶寺,手裏請出璽來,安在這個公案裀褥之上。衆匠人各各拜天禮地,燒紙拈香,方纔走近前來。只見這顆璽霞光萬道,瑞綵千條。欲待不動手,卻是聖旨不敢違拗;欲待動手來,這璽好怕人也。只聽得堂上一聲雲板響,尚書道:“辰時已到,衆匠人興工。”衆匠人只得動手。原來這些匠人不是胡亂的動手,先前分定了上、中、下三班。匠人九名三班,共三九二十七名,餘八名,兩名添砂,兩名換水,兩名補空,兩名提點。周而復始,序次而行。每日間也不是時時刻刻用工。寅時匠人進衙,卯時還不動手;辰時興工,巳時又興工;午時正是磨洗,未時還磨,申時歇斫。一日間怎麽有這許多分派?原來寅、卯時日初出,太陽尚斜,辰、巳、午、未,太陽居頂,申牌時分,太陽西墜,故此一日之中,有用工時,有不敢用工時。
馬尚書心裏想道:“這個璽若是磨洗得工成,還有衣錦還鄉的日子;若是磨洗得不成,卻不知怎麽是好哩!”衆匠人心裏想道:“磨洗這個璽,若有功果,羊酒花紅;若有疏虞,禍來不測。”一個個拎著腦袋兒在手裏,一個個掛著心膽兒在刀上。卻不覺的光陰迅速,時序催遷,轉眼就是三十個日子。一個月日已周,工程圓滿。尚寶寺卿眼睜睜的看看這玉璽上“奉天承運之寶”六個字。馬尚書眼見的璽面上是“奉天承運之寶”六個字。兩家兒一同懽喜,叫過把總來,權插一對金花,權桂一匹大紅緞子;叫過衆匠人來,權且散些賞賜,但待聖旨看來,另行重重頒賞。
尚寶寺仍舊捧了這顆玉璽,馬尚書徑到朝門外來復看旨意。只見五更三點,萬歲爺升殿,文武百官進朝。傳宣的道:“文武班齊麽?”押班的官出班奏道:“文官不少,武將無差,班已齊整了。”傳宣的道:“各官有事的引奏,無事的退班。”道猶未了,黃門官說道:“現有工部馬尚書聽宣。”聖旨道:“宣進朝來。”三宣兩召,宣至金鑾。馬尚書五拜三叩頭,三呼萬歲。聖旨道:“煩卿開工,用工何如?”馬尚書道:“萬歲爺的洪福齊天,開璽的工程已經完備。”聖旨道:“現在何處?”馬尚書道:“現在午門,請旨定奪。”聖旨道:“宣璽進朝。”尚寶寺聽知宣璽進朝,雙手舉起,奉與禮部尚書。禮部尚書接著,奉與掌朝閣老。掌朝閣老接著,奉與司禮監太監。司禮太監獻上龍顏。龍顏見之,果是“奉天承運之寶”的篆文。聖旨道:“著司禮監將璽用紙上我看著。”秉筆的太監慌忙裏刷上硃砂,司箋的太監慌忙裏展開繭素,一連用上兩三顆璽。聖旨掀開看時,原來又是“九老仙都之印”的篆文。聖旨已自有三分不寬快了,故此不宣尚寶寺,止是傳出一道旨意,宣上工部尚書,另行開洗。
馬尚書領著這顆玉璽,轉到本衙,悲悲切切,兩淚雙抛,心裏想道:“空負了我十載螢窻之苦,官居二品之尊,今日斷送在這個璽上。”沒奈何,只得喚過該房來,寫了飛票,用了印信,仍舊拘到原舊的碾玉匠人。這些匠人聽知這段事故,也都哭哭啼啼,怕遭刑憲。卻又官差不自由,只得前來,分班的仍舊分班,添砂換水的仍舊添砂換水,補空提點的仍舊補空提點。每日間寅時進衙,仍舊進衙;卯時不動手,仍舊不動手;辰時興工,仍舊興工;巳時又興,仍舊又興;午時磨洗,仍舊磨洗;未時還磨,仍舊還磨;申時歇斫,仍舊歇斫。今番比著前番做的更加燒辣些,故此不及一個月日,已經完備了。馬尚書仔細看來,明明的是“奉天承運之寶”六個字,卻又進朝復命。
只見萬歲爺在謹身殿議事,馬尚書心忙意急,投謹身殿而來。黃門官道:“工部尚書在殿外聽宣。”聖旨道:“宣他進來。”尚書也不待三宣兩召,徑自進來。聖旨道:“卿來的何事,這等促迫?”尚書道:“開璽工完,特來復命。”聖旨道:“璽在何處?”尚書道:“璽在門外聽宣。”聖旨道:“宣璽進來。”即時宣進玉璽,到于謹身殿內。龍顏觀看之時,委是“奉天承運之寶”六個字,忙刷硃砂印在紙上,掀起看來,依舊又是“九老仙都之印。”聖旨已自有七分不快了,又宣工部尚書領出去重造。
尚書仍舊點起匠人,匠人仍舊用工開洗。尚書挨著這個二品的官,衆匠人接著這個一條的命。尚書道:“今番要把舊字洗得清,卻纔新字開得明。”衆匠人都說道:“理會得了。”舊字洗得清,新字開得明。只說著“洗得清”三個字,就把個璽洗薄了一半,豈又有不清之理?只說著“開得明’三個字,卻在那新半個上鐫刻了字,又豈有不明之理?分分明明是個“奉天承運之寶”。不覺的工程又滿,明日五更宮裏升殿,尚書進上璽來,忙刷硃砂,印在紙上,掀起看時,仍復又是“九老仙都之印。”萬歲爺一時間怒發雷霆,威摧山嶽,舉了此印,望九間殿丹墀之下只是一摜,駡說道:“縱是能者,不過草仙而已,怎敢戲弄朝廷!”即時傳出一道旨意,宣上錦衣衛掌印的堂官,到于午門之外,押將玉印,重責四十御棍,永不敘用。錦衣衛都指揮領了聖旨,喝令校尉五棍一換,四十御棍,換了八個校尉,把個玉璽打得一命歸泉,不中重用。怎麽一個璽叫做一命歸泉,不中重用?原來這塊玉璽是個活的,夜食四兩硃砂,一印千紙紙。自從打了四十御棍之後,不食硃砂,一印只是一張紙,卻不是個一命歸泉,不中重用?到如今這顆印,還是茅山侍奉靈官收管。
地說萬歲爺撤座,文武百官散班。正是:青天白日,撞著一個顯歹子,莫道無神也有神。到了半夜二更,三茅祖師見說打了他的玉璽四十御棍,兄弟們心懷忿恨,一個人一拳,一個人一腳,把個華陽洞踹沉了。當原先這個華陽洞,洞裏坐得百十個多人,丹竈丹鼎、石床石凳,各樣的奇異物件,不計其數。只因三位祖師踹沉了,故此這如今只留得一個洞口在了。這三位祖師踹沉一個華陽洞不至緊,即時間駕起祥雲,霞光萬道,竟奔金陵建康府而來,實在有個不良之意。只見萬歲爺正在乾清宮龍床之上鼾鼾的熟睡,頭頂上現出真身,三茅祖師纔知道萬歲爺是玉虛師相玄天大帝臨凡。原來玄武爺比著三茅祖師還大幾級,不是個對頭。好三茅祖師,知己知彼,袖手而歸。不覺的金鷄三唱,曙色朦朧,宮裏升殿,文武百官進朝。正是:
鐘傳紫禁纔應徹,漏報仙闈儼已開。
雙闕薄煙籠菡萏,九成初日照蓬萊。
朝時但嚮丹墀拜,仗下應從紫殿回。
聖道逍遙更何事,願將巴曲贊康哉!
萬歲爺升殿,文武百官進朝,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聖旨一道,特宣龍虎山正一嗣教道合無爲闡祖光范領道事張真人見朝。天師見了旨意,忙來朝謁,五拜三叩頭,三呼萬歲。萬歲爺道:“昨日三茅山的印,已經打了四十御棍,不中用了,卿府的璽,又在兜率天清虛府,不能用了。朕到今日,還把那個璽來用?”天師道:“陛下用的還是傳國璽。”萬歲爺道:“依卿說起來,傳國璽又去得遠哩!”天師道:“西番路途遙遠,險隘崎嶇,一時往來不便。”萬歲爺道:“須得一員能達的官,往西番去走一遭。”天師還不曾回復,姚太師站在御座左側說道:“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須就著在張真人身上要也。”萬歲爺道:“張真人,這璽卻在你身上要也。”天師心裏想道:“這個姚太師,我和他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他苦苦的計較我們,忒來得緊了。我怎麽也設一個計較,也還一個禮兒。”好個天師,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姚太師他本是個僧家,我今日就在這個取璽上,要滅了他的僧家,教他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他日噬臍,悔之無及。”因是萬歲爺著他要璽,他就回復道:“臣有一計,要這個傳國璽,如探囊取物,手到擎來。”萬歲爺道:“卿有何計,說來與朕聽著。”天師道:“臣有一事,依臣所奏,然後纔敢獻上計來。萬歲爺道:“依卿所奏,欽此欽遵。”天師道:“陛下要用取璽之計,先將南北兩京一十三省菴廟禪林裏的和尚一齊滅了,方纔臣有一計,前往西洋取其國璽,手到璽來。”萬歲爺只是取璽的心勝,便自準依所奏,即時傳出一道旨意,盡滅佛門,該禮部知道。禮部移文關會兩京十三省,曉諭天下僧人,無論地方遠近,以關文到日爲制,俱限七日之內下山還俗。七日以內未下山者,發口外爲民;七日以外不下山者,以違背聖旨論,俗家全家處斬。四鄰通同,不行舉首者,發邊遠充軍。
自古道“近火者先焦”。這個金陵建康府近在輦轂之下,禮部發下了告示,五城兵馬司追銷。天下名山僧佔多,南朝有四百八十座寺,無萬的僧人,龍蛇混雜,一例兒都要攆他下山。況兼聖旨的事重,又豈可容情得的?衆僧人那一個敢執拗,只得收拾行囊包裹,一個個高肩擔兒挑著,哭哭啼啼。也有師父哭徒弟的,也有徒弟哭師父的;也有師公哭徒孫的,也有徒孫哭師公的;也有師父、師公哭著別個房頭徒弟、徒孫的,也有徒弟、徒孫哭著別個房頭師父、師公的;也有張和尚帽子,李和尚戴得去的;也有李和尚的驢,張和尚騎得去的;也有到私窠子家裏無限別離情的,也有到尼姑菴裏去抱娃娃的。正是“削髮又犯法,離家又到家”;“袖拂白雲歸洞口,杖挑明月浪天涯。可憐樹頂新巢鶴,辜負籬邊舊種花。”
卻說這些僧人下山出乎無奈,那一個不致怨一聲?人多怨多,卻就掠動了五台山清涼寺裏的那一位講典的碧峰長老。長老正在升座玄談,信風到了,長老便知其情,心裏想道:“摩訶僧祇果真有此厄會,我若不行,佛門永不得興起。我原日爲甚麽來住世也?”即時按住經典,吩咐提科的殿主上來:“你可對衆僧人說,好好的看守祈場,我往南京去走一遭來。”只見左善世、右善世、左闡教、右闡教、左講經、右講經、左覺義、右覺義、正提科、副提科、正住持、副住持、正僧會、副僧會、正僧科、副僧科、正僧綱、副僧綱、正僧紀、副僧紀,個個說道:“老爺經典正講在玄妙之處,弟子們實指望拔離苦海,永不蹉地獄之門,怎麽今日要去?”又只見一切比丘僧,一切比丘尼,一切優婆塞,一切優婆夷,四衆人等,人人說道:“老爺經典正講在玄妙之處,弟子們實指望拔離苦海,永不蹉地獄之門,怎麽今日要去?”又只見徒弟非幻、徒孫雲谷也說道:“走千家不如坐一家,怎麽又嚮南京去?”碧峰長老道:“你們不須掛牽,我快去快來也。”衆人說道:“老爺此去幾時來?”長老道:“往還只好兩三個日子。”怎麽五台山走到南京,往還只要兩三個日子?原來碧峰長老是個古佛臨凡,金光起外便行,金光按下便住,故此與凡人不同。衆人說道:“老爺若去,弟子們度日如年,兩三日也難捱了。”長老終是去的心勝,更不打話。你看他頭戴的圓帽,身穿的染色直裰,腰繫的黃絲細縧,腳蹬的暑襪禪鞋,肩掮的九環錫杖,金光起處,便早已離了五台山,頃刻裏就到了南京上清河。舉頭一望,好個南京,真個是龍蟠虎踞,帝王之都。有一曲《帝京瞻望詞》爲證,詞曰:
漢室金陵吳建業,盤逡百里帝王國。
三山二水壯皇圖,虎踞龍蟠旺地脈。
鐘陵佳氣鬱蔥蔥,萬歲嵩呼遺劍弓。
紫霧寒浮山月曉,紅雲晴挾大明東。
巍峨闕殿隱靈谷,星列辰分環輦轂。
天上清虛廣寒宮,人間玉藻瓊枝屋。
閱江樓下撫紅泉,鸛鳥臺上眺青天。
分服不殊周鎬洛,授時猶守舜璣璇。
主家戚里連朱戶,執戟三千食帝祿。
長揚校獵疾飛雲,熊館驅馳如破竹。
鐘鼓堂皇肅未央,嚴更蹕道儼周行。
帶礪共盟千古石,金甌永稱萬年觴。
此時天予尊文教,求賢直下金門詔。
草茅願策治安書,葵曝敢揮清平調。
石渠天祿宛蓬瀛,經筵御日對承明。
作賦未能遭拘監,注書甘自老虞卿。
訏嗟世人嗜竽不嗜瑟,真贋繽紛誰鑒別?
安貧獨有子雲賢,寂寞玄成聊自適。
世事湛浮似轉丸,由來先達笑彈冠。
咫尺君門遠萬里,令人惆帳五雲端。
又有《獅子山》《清涼寺》二律詩爲證:
萬仞顛崖俯大江,天開此險世無雙。
苻堅小見堪遺笑,魏武雄心入挫降。
一統輿圖新氣象,六朝形勝舊名邦。
題詩未覺登臨晚,笑折黃花滿酒缸。
不用芒鞋竹杖扳,肩輿直到翠微間。
生逢王氣千年地,秀拔金蓮一座山。
佛殿倚空臨上界,僧房習靜隔塵寰。
傳杯暫借伊周手,且放經綸半日閒。
卻說長老到了南京上清河,按下金光,竟投雙廟兒落下。此時已自三更天矣。正是:
靜夜有清光,閒堂仍獨息。念身幸無恨,志氣方自得。
樂哉何所憂,所憂非我力。
卻說三更天氣,長老已自到了上清河雙廟兒落下。這個廟裏雖有幾個神道,他看見長老金光萬道,曉得他不是個巧主兒,都也各自去了。長老進了廟門,坐在他供案之上。只見一陣的風過,好風呀:
無蹤無影透人懷,四季能吹萬物開。
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
風過處,颳將一位神道進來了。這位神道怎麽樣打扮?只見他戴的漢巾,披的綠錦,玉帶橫腰,青龍刀凜凜。長老道:“是何聖賢?”那神說道:“佛弟子是十八位護教伽藍。”長老道:“原來是玉泉山顯聖的關將。”那神說道:“便是。”長老道:“請回本位,不敢有勞。”這一位神道去了。又只見一陣風過,好風呀:
有聲無影遍天涯,庭院朱簾日自斜。
夜月江城傳戍鼓,夕陽關塞遞胡茄。
風過處,又颳將許多神道進來了。長老道:“來者何神?各通名姓。”只見這些神道各人自通名姓,原來一個是日遊神,一個是夜遊神,一個是增福神,一個是掠福神,一個是糾察神,一個是虛空過往神,又有五個是五方揭諦神。長老道:“諸神各回本位,不必相勞。”這些神道各自散了。又只見一陣風過,好風呀:
無影無蹤一氣回,花心柳眼亂吹開。
分明昨晚西樓上,斜拽笙歌入耳來。
風過處,又颳將一位神道來也。這位神道又怎麽打扮?只見他頭戴的皂幞頭,身穿的大紅袍,腰繫的黃金帶,手拿的象牙笏板當張刀。且自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傅粉的臉,三分的髭髯。見了長老,繞佛三匝,叩齒通虔。長老道:“是何神聖?”那神說道:“小神是南京城裏斬妖縛邪護呵真命皇帝御駕的便是。”長老道:“你護呵那個真命皇帝來?”那神說道:“大凡真命皇帝下界,百神護呵。小神是保護洪武爺御駕的便是。”長老道:“現在那裏管事?”那神說道:“小神現今在裏十三、外十八,把守江東門的便是。”長老道:“你曾斬甚麽妖,縛甚麽邪?”那神說道:“自從胡元入主中國,乾坤顛倒,妖邪極多,精怪無數。及至洪武爺下界,小神護呵斬縛,這些妖怪方纔遠走地方,這地方方纔寧靜。”長老道:“有何憑據?”那神說道:“有一個三山街賣藥的賀道人爲證。”長老道:“怎麽賀道人爲證?”那神說道:“賀家是南京城裏一個古跡人家,是漢末三分時候住起的。那賣藥的道人也有幾分靈性,日裏醫人,夜來醫鬼。有一個精怪時常來到賀道人的家裏取藥,走動了約有三五十年。忽一日五更三點,哭啼啼的來辭賀道人,說道:‘業師,業師,我今番再不來取藥了。’賀道人說道:‘仙家,你爲何發出此言?’那精怪說道:‘自今洪武爺治世,按上界婁金天星,玉皇有旨,差各城隍各門把守。我們邪不能勝正,怎麽又敢進門來也。’呼的一聲風響,這個精怪就去了。這卻不是小神斬妖縛邪的憑據麽?”長老道:“原來你是個城隍菩薩哩!”那神說道:“便是。”長老道:
“既是城隍,請通名姓。”城隍說道:“小神姓紀名信。”長老道:“天下都是你一個人麽?”城隍道:“不但這個江東門,天下城隍都姓紀。不但天下,就是海外東洋西戎,南蠻北狄,萬國九洲,普天下的廟宇城隍都要姓紀。”
這話兒還不曾說得了,只見眼面前又有一個神道,也頭戴的皂幞頭,也身穿的大紅袍,也腰繫的黃金帶,也手裏拿的象牙笏板當張刀,高聲說道:“少說些哩!”城隍說道:“怎麽少說些?”那神說道:“你說天下城隍都姓紀,海外城隍都姓紀哩!”城隍說道:“卻不是天下城隍都姓紀,海外城隍都姓紀怎麽?”那神說道:“且莫講天下,且莫提海外,只怕咫尺之間就有一個城隍不姓紀哩!”城隍菩薩大怒,說道:“你是甚麽人?敢學我們裝來,敢來搶白我們說話?也罷,你說得咫尺之內,有個城隍不姓紀,便白干休;若說不得咫尺之內有個城隍不姓紀,我教你吃我的象牙板這一虧。”那神說道;“你這等性如火爆。常言道‘有理不在高聲’,還有這個佛菩薩做個證明功德。”長老道:“你兩家也不要傷了和氣,各人說出各人的話來,自有公道在那裏。”城隍說道:“少敘閒談,你只說出咫尺之內有個城隍不姓紀來,便罷。”那神說道:“我問你,應天府管幾縣哩?”城隍道:“管的七縣。”那神說道:“七縣中間可有個溧水縣麽?”城隍道:“有個溧水縣。”那神說道:“溧水縣城隍姓甚麽哩?”城隍道:“都是我姓紀的。”那神道:“卻不姓紀。”城隍道:“姓紀。”那神說道:“不姓紀。”兩家兒都不認輸。長老道:“難憑你兩家硬證,你們說姓紀的,說出一個姓紀的緣由來:說不姓紀的,也說出一個不姓紀的緣由來。”
卻不知溧水縣的城隍果真是姓紀,果真是不姓紀;不知這個城隍說出個甚麽姓紀的緣由來,又不知那一位神道說出個甚麽不姓紀的緣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萬峰秋盡百泉清,舊鎖禪扉在赤城。
楓浦客來煙未散,竹窻僧去月猶明。
杯浮野渡魚龍遠,錫響空山虎豹驚。
一字不留何足訝,白雲無路水無情。
這詩是單道僧家的。
卻說城隍說過,天下城隍都姓紀。那一位神道說道:“溧水縣城隍不姓紀。”長老道:“難憑你兩家硬證。你們說天下城隍都姓紀的,說出一個都姓紀的緣由來;你們說溧水縣城隍不姓紀的,說出一個不姓紀的緣由來。”城隍菩薩就搶出說道:“小神親事漢高祖,見危授命,爲臣死忠,以此敕封我爲天下都城隍。到如今歷了多少朝代,熬了多少歲寒,豈有天下之大,另有一個天下?都城隍之外,另有一個城隍?以此天下城隍都姓紀。”長老道:“你說溧水縣城隍不姓紀的,怎麽說?”那神說道:“這話兒說起來且是長哩!”長老道:“但說不妨。”
那神說道:“當原日中八洞神仙前赴西池王母大宴,那七位神仙去得快爽些,獨有呂純陽駕著雲,躡著霧,自由自在,迤邐而行。正行之際,猛聽得下界歌聲滿耳,他便撥開雲頭,望下睃著。只見是個南朝城中百花巷裏一所花園,花園之內,一個閨女領著幾個丫環行歌互答。原來這個閨女領了幾個丫環,看見那百草排芽,雜花開放,不覺的唱個舊詞兒,說道:‘二九佳人進花園,手扯花枝淚漣漣。花開花謝年年有,人老何曾再少年?’內中就有個知趣的丫頭,就接著唱一個說道:‘可嘆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寸金使盡金還在,過去光陰那裏尋?’天下事有個知趣的,就有個不知趣的,那不知趣的就唱一個說道:‘十三十四正當時,只我十八十九還婚姻遲。二十三十容顏退,衾寒枕冷那個知?’呂純陽聽知這些歌兒,心裏說道:‘小鬼頭春心動也!待我下去走一遭來。”便自按住雲頭,落在花園之內。呂純陽本是標緻,再加變上了一變,越加齊整,真個是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你便是個鐵石人,也自意惹情牽。你看他頭戴的紫薇折角巾,身穿的佛頭青縐紗直裰,腳穿的褲腿兒暑襪,三鑲的履鞋,竟迎著那閨女兒走。那個女孩兒家臉皮兒薄薄的,羞的赤面通紅,轉身便走。好個純陽,妝著個嘴臉兒,趕上前去,賠一個小心,唱一個喏。那閨女沒奈何,也自回了一拜。純陽說道:‘小孃子休怪。’那閨女帶著惱頭兒說道:‘君子,你既讀孔聖之書,豈不達周公之禮,怎麽無故擅入人家?’純陽又故意的賠個小心,說道:‘在下不枉是黌門中一個秀才。適纔有幾位窻友,拉我們到勾欄之中去耍子,是我怕宗師訪出來飲酒宿娼,有虧行止,不便前程,因此上回避他。不覺的擅入潭府,搪突之罪,望乞恕饒。’那閨女說道‘既是如此’,叫丫頭過來:‘你送這位相公到書房裏去回避一會罷。’女孩兒抽身先自歸到內房去了。那曉得這個丫環聽著個秀才唆拔,倒不領他到書房裏去,反又領他到臥房兒裏面來。這個女孩兒,一則是早年喪了父,妖養了些,二則是這一日母親到王姨孃家裏去了,三則是禁不得那個秀才的溫存,四則是吃虧了這些丫頭們的攛掇,故此呂純陽就得了手。自後日去夜來,暗來明去,頗覺的稔熟了。
“卻說母親在王姨孃家裏歸來,那曉得這一段的情故?只是女兒家容顏日日覺的消瘦,脣兒漸漸淡,臉兒漸漸黃,爲母的看見,心下不忍。只見明日是個七月初一日,母親說道:‘女兒,你今夜早些安歇罷,明日是個初一日,我和你到南門外梅廟裏去進一炷香。進了香回來,我和你到長干寺裏去聽一會講經說法,散一散你的悶兒來。’果然是到了明日,兩乘轎子出了門,進了廟,拈了香,折回來竟投長干寺而去。只見寺裏正在擂鼓,法主升座說經,四衆人等聽講。歇一會,香盡經完,法師下座,看見了這個白氏女,問道:‘這個道人貴姓?還是那家的?’只見那母親嚮前下拜,說道:‘弟子姓白,這是弟子的小女,小名叫做白牡丹。’法師道:‘他面上卻有邪氣。’白氏母道:‘邪氣敢害人麽?’法師道:‘這條命多則一個月。’白氏母道:‘望氣老爺見憐,和我救他一救。’法師道:‘你回去問他,夜晚間可有些甚麽形跡,你再來回我的話,我卻好下手救他。’白氏母轉進家門,把個女兒細盤了一遍。女兒要命,也只得把個前緣後故,細說了一遍。明日個白氏母再到長干寺,見了法師,把個前項事也自對他細細的說了。法師道:‘善菩薩,你來,我教你一段工夫,如此如此。’白氏母歸來,對著女兒道:‘我教你救命的工夫,如此如此。’這女兒緊記在心。“果然是二更時分,那秀才仍舊的來,仍舊的事。這女兒依著母親的教法,如此如此,把那個呂純陽激得暴跳。原來呂純陽人人說他酒、色、財、氣,其實的全無此說。這場事豈爲貪花,卻是個採陰補陽之術。那曉得那個法師打破了機關,教他到交合之時,緊溜頭處,用手指頭在左肋之下點他一點,反把他的丹田至寶卸到了陰戶之中。這豈不是個非徒無益,而又害之?故此呂純陽激得只是暴跳,飛劍就來斬這白氏女。這女兒卻慌了,跪著討饒,就說出長干寺裏的法師來。“那口純陽飛劍到長干寺裏去斬那個法師。原來那個法師又不是等閒的,是個黃龍禪師。這口劍飛起來,竟奔神師身上。那禪師喝聲道:‘孽畜!不得無禮。’用手一指,竟插在地上。洞賓看見那口雄劍不回來,急忙又丢起個雌劍。雌劍也被他指一指,插在右壁廂。洞賓看見,卻自慌了,駕雲就走。黃龍將手一指,把個洞賓一個觔斗翻將下來。洞賓轉身望黃龍便拜,說道:‘望慈悲見恕罷!’黃龍道:‘我也肯慈悲你,你卻不肯慈悲別人哩!’洞賓道:‘今後曉得慈悲了。’黃龍道:‘你身上穿得甚麽?’洞賓道:‘是件納頭。’黃龍道:‘可知是件納頭。你既穿了納頭,行如閨女,坐象病夫,眼不觀邪色,耳不聽淫聲,纔叫做個納頭,焉得這等貪愛色慾!’洞賓道:‘這的是我不是,從今後改卻前非,萬望老師還我兩口劍罷。’黃龍道:‘我待還你劍來,其實你又傷人。’洞賓道:‘再不傷人了。’黃龍道:‘這兩口劍,留一口雄的在我山門上,與我護法,雌的還你罷。’洞賓先生走嚮前去,拔出雌劍來,拿在手裏。黃龍法師說道:‘劍便還你,還不是這等的佩法。’先生道:‘又怎麽個佩法?’黃龍法師道:‘你當日行兇,劍插在腰股之間,分爲左右。今日這口劍,卻要你佩在背脊上,要斬他人,拔出鞘來,先從你項上經過:斬妖縛邪,聽你所用;如要傷人,先傷你自己。’先生道:‘謹如命。’故此叫做個‘洞賓背劍’。洞賓得了這口劍,又說道:‘弟子沒有了丹田之寶,赴不得西池王母蟠桃大會,望老師再指教一番。’法師道:‘我教你到龍江關叫船,一百二十里水路,竟到儀真縣;儀真縣叫船,七十里水路,竟到揚州府;揚州府叫船,一百二十里水路,竟到高郵州。到了高郵不要去了,你就在那個地上尋個處所養陽,九年功成行滿,再朝玉京。’洞賓先生得了口劍,又得了養陽的處所,竟自拜謝而去。至今高郵州有個洞賓養陽觀的古跡。“卻說白氏女叫做個白牡丹,得了純陽的至寶,月信愆期,身懷六甲,懷了二十個整月,方纔分娩。生下一個娃娃來不至緊,只見頂平額闊,天倉飽滿,地角方圓,雖則初然降生,就象個兩歲三歲的模樣。白氏母沒奈何,只得養了他。養到五歲六歲,投師開蒙。七歲八歲,四書五經,無不通解。九歲十歲,旁及諸子百家。十一十二,淹貫了三教九流,總括了五車百藝。十三歲入學,十四歲中舉,十五歲登黃甲。初任句容縣知縣,六年考滿,考上上,行取進京,補廣東道監察御史。柱下彈劾,驄馬風生,三遷九轉,一轉轉到兵部侍郎之職。回馬南朝謁陵,徑往溧水縣往下。這個白侍郎一清如水,與百姓水米無交,秋毫無犯,只是心上喜好的有一件東西。是個甚麽東西?卻說白侍郎秋毫不染,只是喜懽的鷄子,每日侵早起來,要鷄子做上一碗湯,潤其心肺。因此上逢府、州、縣、道,行頭、鋪戶,逐日買辦進來,送進衙來,交與貼身的門子。忽一日鋪戶進了鷄子,門子接了他的,就安在衣廚之內。到于三更時分,門子們都已睡了,衹有白侍郎眼睜睜的睡不成來。只見一羣鼠耗,把些鷄子盡行搬運去了。怎麽鼠耗搬得鷄子動?原來兩個鼠耗同來,一個仰著睡在廚裏,把個鷄子抱在肚上,四個爪兒摟定了,這一個把個嘴兒咬著那個睡的尾巴,逐步的拖也拖將去了。拖來拖去,盡行去了。白侍郎見之,心裏想道:‘天下事那裏沒有個屈情。’明日個起來不見了這些鷄子,門子沒有甚麽交付廚子,廚子沒有甚麽去做湯。侍郎坐在堂上,只作不知,故意兒叫過四個門子來,拷究他一番:打的打,夾的夾,拶的拶,攢的攢。也有招道偷吃了的,也有招道偷出去了的,那個省得是個鼠耗之災?侍郎看見這等屈打屈招,心裏想道:‘天下有多少屈情的事,我做了數十年官,錯斷了多少屈情的事。我爲官受祿一場,不能爲國爲民,反做下了這等無常孽帳,枉耽了這個人身!’咬著牙齒,革叮一聲響,猛地裏照著廷柱上‘哱通’。一個‘哱通’不至緊,撞得腦漿似箭,口血如流,命染黃泉,身歸那世。當有諸神上表,奏知玉皇大帝,說道:‘下方有這等的清官,怕屈了民情,寧可己身先喪。’玉帝差了許真君傳下旨意,把個白侍郎進兜率宮,竟到靈霄寶殿,玉皇設宴款待了他。因他在溧水縣身亡,就敕封他爲溧水縣城隍管事,寫敕與他,到任管事。故此溧水縣城隍姓白。你怎麽道天下城隍沒有個別姓?”
長老道:“我和你解了罷,天下城隍姓紀,溧水縣城隍姓白。”那神說道:“好了他些!”長老道:“你敢就是白城隍麽?”那神說道:“不是。”長老道:“你既不是白城隍,怎麽來費這許多的脣口?”那神道:“不公不法,許諸人直言無隱。”長老道:“你是何神?”那神說道:“小神是天下的都土地。”長老道:“你怎麽和城隍一樣妝束?”都土地說道:“我本與他對職的,止有那下面站釣小土地,纔受他的節制。”長老擡起頭看來,只見下面一些矮矬矬的老兒,頭戴的一色東坡巾,穿的一色四鑲直裰,繫的一色黃絲縧,腳蹬的一色三鑲儒履,手拄的一色過頭拐棒。長老道:“你們是何神道?”那些矮老兒說道:“小神都是當境土地之神。”長老道:“到此何幹?”衆土地說道:“特來迎接。”長老道:“連都土地俱請回罷。”長老發放了這些土地,此時已經是四更時分。
長老拽了九環錫杖,離了雙廟兒之門,只見街坊上的人鬧鬧鬨鬨。他看見個民居稠密,心裏想道:“也是到南膳部洲來走一遭,不免度一個超凡入聖,正果朝元,方纔是我爲佛的道理。”你看長老的法身,長有八尺五寸,好不狼抗。方面大耳,削髮留髯,好不□(九田)。一手抗著九環錫杖,一手托定紫金缽盂,口裏吆喝著:“貧僧化你一飧齋。”行了這等幾十家的門面,並不曾見一個發慈悲的世主來。再走走到前面一個十三間的門面,長老道:“此中高樓大廈,一定有個善菩薩來結緣。”那曉得走到他的門前,叫聲:“貧僧化你一飧齋。”門裏閃出一個不稂不莠、不三不四、不上串的瘌痢頭來,人便是個瘌痢頭,嘴卻是個鷹嘴,看見長老化齋,他說道:“老爺再過一家兒罷!”長老站著不動,他就捺著長老的偏衫,竟自推到隔壁的人家裏去。那隔壁的門裏,又閃出一個不尲不尬,不伶不俐,沒擺佈的邋遢頭來,說道:“你這個好沒躇趿,你家門前的和尚,推到我家門上來。”那瘌痢頭性急如火,揪著這個邋遢頭就是持毛,就是搗眼,兩下裏混打做一堆。歇會兒,街坊上走出幾個硌硌確確、紇紇□□的地方來,到不去勸鬧,且加上個破頭楔,說道:“這和尚化甚麽齋?”衆人倒把個長老推了幾推,一推推到街那邊去了。街那邊又推到街這邊來。爲甚麽把個長老推上推下?原來當今是永樂爺興道滅僧,故此地方上嚴禁。長老只好笑一笑,心裏想道:“經典上說‘南無南無’,果真是慈悲方便的南膳部洲卻也無。”
此時已是五更天氣,萬歲爺要升殿,文武百官要進朝。長老拽開步來,離了上新河,進了江東門,又進了三山門,過了陡門橋,過了行口,過了三山街,過了淮清橋,過了大中橋,過了崇禮街,過了五條街,竟到正陽門上。正走之間,撞著一位黃門官來了。那打道的官牌吆喝著下來,長老吆喝著“化齋”。那官牌起頭一看,只見一個光光的頭,戴著瓢兒帽,穿著染色衣,一手是個缽盂,一手是條錫杖,明明的是個和尚也。那官牌且是利害,看見是個和尚,鞍籠裏抽出一根荊條來,掃腳就打。那曉得和尚倒不會叫疼,自家胞膝頭兒上倒吃了一下苦,把個官牌急將起來,一發恨的和尚緊。
不覺的黃門官到了面前,問說道:“甚麽人在這裏喧嚷?”這卻是公案傍邊一句言,官牌說道:“聖旨滅僧興道,五城兩縣現在挨拿。街坊上頭髮稀兩根的,也要拿去搪限,瘌痢、秃子躲得不敢出門。這個和尚大搖大擺,吆喝著化齋,不知仗了那個的勢力,靠了那個的門墻?”黃門官道:“你這和尚是山上長的?是水裏淌來的?你也有兩個耳朵,豈不曉得當今聖旨興道滅僧?”長老道:“小僧是外京來的,故此不知。”黃門官道:“既從外京而來,我這京城的禁門,裏十三,外十八,你從那一門進來?”長老心裏想道:“我若說了從那一門進來,卻便難爲了把門官,我心何忍。”好個長老,低頭一想,計上心來,反請問:“朝使大人仙鄉何處?”黃門官倒也是個有德器的,見這長老問他,他答應道:“學生是徽州人。”長老道:“既是徽州,便可知道。”黃門官道:“怎麽是徽州便可知道?”長老道:“若是本京人,卻不知道外京的事,故外京的府、州、縣,俱有城墻,城墻上俱有城樓,城樓上俱有白粉的牌,牌上俱有黑墨寫的字,寫著甚麽門,走路個便曉得進了甚麽門。京城是日月腳下建都之地,城墻雖然高聳,卻沒有個城樓,沒有個牌匾,況且小僧又是三更半夜,知道那個裏十三,外十八?”那打路的官牌夙氣不散,稟說道:“小的押他舊路回去,看是進的那一門。”長老道:“小僧來時倒了幾個灣,轉了幾個角,知道那是走的舊路?”黃門官道:“既如此,我這裏不究門官,專一究你。”長老道:“多謝搭救貧僧,貧僧無恩可報。”黃門官道:“說甚麽搭救,我這裏追究著你!”長老道:“追究還是何如?”黃門官道:“輕則祠祭司拿問,重則梟首示衆。”長老道:“朝使大人好意,小僧不曾見過大事。”黃門官道:“怎麽不曾見過大事?”長老道:“若要貧僧梟首,就相煩朝使大人替了,也不是甚麽大事。”黃門官道:“自古衹有個仗義疏財,那裏有個仗義疏命的?”長老道:“當原日有個喜見菩薩,放火焚身,供佛三日;又有個妙莊王女香山脩行,爲因父王染疾,要骨肉手服煎湯作引子,就卸下手眼,救取父王,以致現出千手千眼,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纔登觀世音正果;又有錫臘太子捨了十萬里江山,雪山脩行,以致烏鴉巢頂,蘆筍穿膝,且又捨身餵虎,割肉飼鷹。看起來以前的人都捨的死,如今的人倒都捨不得死。”官牌道:“好個大話!”黃門官道:“且押著他,待我進朝請旨定奪。”道猶未了,只見金殿上鐘鼓齊鳴,已是早朝時分。只見:
大明宮殿鬱蒼蒼,紫禁龍煙直署香。
九陌華軒爭道路,一投寒玉任煙霜。
須聽瑞雪傳心語,更喜文鴛續鴛行。
共說聖朝容直氣,期君此日奉恩光。
卻說早朝時分,萬歲爺升殿,文武百官班齊。黃門官奏道:“午門外有一個和尚聽宣。”萬歲爺道:“我這裏滅僧,怎麽又有個和尚來見朝?想必是有些神通本事的纔來。”旨意一道:“宣他進朝。”那長老聽見宣他進朝,他大搖大擺走將進去。他又不走左邊文官的街,他又不走右邊武官的街,他徑直走著萬歲爺的金階御道。兩邊校尉喝聲道:“那是爺的御道,怎麽和尚敢走!”長老道:“我自幼兒膽小的人,三條路只走中間。”見了萬歲爺也不行大禮,只是打個問訊,把人手兒略節的舉一舉。鴻臚寺說道:“和尚怎麽不拜?”長老道:“國泰民安,只可說個興,怎麽說個敗?”
萬歲爺已經是滅僧,看見這個和尚搶了御道,又不行禮,龍顏大怒,喝令當駕的官綁出午門外去梟首。只見殿東首履聲理理,玉飄淨淨,閃出一位大臣,叫聲:“刀下留人!”原來是個新襲誠意伯的,姓劉名某。只見他垂紳正笏,三呼萬歲,說道:“臣啟陛下,天下寺院甚多,寺院裏僧家最衆,面奏朝廷的卻少。今日這個和尚面君,多因有個來歷,望陛下詳察之。果于禮法不順,再斬不遲。”萬歲爺道:“依卿所奏,放那和尚進來。”和尚卻又進來。萬歲爺道:“和尚有甚冤屈,捨身見朝?”長老道:“因爲上位滅我僧家,特來見駕。”萬歲爺道:“是我滅你僧家,你有何話說?”長老道:“昔日漢文帝不曾斬得僧頭,希夫人不曾破得僧戒,上位乃是千千代帝王之班頭,萬萬年皇王之領袖,天高地厚,春育海涵,于人何所不容?況且三教九流,都同是上位之赤子,上位何厚何薄,何愛何憎,今日這等滅僧興道?”萬歲爺道:“這原是龍虎山張天師奏的本。”
道猶未了,只見黃門官奏道:“龍虎山張天師收雲下來,現在門下聽宣。”聖旨一道:“宣天師進朝。”天師進了朝,五拜三叩頭,行禮已畢。萬歲爺道:“先生海上風霜,多有勞頓。”天師道:“這都是爲臣的理當,怎麽說個‘海上風霜’四個字。”原來天師過海去採長生芝草,進貢朝廷,故此“海上風霜”。天師轉眼一看,只見丹墀裏面站著一個和尚,忙忙的又奏說道:“陛下既已滅僧興道,怎麽又把這個和尚放進朝門之內?這叫做是‘己身不正,焉能正人’?伏乞陛下詳察。”萬歲爺道:“自從五鼓設朝,直到這早晚,文武兩班在此,國事不曾分理半毫,著這和尚進來盤今博古,將凡此聖,偏然有個許多閒談,我也是沒奈何他處。”天師大怒,喝令圓牌校尉拿送禮部祠祭司。卻不知這個和尚拿送禮部祠祭司,他怎麽樣兒分說,卻不知禮部祠祭司拿到這個和尚,怎麽樣兒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交光日月煉金英,一顆靈珠透室明。
擺動乾坤知道合,逃移生死見功神。
逍遙四海留蹤跡,歸去三清立姓名。
直上五雲雲路穩,紫鸞朱風自來迎。
這都是說道家的詩兒。
卻說天師大怒,喝令圓牌校尉拿送禮部祠祭司。長老微微而笑,說道:“拿我到祠祭司卻待怎麽?”天師道:“追你的度牒,發你邊遠充軍。”長老心裏想道:“我生時還沒有日月,那裏有天地?這三教九流,都是我們的後輩,何況一張真人乎!”心裏雖是這等想,卻又不可漏洩天機,問說道:“你莫是個張真人麽?”天師道:“我是與天地同休的天師,麒麟殿上無雙士,龍虎山中第一家。你豈不知道?”長老道:“你也只是這等一個人物。”天師道:“你又是甚麽樣的人物?”長老道:“我們出家人,也不支架子,也不貪真癡,也不欺心滅那一教。是法平等,無有高低。但不知你有何能,欺心滅我佛教。”天師道:“你還不曉得我的道法:獨處乾坤萬象中,從頭歷歷運元功。縱橫北斗心機大,顛倒南辰膽氣雄。鬼哭神號金鼎結,鷄飛犬化玉爐空。如何俗士尋常覓,到得希夷第一宮?你還不曉得我的修煉:水府尋鉛合火鉛,黑紅紅黑又玄玄。氣中生氣肌膚換,精裏含精性命團。藥返便爲真道士,丹還本是聖胎仙。歹僧入定虛華事,徒費工夫萬萬年。你那曉得我的丹砂:誰知神小玉華池,中有長生性命基。運用須憑龍與虎,抽添全仗坎兼離。晨昏煉就黃金粉,頃刻修成白玉脂。齋戒餌之千日後,等閒輕舉上雲梯。你那裏曉得我的結證:曾經天上三千劫,又在人間五百年。腰下劍鋒橫紫氣,鼎中丹藥起雲煙。纔騎白鹿過滄海,又跨青牛入洞天。假使無爲三淨在,也應聯轡共爭先。你那裏曉得我的住家:舉世何人悟我家?我家別是一年華。盈箱貯積登仙祿,滿鼎收藏伏火砂。解飲長生天上酒,閒栽不死洞中花。門前不但蹲龍虎,遍地紛紛五綵霞。你那裏曉得我的神劍:金水剛柔出上曹,淩晨開匣玉龍嚎。手中氣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條。奸血點隨流水盡,兇豪氣逐瀆痕消。削除塵世不平事,惟我相將上九霄。你那裏曉得我的玉印:朝散紅光夜食砂,家傳玉璽最堪誇。精神命脈歸三要,南北東西共一家。天地變同飛白雪,陰陽會合產金花。須知一印千張紙,跨鳳騎龍謁紫霞。你那裏曉得我的符騐:篆卻龍文片紙間,飛傳地軸與天關。呼風喚雨渾能事,遺將驅兵只等閒。關動須彌翻轉過,拿來日月逆週旋。若還鬼怪妖魔也,斂手歸降敢撒蠻。你還不曉得宋仁宗皇帝御製一篇賦,單道三教之內,惟道爲尊:三教之內,惟道至尊。上不朝于天子,下不謁于公卿。避凡籠而隱籍,脫俗網以似真。樂林泉兮,絕名絕利;隱巖谷兮,忘辱忘榮。頂星冠而耀日,披布褐以長春。或蓬頭而跣足,或丫髻以包巾。摘鮮花而砌笠,折野草以成茵。吸甘泉而漱齒,嚼松柏以延齡。歌闌鼓掌,舞罷遏雲。遇仙客兮,則求玄問道;會道友兮,則詩酒講文。笑奢華之濁富,樂自在之清貧。豈一毫之掛礙,無半點之牽纏。或三三兩參同悟契,或兩兩以話古譚今。話古譚今兮,嘆前朝之興廢;參同悟契兮,究性命之根因。任寒暑更變,隨烏兔逡巡。蒼顏返少,白髮還青。擕單箕兮臨清流,潔齋糧炊爨以充饑;提籃鋤兮入山林,採藥餌遍世以濟人。解安人而利物,或起死以回生。修生者骨之堅秀,達道者神之最靈。判吉凶兮,開通易象;定禍福兮,密察人心。闡道法揭太上之正教,書符籙除人世之妖氛。降邪魔于雷上,步罡氣于雷門,扣玄關天昏地暗,激地戶鬼伏神蹲。默坐靜室,存神奪天地之秀氣;閒遊通衢,過處採日月之精英。運陰陽而煉性,養水火以胎凝。二八陰消兮,若恍若惚;三九陽長兮,如杳如冥。按四時而採取,弄九轉以丹成。跨青鸞直衝紫府,騎白鶴遍遊玉京。參乾坤之正色,表妙道之慇懃。比儒教兮,官高職顯,富貴浮雲;比釋教兮,寂滅爲樂,豈脫凡塵。朕觀三教,惟道至尊。”
張天師這一席話,也不是個漫言無當,也不是個鬭靡誇多,大抵只是要壓倒個僧家,好滅和尚的。長老心裏想道:“我若是開言,便傷了和氣,卻也又沒個甚麽大進益,不如穩口深藏舌,權做個癡呆懵懂人。”故此只作一個不知。·天師看見個長老不開口,他又把個言話兒挑他一挑,說道:“你做和尚的,也自說出你和尚的家數來。”長老滿拚著輸的,自己說道:“我們遊方僧有個甚麽大家數哩,住的不過是個菴堂破廟,穿的不過是個百衲鶉衣;左手不離是個缽盂,右手不離是根禪杖。”天師得了他的輸著,好不懽喜,也說道:“可知是和尚的家數了。住的菴堂破廟,就只是個花子的伴當;穿的百衲鶉衣,半風子也有幾斗。左手的缽盂,是個討飯的家夥;右手的禪杖,是個打狗的本錢。”天師嘴裏說著倒不至緊,兩邊文武百官也覺得天師犯了個忒字兒。可可的姚太師又馳驛還鄉去了,故此天師放心大口說話。長老道:“既是天師的道法精妙,可肯見教小僧麽?”天師道:“憑你說個題目來。”長老道:“就請教個出神遊覽罷。”天師道:“此有何難?”萬歲爺看見這個天師發怒生嗔,恐有疏失,即時傳旨,著僧道各顯神通,毋是粗糙生事。
天師得了旨意,越加精神,就于金階之下,閉目定息,出了元神。多官起眼看時,只見天師面部失色,形若死屍,去了半晌尚然不回。及至回來,心上覺得有些不快;心裏雖則是有些不快,皮面兒上做個洋洋得志的說道:“我適來出神,分明要遠去,偶過揚州,只見瓊花觀裏瓊花盛開,是我細細的玩賞一番。”長老道:“怎麽回得遲?”天師道:“遇著後士元君,又進去拜謁太守,又從海上戲耍一番,故此來遲。”長老道:“想是帶得瓊花來了。”天師道:“人之神氣出遊,止可見物知事而已,何能帶得物件來也?和尚既出此言,想是你也會出神?想是你的出神,會帶得物件來也?”長老道:“貧僧也曉得幾分。”天師道:“你今番卻出神遊覽來我看著。”長老道:
“貧僧已經隨著天師去遊覽瓊花觀來。”天師道,“你帶得瓊花在那裏?”長老把個瓢帽兒挺一挺,取出兩瓣瓊花來。天師接手看著,果是瓊花。百官見之,果是瓊花。即時獻上萬歲爺爺,說道:“天師此行好象個打雙陸的,無梁不成,反輸一貼。”原來天師出神去了,長老站在丹墀之中,眼若垂簾,半醒半睡,也在出神,只是去得快,來得快,人不及知。天師出神,只到得揚州,去了許久,都是長老把根九環錫杖橫在半路中間,天師的元神撞遇著個毒龍作耗,沿路稽遲,及至長老收起了錫杖,天師纔得回來。
卻說天師吃了虧,心裏明白,只是口裏不好說得,其實的豈肯認輸?說道:“和尚,你既是有些神通,我和你同去罷。”長老道:“但憑天師尊意。”天師道:“先講過了,不許蠱毒魘魅。”長老道:“出家人怎麽敢!”卻說天師依舊在金階之上閉目定息,出了元神。長老眼不曾閉,早已收了神,笑吟吟的站在丹墀裏面。天師又去了,熱多時,方纔一身冷汗,睜開眼來。天師又是強□□說道:“今番和尚出神,曾在那裏遊覽來?”長老道:“天師到那裏,貧僧也到那裏。”天師道:“我已經在杭州城裏西湖之上游覽一番。”長老道:“貧僧也在西湖上來。”天師道:“我已帶得一朵蓮花爲證。和尚,你帶些甚麽物件來?”長老道:“貧僧帶的是一枝藕。”天師道:“你的藕是那裏得來的?”長老道:“就是天師花下的。”天師道:“你試拿來我看著。”及至長老拿出藕來,還有個小蒂兒在上面,卻是接著天師蓮花的。這百官微微的笑了一笑,說道:“天師得的還是妍華,長老得的到是根本。”
天師心上十分不快,說道:“和尚,你既是有這等神通,今番我和你遠去些。”長老道:“但憑尊意,小僧願隨。”天師收拾起一股元神,仍舊在于金階之下,閉目定息。長老也仍舊在丹墀之中,閉目定息。長老終是來得快,天師又過了半晌纔來。長老又笑著。天師覺的又有些惱頭兒,說道:“和尚,你今番卻在那個遠處來也?”長老道:“你在那裏收桃子時,我也在那裏了。”天師道:“我在王母蟠桃會上來。可惜的去遲了些,止剩得三個桃子,都是我袖了他的來。”長老道:“貧僧也收了一個來。”天師聽知長老也收了一個,心上孤疑,把隻手伸到袖兒裏掏一掏,左也只是兩個,右也只是一雙。天師道:“和尚的桃子,敢是偷得我的?”長老道:“是我拾將來了。”天師道:“敢是說謊麽?”長老道:“說謊的吊了牙齒!”一手挺起一個瓢帽,一手取出一個仙桃。天師又覺的掃了他的桃子些。文武百官本等是說天師高妙,也有說這和尚卻不是個等閒的那謨。內中衹有個劉誠意,他是個觀天文、察地理、通幽明、知過去未來的,看見天師兩番收神遲慢,他袖占一課,心上就明了。原來天師杭州轉來,是長老把個九環錫杖豎著在路上,變做了一座深山,天師誤入其中,不知出路;長老收了錫杖,天師纔找著歸路。天師王母蟠桃會上轉來,又是長老把個九環錫杖在于歸路上劃成一條九曲神河,天師循河而走,走一個不休,長老收了杖痕,天師纔找著歸路。又撮了小小一個術法,弄了他一個仙桃。故此三番兩次,長老收得快,天師收得遲。
卻說萬歲爺看見這個和尚好有些不遜天師處,即時發下一道旨意來,說道:“達來兩家賭賽,都是些傍門小乘,以後不宜如此戲謔。”天師就趨著這個旨意,要奈何這個長老,說道:“和尚,我今番明明白白和你賭個勝。”長老硌硌確確說道:“但憑,但憑!”天師道:“都要呼的風,喝的雨,令牌響處,天雷霹靂,遣將幾位天將下來,教他東,他不敢往西,教他南,他不敢往北。卻要這等樣的神通!”長老道:“賭些甚麽?”天師道:“我輸了,我下山;你輸了,你還俗。請旨定奪,不得有違。”長老道:“這罰的輕了些。”天師道:“還要怎麽樣的重罰!”長老道:“都要罰這個六陽首級。我輸了,我的六陽首級砍下來與你;你輸了,你的六陽首級砍下來與我。”天師道:“就罰了這個六陽首級罷!”把個文武百官嚇得只是心裏叫苦,口裏不敢作聲。萬歲爺聽知罰了六陽首級,也慮及天師,怕一時有些差錯,即時傳旨,宣天師上殿。三宣兩召,直至金鑾殿擎天柱下。萬歲爺坐在九龍墩榻之上,把個玉圭指定了天師,說道:“這個和尚遠來尋你,必有大能,你須自家想定了,有個真傳實授,你便與他賭個輸贏,但若是傍門小術,倒也不消露相罷。待我發起怒來,趕出他到午門外去,體面上還好看些。”天師道:“臣的印劍符章,都是從始祖以來傳授到于今日。現有符騐一箱,神書十卷,驅神役鬼,正一法門,臣豈懼這個和尚?”聖旨道:“既是如此,任你施爲,下去罷。”又傳聖旨,宣那和尚上來。只見碧峰長老大搖大擺,擺將上來。萬歲爺道:“你與我國天師賭勝,事非小可,你不可看的恁般容易。”長老道:“輸贏勝敗,人間常理。”萬歲爺道:“你輸了,不要哀告于我,我這裏王法無親。”長老道:“普天之下,那一座名山洞府,沒有個捨身岸,那還是平白地攛將下去,跌似一塊肉泥。貧僧今日賭勝而死,死得有名,何懼之有!”萬歲爺道:“你不要說這等的大話。你且到丹墀底下去看。”
長老方纔下來,只見殿東首閃出一位大臣來,垂紳正笏,萬歲三呼。萬歲道:“見朕者何人?”那一位大臣奏道:“臣誠意伯劉某。”萬歲道:“有何奏章?”劉誠意道:“僧道比勝,比軍門廝殺不同。那軍門廝殺的,還按個軍令收放,有個號頭,這兩家賭勝,都是些書符譏咒,役鬼驅神,贏了的懽喜,輸了的羞慚。臣恐羞慚的擊石有火,遣下惡神惡鬼來,卻這九間金殿不便。”萬歲爺道:“卻要預防他兩家不致後患,纔爲穩便。”劉誠意道:“今日僧、道兩家須則各要幾個官保,纔無後患。”萬歲爺道:“依卿所奏。卿且退班。”劉誠意下班。即時傳下旨意,說道:“今日僧道賭勝,著文武班中取保,願保者書名畫字,後有疏虞,連坐不貸。”旨意已到,班部中閃出一位大臣,說道:“小臣願保天師。”萬歲爺龍眼看時,只見是個成國公朱某,願保天師。書名用印,簽押關防,退本班而去。去猶未了,班部中閃出一位大臣,說道:“小臣願保天師。”萬歲爺龍眼看時,只見是個英國公張某,願保天師。書名用印,簽押關防,退本班而去。去猶未了,班部中閃出一位大臣,說道:“小臣願保天師。”萬歲爺龍眼看時,只見是個衛國公鄧某,願保天師。書名用印,簽押關防,退本班而去。去猶未了,班部中閃出一位大臣,說道:“小臣願保天師。”萬歲爺看時,只見是個定國公徐某,願保天師。書名用印,簽押關防,退本班而去。
萬歲爺心裏想道:“天師是我的心腹,百官恰好就都保天師。”卻說這個萬歲爺終是個皇王氣度,天地無私。看見那個和尚沒有個人保,他坐在九龍墩榻上,連聲問道:“文武班中何人肯保僧家?”一連問了幾遍,只見班部中鴉鵲不鳴,風停草止。原來張天師住在龍虎山中。自從漢朝起,傳留到于今日,根深名大,而且屢次遣將驅兵,人人曉得,故此保的多,料定了張天師決無大疏失。若是那個和尚,他本等是個北方來的僧人,不知他在那個破廟裏居住?他的嘴兒又硬,口說的無憑,倘有疏虞,他那裏又來顧我?故此不保和尚的多。這叫做是個“扶起不扶倒”。萬歲爺問得發性,坐在九龍墩榻上問道:“怎麽保和尚的不見出來?”只見文武百官中間,也有說道:“那個敢保和尚?”也有說道:“媒人不挑擔,保人不還錢。保了僧人,終不然就要兌命。”道猶未了,班部中閃出一位老臣,頭欺臘雪,鬢壓秋霜,說道:“老臣願保僧人。”萬歲爺龍眼觀看,只見這個老臣還是洪武爺未登龍位以前的人物,今年壽登九三十歲,學貫五車,才傾八斗,本貫太平府當塗縣人氏,現任大學士之職,姓陶名某,願保僧人。他一邊寫著保狀,一邊問著僧人說道:“你實實的叫做個甚麽名字?我好保你。”長老道:“我俗姓金,號爲碧峰,叫做個金碧峰長老。”陶學士說道:“我定保你了。”書名用印,簽押關防,退回本班而去。去猶未了,班部中又閃出一位青年大臣,說道:“小臣願保僧人。”萬歲爺龍眼觀看,只見是個誠意伯劉某,願保僧人。書名用印,簽押關防,退回本班而去。
卻說僧道兩家賭勝,俱有了保官。只見文官武將議論做一陀兒,說道:“今日這柱事,保天師的雖多兩員,卻都是我輩中人物也;保和尚的雖少兩員,這兩員卻有許多的勾當。怎見得有許多的勾當?陶學士年將百歲,多見多聞;劉誠意善知天文,能察地理,通達過去未來。這兩位高人倒保了和尚,莫非和尚今日有幾分贏了?”內中又有人說道:“張天師卻不是等閒之人,你不記得洪武爺朝裏,他與鐵冠道士賭勝,四九天道,他還借轉來做個三伏天道,去綿襖,更汗衫,有旋天轉地之力,何愁一個和尚。”內中也有說道;“不必耽憂,頃刻便見。”只見天師傳下號令,仰上、江二縣,要不曾見過女人的桌子,用七七四十九張;要不曾經過婦人手的黃絨繩,用三百根;要嚮陽的桃樹樁八根;要初出窰門的水缸,用二十四隻;要不曾經禽鳥踏過的火爐,用二六一十二雙;要沒有妻室的高手的丹青,用六十名;要脣紅齒白的青童,用五十六名;要不曾開簍的符水紙,用千百餘張;要朝天宮平素有德行的道官,用一百二十名;要神樂觀未出童限的樂舞生,用六十名。辰時出牌,限巳時初刻一切報完,如違以軍令施行。
卻說上、江兩縣俱是有能幹的清官,兩縣的民快俱是有家私的好漢,照牌事理施行,即時搬運到皇城裏面去了。天師就于九間金殿上立壇,把那桌子一張上層一張,層得有數丈之高。黃絨繩周週匝匝,捆的捆,纏的纏。把個桃樹樁按乾、坎、艮、震、巽、離、坤、兌的八卦方位擺開來,用八個青童,頭上貼著甲馬,手裏拿著槌兒不住的打。用丹青手綵畫了五方五帝兇神旗號,一按東方甲乙木,立著青旗,旗上畫的青龍神君;二按南方丙丁火,立著紅旗,旗上畫的火德星君;三按西方庚辛金,立著白旗,旗上畫的白虎神君;四按北方壬癸水,立著皂旗,旗上畫的黑殺神君;五按中央戊己土,立著黃旗,旗上畫的靈官神君。把那二十四隻水缸,按二十四氣擺開來,用青童二十四個,頭上貼著甲馬,手裏拿著棒兒不住的把水來攪。把那二十四座火爐,跟著二十四隻水缸,一隻間一坐,用青童二十四個,頭上貼了甲馬,手裏拿著扇兒不住的把火來煽。叫那朝天宮一百二十個道官,口裏諷誦著《黃庭經》。叫那神樂觀六十名樂舞生,口裏吹動著響器。壇下許多素齋、素食,還有許多香燭紙馬,還有許多巡風料哨,還有許多飛報道情,還有許多拾遺補缺。天師原是個肯愛奢華的,把個皇城裏收拾得相象個極樂天庭一般的景象。
壇場已畢,請天師臨壇。天師齋戒沐浴,越宿而來。來到壇下,直上到桌上頂上,披著髮,仗著劍,踏著罡,步著斗,捻著訣,唸著咒。初然臨壇,還是五更時分,那時節萬里無雲,一天星斗;到這早晚,已自天色漸明。天師在桌子上撮弄得緊,道官在兩邊唸呱得緊,樂舞生在四下裏吹打得緊,攪水的攪得緊,煽火的煽得緊,打樁的又打得緊,就把乾坤也逼勒得沒奈何。只見西北方一朵黑雲漫天而上,皂旗已是得了風,風兒漸漸宣,雲兒漸漸漫,立地裏天昏地黑。文武百官說道:“這早晚要個天神下來,何難之有。”早有個當駕的官奏上萬歲爺,說道:“此時天昏地黑,怕走了和尚。”萬歲爺傳下旨意:“關了皇城四門,不許走了和尚。”
卻說朝內文官武將,大約有四百多員,這四百員文武官員,豈沒有個六親出家做道士的?又豈沒有個六親出家做和尚的?做道士的看見天師這等作爲,其心大喜;做和尚的看見天師這等誇張,心上也卻有一點..恰好就有一個官長,山南人氏,現居正二品吏部侍郎之職,姓陳名某,他有七個公子,第六個公子華蓋星照命,也在善世法門中。這個陳侍郎老大有些不足天師處,心上分明要去作興那個僧家,卻又不見個和尚在那裏。東邊也叫聲:“年兄,和尚在那裏?”西邊也叫聲:“年兄,和尚在那裏?”
畢竟不知這個侍郎老爹尋著那個和尚,還是怎麽樣兒作興他,不知那個和尚得了這個侍郎老爹作興,還是怎麽樣兒顯聖,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你是僧家我道家,道家丹鼎煮煙霞。
眉藏火電非閒說,手種金蓮不自誇。
三尺太阿爲活計,半肩符水是生涯。
幾回遠出遊三島,獨自歸來只月華。
這一首詩也是說道家要勝僧家之意。
卻說陳侍郎著處去找和尚,忽有一個年家用手一指,說道:“那玉闌榦下不是個和尚麽?”這個和尚叫做個“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陳侍郎擡頭一看,只見一個和尚站在玉闌榦下,自由自在,不覺不知。好個陳侍郎,走近前去,舉起牙笏,把個長老的背脊上輕輕的點了一點。長老道:“甚麽人?”侍郎道;“你也幹出你的勾當來也。”長老道:“叫我幹出那一件來?”侍郎道:“士農工商,各執一業。你們既與天師賭勝,也象個賭勝的纔好哩!”長老道:“怎麽象個賭勝的?”侍郎道:“天師立了許大的壇場,站在壇上披著髮,仗著劍,踏著罡,步著斗,捻著訣,唸著咒,這早晚天昏地黑,他的神將料應是下來了也。你也須立個甚麽法場,書個甚麽符騐,參個甚麽咒語,遮攔著他的天神不降壇場,卻纔有個贏手。”長老道:“天師有人答應,會立壇場;我貧僧沒人答應,不會立壇場。道士會捻訣,我僧家不會捻訣。道士會唸咒,我僧家不會唸咒。”侍郎道:“普菴咒極能闢邪,你可唸些。”長老道:“普菴咒梵語重曡,貧僧不曾學的。”侍朗道:“既不唸咒,只誦你自家的經典罷。”長老道:“連經也不會誦。”侍郎道:“《心經》又明白,又簡易,這是好唸的。”長老道:“若是《心經》,在幼年還唸得一半,到如今就是懸本也唸不清了。”侍郎道:“你還是自幼兒出家,你還是半路上出家?”長老道:“我是自幼兒出家的。”侍郎道:“怎麽不從個師父?”長老道:“我也拜過好幾個名師來。”侍郎大笑說道:“再不拜過名師,還不知怎麽樣的(蟲盍)(蟲沓)。”長老看見這個官長有許多的作興他,他把個慧眼瞧他一瞧,原來這個人已經五世爲男子,到了七世就是地仙。長老心裏想道:“待我點他點兒。”說道:“你愁我不會唸經,我有兩句話兒告訴你,你可聽我。”侍郎道:“學生也在門裏,怎麽不聽?”長老道:“你可記得:達摩西來一字無,全憑心上用工夫。若將紙上尋門路,筆尖點沒了洞庭湖。”侍郎大驚失色,說道:“你賭了勝,待我來拜你爲師。”長老道:“你果是在門之人。”
侍郎道:“這早晚天愁地暗,衆天將只在目下降壇,你若是輸了,佛門也不好看相。”長老道:“你甚麽要緊,這待替我著急?”侍郎道:“我倒爲你,你自家越加不理著。這是甚麽時候?這如今正在天翻地覆,鬼哭神愁,你要些甚麽東西,怎麽再不開口?”長老道:“你問得緊,我說了罷。”侍郎道:“是個甚麽?”長老道:“待我先尋個物件去取來。”侍郎道:“要尋個物件,或是各牙行去支取,或是官府家去借辦,或是朝廷裏面去請旨,快當些說罷。”長老道:“這個都不潔淨,莫若還是我自家的罷。”侍郎道:“也快當些取出來。”長老把隻手到袖兒裏面左掏右掏,又問說道:“你高遷的衙門是文是武,還是那裏管事?”那陳侍郎心裏吃緊,咬的牙齒(齒客)齜兒響,卻又撞遇著這個和尚,就是個綿花團兒,再也抽扯不斷,急得他放出聲來說道:“你管我甚麽高遷,且拿出你的家夥來也。”長老左掏右掏,左摸右摸,摸出一個缽盂來。陳侍郎說道:“你這個師父,原來越發是個礙口飾羞的,這早晚還沒有用齋哩?”長老道:“不是用齋。”侍郎道:“既不是用齋,卻用些甚麽?”長老道:“要些水兒。”侍郎道:“要些水兒就費了這許多的脣舌。”
恰好的有一個穿白靴的走將過來,侍郎問他道:“你是個甚麽人?”其人道:“小的是個巡班的圓牌校尉。”侍郎道:“你替這師父舀些水來。”那校尉掣著缽盂就走。長老連聲叫道:“舀水的快轉來!”侍郎道:“老師,你忒費事,與他舀水去罷,怎麽又叫他轉來?”長老道:“你不曉得我要的甚麽水。”那校尉倒也是個幫襯的,連忙的轉來說道:“你要的甚麽水?”長老道:“你把洗了手腳的水不用舀。”校尉道:“小的怎麽敢。”長老道:“缸盤裏的水不用舀,房簷兒底下的水不用舀,養魚池裏的水不用舀,溝澗裏的水不用舀。”侍郎急得沒奈何,說道:“老師只管說個不用舀的,你把個用舀的水,叫他舀便罷。”長老道:“不是你這個破頭楔,這不用舀的水,說到明日,這早晚還說不盡。”侍郎聽之,他惱又好笑,說道:“你這等的磨賴,纔做得和尚,你還是要些甚麽水?”長老道:“我要個沒根的水。”那校尉聽見的“沒根”兩個字,放下缽盂,望外就走。侍郎道:“你且站著,怎麽就走?”校尉道:“樹木便有根,竹子便有根,不曾見個水說甚麽有根沒根,我不會舀,得另尋一個來舀罷。”侍郎又問道:“同是一樣的水,老師怎麽講個有根沒根的言話?”碧峰長老道:“那長流的活水,通著江海,這就叫做是沒根。”那校尉曉得了沒根的水,拿起缽盂又走。長老又叫道:“舀水的快轉來!”侍郎道:“老師,你怎麽這等三番兩次叫人轉來?”長老道:“還有話不曾說得完。”校尉又轉來道:“請說完了,待我舀去罷。”長老道:“舀水時,左手舀起,就是左手拿來,不要放到右手裏去,右手舀起,就是右手拿來,不要放到左手裏去。行路之時,不要挨著那裏,不要靠著那裏,也不要站住在那裏,一竟捧著到我貧僧面前來,這纔是沒根到底。”那校尉連聲道:“曉得,曉得!”急忙的就走。長老又叫道:“舀水的還轉來!”侍郎也厭煩了,不去問他。只是那個校尉有緣,又跑轉來說道:“還有甚麽吩咐?”長老道:“你拿這個缽盂去舀水之時,止好在缽盂底上皮皮兒一層,多了便拿不起來。”校尉說道:“曉得,曉得!”卻急忙的離了九間金殿,出了五風樓前,直走到玉河之上。校尉心裏想道:“這個水直通江海,卻是個沒根的,待我下去舀起一盂兒來。”心裏又想道:“那長老吩咐道,舀多了水,便自拿不起來,看將起來,這個缽盂衹有恁的大,我的膂力可舉百鈞,怎麽會拿不起來?我且把個缽盂滿滿舀了,看是何如。”果真的舀滿了,便就拿不起來,那怕你兩隻手,那怕你盡著力,只是個拿不起來;去了些,還拿不起來;又去了些,還拿不起來;再又去了些,還又拿不起來;一直去到底兒上衹有皮皮的一層,方纔拿將起來。這個校尉也就曉得這個長老不是個等閒的那謨。只見他一隻手舉起缽盂,兩隻腳跑著路,又不敢偷閒,又不敢換手,一直拿到長老面前。拿得那個校尉渾身是汗,遍體生津。長老說道:“放在地上。還要柳枝兒兩根。”好個校尉,放了缽盂,轉身又取了兩根柳條兒遞與長老,也不辭而去。
長老把個賭勝只當個耍子兒,把個指甲挑出一爪甲兒水來,放在塼街之上,寫了個“水”字,左腳踏了:把個缽盂放在右壁廂,柳條兒擔著右腳踏著。侍郎說道:“你也立個壇場,做些手法。”長老道:“我也沒個壇場,況且沒個手法。”侍郎道:“你不要礙口飾羞的,你就用一百張桌兒,也是有的;你就用一百張椅兒,也是有的;你就用一百口水缸,也是有的;你就用一百個火爐,也是有的;你就用一百根桃木樁兒,也是有的;你就用五百面五方旗號,也是有的;你就用五百名上堂僧諷經,也是有的;你就用五百名青童,也是有的;你就用五百名軍勞,也是有的;你就用一百擔千張馬甲,也是有的。”長老道:“這都是天師用的,貧僧用他不著。”侍郎道:“既用不著時,卻怎的能取勝?”長老道:“我這缽盂兒的水就夠了。”侍郎嘆上一聲,說道:“箭頭不行,送折了箭桿,也是沒有用處。”長老道:“不消你發急,我這裏自有個處分。”侍郎也沒奈何,告辭長老,退回本班而去。
卻說僧道賭勝,張天師在九間金殿上立了壇場,文武百官多半都是他的心腹,也有唸謠歌的,也有唱道情的,都只是助張天師的興。金碧峰長老站在玉闌榦之下,只作不知。天師又意大心高,老大的不放金碧峰在心上。長老看見那一天的雲,嚮東南上漸漸的散了,天清氣清,知道天師有些不肢節了,伸起手來,指著桌子上高聲大叫,說道:“張天師,你也遣下天神來,待我貧僧取下六陽首級與你哩!”一連叫了兩三聲。那天師自從五鼓上壇做法,到了日中,還沒有些甚麽證明功德,恰又聽見和尚在壇下揚言,心下也有幾分不自在了。傳下一個法令,吩咐誦《黃庭經》的且把《黃庭經》歇了,吹打的且把樂器歇了,只許五方磨旗校尉磨動五方神旗,他自家在七七四十九張的桌兒上,披著髮,仗著劍,踏著罡,步著斗,捻著訣,唸著咒,法用先天一氣,將用自己元神,忙忙的取出令牌,拿在手裏,連敲三下,喝聲道:“一擊天門開,二擊地戶裂,三擊馬、趙、溫、關赴壇屍天師還是有些傳授,果然的又是東南霧起,西北風生,真好一陣大風!有一律秋風詩爲證,詩曰:白帝陰懷肅殺心,梧桐落盡又楓林。江蘆爭刮盈盈玉,籬菊搖開滴滴金。張翰棄官知國難,歐陽問僕覺商音。無端更妒愁人睡,亂送孤城月下砧。此時正是太陽當頂,午牌時分,被這個風一陣颳一陣,直颳得天日無光,伸手不見掌,面前不見人。百官們多半是天師的心腹,那個不說道神將即刻降壇,那個不說道和尚卻賭輸了也!朝廷看見這個天昏地黑,也怕走了和尚,差許多的官圍住了雲路丹墀。那丹墀中高照點了一百二十對。那高照又有些妙處,也不知是生來的好,也不知是製作的好,風越大,燈越明。話說這個燈倒不怕風,只是天上的雲倒有些怕風。原來颳得風大,把個黑雲都吹將去了。一時間雲開見日,正交未時,太陽當空,萬里明淨,沒有了雲也罷,連風也沒有了些。天師心上的官員又說道:“似這等萬里無雲,神將想是在半路上回去了。”張天師在于七七四十九張桌子上,激得只是爆跳,渾身是汗,直透重衣。心裏又激得慌,太陽又曬得慌,把那些符牒一道未了,又燒一道,一道未了,又燒一道,一氣兒燒了四十八道。符便燒了四十八道,天將卻不曾見有半隻腳兒下來。碧峰長老對著那個桌兒上高聲大叫道:“我把你當個神仙的後代,祖師的玄孫,原來盡是些障眼法欺侮朝廷,只這三日費了朝廷多少錢糧,你這憊懶的道人,怎麽敢與我真僧賭勝?我欲待贏了你的項上六陽首級,又恐怕動了戒殺之心;我欲待饒了你的項上六陽首級,卻又沒有些甚麽還你的滅僧之罪。也罷,朝廷在上,文武百官在前,自古道‘饒人不是癡,癡漢不饒人。’我且饒了你罷,我自回名山去也!”道猶未了,渾身上金光萬道,原來這個和尚早已有影無形了。
衆保官一齊上殿,面見萬歲爺爺,齊聲奏道:“今日僧道賭勝,和尚早已回名山去了。”萬歲爺道:“僧道兩家,那個贏?那個輸?”衆保官說道:“張天師符牒燒了四十八道,並不曾見個天將赴壇。那僧家說道:‘朝廷在上,文武百官在前,我且饒了你罷,我自回名山去也!’”萬歲父道:“僧家饒得他,我這裏卻饒不得他。我若饒了天師,護相容隱,怎麽叫做個王法無私?”即時傳下旨意,著錦衣衛掌印官即將張真人捆下壇場,前赴市曹處斬,獻上首級毋違。一聲叫斬,文武百官都吊了魂。只見三尺劍從天吩咐,一羣虎就地飛來,劃喇喇推下人去,血淋淋獻上頭來。這個君王的旨意,就是一百張口也難分辨。一旁綁下天師,一旁開刀要斬。天師口口聲聲叫道“冤枉!”萬歲爺是個不嗜殺人之君,聽知天師口叫“冤枉”,誠恐他屈死不明,即時又傳下個旨意,權赦天師上殿分理。天師上殿,萬歲爺道:“你今日賭勝不見勝,欺侮朝廷,怎麽叫做冤枉?”天師說道:“臣有飛符五十道,纔燒了四十八道,還有兩道飛符不曾燒。赦臣兩個時辰的死罪,臣再登壇,遣神調將;若是再無天神降壇,那時斬臣首級,臣死甘心。”聖旨一道,準赦張真人兩個時辰死罪。
天師再上七七四十九張桌兒上去,也沒有個人去打桃樹樁,也沒有個人去磨五方旗,也沒有個人去動水缸兒裏的水,也沒有個人去煽火爐兒裏的火,也沒有個道官去唸《黃庭經》,也沒有個道士去吹動樂器,只是自家披著髮,仗著劍,躡著罡,步著斗,捻著訣,唸著咒,(足盍)踏了一會。卻又取出那個令牌來,拿在手裏,連敲三下,喝聲道:“一擊天門開,二擊地戶裂,三擊馬、趙、溫、關赴壇!”敲了三下令牌,急忙裏把個飛符燒了兩道。猛聽得半空中劃喇喇一聲響,響處吊下了四位天神:同是一樣兒的長,長有三十六丈長,同是一樣兒的大,大有一十八圍。只是第一位生得白白的,白如雪:
一稱元帥二華光,眉生三眼照天堂。頭戴叉叉攢頂帽,五金塼在袖兒藏。火車腳下團團轉,馬元帥速赴壇場。
第二位生得黑黑的,黑如鐵:
鐵作幞頭連霧長,烏油袍袖峭寒生。濆花玉帶腰間滿,竹節鋼鞭手內擎。坐下斑斕一猛虎,四個鬼左右相跟。
第三位生得青青的,青如靛:
藍靛包巾光滿目,翡翠佛袍花一簇。硃砂發梁遍通紅,青臉撩牙形太毒。祥雲藹藹離天宮,狠狠牙妖精盡伏。
第四位生得赤赤的,赤如血:
風翅綠巾星火裂,三綹髭鬚腦後撇。臥蠶一皺肝膽寒,鳳眼圓睜神鬼怯。青龍刀擺半天昏,跨赤兔壇前漫謁。
原來面白的是個馬元帥,面黑的是個趙元帥,面青的是個溫元帥,面赤的是個關元帥。這四位元帥齊齊的朝著天師打了一個恭,齊齊的問道:“適承道令宣調吾神,不知那廂聽用?”天師看見了四位天神,可喜又可惱,可惱又可喜。怎麽可喜又可惱?若是天神早降壇場,免得賭輸了與和尚,這卻不是個可喜又可惱?怎麽叫做個可惱又可喜?終是得了這四位天神赴壇,纔免了那鋒鏑之苦,這卻不是個可惱又可喜?天師問道:“我與和尚賭勝,諸神何不早赴壇場?”四位天神齊聲答應道:“並不曾曉得天師賭勝。”天師道:“我有飛符燒來,諸神豈可不曾看見?’’天神齊聲道:“不曾看見。”天師道:“我燒了四十八道,豈可一道也不曾看見?”天神齊聲道:“止是適纔看見兩道。”天師道:“除這兩道之外,先燒了四十八道。”天神齊聲道:“若說四十八道,諸神實不曾看見。”天師道:“想是天曹那一個匿按我的飛符不行?”天神齊聲道:“天曹誰敢匿按飛符?”天師道:“諸神都在那裏公幹,不曾看見飛符?”天神齊聲道:“今年南天門外大水,就是倒了九江八河,就是翻了五湖四海,浪頭約有三十六丈多高,淹了靈霄寶殿,險些兒撞倒了兜率諸天,故此小神們都在南天門外戽水。適纔落了早潮,就有兩道飛符來到,小神們見之,特來聽調。”天師辭謝了四位天將,下壇繳旨。當有圓牌校尉覷著陳侍郎笑了一笑,陳侍郎覷著校尉點一點頭。怎麽圓牌校尉笑了一笑,陳侍郎點一點頭?原來南天門外的大水,就是金碧峰缽盂裏的水,金碧峰缽盂裏的水,就是圓牌校尉舀的玉河裏無根的水。別的耳聞是虛,陳侍郎眼見是實,故此校尉笑一笑,侍郎點一點頭。
卻說文武百官看見四位天將對著天師講話,一個個、一句句都傳與萬歲爺得知。萬歲爺聽知天將說話,又聽知上方有這個水厄,淹了靈霄殿,險些兒撞倒了兜率天,萬歲爺道:“天宮尚且如此有水,不知今年天下百姓如何?”滿腔子都是側隱之心。只見天師下壇,俯伏金階繳旨。萬歲爺道:“上界有水,天將來遲,恕卿死罪。只一件來,死罪可恕,活罪又不可恕。”天師道:“既蒙聖恩恕臣死罪,怎麽又有個活罪難恕?”聖旨道:“要卿前往西番,取其玉璽與朕鎮國,這卻不是個活罪難恕?”天師道:“伏乞陛下寬恩,要取玉璽,苦無甚麽難處。”聖旨道:“怎麽取璽不難?”好個天師,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心裏想道:“今日受了這個和尚許多週折,就在取璽上還他一個席兒罷。”回復道:“容臣明日上本,保舉一人前往西洋,取其玉璽,全然不難。”聖旨道:“朕要玉璽甚急,明日上本,又費了事,修書不如面睹,就是今日從直口奏罷。”天師道:“依臣口奏,臣保舉適纔賭勝的和尚,本事高強,過洋取寶,手到寶來。”聖旨道:“適間的和尚也不知其姓名,怎麽叫他取璽?”天師道:“陛下究問保官,便知他的端的?”聖旨一道:“宣陶學士、劉誠意二卿上殿。”二臣即時俯伏金階,奏道:“陛下何事宣臣?”聖旨道:“二卿保舉僧家,那僧家甚麽姓名?”陶學士道:“小臣保狀上已經有了,那僧人俗家姓金,道號碧峰,叫做個金碧峰和尚。”天師道:“就是這個金碧峰下洋取寶,手到寶來。”劉誠意道:“天師差矣!朝廷要璽,你無故奏上朝廷,滅了和尚,今日你賭輸了與和尚,又保舉和尚下西洋,你這還是侮慢朝廷?你這還是顛倒和尚?”這兩句話兒不至緊,把個張天師連燒四十八道飛符的汗,又嚇出來了。
只見金階之下,一字兒俯伏著四位老臣。上問道:“四位老臣是誰?”原來第一位成國公朱某,第二位英國公張某,第三位是衛國公鄧某,第四位是定國公徐某。四位老臣說道:“天師既滅和尚,又保和尚,一功一罪,伏乞天恩寬宥則個。”聖旨道:“怎麽見得該寬宥?”他四位老臣道:“因是天師滅卻凡僧,纔得聖僧,若不是滅卻凡僧,怎麽得這個聖僧?功過相準,伏乞寬恩。”聖旨道:“依四卿所奏,赦天師無罪。只是那僧人不知何處去了,到那裏去尋他來?”天師道:“小臣有個馬前神算,容臣算來。”聖旨道:“著實算來。”天師笑了一笑,說道:“臣算他在西北方五台山文殊師利寺裏講經說法。”聖旨道:“你會算他居住,怎麽不會算他本事,又和他賭勝?”天師道:“臣已經算他四卦。第一封算他是個廩膳生員;第二卦算他是個王府殿下;第三卦算他是個乞丐之人;第四卦算他是個九十八九歲的老兒,到有個八十七八歲的媽媽隨身,所謂陰陽反復,老大的不識得他。”劉誠意道:“天師滿肚子都是算計人的心腸,怎怪得陰陽不準!”聖旨一道:“著張真人明日五鼓進朝領旨,前往五台山欽取金碧峰長老無違。百官散班,欽此。”
文武百官出朝,天師也就出朝。那保天師的四位老臣說道:“適來的和尚,就是屬起火樹的。”天師道:“怎見得?”那老臣道:“你不曾看見他響的一聲,就上天上?”那兩個保僧人的大臣就道:“那長老是個騎硫磺馬的。”天師道:“怎見得?”那大臣道:“你不看見他屁股裏一漏煙?”只見一個吏部侍郎姓陳,聽見這些國公學士都在取笑,說道:“今日的和尚,到是個熟讀嫖經的。”衆官道:“怎見得?”陳侍郎道:“你不看見他得趣便抽身?”只是一個圓牌校尉,在陳侍郎馬足之下走,他也說道:“這個和尚不但是熟嫖經,《大學》、《中庸》也熟。”侍郎道:“怎見得?”校尉道:“老爺不曾看見他的缽盂裏的,是個今天水一勺?”卻又大家取笑了一會。各人歸衙,不覺轉身便是半夜,便是五更,金鷄三唱,曙色朦朧,宮裏升殿,文武百官進朝。天師進朝領旨。
卻不知天師領了旨意,取的碧峰長老有功無功,卻不知碧峰長老知道天師領了旨意,取他來也不來?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天仗宵嚴建羽旄,春雲送色曉鷄號。金爐香動螭頭暗,玉珮聲來雉尾高。戎服上趨承北極,儒冠列侍映東曹。太平時節難身遇,郎署何須笑二毛。
這詩單道得是早朝的。
卻說僧道賭勝,過了明日五更三點,萬歲爺升殿,文武百官進朝,天師早已在午門見駕。朝廷爺和文武官議了國事,宣上天師,付了他一道欽旨,又付了他一面金牌。萬歲爺道:“南京前往五台有多少程途?”天師道:“有四千六百里。”萬歲爺道:“你怎麽曉得這個程途?”天師道:“臣仰觀天文,俯察地理,道途遠近,無不週知。”萬歲爺道:“你今日去,幾時回朝?”天師道:“臣今日去,明日回朝。”萬歲爺道:“四千多里路程,怎麽得這等的快?”天師道:“大凡欽差官,旱路驢一頭,要登山度嶺;水路船一隻,要風順帆開。小臣既不是旱路,又不是水路。”萬歲爺道:“莫非卿家有個縮地的法麽?”天師道:“也不是縮地法,臣騎的是條草龍,騰雲駕霧,故此限不得路程。”萬歲爺道:“既如此,快去快來。”
天師辭了聖上,出了午門,諷動真言,宣起密咒,跨上了草龍,雲慘慘,霧騰騰,起至半天之中,竟往五台山文殊寺而去。
卻說碧峰長老坐在法臺上講經,早已就知其情了,即時按住經典,離了法臺,心裏想道:“這個天師盡有二八分鏤鎪我也。我和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怎麽又在朝廷面前保我去下西洋?衹有一件,我若是去,不象個和尚家的勾當;我若是不去,佛門又不得作興。”沉吟了一會,設了一計,叫聲:“家主僧上來,吩咐本山大小和尚都要得知,今日朝廷有一道旨意,有一面金牌,欽差的就是張天師,特來此中取我進朝,去下西洋取其國璽。天師心懷不良之意,我設一個妙計搪抵天師。你們大小和尚依計而行,不可違拗,誤事不便。”衆和尚齊聲唸上一聲“阿彌陀佛”,說道:“子們誰敢執拗。”長老對了家主僧附耳低聲說道:“如此如此。”長老起身便走。徒弟非幻、徒孫雲谷兩個說道:“師父也教我們一教,卻好回復天師的話語。”長老道:“你兩個跟我來也。”一個師父,一個徒弟,一個徒孫,慢搖慢擺,一直擺到那海潮觀音殿裏去了。師父坐在上面入定,徒弟坐在東一首入定,徒孫坐在西一首入定。正是:
蕭寺樓臺對夕陰,淡煙疏霧散空林。風生寒渚白蘋動,霜落秋山黃葉深。雲盡獨看晴塞雁,月明遙聽遠村砧。高人入定渾閒事,一任縱橫車馬臨。
卻說張天師收了雲霧,卸卻草龍,落將下來,撇過五台山,竟投文殊師利的古寺而來。纔進得寺門,天師高聲叫道:“聖旨已到,和尚們快排香案迎接開讀。”只見走出一干僧人來,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長長矮矮,一個人一個白瓢帽,一個人一身麻衣,一個人腰裏一條草索,一個人腳下一雙草結的履鞋,大家打夥兒擡著佛爺爺面前的一張供桌,就是佛爺爺座前的花瓶,就是佛爺爺座前的香爐,迎接聖旨。天師大怒,駡說道:“你這和尚家,這等意大,你們終不然不服朝廷管罷。”衆和尚說道,“怎麽說個不服管的話?”天師道:“既是服管,你寺裏還有一個爲首的僧人叫做個金碧峰,怎麽不來迎接?你們這些衆和尚,怎麽敢這等披麻帶孝出來?”衆僧說道:“欽差老爺息怒,實不相瞞,金碧峰是我們的師祖師父,我們是他的徒子徒孫。”天師道:“他怎麽不來迎接聖旨?”衆僧說道:“他前日來到南京,和欽差老爺賭勝,受了老爺許多的氣,回來本寺,轉想轉惱,不期昨日三更時分,歸了西天。”天師道:“你看他這等的胡說!他是個萬年不能毀壞之人,怎麽會死?”衆僧說道:“欽差老爺不信,現今停柩在方丈裏面。”天師心上卻有幾分不信,拽起步來,望方丈裏面競走。
走進方丈門來,果真的一口棺材,棺材蓋上釘了四個子孫釘,棺材頭上搭了一付孝幔,棺材面前燒了一爐香,點了兩枝蠟燭,供獻了一碗齋飯。天師見之,大笑了一聲,說道:“金碧峰不知坐在那裏,把這個假棺材反來埋我哩!”衆僧道:“棺材怎麽敢有假的?”天師道:“既不是假的,待我打開來看看。”說聲:“打開來看看。”嚇得那些僧人面面相覷。天師心下越加狐疑,叫聲:“著刀斧過來。”連叫了兩三聲,衆僧人沒奈何,只得拿刀的奉承刀,拿斧子的奉承斧子。天師叫聲:“開棺!”沒有那個和尚敢開。天師叫著這一個開,這一個說道:“我是個徒弟,敢開師父的棺材?”叫著那一個開,那一個說道:“我是個徒孫,敢開師公的棺材?”天師看見你也不開,我也不開,心裏全是疑惑,自家伸出手來,舉起個斧子。好個天師,兩三斧子,把個棺材劈開來了,開了看時,佛家有些妙用,端的是個金碧峰,條條直直,睡在裏面。天師道:“敢是活的睡在裏面謊我們?”伸隻手到裏面去摸一摸,只見個金碧峰兩隻眼閉的緊如鐵,渾身上冷的冷如雪,果真是個死的。天師心上又生一計,說道:“怕他敢是個閉氣法?我若是被他籠絡了,不但辜負了數千里而來,且又便饒了他耍著寡嘴。我不如削性加上他一個楔,免得個他日噬臍,悔之無及!”
只見衆和尚說道:“欽差老爺,你眼見的是實了,俺們師父果真是個死屍麽?”天師面上鋪堆著那一片假慈悲來,說道:“我初見之時,只說是個假死,那曉得真個是他死了。他這今停柩在家不當穩便,我和你埋了他罷。”衆和尚說道:“怎麽要欽差老爺埋我們的師父哩?”天師道:“你們衆人有所不知,你師父在南京與我賭勝之時,蒙他饒了我的性命,我卻無以報他活命之恩,是我就在法壇之下大拜了他四拜,拜你老爺爲師。今你的老爺歸天,我該有一百日緦麻之服。我有服的師弟,肯教他暴露屍骸,死而不葬?故此你們也趁我有這裏,大家安埋了他,豈不爲美!”天師是個欽差,他說的話那個敢執拗他的?只得是奉承他二八分。衆和尚說道:“但憑欽差老爺。”內中有個不開口的,各人有各人的忖度。天師道:“你這個禪寺,可有一所祖隴麽?”衆和尚道:“有一所祖隴。”天師道:“在那裏?”衆和尚道:“就近在山門左側百步之內。”天師道:“傍祖安葬,這也是個人情之常。”衆和尚道:“但憑欽差老爺就是。”天師道:“我與你三五個知事的,先到祖隴上定個嚮,點個穴,誅個茅,破個土,築個坑,砌個塘。你衆人在寺裏,照依每常舊例出殯而來。”天師領了幾個和尚,先到祖墳上去了。其餘的這些和尚,在寺裏敢違背了天師的號令?只得擡出柩來,哭了幾聲師父,動了幾下響器,列了幾對幢幡,張了一雙寶蓋上來。
卻說天師到了那祖墳上,親自點了一個穴,直點在祖墳後高岡之上。衆和尚道:“恐怕忒上了些,于天罡有損。”天師道:“碧峰老爺他不比甚麽凡僧,埋得高,纔照得西天近。”及至築坑砌壙,天師站著面前,吩咐工人方圓廣闊止用三尺,直深卻用一丈。衆和尚道:“欽差老爺,這個坑卻築得有些不尲尬。”天師道:“你們有所不知,碧峰老爺是個聖僧,葬埋之法自與凡僧不同。”及至紖棺入土,天師又揭開棺材來,看了長老的屍首,他便親手紖著,把個棺材頭先下,棺材腳嚮上,倒豎著在那坑裏。衆和尚道:“欽差老爺,這卻不是倒埋了?”天師道:“你們都是些俗人之見,有所不知。把他的兩腳朝天,卻不是踏著雲,躡著霧,輪動就是天堂?若是兩腳朝地,起步就蹉了地獄。我這個都是葬埋聖僧之法,載在典籍,你們莫嫌知事少,只欠讀書多。”衆和尚也衹有家主僧心裏好笑,其餘的心裏吃惱。好笑的心上解悟,說道:“天師空費了這一段心機。”吃惱的不曾解悟,說道:“天師不該這等樣兒待我師父。”怎麽家主僧心上解悟?原來碧峰長老預先曉得天師到來,預先曉得天師來時有個不良之意,故此叫過家主僧來,附耳低聲,教他見了天師,只說是師父死了;又曉得天師不肯準信,教他到山門之外鄰居家裏,借了一口壽材,停柩在于方丈之內;又曉得天師一定要開棺騐屍,又教他把師父的九環錫杖,安在裏面;又曉得天師要倒埋他,教他不要違拗,憑他怎麽樣兒處分。這都是將計就計,佛爺運用之妙。
碧峰長老領了一個徒弟,又一個徒孫,坐在海潮殿上,高張慧眼,瞧著那個天師那麽鬼弄鬼弄,猛然間大發一笑,說道:“喜得我還是一個假死,若是真死,卻不被他倒埋了我!”非幻道:“倒埋了卻待何如?’’長老道:“自古說得好,大丈夫頂天立地,終不然頂地立天。”雲谷道:“我和你怎麽樣兒處分他?”長老道:“有個甚樣兒處他?我和你先到南京,見了聖上,教他個一籌不展,滿面羞慚。”好個碧峰長老,金光一聳,帶著徒弟徒孫,直衝南京,來見聖上。
張天師還不解其中的緣故,倒埋了碧峰,服了這口氣,心上老大的寬快。即時間出了文殊寺,離了五台山,諷起真言,宣動神咒,跨上草龍,雲慘慘,霧騰騰,起在半天之中,竟轉南京而來。
卻說五更三點,萬歲爺升殿,文武百官進朝。正是:
月轉西山回署色,星懸南極動雲朅。千年瑞鶴臨丹地,五色飛龍繞赭袍。閶闔殿開香氣杳,崑崙臺接觔聲高。面官敬撰中興頌,濟濟瑤宮上碧桃。
卻說萬歲爺升殿,文武百官進朝。碧峰長老到了南京,收了金光,把個徒子、徒孫安頓在會同館裏,自家竟到午門外來聽宣。只見萬歲爺和那文武百官,商議了幾宗國事,裁定了許多朝政。黃門官奏道:“前日在雲路丹墀裏面和張天師賭勝的和尚,戴著瓢帽,穿的染衣,一手缽盂,一手禪杖,站在午門之外,口口稱道聽宣。”聖旨道:“宣字輕了些。不可說宣他,只可說請他。”當駕官傳旨道:“請長老進朝。”那長老照舊時大搖大擺,擺將進朝,見了龍駕,也不行禮,只是打個問訊,把個手兒略節舉了一舉。朝廷待他比初見時老大不同,著實是十分敬重他了,請到金鑾殿上,賜他一個繡墩坐下,稱他爲國師,說道:“朕有金牌淡墨,差著天師前到國師的大刹禪林,可曾看見麽?”長老道:“說起天師來,一言難盡。”萬歲爺道:“怎麽叫做一言難盡?”長老道:“天師雖則是受了欽差,賫了旨意,捧了金牌,來到貧僧荒寺。這都是萬歲爺的鈞命,他也是出于無奈。若還他的本心,到底是個敬德不服老。貧僧深知其心,是貧僧略使了些小手段,教小徒以生作死回了他。他開了貧僧的棺,騐了貧僧的屍,他就趁著這個機會兒,把貧僧倒埋了,纔下山來。”萬歲爺道:“這個怎麽使得!埋人不如埋己。”
道猶未了,黃門官奏道:“張天師在午門外聽宣。”長老道,“萬歲爺,著臣另坐在那裏,且看天師進朝怎的繳旨,怎的回話。”聖旨道:“叫當值的引這個國師到文華殿上打坐,另有旨來相請。”長老去了,方纔傳下旨意,宣進天師。只見天師頭戴的三梁冠,身穿的斬衰服,腰繫的草麻縧,腳穿的臨江板,做個哭哭啼啼之狀,走進朝來。萬歲爺明知其情,故意問他說道:“天師,你這重服還是何人的?若論憲綱,除是父母的嫡喪,見朕乞求諭葬,乞求諭祭,方纔穿得重服進朝;若是外孝,再沒有個戴進朝來之理!”天師道:“小臣的孝服是家師的。”萬歲爺道:“怎麽師父也有這等的重孝?”天師道:“天地君親師,人生于三,事之如一。故此小臣爲著家師,戴此重孝。”萬歲爺道:“是那一位令師?朕聞得卿是家傳的本事,並不曾從遊著甚麽令師。”天師道:“就是前日賭勝的金碧峰家師。”萬歲爺道:“你兩家誓不兩立,豈有個從他爲師之理?”天師道:“自從前日賭勝,蒙他饒了臣的六陽首級,是臣望空大拜了四拜,拜他爲師。”萬歲爺道:“金碧峰是你的師,你戴的是金碧峰的孝,終不然金碧峰有甚麽不測之變?”天師道:“金碧峰歸到五台山文殊寺,半夜三更西歸去了。”萬歲爺道:“你去時可曾見他面麽?”天師道:“去遲了些,不曾得相見。”萬歲爺道:“你怎麽樣盡個禮兒?”天師道:“小臣說那一切拜哭之禮,俱屬虛文。自古道,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今日碧峰家師已死,臣無以爲情,只得替他傍祖安葬,是小臣和他親自定的嚮,點的穴,誅的茅,破的土,築的坑,砌的壙,安葬了他,然後回轉南京,今日見駕。”萬歲爺道:“金碧峰和你驟面相識,今日無常,你倒殯葬了他,你如今受了朝廷的高官顯爵,享了朝廷的大俸大祿,朕有一日有所不免,你卻怎麽樣兒相待朕來?”天師那曉得萬歲爺的意思,只要奉承得萬歲爺的喜懽,高聲答應道:“萬萬年龍歸滄海,即如待師父一同。”萬歲爺道:“似這等說起來,連朕也要倒埋了!”天師聽知得“倒埋”兩個字,把那連燒四十八道飛符的汗,又嚇出來了。
萬歲爺道:“天師,你也不要吃驚,衹有一件,沒有了這個和尚,怎麽得這個傳國璽歸朝?”天師道:“沒有了這個人,委是難得其璽。”萬歲爺道:“是的和尚可去得麽?”天師道:“除了金碧峰之外,再沒有這等一個僧人。”萬歲爺道:“你昨日到五台去了,又新到了一個和尚,也道你不合滅僧,也要與你賭勝。”天師心裏想道:“這莫非是我命裏犯了和尚星剗度?不是剗度,怎麽去了一個,又來一個?”朝著聖上問道:“這新來的和尚,現在那裏?”聖上道:“現在文華殿打坐。”天師道:“宣來與臣相見何如?”聖上道:“你再不可又與他賭甚麽勝。”天師道:“謹遵明旨,再不敢有違。”
金鑾殿上傳下一道旨意,徑到文華殿宣出一個和尚來。那和尚遠遠的走將來,這天師遠遠的就認得了。卻認得是個甚麽人?原來是天師的家師,已經倒埋了的。天師認得是個金碧峰,羞慚滿面,冷汗霑衣,心裏想道:“這和尚分分明明是我倒埋了他的,如何又會起來?”長老看見天師,問道:“天師,你這渾身重孝,爲著那個來?”天師無言可答,急急的除了梁冠,脫了斬服,解了孝縧,忙忙的簪上道冠,披了法服,圍了軟帶,合著掌,望長老盡禮,也學僧家打個問訊。長老道:“你既是我的徒弟,你怎麽不拜我?”天師道:“弟子低頭便是拜。”長老道:“徒弟倒埋師父,得其何罪?”天師滿口只說:“是,不敢,不敢!”長老道:“倒埋還是報德,還是報仇哩?”天師道:“今後弟子再不敢胡爲,望乞赦罪。”
聖上道:“國師請坐,朕有一事請問。”長老坐下了,回復道:“願聞。”聖上道:“國師俗姓金,禪號碧峰,可是哩?”長老道:“是姓金,是號碧峰。”聖上道;“朕常見出家人鬚髮落地,國師何爲落髮留髯?”碧峰長老道:“貧僧落髮除煩惱,留鬚表丈夫。”萬歲爺聽見他這兩句話,心下老大的重他,卻就把個下西洋的事央浼他了,說道:“朕請國師進朝,有一事相說。”長老道:“悉憑聖旨。”萬歲爺道:“朕有傳國玉璽陷在西洋,曾有陰陽官奏朕,說道:‘帝星出現西洋。’這如今要到西洋取其國璽,須煩國師下海去走一遭,國師肯麽?”長老道:“須是天師纔去得。”天師道:“還是國師纔去得哩!若論小臣祖宗傳授的,不過是些印劍符水,止可驅神役鬼,斬妖縛邪而已。若是前往西洋,須索是斬將搴旗,登先陷陣,旗開取勝,馬到成功,纔不羞辱了朝命,小臣怎麽去得!”長老道:“貧僧是個軟弱法門,就衹會看經唸佛。況且領兵動衆,提刀殺人,卻不是個和尚幹的勾當。”聖旨道:“怎麽要國師領兵統衆,提刀殺人?只求國師前去,大作一個主張便足矣。”長老道:“既是只要貧僧做個證明功德,貧僧怎敢有違。只是天師也躲不得個懶。”聖上道:“天師也要他去。”天師道:“小臣去了,龍虎山中沒有了人。”長老道:“天師之言差矣!豈不聞‘爲國忘家不憚勞’?”只這一句話兒不至緊,把個天師就撐得他啞口無言,只得應聲道:“去,去。”聖旨道:“此去西洋有多少路程?”長老道:“十萬八千有零。”聖旨道:“此去西洋從旱路便,從水路便?”長老道:“南朝走到西洋國並沒有旱路,衹有水路可通。從水路便。”聖旨道:“此去路程,國師可曉得麽?”長老道:“略節曉得些。”聖旨道:“國師曉得路程,還是自家走過來?還是書上看見來?”長老道:“貧僧是個遊腳僧,四大部洲略節也都是過來。”聖上聽見他說四大部洲都已走遍了,心上老大驚異他,說道:“走遍四大部洲有何憑據?”長老道:“有一首律詩爲證。”聖旨道:“律詩怎麽講?”長老道:
“踏遍紅塵不計程,看山尋水了平生。已經飛錫來南國,又見乘杯渡北溟。花徑不知春坐穩,松林未許夜談清。擔頭行李無多物,一束詩囊一藏經。”
聖旨道:“國師既是記得這些路程,可略節說來與朕聽著。”長老道:“天師也是曉得的,相煩天師說罷。”天師道:“我已曾說過來。”聖旨道:“雖說過來,朕久已忘懷了。”長老道:“口說無憑。貧僧有個小經折兒奉上朝廷龍眼觀看。”聖旨道:“接上來。”長老雙手舉起來,奉上朝廷。
聖上接著,放在九龍金案上,近侍的展開,龍眼觀看,只見一個經折兒盡是大青大綠妝成的故事。青的是山,山就有行小字兒,注著某山。綠的是水,水就有行小字兒,注著某水。水小的就是江,江有行小字兒,注著是某江。水大的是海,海有行小字兒,注著某海。一個圈兒是一國,圈兒裏面有行小字兒,注著某國。一個圈兒過了,再一個圈兒,一個圈兒裏面,一行小字兒,注著某國某國。畫兒畫得細,字兒寫得精。龍顏見之,滿心懽喜,說道:“國師多承指教了!萬里江山,在吾目中矣!”叫聲:“近侍的,你接著這本兒,把路程還唸一遍與我聽著。”長老道:“還是貧僧來唸。”聖上道:“從上船處就說起。”長老道:“上船處就是下新河洋子江口,轉過來就是金山。”聖上道:“這金山的水,就是天下第一泉了?”長老道:“便是。過了金山,就出孟河;過了孟河,前面就是紅江口;過了紅江口,前面就是白龍江;過了白龍江,前面卻都是海。舟船望南行,右手下是萬歲的錦繡乾坤浙江、福建一帶;左手下是日本扶桑。前面就是大琉球、小琉球。過了日本、琉球,舟船望西走,右手下是兩廣、雲貴地方;左手下是交趾。過了交趾,前面就是個軟水洋;過了軟水洋,前面就是個吸鐵嶺。”萬歲道:“怎麽叫做個吸鐵嶺?”長老道:“這個嶺生于南海之中,約五百餘里遠,周圍都是些頑石坯。那頑石坯見了鐵器,就吸將去了,故此名爲吸鐵嶺。”聖旨道:“水底下可有這個吸鐵石麽?”長老道:“這五百里遠近,無分崖上水下,都是這個吸鐵石子兒。”聖上道:“明日我和你下西洋,舟船卻怎麽過去?”長老道:“也曾自有個過的。”聖上道:“多謝國師,但不知那個軟水洋還是怎麽樣兒的?”長老道:“這軟水洋約有八百里之遠,大凡天下的水都是硬的,水上可以行舟,可以載筏,無論九江八河、五湖四海,皆是一般。惟有這個水,其性軟弱,就是一匹毛,一根草,都要著底而沉。”聖上道:“似此軟水,明日要下西洋,卻怎麽得過去?”
卻不知這個軟水還是過得去,還是過不得去;卻不知碧峰長老有擔當過這個軟水,沒有擔當過不得這個軟水,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雨足江潮水色新,碧琉璃滑淨無塵。潮回萬頃鋪平觳,風過千層簇細鱗。野鷺沙鷗急出沒,紅蘋紅蓼倩精神。個中浩蕩無窮趣,都屬中流舉釣人。
這詩是于忠肅公秋水的詩,見得天下的水,都不似那個軟水。
卻說聖上聽得這個軟水,心上也有半分兒不喜,問說道:“似此軟水,明日要下西洋,卻怎麽得過去?”長老道:“貧僧也曾有個過的。”天師忽然搶著說道:“佛門軟弱,弱水也是軟弱,兩個都是一家,故此有個道理。”長老道:“不因軟弱,不得倒埋。”天師不覺的赤面通紅了,說道:“這又是舊文章來了。”聖旨道:“過了軟水洋,前面何如?”長老道:“軟水洋以南,還是南膳部洲;軟水洋以西去,卻是西牛賀洲了。”聖上道:“西牛賀洲是個甚麽地方?”長老道:“就卻叫做西洋國。”聖上道:“既叫做西洋,就在這裏止了。”長老道:“西洋是個總名,其中地理疆界,一國是一國,乞龍顏觀看這個經折兒,就見明白。”聖上起頭一看,纔看見這一十八國,說道:“原來卻有這許多國土也。”長老道:“可知哩!第一國,金蓮寶象國;第二國,爪哇國;第三國,女兒國;第四國,蘇門答刺國;第五國,撒發國;第六國,淄山國;第七國,大葛蘭國;第八國,柯枝國;第九國,小葛蘭國;第十國,古俚國;第十一國,金眼國;第十二國,吸葛刺國;第十三國,木骨國;第十四國,忽魯國;第十五國,銀眼國;第十六國,阿丹國;第十七國,天方國;第十八國,酆都鬼國。”經折兒已自開得清,長老口裏又說得明。說得個萬歲爺心神飛度西洋國,恨不得伸手撾將玉璽來,說道:“國師,西洋的路程,朕已知道了,這個經折兒朕收下。卻不知下西洋還用多少官員?還用多少兵卒?你說來與朕聽著。”長老道:“下西洋用多少官員,用多少兵卒,貧僧也有一個小經折兒奉上朝廷,龍顏觀看。”聖旨道:“好,好,好。原來國師也有個經折兒,快接上來。”長老雙手舉起來,奉與聖上。
聖上接著,放在九龍金案上,近侍的展開,龍眼觀看。只見這個經折兒卻沒有那大青的的顏色,也沒有那大綠的妝點,只是素素淨淨幾行字兒。聖上叫聲道:“近侍的,按著這個本兒上的字,唸一遍與我聽著。”近侍的唸著,說道:“第一行,‘計開’二字。第二行,總兵官一員,掛征西大元帥之印。第三行。副總兵官一員,掛征西副元帥之印。第四行,左先鋒一員,掛征西左先鋒大將軍之印。第五行,右先鋒一員,掛征西右先鋒副將軍之印。第六行,五營大都督:中都、左都、右都、坐都、行都,各掛征西大都督之印。第七行,四哨副都督:參將、遊擊、都事、把總,各掛征西副都督之印。第八行,指揮官一百員。第九行,千戶官一百五十員。第十行,百戶官五百員。第十一行,管糧草戶部官一員。第十二行,觀星斗陰陽官十員。第十三行,通譯番書教諭官十員。第十四行,通事的舍人十名。第十五行,打幹的餘丁十名。第十六行,管醫藥的醫官醫士一百三十二名。第十七行,三百六十行匠人,每行二十名。第十八行,雄兵勇士三萬名有零。第十九行,神樂觀道士二百五十名。第二十行,朝天宮道士二百五十名。”唸畢,聖上道:“原來國師是個‘法演三千界,胸藏百萬兵。’”萬歲爺心上老大的驚異他,說道:“還有天師當任何職?當填注在那行?”長老道:“天師照舊官銜,管理軍師事務,不必另加官職,故此不曾填註名姓。”萬歲父道:“國師當任何職?當填注在那行?”長老道:“貧僧只好做個證明功德,故此不曾填註名姓。”萬歲爺道:“既是國師與天師不肯填註名字,料應是不敢把個官職相煩,這的朕不相強。只是明日出師之時,斬妖縛邪,在天師身上;扶危濟難,在國師身上。彼此都要用心竭力,馬到功成,旗開得勝,不負今日倚託之重,纔稱朕心。”長老道:“貧僧和天師各當效力,不費聖心。”
萬歲爺道:“下西洋的路程,有了一個經折了,朕已知道了。下西洋的官員兵卒,又有一個經折兒,朕又知道了。只是國師說道:‘南朝去到西洋並無旱路,衹有水路可通。’既是水路,雖則是個船隻,還用多少?還是怎麽樣的製度?國師,你心上可曾料理一番麽?”碧峰長老道:“過洋用的多少船隻,怎麽樣兒製度,貧僧也有一個經折兒奉上朝廷,龍眼觀看。”聖旨道:“妙,妙,妙。原來也有一個經折兒,快接上來。”長老雙手舉起來,奉與聖上。
聖上接著,放在九龍金案上,近侍的展開,龍眼觀看。只見這個經折兒又是大青大綠的故事。青的畫得是山,綠的畫得是海,海裏畫得是船,船又分得有個班數,每班又分得有個號數,不知總是多少班數,每班有多少號數。今番萬歲爺一天好事喜中喜,滿紙雲煙佳更佳,不叫近侍的來觀,只是龍眼親自觀看。只見頭一班畫的船,約有三十六號,每隻船上有九道桅。那小字兒就填著說道:“寶船三十六號,長四十四丈四尺,闊一十八丈。”第二班畫的船約有一百八十號,每隻船上有五道桅。那小字就填著道:“戰船一百八十號,長一十八丈,闊六丈八尺。”第三班畫的船隻,約有三百號,每隻船上有六道桅。那小字兒就填著說道:“坐船三百號,長二十四丈,闊九丈四尺。”第四班畫的船,約有七百號,每隻船上有八道桅。那小字兒就填著說道:“馬船七百號,長三十七丈,闊一十五丈。”第五班畫的船,約有二百四十號,每隻船上有七道桅。那小字兒就填著說道:“糧船二百四十號,長二十八丈,闊一十二丈。”船五班,共計一千四百五十六號,每一號船中間,有明三暗五的廳堂,有明五暗七的殿宇。每一號船上面,有三層天盤,有一層天盤裏面擺著二十四名官軍,日上看風看雲,夜來觀星觀斗。
這個經折兒萬歲父看了,心上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怎見得一則以喜?因有了這個船隻,卻就到得西洋;到得西洋,卻就取得國璽,這不是個一則以喜?卻這個船數又多,製作又細,費用又大,須是支動天下一十三省的錢糧來纔方夠用,這不是個一則以懼?萬歲爺終是取璽的心勝,不怕他甚麽事幹得不成。
此時已自是落日銜山,昏鴉逐隊,聖旨一道,百官散班,著僧錄司迎送國師到于長干上刹,各住持輪流供應;著道錄司迎送天師到于朝天宮,各道官輪流供應。萬歲爺退回乾靜宮,心裏有老大的費想。怎麽費想?卻說這個下西洋的事務重大,用度浩繁,一行一止,都在萬歲父的心上經緯。到了九龍繡榻之上,睡不成寐,只見更又末,夜又長,果真是:
秋夜長,殊未央。月明白露澄清光,層城綺閣遙相望。川無梁,北風受節雁南翔,崇蘭委質時菊芳。鳴環曳履出長廊,爲君秋夜搗衣裳。纖羅對鳳凰,丹綺雙鴛鴦,調砧亂杵思自傷。征夫萬里戍他鄉。鶴關音信斷,龍門道路長。君在天一方,寒衣徒自香。
萬歲父睡不成寐,叫起近侍的來,開了玲瓏八窻,捲起珠簾絳箔,只見萬里長空一輪明月,果真是:
三五月華流煙光,可憐懷歸道路長。逾江越漢津無梁,遙遙思永夜茫茫。昭君失寵辭上宮,蛾眉蟬娟臥氈穹。胡人琵琶彈北風,漢家音信絕南鴻。昭君此時怨畫工,可憐明月光膧朧。節既秋兮天嚮寒,沅有漪兮湘有瀾。沅湘糾合渺漫漫,洛陽才子憶長安,可嶺明月復團團。逐臣戀主心彌恪,棄妾忘君情不薄。已悲芳歲徒淪落,復恐紅顏坐銷鑠。可憐明月方照灼,嚮影傾身比葵藿。
一輪明月不至緊,還有一天星斗,燦燦爛爛,果真是:
萬物之精爲列星,庶民象兮無氣英。認綽約兮其樃槍,瞻瑤光兮其玉繩。歌既稱兮列重耀,傳嘗聞兮還夜明。牽牛服箱兮不以,今夕在戶兮識取。辰參主兮爲晉商,箕畢分兮見風雨。爲張華兮而見拆,感仲尼兮以常聚。中方定兮作楚宮,三五彗兮彼在東。子韋識宋公之德,史墨知吳國之兇。軒轅大電兮繞樞,白帝華渚兮流虹。東井漢祖兮興起,梁沛曹公兮居止。驚嚴光兮帝共臥,笑戴逵兮自求死。息夫指之兮獲罪,巫馬戴之兮出治。燦連貝兮倚莎蘿,授人時兮命羲和。二使兮隨之入蜀,五老兮觀之遊河。歲則降靈于方伯,昴則淪精于蕭何。清爲柳兮濁爲畢,亂如雨兮隕如石。天錢瞻兮于北落,老人指兮于南極,任彼彗光兮竟天,然而聖朝兮妖不勝德。
萬歲爺對月有懷,因星有感,龍腹中猛然間想起一樁事來了,急傳旨意,宣上印綬監掌印的太監來。這叫做是個“殿上一呼,階下百諾”,旨意已到,誰敢有違。只見印綬監掌印的太監即時來到,跪著珠簾之外聽旨。萬歲爺道:“你是印綬監掌印的太監麽?”太監道:“奴婢是印綬監掌印的太監。”萬歲爺道:“你監裏可有餘剩的金銀印信麽?”太監道:“本監並沒有個餘剩的金印銀信。”萬歲爺道:“我原日過南京之時,四十八兩重的坐龍金印,有若干顆數;五十四兩重的站虎銀印,有若干顆數;三十六兩重的螭虎印、走蛟印、盤蛇印、電髯印,龜紐印、鰲魚印、蝦鬚印,也不計其數。你職掌印綬,怎麽訊得一個沒有印?”太監道:“本監職掌印綬,俱是奉爺爺聖旨,禮部關會,篆文旋時,鑄成一個印,旋時鐫上幾個字,這卻都是新的,並沒有個舊時印信。”萬歲爺道:“我這舊時的印信,從那裏去了?”太監道:“即是舊時的印信,俱屬寶貝,敢在寶藏庫裏麽?”聖旨道:“急宣寶藏庫的庫官來。”原來寶藏庫設立在內殿,掌管的不是個庫官,也是個太監。一聲有旨,只見寶藏庫內太監飛星而來,磕頭如搗蒜,連聲稟道:“爺喚奴婢有何旨意?”萬歲爺道:“你寶藏庫裏,可有舊時的金、銀、銅、鐵的印信麽?”太監道:“有,有,有。”萬歲爺道:“你快把那四十八兩重的坐龍金印,取過兩顆來;你再把五十四兩的站虎銀印,取過兩顆來;你再把三十六兩重的螭虎印,取過五顆來;你再把三十四兩重的虬髯印,取過四顆來。”那寶藏庫的太監即時取過許多的印來,萬歲爺吩咐印綬監太監捧著。
此時正是金鷄三唱,曙色朦朧,萬歲爺升殿,文武百官進朝。只見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聖上道:“今日文武百官都會集在這裏,朕有旨意,百官細聽敷宣。”百官齊聲道:“萬歲,萬歲,萬萬歲!有何旨意,臣等欽承。”聖上道:“朕今日富有四海之內,貴爲天子,上承千百代帝王之統緒,下開千百代帝王之將來。所有歷代帝王傳國璽,陷在西洋,朕甚憫焉,合行命將出師,掃蕩西洋,取其國璽。先用總兵官一員,掛征西大元帥之印,朕如今取出一顆坐龍金印在這裏,那一員官肯去征西,即時出班掛印。”連問了三四聲,文官鴉悄不鳴,武班風停草止。
聖上又問了一回,只見班部中閃出四員官來,朝衣朝冠,手執象簡,一字兒跪在丹陛之前。聖上心裏想道:“這四員官莫非是個掛印的來了?”心裏又想道:“這四員官人物鄙萎,未可便就征西。”當駕的問道:“見朝的甚麽官員?”那第一員說道:“小臣是欽天監五官靈臺郎徐某。第二員說道:“小臣是欽天監五官保章正張某。”第三員說道:“小臣是欽天監五官保章副陳某。”第四員說道:“小臣是欽天監五官絜壺正高某。”聖上道:“你們既是欽天監的官員,有何事進奏?”欽天監齊齊道:“臣等夜至三更,仰觀乾象,只見‘帥心入斗口,光射尚書垣’,故此冒昧仰奏天庭。”聖上道:“帥心入斗口,敢是五府裏面公侯駙馬伯馬?”欽天監齊聲道:“公、侯、駙馬、伯應在右弼星上,不是斗口。”聖上道:“莫非六部裏面尚書、侍郎麽?”欽天監說道:“尚書、侍郎應在左弼星上,不是斗口。”聖上道:“即不是武將,又不是文官,去那裏去另尋一個將軍掛帥?”欽天監道:“斗口係萬歲爺的左右近臣。”聖上道:“左右近臣不過是這些內官、太監,他們那個去征得西洋,掛得帥印?”
只見殿東首班部中,履聲咭咭,環珮琤琤,閃出一位青年侯伯來,垂紳正勿,萬歲三呼。萬歲爺龍眼觀之,只見是個誠意伯劉某。聖上問道:“劉誠意有何奏章?”劉誠意道:“小臣保舉一位內臣,征得西,掛得印。”聖上道:“是那一個?”劉誠意道:“現在司禮監掌印的太監,姓鄭名和。”聖上道:“怎見得他征得西、掛得印?”劉誠意道:“臣觀天文,察地理,知人間禍福,通過去未來。臣觀此人,若論他的身材,正是下停短兮上停長,必爲宰相侍君王;若是庶人生得此,金珠財寶滿倉箱。若論他的面部,正是面闊風頤,石崇擅千乘之富;虎頭燕頷,班超封萬里之侯。又且是河目海口,食祿千鐘、鐵面劍眉,兵權萬里。若論他的氣色,紅光橫自三陽,一生中須知財旺;黃氣發從高廣,旬日內必定遷官。”聖上道:“只怕司禮監太監老了些。”劉誠意道:“乾姜有棗,越老越好。正是:龜息鶴形,純陽一夢還仙境;明珠入海,太公八十遇文王。”聖上道:“卻怎麽又做太監?”劉誠意道:“只犯了些面似橘皮,孤刑有準;印堂太窄,妻子難留。故此在萬歲爺的駕下做個太監。”聖上道:“即是司禮監,可就是三寶太監麽?”左右近侍的說道:“就是三寶太監。”聖上道:“即是三寶太監下得西洋,掛得帥印,快傳旨意,宣他進朝。”即時傳下一道旨意。即時三寶太監跑進朝來,磕了頭,謝了旨。聖上道:“我今日出師命將,掃蕩西洋,取其國璽,要用總兵官一員,掛征西大元帥之印。劉誠意保你下得西洋,掛得帥印,你果是下得西洋麽?你果是掛得帥印麽?”三寶太監道:“奴婢仗著萬歲爺的洪福,情願立功海上,萬里揚威。奴婢是下得西洋,奴婢是掛得帥印!”聖旨道:“著印綬監遞印與他,著中書科寫敕與他。”三寶太監掛了印,領了敕,謝了恩,意投丹墀下去。有詩爲證,詩曰:
鳳凰池上聽鸞笙,司禮趨承舊有名。袍笏滿朝朱履暗,弓刀千騎鐵衣明。心源落落堪爲將,膽氣堂堂合用兵。撚指西番盡稽顙,一盃酒待故人傾。
聖上道:“征取西洋,次用副總兵官一員,掛征西副元帥之印,朕還取得有坐龍金印一顆在這裏,是那一員肯去征西,出班掛印?”又問了一聲,還不見有人答應。聖上道:“適來欽天監照見‘帥星入斗口,光射尚書垣’,司禮監是個斗口了。今番副元帥卻應在尚書垣。你們六部中須則著一個出來掛印。”道猶未已,只見右班中內出一位大臣,垂紳正笏,萬歲三呼,說道:“臣願征西,臣願掛副元帥之印。”聖上把個龍眼觀看之時,這一位大臣,身長九尺,腰大十圍,面闊口方,肌肥骨重。讀書而登進士之第,仕宦而歷諫議之郎。九轉三遷,踐樞陟要。先任三邊總制,屹萬里之長城;現居六部尚書,校八方之戎籍。參贊機條,爲鹽爲梅;中府協同,乃文乃武。堂堂相貌,說甚麽燕頷食肉之資;耿耿心懷,總是些馬革裹屍之志。正是:門迎珠履三千客,戶納貔貅百萬兵。原來是姓王名某,山東青州府人氏,現任兵部尚書。聖上道:“兵部尚書,你肯征進西洋麽?你肯掛副元帥之印麽?”王尚書道:“小臣仰仗天威,誓立功異域,萬里封侯。小臣願下西洋,小臣願掛副元帥之印。”聖旨道:“著印綬監遞印與他,著中書科寫敕與他。”王尚書掛了印,領了敕,謝了恩,竟回本班而去。有詩爲證,詩曰:
海兵儲精膽氣豪,班生彤管品虔刀。列星光射龍泉劍,瑞霧香生獸錦袍。威振三邊勳業重,官居二品姓名高。今朝再掛征西印,兩袖天風拂海濤。
聖上道:“征取西洋,要用左先鋒一員,掛征西左先鋒大將軍之印,朕取得有站虎銀印一顆在這裏,那一員任左先鋒之職,願掛大將軍之印””也一連問了幾聲,不見有個官員答應。怎麽問著個征西,偏再沒人肯答應?原來“下海”兩個字有些嚇怕人,故此文武官員等閒不敢開口。聖上又問上一聲,只見殿東首班部中閃出一位老臣來,履聲咭咭,環珮琤琤,原來是個英國公張某,直至丹墀之內,三呼萬歲,稽首頓首,奏道:“微臣保舉兩員武官,堪充左右先鋒之職。”聖上道:“朕求一個左先鋒且不可得,老卿連右先鋒都有了,這都是個爲國求賢,深得古大臣之體。但老卿保舉的還是甚麽人?”英國公道:“他兩個人都是世胄之家,將門之子。執干戈而衛社,每參盟府之勳;侍孫武以爲師,深達戎韜之略。一個虎頭燕頷,捲毛鬢,落腮鬍,長長大大,攀不倒的猛漢;一個銅肝鐵膽,回子鼻,銅鈴眼,粗粗奤奤,選得上的將軍。一個武藝高強,一任他大的鉞,小的斧,長的槍,短的劍,件件皆能;一個眼睛溜煞,賃著些遠的箭,近的錘,飛的彈,掣的鞭,般般盡會。一個站著,就是李天王降下凡塵,手裏只少一把降魔劍;一個坐下,恰如真武爺坐鎮北極,面前只少一桿七星旗。一個人如猛虎,馬賽飛龍,抹一角明幌幌、電閃旌旗日月高。一個威風動地、殺氣騰空,喝一聲黑沉沉、雷轟鼙鼓山河震。一個是姓張名計,定遠人也,現任羽林左衛都指揮之職;一個姓劉名蔭,合肥人也,現任羽林右衛都指揮之職。這兩個武官下得西洋,掛得左右先鋒之印。”聖上道:“依卿所奏。”即時傳下兩道聖意,宣上羽林衛兩員官來。羽林衛兩員官即時宣上金鑾殿。萬歲爺龍眼看來,果真的不負英國公所舉。旨意道:“著印綬監各遞一顆站虎銀印與他,著中書科各寫一道先鋒敕與他。”
兩員官各掛了印,各受了敕,各謝了恩,各回本衛而去。有詩爲證,詩曰:
英傑天生膽氣豪,先鋒左右豈辭勞。斗牛並射龍泉劍,雨露均霑獸錦袍。九陛每承皇詔寵,雙眸慣識陣雲高。此回一吸鯨波盡,歸嚮南朝讀六韜。
英國公也回本班而去。聖上道:“征取西洋,還用五營五員大都督,各掛征西大都督之印,還用四哨四員副都督,各掛征西副都督之印。印綬監有印在此,你們班部中不論文官武將,但有能征進西洋者,許即時出班掛印。”道猶未了,殿東首班部中又閃出一位老臣來,履聲咭咭,環觔琤琤,原來是定國公徐某。他直至丹墀之內,三呼萬歲,稽首頓首,奏道:“三軍之命,懸于一將,用之者不得不慎。今日征進西洋,事非小可,五營四哨又非一人,依臣所奏,許文武各官保舉上來取用。”奉聖旨:“依卿所奏,許百官即推堪任正副都督的幾十員來看。”這些文武百官奉了旨意,議舉所知五府都都督,說道:“考覈將材,本兵官的事。”打一個恭:“請兵部尚書定奪。”兵部尚書說道:“今日此舉,時刻有限,未可造次,須是你本官舉薦。”打一個恭:“請五府侯伯定奪。”定國公道:“今日選將出征,事務重大,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這如今或是那一員堪任正都督,或是那一員堪任副都督,先許五府侯伯指名推來,次用六部官簽名保結,次後本兵官裁定參詳,請旨定奪。如此再三,庶幾用不失人,前無僨事。”文武百官齊聲道:“老總兵言之有理。”即時間府中推出一員,部中簽名保結,本兵官裁定參詳。一會兒府中又推一員,部中簽名保結,本兵官裁定參詳。再推一會兒,府中又推一員,部中簽名保結,本兵官裁定參詳。再推一會兒,府中又推一員,部中簽名保結,本兵官裁定參詳。三推四保,五結六詳,七裁八定,頃刻裏把個長單填遍了。也有推了沒保結的,也有有保結過不得本兵官的。又推又保,又過得本兵官的,約有二十多員。百官俯伏丹墀,稽首頓首,奏道:“臣等舉保堪任正副都督的官員姓名,開具揭帖,進呈御覽,伏乞聖裁。”奉聖旨有點的是文武百官,欽此欽遵。
即時間奉聖旨點了的銜命而來,拜舞丹墀之下。見朝已畢,當駕的說道:“五營五員大都督,站立丹墀中左側。四哨四員副都督,站立丹墀中右側。”鴻臚寺唱名,印綬監交印,中書科付敕。只見五營五員大都督,一字兒站著丹墀中左側,四哨四員副都督,一字兒站著丹墀中右側。鴻臚寺站在班首唱名,說道:“第一營第一員大都督,姓王名堂。”便應聲道:“有!”掛了印,領了敕,謝了恩,竟投階下而去。“第二營第二員大都督,姓黃名棟梁。”便應聲道:“有!”掛了印,領了敕,謝了恩,竟投階下而去。“第三營第三員大都督,姓金名天雷。”便應聲道:“有!”掛了印,領了敕,謝了恩,竟投階下而去。“第四營第四員大都督,姓王名明。”王明應聲道:“有!”掛了印,領了敕,謝了恩,竟投階下而去。“第五營第五員大都督,姓唐名英。”唐英應聲道:“有!”掛了印,領了敕,謝了恩,竟投階下而去。有詩爲證,詩曰:
少年乘勇氣,五虎過烏孫。力盡軍勞苦,功加上將恩。曉風聽戍角,殘月倚城門。共掛征西印,鯨波漾月痕。
五營五員大都督過了,就到四哨四員副都督。鴻臚寺又唱道:“第一哨第一員,姓黃名全彦。”應聲道:“有!”掛了印,領了敕,謝了恩,竟投階下而去。“第二哨第二員,姓許名以誠。”應聲道:“有!”掛了印,領了敕,謝了恩,竟投階下而去。“第三哨第三員,姓張名柏。”應聲道:“有!”掛了印,領了敕,謝了恩,竟投階下而去。“第四哨第四員,姓吳名成。”掛了印,領了敕,謝了恩,竟投階下而去。有詩爲證。詩曰:
族亞齊安睦,風高漢武威。營門連月轉,戍角逐煙催。青海聞傳箭,天山報合圍。今朝擕劍起,馬上疾如飛。
聖上道:征取西洋,還要用指揮官一百員,千戶官一百五十員,百戶官五百員,著兵部尚書逐一推上來看,以便鑄印與他。”
卻不知聖上取到這些官有何重用處,卻不知兵部尚書取到那些官上來復旨,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十八羽林郎,戎衣事漢王。臂鷹金殿側,挾彈玉輿傍。馳道春風起,陪遊出建章。侍獵長楊下,承恩更射飛。塵生馬影滅,箭落雁行稀。薄霧隨天仗,聯翩入瑣闈。
卻說萬歲爺道:“征進西洋,還要用指揮官一百員,千戶官一百五十員,百戶官五百員,著兵部官逐一推來看,鑄印與他。”兵部尚書俯伏丹墀,稽首頓首,奏道:“陛下選將征西,事非小可,須則是個智勇具足,文武兼資,馬到功成,旗開得勝,方纔不辱滅了朝命。似此任大責重,小臣未敢擅便。”聖上道:“卿意何如?”兵部道:“依臣所奏,寬賜欽限,容臣等會同五府侯伯,教場之內嚴加考校,拔其尤者來復朝命。未讅聖意若何?”奉聖旨:“依卿所奏,限三日內回報。”即時御駕轉宮,文武百官班散。
兵部尚書歸衙,移咨五府,五府侯伯傳示各營,示仰各衛指揮,各所千、百戶、各備軍營器械馬匹,俱限明日黎明齊赴大教場內操演武藝,比較勝負。中間武藝高強,韜略嫺習,即便疏名進朝,請旨掛印,前往征西。
不覺的月往日來,就是三更五鼓,鷄唱天明。兵部尚書開了棍,搭了橋,竟投大教場而來。那些京營裏的將官,人頭簇簇、馬首相挨,不在話下。還有一班五府公、侯、伯、子、男,貂蟬滿座,弁轉疑星。只見兵部尚書進了營,各各相見,相見已畢,敘次坐下。各官投參,尚書把個投參的手本查一查,大略約有二千四百餘員。尚書心裏想道:“今日多中撈摸,想必得個好將官也。”即時上了將臺,東首扯起一桿“爲國掄材”四個大金字的旗號,西首扯起一桿“欽差選士”四個大金字的旗號。即時傳下將令:各官先試弓馬,次試弩箭,三試槍,四試刀,五試劍,六試矛,七試盾,八試斧,九試鉞,十試戟,十一試鞭,十二試鐧,十三試撾,十四試叉,十五試鈀,十六試白打,十七試綿繩,十八試套索。一十八般武藝,件件考全。這一考不至緊,把這些將官都考倒了。投參時原有二千四百餘員,及至考校已畢,把個紀錄簿兒來總一查,恰好的去了一千七百餘員,止得七百員。登簿中間,卻有張相等一十八名,現任指揮之職;鐵楞等三十六名,現任千戶、百戶之職。這兩班兒卻是與衆不同,一十八般武藝,無不精通;三略六韜,無不習熟。尚書心下十分懽喜,即時類集,表奏朝廷,只是欽限少了五十名。五府侯伯說道:“千日之長,一日之短。”一個人計上了幾個,滿了欽限,各官散場。直到明日五鼓,金鷄三唱,曙色朦朧,宮裏升殿,百官進朝。正是:
紫殿俯千官,春松應合懽。御爐香燄煖,馳道玉聲寒。乳燕翻珠綴,祥烏集露盤。宮花一萬樹,不敢舉頭看。
萬歲爺升殿,百官進朝,文武班齊,奏章已畢。兵部尚書出班俯伏,萬歲山呼,稽首頓首,奏道:“臣蒙聖恩考選諸將,考選已畢,今將堪任指揮一百員,堪任千戶一百五十員,堪任百戶五百員,具有札子上呈。”奉聖旨接上來看。聖旨看了,說道:“各官現在何處?”尚書道:“現在午門外聽宣。”奉聖旨宣進來。只見那七百五十員將官奉了聖旨,蜂湧而來,進了朝門,一字兒跪著丹墀之下。黃門官奏道:“介胄之士不拜,各官平身。”各官齊聲呼上一聲:“萬歲,萬歲,萬萬歲!”站將起來。只見:
一個個頭戴的爛金盔映日,一個個身穿的鎖子甲鋪銀。一個個扎袖兒半寬半窄,織成五綵文章;一個個縧鬚兒不短不長,斜拽三春楊柳。一個個掛一把戒手刀,夜靜青龍偃月;一個個挎一口防身劍,秋高白虎臨門。一個個掩心鏡兒明幌幌,照耀乾坤;一個個獸吞頭兒黑沉沉,鋪堆煙雨。一個個弓衣兒邊邊,早三弦,晝三弦,晚三弦,弦上擐許多的虎豹;一個個箭壺兒小小,上八洞,中八洞,下八洞,洞裏有無限的神仙。一個個遠望處,紺地勾文,虎頭連壁,赫奕兮最是英明;一個個近前時,虬龍列象,摟堞成形,炳爛兮越加壯麗。一個個擦掌摩拳,嗞牙徠齒,略略綽綽,那裏再尋這個混世魔王?一個個橫眉豎髮,鬭角拳毛,傴傴兜兜,就是生成狠的當年太歲!正是:渾身有膽能披難,奮武何人敢敵鋒?豺虎陣中驅戰馬,貔貅隊裏捉真龍。
奉聖旨:“首事的鑄印與他,協同的關防管事。”各各謝恩而退。聖上道:“征進西洋,還用管糧草的官幾員,陰陽官幾員,通譯番書官幾員,精通醫藥的醫官幾百員,醫士幾十名,該部知道。”即時戶部尚書點本部浙江司郎中某官一員進呈,欽天監點陰陽官某共十員進呈,四夷館點通譯番書某共十員進呈,太醫院點醫官一百名、醫士三十名進呈。奉聖旨:“各該到任聽調。”有詩爲證,詩曰:
耀武揚威海上洲,百官濟濟借前籌。襟據華夏未爲遠,頫仰堪輿不盡遊。任是怪禽呼姓字,何難海鳥佐朋儔。明朝來享來王日,一統車書闕下收。
聖旨道:“征進西洋,還用精兵十萬,名馬千匹,該部知道。”兵部領了招兵的旨意,太僕寺領了買馬的旨意。不旬日之間,兵部招了十萬雄兵,每日間在于教場中分班操演,就在長干門外扎了五個大營,分個中左右前後。這個“中”,卻不是留守中、武功中、濟陽中、武城中、富唂中、大寧中。這個“左”,卻不是金吾左、羽林左、府軍左、留守左、虎賁左、永清左、武功左、武驤左、騰驤左、潘陽左、神武左。這個“右”,卻不是金吾右、羽林右、燕山右、留守右、虎賁右、永清右、武功右、武驤右、義勇右、騰驤右、潘陽右。這個“前”,卻不是金吾前、羽林前、府軍前、燕山前、留守前、義勇前、忠義前、大寧前。這個“後”,卻不是金吾後、府軍後、留守後、義勇後、忠義後。他自操自演,自扎自營,只在伺候聖旨調遣。有一闋《從軍行》爲證,詩曰:
穹廬雜種亂金方,武將神兵下玉堂。天子旌旗過細柳,匈奴運數盡枯楊。關頭落月橫西裔,塞下凝雲斷北荒。漠漠邊塵飛衆鳥,昏昏朔氣聚羣羊。依稀蜀杖迷新竹,仿彿胡床識故桑。臨海舊來聞驃騎,尋河本自有中郎。坐看戰壁爲平土,近侍軍營作破羌。
兵部尚書復了招兵的本,奉聖旨:“該部嚴加訓練,俟征西之日調發。”
卻說太僕寺領了買馬的旨意,遍尋天下名馬,不旬日之間,馬已齊備了。這個馬卻不是等閒的馬,盡是些飛龍、赤兔、駿□、驊騮、紫鷰、驌驦、嚙膝、隃暉、麒麟、山子、白蟻、絕塵浮雲、赤電、絕羣、逸驃、騄驪、龍子、麟駒、騰霜驄、皎雪驄、凝露驄、照影驄、懸光驄、決波騟、飛霞驃、發電赤、奔虹赤、流金□、照夜白、一丈烏、五花虬、望雲騅、忽雷駁、捲毛騶、獅子花、玉驦騕、紅赤撥、紫叱撥、金叱撥;就是毛片,也不是等閒的毛片,都是些布汗、論聖、虎喇、合里、烏赭、啞兒爺、屈良、蘇盧、棗騮、海騮、栗色、燕色、兔黃、真白、玉面、銀鬃、香膊、青花;就是馬廄,也不是等閒的馬廄,都是些飛虎、翔麟、吉良、龍(馬某)、騶駼、駃騠、(馬宛)鸞、六羣、天花、鳳苑、荒豢、奔星、內駒、外駒、左飛、右飛、左方、右方、東南內、西南內。這個太僕寺馬匹齊集,只是伺侯旨意發落。有一闋《天馬歌》爲證,詩曰:
漢水揚波洗龍骨,房星墮地天馬出。四蹄蝶躞若流星,兩耳尖流如削竹。天閒十二連青雲,生長出入黃金門。鼓鬃振尾恣偃仰,食粟何以酬主恩。豈堪碌碌同凡馬,長鳴噴沫奚官怕。入爲君王駕鼓車,出爲將軍靜邊野。將軍與爾同死生,要令四海無戰爭,千古萬古歌太平!
太僕寺復了買馬的旨意,奉聖旨:該本衙門牧養,俟征西之日發落。”明日萬歲爺升殿,百官進朝,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一道聖旨,竟往長干寺宣國師進朝。
卻說金碧峰在長干寺裏領著非幻徒弟、雲谷徒孫,更有本寺飲定上人、古聸上人、廣宣上人、靈聰上人、元敘上人,講經說法,正果朝元。忽聞得聖旨召,你看他:頭戴的瓢兒帽,身穿的染色衣,一手缽盂,一手禪仗,大搖大擺,擺上金鑾殿來。萬歲爺看見個碧峰長老遠來,忙傳聖諭,著令當駕的官看下繡墩賜坐。長老見了萬歲,打個問訊,把個手兒拱一拱。聖上道:“不見國師,又經旬日。”長老道:“貧僧知得上位連日有事,選將練師,招軍買馬,故此不敢擅自進朝,恐妨軍國重務。”聖上道:“但說起個選將練師,我心上就有許多不寬快處。”長老道:“爲何有許多不寬快處?”聖上道:“枉了我朝中九公、十八侯、三十六伯,都是位居一品,祿享千鐘,績紀旗常,盟垂帶礪,一個個貪生怕死,不肯征進西洋。”長老道:“怎見得不肯征進西洋?”聖上道:“是我前日當朝廷之上,取了幾顆四十八兩重的坐龍金印,並沒有一個公、侯、伯肯出班掛印征西。”長老道:“這正使合該是司禮監太監,協同合該是兵部尚書。”聖上道:“國師是何高見?”長老道:“貧僧夜觀乾象,只見帥星入斗口,光射尚書垣。”聖上道:“欽天監也曾說來,但不知這斗口可是三寶太監麽?”長老道:“是誰保舉三保太監來?”聖上道:“是劉誠意保舉的。”長老道:“欽天監該連升他三級,劉誠意該進爵公侯。”聖上道:“怎見得欽天監該連升他三級,劉誠意該進爵公侯?”長老道:“欽天監陰陽有準,劉誠意天地無私。”聖上道:“欽天監陰陽有準,這個是了,怎見得劉誠意天地無私?”長老道:“滿朝文武百官,俱征不得西洋,止有三寶太監下得西洋,征得番,這是個天造地設的。劉誠意直言保舉,卻不是個天地無私?”聖上道:“怎見得三寶太監下得海,征得番?”長老道:“三寶太監不是凡胎,卻是上界天河裏一個蝦蟆精轉世。他的性兒不愛高山,不愛旱路,見了水便是他的家所,故此下得海,征得番。”聖上道:“怎麽兵部尚書去得?”長老道:“兵部尚書也不是個凡胎,卻是上界白虎星臨凡。有了這個虎將鎮壓軍門,方纔個斬將搴旗,摧枯拉朽。”
萬歲聽見這兩個元帥都是天星,心裏想道:“世上那裏有這許多的天星?只怕明日征西洋有些做話吧。”忙問道:“左右先鋒,國師可曾知道?”長老道:“貧僧知道。”聖上道:“國師何事得知道?”長老道:“貧僧都是個未卜先知的。”萬歲爺心裏想道:“原來這長老未卜先知哩!”問道:“既是國師未卜先知,這兩個先鋒可去得麽?”長老道:“這兩個先鋒不但只是去得,還是老大吃緊處。”聖上道:“敢是個吃緊的天星麽?”長老道:“這兩個人雖不是個天星,卻是個吃緊處相生相應。”聖上道:“怎叫做個相生相應?”長老道:“三寶太監是個蝦蟆精,這個張計號做東塘,這個劉蔭號做個西塘。蝦蟆見了塘,你說他伏水土不伏水土?況兼有了西塘,就保管得他前往西洋;有了東塘,又保管得他轉歸東土。這卻不是個吃緊處相生相應呵!”萬歲爺道:“其餘諸將可都是個天星麽?”長老道:“一言難盡,天機怕泄,明日征西之後,上位責令欽天監注記某日某星現某方,貧僧到西洋去做證明功德,也立一項文薄,填寫著某日某人出陣,某日某人出陣。等待回朝之日,兩家登對,便知道某人是某星,龍目觀之,纔見明白。”聖上道:“這也是國師慎密處,朕不相強。只是眼目下軍馬俱已齊備,定船的事體,國師上裁。”長老道:“這個寶船事非小可,須則戶部支動天下一十三省的錢糧,工部委官欽採皇木。卻又要順天之時,因地之利,擇一個吉日良時,蓋一所寶船官厰,卻纔用得人官之能,盡得物曲之利。把個三百六十行的匠作選上加選,精上要精,動日成功,刻期完件,這叫做個‘要取驪龍項下珠,先須打點降龍手’。”萬歲爺沉思了半晌,說道:“朕有個處分了。目今蓋造皇宮,錢糧木料俱已齊備,權且大工停止,把這錢糧木料都移到寶船厰來,彼此有益,民不知勞。”長老道:“上位言唸上民,社稷之福。無敵于天下者,天吏也。此去西洋,百戰百勝,都在上位這一念愛民心上得來。”萬歲爺聽知個百戰百勝,滿心懽喜,說道:“全仗國師指點。”
即時傳下旨意,大工暫止,轉將前項錢糧木植,盡赴寶船厰聽用。該部知道。又傳出一道旨意,竟往朝天宮宣張天師進朝,選擇吉日良時,以便起工。又傳出一道旨意,著船政分司踏勘寬闊去處,蓋造寶船厰一所。又傳出一道旨意,著匠作精選三百六十行的匠人,類齊聽用。聖旨已出,誰敢有違?只見張天師親自進朝,具上一個章疏,擇取本年九月初六日寅時破木起工。萬歲道:“今日已是八月二十日,欽限卻快了些。”道猶未了,工部船政分司一本:“爲大工事:臣等踏勘,就于下新河三叉口草鞋夾,地形寬闊,蓋造寶船官厰一所,工完奏聞。”奉聖旨:“九月初六日開厰興工。”道猶未了,匠作監一本;“爲大工事:臣等考選三百六十行匠人,堪充工作,開具姓名,揭帖具奏。”奉聖旨:“九月初六日寶船厰聽用。”戶部一本:“爲大工事;臣等欽遵旨意,將前項錢糧清查明白,聽候寶船厰支用,先此奏聞。”奉聖旨:“工部知道。”工部一本:“爲大工事:臣等採取皇木,已經進城的盡行用訖,未用的散在龍潭江天寧洲上。冬月江水歸漕,以倒水次窎遠,抑且木料長大,一時搬運不便,恐違欽限,先此奏聞。”聖旨看了,說道:“此時水涸岸高,果是上下不便,初六日不論水之大小,起工便罷。”碧峰長老道;“不可,不可!豈不聞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爲勝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則王怒,以爲不勝其任也。起工之日,須得皇木取齊了。”聖上道:“河乾水淺,搬運不便,將如之何?”天師說道:“若是搬運不便,容臣驅下天將來搬運罷!”長老道:“今番另寫過四十八道飛符,不可仍前的不應符。”天師但說起個四十八道的飛符,心上就有些吃力。好個萬歲爺,生怕囂幸了天師,說道:“但憑國師高見。”長老道:“貧僧袖占一課,初五日寅時,皇木一齊到厰。”天師心裏想道:“這和尚說個日期且不可,還又限了個時辰,只當半夜三更發個譫語。”萬歲爺心裏也有三分兒不準信,心裏雖然不準信,面是卻在奉承他,說道:“初五日皇木到厰,國師何以知之?”長老道:“天機不可漏洩,到了初五日便見。”議事已畢,萬歲爺轉宮,文武百官班散,天師去朝天宮,長老又投長干寺而去。
不覺的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的就是九月初旬。戶部錢糧俱已齊備,寶船厰俱已齊備,管工分司俱已齊備,三百六十行匠作人等俱已齊備,只是不得個皇木到厰。看看的是九月初四日,每日三本進朝,皇木還在洲上,不得下水。萬歲爺心裏想道:“長老今番也有些謅了。”天師心裏想道:“這和尚今番卻有些跋嘴了。”到了初四日挨晚上,天寧洲搬運官夫嚌嚌哇哇,你也說道:“朝裏好個國師,初五日皇木到厰。”我也說道:“朝裏好個國師,初五日皇木到厰。”一更歇工,二更安寢,三更悄靜,四更撮空,五更鷄叫,六更天明。怎麽有個六更?卻說這些官夫睡到天明,還不曾翻身轉折,卻不是個六更?及至醒了,撐開眼來,只見白茫茫一江洪浪,赤喇喇萬里滔天。睡在簰篷裏的,簰隨水起,還落得個乾淨渾身,睡在店房之中,床廳兒都也淹了。淹了床廳倒不至緊,過了工部大堂印信的皇木,大約有幾千萬多根,一根也沒有了。官夫又慌,管工的官又慌,都說道:“這皇木若有差池,粉骨碎身不及也!”有望下流頭去找的,也有望上流頭去找的。
卻說初五日早晨,萬歲爺還不曾升殿,只見寶船厰管厰的官已有飛本進朝,說道:“今日洋子江非常潮信,自五鼓起至日出寅時止,潮頭約有五十丈多高,寶船厰盡行淹沒。臣等站在水中,幾乎沒頂。須臾之際,只見水面上幾千萬根頂大木植隨潮而來,直至寶船厰下。臣等攀援而上,苟延殘喘,即時潮退。臣等細查,原來木植之上,俱有工部大堂印信。臣等未敢擅便,謹此奏聞。”萬歲爺龍眼觀看,龍腹中就明白了,心裏想道:“好個長老,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即時升殿,文武百官進朝,天師、長老一時俱到。萬歲爺道:“皇木到厰,多謝國師扶持。”長老道:“萬歲爺洪福齊天,鬼神助力,潮從上湧,簰逐潮來,貧僧何敢貪天功爲己功乎!”這幾句話,說得何等謙卑,百官無不心服。
萬歲爺即時傳旨,寶船厰動工。萬歲爺道:“寶船厰委官雖有幾員,還得幾員大臣督率纔好。”道猶未了,工部馬尚書出班奏道:“造船本是該部公幹,小臣不憚勤勞,願時常督率。”萬歲爺道:“工程浩大,難以責備一人之身,還要斟酌。”道猶未了,兵部王尚書出班奏道:“造船事務重大,小臣願時常督率。”萬歲爺道:“這纔是個敬事後食之臣。”道猶未了,只見司禮監太監出班奏道:“奴婢願往,協同二位尚書不時督率。”萬歲爺道:“百官都是這等不肯偷閒,那怕甚麽西洋大海!”即時欽差一員太監、兩員尚書,前往寶船厰督率。御駕轉宮,百官班散,天師、長老各歸舊刹。
這一位內相、二位尚書,搭了橋,開了棍,徑投寶船厰而來。進了厰,下了轎,敘了禮,參見了委官,查明了手本,點過了匠作,燒了天地紙馬,破了木,動了工,一日三,三日九,事事俱好。只是那個皇木原是深山之中採來的,俱有十抱之圍,年深日久,性最堅硬,斧子急忙的砍不進,鑿子急忙的錐不進,錛子急忙的鋤不進,鋸子急忙的钂不進,剷子急忙的銑不進,箾子急忙的釘不進,刨子急忙的推不進。動工已經一月有餘,工程並不曾看見半點。每日間一個內相、兩個尚書,聯鑣並轡,奔著厰裏而來。馬尚書道:“似此成功之難,十所也造個寶船不起。”王尚書道:“就是十年也下西洋不成。”三寶太監笑了一笑,說道:“二位老先兒,十年還是一書生。”馬尚書心裏道:“這寶船終是我工部的事務,這擔兒終是我要挑的。”心生一計,瞞了二位同事,獨自一個兒徑投長干寺中,請教碧峰長老。長老道:“這個土木之工,使不得甚麽手法,只廣招天下匠人,其中自有妙處。”馬尚書得了這兩句話兒,就辭卻長老而歸,心裏只是念兹在兹,不得這個工程快捷。
忽一日坐在轎上,猛然間想起個長老那兩句話來“‘廣招天下匠人,其中自有妙處’,多半這個寶船成就,都在這十二個字裏面。”即時寫了告示,揭于通衢,廣招天下匠人,有功者許賞官職,請旨遵行。天下的匠人聽知道有功者許賞官職,不遠千里而來,四方雲集,匠人日見其多。這多中撈摸,果真的就有個妙處:鋸子也钂得快,斧子也砍得快,鑿子也錐得快,錛子也鋤得快,剷子也銑得快,箾子也釘得快,刨子也推得快。請下了金碧峰的寶船圖樣來,依樣畫葫蘆,圖上寶船有多少號數,就造成多少號數;圖上每號有多少長,就造成多少長;圖上每號有多少闊,就造成多少闊;圖上每號怎麽樣的製度,就依他怎麽樣的製度。衹有四號寶船不同,都是萬歲爺的旨意,如此如此。
是那個四號寶船不同?第一號是個帥府,頭門、儀門、丹墀、滴水、官廳、穿堂、後堂、庫司、側屋,別的書房、公廨等類,都是雕梁畫棟,象鼻挑簷,挑簷上都安了銅絲羅網,不許禽鳥穢污。這是征西大元帥之府。第二號也是帥府一樣的頭門、儀門、丹墀、滴水,一樣的官廳、穿堂、後堂;一樣的庫司、側屋;一樣的書房、公廨;一樣的雕梁畫棟,象鼻挑簷;一樣的挑簷上銅線羅網。這是征西副元帥之府。第三號是個碧禪寺,一進是個山門,過了山門,就是金剛殿。過了金剛殿,就是天王殿,兩邊泥塑的金剛,木鵰的“風調雨順”,崚.古怪,殺氣漫漫。過了天王殿,纔到大雄寶殿上。上坐了三尊古佛,兩邊列著十八尊羅漢。這十八尊羅漢俱是檀香木刻的,約有七尺多高。後而是個毗貞閣,另有方丈,另有個禪堂,中間有一個寶座,盡是黃金葉子做成金蓮花一千瓣,團團簇簇,號爲千葉蓮臺。又有一個懸鏡臺,臺高三丈五尺,兩邊俱是畫成的諸天神將,別樣的那謨。這是金碧峰受用的。第四號是個天師府,頭頭、二門,門裏有千樹仙桃,四時不謝。中間是個三清殿,後面是個玉皇閣。後面又有個聚神臺,上面是馬、趙、溫、關四位天將,兩邊列的都是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另有個真人不老宮,奇花異卉,別是人間一洞天。這是龍虎山張天師受用的。這些寶船用了無萬的黃金,費了萬歲爺許多聖慮,不及八個月日,大工告完。馬尚書會同王尚書、三寶太監連名一本:“寶船告成,乞加恩賞事。”萬歲爺見了本,龍顏大怒,急宣文武百官。
卻不知龍顏爲甚麽這個大怒,急宣文武百官有甚麽旨意,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大明開鴻業,巍巍皇猷昌。止戈戒衣定,脩文繼百王。統天從雨施,理物體含章。深仁諧日月,撫運邁時康。幡旗既黑黑。征鼓何鍠鍠?外夷違命者,剪覆被天殃。和風凝宇宙,遐邇競呈祥。四時調玉燭,七曜巡萬方。維嶽降宰輔,維帝用忠良。五三成一德,于昭虞與唐。
卻說工部尚書一本,寶船工完,乞加恩賞事。萬歲爺看了本,龍顏怒發,急宣文武百官。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萬歲爺道:“今日百官在此,工部一本,爲寶船工完事。這寶船可是完了麽?”馬尚書出班奏道:“陛下洪福齊天,不日成之。”王尚書出班奏道:“天地協和,鬼神效力,故此寶船工程易完。”三寶太監出班奏道:“奴婢們星夜督率,委實是工完。”聖上道:“你這廝俱是欺侮我朝廷,豈有恁大的工,不假歲月而成?”文武百官一齊跪下,稽首頓首,奏道:“爲臣的誰敢欺侮朝廷。”萬歲爺把個龍眼觀看,只見班部中獨有劉誠意不曾開口,聖上就問道:“劉誠意,你爲何不作聲?”劉誠意道:“非小臣不言之罪。小臣袖裏占課,故此未及奏稱。”聖上道:“你占的課怎麽說?”劉誠意道:“小臣袖占一課,這寶船厰裏有個天神助力,故此易于成功,陛下不須疑慮。”聖上道:“須則是眼見那個天神,我心纔信。”劉誠意道:“要見也不難。”聖上道;“怎麽不難?”劉誠意道:“無其誠,則無其神;有其誠,則有其神。”聖上道:“既是這等說,我三日齋,七日戒,親至寶船厰內,要九張桌子單層起來,果是天神飛身而上,此心纔信。”百官齊聲說道:“欽此,欽遵。”御駕回宮,百官班散。馬尚書迎著劉誠意唱了一個喏,打了幾個恭,說道:“聖上要見天神,怎麽得個天神與他相見?”劉誠意道:“到了七日上,自有天神下來。”劉誠意雖是這等說,馬尚書其實不放心。
不覺的挨到了七日之上,果真的萬歲爺排了御駕,文武百官扈從,徑往寶船厰來。厰裏已是單層了九張金漆桌子,御駕親臨,即時要個天神出現,如無天神,準欺侮朝廷論,官匠盡行處斬。說著個“處斬”二字,那一個不伸頭縮頸?那一個不魄散魂飛?那一個是個神仙出來?未久之間,只見廚下一個燒鍋的火頭,蓬頭跣足,走將出來,對衆匠人說道:“我在這裏無功食祿,過了七個月,今日替衆人出這一力罷。只是你們都要吆喝著一聲‘天神出現’,助我之興,我纔得象果真的。”衆人吆喝一聲道:“天神出現哩!”倒是好個火頭,翻身就在九張桌子上去了,把個聖上也吃了一驚,心裏想道:“莫道天神也是神。”聖上問道,“天神,你叫做甚麽名字?”天神道:“我即名,名即我。”萬歲爺轉頭叫聲當駕的官,再轉頭時,其人已自不見了。萬歲爺心上十分快活,今日天神助力,明日西洋有功可知。即時叫過衆匠人來。衆匠人見了個御駕,骨頭都是酥的,一字兒跪著。萬歲爺道:“這桌子上是個甚麽人?”衆匠人道:“是個燒鍋的火頭。”萬歲爺道:“他姓甚名何?”衆匠人道:“只曉得他姓曾,不曉得他的名字。”萬歲爺道:“他怎麽樣兒打扮?”衆匠人道:“他終日裏蓬頭跣足,腰上繫的是四個拳頭大的數珠兒,左腳上雕成一隻虎,虎口裏銜一個珠;右腳上雕成一枝牡丹花,花傍有一枝蘭草。他食腸最大,每日間剩一盆,他就吃一盆;剩一缸,他就吃一缸。若是沒有得剩,三五日也不要吃。”萬歲道:“果真是個天神。”發放衆匠人起去。又宣劉誠意上來,問道:“卿再袖占一課,看這個天神是甚麽名姓。”劉誠意道:“不必占課,衆匠人已自明白說了。”聖上道:“他衆人說得不曉得他的名字。”劉誠意道:“他說姓曾,腰裏繫著四個拳頭大的數珠兒,曾字腰上加了四點,卻不是個‘魯’字?他左腳下一隻虎,虎是獸中之王;右腳下一株牡丹,牡丹是花中之王。老虎口裏銜著一個珠,是一點;牡丹傍邊一欄蘭,是一撇。兩個‘王’字中間著一點、一撇,卻不是個‘班’字?以此觀之,是個魯班下來助力,故此他說:‘我即名,名即我。’”聖上道:“卿言有理。”即時叫傳宣的官,宣碧峰來見駕。長老見了聖駕,微微的笑道:“今日魯班面見天子。”聖上道:“國師,你怎麽得知?”長老道:“是貧僧指點馬尚書請來的。”聖上道:“怎麽是國師指點馬尚書請來的?”長老把馬尚書請教的話,細說了一遍。萬歲爺老大的敬重長老,老大的敬重劉誠意。一面宣紀錄官紀功,敘功重賞;一面御駕臨江,觀看寶船。好寶船,也有一篇《寶船詞》爲證,詞曰:
刻木爲舟利千古,肇自虞(方句)與共鼓。權輿竅木吳艎艅,矜誇浮土漢雲母。白魚瑞周以斯歸,黃龍感禹而來負。誰知道濟舴艋功,乘風縱火有艨艟。徐宣淩波其抗厲,鄧通持棹何從容。艤烏江而待項羽,燒赤壁而走曹公。沙棠木蘭稀巧麗,指南常安有奇制。採菱翔鳳兮並稱。吳(舟周)晉舶兮一類。李郭共泛兮登仙,胡越同心兮共濟。涉江求劍兮楚偵,伐晉王官兮在秦。紼纚維兮泛五會,軸轤接兮容萬人。飛雲見兮知吳國,青翰聞兮爲鄂鄰。漢武兮汾陽申辨,廣德兮便門陳諫。穆滿兮乘之烏龍,山松兮望彼鳧雁。伐維江陵兮喬木,習維昆明兮鏊戰。翔螭赤馬兮三侯。鷁首鴨頭兮五樓。蒼阜兮先登見號,飛廬兮利涉爲謀。泛靈芝兮杜白鶴,浮鉅浸兮梁銀鈎。
卻說萬歲爺看了寶船,就問長老道:“寶船已是齊備,國師何日起行?”長老道:“寶船雖是齊備,船上還少些鐵錨。”聖旨道:“三山街舊內之門裏面,曾有幾把可借用罷?”長老道:“那個錨小了些,去不得。”聖上道:“既是舊錨去不得,新錨但憑國師上裁。”長老道:“須則是興工鑄造。”聖上道:“文武百官在這裏,是那個肯去興工造錨哩?”道猶未了,班部中又閃出三寶太監來,稽首頓首,奏道:“奴婢願去興工造錨。”道猶未了,班部中又閃出工部馬尚書來,稽首頓首,奏道:“小臣願去興工造錨。”道猶未了,班部中又閃出兵部王尚書來,稽首頓首,奏道:“小臣情願協同造錨。”聖上見了這原舊三員官,心上老大的寬快,說道:“多生受了列位。”衆官齊聲道:“這是爲臣的理當,怎麽說個‘生受’兩個字?但不知興工造錨,錨要多大的?”聖上道:“非朕所知,可宣國師來問他。”長老就站在左壁廂說道:“這個錨忒大了也狼抗用不得,忒小了也浪蕩用不得。大約要分上、中、下三號,每號要細分三號:每上號要分個上上號、上中號、上下號,每中號要分個中上號、中中號、中下號,每下號又要分個下上號、下中號、下五號,三三共九號。頭一號的錨要七丈三尺長的廳,要三丈二尺長齒,要八尺五寸高的環。第二號的錨,要五丈三尺長的廳,要二丈二尺長的齒,要五尺五寸高的環。第三號的錨,要四丈三尺長的廳,要一丈二尺長的齒,要三尺五寸高的環,其餘的雜號,俱從這個丈尺上乘除加減便是。還要百十根棕纜,每根要弔桶樣的粗笨,穿起錨的鼻頭來,纔歸一統。”長老分派已畢,聖駕回朝,文武百官隨駕。
所有三寶太監、兵部尚書、工部尚書,面辭了萬歲,分了委官,即時到于定淮門外寬闊所在,蓋起一所鐵錨厰來。即時出了飛票,仰各柴行、炭行、鐵行、銅行並三百六十行,凡有支用處,俱限火速赴鐵錨厰應用毋違。即時發下了幾十面虎頭牌票,仰各省直府、州、縣、道,凡有該支錢糧,火速解到鐵錨厰應用毋違。即時出了飛票,拘到城裏城外打熟鐵的,鑄生鐵的,打熟銅的,鑄生銅的,火速齊赴鐵錨厰聽用毋違。即時發下了幾十面虎頭牌,仰各省直府、州、縣、道,招集鐵行匠作,星夜前赴鐵錨厰應用毋違。這叫做是個“朝裏一點墨,侵早起來跑到黑;朝裏一張紙,天下百姓忙到死。”不日之間,無論遠近,供應的錢糧一應解到;無論遠近,銅鐵行匠作一應報齊。三寶太監坐了中席,王尚書坐左,馬尚書坐右。各項委官逐一報齊,燒了天地甲馬,祭了鐵錨祖師,開了爐,起了工,動了手。三位總督老爺歸了衙。只說“眼觀旌旗捷,耳聽好消息”。那曉得這些匠作打熟鐵的打不成錨,鑄生鐵的鑄不成錨,毛毛糙糙就過了一個月,只鑄錨的還鑄得有四個爪,打錨的只打得一個環。
卻說這三位總督老爺,三日一次下厰,過了一個月,卻不是下了十次厰,並不曾見個錨星兒。這一日三位老爺又該下厰,下厰之時,先叫二十四名打熟鐵的作頭過來。二十四名打熟鐵的作頭一齊跪下,三寶老爺問道:“你們打的錨怎麽樣哩?”衆作頭說道:“俱打成了一個箍。”三寶老爺道:“錨倒不打,倒打個甚麽箍?”叫:“左右的,把這些作頭揪下去,每人重責三十板。。”衆作頭吆喝著道,“箍就是錨上用的。”三寶老爺道:“那裏錨上有個箍?”衆作頭吆喝道:“老爺在上,豈不聞錨而不秀者有一箍?”三寶老爺聽之大怒,駡說道:“你這狗娘養的,你欺負咱不讀書,吃豈不知‘苗而不秀者有矣夫’!你怎麽敢謊咱‘錨而不秀者有一箍?’坐他一個造作不如法,準違滅聖旨論,該斬罪。”即時請過旨意,盡將二十四名作頭押赴直江口,梟首示衆。可憐二十四個無頭鬼,七魄三魂逐水流。
卻說斬了二十四名打熟鐵的作頭,方纔來叫這二十四名鑄生鐵的作頭。這二十四名作頭說道:“你我今番去見公公,再不要說書語,只好說個眼面前的方言俗語纔是。”及至見了三寶老爺,老爺問道:“你們鑄的錨怎麽樣哩?”衆作頭說道:“小的們三番兩次,還不曾鑄得完。”老爺道:“工程不完,也該重責三十板。”叫聲:“左右的,踹下去打著。”衆作頭吆喝道:“小的們禁不得這等打。”三寶老爺道:“怎麽禁不得這等打?”衆作頭道:“小的們是鐵鑄的韸韸,禁不得這等打。”三寶老爺聞之,又發大怒,駡說道:“你這狗娘養的,倒不把鐵去鑄錨,卻把鐵來鑄你的韸韸;坐他一個侵盜官物滿貫,該斬罪。”請了旨意,又將這二十四名作頭押赴橫江口,梟首示衆。可憐二十四個韸韸鬼,一旦無常萬事休。
卻說鐵錨厰裏殺了四十八個作頭,另換一班新作頭,更兼各省解來的銅匠、鐵匠看見這等的賞罰,那一個不提心,那一個不挈膽,那一個不著急,那一個不盡力,那一時不燒紙,那一時不造錨。只是一件,鑄的鑄不成,打的打不成,不好說得,也不知纍死多少人。三位總督老爺見之,也沒奈何,欲待寬縱些,欽限又促;欲待嚴禁些,百姓無辜。三位老爺只是焚香告天,願求鐵錨早就。
忽一日,三位老爺坐在厰裏,正是午牌時分,衆匠人都在過午,錳然間作房裏囉囉唣唣,泛脣泛舌。三寶老爺最是個計較的,叫聲:“左右的,你看作房裏甚麽人跋嘴?”這正是:猛虎坐羊羣,嚴令肅千軍。一霎時拿到了作房裏跋嘴的。老爺道:“你們錨便不鑄,跋甚麽嘴?”那掌作的說道:“小幹小的們要跋嘴。緣是街坊上一個釘碗的,他偏生要碗釘,因此上跋起嘴來,非干小的們之事。”老爺道:“釘碗在那裏?”那掌作的說道:“現在小的們作房裏面。”老爺道:“拿他來見咱。”
左右的即時間拿到了釘碗的。那釘碗的老大的有些憊懶,自由自在,那裏把個官府擱在心上?走到老爺的面前,放下了釘碗的家夥,深深兒唱上一個喏。左右的喝聲道:“嗒,釘碗的行甚麽禮?”那釘碗的說道:“‘禮之用,小大由之’。百官在朝裏,萬民在鄉裏,農夫在田裏,樵夫在山裏,漁翁在水裏,就是牧牛的小廝也唱個囉哩,這都是禮。我豈沒有個禮?”老爺道·:“你既是這等知禮,怎麽又釘碗營生?”釘碗的道:“小的釘碗就是個禮。假如今日釘得碗多,就是禮以多爲貴,假如今日釘得碗少,就是禮以少爲貴。假如今日事繁,就是禮以繁爲貴。假如今日事簡,就是禮以簡爲貴。豈謂知禮者不釘碗乎?”老爺道:“既是釘碗的,你釘你碗罷,怎麽到咱作房裏來?”釘碗的道:“老爺作房裏有千萬個人吃飯,豈可不打破了幾個碗,豈可沒有幾個碗釘?這叫做個‘一家損有餘,一家補不足’。”老爺道:“你既尋碗釘便罷了,怎麽在這裏高聲大氣的?”釘碗的道:“小的那裏是高聲,只是老爺是指日高陞。小的那裏是大氣,只老爺是個君子大器。”三寶老爺道:“原來這個人字義也不明白。”釘碗的道:“字義雖不明白,手藝卻是高強。”老爺道:“你有些甚麽手藝?”釘碗的道:“倒也不敢欺嘴說,小人碗也會釘,缽也會釘,鍋也會釘,缸也會釘,就是老爺坐的轎,我也會釘,就是老爺你這個厰,我也會釘,就是老爺你這個錨,我也會釘。”三寶老爺平素是個火性的,倒被這個釘碗的吱吱(口奢)(口奢),這一席話兒不至緊,說得他又惱又笑。況兼說個會釘錨,又扦到他的心坎兒上,過了半晌,說道:“你這個人說話也有些胡謅哩!釘碗、釘缽、釘鍋、釘缸,這都罷了,就是釘轎,也罷了,只說是釘厰,一個厰怎麽釘得?”釘碗的道:“除舊布新,也就是釘。君子不以辭害意可也。”老爺道:“一個錨怎麽釘得?”釘碗的道:“造作法,也就是釘。”老爺心裏想道:“這莫非是個油嘴?豈有個釘碗的會造錨哩!”沉思半晌,還不曾開口,王尚書在左席曉得老爺的意思,說道:“君子先行其言,而後從之。這等小人之言,何足深信。”馬尚書坐在右席,說道:“夫人既有大言,必有大用,豈可以言貌取人!莫非是這些匠人有福,鐵錨數合當成。”故此馬尚書說出這兩句話來,這兩句話兒不至緊,把個三寶老爺挑剔得如夢初醒,如醉方酲,猛然間心生一計,說道:“口說無憑,做出來便見。”釘碗的道:“是,做出來便見。”老爺叫聲:“左右的,看茶來。”左右的捧上茶來。老爺伸手接著,還不曾到口,舉起手來,二十五里只是一拽,把個茶甌拽得一個粉碎,也不論個塊數。老爺道:“你既是會釘碗,就把這個茶甌兒釘起來,方纔見你的本事。”釘碗的道:“釘這等一個茶甌兒,有何難處!只是一件,天子不差餓兵,功懋懋賞。老爺要小人釘這個碗,須則是飲小人以酒,飽小人以肉,又飽小人以饅首。”老爺道:“你吃是多少哩?”釘碗的道,“須則是豬首一枚,饅首一百,順家槽房裏的原罎酒一罎。”老爺道:“這個不打緊。”即時取酒,取豬首,取饅首。堂上一呼,階下百諾。取酒的先到,老爺道:“有酒在此,你可飲去。”只見他一手掮將下去,一手拔開泥頭,伸起個奪錢伍,不管他甜酸苦澀,只是一(舌沓)。這一(舌沓)不至緊,就(舌沓)乾了半罎。左右的主道:“你也等個肴來進酒哩。”釘碗的道:“先進後進,其歸一也。”須臾之間,取豬首的取了一枚豬首來,取饅首的取了一百饅首來。你看他三途並用,一會兒都過了作。老爺道:“你今番好釘茶甌兒了。”釘碗的道:“承老爺尊賜過厚了些,待小人略節歇息一會,就起來釘著。”這一日,三寶老爺且是好個磨賴的性子,說道:“也罷,你且去歇息一會就來。”
老爺也只說是歇息一會就來,那曉得他倒是個陳摶的徒弟,盡有些好睡哩。一會也不起來,二會也不起來,三會也不起來。老爺等得性急,叫聲:“左右的,快叫他起來。”左右的就是叫更的一般,他只是一個不醒。老爺急將起來,叫聲:“左右的,連床擡將他來。”真個是連人連床擡將出來,放在三位老爺面前。好說他是個假情,他的鼾響如雷;好說他是真情,沒有個人叫不醒的。把個三寶老爺只是急得爆跳,沒奈何,叫聲:“左右的,拿起他的腳夾將起來。”左右的把兩個拿起他的腳,把兩個拿了夾棍夾起他的腳來,他只是一個不醒。只見把個索兒收了一收,把個榔頭兒敲了幾下,那蕩頭的長班平空的叫將起來。老爺道:“叫甚麽?”長班道:“敲得小的腳疼哩!”老爺道:“敢是敲錯了?待咱來看著你敲。”老爺親眼看著拿榔頭的,卻又敲了一敲,恰好是第二個長班叫起來,說道:“敲得我的孤拐好疼哩!”老爺道:“再敲!”及至再敲了一敲,第三個長班又叫將起來,說道:“敲得我的孤拐好疼哩!”老爺道:“既是這等,且放了他的夾棍,選粗板子過來。”叫聲:“板子。”只是拿板子的雨點兒一般來了。老爺叫聲:
“打!”只見頭一板子就打了捺頭的腿,第二板子就打了捺腳的腿。老爺叫聲:“再打!”第三板子就打了行杖的自家腿肚子。老爺道:“這是個寄杖的邪法兒。”王尚書道:“既是邪術,把顆印印在他的腿上,再寄不去了。”三寶老爺就把個總督印信印在他的腿上,叫聲:“再打!”再打就寄在印上,打得個印吱吱的響。馬尚書道:“不消費這等的事罷,莫若待他自家醒過來,他決有個妙處。”三寶老爺也是沒有了法,只得叫聲:“各長班且住了。”住了許久,還不見他醒來。老爺道:“擡下去些。”果真的擡到丹墀裏面。
看看的金烏要西墜,玉兔要東升,三位總督商議散罷。只見他口兒裏“吽”了一聲,兩隻腳縮了一縮,兩隻手伸了一伸,把個腰兒拱了兩拱,一轂碌爬將起來,就站在三位老爺公案之下。老爺道:“你這小人,貪其口腹,有誤大事。”釘碗的道:“起遲了些,多釘幾個碗罷。”老爺道:“老大的衹有一個茶甌兒在那裏,說甚麽多釘幾個。”釘碗的道:“把甌兒來。”左右的拾起那個碎甌兒與他,甌兒原本是個碎的,左右的惱他,又藏起了兩塊,要他釘不起來。那曉得他釘碗全不是這等鑽眼,全不是這等釘釘,抓了一把碎磁片兒,左手倒在右手,右手倒在左手,口裏吐了兩口唾沫,倒來倒去,就倒出一個囫圇的甌兒來,雙手遞與三寶老爺。老爺見之,心上有些懽喜,還不曾開口,釘碗的道:“再有甚麽破家破夥?趁我們手裏釘了他,永無碰壞。”老爺叫聲:“左右的,可有甚麽破敗家夥拿來與他釘著?”老爺開了口,那些左右的就不是破的也打破了,拿來與他釘著。一會兒盤兒、碗兒、甌兒、盞兒、缽兒、盆兒就搬倒了一地。你看他拿出手段來,口裏不住的吐唾沫,手裏不住的倒過來,一手一個,一手一個,就是宣窰裏燒,也沒有這等的快捷。一會搬來,一會搬去。
三寶老爺心裏想道:“此人非凡,一定在造錨上有個結果。”故意的問他道:“你說是會釘錨,你再釘個錨來我看著。”其人道:“老爺,你有壞了的錨拿來,與我釘著。老爺若沒有壞了的錨,我便與你造個新的罷。”老爺道:“你若興造得錨起來,咱們奏過天廷,大大的賞你一個官,重重的賞你幾擔祿。”釘碗的道:“我也不要官,我也不要祿,我也不要後面的賞。”老爺道:“你要怎麽?”其人道:“我只是頭難頭難。”老爺道:“怎麽個頭難頭難?”釘碗的道:“就在起手之時,要盡禮于我。”老爺道:“怎麽盡禮于你?”釘碗的道:“要立一個臺,要拜我爲師。要與我一口劍,許我生殺自如。要賃我精造,不許催限。”老爺道:“築一個臺也可,拜你爲師也可,與你一口劍也可,許你生殺自如也可,只是不許催限就難。”釘碗的道:“怎麽不許催限就難?”老爺道:“卻有個欽限,豈由得咱們?”釘碗的道:“欽限多少時候?”老爺道:“欽限一百日。”釘碗的道:“一百日也,還後面日子多哩!”老爺道:“此時已過了四十多個日子。”釘碗的道:“餘有六十日還用不盡哩!”老爺道:“既是六十日用不盡,這個就好了。”王尚書道:“就此築臺,拜了他罷。”馬尚書道:“還須奏過了朝廷,纔方穩便。”三寶老爺道:“馬老先兒言之有理,待咱明日早朝,見了萬歲爺,奏過了此事,纔來築臺拜他爲師。”又叫釘碗的來問他道:“你叫做甚麽名字?甚麽鄉貫?咱明日好表奏萬歲爺的。”釘碗的道:“小人是萊州府蓬萊縣人氏,也沒有個姓,也沒有個名字。只因自幼兒會鉗各色雜扇的釘角兒,人人叫我做個釘角兒。後來我的肩膊上掛了這個葫蘆,人人又叫我做葫蘆釘角。”三寶老爺道:“今文從省,就叫做個胡釘角罷。”三位老爺一面起身,一面吩咐委官厚待那胡釘角,待明日奏過朝廷,拜他爲師。
卻不知這三位老爺明日奏過朝廷,有何旨意,又不知這個釘碗的拜了爲師。不何德能,且聽下回分解。
歌曰:
雲英英兮出山阜,倏爲白衣忽蒼狗。月皎皎兮照清澄,波光亂擊驚蛇走。浮雲飛盡或無蹤,明月西沉還自有。雲來月去本無心,下有真人胡釘紐,不生不滅不人間,且與天地共長久。爲送寶船下西洋,鐵錨厰裏先下手。
卻說三位總督老爺各歸本衙歇息。明日五鼓,萬歲爺升殿,文武班齊。三寶太監出班奏道:“奴婢奉萬歲爺的旨意,前往鐵錨厰監造鐵錨,怎奈所造之錨異樣長大,一時人力難成。昨有山東萊州府蓬萊縣人氏姓胡名釘角,自稱造錨有法,指日可成。奴婢未敢擅便,奏過萬歲爺,乞賜他欽敕一道,寶劍一口,令其便宜從事,俟功成之後,另行請旨定奪。”奉聖旨是寫敕與他,著劍與他。三寶老爺得了聖旨,領了敕、劍,即時搭轎,徑往鐵錨厰來。
原來兩個尚書已自先到了厰裏,三位老爺彼此相見,敘序坐下,即時吩咐左右的築起臺來。臺成,吩咐備辦金花一對,綵緞四端,渾豬二口,鮮羊二口,饅首二百,美酒二罎,即時請出胡釘角來,請他登臺。三位老爺拜他爲師,送上欽敕一道,寶劍一口,各色禮物。胡釘角受下敕、劍,把個花紅禮物盡行散與衆匠人。衆匠人說道:“釘碗的也行這一步時。”
卻說三位老爺進城去了,吩咐委官仔細答應。吩咐已周,胡釘角捧了敕,提了劍,坐在臺上,叫聲:“衆匠人過來。”衆匠人看見他有了敕、劍,不敢不來。胡釘角說道:“衆匠人跪著。”衆匠人不敢不跪,只得跪下。胡釘角說道:“兵隨印轉,將逐符行。今日三位總督老爺築了這個臺,拜了我一拜;朝廷賜我一道敕,一口劍,我今日忝有一日之長了,你們衆人俱要聽吾調遣。”衆匠人道:“惟命。”胡釘角說道:“我也不是甚麽難事調遣,但只是我叫行,你衆人就要行;我叫止,你衆人就要止。我叫往東,你衆人就要東;我叫往西,你衆人就要往西;我叫往南,你衆人就要往南;我叫往北,你衆人就要往北。如違,軍法從事,此劍爲證。”衆人見沒有甚麽疑難處,齊齊答應一聲:“是!”好聲“是”,奉承得胡釘角滿心懽喜,走下臺來,竟往厰門外跑,把個四圍的山,把個四圍的水,把個四圍的地場,細細的看了一遍,轉來要酒吃,要肉吃,要饅首吃。委官一一的答應他。歇息了一夜,明日早上起來,也不洗臉,也不梳頭,也不要吃,吩咐衆匠人要蘆席五百領,對面洲上使用。即時蘆席俱到。又步了一個丈尺,吩咐搭起篷來,四圍俱不用門。即時搭起篷來。將完之時,他坐在裏面,安了敕,按了劍,吩咐衆匠人在外面封起來,席上又加席,一層又一層。他在裏面坐著,百步之內並不許外人囉唣,又不許外人走動,也不許外人叫他,亦不許外人聽他,如違,軍令施行。衆匠人因他的敕、有劍,誰敢執拗他,只得一一的依他的吩咐。竟不知他在裏面幹的甚麽勾當。就是三位總督老爺出來看見他的作用,也自由他。衆匠人打的打,鑄的鑄,工夫各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