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春到人間景異常,無邊花柳競芬芳。香車寶馬閒來往,引卻東風入醉鄉。釃剩酒,臥斜陽,滿拚三萬六千場。而今白髮三千丈,還記得年來三寶太監下西洋。
粵自天開于子,便就有個金羊、玉馬、金蛇、玉龍、金虎、玉虎、金鴉、鐵騎、蒼狗、鹽螭、龍纏、象緯、羊角、鶉精,漉漉虺虺、瀼瀼稜稜。無限的經緯中間,卻有兩位大神通:一個是秉太陽之真精,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一日一周;一個是秉太陰之真精,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盈虧圓缺。正所謂“日行南陸生微煖,月到中天分外明”也。地辟于丑,分柔分剛,便就有個三社、三內、三界、四履、四裔、四表、五字、五服、五遂、六詔、六狄、六幕、七墠、七壤、七陘、八塹、八紘、八埏、九京、九圍、九垓、十鎮、十望、十緊、大千億萬,閻嵕浮雉,朊朊莽莽,□□□□,無限的町疃中間,也有兩位大頭目:一個是形勢蜿蜒磅且礴,奇奇怪怪色蒼蒼,靜而有常,與那仁者同壽;一個是列名通地紀,疏派合天津,動面不括,與那智者同樂。正所謂“山色經年青未改,水流竟日聽無聲”。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故人生于寅,便就有個胎生、卵生、形生、氣生、神生、鬼生、濕生、飛生,日積月纍,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林林總總,億千萬劫,便又分個儒家、釋家、道家、醫家、風水家、龜卜家、丹青家、風鑒家、琴家、棋家,號曰“九流”。這九流中間,又有三個大管家:第一是儒家,第二是釋家,第三是道家。
那一個是儒家?這如今普天下文廟裏供奉的孔夫子便是。這孔夫子又怎麽樣的出身?卻說這個孔夫子生在魯之曲阜昌平鄉闕裏,身長九尺二寸,腰大十圍,凡四十九表,眉有一十二綵,目有六十四理。其頭似堯,其顙似舜,其項似臯陶,其肩似子產。學貫天人,道究秘奧,龜龍銜負之書,七政六緯之事,包羲、黃帝之能,堯、舜、周公之美,靡不精備。删《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授于洙南泗北門徒三干,博徒六萬,達者七十二人。歷代詔封他做大成至聖文宣王。我朝嘉靖爺登基,止稱至聖先師孔子。這孔夫子卻不是小可的,萬世文章祖,歷代帝王師,是爲儒家。有贊爲證,贊曰:
孔子之先,胄于商國。
弗父能讓,正考銘勒。
防叔來奔,鄒人倚立。
尼父誕聖,闊裏生德。
七十升堂,四方取則。
卯誅兩觀,攝相夾谷。
嘆風遽衰,泣麟何促,九流仰敬,萬古飲躅。
唐睿宗御製贊曰:
猗歟夫子,實有聖德。
其道可學,其儀不忒。
删《詩》定樂,百王取則。
吾豈匏瓜,東南西北。
宋太宗御製贊曰:
王澤下衰,文武將墜,尼父挺生,海嶽標異。
祖述憲章,有德無位。
哲人基萎,鳳鳥不至;卻說那一個是釋家?這如今普天下寺院裏供奉的佛爺爺便是。這佛爺爺怎麽樣出身?原來這佛爺爺叫做個釋迦牟尼佛。他當初生在西天舍衛國刹利王家,養下地來,便就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湧金蓮華,捧住他兩隻腳,他便指天劃地,作獅子吼聲。長大成人,脩道于檀特山中,乞法煉心,乞食資身,投託阿藍迦藍鬱頭藍佛處做弟子。一日三,三日九,能伏諸般外道,結成正果。佛成之日,號爲天人師。轉四謗法輪,說果演法,普度衆生。先度憍陳如等五人,次度三迦葉並徒衆一千人,次度舍利弗一百人,次度目干連一百人,次度耶舍長者五十人,到今叫做阿羅世尊菩薩。佛爺爺身長一丈六尺,黃金色相,頂中佩日月光,能變能化,無大無不大,無通無不通。
後一千二百一十七年,教入中國,即漢朝明帝時也。漢明帝夜來得一夢,夢見一個渾金色相的人,約有一丈多長,頭頂上放光,如日月之象。明日升殿,訪問百官,百官中有一個叫傅毅,曉得是西天佛爺爺降臨東土,當日稟明。漢明帝便就差郎中蔡愔賫一道詔書,徑到天竺國,問他的道,得他的書,又領了許多的沙門來。傳到如今,日新月盛,這便叫作釋家。有詩爲證,詩曰:
國開兜率在西方,號作中天淨梵王,妙相端居金色界,神通大放玉毫光。
閻浮檀水心無染,優缽曇花體自香。
率土蒼生皈仰久,茫茫苦海泛慈航。
僧詩:
浮杯萬里達滄溟,遍禮名山適性靈。
深夜降龍潭水黑,新秋放鶴野田青。
身無彼此那懷土,心會真如不讀經。
爲問中華披剃者,幾人雄猛得寧馨?
那一個是道家?這如今普天下觀裏供奉的太上老君的便是。這太上老君卻怎麽樣出身?原來老君住在太清道境,乃元氣之祖宗,天地之根本。他化身周歷塵沙,也不可計數。自從盤古鑿開混沌以來傳至殷湯王四十八年上,這老君又來出世,乘太陽日精,化做五色玄黃,如彈丸般樣的大。時有玉女當晝而寢,他便輕輕的流入玉女的口中,玉女不覺,一口吞之,遂覺有孕。懷了八十一年,直到武丁九年歲次庚辰,剖破玉女右脅而生。生下地時,頭髮已自欺霜賽雪,就是個白頭公公,因此上人人叫他做老子。老子生在李樹下,指李樹爲姓,故此姓李,名耳,字伯陽。到秦昭王九年,活了九百九十六歲,娶了一百三十六個婆娘,養了三百六十一個兒子。忽一日吃飽了飯,整整衣,牽過一隻不白不黑、不紅不黃、青萎萎的兩角牛來,跨上牛背,竟出函谷關而去。把一個把關的官也有些妙處,一手擋住關,一手挽著牛,只是不放。老子道:“恁盤詰奸細麽?”那官道:“不是。”老子道:“俺越度關津麽?”那官道:“也不是。”老子道:“左不是,右不是,敢是要些過關錢兒?”那官道:“說個要字兒倒在卯,只是錢字又不在行。”老子道:“要些甚麽?”那官道:“要你那袖兒裏的。”老子道:“袖裏止有一本書。”那官道:“正是這書。”老子不肯,那官要留。挨了一會,老子終是出關的心勝,只得拽起袖來,遞書與了那官,老子出關去了。這個書就是《道德經》。上下二篇:上篇三十七章,下篇八十章。道教大行于東土。和儒釋共爲三教,這是道家。有詩爲證,詩曰:
玉女度塵嘩,和丸咽紫霞。
時憑白頭老,去問赤松家。
瑤砌交芝草,星壇繞杏花。
青牛函谷外,玄鬢幾生華。
道詩:
佔盡乾坤第一山,功名長揖謝人間。
晝眠松壑雲瑛煖,夜漱芝泉石髓寒。
曲按宮商吹玉笛,火分文武煉金丹。
榮華未必仙翁意,自是黃冠直好閒。
這三教中間,獨是釋氏如來在西天靈山勝境,婆娑雙林之下,雷音寶刹之中,三千古佛,五百阿羅,八大金剛,大衆菩薩,幢幡寶蓋,異品仙花。你看他何等的逍遙快活,何等的種因受果!正是:
無情亦無識,無滅亦無生。
一任閻浮外,桑田幾變更。
爾時七月十五日孟秋之望,切照常年舊例,陳設盂蘭盆會。盆中百樣奇花,千般異果。佛祖高登上品蓮臺,端然兀坐,諸佛阿羅揭諦神等,分班皈依作禮。禮畢,阿儺捧定寶盆,迦葉佈散寶花,如來微開喜口,敷衍大法,宣暢正果,剖明那三乘妙典、五蘊楞嚴等。衆各各聳聽皈依。講罷,如來輕聲問道:“遊奕官何在?”原來佛祖雖在西天,卻有一個急腳律令,職居四大部洲遊奕靈官,每年體訪四大部洲衆生善惡,直到盂蘭會上,回報所曹,登錄文簿,達知靈霄寶殿玉帝施行。故此如來問道:“遊奕官何在?”道猶未了,只見一位尊者:
長身闊臂,青臉撩牙。手掄月斧,腳踏風車。停一停,抹過了天堂地府;霎一霎,轉遍了海角天涯。原本是陰司地府中一個大急腳律令,而今現在佛祖寶蓮臺下,職授四大部洲遊奕靈官波那。
他一聞佛祖慈音,忙來頂禮,應聲道:“有,有。”如來道:“爾時四部洲一切衆生,作何思惟?爲我說。”靈官啟道:“東勝神洲,敬天禮地如故。北俱蘆洲,性拙情疏如故。我西牛賀洲,養氣潛靈,真人代代衣缽如故。獨是南膳部洲,自從傳得如來三藏真經去後,大暢法門要旨,廣開方便正宗。爲此有一位無上高尊,身長九尺,面如滿月,鳳眼龍眉,美髯紺髮,頂九氣玉冠,披松羅皂服,離子紫霄峰,降下塵凡治世。”如來聽知,微微笑道:“原來高尊又臨凡也。”當有大衆菩薩齊聲上啟道:“是那位高尊?”如來道:“是玉虛師相玄天上帝。”衆菩薩又啟道:“玄天何事又臨凡?”如來道:“當日殷紂造罪,惡毒恣橫,遂感六大魔王,引諸煞鬼,傷害下界衆生。元始乃命玉皇上帝降詔紫微,陽命武王伐紂,陰命玄帝收魔。爾時玄帝披髮跣足,金甲玄袍,皂纛黑旟統領丁甲,下降凡世,與六大魔王戰于洞陰之野。魔王以坎離二氣,化蒼龜鉅蛇。變現方成,玄帝赫顯神通,躡于足下;又鎖阿呵鬼衆在豐都大洞,故此纔得宇宙肅清。今日南膳部洲,因爲胡人治世,箕尾之下,那一道腥羶毒氣尚且未淨,玄帝又須佈施那戰摩王躡坎離的手段來也。只一件來,五十年後,摩訶僧祗遭他厄會,無由解釋。”
道猶未了,原來諸佛菩薩慈悲爲本,方便爲門,只因如來說了這兩句話,早又驚動了一位老祖。這老祖卻不是等閒的那謨。前一千,後一千,中一千,他就是三千古佛的班頭;一萬、十萬、百萬、千萬、萬萬,他就是萬萬菩薩的領袖。怎見得他是三千古佛的班頭,萬萬菩薩的領袖?卻說當日有十六個王子,一個出家爲沙彌,年深日久,後來都得如來之慧,最後者,就是釋迦牟尼佛也。在前早有八個王子出家,拜投妙光爲師,皆成佛道,最後成佛者,燃燈古佛是也。釋迦如來是諸釋之法王,燃燈古佛是如來授記之師父。有詩爲證,詩曰:
嘗聞釋迦佛,先授燃燈記。
燃燈與釋迦,只論前後智。
前後體非殊,異中無一理。
一佛一切佛,心裏如來地。
這驚動的老祖,卻就是燃燈古佛,又名定光佛。你看他無我相,無人相,無衆生相,無壽者相,頂上光明直衝千百丈,爾時在無上跏趺,一聞如來說道:“五十年後,摩訶僧祗遭他厄會,無由解釋。”他的慈悲方寸如醉如癡,便就放大毫光,廣大慧力,立時間從座放起飛鳥下來。一見了如來,便就說道:“既是東土厄難,我當下世爲大千徒衆解釋。”如來合掌恭敬,回聲道:“善哉,善哉!”諸佛阿羅菩薩等衆齊聲道:“善哉,善哉!無量功德。”老祖即時喚出摩訶薩、迦摩阿二位尊者相隨。
金光起處,早已離了雷音寶刹,出了靈山道場,香風渺渺,瑞氣氳氳。一個老祖,兩個尊者,師徒們慢騰騰地踏著雲,躡著霧,磕著牙。摩訶薩道:“師父,此行還用真身,還用色身?”老祖道:“要去解釋東土厄難,須索是個色身。”摩訶薩道:“既用色身,還要個善娘麽?”老祖道:“須索一個善娘。”摩訶薩道:“須用善娘,還要個善爹麽?”老祖道:“須索一個善爹。”摩訶薩道:“既要善爹、善娘,還要個善地麽?”老祖道:“須索一個善地。”迦摩阿道:“弟子理會得了,一要善娘,二要善爹,三要善地。師父、師兄且慢,待弟子先到南膳部洲,挨尋一遍,擇其善者而從之。”老祖道:“不消你去。南海有一位菩薩,原是靈山會上的老友,大慈大悲救苦難,南膳部洲那一家不排香列案供奉著他?那一個不頂禮精虔皈依著他?我且去會他一會,謗問一處所,一個善男子,一個善女人,以便住世。”
道猶未了,按下雲頭,早到了一座山上。這山在東洋大海之中,東望高麗、日本、琉球、新羅,如指諸掌,西望我大明一統天下,兩京十三省,圖畫天然。自古以來叫做梅岑山。我洪武爺登基,改名補陀落迦山。山上有個觀音峰、靈鷲峰、掛天峰、九老峰、筆架峰、香爐峰,又有個三摩巖、大士巖、海月巖、玩月巖、真歇巖、弄珠巖,又有個潮音洞、善纔洞、盤陀洞、曇龍洞、華陽洞,又有個百丈泉、嘯吟泉、喜客泉、八公泉、溫泉、弄丸泉、掛珠泉。山後怪石峻.,吞雲吸霧。山前平坦,中間有一座古寺,前有掛錫卓峰,左有日鐘,右有月鼓,後有觀星聳壁,古來叫做普陀寺。我洪武爺登基,改名補陀寺。名山古寺,東海一大觀處。有詩爲證,詩曰:
古寺玲瓏海澨中,海風淨掃白雲蹤。
誰堪寫出天然景?十二欄桿十二峰。
卻說老祖按下雲頭,早到了這補陀落迦山上,領著那摩訶薩、迦摩阿二位尊者,指定了補陀寺,直恁的走將進來。進了一天門、二天門,再進了上方寶殿。只見兩廓之下,奇花異卉,獻秀呈祥;雀巢雉雊,各相乳哺,老祖心裏想道:“果好一片洞天福地也。”摩訶薩輕輕的咳嗽一聲,只見寶蓮座下轉出一位沙彌來。摩訶薩早已認得他了,叫聲:“惠岸,你好困果哩!”把那一位沙彌倒吃了一驚,他心裏自忖道:“這等面生遠來的和尚,如何就認得我,如何就曉得我的名字?好惱人也。”心裏須到著惱,面皮兒卻也要光。好個小沙彌,一時間便回嗔作喜,陪個問訊問:“長老緣何認得弟子?如何曉得弟子的賤名!”摩訶薩道:“且莫說你,連你的父親我也認得他,我也曉得他的名字。”小沙彌道:“也罷,你認得我父親是甚麽人?你曉得我父親叫做甚麽名字?”摩訶薩道:“你父親叫做個托塔李天王。原是我一個老道友,我怎麽不認得他?我怎麽不認得你?”小沙彌看見扦實了,他愈加恭敬,再陪一個問訊,說道:“原來是父執之輩,弟子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敢問老師父仙名?”摩訶薩道:“在下不足,法名摩訶薩。”小沙彌笑了一笑,說道:“好個摩訶薩,果真如今天下事只是摩訶薩。敢問那一位師父甚麽仙名?”摩訶薩道:“師弟叫做個迦摩阿。”小沙彌又笑了一笑,說道:“也是會摩阿,敢問那一位老師父甚麽法名?”摩訶薩道:“那一位是俺們的師父,卻就是燃燈古佛。”惠岸聽說是燃燈老祖,心裏又吃了一驚,把個頭兒搖了兩搖,肩膀兒聳了三聳,慢慢的說道:“徒弟到都摩訶薩,師父卻不摩訶薩也。”摩訶薩道:“少敘閒譚,師父何在?”沙彌道:“俺師父在落迦山紫竹林中散步去了。”摩訶薩同了惠岸轉身便走,出門三五步,望見竹陰濃,只見竹林之下一個大士:
體長八尺,十指纖纖,脣似抹朱,面如傅粉。雙鳳眼,巧蛾眉,跣足櫳頭,道冠法服。觀盡世人千萬劫,苦熬苦煎,自磨自折,獨成正果。一腔子救苦救難,大慈大悲。左傍立著一個小弟子,火燄渾身;右傍立著一個小女徒,彌陀滿口。綠鸚哥去去來來,飛繞竹林之上;生魚兒活活潑潑,跳躍團藍之中。原來是個觀世音,我今觀盡世間人。
原來是個觀音菩薩。這座補陀落迦山,正是菩薩發聖之地,故此老祖說道南海有一位菩薩,原是靈山會上的老友,會他一會,諦問東土作何善惡。卻說這菩薩高張慧眼,早巳知道老祖下臨,抽身急轉蓮臺之上。兩家相見,分賓主坐。坐定閒敘。敘及阿耨會、多羅會、蟠桃會、兜率會、九老會、須菩會,各各種因,各各證果。爾時惠岸站在邊廂,輕輕啟道:“相見未須愁落莫,想因都是會中人。”老祖道:“勝會不常,樂因須種。”即時撤座而起,步出山門。一個老祖和一個菩薩,把個補陀落迦山細遊細玩,慢挨慢詳。遊罷玩罷,直上那靈鷲峰的絕頂說經臺上趺坐而坐。左有老祖,右有菩薩,談經說法,密諦轉輪。惠岸直上香爐峰上,焚起龍腦噴天香,摩訶薩走上石鐘山上,撞起石神來。迦摩阿走上石鼓山上,撞起石鼓來。頃刻之間,只見滿空中瑞靄氤氳,天花亂落如雨。
說經臺下聽講的,恰有四個異樣的人,頭上盡有雙角,項下俱有逆鱗,只是面貌迥然不同。第一個青臉青衣,數甲道乙;第二個紅臉朱衣,指丙躡丁;第三個白臉素衣,呼庚吸辛:第四個黑臉玄衣,頂壬禮癸。惠岸近前去打一看,原來不是別的,卻是四海龍王。面青的是東海龍王敖廣,面紅的是南海龍王敖欽,面白的是西海龍王敖順,面黑的是北海龍王敖潤。爾時摩訶薩、迦摩阿位列下班,聽講已畢,看見天花亂落,龍王各各聽講,輕輕問道:“老祖、擊薩說法天雨花,龍王聽講,是何神通?”菩薩道:“是爾衆撞鐘鼓的因緣。”摩訶薩道:“如何是我等撞鐘撞鼓的因緣?”菩薩道:“我這個鐘不是小可的鐘,我這個鼓不是小可的鼓。”
卻不知怎麽不是小可的鐘,怎麽不是小可的鼓,還有甚麽神通,還有甚麽鬼怪,且聽下回分解。
鐘詩:
既接南鄰磬,還隨百里笙。
平陵通曙響,長樂警宵聲。
秋至含霜動,春歸應律嗚。
欲知常待扣,金簴有餘清。
鼓詩:
靬制傳匏質,堯年韻土聲。
嚮樓疑欲擊,震谷似雷驚。
虓虎迎風起,靈鼉帶水鳴。
樂雲行已奏,禮曰冀相成。
觀音菩薩說道:“我這個鐘不是小可的鐘,其質本石,其形似鐘。自天開于子,那一團的輕清靈秀,都毓孕在這塊石頭上,故此這個石鐘,左有日月文,右有星辰象,燥則天朗氣清,潤則晦明風雨。其聲上,上通于三十三天。適來鐘響,驚動天曹,爲此天花墜落。這個石鼓不是小可的鼓,其質本石,其形似鼓。自地辟于丑,那一股的重厚氣魄都融結在這塊石頭上,故此這個石鼓,左有山嶽翬,右有河海形,燥則河清海宴,潤則浪滾濤翻,其聲下,下通于七十二地。適來鼓響,驚動海神,爲此龍王聽講。”摩訶薩、迦摩訶合掌齊聲道:“善哉,善哉!無量功德。”
爾時已過了七七四十九日,老祖撤講下臺,菩薩欠身施禮。老祖道:“玄天上帝臨凡,摩訶僧祗遭他厄難,何由解釋?”菩薩道:“須索老祖下世,爲大衆解釋。”老祖道:“何是善地?何是善爹?何是善娘?爾菩提爲我釋說。”原來觀世音菩薩顯化南膳部洲,故此南膳部洲家家頂禮,個個皈依,善的善,惡的惡,好的好,歹的歹,拙的拙,巧的巧,毒的毒,慈的慈,卻都在菩薩慧眼之中,正是“暗室虧心,神目如電”。菩薩要個善地,要個善爹,要個善娘,一時就有了。合掌恭敬回復老祖道:“南膳部洲有個古跡,名叫做杭州。自古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是個善地。”老祖道:“有了善地,沒有善爹。”菩薩道:“杭州城湧金門外左壁廂,有個姓金的員外,他原是玉皇案下金童,思凡下世,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是個善爹。”老祖道:“有了善爹,沒有善娘。”菩薩道:“金員外的妻室姓喻氏,他原是玉皇案下玉女,思凡下世,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又是個善娘。”老祖一得了善地,二得了善爹,三得了善娘,飛身便起。只見摩訶薩高聲叫道:“弟子願隨師父下世,也須得善地、善爹、善娘。”迦摩阿也叫聲道:“弟子願隨師父下世,須得個善地、善爹、善娘。”老祖道:“這都在菩薩身上。”菩薩也不開口,也不回話,袖兒裏取出兩個錦囊,便一人交付一個與他。
老祖看見兩位尊者有了錦囊,飛身便走。又只見那四個龍王一字兒跪著,離聲叫道:“佛爺爺且住且住!”那老祖是個慈悲方寸,看見龍王恁的吆喝,分明是要去得緊,暫且駐驊停驂,微微笑道:“怎麽叫且住且住?法門無住。”那四個龍王齊聲叫道:“弟子兄弟們今日個得聞爺爺的三乘妙典,五蘊楞嚴,免遭苦海沉淪,都是爺爺的無量功德,各願貢上些土物,表此微忱。”老祖道:“貪根不拔,苦樹常在,這的不消。”四個龍王又齊聲叫道:“多羅多羅,聊證皈依之一念。”老祖未及開口,菩薩從傍贊相道:“一念虛,念念虛;一心證,心心證。”老祖道:“那裏個善菩薩,愛人些些。”菩薩笑了笑,道:“豈不聞‘海龍王少了寶’?”只見那四個龍王又齊聲叫道:“聞知爺爺下世,少不得借肉住靈。弟子們曾聞得五祖一株松,不圖妝影致,也要壯家風;曾聞得六祖一隻碓,踏著關捩子,方知有與無。伏望爺爺鑒受。無量功德,無量生懽喜。”
老祖起頭一看,只見第一班跪著的青臉青衣,數甲道乙,手裏捧著一掛明晃晃的珍珠。老祖微開善口,問道:“第一位是誰?”龍王道:“弟子是東海小龍神敖廣。”老祖道:“手兒裏捧著甚麽?”龍王道:“是一掛東井玉連環。”老祖道:“何處得來的?”龍王道:“這就是小神海中驪龍項下的。大凡龍老則珠自褪,小神收取他的。日積月纍,經今有了三十三顆,應了三十三祖之數。”老祖道:“有何用處?”龍王道:“小神海水上鹹下淡,淡不中喫,鹹水不中喫。這個珠兒,他在驪龍王項下,年深日久,淡者相宜,鹹者相反。拿來當陽處看時,裏面波浪層層;背陰處看時,裏面紅光射目。舟船漂海,用他鋪在海水之上,分開了上面鹹水,卻纔見得下面的淡水,用之烹茶,用之造飯,各得其宜。”老祖點一點頭,想是心裏有用他處,輕輕的說道:“吩咐他在南膳部洲伺候。”龍王把個手兒朝上拱一拱,好個東井玉連環,只見一道霞光,燭天而去。
第二班跪著的紅臉朱衣,指丙躡丁,手裏捧一個毛鬆鬆的椰子。老祖道:“第二位是誰?”龍王道:“弟子是南海小龍神敖欽。”老祖道:“手兒裏捧著甚麽?”龍王道:“是一個波羅許由迦。”老祖道:“是何處得來的?”龍王道:“這椰子長在西方極樂國摩羅樹上,其形團圝,如圓光之象。未剖已前,是謂太極,既剖已後,是謂兩儀。昔年羅墮闍尊者降臨海上,貽與水神。”老祖道:“有何用處?”龍王道:“小神海中有八百里軟洋灘,其水上軟下硬。那上面的軟水就是一匹鳥羽,一葉浮萍,也自勝載不起,故此東西南北船隻不通。若把這椰子鋸做一個瓢,你看他比五湖四海還寬大十分。舟船漂海到了軟洋之上,用他取起半瓢,則軟水盡去,硬水自然上升。卻不是撥轉機輪成廓落,東西南北任縱橫?”老祖也點一點頭,想是也有用他處,輕輕的說道:“吩咐他到南膳部洲答應。”龍王把個手兒朝上拱一拱,好個波羅許由迦,只見一道青煙,抹空而去。
第三班跪著的白臉素衣,呼庚吸辛,手兒裏捧著一個碧澄澄的滑琉璃。老祖道:“第三位是誰?”龍王道:“弟子是西海小龍神熬順。”老祖道:“手兒裏捧著甚麽?”龍王道:“是一個金翅吠璃璃。”老祖道:“是何處得來的?”龍王道:“這琉璃是須彌山上的金翅鳥殼,其色碧澄澄,如西僧眼珠子的色,道性最堅硬,一切諸寶皆不能破,好食生鐵。小神自始祖以來,就得了此物,傳流到今,永作鎮家之寶。”老祖道:“要他何用?”龍王道:“小神海中有五百里吸鐵嶺,那五百里的海底,堆堆砌砌,密密層層,盡都是些吸鐵石,一遇鐵器,即沉到底,舟船浮海,用他垂在船頭之下,把那些吸鐵石子兒如金熔在型,了無滓渣,致令慈航直登彼岸。”老祖也點一點頭,想是也有明他處,輕輕的說道:“吩咐他南膳部洲發落。”龍王把個手兒望上拱一拱,你看好個金翅吠琉璃,只見他一道清風,掠地而去。
第四班跪著的黑面玄裝,頂壬履癸,手裏捧著一隻黑雲雲的禪履。老祖道:“第四位是誰?”龍王道:“弟子是北海小龍神熬潤。”老祖道:“手兒裏捧著甚麽?”龍王道:“是一隻無等等禪履。”老祖道:“何處得來的?”龍王道:“這禪履是達摩老爺的。達摩老爺在西天爲二十八祖。到了東晉初年,東土有難,老爺由水路東來,經過耽摩國、羯茶國、佛逝國,到了小龍神海中,猛然間颶飆頓起,撼天關,搖地軸,舟航盡皆淹沒,獨有老爺兀然坐在水上,如履平地一般。小神近前一打探,只見坐的是隻禪履。小神送他到了東土,求下他這隻禪履,永鎮海洋。老爺又題了四句詩在禪履上,說道:吾本來兹土,傳法覺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老祖道:“有何用處?”龍王道:“小神自從得了這禪履之後,海不揚波,水族寧處。今後舟船漂海,倘遇颶飆,取他放在水上,便自風憩浪靜,一真湛寂,萬境泰然。”老祖也點一點頭,想也是有用他處,輕輕的說道:“吩咐他南膳部洲聽旨。”龍王把個手兒朝上拱一拱。好個無等等禪履,只見一朵黑雲,漫頭撲面而去。四龍王滿心懽喜,合掌跪著告回。
老祖飛身又起,只見那水族隊裏,大千衆生一齊跪著,一齊高聲叫道:“爺爺且慢去,且慢去!”老祖終是慈悲方寸,看見衆生恁般叫號,分明是要去得緊,又只得權時間解羽回鱗,又微微一笑道:“怎麽叫慢去慢去?漢門無去。”大千衆生齊聲叫道:“衆生們願永受爺爺法戒,各各貢上土物,頂禮皈依。”老祖起頭看時,只見鯤鰲以頭獻,長鯨以口獻,靈鼉以鼓獻,蟠蛟以細頸獻,蒼虬以棱髯獻,元龜以箕籌獻,尺鯉以錦梭獻,怪鰐以百卯獻,神蜦以雲雨獻,犀牛以獸狀獻,玳瑁以其甲獻,精衛以木石獻,□(蟲庸)以蛇狀獻,蝤蛑以雙螯獻,蜼螟以蛟巢獻,山滲以獨足獻,蚌蛤以夜明獻,南鰐以祭撰獻,鉅(蟲具)以車渠枓斗獻,猰貐以龍爪虎文獻,窫窳以人面蛇身獻,(蟲秃)蛇以朱冠紫衣獻,魨魚以西施乳味獻。老祖道:“善哉,善哉!爾衆生作甚麽因果?”衆生齊聲叫道:“願各舍所有,頂禮皈依。”老祖:“不用爾衆生施捨。”衆生齊聲叫道:“願佛爺爺鑒受。”老祖道:“我這裏不受。”衆生齊聲叫道:“不捨不受,衆生們怎麽得出離苦海?怎麽得超度慈航?”老祖道:“善哉,善哉!諸法空相,無捨無受,無無捨,無無受。”于是嚮衆生而說偈曰:
“若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水族衆生捧著老相的真言密諦,飛的飛,躍的躍,鼓的鼓,舞的舞,上的上,下的下,遠的遠,近的近,一一湧而退。
老祖又飛身而起,只見那羽蟲、毛蟲兩族隊裏,大千衆生兩班跪著,兩班兒齊聲叫道:“佛爺爺且來,且來!”老祖到底是個慈悲方寸,看見兩班的衆生恁的跳叫,分明是勒馬登程,只得又投鞭轉棹,又微微笑一笑道:“怎麽叫且來且來?無去亦無來。”兩班大千衆生齊聲叫道:“水族已受真言密諦,願普度衆生,免沉苦海。”老祖擡頭一看,只見羽蟲隊裏,鳳、鸞、鵷、鷺、雕、鶚、鵾、鵬、鷹、鸇、鳧、鶴、鷄、鶩、燕、鶯、鴻、鵠、鵝、鸛,以及鷀鵜、鷿鸕、鈎輈、(睪鳥)鴆、鷅(晉鳥)、(邕鳥)(渠鳥)、鷾鴯之輩,文翎綵羽,青質朱衣,濯濯冥冥,分行逐隊。又只見毛蟲隊裏,麟、驥、虎、貔、豹、螭、彪、犢、兕、象、雉、夔、猩、麂、蜚、鰂、貉、貘、猿、猱、馬、牛、犬、豕,以及雄虺、騶駼、合窳、踞蠩、蛥蚗、朐腮、蚗蝛之朋,玉爪金麟,霜蹄鈎距,綏綏皬皬,作對成雙。老祖道:“善哉,善哉!爾衆生作甚麽因果?”衆生齊聲叫道:“願受真言超度,願從正果菩提。”老祖道:“善哉,善哉!無修無證,無礙無說,無衆生可度,無菩提可入。”于是對衆生而說偈曰:
“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羽蟲、毛蟲兩班衆生捧著老祖的真言密諦,騰的騰,驤的驤,馳的馳,逐的逐,嘯的嘯,叫的叫,啼的啼,吟的吟,一湧而退。
老祖也自一躍而起,渾身上毫光萬道,直逼斗牛,一邊吩咐摩訶薩、迦摩阿各自投胎住世;一邊駕起風車,張開煙幕。只見補陀山上天香馥鬱,草木爭妍,鳥雀環繞,大衆皈依。惠岸口口叫著:“佛爺爺!”善纔口口叫著:“佛爺爺!”龍女口口叫道:“佛爺爺!”諸徒衆口口叫著:“佛爺爺!”鸚歌兒也口口叫著:“佛爺爺!”就是淨瓶兒也口口叫道:“佛爺爺!”老祖只是一個不停,直恁去矣。惠岸聽知老祖臨行吩咐那二位尊者,叫了幾聲:“摩阿,摩阿。”老祖去了。他倒笑上了幾聲,說道:“俺前日初見之時,只說是徒弟摩阿薩,原來今日臨別之際,師父也摩阿薩。”只見菩薩送了老祖,領了惠岸及各徒衆,歸真復命不提。
且說老祖辭了補陀山,別了菩薩,駕起雲車,張開煙幕,呼吸之頃,早已過了錢塘江上,進了杭州城裏。老祖起眼視之,果然好一個福地,十分美麗,東土無雙。有一曲《望海潮》詞爲證。詞曰: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曡嶰清嘉。有三秋桂子,千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蕭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風池誇。
須臾之間,步出湧金門外金員外的宅上借觀一番。這宅上雖則是個民居,卻不是小可的;佔斷人間福,分來海上奇。後面枕著一個鳳凰山,山勢若鳳凰欲飛之狀,故取此名。有詩爲證,詩曰:
滄海桑田事渺茫,行逢遺老色荒涼。
爲言故國遊糜鹿,漫指空山號鳳凰。
春盡綠莎迷輦道,雨多蒼薺上宮墻。
遙知汴水東流畔,更有平蕪與夕陽。
詩曰:
荒山欲逐鳳凰騫,誰搆浮圖壓寢園?
土厚尚封南渡骨,月明不照北歸魂。
海門有路雙龍去,沙漵無潮萬馬屯。
莫嚮秋風重惆悵,梵王宮殿易黃昏。
左側有個南高峰,右傍有個北高峰,相峙相親,如二人拱立之狀,俱有詩爲證,詩曰:
南望孤峰入翠微,清泉白石可忘機。
雲中犬吠劉安過,樹杪春深望帝歸。
白鶴曾留華表語,蒼官合受錦衣圍。
朱襦玉押今何許?一笑人間萬事非。
詩曰:
杳杳孤峰上,寒陰帶遠城。
不知山下雨,奎斗自分明。
又曰:
翠出諸峰上,湖邊正北看。
夜來雲霧散,獨臥斗杓寒。
前有西湖,山川秀發,景物華麗,自唐朝傳到如今,爲東南遊賞勝處。有詩爲證,詩曰:
湖上春來似畫圖,亂峰圍繞水平鋪。
松排山面千重翠,月點波心一顆珠。
碧毯線頭抽早稻,青羅裙帶展新蒲。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又曰:
混元神巧本無形,匠出西湖作畫屏。
春水淨于僧眼碧,晚山濃似佛頭青。
蓼蘋翠渚搖魚影,蘭桂煙叢閣鶯翎。
往往鳴榔與橫笛,斜風細雨不堪聽。
湖心裏有一個孤山,獨印波心,一峰突起,愈加是湖山勝絕處。有詩爲證,詩曰:
樓臺聳碧岑,一徑入湖心。
不雨山長潤,無雲水自陰。
斷橋荒蘚合,空院落花深。
猶憶西窻夜,鐘聲出北林。
這都說得是金員外宅上前後左右的形勝。
老祖熟視了一回,無量生懽喜。正欲移步近前,只見湖上又有一個嶺阜,霞光燦爛。霞中有一道怨氣,直射斗杓。老祖心裏想道:“這還是恁般的怨氣未消?”好個老祖,定一定元神,睜一睜慧眼,卻原來是個棲霞嶺,嶺下是個岳武穆王的墳,岳武穆王的祠堂。有詩爲證,李閣老詩曰:
苦霧四塞,悲風橫來。
羲景縮地,下沉蒿萊。
坤輿內折,鼎足中頹。
大霆無聲,枯蘖槁菱,羯虜騰突,狼風崔嵬。龍困沙漠,鱗傷角摧。齊仇九誓,楚戶三懷。姦宄賣國,忠臣受猜。積毀消骨,遺禍成胎。命迫十使,功垂兩涯。盟城不恥,借寇終諧。重器同劇,羣兒共咍。髮豎檀冠,潮浮五骸。氣奮胡丑,殃流宋孩。英雄已死,大運成乖。魂作唐厲,形細漢臺。天不祚國,人胡爲哉!壯士擊劍,氣深殷雷。日落風起,山號海哀。樹若可轉,江爲之回。乾坤老矣,嘆息雄才。
邵尚書詩曰:
六橋行盡見玄宮,生氣如聞萬鬣風,松檜有靈枝不北,江湖無恙水猶東。千年宋社孤墳在,百戰金兵寸鐵空。時宰胡爲竊天意,野雲愁絕夕陽中。
高學士詩曰:
大樹無枝嚮北風,千年遺恨泣英雄。
班師詔已成三殿,射虜書猶說兩宮。
每憶上方誰請劍,空嗟高廟自藏弓。
棲霞嶺上今回首,不見諸陵白露中。
卻說岳廟裏怨氣未消,老祖也自嘆了一嘆。老祖心裏想道:“杭州真是善地,金員外果是善爺,喻孺人果是善娘。只一件,託生之後,還要一個好法門善世。不如趁此時先自選擇罷。”拽開步來,把個杭州城裏城外的洞天福地,逐一磨勘一番,逐一查刷一番,都有些不慊他的尊意。急轉身復來到西湖之上,金員外門前。只見百步之內,就有一座摩訶古刹,前面一個山門,矮矮小小。次二一個天王殿,兩邊列著個“風調雨順”,盡有些雄壯。次二一個金剛殿,前後坐著個“國泰民安”,越顯得威風。到了大雄寶殿之上,三尊古佛,坐獅、坐象、坐蓮花。略略的轉東,另有一所羅漢殿,中間有五百尊羅漢,每尊約有數丈高。寺前面有個孤峰挺立,秀削芙蓉。峰頭上一個峻.古塔,不記朝代。一寺一峰,翼分左右,如母顧子。外面看時,霞光閃閃,紫霧騰騰。老祖拽起步來,直入大雄寶殿,熟看一飧。
原來這寺叫做個淨慈寺。說起這個“淨慈”二字,就有許多的古跡?怎見得有許多的古跡。原來這個寺不是一朝一代蓋造的,是周顯德中蓋造的。那峰叫做個雷峰。說起這個“雷峰”二字,也有許多的古跡?怎麽也有許多的古跡,原來這個山峰不是杭州城裏堆積的,是西天雷音寺裏佛座下一瓣蓮花飛來東土,貪看西湖的景緻,站著堤上,猛然聞金鷄三唱,天色微曛,飛去不得,遂成此峰。後有西僧法名慧理,說他這一段的緣故,故此叫做個雷峰。周顯德中蓋造佛寺,就取雷音清淨慈悲之義,故此這寺叫做個淨慈寺。老祖本是西天的佛祖爺爺,見了這個雷峰淨慈寺,俱是西天的出身,正叫做是:“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故鄉人。”他自無量生懽喜,說道:“道在邇而求諸遠,得之矣,得之矣!”轉身便嚮金員外家裏來。此時約有二更上下,正是:
地遠柴門靜,天高夜氣淒。
寒星臨水動,夕月嚮沙堤。
原來金員外是個在家出家的,從祖上來吃齋把素,到金員外身上已經七代。喻孺人又是胎裏帶得素來,真個是夫妻一對,天上有,地下無。家裏供奉著一個觀音大士,也不記其年,飲食必祭,疾疫必禱。大士也是十分顯化,他只是少了一口氣。
卻說老祖來到金員外宅子上,這時正是洪武爺爺治世,號吳元年,十月十五日下元,三品水官解厄之日。金員外夫婦二人自從五更三點時分起來,洗了臉,梳了頭,擺了供案,發了寶燭,燒了明香,斟了淨茶,獻了淨果,設了齋飯,展天那三乘妙典,唪動那五蘊楞嚴,聲聲是佛,口口是經,一直唸到這早晚,已自是二更上下。唸經已畢,懺悔已周,夫婦二人閒步庭院之中。只見天上一輪皓月,萬顆明星,素練橫空,點塵不染。那院子裏有一個洗臉架兒,架兒上有一個銅盆,銅盆裏有這等幾杓兒水。那一天星映著這盆兒裏的水,這盆兒裏的水浸著那一天的星,微波蕩漾,星斗斡旋,也不知星在天之上,也不知水在盆兒裏,就是一盆的星,真個愛殺人也。員外見之,滿心懽喜,連聲叫著:“孺人來看!”孺人見之,滿心生喜,連忙的捲起兩隻衣袖來,伸出這兩隻手,到那盆兒裏去撈那個星。左撈也撈不著,右撈也撈不起。好老祖,弄一個神通,即時就變做個流星,雜在盆兒裏,就和那天上的星一般。孺人先是左撈也撈不著,右撈也撈不著,忽然一下撈著一個星兒在手裏。正叫做是“掬水月在手”,論不的喜喜懽懽,真是舉起手來,和星和水一口吞之。
卻不知吞了這個星後,有些甚麽吉凶,有些甚麽報應,還是有喜無喜,還是生女生男,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夜夜生蘭夢,年年種玉心。
充閭看氣色,入戶試啼聲。
明月還珠浦,高枝發桂林。
北堂書報日,不啻萬黃金。
卻說喻孺人在水盆中撈起一個星來,雙手捧著,一口吞之,自家倒也不覺。員外其實吃了一驚,說道:“恁的不仔細也!”孺人道:“昔人杯影懼吞蛇,我這也是一差二誤。”員外道:“杯影是假的,恁星是真的。”孺人道:“這正是弄假成真。”員外道:“且是可惜這一個好亮光光的星子。”孺人道:“偏你又說甚麽星子可惜哩。”員外道:“惺惺自古惜惺惺。”大家反又取笑了一回,纔收拾安寢則個。
明日起來,只說是掬水誤吞星,那曉得是燃燈古佛投胎現世,借肉住靈。直到對月紅信愆期,卻曉得是有喜。孺人一則是初葉,二則是吞星,心下十分疑慮。員外也不放心。二人商議到關爺廟裏祈求一簽,看後面是兇是吉。員外親自拿了香燭紙馬之類,來到關爺廟裏,五拜三叩頭,把前項口詞細說一遍,雙手捧著簽筒,剛剛的搖了一搖,就有一根簽翻身落地。員外低了頭拾將起來看一看,原來是五十三簽,下面有個“中平”兩字。員外又加禱祝一番,說道:“果是五十三簽,願求兩個聖笤。”果然兩個聖笤,略不穿破。員外唱了喏,謝了關爺,到于西廊之下,進了簽房,見了道士,施了禮,遞了一個紙包兒。道士拿出五十三簽簽詩來,遞與員外。員外接過來讀一讀,這詩就說得有些蹊蹺。詩曰:
君家積善已多年,福有胎兮禍有根。
八月秋風生桂子,西風鶴唳哭皇天。
金員外讀了這簽詩,心中轉惱。道士看見金員外吃惱,問道:“這簽何處用?”員外帶著惱頭兒答應道:“問六甲。”道士說道:“若是問六甲,大吉,大吉。”員外道:“怎見得?”道士說道:“‘八月秋風生桂子’,這不是大吉如何?”員外道:“多了一個‘哭皇天’只怕不吉。”道士說道:“你原只問生子,不曾問甚的禍福。那一句是個搭頭。假如問禍福的,這‘八月秋風生桂子’一句,就落空了。”
道士雖然是解得好,金員外心上到底有些疑慮。辭了道士,轉入家門。喻孺人連忙的接著,問道:“求的簽如何?”員外把個簽詩朗誦一遍。孺人道:“似此簽詩,兇有吉少。”員外又把個道士的話說又傳述了一遍。孺人道:“那是面謀之詞,難以憑準。”員外道:“我還有個道理。”孺人道:“怎麽樣的道理?”員外道:“我前日在通江橋上看見一個先生,頭上戴的是呂洞賓的道巾,身上披得是二十四氣的板折,腳下穿的是南京橋轎營裏的三鑲履鞋,坐一爿背北面南的黑漆新店,店門前豎著一面高腳的招牌,招牌上寫著‘易封通神’的四個大字。那求筮問卦的,如柳串魚。是我賠個小心,到他的鄰居家裏問他是個甚麽先生,那鄰居道也不知他的姓名,只是聞得他道是鬼谷子的徒弟,混名鬼推。這等的先生‘易卦通神’,我且去問他一個卦來,看是如何。”孺人道:“言之有理。”
好個員外,整一整巾,抖一抖袖,摳衣緩步,竟望通江橋而來。只見那先生忙忙的占了又斷,斷了又占,撥不開的人頭,移不動的腳步。金員外站得腿兒麻,腳兒酸,遠輪他不上。沒奈何,只得叫上一聲“鬼推先生”。那先生聽知叫了他的混名,只說是個舊相識,連忙的說:“請進,請進。”金員外把個兩隻手排開了衆人,方纔挨得進去。兩下裏相見禮畢,那先生道:“員外占卦,請先說個姓名住座,占問緣由。”員外道:“小可是湧金門外,姓金名某。今敬問六甲,生男生女,或吉或兇。”那先生是個慣熟的,轉身就添一炷香,唱上一個喏,口兒裏就唸動那:“虔叩六丁神,文王卦有靈。吉凶合萬象,切莫順人情。夫卦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皇天無私,卦靈有感。謹焚真香,虔誠拜請八卦祖師,伏羲聖人、文王聖人、周公聖人、大禹聖人、孔子聖人、鬼谷先生、袁天罡先生、李淳風先生、陳希夷先生、邵康節先生,前傳後教,演易宗師。再伸關請卦中六丁六甲神將、千里眼、順風耳、縮天縮地神將、報卦童子、擲卦郎君、直日傳言玉女、奏事功曹、本鏡五土禮典明神、本屬府縣城隍大王、本家門中宗祖、隨來香火福神、虛空過往一切神祗,咸望列聖,下赴香筵,鑒今卜筮,今據大明國浙江道杭州府仁和縣求卦信人金某,敬爲六甲生產,吉凶休咎,難以預知,今月今日,敬叩列聖八八六十四卦內占一卦,三百八十四爻內占一爻。爻莫亂動,卦莫亂移,莫順人情,莫順鬼意。吉則吉神上卦,兇則兇神上卦;吉則吉神出現,兇則兇神出現。伏望諸位聖賢,仔細檢點,仔細推詳。人有誠心,卦有靈信。爻通天地,卦通鬼神。列位聖賢,靈彰報應。”唸罷了,把個銅錢擲了六擲,看來是個雷水解卦。先生道:“好一個解卦。解者,難之散也。且是天喜上卦。卦書說道:‘紅鸞天喜遇,兇少吉更多。男遇添妻子,女遇得同和。’六甲生子無疑矣。”員外道:“勞先生再看一看。君子問禍不問福,直說不妨。”那先生看見金員外是個達者,難以隱藏,卻說道:“這個卦,卻好個卦,衹有一件不足些。員外你休怪我說。”員外道:“正要先生直說,怎麽說個怪字。”先生道:“今日是個丑日,身在五爻,鬼也在五爻,這叫是個身隨鬼入墓,便只多了這些。卻有天喜臨門,逢凶化吉,員外但放心,不妨的。”
金員外聽知“身隨鬼入墓”五個字,就是五條丈八的神槍,一齊戮到他心坎上,好不吃疼也。你看他眉頭不展,臉帶憂容,遞了個課錢,把個手兒拱上一拱,腳兒輪上幾輪,早已到了自家門首。喻孺人接著,這叫做是個“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嘎了一聲,說道:“原來占課又弗吉個。”員外卻把課名天喜及鬼墓等事,細說一遍。孺人未及開口,忽聽得員外身背一人高叫道:“問甚麽卜?求甚麽神?”員外急轉身來,孺人睜開雙眼,卻是街上化緣的阿婆,約有八九十歲,漫頭白雪,兩鬢堆霜。左手提著一個魚籃兒,右手拄著一根紫竹的拐棒。孺人道:“阿婆,怎見得不要問卜?不須求神?”阿婆道:
“如來觀盡世間音,遠在靈山近在心。禍福古來相倚伏,何須問卜與求神。”
這四句詩不至緊,即時點破了金員外、喻孺人。孺人道:“阿婆言之有理,請進裏面坐著,待我來佈施佈施。”孺人剛剛的轉得身來,員外眼睛一霎,早已不見了個阿婆。他夫婦二人便知得是觀音大士現身點化,即時擺列著香案,貢上三炷寶香,展開那紙爐,化了一回千張甲馬,至誠皈舊像,虔叩阿彌陀。
不覺的金烏西墜,玉兔東升。原來這夜卻不是等閒之夜,八月十五是個中秋之夜;這月又不是等閒之月,八月十五是個中秋之月。金員外吩咐收過香案,曡起紙爐。孺人道:“今夜是個中秋佳節,已自備辦的獻餅獻茶,禮天禮地,供案且自由他。不上半晌之久,果是獻了茶餅,禮了天地。只見一輪月滿,萬里雲收,真個是愛殺人也。有賦爲證,賦曰:維彼陰靈,三五闕而三五盈。流素綵而冰淨,湛寒光而雪凝。顧兔騰精而夜逸,蟾蜍絢綵以宵驚。容仙桂之託植,仰天星而助明。乍喜哉生,還欣始萌。經八日而光就,歷三月而時成。呂綺射之而占姓,闞渾夢之而見名。若夫西郊坎壇,秋風夕祭。類在水,故應于潮;義在陰,故符于禮。取象后妃,視秩卿士,故以爲上天之使,人君之姊。瞻瑞綵于重輪,共清光于千里。爾其遊西園之飛蓋,騁東鄙之妍詞。會稽愛庭中之景,陸機攬堂上之輝。圓光似扇,素魄如圭。同盛衰于蛤蟹,等盈缺于珠龜。暈而合漢圍未解,影圓而虜騎初來。若迺珥戴爲瑞,(月蟲)魄示衝,爲地之理,作陰之宗。降祥符于漢室,通吉夢于吳宮。睹爪牙而爲咎,見側慝而爲兇。觀其素景流天,芳輝入戶,婦順苟或不脩,王后爲之擊鼓。物推徐孺之說,窟見揚雄之賦。彌關山而佈影,入廊櫳而積素。厥御兮維何?望舒兮纖阿。垂藹藹之澄輝,弄穆穆之金波。聞感精之女狄,傳竊藥之嫦娥。皎兮麗天,昭然離畢。應魚腦而無差,騐階蓂而靡失。亦有畫蘆灰而暈缺,捧陰燧而輝流。搗聞白兔,喘見吳牛。乍認媚眉,遙驚玉鈎。得不薦鳴琴而滅華燭,玩清質之悠悠。正是:秋半高懸千里月,夜深寒浸一天星。金員外、喻孺人貪看了一會,不覺的二更將盡;三鼓初傳。孺人猛地裏精神倦怠,情思不加,叫聲:“員外,大家安寢如何?”一覺直到明日天明,日高三丈。這不是“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窻日已紅”,決有個緣故。只見孺人起來,開眼一看,已自產下了一個大娃子,也不知是天下掉下來的,也不知是地上長出來的,也不知是自家產下來的,也不知是外人送將來的;也不知是黃昏戌時,也不知是鐘鳴亥時,也不知是半夜子時,也不知是鷄鳴丑時,也不知是日出寅時,也不知是朝頭卯時。叫道一聲“苦”,一手叉著床,一手挽著員外。那員外還在睡夢之中,便不曾開眼。一夫一婦,雙雙的閉了眼,合了掌,趺跏在臥榻之前。那娃子金光萬道,滿層通紅。卻說那左右鄰友,附近居民,到了天色黎明,日高三丈,無一個不起來,無一個不梳洗。正是:士農工商,各居一業。只聽得天上吹吹打打,鼓樂齊鳴,鼻兒裏異樣的天香一陣一陣。開門乍一看時,金家宅上的火光燭天,霞綵奪目。好鄰居,好親友,一擁而來。只見金家的大門尚然未開,了無人語。這風火事豈是待閒?大家撞門而入,門裏也不見個人,堂前也不見個人。直是搶門到了臥房之內,只見秃秃的一個娃子坐在床上;金員外夫婦二人閉了眼,合了掌,趺跏在臥榻之前。衆人見了,又驚又呆。如說不是被火,頭裏又赤焰紅光;如說是被火,如今又煙飛灰滅。如說不是生產,床上卻端正是個娃子;如說是生產,娃子不合恁的莊嚴。如說不是被人謀故,他夫婦兩人卻已魄散魂飛;如說是被人謀故,他兩人身上卻沒個刀痕斧跡,倒是一樁沒頭的公事。
中間有等老成練達的說道:“這人命關天,事非小可,莫若前去稟明了府縣官員,聽他發落,庶免林木之災。”衆人就推陸阿公爲首,連名首官。阿公姓陸,是個耆老,年高有德,坊牌人無一個不欽仰他,故此推他爲首。陸阿公聽了衆人的計議,諾諾連聲,拂袖而起。人叢裏面猛地時閃出一個小夥兒來,雙手扯住陸阿公衣袖,說道:“且慢些個。”阿公問道:“你是甚麽人,扯住我的衣袖?”那小夥兒道:“小可的就是本家,這死的是我的大哥,我是他第四的阿弟,小可的叫做金四。兄死弟埋,何稟官之有?”陸阿公道:“你阿哥有些死的不明白個,焉得不去稟官?”金四說道:“不消稟官。”陸阿公說道:“要去稟官。”爭了一回,終是個“四不拗六”,連名一紙狀兒,稟了杭州府堂上清天太爺。這太爺是清江浦人,姓田氏,田齊之後,居官清正廉能。杭州人有個謠言,說道:“太爺清清而正,一毫人情也不聽;太爺廉廉而能,半點苞苴也不行。”故此人人叫他是個清天太爺。那太爺接了這個連名的狀兒,讅了幾句口詞,拿了一個道理,即時披破狀詞,說道:“據狀金某之死,雖有疑無傷可騐,遣孩之生,雖無母有息。當全仰地方收骸殯殮,遺孩責令出家。存沒兩利,毋得異詞再擾。”
陸阿公領了這些地方鄰右,磕了幾個頭,答應了幾句:“是,是!”急轉身來,買了兩口棺木,收了金員外夫婦二人的屍骸。衆人又商議道;“屍骸雖已殯殮,停柩何所?娃子出家,是甚麽年紀上?是甚麽佛寺裏?須則再去稟明太爺。”那太爺正叫做“高擡明鏡,朗照四方。”只見這些耆老鄰右剛剛的進衙門,一字兒跪在丹墀之下,未及開口,太爺就說道:“你這廝又來稟我,只是停柩、出家兩項的緣由。”這些耋老鄰右連忙的磕上幾個頭,答應道:“太爺神見。”太爺道:“我已籌之熟矣。停柩須則昭慶寺裏北面那慶忌塔下。那娃子出家,又須雷峰之下淨慈寺裏,溫雲寂長老名下作弟子,也就在今日,不可遲誤。”吩咐已畢,即時叫過該房,寫了兩個飛票,差下兩個快手,一個快手拿了一個飛票,徑到西湖之上昭慶寺裏,通知本寺住持停柩塔下。一個快手拿了一個飛票,徑到雷峰之下淨慈寺裏,通知本寺雲寂長老收養小徒。兩下裏處置得宜,存歿均感。
那曉得“人間纔合無量福,天上飛將禍事來”。本來是滿天上鼓樂齊鳴,遍城中異香飛散,怎的不驚駭人也!且除了軍民人等在一邊,只說都布按三司,撫按三院,南北兩關。這都是甚麽樣的衙門,這都是甚麽樣的官府,恰好就有一個費週折的爺爺在裏面。還是那一位爺爺,這爺爺:
玉節搖光出鳳城,威摧山嶽鬼神驚。
羣奸白晝嫌霜冷,萬姓蒼生喜日晴。
當道豺狼渾斂跡,朝天驄馬獨馳名。
九重更借調元手,補袞相期致太平。
他坐在烏臺之上,早已曉得金員外這一樁沒頭的公事。比時就差下了一個精細的聽事官,到那府門前去探個消息,看那太爺還是恁的處置他。晌午蹉些,聽事官來回報說道:“清太爺如此如此。”那一位爺爺即時差下兩個旗牌官,下府來提該房文卷上去,要親自勘問。提到了該房,接了文卷,正在作難,那清天的太爺早已到了。庭參相見,相見禮畢,那爺爺就開口道:“人命重情,豈容輕貸?”太爺道:“非敢輕貸。但這一樁事,須說沒頭,下官其實明白。”那爺爺道:“怎見得明白?請問其詳。”太爺道:“下官每日五鼓而起,沐浴焚香告天,然後出廳理事。今日五鼓起來,告天已畢,猛聽得天上鼓樂齊鳴,撲鼻的異香馥鬱。下官心下想道:這番端的有個祥瑞也。須臾之間,果見一朵祥雲自西而下,祥雲之上,幢幡寶蓋,羽仗霓旌,雙排鼓樂,四塞護呵,隱隱約約,中間早有兩輪龍車,並馳風輦,徑下城之西北隅。未久,中間其雲卻自下而上,那左邊車上端的坐一個男子,右邊車上端的坐一個女人,愈上愈高,不可窮究。適來地方人等,口稱金某夫婦二人吃齋,以此下官省悟,止責令收骸停柩而已。”那爺爺道:“現停在何處?”太爺道:“現在昭慶寺裏,慶忌寶塔之下。”那爺爺道:“娃子有何奇異?”太爺道:“娃子的事,下官不曾見甚奇異,止是地方人等,口稱遠望其家紅光滿屋,近前視之,只見這娃子兀然端坐,雙手合掌,兩腳跌跏。以下官之愚見,必是個善菩薩臨凡,故止責令出家而已。”那爺爺道:“現在何處出家?”太爺道:“現在淨慈寺裏,雲寂和尚之名下。”那爺爺道:“賢太守言之有理,處之得宜。只一件來,下民狡詐百端,我和你居上者不可不詳察。”太爺道:“唯命。”那爺爺道:“既然如此說,賢太守請回本衙,俺這裏別有個道理。”
太爺已出,那爺爺傳個號令,叫過杭州前衛、杭州右衛、觀海衛、臨山衛四衛的掌印衛官來,又傳個號令,叫過海寧守禦千戶所、澉浦禦千戶所、乍浦守禦千戶所、大嵩守禦千戶所、□衢守禦千戶所、健跳守禦千戶所、隘頑守禦千戶所、滿岐守禦千戶所八所的掌印所官來,又傳個號令,叫過赭山巡檢司、石墩巡檢司、王江涇巡檢司、白沙灣巡檢司、皂林巡檢司、臯塘巡檢司、四安巡檢司、天日山巡檢司八司的司官來,仰衛官各帶馬軍三十,所官各帶步軍三十,巡司各帶弓兵三十,鮮明盔甲,精銳器械,齊赴西湖之上昭慶寺裏慶忌塔下,開棺見屍,多官眼同相騐,有無傷痕。騐畢,轉赴雷峰之下淨慈寺裏雲寂僧房,多官眼同點檢,有無徒弟,火速回報,無得稽遲取罪。”這叫做個“只聽將軍令,不聞天子詔”。
卻說這些衛官、所官、司官,有許多的官員,馬兵、步兵、弓兵,有許多的軍馬,一湧而來,把個昭慶寺裏就圍得周週匝匝,鐵桶相似一般,嚇得衆和尚們魂不附體。那些官長,那一個心裏不想著今日檢出傷痕,第一功也;那些軍馬,那一個心裏不想道今日檢出傷痕,合受賞也。那曉得擡過棺材來,劈開一個,一個是空;劈開兩個,兩個是空。多官們面面相覷,衆軍士個個相挨。沒奈何,只得轉過淨慈寺裏去也。來到淨慈寺裏,那雲寂長老不是等閒的長老,除了肉眼不在部下,法眼最下,慧眼稍中,天眼稍上,佛眼纔是他的家數,這些軍馬全不在他的眼裏。軍馬臨門,他早已知得是按院爺爺查點。一手抱著那個娃娃,一手拄根拐棒,更不打話,徑望察院進步而去。衆官府們一則說他年老,二則有個娃娃抱在手裏,事有準憑了,故此不攔不阻,一路回來。
此時已天色漸昏,歸鴉逐陣,按院爺爺還坐在堂上,等著衆官們來回話。只見衆官們魚貫而入,挨序次跪在階前。那爺爺問道:“開棺檢騐的甚傷痕麽?”衆官齊聲回復道:“兩個棺材俱是空的。”那爺爺笑了一笑,點一點頭,更不問第二句。只問道:“娃娃兒何在?”衆官又齊聲回復道:“現在和尚在門外。”那爺爺吩咐衆官各散,另帶和尚進來。衆官散去,和尚慢慢的挨也挨進丹墀裏來。那爺爺便自家站起立著,吩咐道:“和尚不要行禮,一直走上廳來。”那爺爺把頭一擡,只見一個老和尚抱著一個小娃娃,那娃娃頭長額闊,目秀眉清,鼻拱耳環,脣紅齒白,養下來纔一日,就是一個布袋和尚的行藏。那爺爺滿心生喜,問道:“這娃娃今日可曾吃著甚麽來?”和尚道:“這娃娃須則是養下來一個日子,其實的有許多彌羅。”爺爺道:“怎見得?”和尚道:“早間承清天的太爺發下來做徒弟,小僧念他出胎失母,乳哺無人,叫過那火者來,抱他到施主家裏去布施些乳哺。到一家,他一家不開口;到兩家,他兩家不開口;到三家四家,就是十家,他也只是一個不開口。及至抱轉山門之時,天將暝,日已曛,小僧心裏想道:“這弟子莫非是隨佛隨緣的?是小僧將佛前供果捩破些與他吃,他就是一口一轂碌吞將下去。吞之纔方兩口,適逢爺爺的官兵降臨,故此小僧抱著他遠來虔叩,伏乞替天行道的爺爺俯加詳察。”
那爺爺還不曾開口,只見那把門官高聲稟道:“府上太爺參見。”那爺爺一邊吩咐和尚起來,好生廝養,一邊的接著太爺。太爺廷參,那爺爺雙手攙將起來,譆譆的笑著,說道:“今日之事何如?”太爺道:“俺學生不過聞而知之。”太爺道:“何爲見而知之?何爲聞而知之?”那爺爺道:“大凡神仙下界,借肉住靈。這靈性就是仙,那肉身卻是個軀殼。靈性既升,軀殼隨化,故世人謂之曰屍解。賢太守早間親見金某夫婦升僊,俺學生心裏想道:這二人的肉身必定隨風化去,不在棺材裏面了,故此責令多官開棺相騐,一則顯賢太守之神明,一則可印俺學生之粗見。這卻不是賢太守見而知之,俺學生聞而知之?”太爺連聲稱謝。那爺爺又道:“賢太守怎見得那娃子是個善菩薩臨凡?”太爺道:“據地方人等的口詞,下官之臆見。”那爺爺道:“今番俺學生是個見而知之,賢太守是個聞而知之。”太爺道:“願聞其詳。”那爺爺道:“賢太守據地方人等的口詞,憑胸中之高見。俺學生適間親見那長老抱著那娃娃進來,你看他頭長額闊,目秀眉清,鼻拱耳環,脣紅齒白,喜阿阿,笑彌彌,就是一個布袋和尚的形境。這卻不是俺學生見而知之,賢太守聞而知之?”正是:
一切須菩提,心如是清淨。
佛言世希有,所未曾見聞。
若復有人聞,清淨生實相。
若復有人見,成就第一天。
無見復無聞,是人即第一。
這個按院爺爺和那清天太爺,雖說是各有所聞,各有所見,那曉得其中就裏有許多的因果,耳所不及聞,目所不及見。還是甚麽因果,耳所不及聞,目所不及見,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由來跡狀甚殊常,脫落人間宅渺茫。
鐺煮山川深有象,瓢藏世界妙無疆。
衝天淨假能飛翼,服日長居不老鄉。
漢武秦皇求未得,豈困浪說事荒唐!
卻說這個金員外是玉皇案下一個金童,喻孺人是玉皇案下一個玉女,他兩個都思凡,兩個同下世,兩個就結成鸞鳳偶。那靈霄殿上方纔瞬息,不覺的人世上已經七七四十九歲。這一日只因老祖臨凡,他的萬道金光直衝著靈霄寶殿,以此玉帝升殿,查點這金童,照刷那玉女,怕他不頃刻裏復命歸根?
卻說那產下來的娃娃又有許多的因果,越加耳不及聞,目不及見。怎的娃子的因果,越加不聞不見?原來這娃子是個燃燈古佛臨凡,解釋五十年摩訶僧祗的厄難。卻又怎麽叫做燃燈佛?他原當日在西天做太子,受生之初,一落地時,已自身邊光燄如燈火之亮,故此叫做個燃燈佛。因他錠身置燈,燈字又從金,因是錠身,後世翻爲錠光佛,如今人省做這個單“定”字。有偈爲證,偈曰:
說即雖萬般,合理還歸一。
除是身畔燈,方纔是慧日。
卻說這娃子是燃燈老祖的色身,自出胎時,父母棄世,進了淨慈寺裏雲寂長老名下做個弟子。雲寂長老看得他十分珍重。只是這個弟子有許多的古怪蹊蹺處。怎麽有許多的古怪蹊蹺處?他自從進了山門之後,胎裏帶得素來。素便罷了,還有一件來,一日與他三餐五餐,他餐餐的吃;一餐與他三碗五碗,他碗碗的吃,也不見他個飽;三日五日不與他吃,他也不來要吃,也不見他個饑。還有一件來,也是一般的眼,也是一般的黑白,只是一個不睜開;也是一般樣的口,也是一般樣的舌頭,只是一個不講話;也是一般樣的耳朵,也是一般樣的輪廓,只是一個不聽見;也是一般樣的手,也是一般樣的十指纖纖,只是一個不舉起;也是一般樣的腳,也是一般樣的跟頭,只是一個不輪動。卻只一個“坐”字,就是他的往來本命星君。或在禪堂裏坐,對著那個塼墻,一坐坐他個幾個月;或在僧房裏坐,對著那個板壁,一坐坐他個半週年。
迅駒驟隙,飛電流光,不覺的三三如九,已自九年上下。師父雖則珍重他,他卻有這許多不近人情處,不免也有些兒。忽一日,一個遊腳僧人自稱滕和尚,特來叩謁雲寂。雲寂請他至僧房裏面相見。雲寂見他有些骨氣,有些豐姿,就留他坐,待他茶,齋他飯。兩家子講些經,翻些典。正是空華落影,陽焰翻波,光發襟懷,影含法界。滕和尚起頭只看見一個弟子,囤囤的坐在板壁之下,問雲寂道:“此位坐的是誰?”雲寂道:“是小徒。”滕和尚道:“他怎坐的恁端正哩?”雲寂道:“小徒經今坐了九個年頭。”滕和尚道:“長老,你也不問他一聲?”雲寂道:“便自問他,他耳又不聞。”只因這兩句話,打動了一天星。好個弟子,你看他輕輕的離了團坐,拽起步來,望禪房門外競走。你看他走到那裏去?只見他一直走進佛殿之上,參了佛;禮了菩薩,拜了羅漢,上鼓樓上擊幾下鼓,上鐘鼓上撞幾下鐘,翻身又進禪房裏來,先對著師父一個問訊,後對著滕和尚一個問訊,睜開眼,調轉舌,說道:“聞道道無可聞,問法法無可問。”把個雲寂滿心懽喜,笑色孜孜。滕和尚道:“果真可喜。恁般的陀羅,聲入心通,耳無順逆。”那弟子應聲道:“迷人不悟色空,達者本無逆順。”滕和尚道:“法門尚多哩,難道個達者本無逆順?”那弟子又應聲道:“八萬四千法門,至理不過方寸。”滕和尚道:“這方寸地上,煩惱其實有根,淨華其實無種。”那弟子道:“煩煩正是菩提,淨華生于泥糞。”滕和尚道:“你這話兒只好駭我遊方僧。”那弟子又應聲道:“識取自家城邑,莫浪遊他州郡。”滕和尚道:“貧僧原有這等一個短偈,你這話兒都是雷同了我的。”弟子道:“佛以一音而演說法,故一切法同此一音。三世諸佛此一音,六代祖師此一音,天下和尚此一音,何雷同之有?”滕和尚道:“雖則一音,也分個昔日、今日前後之不同。”弟子道:“昔日日,今日日,照無兩鮮;昔日風,今日風,鼓無二動。”滕和尚道:“這陀羅既有傾峽之口,倒嶽之機,我且考你一考。”那弟子道:“願聞。”滕和尚道:“怎麽叫做個道?”弟子道:“不斷不常,不來不去,不生不滅,性相自如,常住不遷,這就叫做個道。”滕和尚道:“怎麽叫做個禪?”弟子道:“萬法俱明謂之諦,一切不取謂之禪。”滕和尚道:“怎麽叫做個佛?怎麽又叫做個佛祖?”弟子道:“不睹惡而生嫌,不觀善而勸措,不捨智而近愚,不抛迷而就悟,達大道,通慧心,不與凡聖同纏,超然獨詣,這就叫做個佛,這就叫做個佛祖。”滕和尚道:“佛爺爺的法身何在?”弟子道:“無在無乎不在。”滕和尚道:“這殿上坐的敢是法身麽?”弟子道;“金姿丈六,不是法身。”滕和尚道:“似此說來,佛豈無身?”弟子道:“有身。”滕和尚道:“何爲佛身?”弟子道:“六度爲佛身。”滕和尚道:“佛豈無頭?”弟子道:“有頭。”滕和尚道:“何爲佛頭?”弟子道:“正念爲佛頭。”滕和尚道:“佛豈無眼?”弟子道:“有眼。”滕和尚道:“何爲佛眼?”弟子道:“慈悲爲佛眼。”滕和尚道,“佛豈無耳?”弟子道:“有耳。”滕和尚道:“何爲佛耳?”弟子道:“妙音爲佛耳。”滕和尚道:“佛豈無鼻?”弟子道:“有鼻。”滕和尚道:“何爲佛鼻?”弟子道:“香林爲佛鼻。”滕和尚道:“佛豈無口?”弟子道:“有口。”滕和尚道,“何爲佛口?”弟子道:“甘露爲佛口。”滕和尚道:“佛豈無舌?”弟子道:“有舌。”滕和尚道:“何爲佛舌?”弟子道:“四辨爲佛舌。”滕和尚道:“佛豈無手?”弟子道:“有手。”滕和尚道:“何爲佛手?”弟子道:“四攝爲佛手。”滕和尚道:“佛豈無指?”弟子道,“有指。”滕和尚道:“何爲佛指?”弟了道;“平等爲佛指。”滕和尚道:“佛豈無足?”弟子道:“有足。”滕和尚道:“何爲佛足?”弟子道:“戒定爲佛足。”滕和尚道;“佛豈無心?”弟子道:“有心。”滕和尚道:“何爲佛心?”弟子道:“種智爲佛心。”滕和尚道:“陀羅卻差矣!”弟子道:“怎見得差?”滕和尚道:“你又說無,你又說有,一腳踏了兩家船,卻不是差了?”弟子道:“妙有而復非有,妙無而復非無。離無離有,乃所謂法身。”
滕和尚道:“這些話兒,是被你抵搪過去了。我還要考你一考。”弟子道:“再願聞。”滕和尚道,“我且問你,讀佛書可有個要領處?”弟子道:“衣之有領,網之有綱,佛書豈無個要領處?”滕和尚道:“要領處有多少哩?”弟子道:“只好一個字?”滕和尚道:“是一個甚麽字?”弟子道:“是一個‘空’字。”滕和尚就嗄嗄的大笑起,說道:“今番差了些。”弟子道:“怎麽會差了些?”滕和尚道:“一個‘空’字,能有幾大的神通?怎麽做得佛書的要領?”弟子道:“老師父看小了這個‘空’字。”滕和尚道:“怎麽會看小了他?”弟子道:“我也問你一聲。”滕和尚道:“你問來。”弟子道:“佛爺爺可有憂?可有喜?”滕和尚道:“無憂無喜。”弟子道:“佛爺爺可有苦?可有樂?”滕和尚道:“無苦無樂。”弟子道:“佛爺爺可有得,可有喪?”滕和尚道:“無得無喪。”弟子道:“可知哩。”滕和尚道:“怎見得可知哩?”弟子道:“心與空相應,則譏毀贊譽,何憂何喜?身與空相應,則力割香途,何苦何樂?根與空相應,則施與劫奪,何得何喪?忘憂喜,齊苦樂,輕得喪,這‘空’字把個佛爺爺的形境都盡了,莫說是佛書不爲要領。”
滕和尚道:“今番又被你胡塞賴了。我還問你,經上說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怎麽是色?怎麽又是空?”弟子道:“你不見水中月,鏡裏花,還是色?還是空?”滕和尚道:“經上又說道:‘無我相,無人相,無衆生相。’怎麽叫做個無我?”弟子道:“‘火宅者,只我身’,可是句經?”滕和尚道:“這是一句經。”弟子道:“若我是火宅,我應燒人。既不能燒,明知無我。”滕和尚道:“怎麽叫做個無人?”弟子道:“‘人居色界’,可是經典?”滕和尚道:“這也是一句經。”弟子道:“若人有色界,此土憑何而立?即無色界,明知無人。”滕和尚道:“怎麽叫做個無衆生?”弟子道:“‘劫火洞然,大千俱壞’,可是經典?”滕和尚道:“這也是一句經。”弟子道:“若有衆生,應火不能壞,既火能壞,明知無衆生。”
滕和尚道:“這還要個考你的去處。”弟子道:“真好鶻突人也!”滕和尚道:“陀羅也自怕考哩!”弟子道:“說甚麽‘怕考’兩個字?”滕和尚道:“一個蚯蚓,斬爲兩段,兩頭俱動,佛性還在那一頭?”弟子道:“澄江一片月,三隻船兒同玩賞。頃刻之間,一隻不動,一隻往南,一隻往北,月還在那個船上?”滕和尚道:“一般樣的水,海自鹹,河自淡,佛性還在鹹處,還在淡處?”弟子道:“東邊日出,西邊下雨,天道還在雨處,還有晴處?”滕和尚道:“你恁的會答應,我還把個世故考你一考。”弟子道:“甚麽世故?”滕和尚道:“那個飛來峰,既飛得來,怎麽不飛得去?”弟子道:“一動不如一靜。”滕和尚道:“觀音大士怎麽又唸觀音咒?”弟子道:“求人不如求己。”滕和尚道:“長老怎麽三日化的一文錢?”弟子道:“多得不如少得。”滕和尚道:“你怎麽今日走上殿去動一會響器?”弟子笑一笑道:“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
滕和尚未及開口,弟子說道:“師父考到弟子身上來,想只是肚子裏乾了。待我弟子也考師父一考。”滕和尚道:“也任你考。”弟子道:“閻浮世界之中,萬物不齊,這萬物果有個一定麽?”滕和尚道:“有個一定。”弟子道:“高岸爲谷,深谷爲陵,有生即死,有死即生,何得爲定?”滕和尚道:“萬物果真不定。”弟子道:“萬物若是不定,何不指天爲地,呼地爲天,召星爲月,命月爲星?”只消這兩句話,把個滕和尚撐住了。
兩下裏正在作笑,忽聽得半空中劃喇喇一個響聲,雲寂說道:“恁兩家說一個不住,致干天怒。”道猶未了,只聽得一個聲氣說道:“直饒有傾峽之辯,倒嶽之機,衲僧門下,一點用他不著。”把個雲寂連忙的望空禮拜,說道:“小弟子不合饒舌,望乞恕罪。”滕和尚自家想道:“話兒也是多了些。”就此告辭。”雲寂道:“徒弟,你拜謝了滕師父。”滕和尚道:“不用拜。”雲寂道:“要拜。”好個滕和尚,望門外只是一跑。雲寂忙忙的扯住他,說道:“既不用小徒拜謝,容貧僧一言。”滕和尚道:“有何見諭?”雲寂道:“小徒自進山門來,經今九歲,眼不開,耳不聽,話不說,手不舉,足不動,貧僧只恐他墮落輪回,永無上乘。適蒙老禪師下教,致使他圓通朗照,弄響飛揚,這正叫做個,這正叫做個..”好雲寂,連說了兩聲“這正叫做個”,卻沒有下面一句巧話兒來湊合。猛擡起頭,只見一個彈弦兒唱道情的打廊簷下走過,好個雲寂,便就見景生情,說道:“小徒蒙老禪師下教,致令他圓通朗照,弄響飛揚,這正叫做個琴瑟箜篌,雖有妙音,若無妙指,終不能發。”滕和尚聽知這兩句話兒有些機竅,他口兒裏告辭,袖兒裏取出一個黃紙的紙包來,遞與雲寂。雲寂剛剛的接了他的包兒,打眼一霎,早已不見了這個和尚。
雲寂倒吃了一驚,面上雖是吃了一驚,心裏想道:“這塊是個禪師下界,點我這個小徒弟。這個小徒弟,決也不是個凡胎。”急轉身來,叫上一聲:“徒弟。”那弟子連忙的答應幾聲:“有,有,有。”雲寂道:“適來的長老來有影,去無蹤,不知是那一位那謨?”弟子道:“他自己稱爲滕和尚,師父可就把這‘滕和尚’三個字,到各經典上去查一查,便知端的。”雲寂道:“言之有理。”一時間,那個《觀音經》、《華嚴經》、《金剛經》、《孔雀經》、《能仁經》、《般若經》、《涅盤經》、《圓覺經》、《法華經》、《楞嚴經》、《遺伽經》、《遺教經》,一一的擺將出來。只說是水中捉月,海裏撈針,那曉得信手拈來,頭頭是道,剛剛的展開那經卷,用眼一瞧,就有一個偈兒,說道:“脩道道無可修,問法法無可問。迷人不悟色空,達者本無逆順。八萬四千法門,至理不過方寸。煩惱正是苦提,淨華生于泥糞。識取自家城邑,莫漫遊他州郡。”那偈兒後面又有一個標題,說道:“騰騰和尚偈。”
雲寂見之,滿心懽喜,叫聲:“徒弟!”那弟子連忙答應道:“有,有,有。”雲寂道:“適來和尚,果真是過去的禪師。”弟子道:“可是姓滕麽?”雲寂道:“滕便是滕,卻不是那個‘滕’字。”弟子道:“是甚麽‘滕’字?”雲寂道:“是個雲騰的‘騰’字,叫做個騰騰和尚。”弟子道:“可有甚麽說來?”雲寂道:“適來你那個‘問道道無可問’的七言古風,是他的小偈。”弟子道:“徒弟卻不知道。”雲寂道:“你怎的說將出來?”弟子道:“他那裏問一聲,我這裏應一聲,信口說將出來的。”雲寂道:“終不然你口口是經?”弟子道:“除是師父們聲聲是佛。”雲寂道:“再不必多言。只一件來,這騰騰和尚既是個禪師,神通不小,方纔那個黃紙包兒裏面,一定有個道理。”弟子道:“何不拆開他的來看他一看?”雲寂道:“有理,有理。”口兒裏說道“有理”,手兒裏一傍把個包來拆開。只見包兒裏面,端正有兩件波斯。還是那兩件波斯?一件是個羚羊角,一件是個鑌鐵刀兒。”雲寂道:“這還是個甚的禪機?”弟子道:“這個禪機,不離是經典上的。”好個雲寂,沉思了半晌,猛省起來,叫聲:“徒弟,這個禪機,我解得了。”弟子道:“願聞。”雲寂道:“這個禪機,出于《金剛經》上。”弟子道:“怎見得?”雲寂道:“金剛世界之寶,其性雖堅,羚羊角能壞之。羚羊角雖堅,鑌鐵能壞之。”弟子道:“這個解釋,只怕略粗淺了些。”雲寂道:“意味還不止此。”弟子道:“還有甚麽意味?”雲寂道:“金剛譬喻佛性,羚羊角譬喻煩惱,鑌鐵譬喻般若智。這是說,那佛性雖堅,煩惱能亂之,煩惱雖堅,般若智能破之。”弟子道:“騰騰和尚把來送我們,還是甚麽意思?”雲寂道:“敢是指點我老僧戒煩惱也?”好個弟子,早已勘破了騰騰和尚這個機關,說道:“這個禪機,不是指點老師父戒煩惱。”雲寂道:“怎見得不是指點我戒煩惱?”弟子道:“老師父明心見性,清淨慈悲,又有甚的煩惱戒得?”雲寂道:“既不是指點我來,還是指點那一個?”弟子道:“還是超度我做徒弟的。”雲寂道:“怎見得?”弟子道:“我做徒弟的,雖入空門,尚未披剃;雖聞至教,尚未明心。這個羚羊角,論形境,就是徒弟的亹角;論譬喻,就是徒弟的煩惱。卻又有個鑌鐵,明明的是叫徒弟披剃去煩惱也。”雲寂道:“說得好個道理。只一件來,既入空門,少不得的披剃。莫若取皇歷過來,選擇一個吉日。一個良時,和你落了這個髮,拔了這個煩惱的根苗。”叫一聲:“小沙彌,取皇歷過來。”一個小沙彌拿了一本皇歷,奉上雲寂。雲寂接過手來,展開在佛案上,看一看說道:“今日是個四月初六,明日初七,又明日初八。這初八日本是佛爺爺的生日,已自大吉,況兼歷日上寫著:‘結婚姻、會親友、上表章、進人口、冠帶、沐浴、立柱、上梁、剃頭、立券、交易、移徙,宜用辰時,大吉之日。’徒弟,擇取初八日和你落髮罷。”弟子道:“謹依尊命。”
一日又一日,不覺的就是初八日。雲寂侵早起來,吩咐燒了水,磨了刀,親自焚了香,禱告了菩薩,和那弟子落下了那一頭的青絲細髮,光光乍一個好彌陀。這是燃燈老祖託生杭州,捨身淨慈寺溫雲寂門下,執弟子削髮除煩惱一節。有詩爲證,詩曰:
自入禪林歲月長,今朝削髮禮穹蒼。
一真湛湛三乘透,五蘊空空萬慮忘。
缽底降龍時溢水,圈中伏虎夜焚香。
渾然失卻人間事,一點禪心自祕藏。
卻說這弟子削了髮,參了佛,禮了菩薩,皈了羅漢,拜了師父。師父道:“自今以後,毋得再像前面那九歲的事體。”弟子道:“那九歲何如?”雲寂道:“那九歲之內,只是個好坐,誦經說法全沒半星。”弟子道;“經典上有一句說得好哩。”雲寂道:“是那一句?”弟子道:“‘八歲能誦,百歲不行’,不救急也。”雲寂道:“便你行來我看看。”只這一句話兒不至緊,觸動了這弟子的機輪。你看他今日個說經,明日個講典,一則是小師父能說能道,善講善談;二則是杭州城裏那些吃齋把素的多,聽經聽黃的多,只見每日間蜂屯蟻聚,魚貫雁行,把個杭州城裏只當了一個經堂,把個杭州城裏的善菩薩們只當一班大千徒衆。
卻說飛來峰下有一個禪寺,叫做個靈隱寺,就是風魔和尚駡秦檜的去所。靈隱寺裏有一個經會,叫做個“碧峰會”。因是飛來峰油澄澄的,就像胡僧眼碧,故此取名爲“碧峰會”。當原先大志禪師在這個會上講《法華經》,晃朗閒雅,絕能清囀,能使聽者忘疲失倦。法建禪師在這個會上講《華嚴經》,聲不外徹,有人倚壁而聽,恆聞亹亹溜溜,如伏流之吐波。這等一個會場,經過兩個這等大禪師,那有個法門不盛演也!後來年深日久,世遠人亡,這壇場也冷落了。這等三五十載,到今日也莫非是否極泰來,貞下元起,撞遇這等一個能說能道、善講善談的小師父來。卻只見東半城的會首,姓遲,名字叫做個遲再,忙忙的望西半城走,西半城的會首,姓巴,名字叫做個巴所,忙忙的望東半城走。東半城的會首望西半城走,說道:“好去請那位能說能講、善講善談的小師父,到‘碧峰會’上談經。”西半城的會首望東半城走,說道:“好去請那位能說能道、善講善談的小師父,到‘碧峰會’上說典。”果真一請請得這個小師父,到“碧峰會”上敷衍真言,廣言善世。
一日三,三日九;一月三,三月九;一年三,三年九,人人說道:“這等一位大禪師,豈可沒個法名?這等一位活菩薩,豈可沒個徽號?”遲再的說道:“我們做弟子的,怎會敢稱他的法名?只好奉上一個徽號。”巴所的說道:“這個徽號,也不是等閒奉承得的。”一人傳十,十人傳百,百人傳千,千人傳萬,同聲同口的都說道:“要上這會上的師父尊號。”內中有等看眼色的,說道:“這位師父胡僧碧眼,合就號做個碧眼禪師。”內中又有等信鼻子動的,說道:“這位師父鼻如峰拱,合就號做個鼻峰禪師。”內中又有等山頭上住的,說道:“這位師父前日出家淨慈寺,在雷峰之下,今日講經靈隱寺,在飛來峰之下,合就號做個雷峰禪師,合就號做個飛峰禪師。”也有叫碧眼禪師的,也有叫鼻峰禪師的,也有叫雷峰禪師的,也有叫飛峰禪師的,正是個人多口多,口多號多,到底都說的不的確。還是那遲再的有個斟酌,還是巴所的有個裁剪。那遲再的怎麽說?那遲再的道:“號碧眼的,號鼻峰的,這都是近取諸身,丈六金姿,不是法身,不必近取諸身。號雷峰的,號飛峰的,這都是遠取諸物,雖在世間,無有物味,也不必遠取諸物。”那巴所的道:“既不近取諸身,又不遠取諸物,怎麽會有個號來?”遲再的道:“就在這個‘會’字上生髮。”巴所的道:“怎麽‘會’字上有生髮?”遲再的道:“我和你這個經會,叫做甚麽會?”巴所的道:“這經會叫做個‘碧峰會’。”遲再的道:“可知哩,這會叫做個‘碧峰會’,這位師父是個會主,我和你們不過是個會中的人,既是會主,就號做個碧峰長老何如?’’巴所的道:“好個碧峰長老!”一個傳十個,十個齊聲道:“好個碧峰長老!十個傳百個,百個齊聲道:“好個碧峰長老!”百個傳千個,千個齊聲道:“好個碧峰長老!”千個傳萬個,萬個齊聲道:“好個碧峰長老!”因此上傳到如今,叫做個碧峰長老。又因他俗姓金,連著金字,叫做個金碧峰長老。這號碧峰長老的時節,長老已自約有二十上,三十下,一嘴的連鬢絡腮鬍子。淨慈寺裏的師父,也久已升僊去了,止是長老一身,一個光頭,一嘴鬍子。這個鬍子不是小可的,有詩爲證。詩曰:
堂堂六尺屬仙郎,更喜豐髭品字傍。
風急柳絲飛渡口,雨餘苔跡上宮墻。
龍歸古洞螫先醉,鳳出丹山尾帶狂。
惟有美髯公第一,滿腔忠義越加長。
卻說碧峰長老一嘴連鬢絡腮鬍子,人人都說道:“長老何事削髮留鬚?”毗沙門子也說道:“長老何事削髮留鬚?”三藐三佛陀也說道:“長老何事削髮留鬚?”弗把提也說道:“長老何事削髮留鬚?”泥犁陀也說道:“長老何事削髮留鬚?”優婆塞也說道:“長老何事削髮留鬚?”優婆夷也說道:“長老何事削髮留鬚?”陀羅尼也說道:“長老何事削髮留鬚?”諸檀越也說道:“長老何事削髮留鬚?”就是僧綱、僧紀、僧錄也說道:“長老何事削髮留鬚?”就是茶頭、飯頭、菜頭、火頭、淨頭也都說道:“長老何事削髮留鬚?”人人口口,口口聲聲,碧峰長老只把他當個對江過,告訴風。
卻不知這個碧峰長這個削髮留鬚,還是按些甚麽經典,還是有些甚麽主張,還是到底削髮削鬚,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四月八日日遲遲,雨後薰風拂面吹。
魚躍亂隨新長水,鳥啼爭佔最高枝。
紗廚冰簟難成夢,羽扇綸巾漸及時。
淨梵中天今日誕,好將檀越拜階墀。
卻說碧峰長老任他們說道“何事削髮留鬚”,他只是還他一個不答應。口兒裏須然不答應,他心兒裏卻自有個歸除。且喜的這一日就是四月初八日,浴佛之辰,“碧峰會”上聽講的堆山塞海,席地幕天。好個碧峰長老,心裏想道:“今日中間,若不把這個削髮留鬚的困果剖破了,如入寶山空手回。”你看他起先時,端正在碧峰會蓮花寶座之上,頃刻裏金光起處,早已不見了碧峰長老。衆弟子們只是個磕頭禮拜,都說道:“老爺的法門經典,正講在玄妙之處,弟子四衆人等,實指望拔離了苦海,永不嗟地獄之門。今日圓滿,尚且未修,怎麽就起身而去?伏乞老爺返旆回輪。”禱告未了,只聽得走路的都說道:“六和塔上一個老爺,金光萬道,好現化人也。”衆弟子聞知碧峰老爺在六和塔上,只是虔誠禮拜,唸佛懇求。碧峰長老心裏想道:“這回卻好點破他們了。”金光一起,翻身又在碧峰會上寶蓮禪座中間,端端正正的坐了。四衆人等齊聲上啟道:“老爺何事見棄衆生?”碧峰長老道:“我見你衆生們班次混亂,污我的眼睛,故此到那塔上去亮一亮這個眼珠兒。”四衆人等又齊聲上啟道:“望乞老爺指教,那些兒班次混亂?”碧峰長老道:“你衆生們有有鬚的,有沒鬚的,有鬚多的,有鬚少的,都站在那一馱兒,怎麽不是混亂?”四衆人等又齊聲上啟道:“望乞老爺指教,怎的樣兒分班?”碧峰長老道:“有鬚的站一邊,無鬚的站一邊。”好個四衆人等,即時間分作左右兩班:有鬚的居左,無鬚的居右。碧峰長老又說道:“鬚多的站一邊,鬚少的站一邊。”四衆人等,即時間又分作上下兩班:鬚多的居上,鬚少的居下。碧峰長老道:“分班的齊不齊?”四衆人等齊聲道:“班齊。”
碧峰長老弄了一個神通,問聲道:“那丹墀裏左側站的甚麽人?”四衆人等起頭看時,果真是丹墀裏左側站著一位聖賢,身長十尺,面似抹朱,鳳眼蠶眉,美髯絳幘。碧峰長老道:“你甚麽聖賢?”那聖賢道:“手擎三國,腳踏五湖,人人道我,美髯丈夫。”碧峰長老道:“既是美髯公,請回罷。”劃喇一聲響,早已不見了這位聖賢。碧峰長老又問道:“那丹墀裏右側又站著甚麽人?”四衆人等起頭看時,又只見丹墀裏右側也站著一位聖賢,身長十尺,面似靛青,環眼劍眉,虬髯絳幘。碧峰長老問道:“你是甚麽聖賢?”那聖賢道:“不提漢末,只說唐初,人人認我,虬髯丈夫。”碧峰長老道:“既是虬髯公,請回罷。”也劃喇一聲響,就不見了這位聖賢。
四衆人等站在班上,齊聲道:“阿彌陀佛,無量功德。”碧峰長老道:“不是阿彌陀佛,一個是美髯丈夫,一個是虬髯丈夫。爾衆生那個像丈夫?”四衆人等齊聲上啟道:“左班有鬚的像丈夫,右班無鬚的便不像丈夫。上班鬚多的像丈夫,下班鬚少的便不像丈夫。”碧峰長老得了衆生這句話便起,一手捻著自己的鬚,一手指定了衆生,問聲道:“我這的鬚,可也像丈夫麽?”四衆人等如夢初醒,如醉初酲,齊聲道:“弟子們今番卻解脫了,老爺是‘留鬚表丈夫。”只這句話,雖則是個五字偶聯,傳之萬古千秋,都解得碧峰長老削髮除煩惱,留鬚表丈夫。有詩爲證。詩曰:
名山閱萬古,明月來幾時?
顧遊屬中秋,萬里雲霧披。
心閒境亦靜,月滿山不移。
況兹飛來峰,秀削清漣漪,下有碧峰會,颯颯仙風吹。
主者碧峰老,昆玉不磷緇。
兹山暫寄逸,所至琴且詩。
削髮除煩惱,躋彼仙翁毗。
留鬚表丈夫,怡然大雅姿。
雲駢與風馭,來往誰可知?
但聞山桂香,繽紛落殘卮。
愧我羈軒冕,妄意臯與夔。
那知涉幻境,百歲黍一炊。
風波世上險,日月壺中遲。
何如歸此山,相從爲解頤。
朝霞且沆瀣,火齊兼交梨。
晨夕當供給,足以慰渴饑。
此事未易談,聳耳聽者誰?
洗盞酹山靈,吾誓不爾欺。
天空萬籟起,爲奏塤與篪。
卻說碧峰長老剖破了這個留鬚表丈夫的啞謎兒,莫說是四衆人等唸聲阿彌陀佛,就是毗沙門子、三藐三佛陀,也唸聲阿彌陀佛;就是弗把提、泥犁陀,也唸聲阿彌陀佛;就是優婆塞、優婆夷,也唸聲阿彌陀佛;就是陀羅尼、諸檀越,也唸聲阿彌陀佛;就是僧綱、僧紀、僧錄、茶頭、飯頭、菜頭、火頭、淨頭,一個個的唸聲阿彌陀佛。碧峰長老照舊個登臺說法,四衆弟子們照舊個聽講皈依。
卻不知鳥飛兔走,寒往暑來,人人道講經的講到妙處,好做圓滿哩;個個道聽經的聽到妙處,好做圓滿哩。那曉得“佛門無了又無休,刻刻時時上水舟”。怎見得“刻刻時時上水舟”?卻說四衆人等弟子,要做圓滿,便就有個弄神通、闡法力的那謨來了。只見碧峰長老坐在上面,那些四衆弟子列在左右上下四班。每日家這些弟子進門時,剛剛的坐下,一個人懷兒裏一匹三汗絹,或是一匹四汗絹;傍晚來出門時,一個個又不見了這一匹絹。因此上街坊上嘈嘈雜雜,都說道碧峰會上聽經的失了絹。正叫是“尊前說話全無準,路上行人口似飛”,一下子講到了碧峰長老的耳朵裏面去了。碧峰長老心裏想道:“聽經的失了絹,這的絹從何而來?從何而失?中間一定有個緣故。待我明日與他處分。”到了明日天明之時,只見四衆弟子一個個的魚貫而來。剛剛的坐下,分了左班、右班、上班、下班。長老微開善口,講了幾句話,說了幾句典,問聲道:“爾衆生懷袖裏可有甚麽子沒有?”那些四衆人等聽知長老問道,連忙的把個懷袖兒裏揣一揣來,還是昨日的那匹絹,齊聲答應道:“弟子們懷袖裏一個人一匹絹。”長老道:“果是一匹絹麽?”四衆人等齊聲道:“果是一個人一匹絹。”長老道:“你們都交到我這裏來。”這些弟子們一個人交了一匹絹。長老道:“你們還坐定了。這些四衆弟子們仍舊的分了四班。長老又講了幾句經,說了幾句典。長老道:“這是甚麽時候?”左班領班的弟子,就是那個遲再。遲再的起起身來,走到時辰牌下打一看,已自是午末未初,轉身回復長老道:“此時已是午末未初。”長老道:“既是午末未初,爾衆生趁早散罷。”長老說的一聲散,衆弟子們起得一個身,長老面前那些絹卻又不見了。長老道:“你們且慢去,待我來一個個的騐下過。”好個長老,高張慧眼,收完元神,一站站在門首,把這些弟子們排頭兒數過,唱名而去。一數數到一個弟子,原是個出家人。
幾載棲雲祗樹林,瑯瑯清梵發餘音。
三乘悟徹玄機妙,萬法通明覺海深。
玉麝揮時龍虎伏,定花飄處鬼神欽。
紅爐一點鵝毛雪,消卻塵襟萬慮心。
碧峰長老看見這個弟子有些仙風,有些骨氣,心裏自忖道:“端的就是這個陀羅賣弄也!”狠著的喝上一聲,正是:
巫峽中霄動,滄江二月雷。
龍蛇不成蟄,天地劃爭回。
那個弟子看見這個長老來得兇哩,掣身便走。這個長老看見那個弟子去得緊哩,金光一聳,颼地裏趕將來。那個弟子卻不是走,卻是會飛。這個長老又不是會飛,又不是騰雲,又不是駕霧,一道金光就在半天之上。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叫做個緊趕上,趕得個弟子沒奈何。那弟子情知是走不出杭州城來,卻也又是有些家所的,把個眼兒一睜,只見桑園之內一個小小的人家,兩扇籬門兒,一個高高的架子,那架子上一簇的青頭蟲兒。是個甚麽蟲兒?他吐絲不羨蜘蛛巧,飼葉頻催織女忙。
三起三眠時化運,一生一死命天常。
卻原來是個蠶婦養的蠶蟲兒。那吞蟲兒一個個的頂著一個絲窩兒。是個甚麽窩兒?只見他小小彈丸渾造化,一黃一白色相當。
待著獻與盆繅後,先奉君王作袞裳。
卻原來是個蠶蟲兒作的絲繭兒。好個弟子,搖身一變,就變做一個蠶,坐在那繭兒裏面去了。
這碧峰長老卻又是積慣的,翻身就趕將進去。趕將進去不至緊,反又遇著一個禪師。那禪師道:“來者何人?”碧峰道:“在下金碧峰便是。”那禪師道:“來此何幹?”碧峰道:“適來有個法門弟子,賣弄神通,是我趕將他來,故此輕造。”禪師道:“那弟子轉身就出去了。”碧峰道:“老禪師尊名大號?願聞其詳。”那禪師道:“不足是法名慧達。”碧峰道:“何事宿于繭室之中?”慧達道:“我晝則坐高塔上去說法,夜則借蠶繭裏面棲身。”碧峰道:“怎麽說法要到塔上去?”慧達道:“雲崖天樂,不鼓自鳴。”碧峰道:“棲身怎麽要到蠶繭中去?”慧達道:“石室金谷,無形留影。”碧峰道:“謝教了。”好個長老,剛說得“謝教”兩個字出口,已自渾身上金光萬道,騰踏到了半天,高張慧眼,只見西湖之上陸宣公祠堂左側,有一爿小小的雜貨店兒,那店兒裏面擺著兩路紅油油的架兒,那架兒上鋪堆著幾枝白白淨淨,有節有孔的果品兒。是個甚麽樣的果品?他家譜分從泰華峰,冰姿不染俗塵紅。
體含春繭千線合,天賦心胸七竅通。
入口忽驚寒凜烈,霑脣猶惜玉玲瓏。
暑天得此真風味,獻納須知傍袞龍。
卻原來是一枝藕。那弟子又弄了一個神通,閃在那藕絲孔兒裏面去了。
這個神通怎麽瞞得碧峰長老的慧眼過去?果然好一個長老,一轂碌徑自趕進那藕絲孔兒裏面。今番趕將進去不至緊,卻又遇著裏面一個禪師。那禪師道:“來者何人?”碧峰道:“在下金碧峰便是。”那禪師道:“來此何幹?”碧峰道:“適來有個法門弟子,賣弄神通,是我趕將他來,故此輕造。”禪師道:“那弟子轉身就出去了。”碧峰道:“老禪師尊名大號?願聞其詳。”禪師道:“不足是法名阿修羅。”碧峰道:“何故宿在這藕絲孔裏?”阿修羅說道:“是我與那帝釋相戰,戰敗而歸,故此藏身在這藕絲孔裏。”碧峰道:“老禪師戰怎麽會敗?”阿修羅道:“摩天鳩鳥九頭毒,護世那咤八臂長。”碧峰道:“老禪師藕絲孔裏怎麽好宿?”阿修羅道:“七孔斷時凡聖盡,十身圓處刹塵周。”碧峰道:“謝教了。”剛說得“謝教”兩個字,只見渾身上金光萬道,早已騰踏在不雲不霧之中,把個慧眼一張,只見西湖北首寶石山上:
一聲響亮,四塞昏沉。紅氣撲天,黑煙障日。風聲刮雜,半空中走萬萬道金蛇;熱氣轟騰,遍地裏滾千千團烈燄。山童土赤,霎時間萬屋齊崩;水沸林枯,一會裏千門就記。無分玉石,昆岡傳野哭之聲;殃及魚蝦,炎海播燭天之禍。項羽咸陽,肆炎洲之照灼;牧童秦冢,慘上郡之輝煌。閼伯商丘之戰,非瓘斝學之能禳;宋姬毫社之妖,誰畚挶以爲備。訝圓淵之灼昭,糜竺之貨財殆盡;驚武庫之焚蕩,臨邛之井竈無存。雖不是諸葛亮赤壁鏖兵,卻沒個劑江陵返風霈雨。
這一天的火好利害也。碧峰長老慧眼一開,又只見那個弟子弄了一個神通,躲在那紅通通的火燄裏面。長老也自趕得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金光閃處,一手把個保俶塔的塔揝攫將過來,連那揝上的九個生鐵盤兒都也帶將過來,左手曡在右手,右手曡到左手,把那一個塔揝揉做一根禪杖,把那九個鐵盤兒揉做九個鐵環,這就是那一根九環錫杖,碧峰老爺終身用的。有詩爲證:
九節蒼蒼碧玉同,隨行隨止伴禪翁。
寒蹊點雪鳩頭白,春徑挨花鶴膝紅。
縮地一從人去後,敲門多在月明中。
扶危指佞兼堪用,亙古誰知贊相功?
卻說碧峰長老拿了這根九環錫杖,眼兒裏看得真,手兒裏去得溜,照著那個火頭狠的還他一杖。這一杖不至緊,打得個灰飛煙滅,天朗天清。這個弟子今番卻沒有飛處,你看他平了嚮,合了掌,雙膝兒跪在地上,口兒裏叫道:“師父,師父,超拔了弟子罷!”碧峰道:“你是甚麽人?敢在我會上弄神通,賣法力哩!”弟子道:“今番再不敢弄甚麽神通,賣甚麽法力。”碧峰道:“會上失了絹,就是你麽?”弟子道:“是。”碧峰道:“前此還有個傳說,道會上不見了許多皮,敢也是你麽?”弟子道:“也是。”碧峰道:“你既是做了這等的無良,你好好的吃我一杖。”方纔舉起杖來,那弟子嘴兒且是快,叫聲道:“師父且不要打,這是弟子的禪機。”碧峰道:“你是甚麽禪機?”弟子道:“昔日有個大志禪師,在這個會上講《法華經》,晃朗閒雅,絕能清囀,能使聽者忘疲,能使聽者忘倦。今日師父說經,就是大志禪師一樣腔調,能使聽者忘疲,豈真是失了皮?能使聽者忘倦,豈真是失了絹?”這兩句話,說得有些譜,就是長老也自無量生懽喜,說道:“既這等說,卻是疲敝之疲,不是皮革之皮;卻是勞倦之倦,不是綢絹之絹。”弟子道:“便是。”碧峰道:“‘疲倦’兩個字,便是解得好。你叫我做師父,這‘師父’兩個字,有些甚麽因緣?”弟子道:“這‘師父’兩個字在南海補陀落迦山上帶得來的。”碧峰道:“怎麽是補陀落迦山上帶得來的?”弟子道:“補陀山錦囊受計,願隨師父臨凡的便是。”碧峰道:“我也不記得甚麽錦囊,只一件來,你既有錦囊,那錦囊裏面有甚鈐記?”弟子道:“錦囊之中止有三個字兒。”碧峰道:“那三個字?”弟子道:“是個‘天開眼’三個字。”碧峰道:“這‘天開眼’三個字,有何用處?”弟子道:“用來轉凡住世。”碧峰道:“果真住在天眼上麽!”弟子道:“因爲是沒去尋個開眼,就費了許多的週折哩!”碧峰道:“後來住的如何?”弟子道:“把個南膳部洲排門兒數遍了,那裏去討個開眼來?一直來到這杭州西北上二三百里之外,有一個山,其高有三千九百餘丈,周圍約有八百餘里,山有兩個峰頭,一個峰頭上一個水池,一個屬臨安縣所鎋地方,一個屬于潛縣所鎋地方,東西相對,水汪汪的就象兩隻眼睛兒,名字叫個天目山。我心裏想道:這個莫非就是‘天開眼’了?況兼道書說道,這山是三十四洞天。”碧峰道:“有何爲證?”弟子道:“有詩爲證。”碧峰道:“何詩爲證?”弟子道:“宋人鞏豐詩曰:我來將值日午時,雙峰照耀碧玻璃。三十四天餘福地,上中下池如仰箕。人言還有雙徑雄,勝處豈在阿堵中!兩泓秋水淨于鑒,恢恢天眼來窺東。”
碧峰道:“既得了那錦囊中的鈐記,你託生在那裏?”弟子道:“就託生在山腳底下姓鄞的鄞長者家裏。”碧峰道:“你出家在那裏?”弟子道:“就出家在山之西寶福禪寺。”碧峰道:“你叫甚麽法名?”弟子道:“我的腳兒會飛去飛來,口兒會呼風喚雨,因此上叫做個飛喚。”碧峰道:“這卻不像個法名。你原日在西天之時,叫做個甚麽名字?”飛喚道:“叫做個摩訶薩。”碧峰道:“只你一個摩訶薩?”飛喚道:“還有徒弟迦摩阿。”碧峰道:“迦摩阿在那裏?”飛喚道:“他也從補陀山上討了一個錦囊。”碧峰道:“他的錦囊卻怎麽說?”飛喚道:“他的錦囊又是五個字。”碧峰道:“五個甚麽字?”飛喚道:“是‘雁飛不到處’五個字。”碧峰道:“他這五個字卻怎麽樣住凡?”飛喚道:“他也曾把個南膳部洲細數了一遍。”碧峰道:“畢竟怎麽一個樣兒的雁飛?”飛喚道:“直在溫州府東北上百里之外有一個山,約有四十里高,東連溫嶺,西接白巖,南跨玉環,北控括蒼,頂上有一個湖,約有十里多闊,水常不涸,春雁歸時,多宿于此,名字叫做個雁蕩山。徒弟說道:這個莫非就是‘雁飛不到處’也?”碧峰道:“你方纔說著春雁來歸,怎麽當得個雁飛不到?”飛喚笑一笑道:“將以反說約也。”碧峰道:“這句又是儒家的話語了。”飛喚又笑一笑道:“三教同流。”碧峰道:“好個‘同流’二字,只這雁蕩山有何爲證?”飛喚道,“也有詩爲證。”碧峰道:“何詩爲證?”飛喚道:“王十朋的詩爲證:歸雁紛飛集澗阿,不貪江海稻粱多。峰頭一宿行窩小,飲啄偏堪避網羅。又有林景熙的詩爲證:驛路入芙蓉,秋高見早鴻。鴻雲飛作雨,海日射成虹。一水通龍穴,諸峰盡佛宮。如何靈運屐,不到此山中?”
碧峰道:“他既得了錦囊中的鈐記,卻託生在那裏?”飛喚道:“他就託生在山腳底下姓童的童長者家裏。”碧峰道:“他出家在那裏?”飛喚道:“他就出家在東內谷峰頭之下白雲禪寺。”碧峰道:“如今叫做甚麽法名?”飛喚道:“他地場是個東內谷,禪林是個白雲寺,他就雙關兒,取個法名叫做個雲谷。”碧峰道:“你那裏聽得來的?”飛喚道:“風送水聲來枕畔,月移山影到床前。”碧峰道:“原來你是看見的。”飛喚道:“曾遊松下路,看見洞中天。”碧峰道:“先覺覺後,自利利他,你快去叫將徒弟來。”飛喚道:“悟由自己,印乃憑師,弟子就去也。”
真好個飛喚,口兒裏說得一個去,半天之上止聽得一陣響風呼,早已到了那個雁蕩山,把一個雁蕩山一十八個善世寺,叫喚了一遭;又把個東邊的溫嶺,西首的白巖,南邊的玉環,北首的括蒼,搜刷了一周;又把個東外谷五個峰頭、東內谷四十八個峰頭、西內谷二十四個峰頭、西外谷二十五個峰頭,翻尋了一遍;又把個大龍湫、細龍湫、上龍湫、下龍湫檢點了一番,並不曾見個徒弟的影兒。飛喚心裏想道:“師父命我來尋徒弟,沒有徒弟,怎麽回得個師父話來?”好個飛喚,翻身又到那一十八個善世法門裏面去挨訪。只見過了個靈巖寺,就是個能仁寺,飛喚起頭一看,倒也好一個洞天福地也。祥雲蕩蕩,瑞氣騰騰。飛喚照直望裏面跑著,轉轉灣,抹抹角,卻早有一個道院,各家門兒另家戶,門額上寫著“西山道院”四個字。飛喚進到裏面,卻早有一個禪房,兩邊子卻是些禪僧。飛喚打一個問訊,說道:“徒弟雲谷在這裏麽?”人人默坐,個個無言。內中衹有個老僧答應道:“過了大龍湫還上去數里,叫做個上龍湫。那山巖壁立的中間有一個石洞兒,就是雲谷的形境。”飛喚得了這兩句話兒,就是“石從空裏立,火嚮水中焚”。再陪一個問訊,望外面只是一蓬風,找至大龍湫,上了上龍湫,只見飛流懸瀉,約有幾千丈。果真那個山巖壁立,怪石峻峭,中間可可的有一個小洞兒,方圓止有八九尺。洞外奇花異卉,洞裏石凳石床。飛喚看了一周,洞便是個洞,卻沒有個雲谷在那裏,心裏想道:“到底是個未完。心兒裏一邊籌度,眼兒裏一邊睃著。過來只見洞門上有幾行字,隱隱約約,細看之時,原來是一首七言八句。這七言八句怎麽說?詩曰:蓬島不勝滄海寒,鉅鰲擎出九泉關。洞中靈怪十三子,天下瑰奇第一山。棹曲浩歌蒼藹外,慢亭高宴紫霞間。金芽自蛻詩人骨,何必神丹煉大還。卻說飛喚看了這詩,讀了這詞,心兒裏就有一個主意,他想道:“找不著徒弟,找得著徒弟的詩句,轉去回復師父的話,也有個準憑。”就把這七言八句都已記將他的來。颼地裏一聲響,早已轉到了杭州城上來,回碧峰長老的話。
卻不知這七言八句的詩,有些甚麽意味,又不知碧峰長老看了這七言八句的詩,有何剖判,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瀼瀼秋露鶴聲長,靈隱仙壇夜久涼。
明月照開三島路,冷風吹落九天香。
青山綠水年年好,白髮紅塵日日忙。
休問人間蝸兩角,無何認取白雲鄉。
卻說飛喚捧了這個七言八句的詩兒,徑來回復碧峰長老的話。碧峰長老道:“雲谷在麽?”飛喚道:“雲谷早已不在雁蕩山了。”長老道:“那裏去了?”飛喚道:“卻不知道他在那裏去了,只是洞門上貽下的有幾行龜文鳥跡的字兒。”碧峰道:“那字是個甚麽詞兒?”飛喚道:“是個七言八句的詞兒。”碧峰道:“你可記得麽?”飛喚道:“記得。”碧峰道:“你唸來我聽著。”好個飛喚,他就把那個七言八句的詞兒,一字字的朗誦,一句句的高談。碧峰長老聽著,把個頭來點了一點。飛喚道:“師父是個點頭即知,我弟子卻還坐在糨糊盆裏。”碧峰道:“他這個詩是武夷山的詩,多在武夷山去了。”飛喚道:“師父,我和你都到武夷山去走一走何如?”碧峰道:“要走就是個行腳僧了。”飛喚道:“昔日有個飛錫來南國,乘杯渡北溟的,豈不是個那謨?”碧峰長老看見他說個飛錫乘杯,都是些實事,心上也有點兒生懽生喜,說道:“你也思慕著南國北溟麽?”飛喚道:“莫論南國北溟,只這南膳部洲有五個大山,叫做五嶽,四個大水,叫做四瀆,我弟子還不曾看一看哩!”碧峰道:“你既要看那五嶽,也沒有甚麽難處。”飛喚道:“師父肯做一個領袖麽?”碧峰道:“且慢!”飛喚道:“怎麽且慢?”碧峰道:“你今日尋徒弟,尋的費了力;我今日個等你,等的費了神。我和你且在這個寶石山頭上坐一回來。”方纔說得一個“坐”字,長老已自蟠了腳,合了掌,閉了眼,收了神。師父如此,徒弟不得不如此。正是:德均平等,心合無生。
卻待個飛喚閉了眼,定了神,好個碧峰長老,輕輕的張開口來唸了幾句密諦,輕輕的伸出手來,丢了一個神通。頃刻之間,飛喚的碎上一個定噴嚏,開眼來連聲叫道:“師父,師父!你好現化我弟子也。”碧峰長老只作一個不知不覺的,輕輕的說道:“怎麽叫做個現化你們?”飛喚道:“弟子已經遊遍了五嶽哩!”碧峰道:“敢是吊謊麽?”飛喚道:“看得到,記得真,怎的敢吊謊!”碧峰道:“你既不是吊謊,我且盤你一盤。”飛喚道:“請教。”碧峰道:“你既到東嶽來,看見個甚麽神聖?”飛喚道:“看見個齊天仁聖大帝金虹氏。”碧峰道:“他職掌些甚麽事理?”飛喚道:“看見他職掌的是人世上貴賤高下之分,祿科長短之事;一十八重地獄,卷案文籍;七十五個分司,壽天死生。”碧峰道:“看見山是怎麽樣的?”飛喚道:“這個山:頫首無齊魯,東瞻海似杯。斗然一峰上,不信萬山開。日抱扶桑躍,天橫碣石來。秦皇松老後,仍有漢王臺。”
碧峰道:“你到西嶽來看見個甚麽神聖?”飛喚道:“看見個金天順聖大帝,姓善名□。”碧峰道:“他職掌些甚麽事理?”飛喚道:“他職掌的是人世上金、銀、銅、鐵、錫五寶五金,陶鑄坑冶,埴埏坯胎,兼管些羽毛飛類,鳥雀鸞凰。”碧峰道:“看見山是甚麽樣的?”飛喚道:“這個山:西入秦關口,南瞻驛路連。綵雲生闕下,松樹到祠邊。作填當官道,雄都俯大川。蓮峰徑上處,仿彿有神仙。”
碧峰道:“你到南嶽來看見個甚麽神聖?”飛喚道:“看見個司天昭聖大帝,姓崇名裏。”碧峰道:“他職掌些甚麽事理?”飛喚道:“他職掌的是人世上星辰分野,九州十方,兼管些鱗甲水族,蝦鱉魚龍。”碧峰道:“看見山是怎麽樣的?”飛喚道:“這個山:曲磴行來盡,松明轉寂寥。不知茅屋近,卻望石梁遙。葉唧疑聞雨,渠寒未上潮。何如回雁嶺,誰個共相招?”
碧峰道:“你到北嶽來看見個甚麽神聖?”飛喚道:“看見個安天玄聖大帝,姓晨名萼。”碧峰道:“他職掌些甚麽事理?”飛喚道:“他職掌的是世界上江河海湖,溪澗溝渠,兼管些虎豹犀象,蛇虺昆蟲。”碧峰道:“看見山是甚麽樣的?”飛喚道:“這個山:元氣流行鎮朔方,金枝玉樹爛祥光。包燕控趙奇形壯,壓地擎天秀色蒼。張果巖前仙跡著,長桑洞裏帝符藏。夜深幾度神仙至,月下珊珊響珮璫。”
碧峰道:“你到中嶽來看見個甚麽神聖?”飛喚道:“看見個中天崇聖大帝,姓惲名善。”碧峰道:“他職掌些甚麽事理?”飛喚道:“他職掌的是世界上地水火澤,山陵川谷,兼管些山林樹木,異卉奇葩。”碧峰道:“看見山是怎麽樣的?”飛喚道:“這個山:峻極于天一柱青,誕生申甫秀鍾英。石存搗臼今無杵,地鑿中天舊有名。萬壑風生聞虎嘯,五更日出聽鷄鳴。當年武帝登臨處,贏得三呼萬歲聲。”
碧峰道:“這是南膳部洲五個大山,叫做五嶽;還有四個大水,叫做四瀆。你削性去看一看來倒好哩!”飛喚道:“今番再不去也。”碧峰道:“既是不去,我和你且轉到法會上去來。”飛喚道:“就請師父到武夷山去罷。”碧峰道:“會上要做圓滿,怎麽就去得?”飛喚道:“既如此,請回。”
碧峰長老一則是得了這個飛喚徒弟,二則是得了這根九環錫杖,你看他生懽生喜,轉到這個法會上來。師徒們兩個人一駝兒坐著,講的講,聽的聽,則見那風送好香,結而成蓋;月臨淨水,印以搖金。卻不覺的就是一更、二更、三更半夜,飛喚的略把個眼兒盹一盹,碧峰長老就輕輕的伸起一個指頭兒來,到地上畫了一個圓溜溜的小圈兒。這個圈兒不至緊,又有許多的妙處。一會兒,長老咳嗽一響,把個飛喚吃了一驚,口兒裏亂說道:“咳、咳、咳!險些兒,險些兒!”碧峰道:“又胡話了。”飛喚道:“卻不是遊湖的話,卻是江、河、淮、濟的話。”碧峰道:“怎麽有個江、河、淮、濟的話?”飛喚道:“卻好又是師父現化我也。”碧峰長老又做個不知不覺的,說道:“怎麽又是現化你也?”飛喚道:“弟子已經遊遍了四瀆哩!”碧峰道:“你既是遊遍了四瀆,看見個甚麽神道來麽?”飛喚道:“看見江瀆之上,一個廣源順濟王,楚屈原大夫的是;河瀆之上,一個靈源弘濟王,漢陳平的是;淮瀆之上,一個長源永濟王,唐裴說的是;濟瀆之上,一個清源博濟王,楚作大夫的是。”碧峰道:“看見水是怎麽樣的?”飛喚道:“這個水:運行不息妙流通,逝者如斯本化工。動樂有機春潑潑,虛明無物劍空空。深源自出先天後,妙用原生太極中。尼聖昔形川上嘆,續觀瀾者越何窮。碧峰道:“你看了那個五嶽四瀆,心下何如?”飛喚道:“我心下還有許多解不脫的去處。”碧峰道:“是誰個捆縛你來?”飛喚道:“雖則不是個捆縛得來,卻不知這個五嶽要這等的高怎麽?”碧峰道:“聳高阜于漫山,橫遮法界。”飛喚道:“四瀆要這等的深怎麽?”碧峰道:“洶長波于貪海,吞盡欲流。”飛喚道:“那高山上的茂林脩竹,滿地閒花,卻是怎麽?”碧峰道:“青青翠竹,總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飛喚道:“既是法身,又是般若,怎麽山又會崩,花又會謝?”碧峰道:“俗念既息,幻境自安,塵翳既消,空華自謝。”飛喚道;“那四瀆的水川流不息,卻是怎麽?”碧峰道:“川何水而復新,水何川之能故。”飛喚道:“也有個時候汪而不流,卻又怎麽?”碧峰道:“禪河隨浪靜,定水逐波清。”飛喚道:“既有這等妙處,怎麽教弟子在夢裏過了?”碧峰道:“豈不聞一夕之夢,翺翔百年;一尺之鏡,洞形千里?”這些話兒,都是碧峰長老點化這個飛喚徒弟,把個飛喚點化得他如風捲煙,如湯沃雪。
碧峰長老看見這個弟子已自超凡入聖,又叫上他一聲,說道;“徒弟,你可省得了麽?”飛喚應聲道:“省得了。”碧峰道:“你省得甚麽來?”飛喚道;“我省得個空華三界,如風捲煙;幻影六塵,如湯沃雪。”碧峰道:“你果是省得了。只你的法名還有些不省得。”飛喚道:“弟子的法名有違正果,伏乞師父與我另取上一個如何?”碧峰道:“另取便是另取,只你自家也要取一個,我也和你取一個。”飛喚道:“請師父先說。”碧峰道:“我和你不要說。”飛喚道:“既是不說,怎麽得知?’’碧峰道:“我卻有個處分!”飛喚道:“怎麽樣的處分?”碧峰道:“你取的法名,寫在你的手兒裏,我和你取的法名,寫在我的手兒裏。”飛喚又笑了一笑說道:“這是個心心相證。”師徒們各各取上一付筆墨,各人寫上兩個字兒。碧峰道:“你拿出手來。”飛喚道:“師父也請出手哩。”碧峰就拿出一個手兒放在外面,說道:“我的手兒雖在這裏,卻要你的手先開。”飛喚道:“還是師父先開。”師父叫徒弟先開,徒弟請師父先開,兩家子都開出手來打一看,只見那兩隻手兒裏俱是那兩個字兒,俱是一般兒呼,俱是一般兒寫;俱是舊法名的一般兒呼,卻不是舊法名的一般兒寫。還是個甚麽兩個字,俱是一般兒呼,俱是一般兒寫?俱是舊法名的一般兒呼,卻不是舊法名的一般兒寫?原來是個舊法名的“飛”字一般兒呼,卻是個是非的“非”字,卻不是舊法名的“飛”字一般兒寫?原來是個舊法名的“喚”字一般兒呼,卻是個幻杳的“幻”字,卻不是舊法名的“喚”字一般兒寫?碧峰長老看見他的心印了徒弟的心,徒弟的心印了他的心,不知怎麽樣的生懽生喜,說道:“你今番卻叫這個非幻了。”這非幻是金碧峰的高徒弟,後來叫做個無涯永禪師。非幻道:“這兩個字卻是一般樣兒呼,怎麽一個中取一個不中取?”碧峰道:“你豈不知,自性迷即是衆生,自性覺即是佛,慈悲即是觀世音,喜捨即是勢至,能淨即是釋迦,平直即是彌陀。”
道猶未了,這個非幻化身雖在東土,心神已自飛度在西天之上了,連忙的皈依叩禮。只見一個茶頭送將茶來,看見這個非幻小師父虔誠禮拜,他也自曉得他得了根宗,歸了正果,叫聲:“淨頭哥快取牀席兒來,裹著這個小師父。”淨頭說道:“怎麽樣兒,小師父要個席兒裹?”茶頭說道:“這個小師父今朝得了道了。”淨頭說道:“怎麽今朝得了道,又要席兒?”茶頭道:“你豈不聞‘朝聞道夕死’?”碧峰長老聽見,說道:“講的麽閒譚?你和我到西園裏去看一看來。”茶頭道:“看些甚麽?”長老道:“你看那果樹上的果子,可曾熟麽?”茶頭道:“我方纔在園裏出來,只看見果樹滿園,果子滿樹。”長老道:“既如此,快些兒收拾做圓滿哩!”即時間收拾起法場,做下了圓滿。
做到那七七四十九日,只見那天上一切寶蓮華雲,一切堅固香雲,一切無邊色樓閣雲,一切種種色妙衣雲,一切無邊清淨旃檀香雲,一切妙莊嚴寶蓋雲,一切燒香雲,一切妙曼雲,一切清淨莊嚴貝雲;只見這會上一切比丘僧,一切比丘尼,一切優婆塞,一切優婆夷;又只見這四衆人等一切清淨法身,一切圓滿報身,一切千百億化身;又只見這三身之內,一切過去心,一切現在心,一切未來心”又只見這三心之內,一切本來寂淨,通達無涯的真智,一切自覺無明,割斷煩惱的內智,一切分別根門,識了塵境的外智;又只見四衆人等頭上頂的,一切以不思議爲宗的《維摩經》,一切以無任爲宗的《金剛經》,一切以法界爲宗的《華嚴經》,一切以佛性爲宗的《涅盤經》;又只見四衆人等,手裏捧著的一切金輪寶,一切白象寶,一切如意寶,一切玉女寶,一切主藏寶,一切主兵寶,一切紺馬寶;又只見清中湛外,駐綵延華,一切銀色世界,一切金色世界,一切寶色世界,一切妙色世界,一切蓮花色世界,一切簷葡色世界,一切優曇缽羅花色世界,一切金剛色世界,一切頗黎色世界,一切平等色世界。把這些四衆弟子,一個個身是菩提,一個個心如明鏡。就是茶頭、飯頭、菜頭、火頭、淨頭,也一個個罪花零落,一個個業果飄消;就是經猿談鳥,也自一個個六時來拜,一個個掌上飛餐;就是金毛獅子、無角鐵牛,也自一個個解脫翻身,一個個長眠少室。故此杭州城裏傳到如今,那個處所不是善地?那個人不是善男子?那個人不是善女人?有一曲《贊佛詞》爲證,詩曰:
羣相倡明茂,四氣適清和。
淩晨將投禮,首宿事奢摩。
閃居太陽來,朗躍周九阿。
諸天從帝釋,旌拂紛婀娜。
修羅戢怨刀,波旬解障魔。
馥鬱旃檀樹,彪炳珊瑚柯。
醍醐釀甘露,徐挾神飆風。
千葉青莢蓉,一一淩紫波。
流鈴相間發,寶座鬱嵯峨。
上有慈悲父,金頂繡青螺。
端嚴八十相,妙好一何多。
微吐柔細旨,雍和鳴鳳歌。
惠澤徹無間,哀響遍婆娑。
密跡中踴躍,大士亦隗俄。
獨解舍利子,回心干闥婆。
靈花散優缽,智果結菴羅。
法鼓撞震方,慧燈導恆河。
方廣詎由旬,成道僅刹那。
冥心歸真諦,毋使嘆蹉跎。
卻說“碧峰會”上圓滿已周,長老說道:“你四衆弟子在這裏今日做了個圓滿,我貧僧也要伸一個敬。”四衆弟子齊聲唸一句阿彌陀佛,說道:“蒙老爺超拔天堂,永不墮地獄,已自無量功德,怎麽敢受老爺的敬?”長老道:“不是別的,就是那四園之中果樹滿園,果子滿樹,這都是數年之中,我貧僧親手種的。你們到園裏面去,一人取一個,人人要到手,個個要到口,纔不枉了我貧僧種果的初心。”四衆弟子不敢違拗,齊齊的離了法會,進了西園。真個的果樹滿園,果子滿樹。挨次兒一人取一個,人人到手;一個咬一口,個個到口。其中滋味也有甜的,也有酸的,也有苦的,也有澀的。味雖不同,卻都是一般的得了正果。魯貫兒轉到會上來,只說是圓滿又圓滿,無了又無休,那曉得碧峰長老帶著個非幻神僧,已別尋一個洞天福地去也。
正行之際,非幻說道:“師父,你把前日的詩兒再加詳細一詳細,卻不要錯上了門哩!”碧峰道:“你不看見這就是一個山?這個山總有三十六個峰頭,那前面一個秀削的就叫做個大王峰,又叫做天柱峰。當先原有個魏王子騫和張湛等一十三個人,都在這個峰頭下得道,就住在這個峰窩兒裏面。那裏面雖則是一個石室,卻別是一個天地,別是一個日月星辰,別是一個山川嶽瀆。峰頭上有一樣檜柏異竹,有一樣仙橘仙李,有一樣長生芝草奇花,故此他的詩上說道:‘洞中靈怪十三子。”非幻道:“這一句是了。那‘天下瑰奇等一山’在那裏?”碧峰道:“那一句又是合而言之。”非幻道:“怎叫做個合而言之?”碧峰道:“總說這個山碧水丹崖,神剜鬼削,龍驤虎踞,馬驟蜺鱒,是普天之下第一個山。”非幻道:‘棹曲浩歌蒼靄外’,這在那裏?”碧峰道:“這山下溪流九曲,繚繞之玄,有一等蘭舟桂櫂,來往其間,長嘯浩歌,山谷震動,卻不是‘棹曲浩歌蒼靄外’?”非幻道:“又怎麽叫做個‘幔亭高宴紫霞間’?碧峰道:“大王峰轉過北一首,有一個幔亭峰,是秦始皇時候,玉帝爲太姥魏真人武夷君設一座虹橋跨空,上面建立的是幔亭,綵屋中間鋪設的是紅雲裀,紫霞褥,請些鄉里人來飲酒,名字叫做個曾孫酒。唱的是賓雲曲,舞的是搦雲腰。後來這些男女們在橋上吃過酒來的,都活了二三百歲。故此叫做個‘幔亭高宴紫霞間’。”非幻道:“師父既是認得這個山,這個山還叫做個甚麽名字?”碧峰道:“昔日有個仙人住在山上,自稱武夷君,故此這個山叫做個武夷山。”非幻道:“山便是武夷山,卻不知徒弟在那裏。”碧峰道:“且下來再作道理。”
好個碧峰長老,說聲上就是上,說聲下就是下。收了金光,恰好到了那六曲溪流的左側一個小峰頭之上。那峰頭上的石頭都生成是個仙人的手掌,紅光相射,紫霧噴花。碧峰心裏想道:“這個仙人遺掌,十指春蔥,也都是個般若哩!”叫聲道:“非幻,你看見這幾片仙掌石頭麽?”非幻聽見師父呼喚,連忙的近前頂禮。碧峰擡頭看來,只見是兩個非幻在前面站著。碧峰心裏想道:“這卻又是個小鬼頭來賣弄也。”心兒裏雖則曉得是個小鬼頭,卻終是慈悲爲本,方便爲門,面上卻沒些兒火性,微開善口,叫聲:“非幻!”他兩個齊齊的答應上一聲:“有!”碧峰道:“那個是真非幻?”他兩個人齊齊的答應道:“我是真非幻!”碧峰道:“是真非幻過左。”兩個人齊齊的過左。碧峰道:“是真非幻的過右。”兩個人齊齊的過右。碧峰道:“是真非幻的,把那前面的仙人掌都掮將來。”
掮這仙人掌不至緊,一掮掮出許多的妖魔鬼怪來了。怎麽就掮出許多的妖魔鬼怪來了?原來這六個仙人掌是六塊石頭,只是形狀兒象個仙人的手掌,上面又有些掌紋兒,一個方頭約有千百斤之重。長老吩咐一聲道:“是真非幻時,你將仙人掌來。”只見六塊石頭,就是六個非幻,掮將來了。這六個非幻,卻比頭裏的又多了四個。長老坐在峰頭上之上,高張慧眼,只見這六個之中,有兩個是人,卻有四個是鬼。”碧峰心裏想道:“‘渾濁不分鰱共鯉,水清方見兩般魚’。待我與他一個頂門針。”叫聲道:“把個仙人掌掮上來些!”只見六個非幻掮的六個仙人掌,徑直走到面前來。好長老,拿定了這根九環錫杖,照前還他一杖。這一杖打得個山鳴谷應,鶴唳猿啼。衹有兩個非幻站在面前,那四個非幻,一個一跟頭,都做個倒栽蔥,栽在那瀑布飛泉裏面去了。
長老看見走了四個還有兩個,心兒裏就明白了,叫聲:“非幻!”他兩個人又來齊聲的答應。長老微開善口,輕輕的呵上了一口氣,只見一陣清風劈面來,罪花業果俱砯剝。可可的是兩樣的人,一個是非幻,一個不是非幻。雖則一個是,一個不是,卻兩個都不會說話。長老心裏曉得,這都是妖氣太重了,又呵上一口氣與他。只見一陣清風劈面來,師父徒弟都明白。非幻心裏纔明白了,看見是個徒弟,心裏又著惱,又好懽喜,說道:“你做這等個神頭鬼臉怎的?”雲谷道:“不是我做這個神頭鬼臉來,其中有好一段緣故。”非幻道:“且不要說甚麽緣兒,師祖在上面。”雲谷聽知道“師祖”兩個字,就有三分鬼見愁,連忙的磕頭禮拜。拜了師祖,又拜師父,方纔象個法門弟子。這雲谷是金碧峰的小徒孫,後來叫做個無盡溥禪師。非幻把個雁蕩山看詩的事故,武夷山找尋的緣由,細說了一遍。雲谷滿口只是一個“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碧峰道:“你方纔有甚麽一段好緣故?’’雲谷道:“弟子自別了師父,實指望踏遍紅塵,看山尋水,松林聚石,竹徑搖風,那曉得個好事多磨。”碧峰道:“磨磨折折,金頭玉屑。卻甚麽事磨折?”雲谷道:“這個山自古以來,有個鈐記。”碧峰道:“甚麽鈐記?”雲谷道:“鈐記說是:溪曲三三綠,峰環六六青。三三都見鬼,六六盡埋精。”
碧峰道:“原來鬼怪這等多也。”雲谷道:“多便多,還有一個大得凹的。”碧峰道:“方纔掮仙人掌的可就是他?”
雲谷道:“方纔的只當個怪孫兒。”碧峰道:“那大的還在山上,還在水裏?”雲谷道:“就在這九曲溪流的裏面。碧峰道:“怎見得?”雲谷道:“時常變做個船兒在水面上,有等的生黨人兒不曉得,誤上了他的船,就著了他的手。他若是出來時,遇晴天便烏風黑雨,遇陰雨便就雨散雲收,神通廣大,變化無窮。弟子在這裏受他的氣,也有年把了。”碧峰道:“他自在水裏,與你何幹?”雲谷道:“他水裏不得手,又變化到崖上來。”碧峰道:“你方纔怎麽又下手師父哩?”雲谷道:“不是下手師父也。只因這個老怪時常間帶著些兒大精小怪,或變做我的師父,或變做我的師兄,是我弟子連番與他賭個勝,鬭個智,賽個寶,顯個神通。那曉得今日裏果真一個師父、師祖來也。”碧峰道:“怎麽今日不曾見他出來?”雲谷道:“他有數的,來便來七七四十九個日子,去便去七七四十九個日子。今日這些小怪受了搪突,一定前去報知他了。只在四十九日後,他纔出來。”碧峰道:“你可探得他的根腳兒著?”雲谷道;“卻不曉得他的根腳是怎麽樣的。”好個碧峰長老,叫聲非幻站在左壁廂,叫聲雲谷站著右壁廂,自家口裏唸動幾句真言,宣動幾句密語,片時間,有許多的文文武武、紅紅綠綠、老老少少、長長矮矮的人來了,也不知是個人,也不知是個神;也不知是個神,也不知是個鬼也。非幻問聲道:“來者何人?”那些來的看見了這個長老坐在峰上頭,金光萬道,那邊的小長老紫霧騰空,嚇得他一個個挨挨札札,怕嚮前來。非幻又說聲:“來者何人?各道名姓。”那些來者卻纔一字兒跪著。一個說道:“東方揭諦神參見。”一個說道:“西方揭諦神參見。”一個說道:“南方揭諦神參見。”一個說道:“北方揭諦神參見。”一個說道:“中方揭諦神參見。”一個說道:“日遊神參見。”一個說道:“夜遊神參見。”一個說道:“巡山邏候參見。”末後有一個老又老、矬又矬、跛也跛的跛將來,說道:“本境土地之神參見。”長老道:“土地之神跪上些。”那土地又跛也跛的跛將上來。長老道:“你山裏有個甚樣的精怪在這裏麽?”土地回復道:“若論小精小怪,車載斗量,若論半精半怪,籠貫箱張,若論大精小怪,雖則只是一個,卻也狠似閻王。”長老道:“他怎的這等狠哩?”土地道:“不管他狠事,他一定兒都是些兄弟兵。”
卻不知這個怪有個甚麽兄弟兵,卻不知後來碧峰長老怎麽樣降服他的兄弟兵,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巖下飄然一老僧,曾求佛法禮南能。
論時自許窺三昧,入聖無梯出小乘。
高閣松風傳夜磬,石床花雨落寒燈。
全憑錫杖連環響,掃蕩妖氛誦法楞。
卻說長老問這個精怎的這等狠,土地道:“不管他狠事,只因他一家兒都是些兄弟兵。”長老道:“他是甚麽兄弟兵?”土地道:“他一門有四個房頭,都是精怪。只是大房頭更加茂盛些,一個老兒養了三十二個兒子,個個神通廣大,個個變化無窮,其餘的三個房頭,都是單傳的一家一個兒。”長老道:“可有個姓麽?”土地道;“也不知其姓。”長老道:“可有個名字麽?”土地道:“也不知他的名字。”長老道:“既沒有姓,又沒有名字,卻怎麽樣兒稱呼?”土地道;“他大房裏人多,就號做天罡精,二房裏只一個,號做鴨蛋精,三房裏一個,號做葫蘆精,四房裏一個,號做蛇船精。”長老道:“你這山上的是那一房哩!”土地道:“這山上是四房裏蛇船精,故此只在九曲溪流之上。”長老道:“那三房都住在那裏?”
土地道:“第三房住在羅浮山上,第二房住在峨眉山上,大房裏住在五台山上。”長老一直探實了他的底兒,方纔吩咐這些神道各回本位。
一個長老,兩個神僧,就在這個山上遇曉便行,遇晚便宿,遇峰頭便上峰頭,遇巖洞便進巖洞,遇寺觀便坐寺觀,遇祠廟便住祠廟,遇長老講上幾句經,遇衆生教他幾句偈,遇強暴引他進善門,遇慈悲掖他登法界,遇龍與他馴,遇虎導他仁,遇鶴任其舞,遇鳥雀隨其飲啄。不覺的鳥飛兔走,日復一日。這一日坐在齊雲谷的齊雲亭上,那亭外豎著一座碑,石碑上鐫著一首七言四句的詩。長老問說道:“那碑上的詩是甚麽人題的?”非幻看了一看,回聲道:“是朱文公題的。”長老道:“你把那詩唸來與我聽著。”非幻慌忙的走近前去唸說道:
九曲將窮眼豁然,桑麻雨露見平川。
漁郎更覓桃源路,除是人間別有天。
一個“天”字纔唸得出聲,猛省得半空裏火光一閃,颼地裏一陣的響將來,只見:
視之無影,聽之有聲。噫大塊之怒號,傳萬竅之跳叫。穴在宜都,頃刻間弄威靈于萬里;獸行法獄,平白地見鞠陵于三門。一任他乒乒乓乓,慄慄烈烈,撼天關,搖地軸,九仙天子也愁眉;那管他青青紅紅,皂皂白白,翻大海,攪長江,四海龍王同縮頸。雷轟轟,電閃閃,飛的是沙,走的是石,直恁的滿眼塵埋春起早;雲慘慘,霧騰騰,折也喬林,摧也古木,說甚麽前村燈火夜眠遲。忽喇喇前呼後叫,左奔右突,就是九重龍風閣,也教他萬瓦齊飛;吉都都橫衝直撞,亂捲斜拖,即如千丈虎狼穴,難道是一毛不拔?雖不終朝,卻負大翼,吆吆的戴嵩之失牛,喝的韓幹之墮馬;纔聞虎嘯,復訝鳶鳴,愁的鷄豚之罔栅,怕的鳥雀之移巢。縱宗生之大志,不敢謂其乘之而浪破千層;雖列子冷然,吾未見其御之而旬有五日。似這等的惡神通,那裏去聽個有虞解慍之歌,黃帝吹塵之夢?須別樣的善菩薩,纔贏得這個高祖豐沛之樂,光武汾陽之詩。正是:萬里塵沙陰晦瞑,幾家門戶響敲推。多情折盡章臺柳,底事掀開杜屋茅。
真好一陣怪風也。非幻見了,只是縮了個頸;雲谷見了,他只是伸出個舌頭來;長老坐在齊雲亭上,只把他當一個耳邊風。這一陣風方纔息了,又只見黑沉沉的世界,滿地裏傾盆倒缽的下將來。只見:
渰然淒淒,霈焉祁祁,納于大麓而弗迷,自我公田而及私。王政無差,十日爲期,未能破塊,纔堪濯枝。微若草間委露,密似空中散絲。飲酒方觀于御叔,假蓋定聞于仲尼。若夫月方離畢,雲初觸石。紆灌壇之神馭,儼高唐之麗質。雖潤不崇朝,而暴難終日。爾其驂屏翳,駕玄冥,嘆室中之思婦,集水上之焦明。蜀道淋鈴,周郊洗兵。罷陛楯于秦殿,奏蕭鼓于劉城。或以佔中國之聖,或以伐無道之邢。及夫舟運渡頭,水生堂上,喜甘泉之已飛,伊百谷而是仰。亦有洞中鞭石,鞍上飛塵,煩河伯之使,籍無爲之君。則有諒輔聚艾,戴封積薪。漂麥已稱于高風,流粟仍傳于賈臣。隨景山之行車,折林宗之角巾。亦聞文侯期獵而守信,謝傅出行而致怒。或勤閩而求,或霖□爲苦。忤羅浮之神龜,鳴武昌之石鼓。復見商羊奮躍,石燕飛翔,玉女振衣,雷君出裝。認天河之浴豨,觀卯日之羣羊。利物爲神,零雲有香。霈則喻宣尼之相魯,霖則爲傅說之輔商。又雲欒巴噀酒,樊英嗽水。浮朱鱉于波上,躍黑螏于水底。陽陰脗合而風多,日月蔽虧而雲細。或因掩骼而降,或爲省冤而致。考于羲易,帳西郊之未零;玩彼麟經,眷北陵而可避。正是:茅屋人家煙火冷,梨花庭院夢魂驚。渠添濁水通魚入,地秀蒼苔滯鶴行。
卻又好一陣驟雨也。非幻伸出手來,把個指頭兒算一算。雲谷道:“你算個甚的?”非幻道:“我算一算來,今日剛剛的是七七四十九個日子了。”雲谷道:“這孽畜真個是會呼風喚雨的。”非幻道:“少說些罷。”只見碧峰長老坐在亭子上,合了眼,定了神,只當一個不看見的。須臾之際,雨收雲散,皎日當天。一撲喇,一個猛漢站在長老的面前:貓頭豬嘴,露齒嗞牙。長老心裏想道:“今番卻是那畜生來也。”開了眼,輕輕的問道:“你是甚麽人?”那猛漢道:“你還不認得我哩!我是當方有名的蛇船大王。”長老道:“你到這裏做甚麽?”猛漢道:“你無故久佔我的山頭,我特來和你賭個賽。”長老道:“你這等一個矮矬矬的人兒,要賭個甚麽賽?”那猛漢聽知道說他矮,他就把個腰兒拱一拱,手兒伸一伸,恰好就有幾十丈高,就像個九層的寶塔。長老道:“高便有這麽樣兒高,只是個竹竿樣兒,不濟事。”那猛漢知道說他瘦,他又把個身子兒搖幾搖,手兒擺幾擺,恰好就十丈寬大,就像個三間的風火土庫。長老要他變高了,眼便不看見下面的動靜,長老要他變夯了,腰便不會如常的屈伸。長老想道:“卻好算計他了。”雙手揝定了這根九環錫杖,謹照著他的腰眼骨兒,著實斷送他一下,把個孽畜打得一個星飛繚亂,魄散魂飄,咬著牙,忍著疼,望正南上徑走。好個碧峰長老,拽著根九環的錫杖,帶著兩個證佛的高徒,金光起處,早已趕上了這個孽畜。這孽畜看見後面趕得緊,只是望著第三的哥哥處奔。他那裏前面走得緊,我這裏後面追得緊。
這孽畜一走,走到一個高山之上,徑自奔到那個峰頭兒,只是一閃。長老起頭看來,只見這個山約有五六千丈的高,約有三四百里的大,有十五個嶺頭,神光爍爍;有三十二個峰頭,瑞氣漫漫。卻再看一看來,原來是兩個山,如今合做一個山。長老心裏明白了,把個頭兒點了一點。非幻問道:“師父,這卻是個甚麽山也?”長老道:“這是道書上十大洞天之一。”雲谷道:“想也就是那個土地菩薩說的羅浮山。”非幻說道:“既是羅浮山,卻不是他第三的哥哥家裏?”長老道:“不要管他甚麽第四、第三,直恁的碾將他去。”好個碧峰長老,說了一個“碾”字,金光起處,就在那個高峰頂上去了,起眼一瞧,並沒有一些兒動靜。長老道:“非幻,你把那個峰頭的上下細細的挨尋一遍,來回我的話。”雲谷道:“弟子也要下去尋他尋。”長老道:“你也去走一遭兒。卻一件來,一個望東而下,自西而上;一個自西而下,望東而上。”兩個小長老同領了師父的佛旨,同時下山來挨尋。你也指望捉妖縛精,師父面前來討賞;我也指望擒魔殺怪,師祖面前去獻功。
非幻自東而下,自西而上,兩手摸著一個空;雲谷自西而下,望東而上,半星兒都是假。兩個人走到師父面前來,你也說道“沒有”我也說道“沒有”。好個碧峰長老,把個慧眼一張,只見那個峰窩兒裏面有這等一點兒妖氣。長老道;“你兩個同到那個峰窩兒裏瞧一瞧來,看那裏是些甚麽物件,快來回話。”兩個人走將下去,並不曾見有些甚麽物件的,復回身來。非幻走得快些,一腳絆了一下,照地下就是一轂碌。雲谷走上前去打一看,原來絆了腳的是一根葫蘆藤兒。這根藤盡有老大的。非幻心裏就有些兒狐疑,雲谷心裏就有些兒費想。兩個人更不打話,徑直跟著了這根藤兒只是走。大約走三五百步,只見一個石巖裏面一個大毛鬆鬆的葫蘆。非幻道:“這敢就是那話兒?”雲谷道:“卻不是怎的。”兩個人抽身便轉,轉到峰頭上,回了長老的話。
長老金光一聳,那個石巖就在面前。好長老,掣起那根九環錫杖,照著個葫蘆,只聽得一聲響,把那葫蘆打得個望巖上只是一濾。原來那裏是個葫蘆,卻是一個毛頭毛臉的老妖精,手裏還牽著那個貓頭豬嘴的猛漢。長老又照著他一杖,把這兩個妖精打得存扎不住。他兩個就走到玉鵝峰上去,長老就打到玉鵝峰上去;他兩個走到麻姑峰上去,長老也打到麻姑峰上去;他兩個走到仙女峰上去,長老也打到仙女峰上去;他兩個走到會真峰上去;長老也打到會真峰上去;他兩個走到會仙峰上去,長老也打到會仙峰上去;他兩個走到錦繡峰上去,長老也打到錦繡峰上去;他兩個走到玳瑁峰上去,長老也打到玳瑁峰上去;他兩個走到金沙洞裏去,長老也打到金沙洞裏去;他兩個走到石臼洞裏去,長老也打到石臼洞裏去;他兩個走到朱明洞裏去,長老也打到朱明洞裏去;他兩個走到黃龍洞裏去,長老也打到黃龍洞裏去;他兩個走到朱陵洞裏去,長老也打到朱陵洞裏去;他兩個走到黃猿洞裏去,長老也打到黃猿洞裏去;他兩個走到水簾洞裏去,長老也打到水簾洞裏去;他兩個走到蝴蝶洞裏去,長老也打到蝴蝶洞裏去;他兩個走到大石樓上去,長老也打到大石樓上去;他兩個走到小石樓上去,長老也打到小石樓上去;他兩個走到鐵橋上去,長老也打到鐵橋上去;他兩個走到鐵柱上去,長老也打到鐵柱上去。他兩個妖精愈加慌了,又走到跳魚石上去,長老又打到跳魚石上去;他兩個又走到伏虎石上去,長老又打到伏虎石上去。他兩個妖精也無計奈何,雙雙的鑽在那阿耨池裏面去,碧峰長老也打到阿耨池裏面去;他兩個又鑽在夜樂池裏去,長老又打到夜樂池裏去;他兩個一鑽又鑽在卓錫泉裏去,好個碧峰長老,把那九環的錫杖望地上略略的響一聲,只見他兩個妖精和那泉水兒,同時朝著面上一瀑起來。兩個妖精心生一計,徑走到御花園裏柑樹上,搖身一變,閃在那柑子裏面去了。碧峰長老已自看見,就遠遠的打一杖來。他兩個又安身不住,卻又搖身一變,藏在那御花園裏蘢蔥竹兒裏面去了。長老照著這個竹兒又是一杖來,他兩個又是安身不住。卻只見山上有一羣五色的小雀兒共飛共舞,他兩個又搖身一變,恰好變做個五色的小雀兒,也自共飛共舞。碧峰長老把個九環的錫杖對著雀兒一指,那些真雀兒一齊掉下地來,衹有他兩個假雀兒,趁著這個勢頭兒,一蓬風飛了。
他兩上在前面飛,長老拽著一根錫杖,領著兩個徒弟,緊著在後面趕。他兩個徑望西北上飛,長老也望西北上趕。正在追趕的緊溜處,非幻說道;“這兩個妖精只望西北上飛,莫非是到峨眉山上去討救兵來也?”長老道:“我已自理會得了。”雲谷道:“憑著師祖這根錫杖,怕他甚麽百萬妖兵!”師徒們正在閒談閒論,不覺的就是峨眉山了。他兩個妖精雖則靈變,卻要駕著霧借著雲纔會飛。碧峰長老他本是個古佛臨凡,不駕霧,不乘雲,金光起處,還狠似飛,故此他兩個妖精再走不脫。
他兩個剛剛的飛到峨眉山上,叫一聲:“二哥哩!”倒也好個二哥,平白地跳將起來,卻是三個妖精,打做了一夥。雲谷說道:“這個妖精又是個藍頭藍面的。”非幻道:“這就是那土地老兒說的鴨蛋精。”長老更不敘話,趕上前又還他一杖。今番又是三個妖精沒路跑了,只見大峨眉山上打到中峨眉山上,中峨眉山上打到小峨眉山,小峨眉山上又打到大峨眉山上來。山頂上打到山腳下來,把那八十四個磨盤灣,做了個銀瓶墜井;山腳下又打到山頂上去,把那六十餘里的之玄路,做了個寶馬嘶風。一百一十二座石頭的龕兒,龕龕的流星趕月;一百二十四張石頭的床兒,床床的弩箭離弦。大小洞約有四十餘個,那個洞裏不聽得這九環錫杖(王吉)(王吉)玎玎?洞裏穴約有三十六雙,那個穴道不聽得這九環錫杖(石兵)(石兵)(石錄)(石錄)?雖則是光相禪師,也做不得個萬間廣廈;縱然有普賢菩薩,也做不得個西道主人。
那三個妖精也自計窮力盡了,大家商議道:“和尚狠得緊哩!我和你莫若奔到五台山去,就著那些天罡精再作道理。”說猶未了,後面又追將來。三個妖精沒奈何,捨著命直衝正北上走。長老拽著錫杖,領著徒弟,也望正北上趕將來。卻趕的有十之七八,雲谷道:“師祖,前面是甚麽山?碧峰道:“就是五台山。”雲谷道:“怎麽叫做個五台山?”碧峰道:“這個山是北嶽恆山的頭,太行山的尾,綿亙有五六百里的路,按東西南北中的方位,結就金木水火土的氣脈,卻是五個峰頭。那峰數五,平平坦坦,就象臺基兒一般,故此叫做個五台山。”非幻說道:“那三個妖精已自奔到峰頭上去了,師父快些掣出杖來。”長老道:“今番卻又不在打上。”只見那三個妖精慌慌張張、吆吆喝喝,這個峰頭上又跑到那個峰頭上,那個峰頭上又跑到這個峰頭上。長老也不舉杖,也不追他,只是坐在中間的臺上,唸動幾句真言,宣動幾句密語,拽著根錫杖,領著兩個高僧,且自尋個善世法門入定去了。
卻說他三個妖精,東邊也叫著天罡精哩,西邊也叫著天罡精哩。那些天罡精,東邊也跳出一個來,西邊也跳出一個來。叫的叫了兩三日,纔叫得遍,跳的跳了兩三日,纔跳得全。你看那三個妖精,又得了這三十三個天罡,如虎生翼,每日間在這些峰頭上跳的跳,叫的叫,飛的飛,跑的跑,吼的吼,哮的哮,舑的舑,舙的舙。每日間又在這個長老入定的門前,呼風的呼風,喚雨的喚雨,吸霧的吸霧,吞雲的吞雲,移山的移山,倒嶽的倒嶽,攪海的攪海,翻江的翻江,飛槍的飛槍,使棒的使棒,撒瓦的撤瓦,搬塼的搬塼,攫煙的攫煙,弄火的弄火。雲谷聽知得門外這等樣兒鬧鬧吵吵,走將出去看一看,只見那三個,一個是蛇船精,貓頭豬嘴;一個是葫蘆精,毛頭毛臉;一個是鴨蛋精,藍頭藍面。新添的這三十三個天罡精,好不標緻哩,一個個光頭光臉,是白盈盈的,就是個傅粉郎君。雲谷也自有三分的懼怕,叫聲:“師父,你來看也。”非幻聽見外面叫他,也自跑將去看,見這些妖怪神通廣大,變化多般,心裏也自有兩分的慌張。一個師父,一個徒弟,兩個人正在恟恟(忄察)(忄察)、□□□□,猛聽得裏面長老叫上一聲,嚇得他師徒兩個狠著一個大躘踵,忙忙的走將進來,回復道:“師父有何呼喚?”長老道:“我入定有幾個日頭了?”非幻道:“已經七七四十九個日頭了。”長老道:“外面的精怪何如?”雲谷道:“兇得凹哩!”長老道:“你們看見他麽?”雲谷道:“適來我和師父兩個人眼同面見的。”長老道:“待我出來。”好個長老,從從容容出了定,淨了水,納了齋,一隻手攫了髭髯,一隻手拽了那九環錫杖,後面跟著兩個高僧,大搖大擺的走出門去。
早有一個小妖精就看見了。那小妖精口兒裏吹上一個鬼號,舌兒上調出一個鬼腔。長老剛剛的坐在山頭上,只見前後左右,四遠八方,盡是些精怪,都奔著長老的面前來。奔便是奔到長老面前來,及至見了長老的金身,也自有三分兒鬼扯腿。長老道:“你們是甚麽人?”貓頭豬嘴的說道:“你豈不認我是蛇船大王?”毛頭毛臉的說道:“你豈不認我是葫蘆大王?”藍頭藍面的說道:“你豈不認我是個鴨蛋大王?”那些光頭光臉標緻些的跳上跳下,嘈嘈雜雜說道,“我們兄弟是個天罡大王,你本然不曾認得我哩!”長老道:“你們到這裏做甚麽?蛇船精說道:“趕人不過百步,你趕我,怎麽直趕到這裏來?”葫蘆精說道:“一身做事一身當,便我的兄弟有不是處,你怎麽連我也趕將來?”鴨蛋精說道:“家無全犯,你怎麽樣一聯兒欺負我弟兄三個?”那些天罡精人多口多,齊聲說道:“你不合這等的上門欺負人。”
長老道:“既是這等說來,我們也有些手段麽?”衆妖精齊聲說道:“你不要小覷了人!我們有神有通,能變能化。”長老道:“口說無憑,做出來纔見。”衆妖精齊聲說道:“你教我們怎麽做出來?”長老道:“你們說道有神有通,你們就顯個神通我看看。”衆妖精說道:“看風哩!”說聲“風”,這些妖精打夥兒撮撮弄弄,果真是個“飄飄一氣怒呼號,伐木摧林鳥朱巢。”風便是一陣大風,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個風。衆妖精說道:“看雨哩!”說聲“雨”,果真是個“遊人腳底一聲雷,倒缽傾盆瀉下來。”雨便是一陣大雨,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個雨。衆妖精說道:“看霧哩!”說聲“霧”,果真是個“山光全瞑水光浮,佳氣氤氳滿太丘”。霧便是一天大霧,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個霧。衆妖精說道:“看雲哩!”說聲“雲”,果真是個“如峰如火更如綿,雨未成時漫障天。”雲便是一天黑雲,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個雲。衆妖精說道:“看山哩!”說聲“山”,果真是個“秀削芙蓉萬仞雄,天然一柱干維東。”山便是一個高山,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個山。衆妖精說道:“看海哩!”說聲“海”,果真是個“鉅海澄瀾勢自平,百川歸處看潮生”。海便是一個大海,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個海。衆妖精說道:“看槍哩!”說聲“槍”,果真是個“丈八蛇矛勢儼然,萬人叢裏獨爭先”。槍便是一根長槍,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根槍。衆妖精說道:“看塼瓦哩!”說聲“塼瓦”,果真是個“點點塼飛如雨亂,磷磷瓦走似星流”。塼瓦便是許多塼瓦,長老就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許多塼瓦。衆妖精說道:“看煙火哩!”說聲“煙火”,果真是個“黑焰蒙蒙逼紫霄,一團茅火隔煙燒。”煙火便是一番煙火,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個煙火。
非幻站在左壁廂,看見這些妖精這麽樣兒搬弄,說道:“師父,你莫道此人全沒用,也有三分鬼畫符。”雲谷站在右壁廂,說道:“豈不聞‘呆者不來,來者不呆’。”長老道:“你們有這些閒話,且待我來收拾他。”長老道:“你們的神通,我已自看見了。你們又說道能變能化,你們再弄個變化我看著。”衆妖精說道:“還是身裏變,還是身外變?”長老道:“先變個身外變來看著。”原來那些妖精本也是個通達的,你看那一字兒擺著,你也口兒裏噥噥噥,我也口兒裏噥噥噥,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株松。長老道:“這的倒是個耐歲寒。”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叢竹。長老道:“這的倒是個君子。”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剪梅。長老道:“這的倒是個春魁。”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朵桃。長老道:“這的倒是個紅孩兒。”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盤銀杏。長老道:“這的倒是個甜苦相匀。”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枝柳。長老道:“這的倒是個清明節。”
猛然間,一個妖精唱說道:“一變已周,再看再變!”長老道:“你們再變來。”只見那些妖精,你也口兒裏又唧唧唧,我也口兒又唧唧唧,一會子一個人手裏一掛龍。長老道:“這的倒是個有頭角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雙鳳凰。長老道:“這的倒是個五色成文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對麒麟。長老道:“這的倒是個應聖人之端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隻白鐲。長老道:“這的倒是個美玉無瑕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雙獅子。長老道:“這的倒是個認得文殊師利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頭白象,長老道:“這的倒是個不拜安祿山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隻老虎。長老道:“這的倒是個山君有名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個豹兒。長老道:“這的倒是個南山隱霧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個金絲犬。長老道:“這的倒是個渾金色相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個玳瑁貓。長老道:“這的倒是個有好皮毛的。”
又猛聽得一個妖精唱聲道:“再變已周,三看三變。”長老道:“你們三變來。”只見這些妖精,你也口兒裏喀喀喀,我也口兒裏喳喳喳,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錠馬蹄金。長老道:“這的也只看得他是黃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錠圓寶銀。長老道:“這也只看得他是白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架景陽鐘。長老道:“這也只是雜銅雜鐵鑄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面漁陽鼓。長老道:“這也是雜皮兒漫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籠料絲燈。長老道:“這也只是和他人指路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個草蒲團。長老道:“這也只是聽別人打坐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面古銅鏡兒。長老道:“這也只是自家心裏明白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把泥金扇兒。長老道:“這也只是自家身上涼快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壺茶。長老道:“這的原是盧仝的。”一會兒一個人手裏一瓶酒。長老道:“這的原是杜康的。”又猛聽得一個妖精唱聲道:“茶酒已周,理無又變!”長老道:“這卻都是個身外變哩,今番卻要個身裏變哩!”
卻不知這個長老說個身裏變,還是甚麽樣的千變萬化,又不知那些妖精的身裏變,還是些甚麽樣的神巧機關,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縹渺祥雲擁紫宸,齊明箕斗瑞星辰。
三千虎拜趨丹陛,九五飛龍兆聖人。
白玉階前紅日曉,黃金殿下碧桃春。
草菜臣庶無他慶,億萬斯年頌舜仁。
卻說金碧峰長老吩咐那些妖精,要個身裏變。原來那些妖精正待要賣弄他的本事高強,機關巧妙,等不得這個長老開口哩。長老一說道:“你們變個身裏變來看看。”那衆妖精響響的答應道一聲:“有!”纔說得一個“有”字,你看他照舊時一字兒擺著,說道:“怎麽樣變哩?”長老道:“先添後減。”衆妖精說道:“看添哩!”你看他一班兒湊湊閤閤,果真就是一個添。怎見得就是一個添?原來舊妖精只是三個,新妖精也只是三十三個。一會兒一個妖精添做十個妖精,十個妖精添做百個妖精,百個妖精添做千個妖精,千個妖精添做萬個妖精。本等只是一個山頭兒,放了這一萬個妖精,卻不滿眼都只見是些妖精了!把個非幻吃了一驚,說道:“師父,還是那裏到了一船妖精麽?”把個雲谷吃了兩驚。怎麽雲谷又多吃了一驚?
只因爲他學問添些,故此多吃了一驚。他又說道:“想是那裏挖到了個妖精窖哩!”長老看見他添了一萬個妖精,又說道:“再從身上添來。”又只見這些妖精咭咭呱呱,一會...
長老道:“添便是會添,卻不會減了。”衆妖精道:“有添有減,既會添,豈不會減?”長老道:“你減來我看著。”只見這些妖精一聲響,原來還是原來,舊妖精還是三個,新妖精還是三十三個;一個妖精還是一雙手,一個妖精還是一雙眼,一個妖精還是一個鼻頭,一個妖精還是一張口,一個妖精還是一雙耳朵。長老道:“你再減來我看著。”衆妖精依舊是這等捻訣,依舊是這等弄耳。一會兒沒有了這雙手。長老道:“好,沒有手省得撾。”一會兒沒有一雙眼。長老道:“好,眼不見爲淨。”一會兒沒有了一個鼻頭。長老道,“好,沒有鼻頭,省得受這些污穢臭氣。”一會兒沒有了一張口。長老道:“好,穩口深藏舌。”一會兒沒有了一雙耳朵。長老道:“好,耳不聽,肚不悶。”一會兒沒有了一個頭。長老道:“好,省得個頭疼發熱。”一會兒沒有了一雙腳。長老道:“好,沒有了腳,省得個胡亂踹。”一會兒這些妖精要轉來了,恰好的不得轉來了。你也吆喝著,我的手哩!我也吆喝著,我的腳哩!東也吆喝著,我的頭哩!西也吆喝著,我的眼哩!左也吆喝著,我的鼻頭哩!右也吆喝著,我的口哩!我的耳朵哩!長老只是一個不講話,口兒...
雲谷道:“怎麽不是個等閒的珠兒?”長老道:“你又忘卻了補陀山東海龍王的人事。”雲谷道:“哎,原來是三十三個東井玉連環。”長老道:“便是。”原來這四處的妖精,都是四樣的寶貝,這四樣的寶貝,都是四海龍王獻的。金碧峰長老原日吩咐他南膳部洲伺候,故此今日見了,他各人現了本相。後來禪鞋一隻,就當了一雙,在腳底下穿;椰子(𨮂)開來做了個缽盂,長老的紫金缽盂就是他了。碧琉璃隨身的杭貨,那三十三個真珠,穿做了一串數珠兒,摜在長老的手上。
卻說這五台山附近的居民,卻不曉得他這一段的緣故,又且看見這個長老削髮留髯,有些異樣,人人說道有這等降魔禪師,也有這等異樣的長老也。一人傳十,十人傳百,百人傳千,千人傳萬;一鄰傳里,一里傳黨,一黨傳鄉,一鄉傳國,一國傳天下。執弟子的無論東西南北,四遠八方,那一個不來皈依?那一個不來聽講?碧峰長老無分春夏秋冬,起早睡晚,那一時不在說法,不在講經?這時正是永樂爺爺登龍位,治天下,聖人作而萬物睹。有一首聖人出的樂府詞爲證,詞曰:
聖人出,格玄穹。祥雲護,甘露濃。海無波,山不重。人文茂,年穀豐。聲教洽,車書同。雙雙...
卻憶行宮春合處,蓬山仙子許追陪。
萬歲爺坐在九重金殿上,只見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左班站著都是些內閣:文淵閣、東閣、中極殿、建極殿、文華殿、武英殿這一班少師、少保、少傅的相公和那詹事府、翰林院這一班春坊、諭德、洗馬、侍講、侍讀的學士;又有那吏、戶、禮、兵、刑、工六部的尚書,帶領著各部的清吏司的司官;又有那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一班的大九卿;又有那太常寺、光祿寺、國子監、應天府、太僕寺、鴻臚寺、行人司、欽天監、太醫院一班的小九卿;又有那十三道一班的御史;又有那六科一班的給事中;又有那上江兩縣雜色分理一班的有司。一個個文光燁燁,喜氣洋洋。有一律李閣老的宰相詩爲證,詩曰:
手扶日轂志經綸,天下安危繫此身。
再見伊周新事業,卻卑管晏舊君臣。
巍巍黃閣羣公表,皞皞蒼生萬戶春。
自是皇風底清穆,免今憂國鬢如銀。
右班列著都是些公侯、駙馬、伯和那五軍大都督;又有那京營戎政;又有那禁兵紅盔,又有那指揮,千、百戶。一個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有一律唐會元樞密詩爲證,詩曰:
職任西樞著武功,龍韜豹略熟胸中。
身趨九陛忠心壯,威肅三軍號令雄。
刁斗夜鳴關塞月,牙旗秋拂海天風。
聖朝眷顧恩非小,千古山河誓始終。
傳宣的問說道:“文武班齊麽?”押班官出班奏道:“文官不少,武將無差,班次已經齊整了。”傳宣的道:“各官有事的引奏,無事的退班。”道猶未了,只見午門之內,跪著一班老首,深衣幅巾,長眉白髮,手裏拄著一根紫竹杖,腳底穿著一雙黃泥鞋。鴻臚寺唱名說道:“外省、外府、外縣的耆老們見朝。”傳宣的說道:“耆老們有何事見朝,可有文表麽?”耆老們道:“各有文表。”傳宣的道:“是甚麽文表?”耆老們道:“俱是進祥瑞的文表。”傳宣的道:“是甚麽祥瑞?”耆老們道:“自從萬歲爺登龍位之時,時煬時雨,五穀豐登,百姓們安樂,故此甘露降,醴泉出,紫芝生,嘉禾秀。小的們進的就是甘露、醴泉、紫芝、嘉禾這四樣的祥瑞。”傳宣的道:“那個是甘露文表?”班頭上一個老者說道:“小的是潞州府耆老,進的是甘露。”傳宣的道:“接上來。”潞州耆老當先雙手的進上了表文,後來雙手的捧上甘露。那傳宣的轉達上聖旨看了,文武百官三呼萬歲,稽首稱賀。有一律甘露詩爲證,詩曰:
良霄靈液降天衢,和氣融融溢二儀。
瑞應昌期濃似酒,香涵仁澤美如飴。
零瀼寒透金莖柱,錯落光疑玉樹枝。
朝野儒臣多贊詠,萬年書賀拜丹墀。
傳宣的道:“那個是醴泉文表?”班次中一個老者說道:“小的是醴泉縣耆老,進的是醴泉。”傳宣的道:“接上來。”醴泉耆老當先雙手的進上了文表,後來雙手的捧上醴泉。那傳宣的轉達上聖旨看了,文武百官三呼萬歲,稽首稱賀。有一律《醴泉詩》爲證,詩曰:
太平嘉瑞溢坤元,甘醴流來豈偶然。
曲蘖香浮金井水,葡萄色映玉壺天。
瓢嚐解駐顏齡遠,杯飲能教痼疾痊。
枯朽從今盡榮茂,皇圖帝業萬斯年。
傳宣的道:“那個是紫芝文表?”班次中一個老者說道:“小的是香山縣耆老,進的是紫芝。”傳宣的道:“接上來。”香山縣耆老當先雙手的進上了文表,後來雙手的捧上了紫芝。那傳宣的轉達上聖旨看了,文武百官三呼萬歲,稽首稱賀。有一律紫芝詩爲證,詩曰:
氣稟中和世道亨,人間一旦紫芝生。
謝庭昔見呈三秀,漢殿曾聞串九莖。
翠羽層層從地產,朱柯燁燁自天成。
療饑卻憶龐眉叟,深隱商山避姓名。
傳宣的道:“那個是嘉禾文表?”班次中一個老者說道:“小的是嘉禾縣耆老,進的是嘉禾。”傳宣的通:“接上來。”嘉禾耆老當先雙手的進上了文表,後來雙手的捧上一本九穗嘉禾。那傳宣的轉達上聖旨看了,文武百官三呼萬歲,稽首稱賀。有一律丘閣老的嘉禾詩爲證,詩曰:
靈稼生來豈偶然,嘉禾有騐吐芳妍。
仁風毓秀青連野,甘露涵竿綠滿田。
九穗連莖鍾瑞氣,三苗合穎兆豐年。
文人墨客形歌詠,寫入堯天擊壤篇。
卻說這四樣的祥瑞,挨次兒進貢了,龍顏大悅,即時傳下了一道旨意來,賞賜耆老們,給與腳力回籍。又只見午門之內,跪著一班兒異樣的人。是個甚麽異樣的人?原來不是我中朝文獻之邦,略似人形而已。頭上包一幅白氎的長巾,身上披一領左衽的衣服,腳下穿一雙氂牛皮的皮靴,口裏說幾句侏離的話。鴻臚寺報名說道:“外國洋人進貢。”傳宣的問道:“外邦進貢的可有文表麽?”各洋人的通事說道:“俱各有文表。”傳宣的說道:“爲甚麽事來進貢?”洋人通事的說道:“自從天朝萬歲登龍位之時,天無烈風暴雨,海不揚波,故此各各小邦知道中華有個聖人治世,故此賫些土產,恭賀天朝。”傳宣的道:“進貢的是甚麽物件?”各洋人通事的說道:“現有青獅、白象、名馬、羱羊、鸚鵡、孔雀,俱在丹陛之前。”傳宣的道:“一國挨一國,照序兒進上來,我和你傳達上。”只見頭一個是西南方哈失謨斯國差來的番官番吏,進上一道文表,貢上一對青獅子。這獅子:
金毛玉爪日懸星,羣獸聞知盡駭驚。
怒嚮熊羆威凜凜,雄驅虎豹氣英英。
已知西國常馴養,今獻中華賀太平。
卻羨文殊能爾服,穩騎駕馭下天京。
第二個是正南方真臘國差來的番官番吏,進上了一道文表,貢上四隻白象。這個白象:
慣從調習性還馴,長鼻高形出獸倫。
交趾獻來爲異物,歷山耕破總爲春。
踏青出野蹄如鐵,脫白埋沙齒似銀。
怒目祿山終不拜,誰知守義似仁人!
第三個是西北方撒馬兒罕國差來的番官番吏,進上了一道文表,上十匹紫騮馬。這個紫騮馬:
俠客重周遊,金鞭控紫騮。
駝弓白羽箭,鶴轡赤茸秋。
發跡來南海,長鳴嚮北州。
匈奴今未滅,畫地取封侯。
第四個是正北方韃靼國差來的番官番吏,進上了一道文表,貢上了二十隻羱羊。這羱羊形似吳牛,角長六尺五寸,滿嘴髭髯,正是:
長髯主簿有佳名,羵首柔毛似雪明。
牽引駕車如衛玠,叱教起石羨初平。
出郊不失成君義,跪乳能知報母情。
千載匈奴多牧養,堅持苦節漢蘇卿。
第五個是東南方大琉球差來的番官番吏,進上了一道官表,貢上一對白鸚鵡。這個白鸚鵡:
對對含幽思,聰明憶別離。
素衿渾短盡,紅嘴漫多知。
喜有開籠日,寧慚宿舊枝。
白應憐白雪,更復羽毛奇。
第六個是東北方奴兒罕都司差來的番官番吏,進上了一道表文,上一對孔雀。這孔雀:
翠羽紅冠錦作衣,託身玄圃與瑤池。
越南產出毰毸美,隴右飛來黼黻奇。
豆蔻圖前頻起舞,牡丹花下久棲遲。
金屏一箭曾穿處,贏得婚聯喜溢眉。
卻說這個進貢的都是有名有姓的番王,還有一等沒名沒姓的進貢金珠、寶貝、菴蘿、波羅、薰薩、琉璃、加蒙絞布、獨峰福祿、緊鞓兜羅、琥珀、珊瑚、車渠、瑪瑙、賽蘭、翡翠、砂鼠、龜筒;還有一等果下馬,衹有三尺高;八梢魚,八個尾巴;浮胡魚,八隻腳;建同魚,一個象鼻頭,四隻腳;長尾鷄,長有一丈;蟻子鹽,是螞蟻兒的卵煮熬得的;菩薩石,生成的佛像;猛火油,偏在水兒裏面猛烈;萬歲棗,長了有千百年;篤耨香,直衝到三十三天之上;朝霞大火珠,火光照到七十二地之下;歌畢佗樹,點點滴滴都是那蜜;淋灕金顏香,樹上生成的,香香噴噴直透在凡人身上。這些進貢的都不在話下。只見文武百官三呼萬歲,叩頭稱賀,都說道:“遐邇一體,率賓歸王。”萬歲爺見之,龍顏大悅,即時傳下旨意,有四洋館款待洋人;著光祿寺筵宴,大宴羣臣。宴罷,大小官員各各賞賜有差。這正是:
宴罷蓬萊酒一卮,御爐香透侍臣衣。
歸時不辨來時路,一任顛東復倒西。
卻說明朝早起,宮裏升殿,百官謝恩。謝恩已畢,傳宣的說道:“文武兩班有事出班引奏,無事捲簾散朝。”鴻臚寺唱說道:“百官平身,散班。”百官齊聲呼道:“萬歲,萬歲,萬萬歲!”一湧而退。只見班部中一個老臣,戴的朝冠,披的朝服,繫的朝帶,穿的朝鞋,手執的象板,口兒裏呼的萬歲,一個兒跪在金階之下,不肯散班。
卻不知這個老臣姓甚麽,名字叫做甚麽,鄉貫科目又是甚麽,跪在金階之下,口兒裏還是說些甚麽,心兒裏還要做些甚麽,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孤雲無定鶴辭巢,自負焦桐不說勞。
服藥幾年辭碧落,騐符何處咒丹毫?
子陵山曉紅霞密,青草湖中碧浪高。
從此人稀見蹤跡,還因選地種仙桃。
卻說文武百官謝恩已畢,各自散班,獨有一個老臣跪在金階之下,口稱“萬歲”。萬歲爺道:“階下跪的甚麽人?”這老臣奏道:“臣龍虎山正一嗣教道合無爲闡祖光范領道事張真人某。”萬歲爺道:“原來是個張天師,不知卿有何事獨跪金階?”天師道:“臣蒙聖恩,天高地厚,有事不敢不奏。”萬歲爺道:“有事但奏不防。”天師道:“昨日諸番進貢的寶貝,都是些不至緊的。”萬歲爺道:“那裏又有個至緊的麽?”天師道:“是有個至緊的。”萬歲爺道:“朕父天母地而爲之子,天下之民皆吾子,天下之財皆吾財,天下之寶皆吾寶,豈有個至緊之寶之理?”天師道:“這個寶不是天下之寶,都是帝王家裏用的寶。”萬歲爺道:“若求生富貴,除是帝王家。朕纘承父王基業,西華門裏左首,見有廣惠庫、廣積庫、承運庫、甲字庫、乙字庫、丙字庫、戊字庫、兩座丁字庫,共是九庫。內殿另有寶藏庫,真珠、琥珀、車渠、瑪瑙、珊瑚、玳瑁、鴉青、大綠、貓睛、祖母,顛不刺的還有許多,怎麽又有一個帝王家裏用的至緊之寶?”天師道:“萬歲爺赦臣死罪,臣方敢奏,若不赦臣死罪,臣不敢奏。”萬歲爺道:“赦卿無罪,但奏不妨。”天師道:“陛下朝裏的寶貝,莫說是斗量車載,就是堆積如山,也難以拒敵這一個寶。”萬歲爺道:“敢是個驪龍項下的夜明珠麽?”天師道:“夜明珠越發不在話下了。”萬歲爺道:“似此稀有之寶,可有個名字麽?”天師道:“有個名字。”萬歲爺道:“是個甚麽名字?”天師道:“叫做個傳國寶。”萬歲爺道:“這傳國寶可載在典籍上麽?”天師道:“就載在《資治通鑒》上。”萬歲爺道:“三教九流,聖經賢傳,諸子百家,那一本書朕不曾過眼,怎麽不曾看見這個傳國寶哩?”天師道:“帝王之學,與韋布不同,故此不曾看見。”萬歲爺道:“怎麽帝王之學,與韋布不同?你說來與我聽著。”天師道:“帝王之學,只講一個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與夫古今治亂興衰之所以然,豈肯下同于布衣寒士,尋朱數墨,逐字逐句,鬭靡誇多?故此陛下不曾看見這個傳國寶哩!”萬歲爺道:“既如此,卿說來與朕聽著。”天師道:“當原日三皇治世,五帝爲君,唐堯虞舜,三代夏、商、周,傳至週末,列國分爭,叫做個秦、楚、燕、魏、趙、韓、齊。卻說楚武王當國。國中有一個百姓,姓卞名和,閒遊于荊山之下,看見一個鳳凰棲于右上。卞和心裏想道:璞玉之在石中者,這塊石頭必定有塊寶玉。載之而歸,獻于武王。武王使玉人視之,玉人說道:‘石也。’武王說和欺君,刖其右足。文王即位,獻于文王。文王使玉人視之,玉人說道:‘石也。’文王說和欺君,刖其左足。卞和抱著這塊石頭,日夜號哭,淚盡繼之以血,聞者心酸。楚武王聽見他這一段的情事,方纔把個石頭解開來,只見裏面果真是一塊嬌嫡嫡美玉無瑕。後來秦始皇並吞六國,得了這玉,到了二十六年上,揀選天下良工,把這塊玉解爲三段,中一段,碾做一個天子的傳國璽,方圓約有四寸,頂上鐫一個五龍交紐,面上李斯鐫八個篆字。是那八個篆字?是‘受命于天,富壽永昌’八個篆字。左一段,碾做一個印形,其紐直豎,直豎紐上有兩點放光,如人的雙目炯炯。右一段,碾做一個印形,其紐橫撇,橫撇紐上霞光燦燦。這兩段卻不曾鐫刻文字。到二十八年上,始皇東狩,過洞庭湖,風浪大作,舟船將覆。始皇懼,令投橫紐印于水。投迄,風浪稍可些。又令投豎紐印于水,投迄,風浪又可些。遂令投傳國璽于水,投迄,風平浪靜,穩步而行。最後三十六年,始皇巡狩,到華陰,有個人手持一物,遮道而來。護從的問他是甚麽人,其人說道:‘持此以還祖龍。’從者傳與始皇。始皇看來,只見是個傳國璽。始皇連忙問道:‘還有兩顆玉印,可一同拿來麽?’護從的跟問那個人,那個人已自不見蹤跡了。故此只是傳國璽復歸于秦始皇。始皇崩,子嬰將璽獻與漢高祖。王莽篡位,元祐皇太后將印去打王尋、蘇獻,崩其一角,以黃金鑲之。光武得此璽于宜陽,孫策得此璽于新殿南井中婦人死屍項下,曹操得此璽于許昌,唐高祖得此璽于晉陽,宋玉祖得此璽于陳橋兵變之中,元人得此璽于崖山之下。”
萬歲爺道:“這傳國璽現在何處?”天師道:“這璽在元順帝職掌。我太祖爺分遣徐、常兩個國公,追擒順帝,那順帝越輸越走,徐、常二國公越勝越追,一追追到極西上叫做個紅羅山,前面就是西洋大海。元順帝止剩得七人七騎,這兩個國公心裏想道:‘今番斬草除根也!’元順帝心裏也想道:‘今番送肉上砧也!’那曉得天公另是一個安排。只見西洋海上一座銅橋,赤碐碐的架在海洋之上,元順帝趕著白象,駝著傳國璽,打從橋上竟往西番。這兩個國公趕上前去,已自不見了那座銅橋。轉到紅羅山,天降角端,口吐人言說話。徐、常二國公纔自撤兵而回。故此這個歷代傳國璽,陷在西番去了。昨日諸番進貢的寶貝,卻沒有個傳國璽在裏面,卻不都是些不至緊的?”
萬歲爺道:“第二顆玉印現在何處?”天師道:“現在三茅山元符宮華陽洞正靈官處職掌。”萬歲爺道:“這顆印是怎麽的來歷,現在三茅山?”天師道:“句容縣東南五十里有一個山,形如‘句’字,就叫做個句曲山,道書爲第八洞天第一福地。漢時有個姓茅的兄弟三人,原是茅蒙真人的玄孫,長的叫做個茅盈,恬心玄漠,遍遊天下名山,遇著王真君點化他,傳與他道篆符水。漢初元中,過句曲山,升高而望,心裏說道:‘這山有異樣的形境。’遂入其山,煉丹于華陽洞。丹成,有一白髮老者來謁,口稱有物相贈。茅盈舉手接著,只見是一個錦囊。茅盈開口問他錦囊中還是甚麽物件,已自不見了那個白髮老者。及至開了錦囊,中間是個朱紅小匣。扭開金鎖,只見是一顆玉印,方圓有四寸,其紐直豎,豎紐上有兩點放光,恰象人的雙目炯炯。面上卻沒有鐫刻文字。茅盈心裏說道,‘此莫非是山靈授我以印章?’後來募化良工,把個印面鐫了‘九老仙都之印’六個字,就佔住在句曲山第一個峰頭上,道號太元真君。這個真君姓茅,因此上句曲山改名茅山。”萬歲爺道:“怎麽又叫做三茅山?”天師道:“茅盈第二個兄弟,叫做茅固,官居武威太守;第三個兄弟叫做茅衷,官居上郡太守。聞知道茅盈得道成仙,那兩個都棄了官職,尋到茅山來。見了哥哥,日夜修煉。後來俱成地仙。茅固道號定籙真君。佔住第二個峰頭上;茅衷道號保命仙君,佔住第三個峰頭上。因此上傳到如今,叫做個三茅山。”萬歲爺道:“這顆印後來何人職掌?”天師道:“自從三茅真君現化之後,廣招天下道士,崇祠香火,分爲上下兩宮。歷代欽賜田地,約有萬餘亩,俱是下宮職掌,上宮世襲。靈官這顆印,俱是靈官輪流職掌。”
萬歲爺道:“第三顆玉印現在何處?”天師道:“現在小臣府中。”萬歲爺道:“這顆印是怎麽的來歷,現在卿的府中?”天師道:“小臣貴溪縣西南八十里,有一座山,其峰峭拔,兩面對峙,如龍昂虎踞之狀,故此叫做個龍虎山,道書爲三十二幅地。臣祖名喚張道陵,乃漢留侯八世的孫,生長在浙之天目山,自幼兒學長生之術,遍遊天下名山,東抵興安雲錦溪仙巖洞,煉丹其中三年,青龍白虎旋繞于上。丹成餌之時,年六十,容貌益少。又得秘書,通神變化,驅除妖鬼。登蜀之雲臺峰,拿住一個鬼王,乞命不得,遂出一物自贖。臣祖開視,只見是一顆玉印,其紐橫撇,紐上霞光閃閃。臣祖自從得了這顆印,雖不曾篆刻文字,他的術法益神,漢朝孝章皇帝封爲天師。遂將玉印開洗,在上面有‘漢天師張真人之印’八個字。後于龍虎山升僊而去,如今飛升臺遺址尚存。所遺經篆、符章、印劍傳與子孫。龍虎山下有個演法觀,古松夾道,後來蓋造做個天師府。臣家世襲真人,居于此府。宋江萬里有詩爲證,詩曰:鑿開風月長生地,佔卻煙霞不老身。虛靜當年仙去後,不知丹訣付何人?萬歲爺道:“這顆印卻在卿的府中?”天師道:“是在臣府中。”萬歲爺道:“既是卿府中有此玉印,何不進來與朕?”天師道:“印雖是在臣府中,臣等但能用,卻不能職掌。”萬歲爺道:“怎麽能用不能職掌?”天師道:“臣祖上這顆印,卻收在天上老天師處。”萬歲爺道:“老天師在天上那裏?”天師道:“現在兜率天清虛府的便是。”萬歲爺道:“怎麽用這印來?”天師道:“臣府中從山下有一條小路,直到飛升臺上,已前的真人,俱從那飛升臺上升天取印來用。”萬歲爺道:“這如今怎麽?”天師道:“後來世遠事乖,到于唐末,聽著一個風水先生指教,把那條路徑兒鑿斷了,故此傳到如今,不得上天去了。”萬歲爺道:“既不得上天,怎麽得這顆印用?”天師道:“臣祖遺下有一個指甲,臣等急用印之時,焚起香來,把那個指甲放在香煙之上薰他一薰,名喚做燒難香。臣祖就在半天之中現身顯化,凡有奏疏,一印可管萬千張紙。這就是臣等用印的機緣。”
萬歲爺道:“朕用的須得傳國璽來。”天師道:“傳國璽已經遠在西番去了,怎麽得來?”萬歲爺道:“既有番人走的路,豈無我中國人走的路?朕即時調動南北兩邊人馬,五府侯伯,四十八衛指揮,千、百戶,竟往西洋去征戰一番,有何不可?”天師道:“西洋道路遙遠,崎嶇險峻,南朝的人馬寸步難行。”萬歲爺道:“要知山下路,須問去來人。天師,你好差意了,你又不曾到西洋去走過,怎麽曉得西洋的道路是這等樣兒難上難?”天師道:“臣仰觀天文,俯察地理,陛下問臣,臣不敢不以難奏。”萬歲爺道:“你把那難走的路兒說與我聽著。”天師道:“難走的路兒到肯說,只恐怕萬歲爺吃驚,臣該萬死。”萬歲爺也略略笑了一笑,說道:“朕在北平鎮守之時,到邊墻外去砍韃子,砍得他屍積如山,血流成溝,朕只當掃了幾隻雛鷄兒。朕在百萬軍中取大將之首,如探囊取物,神色自如。就是饒他會搖天關,摧地府,朕也只當個兒戲一般,怎麽到個吃驚的地位?”天師道;“請下了旨意,赦臣無罪,臣纔敢說。”萬歲爺道:“不必太謙,只請說下。”天師道:
“府、州、縣、道、集場、埠泊一切,赦臣不說了。”萬歲爺道:“正是要找捷些。你只把那險峻關津,崎嶇隘口,說與朕知便罷。”
天師道:“天覆地載,日往月來,普天之下有四大部洲:一個是東勝神洲,一個是西牛賀洲,一個是南膳部洲,一個是北俱蘆洲。陛下掌管的山河,就是南膳部洲。陛下命將出師,由水路而進,先從洋子大江出,到孟河口上,過了日本扶桑、琉球、交趾,前面就有吸鐵嶺,五百里難行。過了吸鐵嶺,前面又有紅江口,千里難行。過了紅江口,前面又有白龍江,三百里難行。過了白龍江,前面一步也去不得了,一步也去不得了!”萬歲爺道:“怎麽一步也去不得了?”天師道:“前面就是八百里軟洋灘,卻怎麽去得?”萬歲爺道:“怎麽叫做個軟洋灘?”天師道:“九江八河,五湖四海,那水都是硬的,舟船穩載,順風揚帆。惟有這八百里的水,是軟弱的,鵝毛兒也直沉到底,浮萍兒也自載不起一根,卻怎麽會過去得?”萬歲爺道:“過了這個軟水洋,前面是甚麽去處?”天師道:“軟水洋這一邊還是南膳部洲,過了軟水洋,那邊去就是西牛賀洲了。”萬歲爺道:“西牛賀洲何如?”天師道:“到了西牛賀洲,說不盡的古怪刁鑽,數不了的蹺蹊憊懶。”萬歲爺道:“你只把那有頭緒的說來。”天師道:“有頭緒的,頭一個是個金蓮寶象國,第二國是個爪哇國,第三國是個西洋女兒國,第四國是蘇門答刺國,第五國是個撒發國,第六國是個溜山國,第七國是木葛蘭國,第八國是個柯枝國,第九國是小葛蘭國,第十國是個古俚國,第十一國是個金眼國,第十二國是吸葛刺國,第十三國是木骨都國,第十四國是忽魯謨斯國,第十五國是個銀眼國,第十六國是個阿丹國,第十七國是個天方國,第十八國是酆都鬼國。這十八個大國,各國有謀士,各國有軍師,各國有番將,番將有萬夫不當之勇,各國有番兵,番兵有遮天掩日之能。也有一等婦人女子,也會調兵設策。還有一等丫頭小廝,也會舞棒飛槍。還有一等草仙、鬼仙、人仙、神仙、地仙、天仙、祖師、真君、中品、天尊,一個個都會呼雷吸電。還有一等番僧、胡僧、聖僧、禪僧、遊腳僧、喇抹僧、靠佛僧,一個個都解役鬼驅神,只殺得翻江攪海,地動天搖。這正是強龍不鬭地頭蛇,南朝人馬怎麽去得?”萬歲爺道:“廝殺的事不在話下,只是爲著這塊石頭,亦不當勤兵于遠。”天師道:“傳國璽終是不得來了。”萬歲爺道:“傳國璽已是求之不得,卿府玉印,又在兜率天清虛府,不知茅山的印,朕可用以?”天師道:“凡夫修到神仙地位,三朝天子福,七輩狀元才,天子神仙,一而二,二而一,豈有三茅祖師之印,陛下用不得之理?”萬歲爺道:“傳下一道旨意,發下一面金牌,差下一個能達的官員,前往三茅山宣印見朕。”連問了三聲“那一個官去得?”階下並沒有一個官員答應。只見姚太師站在萬歲爺御座左側說道:“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就差張真人前去。”奉聖旨是。萬歲爺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