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孔明在祁山寨中,每日今人挑戰,魏兵堅守不出。孔明喚姜維等商議曰:“魏兵堅守不出,是料吾軍中無糧也。今陳倉轉運不通,其餘小路盤涉艱難,吾算隨軍糧草,不敷一月用度,如之奈何?”正躊躇間,忽報:“隴西魏軍運糧數千車于祁山之西,運糧官乃孫禮也。”孔明曰:“其人如何?”有魏人告曰:“此人曾隨魏主出獵于大石山,忽驚起一猛虎,直奔御前,孫禮下馬拔劍斬之。從此封爲上將軍。乃曹真心腹人也。”孔明笑曰:“此是魏將料吾乏糧,故用此計:車上裝載者,必是茅草引火之物。吾平生專用火攻,彼乃欲以此計誘我耶?彼若知吾軍去劫糧車,必來劫吾寨矣。可將計就計而行。”遂喚馬岱分付曰:“汝引三千軍徑到魏兵屯糧之所,不可入營,但于上風頭放火。若燒著車仗,魏兵必來圍吾寨。”又差馬忠、張嶷各引五千兵在外圍住,內外夾攻。三人受計去了。又喚關興、張苞分付曰:“魏兵頭營接連四通之路。今晚若西山火起,魏兵必來劫吾營。汝二人卻伏于魏寨左右,只等他兵出寨,汝二人便可劫之。”又喚吳班、吳懿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軍伏于營外。如魏兵到,可截其歸路。”孔明分撥已畢,自在祁山上憑高而坐。
魏兵探知蜀兵要來劫糧,慌忙報與孫禮。禮令人飛報曹真。真遣人去頭營分付張虎、樂綝:“看今夜山西火起,蜀兵必來救應。可以出軍,如此如此。”二將受計,令人登樓專看號火。卻說孫禮把軍伏于山西,只待蜀兵到。是夜二更,馬岱引三千兵來,人皆銜枚,馬盡勒口,徑到山西。見許多車仗,重重曡曡,攢繞成營,車仗虛插旌旗。正值西南風起,岱令軍士徑去營南放火,車仗盡著,火光沖天。孫禮只道蜀兵到魏寨內放號火,急引兵一齊掩至。背後鼓角喧天,兩路兵殺來:乃是馬忠、張嶷,把魏軍圍在垓心。孫禮大驚。又聽的魏軍中喊聲起,一彪軍從火光邊殺來,乃是馬岱。內外夾攻,魏兵大敗。火緊風急,人馬亂竄,死者無數。孫禮引中傷軍,突煙冒火而走。
卻說張虎在營中,望見火光,大開寨門,與樂綝盡引人馬,殺奔蜀寨來,寨中卻不見一人。急收軍回時,吳班、吳懿兩路兵殺出,斷其歸路。張、樂二將急衝出重圍,奔回本寨,只見土城之上,箭如飛蝗,原來卻被關興、張苞襲了營寨。魏兵大敗,皆投曹真寨來。方欲入寨,只見一彪敗軍飛奔而來,乃是孫禮;遂同入寨見真,各言中計之事。真聽知,謹守大寨,更不出戰。
蜀兵得勝,回見孔明。孔明令人密授計與魏延,一面教拔寨齊起。楊儀曰:“今已大勝,挫盡魏兵銳氣,何故反欲收軍?”孔明曰:“吾兵無糧,利在急戰。今彼堅守不出,吾受其病矣。彼今雖暫時兵敗,中原必有添益;若以輕騎襲吾糧道,那時要歸不能。今乘魏兵新敗,不敢正視蜀兵,便可出其不意,乘機退去。所憂者但魏延一軍,在陳倉道口拒住王雙,急不能脫身;吾已令人授以密計,教斬王雙,使魏人不敢來追。只今後隊先行。”當夜,孔明只留金鼓守在寨中打更。一夜兵已盡退,只落空營。
卻說曹真正在寨中憂悶,忽報左將軍張郃領軍到。郃下馬入帳,謂真曰:“某奉聖旨,特來聽調。”真曰:“曾別仲達否?”郃曰:“仲達分付云:吾軍勝,蜀兵必不便去;若吾軍敗,蜀兵必即去矣。今吾軍失利之後,都督曾往哨探蜀兵消息否?”真曰:“未也。”于是即令人往探之,果是虛營,只插著數十面旌旗,兵已去了二日也。曹真懊悔無及。
且說魏延受了密計,當夜二更拔寨,急回漢中。早有細作報知王雙。雙大驅軍馬,並力追趕。追到二十餘里,看看趕上,見魏延旗號在前,雙大叫曰:“魏延休走!”蜀兵更不回頭。雙拍馬趕來。背後魏兵叫曰:“城外寨中火起,恐中敵人奸計。”雙急勒馬回時,只見一片火光沖天,慌令退軍。行到山坡左側,忽一騎馬從林中驟出,大喝曰:“魏延在此!”王雙大驚,措手不及,被延一刀砍于馬下。魏兵疑有埋伏,四散逃走。延手下止有三十騎人馬,望漢中緩緩而行。後人有詩贊曰:“孔明妙算勝孫龐,耿若長星照一方。進退行兵神莫測,陳倉道口斬王雙。”
原來魏延受了孔明密計:先教存下三十騎,伏于王雙營邊;只待王雙起兵趕時,卻去他營中放火;待他回寨,出其不意,突出斬之。魏延斬了王雙,引兵回到漢中見孔明,交割了人馬。孔明設宴大會,不在話下。
且說張郃追蜀兵不上,回到寨中。忽有陳倉城郝昭差人申報,言王雙被斬,曹真聞知,傷感不已,因此憂成疾病,遂回濟陽;命郭淮、孫禮、張郃守長安諸道。
卻說吳王孫權設朝,有細作人報說:“蜀諸葛丞相出兵兩次,魏都督曹真兵損將亡。”于是羣臣皆勸吳王興師伐魏,以圖中原。權猶疑未決。張昭奏曰:“近聞武昌東山,鳳凰來儀;大江之中,黃龍屢現。主公德配唐、虞,明並文、武,可即皇帝位,然後興兵。”多官皆應曰:“子布之言是也。”遂選定夏四月丙寅日,築壇于武昌南郊。是日,羣臣請權登壇即皇帝位,改黃武八年爲黃龍元年。諡父孫堅爲武烈皇帝,母吳氏爲武烈皇后,兄孫策爲長沙桓王。立子孫登爲皇太子。命諸葛瑾長子諸葛恪爲太子左輔,張昭次子張體爲太子右弼。
恪字元遜,身長七尺,極聰明,善應對。權甚愛之。年六歲時,值東吳筵會,恪隨父在座。權見諸葛瑾面長,乃令人牽一驢來,用粉筆書其面曰:“諸葛子瑜”。衆皆大笑。恪趨至前,取粉筆添二字于其下曰:“諸葛子瑜之驢”。滿座之人,無不驚訝。權大喜,遂將驢賜之。又一日,大宴官僚,權命恪把盞。巡至張昭面前,昭不飲,曰:“此非養老之禮也。”權謂恪曰:“汝能強子布飲乎?”恪領命,乃謂昭曰:“昔姜尚父年九十,秉旄仗鉞,未嘗言老。今臨陣之日,先生在後;飲酒之日,先生在前:何謂不養老也?”昭無言可答,只得強飲。權因此愛之,故命輔太子。張昭佐吳王,位列三公之上,故以其子張休爲太子右弼。又以顧雍爲丞相,陸遜爲上將軍,輔太子守武昌。
權復還建業。羣臣共議伐魏之策。張昭奏曰:“陛下初登寶位,未可動兵。只宜修文偃武,增設學校,以安民心;遣使入川,與蜀同盟,共分天下,緩緩圖之。”權從其言,即令使命星夜入川,來見後主。禮畢,細奏其事。後主聞知,遂與羣臣商議。衆議皆謂孫權僭逆,宜絕其盟好。蔣琬曰:“可令人問于丞相。”後主即遣使到漢中問孔明。孔明曰:“可令人賫禮物入吳作賀,乞遣陸遜興師伐魏。魏必命司馬懿拒之。懿若南拒東吳,我再出祁山,長安可圖也。”後主依言,遂令太尉陳震,將名馬、玉帶、金珠、寶貝,入吳作賀。
震至東吳,見了孫權,呈上國書。權大喜,設宴相待,打發回蜀。權召陸遜入,告以西蜀約會興兵伐魏之事。遜曰:“此乃孔明懼司馬懿之謀也。既與同盟,不得不從。今卻虛作起兵之勢,遙與西蜀爲應。待孔明攻魏急,吾可乘虛取中原也。”即時下令,教荊襄各處都要訓練人馬,擇日興師。
卻說陳震回到漢中,報知孔明。孔明尚憂陳倉不可輕進,先令人去哨探。回報說:“陳倉城中郝昭病重。”孔明曰:“大事成矣。”遂喚魏延、姜維分付曰:“汝二人領五千兵,星夜直奔陳倉城下;如見火起,並力攻城。”二人俱未深信,又來告曰:“何日可行?”孔明曰:“三日都要完備;不須辭我,即便起行。”二人受計去了。又喚關興、張苞至,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人各受密計而去。且說郭淮聞郝昭病重,乃與張郃商議曰:“郝昭病重,你可速去替他。我自寫表申奏朝廷,別行定奪。”張郃引著三千兵,急來替郝昭。時郝昭病危,當夜正呻吟之間,忽報蜀軍到城下了。昭急令人上城守把。時各門上火起,城中大亂。昭聽知驚死。蜀兵一擁入城。
卻說魏延、姜維領兵到陳倉城下看時,並不見一面旗號,又無打更之人。二人驚疑,不敢攻城。忽聽得城上一聲砲響,四面旗幟齊豎。只見一人綸巾羽扇,鶴氅道袍,大叫曰:“汝二人來的遲了!”二人視之,乃孔明也。二人慌忙下馬,拜伏于地曰:“丞相真神計也!”孔明令放入城,謂二人曰:“吾打探得郝昭病重,吾令汝三日內領兵取城,此乃穩衆人之心也。吾卻令關興、張苞,只推點軍,暗出漢中。吾即藏于軍中,星夜倍道徑到城下,使彼不能調兵。吾早有細作在城內放火、發喊相助,令魏兵驚疑不定。兵無主將,必自亂矣。吾因而取之,易如反掌。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正謂此也。”魏延、姜維拜伏。孔明憐郝昭之死,令彼妻小扶靈柩回魏,以表其忠。
孔明謂魏延、姜維曰:“汝二人且莫卸甲,可引兵去襲散關。把關之人,若知兵到,必然驚走。若稍遲便有魏兵至關,即難攻矣。”魏延、姜維受命,引兵徑到散關。把關之人,果然盡走。二人上關纔要卸甲,遙見關外塵頭大起,魏兵到來。二人相謂曰:“丞相神算,不可測度!”急登樓視之,乃魏將張郃也。二人乃分兵守住險道。張郃見蜀兵把住要路,遂令退軍。魏延隨後追殺一陣,魏兵死者無數,張郃大敗而去。延回到關上,令人報知孔明。
孔明先自領兵,出陳倉斜谷,取了建威。後面蜀兵陸續進發。後主又命大將陳式來助。孔明驅大兵復出祁出。安下營寨,孔明聚衆言曰:“吾二次出祁山,不得其利,今又到此,吾料魏人必依舊戰之地,與吾相敵。彼意疑我取雍、郿二處,必以兵拒守;吾觀陰平、武都二郡,與漢連接,若得此城,亦可分魏兵之勢。何人敢取之?”姜維曰:“某願往。”王平應曰:“某亦願往。”孔明大喜,遂令姜維引兵一萬取武都,王平引兵一萬取陰平。二人領兵去了。
再說張郃回到長安,見郭淮、孫禮,說:“陳倉已失,郝昭已亡,散關亦被蜀兵奪了。今孔明復出祁山,分道進兵。”淮大驚曰:“若如此,必取雍、郿矣!”乃留張郃守長安,令孫禮保雍城。淮自引兵星夜來郿城守禦,一面上表入洛陽告急。
卻說魏主曹睿設朝,近臣奏曰:“陳倉城已失,郝昭已亡,諸葛亮又出祁山,散關亦被蜀兵奪了。”睿大驚。忽又奏滿寵等有表,說:“東吳孫權僭稱帝號,與蜀同盟。今遣陸遜在武昌訓練人馬,聽候調用。只在旦夕,必入寇矣。”睿聞知兩處危急,舉止失措,甚是驚慌。此時曹真病未痊,即召司馬懿商議。懿奏曰:“以臣愚意所料,東吳必不舉兵。”睿曰:“卿何以知之?”懿曰:“孔明嘗思報猇亭之仇,非不欲吞吳也,只恐中原乘虛擊彼,故暫與東吳結盟。陸遜亦知其意,故假作興兵之勢以應之,實是坐觀成敗耳。陛下不必防吳,只須防蜀。”睿曰:“卿真高見!”遂封懿爲大都督,總攝隴西諸路軍馬,令近臣取曹真總兵將印來。懿曰:“臣自去取之。”
遂辭帝出朝,徑到曹真府下,先令人入府報知,懿方進見。問病畢,懿曰:“東吳、西蜀會合,興兵入寇,今孔明又出祁山下寨,明公知之乎?”真驚訝曰:“吾家人知我病重,不令我知。似此國家危急,何不拜仲達爲都督,以退蜀兵耶?”懿曰:“某才薄智淺,不稱其職。”真曰:“取印與仲達。”懿曰:“都督少慮。某願助一臂之力,只不敢受此印也。”真躍起曰:“如仲達不領此任,中國必危矣!吾當抱病見帝以保之!懿曰:“天子已有恩命,但懿不敢受耳。”真大喜曰:“仲達今領此任,可退蜀兵。”懿見真再三讓印,遂受之,入內辭了魏主,引兵往長安來與孔明決戰。正是:舊帥印爲新帥取,兩路兵惟一路來。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蜀漢建興七年夏四月,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專候魏兵。卻說司馬懿引兵到長安,張郃接見,備言前事。懿令郃爲先鋒,戴陵爲副將,引十萬兵到祁山,于渭水之南下寨。郭淮、孫禮入寨參見。懿問曰:“汝等曾與蜀兵對陣否?”二人答曰:“未也。”懿曰:“蜀兵千里而來,利在速戰;今來此不戰,必有謀也。隴西諸路,曾有信息否?”淮曰:“已有細作探得各郡十分用心,日夜提防,並無他事。衹有武都、陰平二處,未曾回報。”懿曰:“吾自差人與孔明交戰。汝二人急從小路去救二郡,卻掩在蜀兵之後,彼必自亂矣。”
二人受計,引兵五千,從隴西小路來救武都、陰平,就襲蜀兵之後。郭淮于路謂孫禮曰:“仲達比孔明如何?”禮曰:“孔明勝仲達多矣。”淮曰:“孔明雖勝,此一計足顯仲達有過人之智。蜀兵如正攻兩郡,我等從後抄到,彼豈不自亂乎?”正言間,忽哨馬來報:“陰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維打破了。前離蜀兵不遠。”禮曰:“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陳兵于外?必有詐也。不如速退。”郭淮從之。方傳令教軍退時,忽然一聲砲響,山背後閃出一枝軍馬來,旗上大書:“漢丞相諸葛亮”,中央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于上;左有關興,右有張苞。孫、郭二人見之,大驚。孔明大笑曰:“郭淮、孫禮休走!司馬懿之計,安能瞞得過吾?他每日令人在前交戰,卻教汝等襲吾軍後。武都、陰平吾已取了。汝二人不早來降,欲驅兵與吾決戰耶?”郭淮、孫禮聽畢,大慌。忽然背後喊殺連天,王平、姜維引兵從後殺來。興、苞二將又引軍從前面殺來。兩下夾攻,魏兵大敗。郭、孫二人棄馬爬山而走。張苞望見,驟馬趕來;不期連人帶馬,跌入澗內,後軍急忙救起,頭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養病。
卻說郭、孫二人走脫,回見司馬懿曰:“武都、陰平二郡已失。孔明伏于要路,前後攻殺,因此大敗,棄馬步行,方得逃回。”懿曰:“非汝等之罪,孔明智在吾先。可再引兵守把雍、郿二城,切勿出戰。吾自有破敵之策。”二人拜辭而去。鵝又喚張郃、戴陵分付曰:“今孔明得了武都、陰平,必然撫百姓以安民心,不在營中矣。汝二人各引一萬精兵,今夜起身,抄在蜀兵營後,一齊奮勇殺將過來;吾卻引軍在前布陣,只待蜀兵勢亂,吾大驅士馬,攻殺進去:兩軍並力,可奪蜀寨也。若得此地山勢,破敵何難?”二人受計引兵而去。
戴陵在左,張郃在右,各取小路進發,深入蜀兵之後。三更時分,來到大路,兩軍相遇,合兵一處,卻從蜀兵背後殺來。行不到三十里,前軍不行。張、戴二人自縱馬視之,只見數百輛草車橫截去路。郃曰:“此必有準備。可急取路而回。”纔傳令退軍,只見滿山火光齊明,鼓角大震,伏兵四下皆出,把二人圍住。孔明在祁山上大叫曰:“戴陵、張郃可聽吾言:司馬懿料吾往武都、陰平撫民,不在營中,故令汝二人來劫吾寨,卻中吾之計也。汝二人乃無名下將,吾不殺害,下馬早降!”郃大怒,指孔明而駡曰:“汝乃山野村夫,侵吾大國境界,如何敢發此言!吾若捉住汝時,碎屍萬段!”言訖,縱馬挺槍,殺上山來。山上矢石如雨,郃不能上山,乃拍馬舞槍,衝出重圍,無人敢當。蜀兵困戴陵在垓心。郃殺出舊路,不見戴陵,即奮勇翻身又殺入重圍,救出戴陵而回。孔明在山上,見郃在萬軍之中,往來衝突,英勇倍加,乃謂左右曰:“嘗聞張翼德大戰張郃,人皆驚懼。吾今日見之,方知其勇也。若留下此人,必爲蜀中之害。吾當除之。”遂收軍還營。
卻說司馬懿引兵布成陣勢,只待蜀兵亂動,一齊攻之。忽見張郃、戴陵狼狽而來,告曰:“孔明先如此提防,因此大敗而歸。”懿大驚曰:“孔明真神人也!不如且退。”即傳令教大軍盡回本寨,堅守不出。
且說孔明大勝,所得器械、馬匹,不計其數,乃引大軍回寨。每日令魏延挑戰,魏兵不出。一連半月,不曾交兵。孔明正在帳中思慮,忽報天子遣侍中費禕賫詔至。孔明接入營中,焚香禮畢,開詔讀曰:“街亭之役,咎由馬謖;而君引愆,深自貶抑。重違君意,聽順所守。前年耀師,馘斬王雙;今歲愛征,郭淮遁走;降集氏、羌,復興二郡:威震兇暴,功勳顯然。方今天下騷擾,元惡未梟,君受大任,干國之重,而久自抑損,非所以光揚洪烈矣。今復君丞相,君其勿辭!”孔明聽詔畢,謂費禕曰:“吾國事未成,安可復丞相之職?”堅辭不受。禕曰:“丞相若不受職,拂了天子之意,又冷淡了將士之心。宜且權受。”孔明方纔拜受。禕辭去。
孔明見司馬懿不出,思得一計,傳令教各處皆拔寨而起。當有細作報知司馬懿,說孔明退兵了。懿曰:“孔明必有大謀,不可輕動。”張郃曰:“此必因糧盡而回,如何不追?”懿曰:“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又麥熟,糧草豐足;雖然轉運艱難,亦可支吾半載,安肯便走?彼見吾連日不戰,故作此計引誘。可令人遠遠哨之。”軍士探知,回報說:“孔明離此三十里下寨。”懿曰:“吾料孔明果不走。且堅守寨栅,不可輕進。”住了旬日,絕無音信,並不見蜀將來戰。懿再令人哨探,回報說:“蜀兵已起營去了。”懿未信,乃更換衣服,雜在軍中,親自來看,果見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懿回營謂張郃曰:“此乃孔明之計也,不可追趕。”又住了旬日,再令人哨探。回報說:“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郃曰:“孔明用緩兵之計,漸退漢中,都督何故懷疑,不早追之?郃願往決一戰!”懿曰:“孔明詭計極多,倘有差失,喪我軍之銳氣。不可輕進。”郃曰:“某去若敗,甘當軍令。”懿曰:“既汝要去,可分兵兩枝:汝引一枝先行,須要奮力死戰;吾隨後接應,以防伏兵。汝次日先進,到半途駐扎,後日交戰,使兵力不乏。”遂分兵已畢。
次日,張郃、戴陵引副將數十員、精兵三萬,奮勇先進,到半路下寨。司馬懿留下許多軍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隨後進發。原來孔明密令人哨探,見魏兵半路而歇。是夜,孔明喚衆將商議曰:“今魏兵來追,必然死戰,汝等須以一當十,吾以伏兵截其後:非智勇之將,不可當此任。”言畢,以目視魏延。延低頭不語。王平出曰:“某願當之。”孔明曰:“若有失,如何?”平曰:“願當軍令。”孔明嘆曰:“王平肯捨身親冒矢石,真忠臣也!雖然如此,奈魏兵分兩枝前後而來,斷吾伏兵在中;平縱然智勇,只可當一頭,豈可分身兩處?須再得一將同去爲妙。怎奈軍中再無捨死當先之人!”言未畢,一將出曰:“某願往!”孔明視之,乃張翼也。孔明曰:“張郃乃魏之名將,有萬夫不當之勇,汝非敵手。”翼曰:“若有失事,願獻首于帳下。”孔明曰:“汝既敢去,可與王平各引一萬精兵伏于山谷中;只待魏兵趕上,任他過盡,汝等卻引伏兵從後掩殺。若司馬懿隨後趕來,卻分兵兩頭:張翼引一軍當住後隊,王平引一軍截其前隊。兩軍須要死戰。吾自有別計相助。”二人受計引兵而去。
孔明又喚姜維、廖化分付曰:“與汝二人一個錦囊,引三千精兵,偃旗息鼓,伏于前山之上。如見魏兵圍住王平、張翼,十分危急,不必去救,只開錦囊看視,自有解危之策。”二人受計引兵而去。又令吳班、吳懿、馬忠、張嶷四將,附耳分付曰:“如來日魏兵到,銳氣正盛,不可便迎,且戰且走。只看關興引兵來掠陣之時,汝等便回軍趕殺,吾自有兵接應。”四將受計引兵而去。又喚關興分付曰:“汝引五千精兵,伏于山谷;只看山上紅旗颭動,卻引兵殺出。”興受計引兵而去。
卻說張郃、戴陵領兵前來,驟如風雨。馬忠、張嶷、吳懿、吳班四將接著,出馬交鋒。張郃大怒,驅兵追殺。蜀兵且戰且走,魏兵追趕約有二十餘里,時值六月天氣,十分炎熱,人馬汗如潑水。走到五十里外,魏兵盡皆氣喘。孔明在山上把紅旗一招,關興引兵殺出。馬忠等四將,一齊引兵掩殺回來。張郃、戴陵死戰不退。忽然喊聲大震,兩路軍殺出,乃王平、張翼也。各奮勇追殺,截其後路。郃大叫衆將曰:“汝等到此,不決一死戰,更待何時!”魏兵奮力衝突,不得脫身。忽然背後鼓角喧天,司馬懿自領精兵殺到。懿指揮衆將,把王平、張翼圍在垓心。翼大呼曰:“丞相真神人也!計已算定,必有良謀。吾等當決一死戰!”即分兵兩路:平引一軍截住張郃、戴陵,翼引一軍力當司馬懿。兩頭死戰,叫殺連天。
姜維、廖化在山上探望,見魏兵勢大,蜀兵力危,漸漸抵當不住。維謂化曰:“如此危急,可開錦囊看計。”二人拆開視之,內書云:“若司馬懿兵來圍王平、張翼至急,汝二人可分兵兩枝,竟襲司馬懿之營;懿必急退,汝可乘亂攻之。營雖不得,可獲全勝。”二人大喜,即分兵兩路,徑襲司馬懿營中而去。
原來司馬懿亦恐中孔明之計,沿途不住的令人傳報。懿正催戰間,忽流星馬飛報,言蜀兵兩路竟取大寨去了,懿大驚失色,乃謂衆將曰:“吾料孔明有計,汝等不信,勉強追來,卻誤了大事!”即提兵急回。軍心惶惶亂走。張翼隨後掩殺,魏兵大敗。張郃、戴陵見勢孤,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勝。背後關興引兵接應諸路。司馬懿大敗一陣,奔入寨時,蜀兵已自回去。懿收聚敗軍,責駡諸將曰:“汝等不知兵法,只憑血氣之勇,強欲出戰,致有此敗。今後切不許妄動,再有不遵,決正軍法!”衆皆羞慚而退。這一陣,魏軍死者極多,遺棄馬匹器械無數。
卻說孔明收得勝軍馬入寨,又欲起兵進取。忽報有人自成都來,說張苞身死。孔明聞知,放聲大哭,口中吐血,昏絕于地。衆人救醒。孔明自此得病臥床不起。諸將無不感激。後人有詩嘆曰:“悍勇張苞欲建功,可憐天不助英雄!武侯淚嚮西風灑,爲念無人佐鞠躬。”
旬日之後,孔明喚董厥、樊建等入帳分付曰:“吾自覺昏沉,不能理事;不如且回漢中養病,再作良圖。汝等切勿走泄:司馬懿若知,必來攻擊。”遂傳號令,教當夜暗暗拔寨,皆回漢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長嘆曰:“孔明真有神出鬼沒之計,吾不能及也!”于是司馬懿留諸將在寨中,分兵守把各處隘口;懿自班師回。
卻說孔明將大軍屯于漢中,自回成都養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中,後主御駕自來問病,命御醫調治,日漸痊可。
建興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乃上表說:“蜀兵數次侵界,屢犯中原,若不勦除,必爲後患。今時值秋涼,人馬安閒,正當征伐。臣願與司馬懿同領大軍,徑入漢中,殄滅奸黨,以清邊境。”魏主大喜,問侍中劉曄曰:“子丹勸朕伐蜀,若何?”曄奏曰:“大將軍之言是也。今若不勦除,後必爲大患。陛下便可行之。睿點頭。曄出內回家,有衆大臣相探,問曰:“聞天子與公計議興兵伐蜀,此事如何?”曄應曰:“無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險,非可易圖;空費軍馬之勞,于國無益。”衆官皆默然而出。楊暨入內奏曰:“昨聞劉曄勸陛下伐蜀;今日與衆臣議,又言不可伐:是欺陛下也。陛下何不召而問之?”睿即召劉曄入內問曰:“卿勸朕伐蜀;今又言不可,何也?”曄曰:“臣細詳之,蜀不可伐。”睿大笑。少時,楊暨出內。曄奏曰:“臣昨日勸陛下伐蜀,乃國之大事,豈可妄泄于人?夫兵者,詭道也:事未發,切宜秘之。”睿大悟曰:“卿言是也。”自此愈加敬重。
旬日內,司馬懿入朝,魏主將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臣料東吳未敢動兵,今日正可乘此去伐蜀。”睿即拜曹真爲大司馬、征西大都督,司馬懿爲大將軍、征西副都督,劉曄爲軍師。三人拜辭魏主,引四十萬大兵,前行至長安,徑奔劍閣,來取漢中。其餘郭淮、孫禮等,各取路而行。漢中人報入成都。
此時孔明病好多時,每日操練人馬,習學八陣之法,盡皆精熟,欲取中原;聽得這個消息,遂喚張嶷、王平分付曰:“汝二人先引一千兵去守陳倉古道,以當魏兵;吾卻提大兵便來接應。”二人告曰:“人報魏軍四十萬,詐稱八十萬,聲勢甚大,如何只與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何以拒之?”孔明曰:“吾欲多與,恐士卒辛苦耳。”嶷與平面面相覷,皆不敢去。孔明曰:“若有疏失,非汝等之罪。不必多言,可疾去。”二人又哀告曰:“丞相欲殺某二人,就此清殺,只不敢去。”孔明笑曰:“何其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見:吾昨夜仰觀天文,見畢星廛于太陰之分,此月內必有大雨淋灕;魏兵雖有四十萬,安敢深入山險之地?因此不用多軍,決不受害。吾將大軍皆在漢中安居一月,待魏兵退,那時以大兵掩之:以逸待勞,吾十萬之衆可勝魏兵四十萬也。”二人聽畢,方大喜,拜辭而去。
孔明隨統大軍出漢中,傳令教各處隘口,預備乾柴草料細糧,俱夠一月人馬支用,以防秋雨;將大軍寬限一月,先給衣食,伺候出征。
卻說曹真、司馬懿同領大軍,徑到陳倉城內,不見一間房屋;尋土人問之,皆言孔明回時放火燒毀。曹真便要從陳倉道進發。懿曰:“不可輕進。我夜觀天文,見畢星躔于太陰之分,此月內必有大雨;若深入重地,常勝則可。倘有疏虞,人馬受苦,要退則難。且宜在城中搭起窩鋪住扎,以防陰雨。”真從其言。未及半月,天雨大降,淋灕不止。陳倉城外,平地水深三尺,軍器盡濕,人不得睡,晝夜不安。大雨連降三十日,馬無草料,死者無數,軍士怨聲不絕。傳入洛陽,魏主設壇,求晴不得。黃門侍郎王肅上疏曰:“前志有之;千里餽糧,士有饑色;樵蘇后爨,師不宿飽。此謂平途之行軍者也。又況于深入險阻,鑿路而前,則其爲勞,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衆逼而不展,糧遠而難繼:實行軍之大忌也。聞曹真發已逾月,而行方半谷,治道功大,戰士悉作:是彼偏得以逸待勞,乃兵家之所憚也。言之前代,則武王伐紂,出關而復還;論之近事,則武、文征權,臨江而不濟:豈非順天知時,通于權變者哉?願陛下念水雨艱劇之故,休息士卒;後日有衅,乘時用之。所謂悅以犯難,民忘其死者也。”魏主覽表,正在猶豫,楊阜、華歆亦上疏諫。魏主即下詔,遣使詔曹真、司馬懿還朝。
卻說曹真與司馬懿商議曰:“今連陰三十日,軍無戰心,各有思歸之意,如何禁止?”懿曰:“不如且回。”真曰:“倘孔明追來,怎生退之?”懿曰:“先伏兩軍斷後,方可回兵。”正議間,忽使命來召。二人遂將大軍前隊作後隊,後隊作前隊,徐徐而退。
卻說孔明計算一月秋雨將盡,天尚未晴,自提一軍屯于城固,又傳令教大軍會于赤坡駐扎。孔明升帳喚衆將言曰:“吾料魏兵必走,魏主必下詔來取曹真、司馬懿兵回。吾若追之,必有準備;不如任他且去,再作良圖。”忽王平令人報來,說魏兵已回。孔明分付來人,傳與王平:“不可追襲。吾自有破魏兵之策。”正是:魏兵縱使能埋伏,漢相原來不肯追。未知孔明怎生破魏,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衆將聞孔明不追魏兵,俱入帳告曰:“魏兵苦雨,不能屯扎,因此回去,正好乘勢追之。丞相如何不追?”孔明曰:“司馬懿善能用兵,今軍退必有埋伏。吾若追之,正中其計。不如縱他遠去,吾卻分兵徑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提防也。”衆將曰:“取長安之地,別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孔明曰:“祁山乃長安之首也:隴西諸郡,倘有兵來,必經由此地;更兼前臨渭濱,後靠斜谷,左出右入。可以伏兵,乃用武之地。吾故欲先取此,得地利也。”衆將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張嶷、杜瓊、陳式出箕谷;馬岱、王平、張翼、馬忠出斜谷:俱會于祁山。調撥已定,孔明自提大軍,令關興、廖化爲先鋒,隨後進發。
卻說曹真、司馬懿二人,在後監督人馬,令一軍入陳倉古道探視,回報說蜀兵不來。又行旬日,後面埋伏衆將皆回,說蜀兵全無音耗。真曰:“連綿秋雨,棧道斷絕,蜀人豈知吾等退軍耶?”懿曰:“蜀兵隨後出矣。”真曰:“何以知之?”懿曰:“連日晴明,蜀兵不趕,料吾有伏兵也,故縱我兵遠去;待我兵過盡,他卻奪祁山矣。”曹真不信。懿曰:“子丹如何不信?吾料孔明必從兩谷而來。吾與子丹各守一谷口,十日爲期。若無蜀兵來,我面塗紅粉,身穿女衣,來營中伏罪。”真曰:“若有蜀兵來,我願將天子所賜玉帶一條、御馬一匹與你。”即分兵兩路:真引兵屯于祁山之西斜谷口;懿引軍屯于祁山之東箕谷口。各下寨已畢。懿先引一枝兵伏于山谷中;其餘軍馬,各于要路安營。
懿更換衣裝,雜在全軍之內,遍觀各營。忽到一營,有一偏將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許多時,不肯回去;今又在這裏頓住,強要賭賽,卻不苦了官軍!”懿聞言,歸寨升帳,聚衆將皆到帳下,挨出那將來。懿叱之曰:“朝廷養軍千日,用在一時。汝安敢出怨言,以慢軍心!”其人不招。懿叫出同伴之人對證,那將不能抵賴。懿曰:“吾非賭賽;欲勝蜀兵,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乃妄出怨言,自取罪戾!”喝令武士推出斬之。須臾,獻首帳下。衆將悚然。懿曰:“汝等諸將皆要盡心以防蜀兵。聽吾中軍砲響,四面皆進。”衆將受令而退。
卻說魏延、張嶷、陳式、杜瓊四將,引二萬兵,取箕谷而進。正行之間,忽報參謀鄧芝到來。四將問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提防魏兵埋伏,不可輕進。”陳式曰:“丞相用兵何多疑耶?吾料魏兵連遭大雨,衣甲皆毀,必然急歸;安得又有埋伏?今吾兵倍道而進,可獲大勝,如何又教休進?”芝曰:“丞相計無不中,謀無不成,汝安敢違令?”式笑曰:“丞相若果多謀,不致街亭之失!”魏延想起孔明嚮日不聽其計,亦笑曰:“丞相若聽吾言,徑出子午谷,此時休說長安,連洛陽皆得矣!今執定要出祁山。有何益耶?既令進兵,今又教休進。何其號令不明!”式曰:“吾自有五千兵,徑出箕谷,先到祁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芝再三阻當,式只不聽,徑自引五千兵出箕谷去了。鄧芝只得飛報孔明。
卻說陳式引兵行不數里,忽聽的一聲砲響,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時,魏兵塞滿谷口,圍得鐵桶相似。式左衝右突,不能得脫。忽聞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入,乃是魏延。救了陳式,回到谷中,五千兵只剩得四五百帶傷人馬。背後魏兵趕來,卻得杜瓊、張嶷引兵接應,魏兵方退。陳、魏二人方信孔明先見如神,懊悔不及。
且說鄧芝回見孔明,言魏延、陳式如此無禮。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因憐其勇而用之。久後必生患害。”正言間,忽流星馬報到,說陳式折了四千餘人,止有四五百帶傷人馬,屯在谷中。孔明令鄧芝再來箕谷撫慰陳式,防其生變;一面喚馬岱、王平分付曰:“斜谷若有魏兵守把,汝二人引本部軍越山嶺,夜行晝伏,速出祁山之左,舉火爲號。”又喚馬忠、張翼分付曰:“汝等亦從山僻小路,晝伏夜行,徑出祁山之右,舉火爲號,與馬岱、王平會合,共劫曹真營寨。吾自從谷中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四人領命分頭引兵去了。孔明又喚關興、廖化分付曰:如此如此。二人受了密計,引兵而去。孔明自領精兵倍道而行。正行間,又喚吳班、吳懿授與密計,亦引兵先行。
卻說曹真心中不信蜀兵來,以此怠慢,縱令軍士歇息;只等十日無事,要羞司馬懿,不覺守了七日,忽有人報谷中有些小蜀兵出來。真令副將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許縱令蜀兵近界。秦良領命,引兵剛到谷口,哨見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趕來,行到五六十里,不見蜀兵,心下疑惑,教軍士下馬歇息。忽哨馬報說:“前面有蜀兵埋伏。”良上馬看時,只見山中塵土大起,急令軍士提防。不一時,四壁廂喊聲大震:前面吳班、吳懿引兵殺出,背後關興、廖化引兵殺來。左右是山,皆無走路。山上蜀兵大叫:“下馬投降者免死!”魏兵大半多降。秦良死戰,被廖化一刀斬于馬下。
孔明把降兵于後軍,卻將魏兵衣甲與蜀兵五千人穿了,扮作魏兵,令關興、廖化、吳班、吳懿四將引著,徑奔曹真寨來;先令報馬入寨說:“衹有些小蜀兵,盡趕去了。”真大喜。忽報司馬都督差心腹人至。真喚入問之。其人告曰:“今都督用埋伏計,殺蜀兵四千餘人。司馬都督致意將軍,教休將賭賽爲念,務要用心提備。”真曰:“吾這裏並無一個蜀兵。”遂打發來人回去。忽又報秦良引兵回來了。真自出帳迎之。比及到寨,人報前後兩把火起。真急回寨後看時,關興、廖化、吳班、吳懿四將,指麾蜀軍,就營前殺將進來;馬岱、王平從後面殺來;馬忠、張翼亦引兵殺到。魏軍措手不及,各自逃生。衆將保曹真望東而走,背後蜀兵趕來。
曹真正奔走,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到。真膽戰心驚,視之,乃司馬懿也。懿大戰一場,蜀兵方退。真得脫,羞慚無地。懿曰:“諸葛亮奪了祁山地勢,吾等不可久居此處;宜去渭濱安營,再作良圖。”真曰:“仲達何以知吾遭此大敗也?”懿曰:“見來人報稱子丹說並無一個蜀兵,吾料孔明暗來劫寨,因此知之,故相接應。今果中計。切莫言賭賽之事,只同心報國。”曹真甚是惶恐,氣成疾病,臥床不起。兵屯渭濱,懿恐軍心有亂,不敢教真引兵。
卻說孔明大驅士馬,復出祁山。勞軍已畢,魏延、陳式、杜瓊、張嶷入帳拜伏請罪。孔明曰:“是誰失陷了軍來?”延曰:“陳式不聽號令,潛入谷口,以此大敗。”式曰:“此事魏延教我行來。”孔明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將令已違,不必巧說!”即叱武士推出陳式斬之。須臾,懸首于帳前,以示諸將。此時孔明不殺魏延,欲留之以爲後用也。
孔明既斬了陳式,正議進兵,忽有細作報說曹真臥病不起,現在營中治療。孔明大喜,謂諸將曰:“若曹真病輕,必便回長安。今魏兵不退,必爲病重,故留于軍中,以安衆人之心。吾寫下一書,教秦良的降兵持與曹真,真若見之,必然死矣!”遂喚降兵至帳下,問曰:“汝等皆是魏軍,父母妻子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衆軍泣淚拜謝。孔明曰:“曹子丹與吾有約;吾有一書,汝等帶回,送與子丹,必有重賞。”
魏軍領了書,奔回本寨,將孔明書呈與曹真。真扶病而起,拆封視之。其書曰:“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致書于大司馬曹子丹之前:竊謂夫爲將者,能去能就,能柔能剛;能進能退,能弱能強。不動如山嶽,難測如陰陽;無窮如天地,充實如太倉;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預知天文之旱澇,先識地理之平康;察陣勢之期會,揣敵人之短長。嗟爾無學後輩,上逆穹蒼;助篡國之反賊,稱帝號于洛陽;走殘兵于斜谷,遭霖雨于陳倉;水陸困乏,人馬猖狂;抛盈郊之戈甲,棄滿地之刀槍;都督心崩而膽裂,將軍鼠竄而狼忙!無面見關中之父老,何顏入相府之廳堂!史官秉筆而記錄,百姓衆口而傳揚:仲達聞陣而惕惕,子丹望風而遑遑!吾軍兵強而馬壯,大將虎奮以龍驤;掃秦川爲平壤,蕩魏國作丘荒!”曹真看畢,恨氣填胸;至夜,死于軍中。司馬懿用兵車裝載,差人送赴洛陽安葬。
魏主聞知曹真已死,即下詔催司馬懿出戰。懿提大軍來與孔明交鋒,隔日先下戰書。孔明謂諸將曰:“曹真必死矣。”遂批回“來日交鋒”,使者去了。孔明當夜教姜維受了密計:如此而行;又喚關興分付:如此如此。
次日,孔明盡起祁山之兵前到謂濱:一邊是河,一邊是山,中央平川曠野,好片戰場!兩軍相迎,以弓箭射住陣角。三通鼓罷,魏陣中門旗開處,司馬懿出馬,衆將隨後而出。只見孔明端坐于四輪車上,手搖羽扇。懿曰:“吾主上法堯禪舜,相傳二帝,坐鎮中原,容汝蜀、吳二國者,乃吾主寬慈仁厚,恐傷百姓也。汝乃南陽一耕夫,不識天數,強要相侵,理宜殄滅!如省心改過,宜即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勢,免致生靈塗炭,汝等皆得全生!”孔明笑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安肯不傾心竭力以討賊乎!汝曹氏不久爲漢所滅。汝祖父皆爲漢臣,世食漢祿,不思報效,反助篡逆,豈不自恥?”懿羞慚滿面曰:“吾與汝決一雌雄!汝若能勝,吾誓不爲大將!汝若敗時,早歸故里,吾並不加害。”
孔明曰:“汝欲鬭將?鬭兵?鬭陣法?”懿曰:“先鬭陣法?”孔明曰:“先布陣我看。懿入中軍帳下,手執黃旗招颭,左右軍動,排成一陣。復上馬出陣,問曰:“汝識吾陣否?”孔明笑曰:“吾軍中末將,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氣陣也。”懿曰:“汝布陣我看。”孔明入陣,把羽扇一搖,復出陣前,問曰:“汝識我陣否?”懿曰:“量此八卦陣,如何不識!”孔明曰:“識便識了,敢打我陣否?”懿曰:“既識之,如何不敢打!”孔明曰:“汝只管打來。”司馬懿回到本陣中,喚戴陵、張虎、樂綝三將,分付曰:“今孔明所布之陣,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汝三人可從正東生門打入,往西南休門殺出,復從正北開門殺入:此陣可破。汝等小心在意!”
于是戴陵在中,張虎在前,樂綝在後,各引三十騎,從生門打入。兩軍呐喊相助。三人殺入蜀陣,只見陣如連城,衝突不出。三人慌引騎轉過陣腳,往西南衝去,卻被蜀兵射住,衝突不出。陣中重重曡曡,都有門戶,那裏分東西南北?三將不能相顧,只管亂撞,但見愁雲漠漠,慘霧蒙蒙。喊聲起處,魏軍一個個皆被縛了,送到中軍。
孔明坐于帳中,左右將張虎、戴陵、樂綝並九十個軍,皆縛在帳下。孔明笑曰:“吾縱然捉得汝等,何足爲奇!吾放汝等回見司馬懿,教他再讀兵書,重觀戰策,那時來決雌雄,未爲遲也。汝等性命既饒,當留下軍器戰馬。”遂將衆人衣服脫了,以墨塗面,步行出陣。司馬懿見之大怒,回顧諸將曰:“如此挫敗銳氣,有何面目回見中原大臣耶!”即指揮三軍,奮死掠陣,懿自拔劍在手,引百餘驍將,催督衝殺。
兩軍恰纔相會,忽然陣後鼓角齊鳴,喊聲大震,一彪軍從西南上殺來,乃關興也。懿分後軍當之,復催軍嚮前廝殺。忽然魏兵大亂:原來姜維引一彪軍悄地殺來,蜀兵三路夾攻。懿大驚,急忙退軍。蜀兵周圍殺到,懿引三軍望南死命衝擊。魏兵十傷六七。司馬懿退在渭濱南岸下寨,堅守不出。
孔明收得勝之兵,回到祁山時,永安城李嚴遣都尉苟安解送糧米,至軍中交割。苟安好酒,于路怠慢,違限十日。孔明大怒曰:“吾軍中專以糧爲大事,誤了三日,便該處斬!汝今誤了十日,有何理說?”喝令推出斬之。長史楊儀曰:“苟安乃李嚴用人,又兼錢糧多出于西川,若殺此人,後無人敢送糧也。”孔明乃叱武士去其縛,杖八十放之。苟安被責,心中懷恨,連夜引親隨五六騎,徑奔魏寨投降。懿喚入,苟安拜告前事。懿曰:“雖然如此,孔明多謀,汝言難信。汝能爲我干一件大功,吾那時奏準天子,保汝爲上將。”安曰:“但有甚事,即當效力。”懿曰:“汝可回成都布散流言,說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稱爲帝,使汝主召回孔明:即是汝之功矣。”
苟安允諾,徑回成都,見了宦官,布散流言,說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將篡國。宦官聞知大驚,即入內奏帝,細言前事。後主驚訝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詔還成都,削其兵權,免生叛逆。”後主下詔,宣孔明班師回朝。蔣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師以來,纍建大功,何故宣回?”後主曰:“朕有機密事,必須與丞相面議。”即遣使賫詔星夜宣孔明回。
使命徑到祁山大寨,孔明接入,受詔已畢,仰天嘆曰:“主上年幼,必有佞臣在側!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矣。若奉命而退,日後再難得此機會也。”姜維問曰:“若大軍退,司馬懿乘勢掩殺,當復如何?”孔明曰:“吾今退軍,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營,假如營內一千兵,卻掘二千竈,明日掘三千竈,後日掘四千竈:每日退軍,添竈而行。”楊儀曰:“昔孫臏擒龐滑,用添兵減竈之法而取勝;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竈?”孔明曰:“司馬懿善能用兵,知吾兵退,必然追趕;心中疑吾有伏兵,定于舊營內數竈;見每日增竈,兵又不知退與不退,則疑而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無損兵之患。”遂傳令退軍。
卻說司馬懿料苟安行計停當,只待蜀兵退時,一齊掩殺。正躊躇間,忽報蜀寨空虛,人馬皆去。懿因孔明多謀,不敢輕追,自引百餘騎前來蜀營內踏看,教軍士數竈,仍回本寨;次日,又教軍士趕到那個營內,查點竈數。回報說:“這營內之竈,比前又增一分。”司馬懿謂諸將曰:“吾料孔明多謀,今果添兵增竈,吾若追之,必中其計;不如且退,再作良圖。”于是回軍不追。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後,川口土人來報司馬懿,說孔明退兵之時,未見添兵,只見增竈。懿仰天長嘆曰:“孔明傚虞詡之法,瞞過吾也!其謀略吾不如之!”遂引大軍還洛陽。正是:棋逢敵手難相勝,將遇良才不敢驕。未知孔明退回成都,竟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孔明用減兵添竈之法,退兵到漢中;司馬懿恐有埋伏,不敢追趕,亦收兵回長安去了,因此蜀兵不曾折了一人。孔明大賞三軍已畢,回到成都,入見後主,奏曰:“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長安,忽承陛下降詔召回,不知有何大事?”後主無言可對;良久,乃曰:“朕久不見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特詔回,一無他事。”孔明曰:“此非陛下本心,必有奸臣讒譖,言臣有異志也。”後主聞言,默然無語。孔明曰:“老臣受先帝厚恩,誓以死報。今若內有奸邪,臣安能討賊乎?”後主曰:“朕因過聽宦官之言,一時召回丞相。今日茅塞方開,悔之不及矣!”孔明遂喚衆宦官究問,方知是苟安流言;急令人捕之,已投魏國去了。孔明將妄奏的宦官誅戮,餘皆廢出宮外;又深責蔣琬、費禕等不能覺察奸邪,規諫天子。二人唯唯服罪。
孔明拜辭後主,復到漢中,一面發檄令李嚴應付糧草,仍運赴軍前;一面再議出師。楊儀曰:“前數興兵,軍力罷敝,糧又不繼;今不如分兵兩班,以三個月爲期:且如二十萬之兵,只領十萬出祁山,住了三個月,卻教這十萬替回,循環相轉。若此則兵力不乏,然後徐徐而進,中原可圖矣。”孔明曰:“此言正合我意。吾伐中原,非一朝一夕之事,正當爲此長久之計。”遂下令,分兵兩班,限一百日爲期,循環相轉,違限者按軍法處治。
建興九年春二月,孔明復出師伐魏。時魏太和五年也。魏主曹睿知孔明又伐中原,急召司馬懿商議。懿曰:“今子丹已亡,臣願竭一人之力,勦除寇賊,以報陛下。”睿大喜,設宴待之。次日,人報蜀兵寇急。睿即命司馬懿出師禦敵,親排鑾駕送出城外。懿辭了魏主,徑到長安,大會諸路人馬,計議破蜀兵之策。張郃曰:“吾願引一軍去守雍、郿,以拒蜀兵。”懿曰:“吾前軍不能獨當孔明之衆,而又分兵爲前後,非勝算也。不如留兵守上邽,餘衆悉往祁山。公肯爲先鋒否?”郃大喜曰:“吾素懷忠義,欲盡心報國,惜未遇知己;今都督肯委重任,雖萬死不辭!”于是司馬懿令張郃爲先鋒,總督大軍。又令郭淮守隴西諸郡,其餘衆將各分道而進。
前軍哨馬報說:孔明率大軍望祁山進發,前部先鋒王平、張嶷,徑出陳倉,過劍閣,由散關望斜谷而來。司馬懿謂張郃曰:“今孔明長驅大進,必將割隴西小麥,以資軍糧。汝可結營守祁山,吾與郭淮巡略天水諸郡,以防蜀兵割麥。”郃領諾,遂引四萬兵守祁山。懿引大軍望隴西而去。
卻說孔明兵至祁山,安營已畢,見渭濱有魏軍提備,乃謂諸將曰:“此必是司馬懿也。即今營中乏糧,屢遣人催並李嚴運米應付,卻只是不到。吾料隴上麥熟,可密引兵割之。”于是留王平、張嶷、吳班、吳懿四將守祁山營,孔明自引姜維、魏延等諸將,前到鹵城。鹵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開城出降。孔明撫慰畢,問曰:“此時何處麥熟?”太守告曰:“隴上麥已熟。”孔明乃留張翼、馬忠守鹵城,自引諸將並三軍望隴上而來。前軍回報說:“司馬懿引兵在此。”孔明驚曰:“此人預知吾來割麥也!”即沐浴更衣,推過一般三輛四輪車來,車上皆要一樣妝飾。此車乃孔明在蜀中預先造下的。
當下令姜維引一千軍護車,五百軍擂鼓,伏在上邽之後;馬岱在左,魏延在右,亦各引一千軍護車,五百軍擂鼓。每一輛車,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髮仗劍,手執七星皂旙,在左右推車。三人各受計,引兵推車而去。孔明又令三萬軍皆執鐮刀、馱繩,伺候割麥。卻選二十四個精壯之士,各穿皂衣,披髮跣足,仗劍簇擁四輪車,爲推車使者。令關興結束做天蓬模樣,手執七星皂幡,步行于車前。孔明端坐于上,望魏營而來。哨探軍見之大驚,不知是人是鬼,火速報知司馬懿。
懿自出營視之,只見孔明簪冠鶴氅,手搖羽扇,端坐于四輪車上;左右二十四人,披髮仗劍;前面一人,手執皂幡,隱隱似天神一般。懿曰:“這個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撥二千人馬分付曰:“汝等疾去,連車帶人,盡情都捉來!”魏兵領命,一齊追趕。孔明見魏兵趕來,便教回車,遙望蜀營緩緩而行。魏兵皆驟馬追趕,但見陰風習習,冷霧漫漫。盡力趕了一程,追之不上。各人大驚,都勒住馬言曰:“奇怪!我等急急趕了三十里,只見在前,追之不上,如之奈何?”孔明見兵不來,又令推車過來,朝著魏兵歇下。魏兵猶豫良久,又放馬趕來。孔明復回車慢慢而行。魏兵又趕了二十里,只見在前,不曾趕上,盡皆癡呆。孔明教回過車,朝著魏軍,推車倒行。魏兵又欲追趕。
後面司馬懿自引一軍到,傳令曰:“孔明善會八門遁甲,能驅六丁六甲之神。此乃六甲天書內縮地之法也。衆軍不可追之。”衆軍方勒馬回時,左勢下戰鼓大震,一彪軍殺來。懿急令兵拒之,只見蜀兵隊裏二十四人,披髮仗劍,皂衣跣足,擁出一輛四輪車;車上端坐孔明,簪冠鶴氅,手搖羽扇。懿大驚曰:“方纔那個車上坐著孔明,趕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這裏又有孔明?怪哉!怪哉!”言未畢,右勢下戰鼓又鳴,一彪軍殺來,四輪車上亦坐著一個孔明,左右亦有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髮仗劍,擁車而來。懿心中大疑,回顧諸將曰:“此必神兵也!”衆軍心下大亂,不敢交戰,各自奔走。正行之際,忽然鼓聲大震,又一彪軍殺來:當先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于上,左右前後推車使者,同前一般。魏兵無不駭然。
司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多少蜀兵,十分驚懼,急急引兵奔入上邽,閉門不出。此時孔明早令三萬精兵將隴上小麥割盡,運赴鹵城打曬去了。司馬懿在上邽城中,三日不敢出城。後見蜀兵退去,方敢令軍出哨;于路捉得一蜀兵,來見司馬懿。懿問之,其人告曰:“某乃割麥之人,因走失馬匹,被捉前來。”懿曰:“前者是何神兵?答曰:“三路伏兵,皆不是孔明,乃姜維、馬岱、魏延也。每一路衹有一千軍護車,五百軍擂鼓。只是先來誘陣的車上乃孔明也。”懿仰天長嘆曰:“孔明有神出鬼沒之機!”忽報副都督郭淮入見。懿接入,禮畢,淮曰:“吾聞蜀兵不多,現在鹵城打麥,可以擊之。”懿細言前事。淮笑曰:“只瞞過一時,今已識破,何足道哉!吾引一軍攻其後,公引一軍攻其前,鹵城可破,孔明可擒類。”懿從之,遂分兵兩路而來。
卻說孔明引軍在鹵城打曬小麥,忽喚諸將聽今曰:“今夜敵人必來攻城。吾料鹵城東西麥田之內,足可伏兵;誰敢爲我一往?”姜維、魏延、馬忠、馬岱四將出曰:“某等願往。”孔明大喜,乃命姜維、魏延各引二千兵,伏在東南、西北兩處;馬岱、馬忠各引二千兵,伏在西南、東北兩處:“只聽砲響,四角一齊殺來。”四將受計,引兵去了。孔明自引百餘人,各帶火砲出城,伏在麥田之內等候。
卻說司馬懿引兵徑到鹵城下,日已昏黑,乃謂諸將曰:“若白日進兵,城中必有準備;今可乘夜晚攻之。此處城低壕淺,可便打破。”遂屯兵城外。一更時分,郭淮亦引兵到。兩下合兵,一聲鼓響,把鹵城圍得鐵桶相似。城上萬弩齊發,矢石如雨,魏兵不敢前進。忽然魏軍中信砲連聲,三軍大驚,又不知何處兵來。淮令人去麥田搜時,四角上火光沖天,喊聲大震,四路蜀兵,一齊殺至;鹵城四門大開,城內兵殺出:裏應外合,大殺了一陣,魏兵死者無數。司馬懿引敗兵奮死突出重圍,佔住了山頭;郭淮亦引敗兵奔到山後扎住。孔明入城,令四將于四角下安營。
郭淮告司馬懿曰:“今與蜀兵相持許久,無策可退;目下又被殺了一陣,折傷三千餘人;若不早圖,日後難退矣。”懿曰:“當復如何?”淮曰:“可發檄文調雍、涼人馬並力勦殺。吾願引軍襲劍閣,截其歸路,使彼糧草不通,三軍慌亂:那時乘勢擊之,敵可滅矣。”懿從之,即發檄文星夜往雍、涼調撥人馬,不一日,大將孫禮引雍、涼諸郡人馬到。懿即令孫禮約會郭淮去襲劍閣。
卻說孔明在鹵城相拒日久,不見魏兵出戰,乃喚姜維、馬岱入城聽令曰:“今魏兵守住山險,不與我戰:一者料吾麥盡無糧;二者令兵去襲劍閣,斷吾糧道也。汝二人各引一萬軍先去守住險要,魏兵見有準備,自然退去。”二人引兵去了。
長史楊儀入帳告曰:“嚮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換,今已限足,漢中兵已出川口,前路公文已到,只待會兵交換:現存八萬軍,內四萬該與換班。”孔明曰:“既有令,便教速行。”衆軍聞知,各各收拾起程。忽報孫禮引雍、涼人馬二十萬來助戰,去襲劍閣,司馬懿自引兵來攻鹵城了。蜀兵無不驚駭。
楊儀入告孔明曰:“魏兵來得甚急,丞相可將換班軍且留下退敵,待新來兵到,然後換之。”孔明曰:“不可。吾用兵命將,以信爲本;既有令在先,豈可失信?且蜀兵應去者,皆準備歸計,其父母妻子倚扉而望;吾今便有大難,決不留他。”即傳令教應去之兵,當日便行。衆軍聞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于衆,我等願且不回,各捨一命,大殺魏兵,以報丞相!”孔明曰:“爾等該還家,豈可復留于此?”衆軍皆要出戰,不願回家。孔明曰:“汝等既要與我出戰,可出城安營,待魏兵到,莫待他息喘,便急攻之:此以逸待勞之法也。”衆兵領命,各執兵器,懽喜出城,列陣而待。卻說西涼人馬倍道而來,走的人馬困乏;方欲下營歇息,被蜀兵一擁而進,人人奮勇,將銳兵驍,雍、涼兵抵敵不住,望後便退。蜀兵奮力追殺,殺得那雍、涼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孔明出城,收聚得勝之兵,入城賞勞。
忽報永安李嚴有書告急。孔明大驚,拆封視之。書云:“近聞東吳令人入洛陽,與魏連和;魏令吳取蜀,幸吳尚未起兵。今嚴探知消息,伏望丞相,早作良圖。”孔明覽畢,甚是驚疑,乃聚諸將曰:“若東吳興兵寇蜀,吾須索速回也。”即傳令,教祁山大寨人馬,且退回西川:“司馬懿知吾屯軍在此,必不敢追趕。”于是王平、張嶷、吳班、吳懿,分兵兩駱,徐徐退入西川去了。
張郃見蜀兵退去,恐有計策,不敢來追,乃引兵往見司馬懿曰:“今蜀兵退去,不知何意?”懿曰:“孔明詭計極多,不可輕動。不如堅守,待他糧盡,自然退去。”大將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營而退,正可乘勢追之,都督按兵不動,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懿堅執不從。
卻說孔明知祁山兵已回,遂令楊儀、馬忠入帳,授以密計,令先引一萬弓弩手,去劍閣木門道,兩下埋伏;若魏兵追到,聽吾砲響,急滾下木石,先截其去路,兩頭一齊射之。二人引兵去了。又喚魏延、關興引兵斷後,城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內亂堆柴草,虛放煙火。大兵盡望木門道而去。
魏營巡哨軍來報司馬懿曰:“蜀兵大隊已退,但不知城中還有多少兵。”懿自往視之,見城上插旗,城中煙起,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城,懿大喜曰:“孔明已退,誰敢追之?”先鋒張郃曰:“吾願往。”懿阻曰:“公性急躁,不可去。”郃曰:“都督出關之時,命吾爲先鋒;今日正是立功之際,卻不用吾,何也?”懿曰:“蜀兵退去,險阻處必有埋伏,須十分仔細,方可追之。”郃曰:“吾已知得,不必掛慮。”懿曰:“公自欲去,莫要追悔。”郃曰:“大丈夫捨身報國,雖萬死無恨。”懿曰:“公既堅執要去,可引五千兵先行;卻教魏平引二萬馬步兵後行,以防埋伏。吾卻引三千兵隨後策應。”
張郃領命,引兵火速望前追趕。行到三十餘里,忽然背後一聲喊起,樹林內閃出一彪軍,爲首大將,橫刀勒馬大叫曰:“賊將引兵那裏去!”郃回頭視之,乃魏延也。郃大怒,回馬交鋒。不十合,延詐敗而走。郃又追趕三十餘里,勒馬回顧,全無伏兵,又策馬前追。方轉過山坡,忽喊聲大起,一彪軍閃出,爲首大將,乃關興也,橫刀勒馬大叫曰:“張郃休趕!有吾在此!”郃就拍馬交鋒。不十合,興撥馬便走。郃隨後追之。趕到一密林內,郃心疑,令人四下哨探,並無伏兵;于是放心又趕。不想魏延卻抄在前面;郃又與戰十餘合,延又敗走。郃奮怒追來,又被關興抄在前面,截住去路。郃大怒,拍馬交鋒,戰有十合,蜀兵盡棄衣甲什物等件,塞滿道路,魏軍皆下馬爭取。延、興二將,輪流交戰,張郃奮勇追趕。看看天晚,趕到木門道口,魏延撥回馬,高聲大駡曰:“張郃逆賊!吾不與汝相拒,汝只顧趕來,吾今與汝決一死戰!”郃十分忿怒,挺槍驟馬,直取魏延。延揮刀來迎。戰不十合,延大敗,盡棄衣甲、頭盔,匹馬引敗兵望木門道中而走。張郃殺得性起,又見魏延大敗而逃,乃驟馬趕來。此時天色昏黑,一聲砲響,山上火光沖天,大石亂柴滾將下來,阻截去路。郃大驚曰:“我中計矣!”急回馬時,背後已被木石塞滿了歸路,中間衹有一段空地,兩邊皆是峭壁,郃進退無路。忽一聲梆子響,兩下萬弩齊發,將張郃並百餘個部將,皆射死于木門道中。後人有詩曰:“伏弩齊飛萬點星,木門道上射雄兵。至今劍閣行人過,猶說軍師舊日名。”
卻說張郃已死,隨後魏兵追到,見塞了道路,已知張郃中計。衆軍勒回馬急退。忽聽得山頭上大叫曰:“諸葛丞相在此!”衆軍仰視,只見孔明立于火光之中,指衆軍而言曰:“吾今日圍獵,欲射一馬,誤中一獐。汝各人安心而去;上覆仲達:早晚必爲吾所擒矣。”魏兵回見司馬懿,細告前事。懿悲傷不已,仰天嘆曰:“張雋乂身死,吾之過也!”乃收兵回洛陽。魏主聞張郃死,揮淚嘆息,令人收其屍,厚葬之。
卻說孔明入漢中,欲歸成都見後主。都護李嚴妄奏後主曰:“臣已辦備軍糧,行將運赴丞相軍前,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師。”後主聞奏,即命尚書費禕入漢中見孔明,問班師之故。禕至漢中,宣後主之意。孔明大驚曰:“李嚴發書告急,說東吳將興兵寇川,因此回師。”費禕曰:“李嚴奏稱軍糧已辦,丞相無故回師,天子因此命某來問耳。”孔明大怒,令人訪察:乃是李嚴因軍糧不濟,怕丞相見罪,故發書取回,卻又妄奏天子,遮飾己過。孔明大怒曰:“匹夫爲一己之故,廢國家大事!”令人召至,欲斬之。費禕勸曰:“丞相念先帝托孤之意,姑且寬恕。”孔明從之。費禕即具表啟奏後主。後主覽表,勃然大怒,叱武士推李嚴出斬之。參軍蔣琬出班奏曰:“李嚴乃先帝托孤之臣,乞望恩寬恕。”後主從之,即謫爲庶人,徙于梓潼郡閒住。
孔明回到成都,用李嚴子李豐爲長史;積草屯糧,講陣論武,整治軍器,存恤將士:三年然後出征。兩川人民軍士,皆仰其恩德。光陰茬苒,不覺三年:時建興十二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軍士,已經三年。糧草豐足,軍器完備,人馬雄壯,可以伐魏。今番若不掃清奸黨,恢復中原,誓不見陛下也!”後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勢,吳、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孔明曰:“臣受先帝知遇之恩,夢寐之間,未嘗不設伐魏之策。竭力盡忠,爲陛下克復中原,重興漢室:臣之願也。”言未畢,班部中一人出曰:“丞相不可興兵。”衆視之,乃譙周也。正是:武侯盡瘁惟憂國,太史知機又論天。未知譙周有何議論,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譙周官居太史,頗明天文;見孔明又欲出師,乃奏後主曰:“臣今職掌司天臺,但有禍福,不可不奏:近有羣鳥數萬,自南飛來,投于漢水而死,此不祥之兆;臣又觀天象,見奎星躔于太白之分,盛氣在北,不利伐魏;又成都人民,皆聞柏樹夜哭:有此數般災異,丞相只宜謹守,不可妄動。”孔明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當竭力討賊,豈可以虛妄之災氛,而廢國家大事耶!”遂命有司設太牢祭于昭烈之廟,涕泣拜告曰:“臣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負罪非輕!今臣復統全師,再出祁山,誓竭力盡心,勦滅漢賊,恢復中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祭畢,拜辭後主,星夜至漢中,聚集諸將,商議出師。忽報關興病亡。孔明放聲大哭,昏倒于地,半晌方蘇。衆將再三勸解,孔明嘆曰:“可憐忠義之人,天不與以壽”我今番出師,又少一員大將也!”後人有詩嘆曰:“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樣空。但存忠孝節,何必壽喬松。”
孔明引蜀兵三十四萬,分五路而進,令姜維、魏延爲先鋒,皆出祁山取齊;令李恢先運糧草于斜谷道口伺候。
卻說魏國因舊歲有青龍自摩坡井內而出,改爲青龍元年;此時乃青龍二年春二月也。近臣奏曰:“邊官飛報蜀兵三十餘萬,分五路復出祁山。魏主曹睿大驚,急召司馬懿至,謂曰:“蜀人三年不曾入寇;今諸葛亮又出祁山,如之奈何?”懿奏曰:“臣夜觀天象,見中原旺氣正盛,奎星犯太白,不利于西川。今孔明自負才智,逆天而行,乃自取敗亡也。臣托陛下洪福,當往破之。但願保四人同去。”睿曰:“卿保何人?”懿曰:“夏侯淵有四子:長名霸,字仲權;次名威,字季權;三名惠,字稚權;四名和,字義權。霸、威二人,弓馬熟嫺;惠、和二人,諳知韜略:此四人常欲爲父報仇。臣今保夏侯霸、夏侯威爲左右先鋒,夏侯惠;夏侯和爲行軍司馬,共贊軍機,以退蜀兵。”睿曰:“嚮者夏侯楙駙馬違誤軍機,失陷了許多人馬,至今羞慚不回。今此四人,亦與楙同否?”懿曰:“此四人非夏侯楙所可比也。”睿乃從其請,即命司馬懿爲大都督,凡將士悉聽量才委用,各處兵馬皆聽調遣。
懿受命,辭朝出城。睿又以手詔賜懿曰:“卿到渭濱,宜堅壁固守,勿與交鋒。蜀兵不得志,必詐退誘敵,卿慎勿追。待彼糧盡,必將自走,然後乘虛攻之,則取勝不難,亦免軍馬疲勞之苦:計莫善于此也。”司馬懿頓首受詔,即日到長安,聚集各處軍馬共四十萬,皆來渭濱下寨;又撥五萬軍,于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橋,令先鋒夏侯霸、夏侯威過渭水安營;又于大營之後東原,築起一城,以防不虞。
懿正與衆將商議間,忽報郭淮、孫禮來見。懿迎入,禮畢,淮曰:“今蜀兵現在祁山,倘跨渭登原,接連北山,阻絕隴道,大可虞也。”懿曰:“所言甚善。公可就總督隴西軍馬,據北原下寨,深溝高壘,按兵休動;只待彼兵糧盡,方可攻之。”郭淮、孫禮領命,引兵下寨去了。
卻說孔明復出祁山,下五個大寨,按左、右、中、前、後;自斜谷直至劍閣,一連又下十四個大寨,分屯軍馬,以爲久計。每日令人巡哨。忽報郭淮、孫禮領隴西之兵,于北原下寨。孔明謂諸將曰:“魏兵于北原安營者,懼吾取此路,阻絕隴道也。吾今虛攻北原,卻暗取渭濱。令人扎木筏百餘隻,上載草把,選慣熟水手五千人駕之。我夤夜只攻北原,司馬懿必引兵來救。彼若少敗,我把後軍先渡過岸去,然後把前軍下于筏中。休要上岸,順水取浮橋放火燒斷,以攻其後。吾自引一軍去取前營之門。若得渭水之南,則進兵不難矣。”諸將遵令而行。
早有巡哨軍飛報司馬懿。懿喚諸將議曰:“孔明如此設施,其中有計:彼以取北原爲名,順水來燒浮橋,亂吾後,卻攻吾前也。”即傳令與夏侯霸、夏侯威曰:“若聽得北原發喊,便提兵于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擊之。”又令張虎、樂綝,引二千弓弩手伏于渭水浮橋北岸:“若蜀兵乘木筏順水而來,可一齊射之,休令近橋。”又傳令郭淮、孫禮曰:“孔明來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營,人馬不多,可盡伏于半路。若蜀兵于午後渡水,黃昏時分,必來攻汝。汝詐敗而走,蜀兵必追。汝等皆以弓弩射之。吾水陸並進。若蜀兵大至,只看吾指揮而擊之。”各處下令已畢,又令二子司馬師、司馬昭,引兵救應前營。懿自引一軍救北原。
卻說孔明令魏延、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令吳班、吳懿引木筏兵去燒浮橋;令王平、張嶷爲前隊,姜維、馬忠爲中隊,廖化、張翼爲後隊:兵分三路,去攻渭水旱營。是日午時,人馬離大寨,盡渡渭水,列成陣勢,緩緩而行。卻說魏延、馬岱將近北原,天色已昏。孫禮哨見,便棄營而走。魏延知有準備,急退軍時,四下喊聲大震:左有司馬懿,右有郭淮,兩路兵殺來。魏延、馬岱奮力殺出,蜀兵多半落于水中,餘衆奔逃無路。幸得吳懿兵殺來,救了敗兵過岸拒住。吳班分一半兵撐筏順水來燒浮橋,卻被張虎、樂綝在岸上亂箭射住。吳班中箭,落水而死。餘軍跳水逃命,木筏盡被魏兵奪去。此時王平、張嶷,不知北原兵敗,直奔到魏營,已有二更天氣,只聽得喊聲四起。王平謂張嶷曰:“軍馬攻打北原,未知勝負。渭南之寨,現在面前,如何不見一個魏兵?莫非司馬懿知道了,先作準備也?我等且看浮橋火起,方可進兵。”二人勒住軍馬,忽背後一騎馬來報,說:“丞相教軍馬急回。北原兵、浮橋兵,俱失了。”王平、張嶷大驚,急退軍時,卻被魏兵抄在背後,一聲砲響,一齊殺來,火光沖天。王平、張嶷引兵相迎,兩軍混戰一場。平、嶷二人奮力殺出,蜀兵折傷大半。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敗兵,約折了萬餘人,心中憂悶。
忽報費禕自成都來見丞相。孔明請入。費禕禮畢,孔明曰:“吾有一書,正欲煩公去東吳投遞,不知肯去否?”禕曰:“丞相之命,豈敢推辭?”孔明即修書付費禕去了。禕持書徑到建業,入見吳主孫權,呈上孔明之書。權拆視之,書略曰:“漢室不幸,王綱失紀,曹賊篡逆,蔓延及今。亮受昭烈皇帝寄托之重,敢不竭力盡忠:今大兵已會于祁山,狂寇將亡于渭水。伏望陛下念同盟之義,命將北征,共取中原,同分天下。書不盡言,萬希聖聽!”權覽畢,大喜,乃謂費禕曰:“朕久欲興兵,未得會合孔明。今既有書到,即日朕自親征,入居巢門,取魏新城;再令陸遜、諸葛瑾等屯兵于江夏、沔口取襄陽;孫韶、張承等出兵廣陵取淮陽等處:三處一齊進軍,共三十萬,克日興師。”費禕拜謝曰:“誠如此,則中原不日自破矣!”權設宴款待費禕。飲宴間,權問曰:“丞相軍前,用誰當先破敵?”禕曰:“魏延爲首。”權笑曰:“此人勇有餘。而心不正。若一朝無孔明,彼必爲禍。孔明豈未知耶?”禕曰:“陛下之言極當!臣今歸去,即當以此言告孔明。”遂拜辭孫權,回到祁山,見了孔明,具言吳主起大兵三十萬,御駕親征,兵分三路而進。孔明又問曰:“吳主別有所言否?”費禕將論魏延之語告之。孔明嘆曰:“真聰明之主也!吾非不知此人。爲惜其勇,故用之耳。”禕曰:“丞相早宜區處。”孔明曰:“吾自有法。”禕辭別孔明,自回成都。
孔明正與諸將商議征進,忽報有魏將來投降。孔明喚入問之,答曰:“某乃魏國偏將軍鄭文也。近與秦朗同領人馬,聽司馬懿調用,不料懿徇私偏嚮,加秦朗爲前將軍,而視文如草芥,因此不平,特來投降丞相。願賜收錄。”言未已,人報秦朗引兵在寨外,單搦鄭文交戰。孔明曰:“此人武藝比汝若何?”鄭文曰:“某當立斬之。”孔明曰:“汝若先殺秦朗,吾方不疑。”鄭文欣然上馬出營,與秦朗交鋒。孔明親自出營視之。只見秦朗挺槍大駡曰:“反賊盜我戰馬來此,可早早還我!”言訖,直取鄭文。文拍馬舞刀相迎,只一合,斬秦朗于馬下。魏軍各自逃走。鄭文提首級入營。孔明回到帳中坐定,喚鄭文至,勃然大怒,叱左右:“推出斬之!”鄭文曰:“小將無罪!”孔明曰:“吾嚮識秦朗;汝今斬者,並非秦朗。安敢欺我!”文拜告曰:“此實秦朗之弟秦明也。”孔明笑曰:“司馬懿令汝來詐降,于中取事,卻如何瞞得我過!若不實說,必然斬汝!”鄭文只得訴告其實是詐降,泣求免死。孔明曰:“汝既求生,可修書一封,教司馬懿自來劫營,吾便饒汝性命。若捉住司馬懿,便是汝之功,還當重用。”鄭文只得寫了一書,呈與孔明。孔明令將鄭文監下。樊建問曰:“丞相何以知此人詐降?”孔明曰:“司馬懿不輕用人。若加秦朗爲前將軍,必武藝高強;今與鄭文交馬只一合,便爲文所殺,必不是秦朗也。以故知其詐。”衆皆拜服。
孔明選一舌辯軍士,附耳分付如此如此。軍士領命,持書徑來魏寨,求見司馬懿。懿喚入,拆書看畢,問曰:“汝何人也?”答曰:“某乃中原人,流落蜀中:鄭文與某同鄉。今孔明因鄭文有功,用爲先鋒。鄭文特托某來獻書,約于明日晚間,舉火爲號,望乞都督盡提大軍前來劫寨,鄭文在內爲應。”司馬懿反覆詰問,又將來書仔細檢看,果然是實;即賜軍士酒食,分付曰:“本日二更爲期,我自來劫寨。大事若成,必重用汝。”軍士拜別,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仗劍步罡,禱祝已畢,喚王平、張嶷公付如此如此;又喚馬忠、馬岱分付如此如此;又喚魏延分付如此如此。孔明自引數十人,坐于高山之上,指揮衆軍。
卻說司馬懿見了鄭文之書,便欲引二子提大兵來劫蜀寨。長子司馬師諫曰:“父親何故據片紙而親入重地?倘有疏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別將先去,父親爲後應可也。”懿從之,遂令秦朗引一萬兵,去劫蜀寨,懿自引兵接應。是夜初更,風清月朗;將及二更時分,忽然陰雲四合,黑氣漫空,對面不見。懿大喜曰:“天使我成功也!”于是人盡銜枚,馬皆勒口,長驅大進。秦朗當先,引萬兵直殺入蜀寨中,並不見一人。朗知中計,忙叫退兵。四下火把齊明,喊聲震地:左有王平、張嶷,右有馬岱、馬忠,兩路兵殺來。秦朗死戰,不能得出。背後司馬懿見蜀寨火光沖天,喊聲不絕,又不知魏兵勝負,只顧催兵接應,望火光中殺來。忽然一聲喊起,鼓角喧天,火砲震地:左有魏延,右有姜維,兩路殺出。魏兵大敗,十傷八九,四散逃奔。此時秦朗所引一萬兵,都被蜀兵圍住,箭如飛蝗。秦朗死于亂軍之中。司馬懿引敗兵奔入本寨。
三更以後,天復清朗。孔明在山頭上鳴金收軍。原來二更時陰雲暗黑,乃孔明用遁甲之法;後收兵已了,天復清朗,乃孔明驅六丁六甲掃蕩浮雲也。
當下孔明得勝回寨,命將鄭文斬了,再議取渭南之策。每日令兵搦戰,魏軍只不出迎。孔明自乘小車,來祁山前、渭水東西,踏看地理。忽到一谷口,見其形如葫蘆之狀,內中可容千餘人;兩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後兩山環抱,只可通一人一騎。孔明看了,心中大喜,問嚮導官曰:“此處是何地名?”答曰:“此名上方谷,又號葫蘆谷。”孔明回到帳中,喚裨將杜睿、胡忠二人,附耳授以密計。令喚集隨軍匠作一千餘人,入葫蘆谷中,制造木牛流馬應用;又令馬岱領五百兵守住谷口。孔明囑馬岱曰:“匠作人等,不許放出;外人不許放入。吾還不時自來點視。捉司馬懿之計,只在此舉。切不可走漏消息。”馬岱受命而去。杜睿等二人在谷中監督匠作,依法制造。孔明每日往來指示。
忽一日,長史楊儀入告曰:“即今糧米皆在劍閣,人夫牛馬,搬運不便,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已運謀多時也。前者所積木料,並西川收買下的大木,教人制造木牛流馬,搬運糧米,甚是便利。牛馬皆不水食,可以晝夜轉運不絕也。”衆皆驚曰:“自古及今,未聞有木牛流馬之事。不知丞相有何妙法,造此奇物?”孔明曰:“吾已令人依法制造,尚未完備。吾今先將造木牛流馬之法,尺寸方圓,長短闊狹,開寫明白,汝等視之。”衆大喜。孔明即手書一紙,付衆觀看。衆將環繞而視。造木牛之法云:“方腹曲頭,一腳四足;頭入領中,舌著于腹。載多而行少:獨行者數十里,羣行者二十里。曲者爲牛頭,雙者爲牛腳,橫者爲牛領,轉者爲牛足,覆者爲牛背,方者爲牛腹,垂者爲牛舌,曲者爲牛肋,刻者爲牛齒,立者爲牛角,細者爲牛鞅,攝者爲牛鞦軸。牛仰雙轅,人行六尺,牛行四步。每牛載十人所食一月之糧,人不大勞,牛不飲食。”造流馬之法云:“肋長三尺五寸,廣三寸,厚二寸二分:左右同。前軸孔分墨去頭四寸,徑中二寸。前腳孔分墨二寸,去前軸孔四寸五分,廣一寸。前槓孔去前腳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長二寸,廣一寸。後軸孔去前槓分墨一尺五分,大小與前同。後腳孔分墨去後軸孔三寸五分,大小與前同。後槓孔去後腳孔分墨二寸七分,後載克去後槓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槓長一尺八寸,廣二寸,厚一寸五分。後槓與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長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廣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從上槓孔去肋下七寸:前後同。上槓孔去下槓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長一寸五分,廣七分:八孔同。前後四腳廣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靬長四寸,徑面四寸三分。孔徑中三腳槓,長二尺一寸,廣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槓耳。”衆將看了一遍,皆拜伏曰:“丞相真神人也!”
過了數日,木牛流馬皆造完備,宛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嶺,各盡其便。衆軍見之,無不欣喜。孔明令右將軍高翔,引一千兵駕著木牛流馬,自劍閣直抵祁山大寨,往來搬運糧草,供給蜀兵之用。後人有詩贊曰:“劍關險峻驅流馬,斜谷崎嶇駕木牛。後世若能行此法,輸將安得使人愁?”
卻說司馬懿正憂悶間,忽哨馬報說:“蜀兵用木牛流馬轉運糧草。人不大勞,牛馬不食。”懿大驚曰:“吾所以堅守不出者,爲彼糧草不能接濟,欲待其自斃耳。今用此法,必爲久遠之計,不思退矣。如之奈何?”急喚張虎、樂綝二人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五百軍,從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驅過木牛流馬,任他過盡,一齊殺出;不可多搶,只搶三五匹便回。”
二人依令,各引五百軍,扮作蜀兵,夜間偷過小路,伏在谷中,果見高翔引兵驅木牛流馬而來。將次過盡,兩邊一齊鼓噪殺出。蜀兵措手不及,棄下數匹,張虎、樂綝懽喜,驅回本寨。司馬懿看了,果然進退如活的一般,乃大喜曰:“汝會用此法,難道我不會用!”便令巧匠百餘人,當面拆開,分付依其尺寸長短厚薄之法,一樣制造木牛流馬。不消半月,造成二千餘隻,與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則,亦能奔走。遂令鎮遠將軍岑威,引一千軍驅駕木牛流馬,去隴西搬運糧草,往來不絕。魏營軍將,無不懽喜。
卻說高翔回見孔明,說魏兵搶奪木牛流馬各五六匹去了。孔明笑曰:“吾正要他搶去。我只費了幾匹木牛流馬,卻不久便得軍中許多資助也。”諸將問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司馬懿見了木牛流馬,必然仿我法度,一樣制造。那時我又有計策。”
數日後,人報魏兵也會造木牛流馬,往隴西搬運糧草。孔明大喜曰:“不出吾之算也。”便喚王平分付曰:“汝引一千兵,扮作魏人,星夜偷過北原,只說是巡糧軍,徑到運糧之所,將護糧之人盡皆殺散;卻驅木牛流馬而回,徑奔過北原來:此處必有魏兵追趕,汝便將木牛流馬口內舌頭扭轉,牛馬就不能行動,汝等竟棄之而走,背後魏兵趕到,牽拽不動,打擡不去。吾再有兵到,汝卻回身再將牛馬舌扭過來,長驅大行。魏兵必疑爲怪也!”王平受計引兵而去。
孔明又喚張嶷分付曰:“汝引五百軍,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鬼頭獸身,用五綵塗面,妝作種種怪異之狀;一手執繡旗,一手仗寶劍;身掛葫蘆,內藏煙火之物,伏于山傍。待木牛流馬到時,放起煙火,一齊擁出,驅牛馬而行。魏人見之,必疑是神鬼,不敢來追趕。”張嶷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魏延、姜維分付曰:“汝二人同引一萬兵,去北原寨口接應木牛流馬,以防交戰。”又喚廖化、張翼分付曰:“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斷司馬懿來路。”又喚馬忠、馬岱分付曰:“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戰。”六人各各遵令而去。
且說魏將岑威引軍驅木牛流馬,裝載糧米,正行之間,忽報前面有兵巡糧。岑威令人哨探,果是魏兵,遂放心前進。兩軍合在一處。忽然喊聲大震,蜀兵就本隊裏殺起,大呼:“蜀中大將王平在此!”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殺死大半。岑威引敗兵抵敵,被王平一刀斬了,餘皆潰散。王平引兵盡驅木牛流馬而回。敗兵飛奔報入北原寨內。郭淮聞軍糧被劫,疾忙引軍來救。王平令兵扭轉木牛流馬舌頭,皆棄于道上,且戰且走。郭淮教且莫追,只驅回木牛流馬。衆軍一齊驅趕,卻那裏驅得動?郭淮心中疑惑,正無奈何,忽鼓角喧天,喊聲四起,兩路兵殺來,乃魏延、姜維也。王平復引兵殺回。三路夾攻,郭淮大敗而走。王平令軍士將牛馬舌頭,重復扭轉,驅趕而行。郭淮望見,方欲回兵再追,只見山後煙雲突起,一隊神兵擁出,一個個手執旗劍,怪異之狀,驅駕木牛流馬如風擁而去。郭淮大驚曰:“此必神助也!”衆軍見了,無不驚畏,不敢追趕。
卻說司馬懿聞北原兵敗,急自引軍來救。方到半路,忽一聲砲響,兩路兵自險峻處殺出,喊聲震地。旗上大書漢將張翼、廖化。司馬懿見了大驚。魏軍著慌,各自逃竄。正是:路逢神將糧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未知司馬懿怎地抵敵,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司馬懿被張翼、廖化一陣殺敗,匹馬單槍,望密林間而走。張翼收住後軍,廖化當先追趕。看看趕上,懿著慌,繞樹而轉。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樹上;及拔出刀時,懿已走出林外。廖化隨後趕出,卻不知去嚮,但見樹林之東,落下金盔一個。廖化取盔捎在馬上,一直望東追趕。原來司馬懿把金盔棄于林東,卻反嚮西走去了。廖化追了一程,不見蹤跡,奔出谷口,遇見姜維,同回寨見孔明。張嶷早驅木牛流馬到寨,交割已畢,獲糧萬餘石。廖化獻上金盔,錄爲頭功。魏延心中不悅,口出怨言。孔明只做不知。
且說司馬懿逃回寨中,心甚惱悶。忽使命賫詔至,言東吳三路入寇,朝廷正議命將抵敵,令懿等堅守勿戰。懿受命已畢,深溝高壘,堅守不出。
卻說曹睿聞孫權分兵三路而來,亦起兵三路迎之:令劉劭引兵救江夏,田豫引兵救襄陽,睿自與滿寵率大軍救合淝。滿寵先引一軍至巢湖口,望見東岸戰船無數,旌旗整肅。寵入軍中奏魏主曰:“吳人必輕我遠來,未曾提備;今夜可乘虛劫其水寨,必得全勝。”魏主曰:“汝言正合朕意。”即令驍將張球領五千兵,各帶火具,從湖口攻之;滿寵引兵五千,從東岸攻之。是夜二更時分,張球、滿寵各引軍悄悄望湖口進發;將近水寨,一齊呐喊殺入。吳兵慌亂,不戰而走;被魏軍四下舉火,燒毀戰船、糧草、器具不計其數。諸葛瑾率敗兵逃走沔口。魏兵大勝而回。
次日,哨軍報知陸遜。遜集諸將議曰:“吾當作表申奏主上,請撤新城之圍,以兵斷魏軍歸路,吾率衆攻其前:彼首尾不敵,一鼓可破也。”衆服其言。陸遜即具表,遣一小校密地賫往新城。小校領命,賫著表文,行至渡口,不期被魏軍伏路的捉住,解赴軍中見魏主曹睿。睿搜出陸遜表文,覽畢,嘆曰:“東吳陸遜真妙算也!”遂命將吳卒監下,令劉劭謹防孫權後兵。
卻說諸葛瑾大敗一陣,又值暑天,人馬多生疾病;乃修書一封,令人轉達陸遜,議欲撤兵還國。遜看書畢,謂來人曰:“拜上將軍:吾自有主意。”使者回報諸葛瑾。瑾問:“陸將軍作何舉動?”使者曰:“但見陸將軍催督衆人于營外種豆菽,自與諸將在轅門射戲。”瑾大驚,親自往陸遜營中,與遜相見,問曰:“今曹睿親來,兵勢甚盛,都督何以御之?”遜曰:“吾前遣人奉表于主上,不料爲敵人所獲。機謀既泄,彼必知備;與戰無益,不如且退。已差人奉表約主上緩緩退兵矣。”瑾曰:“都督既有此意,即宜速退,何又遲延?”遜曰:“吾軍欲退,當徐徐而動。今若便退,魏人必乘勢追趕:此取敗之道也。足下宜先督船隻詐爲拒敵之意,吾悉以人馬嚮襄陽而進,爲疑敵之計,然後徐徐退歸江東,魏兵自不敢近耳。”瑾依其計,辭遜歸本營,整頓船隻,預備起行。陸遜整肅部伍,張揚聲勢,望襄陽進發。
早有細作報知魏主,說吳兵已動,須用提防。魏將聞之,皆要出戰。魏主素知陸遜之才,諭衆將曰:“陸遜有謀,莫非用誘敵之計?不可輕進。”衆將乃止。數日後,哨卒報來:“東吳三路兵馬皆退矣。”魏主未信,再令人探之,回報果然盡退。魏主曰:“陸遜用兵,不亞孫、吳。東南未可平也。”因敕諸將,各守險要,自引大軍屯合淝,以伺其變。
卻說孔明在祁山,欲爲久駐之計,乃令蜀兵與魏民相雜種田:軍一分,民二分,並不侵犯,魏民皆安心樂業。司馬師入告其父曰:“蜀兵劫去我許多糧米,今又令蜀兵與我民相雜屯田于渭濱,以爲久計:似此真爲國家大患。父親何不與孔明約期大戰一場,以決雌雄?”懿曰:“吾奉旨堅守,不可輕動。”正議間,忽報魏延將著元帥前日所失金盔,前來駡戰。衆將忿怒,俱欲出戰。懿笑曰:“聖人云:小不忍則亂大謀。但堅守爲上。”諸將依令不出。魏延辱駡良久方回。孔明見司馬懿不肯出戰,乃密令馬岱造成木栅,營中掘下深塹,多積乾柴引火之物;周圍山上,多用柴草虛搭窩鋪,內外皆伏地雷。置備停當,孔明附耳囑之曰:“可將葫蘆谷後路塞斷,暗伏兵于谷中。若司馬懿追到,任他入谷,便將地雷乾柴一齊放起火來。”又令軍士晝舉七星號帶于谷口,夜設七盞明燈于山上,以爲暗號。馬岱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魏延分付曰:“汝可引五百兵去魏寨討戰,務要誘司馬懿出戰。不可取勝,只可詐敗。懿必追趕,汝卻望七星旗處而入;若是夜間,則望七盞燈處而走。只要引得司馬懿入葫蘆谷內,吾自有擒之之計。”魏延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高翔分付曰:“汝將木牛流馬或二三十爲一羣,或四五十爲一羣,各裝米糧,于山路往來行走。如魏兵搶去,便是汝之功。”高翔領計,驅駕木牛流馬去了。孔明將祁山兵一一調去,只推屯田;分付:“如別兵來戰,只許詐敗;若司馬懿自來,方並力只攻渭南,斷其歸路。”孔明分撥已畢,自引一軍近上方谷下營。
且說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入寨告司馬懿曰:“今蜀兵四散結營,各處屯田,以爲久計;若不趁此時除之,縱令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難以搖動。”懿曰:“此必又是孔明之計。”二人曰:“都督若如此疑慮,寇敵何時得滅?我兄弟二人,當奮力決一死戰,以報國恩。”懿曰:“既如此,汝二人可分頭出戰。”遂令夏侯惠、夏侯和各引五千兵去訖。懿坐待回音。
卻說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分兵兩路,正行之間,忽見蜀兵驅木牛流馬而來。二人一齊殺將過去,蜀兵大敗奔走,木牛流馬盡被魏兵搶獲,解送司馬懿營中。次日又劫擄得人馬百餘。亦解赴大寨。懿將解到蜀兵,詰讅虛實。蜀兵告曰:“孔明只料都督堅守不出,盡命我等四散屯田,以爲久計。不想卻被擒獲。”懿即將蜀兵盡皆放回。夏侯和曰:“何不殺之?”懿曰:“量此小卒,殺之無益。放歸本寨,令說魏將寬厚仁慈,釋彼戰心:此呂蒙取荊州之計也。“遂傳令今後凡有擒到蜀兵,俱當善遣之。仍重賞有功將吏。諸將皆聽令而去。卻說孔明令高翔佯作運糧,驅駕木牛流馬,往來于上方谷內;夏侯惠等,不時截殺,半月之間,連勝數陣。司馬懿見蜀兵屢敗,心中懽喜。一日,又擒到蜀兵數十人。懿喚至帳下問曰:“孔明今在何處?”衆告曰:“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谷西十里下營安住。今每日運糧屯于上方谷。”懿備細問了,即將衆人放去;乃喚諸將分付曰:“孔明今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安營。汝等于明日,可一齊並力攻取祁山大寨。吾自引兵來接應。”衆將領命,各各準備出戰。司馬師曰:“父親何故反欲攻其後?”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若見我兵攻之,各營必盡來救;我卻取上方谷燒其糧草,使彼首尾不接:必大敗也。”司馬師拜服。懿即發兵起行,令張虎、樂綝各引五千兵,在後救應。
且說孔明正在山上,望見魏兵或三五千一行,或一二千一行,隊伍紛紛,前後顧盼,料必來取祁山大寨,乃密傳令衆將:“若司馬懿自來,汝等便往劫魏寨,奪了渭南。”衆將各各聽令。
卻說魏兵皆奔祁山寨來,蜀兵四下一齊呐喊奔走,虛作救應之勢。司馬懿見蜀兵都去救祁山寨,便引二子並中軍護衛人馬,殺奔上方谷來。魏延在谷口,只盼司馬懿到來;忽見一枝魏兵殺到,延縱馬嚮前視之,正是司馬懿。延大喝曰:“司馬懿休走!”舞刀相迎。懿挺槍接戰。不上三合,延撥回馬便走,懿隨後趕來。延只望七星旗處而走。懿見魏延只一人,軍馬又少,放心追之;令司馬師在左,司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齊攻殺將來。魏延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懿追到谷口,先令人入谷中哨探。回報谷內並無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是積糧之所也。”遂大驅士馬,盡入谷中。懿忽見草房上盡是乾柴,前面魏延已不見了。懿心疑,謂二子曰:“倘有兵截斷谷口,如之奈何?”言未已,只聽得喊聲大震,山上一齊丢下火把來,燒斷谷口。魏兵奔逃無路。山上火箭射下,地雷一齊突出,草房內乾柴都著,刮刮雜雜,火勢沖天。司馬懿驚得手足無措,乃下馬抱二子大哭曰:“我父子三人皆死于此處矣!”正哭之間,忽然狂風大作,黑氣漫空,一聲霹靂響處,驟雨傾盆。滿谷之火,盡皆澆滅:地雷不震,火器無功。司馬懿大喜曰:“不就此時殺出,更待何時!”即引兵奮力衝殺。張虎、樂綝亦各引兵殺來接應。馬岱軍少,不敢追趕。司馬懿父子與張虎、樂綝合兵一處,同歸渭南大寨,不想寨栅已被蜀兵奪了。郭淮、孫禮正在浮橋上與蜀兵接戰。司馬懿等引兵殺到,蜀兵退去。懿燒斷浮橋,據住北岸。
且說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聽知司馬懿大敗,失了渭南營寨,軍心慌亂;急退時,四面蜀兵衝殺將來,魏兵大敗,十傷八九,死者無數,餘衆奔過渭北逃生。孔明在山上見魏延誘司馬懿入谷,一霎時火光大起,心中甚喜,以爲司馬懿此番必死。不期天降大雨,火不能著,哨馬報說司馬懿父子俱逃去了。孔明嘆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強也!”後人有詩嘆曰:“谷口風狂烈焰飄,何期驟雨降青霄。武侯妙計如能就,安得山河屬晉朝!”
卻說司馬懿在渭北寨內傳令曰:“渭南寨栅,今已失了。諸將如再言出戰者斬。”衆將聽令,據守不出。郭淮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將擇地安營。”懿曰:“孔明若出武功,依山而東,我等皆危矣;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方無事也。”令人探之,回報果屯五丈原。司馬懿以手加額曰:“大魏皇帝之洪福也!”遂令諸將:“堅守勿出,彼久必自變。”
且說孔明自引一軍屯于五丈原,纍令人搦戰,魏兵只不出。孔明乃取巾幗並婦人縞素之服,盛于大盒之內,修書一封,遣人送至魏寨。諸將不敢隱蔽,引來使入見司馬懿。懿對衆啟盒視之,內有巾幗婦人之衣,並書一封。懿拆視其書,略曰:“仲達既爲大將,統領中原之衆,不思披堅執銳,以決雌雄,乃甘窟守土巢,謹避刀箭,與婦人又何異哉!今遣人送巾幗素衣至,如不出戰,可再拜而受之。倘恥心未泯,猶有男子胸襟,早與批回,依期赴敵。”司馬懿看畢,心中大怒,乃佯笑曰:“孔明視我爲婦人耶!”即受之,令重待來使。懿問曰:“孔明寢食及事之煩簡若何?”使者曰:“丞相夙興夜寐,罰二十以上皆親覽焉。所啖之食,日不過數升。”懿顧謂諸將曰:“孔明食少事煩,其能久乎?”
使者辭去,回到五丈原,見了孔明,具說:“司馬懿受了巾幗女衣,看了書札,並不嗔怒,只問丞相寢食及事之煩簡,絕不提起軍旅之事。某如此應對,彼言:食少事煩,豈能長久?”孔明嘆曰:“彼深知我也!”主簿楊顒諫曰:“某見丞相常自校簿書,竊以爲不必。夫爲治有體,上下不可相侵。譬之治家之道,必使僕執耕,婢典爨,私業無曠,所求皆足,其家主從容自在,高枕飲食而已。若皆身親其事,將形疲神困,終無一成。豈其智之不如婢僕哉?失爲家主之道也。是故古人稱:坐而論道,謂之三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昔丙吉憂牛喘,而不問橫道死人;陳平不知錢穀之數,曰:自有主者。今丞相親理細事,汗流終日豈不勞乎?司馬懿之言,真至言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我盡心也!”衆皆垂淚。自此孔明自覺神思不寧。諸將因此未敢進兵。
卻說魏將皆知孔明以巾幗女衣辱司馬懿,懿受之不戰。衆將不忿,入帳告曰:“我等皆大國名將,安忍受蜀人如此之辱!即請出戰,以決雌雄。”懿曰:“吾非不敢出戰而甘心受辱也。奈天子明詔,令堅守勿動。今若輕出,有違君命矣。”衆將俱忿怒不平。懿曰:“汝等既要出戰,待我奏準天子,同力赴敵,何如?”衆皆允諾。
懿乃寫表遣使,直至合淝軍前,奏聞魏主曹睿。睿拆表覽之。表略曰:“臣才薄任重,伏蒙明旨,令臣堅守不戰,以待蜀人之自敝;奈今諸葛亮遺臣以巾幗,待臣如婦人,恥辱至甚!臣謹先達聖聰:旦夕將效死一戰,以報朝廷之恩,以雪三軍之恥。臣不勝激切之至!”睿覽訖,乃謂多官曰:“司馬懿堅守不出,今何故又上表求戰?”衛尉辛毗曰:“司馬懿本無戰心,必因諸葛亮恥辱,衆將忿怒之故,特上此表,欲更乞明旨,以遏諸將之心耳。”睿然其言,即令辛毗持節至渭北寨傳諭,令勿出戰。司馬懿接詔入帳,辛毗宣諭曰:“如再有敢言出戰者,即以違旨論。”衆將只得奉詔。懿暗謂辛毗曰:“公真知我心也!”于是令軍中傳說:魏主命辛毗持節,傳諭司馬懿勿得出戰。
蜀將聞知此事,報與孔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馬懿安三軍之法也。”姜維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彼本無戰心;所以請戰者,以示武于衆耳。豈不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千里而請戰者乎?此乃司馬懿因將士忿怒,故借曹睿之意,以制衆人。今又播傳此言,欲懈我軍心也。”
正論間,忽報費禕到。孔明請入問之,禕曰:“魏主曹睿聞東吳三路進兵,乃自引大軍至合淝,令滿寵、田豫、劉劭分兵三路迎敵。滿寵設計盡燒東吳糧草戰具,吳兵多病。陸遜上表于吳王,約會前後夾攻,不意賫表人中途被魏兵所獲,因此機關泄漏,吳兵無功而退。”孔明聽知此信,長嘆一聲,不覺昏倒于地;衆將急救,半晌方蘇。孔明嘆曰:“吾心昏亂,舊病復發,恐不能生矣!”
是夜,孔明扶病出帳,仰觀天文,十分驚慌;入帳謂姜維曰:“吾命在旦夕矣!”維曰:“丞相何出此言?”孔明曰:“吾見三臺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隱,相輔列曜,其光昏暗:天象如此,吾命可知!”維曰:“天象雖則如此,丞相何不用祈禳之法挽回之?”孔明曰:“吾素諳祈禳之法,但未知天意若何。汝可引甲士四十九人,各執皂旗,穿皂衣,環繞帳外;我自于帳中祈禳北斗。若七日內主燈不滅,吾壽可增一紀;如燈滅,吾必死矣。閒雜人等,休教放入。凡一應需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運。”姜維領命,自去準備。
時值八月中秋,是夜銀河耿耿,玉露零零,旌旗不動,刁斗無聲。姜維在帳外引四十九人守護。孔明自于帳中設香花祭物,地上分布七盞大燈,外布四十九盞小燈,內安本命燈一盞。孔明拜祝曰:“亮生于亂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帝三顧之恩,托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馬之勞,誓討國賊。不意將星欲墜,陽壽將終。謹書尺素,上告穹蒼:伏望天慈,俯垂鑒聽,曲延臣算,使得上報君恩,下救民命,克復舊物,永延漢祀。非敢妄祈,實由情切。”拜祝畢,就帳中俯伏待旦。次日,扶病理事,吐血不止。日則計議軍機,夜則步罡踏斗。
卻說司馬懿在營中堅守,忽一夜仰觀天文,大喜,謂夏侯霸曰:“吾見將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你可引一千軍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亂,不出接戰,孔明必然患病矣。吾當乘勢擊之。”霸引兵而去。孔明在帳中祈禳已及六夜,見主燈明亮,心中甚喜。姜維入帳,正見孔明披髮仗劍,踏罡步斗,壓鎮將星。忽聽得寨外呐喊,方欲令人出問,魏延飛步入告曰:“魏兵至矣!”延腳步急,竟將主燈撲滅。孔明棄劍而嘆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魏延惶恐,伏地請罪;姜維忿怒,拔劍欲殺魏延。正是:萬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難與命爭衡。未知魏延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姜維見魏延踏滅了燈,心中忿怒,拔劍欲殺之。孔明止之曰:“此吾命當絕,非文長之過也。”維乃收劍。孔明吐血數口,臥倒床上,謂魏延曰:“此是司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來探視虛實。汝可急出迎敵。”魏延領命,出帳上馬,引兵殺出寨來。夏侯霸見了魏延,慌忙引軍退走。延追趕二十餘里方回。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
姜維入帳,直至孔明榻前問安。孔明曰:“吾本欲竭忠盡力,恢復中原,重興漢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將死。吾平生所學,已著書二十四篇,計十萬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內有八務、七戒、六恐、五懼之法。吾遍觀諸將,無人可授,獨汝可傳我書。切勿輕忽!”維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連弩’之法,不曾用得。其法矢長八寸,一弩可發十矢,皆畫成圖本。汝可依法造用。”維亦拜受。孔明又曰:“蜀中諸道,皆不必多憂;惟陰平之地,切須仔細。此地雖險峻,久必有失。”又喚馬岱入帳,附耳低言,授以密計;囑曰:“我死之後,汝可依計行之。”岱領計而出。少頃,楊儀入。孔明喚至榻前,授與一錦囊,密囑曰:“我死,魏延必反;待其反時,汝與臨陣,方開此囊。那時自有斬魏延之人也。”孔明一一調度已畢,便昏然而倒,至晚方蘇,便連夜表奏後主。後主聞奏大驚,急命尚書李福,星夜至軍中問安,兼詢後事。李福領命,趲程赴五丈原,入見孔明,傳後主之命,問安畢。孔明流涕曰:“吾不幸中道喪亡,虛廢國家大事,得罪于天下。我死後,公等宜竭忠輔主。國家舊制,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亦不可輕廢。吾兵法皆授與姜維,他自能繼吾之志,爲國家出力。吾命已在旦夕,當即有遺表上奏天子也。”李福領了言語,匆匆辭去。
孔明強支病體,令左右扶上小車,出寨遍觀各營;自覺秋風吹面,徹骨生寒,乃長嘆曰:“再不能臨陣討賊矣!悠悠蒼天,曷此其極!”嘆息良久。回到帳中,病轉沉重,乃喚楊儀分付曰:“王平、廖化、張嶷、張翼、吳懿等,皆忠義之士,久經戰陣,多負勤勞,堪可委用。我死之後,凡事俱依舊法而行。緩緩退兵,不可急驟。汝深通謀略,不必多囑。姜伯約智勇足備,可以斷後。”楊儀泣拜受命。孔明令取文房四寶,于臥榻上手書遺表,以達後主。表略曰:“伏聞生死有常,難逃定數;死之將至,願盡愚忠:臣亮賦性愚拙,遭時艱難,分符擁節,專掌鈞衡,興師北伐,未獲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終事陛下,飲恨無窮!伏願陛下:清心寡欲,約己愛民;達孝道于先皇,布仁恩于宇下;提拔幽隱,以進賢良;屏斥奸邪,以厚風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至于臣在外任,別無調度,隨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也。”孔明寫畢,又囑楊儀曰:“吾死之後,不可發喪。可作一大龕,將吾屍坐于龕中;以米七粒,放吾口內;腳下用明燈一盞;軍中安靜如常,切勿舉哀:則將星不墜。吾陰魂更自起鎮之。司馬懿見將星不墜,必然驚疑。吾軍可令後寨先行,然後一營一營緩緩而退。若司馬懿來追,汝可布成陣勢,回旗返鼓。等他來到,卻將我先時所雕木像,安于車上,推出軍前,令大小將士,分列左右。懿見之必驚走矣。”楊儀一一領諾。
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觀北斗,遙指一星曰:“此吾之將星也。”衆視之,見其色昏暗,搖搖欲墜。孔明以劍指之,口中唸咒。咒畢急回帳時,不省人事。衆將正慌亂間,忽尚書李福又至;見孔明昏絕,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誤國家之大事也!”須臾,孔明復醒,開目遍視,見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吾已知公復來之意。福謝曰:“福奉天子命,問丞相百年後,誰可任大事者。適因匆遽,失于諮請,故復來耳。”孔明曰:“吾死之後,可任大事者:蔣公琰其宜也。”福曰:“公琰之後,誰可繼之?”孔明曰:“費文偉可繼之。”福又問:“文偉之後,誰當繼者?”孔明不答。衆將近前視之,已薨矣。時建興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壽五十四歲。後杜工部有詩嘆曰:“長星昨夜墜前營,訃報先生此日傾。虎帳不聞施號令,麟臺惟顯著勳名。空餘門下三千客,辜負胸中十萬兵。好看綠陰清晝裏,于今無復雅歌聲!”白樂天亦有詩曰:“先生晦跡臥山林,三顧那逢聖主尋。魚到南陽方得水,龍飛天漢便爲霖。托孤既盡殷勤禮,報國還傾忠義心。前後出師遺表在,令人一覽淚霑襟。”初,蜀長水校尉廖立,自謂才名宜爲孔明之副,嘗以職位閒散,怏怏不平,怨謗無已。于是孔明廢之爲庶人,徒之汶山。及聞孔明亡,乃垂泣曰:“吾終爲左衽矣!”李嚴聞之,亦大哭病死,蓋嚴嘗望孔明復收己,得自補前過;度孔明死後,人不能用之故也。後元微之有贊孔明詩曰:“撥亂扶危主,殷勤受托孤。英才過管樂,妙策勝孫吳。凜凜《出師表》,堂堂八陣圖。如公全盛德,應嘆古今無!”
是夜,天愁地慘,月色無光,孔明奄然歸天。姜維、楊儀遵孔明遺命,不敢舉哀,依法成殮,安置龕中,令心腹將卒三百人守護;隨傳密令,使魏延斷後,各處營寨一一退去。
卻說司馬懿夜觀天文,見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東北方流于西南方,墜于蜀營內,三投再起,隱隱有聲。懿驚喜曰:“孔明死矣!”即傳令起大兵追之。方出寨門,忽又疑慮曰:“孔明善會六丁六甲之法,今見我久不出戰,故以此術詐死,誘我出耳。今若追之,必中其計。”遂復勒馬回寨不出,只令夏侯霸暗引數十騎,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
卻說魏延在本寨中,夜作一夢,夢見頭上忽生二角,醒來甚是疑異。次日,行軍司馬趙直至,延請入問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夢頭生二角,不知主何吉凶?煩足下爲我決之。”趙直想了半晌,答曰:“此大吉之兆:麒麟頭上有角,蒼龍頭上有角,乃變化飛騰之象也。”延大喜曰:“如應公言,當有重謝!”直辭去,行不數里,正遇尚書費禕。禕問何來。直曰:“適至魏文長營中,文長夢頭生角,令我決其吉凶。此本非吉兆,但恐直言見怪,因以麒麟蒼龍解之。”禕曰:“足下何以知非吉兆?”直曰:“角之字形,乃刀下用也。今頭上用刀,其兇甚矣!”禕曰:“君且勿泄漏。”直別去。費禕至魏延寨中,屏退左右,告曰:“昨夜三更,丞相已辭世矣。臨終再三囑付,令將軍斷後以當司馬懿,緩緩而退,不可發喪。今兵符在此,便可起兵。”延曰:“何人代理丞相之大事?”禕曰:“丞相一應大事,盡托與楊儀;用兵密法,皆授與姜伯約。此兵符乃楊儀之令也。”延曰:“丞相雖亡,吾今現在。楊儀不過一長史,安能當此大任?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我自率大兵攻司馬懿,務要成功。豈可因丞相一人而廢國家大事耶?”禕曰:“丞相遺令,教且暫退,不可有違。”延怒曰:“丞相當時若依我計,取長安久矣!吾今官任前將軍、征西大將軍、南鄭侯,安肯與長史斷後!“禕曰:“將軍之言雖是,然不可輕動,令敵人恥笑。待吾往見楊儀,以利害說之,令彼將兵權讓與將軍,何如?”延依其言。
禕辭延出營,急到大寨見楊儀,具述魏延之語。儀曰:“丞相臨終,曾密囑我曰:魏延必有異志。今我以兵符往,實欲探其心耳。今果應丞相之言。吾自令伯約斷後可也。”于是楊儀領兵扶柩先行,令姜維斷後;依孔明遺令,徐徐而退。魏延在寨中,不見費禕來回覆,心中疑惑,乃令馬岱引十數騎往探消息。回報曰:“後軍乃姜維總督,前軍大半退入谷中去了。”延大怒曰:“豎儒安敢欺我!我必殺之!”因顧謂岱曰:“公肯相助否?”岱曰:“某亦素恨楊儀,今願助將軍攻之。”延大喜,即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
卻說夏侯霸引軍至五丈原看時,不見一人,急回報司馬懿曰:“蜀兵已盡退矣。”懿跌足曰:“孔明真死矣!可速追之!”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輕追。當令偏將先往。”懿曰:“此番須吾自行。”遂引兵同二子一齊殺奔五丈原來;呐喊搖旗,殺入蜀寨時,果無一人。懿顧二子曰:“汝急催兵趕來,吾先引軍前進。”于是司馬師、司馬昭在後催軍;懿自引軍當先,追到山腳下,望見蜀兵不遠,乃奮力追趕。忽然山後一聲砲響,喊聲大震,只見蜀兵俱回旗返鼓,樹影中飄出中軍大旗,上書一行大字曰:“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懿大驚失色。定睛看時,只見中軍數十員上將,擁出一輛四輪車來;車上端坐孔明:綸巾羽扇,鶴氅皂縧。懿大驚曰:“孔明尚在!吾輕入重地,墮其計矣!”急勒回馬便走。背後姜維大叫:“賊將休走!你中了我丞相之計也!”魏兵魂飛魄散,棄甲丢盔,抛戈撇戟,各逃性命,自相踐踏,死者無數。司馬懿奔走了五十餘里,背後兩員魏將趕上,扯住馬嚼環叫曰:“都督勿驚。”懿用手摸頭曰:“我有頭否?”二將曰:“都督休怕,蜀兵去遠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睜目視之,乃夏侯霸、夏侯惠也;乃徐徐按轡,與二將尋小路奔歸本寨,使衆將引兵四散哨探。
過了兩日,鄉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之時,哀聲震地,軍中揚起白旗:孔明果然死了,止留姜維引一千兵斷後。前日車上之孔明,乃木人也。”懿嘆曰:“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因此蜀中人諺曰:“死諸葛能走生仲達。”後人有詩嘆曰:“長星半夜落天樞,奔走還疑亮未殂。關外至今人冷笑,頭顱猶問有和無!”
司馬懿知孔明死信已確,乃復引兵追趕。行到赤岸坡,見蜀兵已去遠,乃引還,顧謂衆將曰:“孔明已死,我等皆高枕無憂矣!”遂班師回。一路上見孔明安營下寨之處,前後左右,整整有法,懿嘆曰:“此天下奇才也!”于是引兵回長安,分調衆將,各守隘口,懿自回洛陽面君去了。
卻說楊儀、姜維排成陣勢,緩緩退入棧閣道口,然後更衣發喪,揚幡舉哀。蜀軍皆撞跌而哭,至有哭死者。蜀兵前隊正回到棧閣道口,忽見前面火光沖天,喊聲震地,一彪軍攔路。衆將大驚,急報楊儀。正是:已見魏營諸將去,不知蜀地甚兵來。未知來者是何處軍馬,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楊儀聞報前路有兵攔截,忙令人哨探。回報說魏延燒絕棧道,引兵攔路。儀大驚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後必反,誰想今日果然如此!今斷吾歸路,當復如何?”費禕曰:“此人必先捏奏天子,誣吾等造反,故燒絕棧道,阻遏歸路。吾等亦當表奏天子,陳魏延反情,然後圖之。”姜維曰:“此間有一小徑,名槎山,雖崎嶇險峻,可以抄出棧道之後。”一面寫表奏聞天子,一面將人馬望槎山小道進發。
且說後主在成都,寢食不安,動止不寧;夜作一夢,夢見成都錦屏山崩倒;遂驚覺,坐而待旦,聚集文武,入朝圓夢。譙周曰:“臣昨夜仰觀天文,見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東北落于西南,主丞相有大兇之事。今陛下夢山崩,正應此兆。”後主愈加驚怖。忽報李福到,後主急召入問之。福頓首泣奏丞相已亡;將丞相臨終言語,細述一遍。後主聞言大哭曰:“天喪我也!”哭倒于龍床之上。侍臣扶入后宮。吳太后聞之,亦放聲大哭不已。多官無不哀慟,百姓人人涕泣。後主連日傷感,不能設朝。忽報魏延表奏楊儀造反,羣臣大駭,入宮啟奏後主,時吳太后亦在宮中。後主聞奏大驚,命近臣讀魏延表。其略曰:“征西大將軍、南鄭侯臣魏延,誠惶誠恐,頓首上言:楊儀自總兵權,率衆造反,劫丞相靈柩,欲引敵人入境。臣先燒絕棧道,以兵守禦。謹此奏聞。”讀畢,後主曰:“魏延乃勇將,足可拒楊儀等衆,何故燒絕棧道?”吳太后曰:“嘗聞先帝有言:孔明識魏延腦後有反骨,每欲斬之;因憐其勇,故姑留用。今彼奏楊儀等造反,未可輕信。楊儀乃文人,丞相委以長史之任,必其人可用。今日若聽此一面之詞,楊儀等必投魏矣。此事當深慮遠議,不可造次。”衆官正商議間,忽報:長史楊儀有緊急表到。近臣拆表讀曰:“長史、綏軍將軍臣楊儀,誠惶誠恐,頓首謹表:丞相臨終,將大事委于臣,照依舊制,不敢變更,使魏延斷後,姜維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遺語,自提本部人馬,先入漢中,放火燒斷棧道,劫丞相靈車,謀爲不軌。變起倉卒,謹飛章奏聞。”太后聽畢,問:“卿等所見若何?”蔣琬奏曰:“以臣愚見:楊儀爲人雖稟性過急,不能容物,至于籌度糧草,參贊軍機,與丞相辦事多時,今丞相臨終,委以大事,決非背反之人。魏延平日恃功務高,人皆下之;儀獨不假借,延心懷恨;今見儀總兵,心中不服,故燒棧道,斷其歸路,又誣奏而圖陷害。臣願將全家良賤,保楊儀不反。實不敢保魏延。”董允亦奏曰:“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嚮所以不即反者,懼丞相耳。今丞相新亡,乘機爲亂,勢所必然。若楊儀,才干敏達,爲丞相所任用,必不背反。”後主曰:“若魏延果反,當用何策御之?”蔣琬曰:“丞相素疑此人,必有遺計授與楊儀。若儀無恃,安能退入谷口乎?延必中計矣。陛下寬心。”不多時,魏延又表至,告稱楊儀背反。正覽表之間,楊儀又表到,奏稱魏延背反。二人接連具表,各陳是非。忽報費禕到。後主召入,禕細奏魏延反情。後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節釋勸,用好言撫慰。”允奉詔而去。
卻說魏延燒斷棧道,屯兵南谷,把住隘口,自以爲得計;不想楊儀、姜維星夜引兵抄到南谷之後。儀恐漢中有失,令先鋒何平引三千兵先行。儀同姜維等引兵扶柩望漢中而來。
且說何平引兵徑到南谷之後,擂鼓呐喊。哨馬飛報魏延,說楊儀令先鋒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抄來搦戰。延大怒,急披掛上馬,提刀引兵來迎。兩陣對圓,何平出馬大駡曰:“反賊魏延安在?”延亦駡曰:“汝助楊儀造反,何敢駡我!”平叱曰:“丞相新亡,骨肉未寒,汝焉敢造反!”乃揚鞭指川兵曰:“汝等軍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兄弟親朋;丞相在日,不曾薄待汝等,今不可助反賊,宜各回家鄉,聽候賞賜。”衆軍聞言,大喊一聲,散去大半。延大怒,揮刀縱馬,直取何平。平挺槍來迎。戰不數合,平詐敗而走,延隨後趕來。衆軍弓弩齊發,延撥馬而回。見衆軍紛紛潰散,延轉怒,拍馬趕上,殺了數人,卻只止遏不住;衹有馬岱所領三百人不動,延謂岱曰:“公真心助我,事成之後,決不相負。”遂與馬岱追殺何平。平引兵飛奔而去。魏延收聚殘軍,與馬岱商議曰:“我等投魏,若何?”岱曰:“將軍之言,不智甚也。大丈夫何不自圖霸業,乃輕屈膝于人耶?吾觀將軍智勇足備,兩川之士,誰敢抵敵?吾誓同將軍先取漢中,隨後進攻西川。”
延大喜,遂同馬岱引兵直取南鄭。姜維在南鄭城上,見魏延、馬岱耀武揚威,風擁而來。維急令拽起吊橋。延、岱二人大叫:“早降!”姜維令人請楊儀商議曰:“魏延勇猛,更兼馬岱相助,雖然軍少,何計退之?”儀曰:“丞相臨終,遺一錦囊,囑曰:若魏延造反,臨陣對敵之時,方可開拆,便有斬魏延之計。今當取出一看。”遂出錦囊拆封看時,題曰:“待與魏延對敵,馬上方許拆開。”維大喜曰:“既丞相有戒約,長史可收執。吾先引兵出城,列爲陣勢,公可便來。”姜維披掛上馬,綽槍在手,引三千軍,開了城門,一齊衝出,鼓聲大震,排成陣勢。維挺槍立馬于門旗之下,高聲大駡曰:“反賊魏延!丞相不曾虧你,今日如何背反?”延橫刀勒馬而言曰:“伯約,不干你事。只教楊儀來!”儀在門旗影裏,拆開錦囊視之,如此如此。儀大喜,輕騎而出,立馬陣前,手指魏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後必反,教我提備,今果應其言。汝敢在馬上連叫三聲誰敢殺我,便是真大丈夫,吾就獻漢中城池與汝。”延大笑曰:“楊儀匹夫聽著!若孔明在日,吾尚懼他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誰敢敵我?休道連叫三聲,便叫三萬聲,亦有何難!”遂提刀按轡,于馬上大叫曰:“誰敢殺我?”一聲未畢,腦後一人厲聲而應曰:“吾敢殺汝!”手起刀落,斬魏延于馬下。衆皆駭然。斬魏延者,乃馬岱也。原來孔明臨終之時,授馬岱以密計,只待魏延喊叫時,便出其不意斬之;當日,楊儀讀罷錦囊計策,已知伏下馬岱在彼,故依計而行,果然殺了魏延。後人有詩曰:“諸葛先機識魏延,已知日後反西川。錦囊遺計人難料,卻見成功在馬前。”
卻說董允未及到南鄭,馬岱已斬了魏延,與姜維合兵一處。楊儀具表星夜奏聞後主。後主降旨曰:“既已名正其罪,仍念前功,賜棺椁葬之。”楊儀等扶孔明靈柩到成都,後主引文武官僚,盡皆掛孝,出城二十里迎接。後主放聲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無不痛哭,哀聲震地。後主命扶柩入城,停于丞相府中。其子諸葛瞻守孝居喪。
後主還朝,楊儀自縛請罪。後主令近臣去其縛曰:“若非卿能依丞相遺教,靈柩何日得歸,魏延如何得滅。大事保全,皆卿之力也。”遂加楊儀爲中軍師。馬岱有討逆之功,即以魏延之爵爵之。儀呈上孔明遺表。後主覽畢,大哭,降旨卜地安葬。費禕奏曰:“丞相臨終,命葬于定軍山,不用墻垣塼石,亦不用一切祭物。”後主從之。擇本年十月吉日,後主自送靈柩至定軍山安葬。後主降詔致祭,諡號忠武侯;令建廟于沔陽,四時享祭。後杜工部有詩曰:“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鵬空好音。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又杜工部詩曰:“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
卻說後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邊庭報來,東吳令全琮引兵數萬,屯于巴丘界口,未知何意。”後主驚曰:“丞相新亡,東吳負盟侵界,如之奈何?”蔣琬奏曰:“臣敢保王平、張嶷引兵數萬屯于永安,以防不測。陛下再命一人去東吳報喪,以探其動靜。”後主曰:“須得一舌辯之士爲使。”一人應聲而出曰:“微臣願往。”衆視之,乃南陽安衆人,姓宗,名預,字德艷,官任參軍、右中郎將。後主大喜,即命宗預往東吳報喪,兼探虛實。
宗預領命,徑到金陵,入見吳主孫權。禮畢,只見左右人皆著素衣。權作色而言曰:“吳、蜀已爲一家,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預曰:“臣以爲東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勢宜然,俱不足以相問也。”權笑曰:“卿不亞于鄧芝。”乃謂宗預曰:“朕聞諸葛丞相歸天,每日流涕,令官僚盡皆掛孝。朕恐魏人乘喪取蜀,故增巴丘守兵萬人,以爲救援,別無他意也。”預頓首拜謝。權曰:“朕既許以同盟,安有背義之理?”預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來報喪。”權遂取金鈚箭一枝折之,設誓曰:“朕若負前盟,子孫絕滅!”又命使賫香帛奠儀,入川致祭。
宗預拜辭吳主,同吳使還成都,入見後主,奏曰:“吳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令羣臣皆掛孝。其益兵巴丘者,恐魏人乘虛而入,別無異心。今折箭爲誓,並不背盟。”後主大喜,重賞宗預,厚待吳使去訖。遂依孔明遺言,加蔣琬爲丞相、大將軍,錄尚書事;加費禕爲尚書令,同理丞相事;加吳懿爲車騎將軍,假節督漢中;姜維爲輔漢將軍、平襄侯,總督諸處人馬,同吳懿出屯漢中,以防魏兵。其餘將校,各依舊職。
楊儀自以爲年宦先于蔣琬,而位出琬下;且自恃功高,未有重賞,口出怨言,謂費禕曰:“昔日丞相初亡,吾若將全師投魏,寧當寂寞如此耶!”費禕乃將此言具表密奏後主。後主大怒,命將楊儀下獄勘問,欲斬之。蔣琬奏曰:“儀雖有罪,但日前隨丞相多立功勞,未可斬也,當廢爲庶人。”後主從之,遂貶楊儀赴漢嘉郡爲民。儀羞慚自刎而死。
蜀漢建興十三年,魏主曹睿青龍三年,吳主孫權嘉禾四年,三國各不興兵,單說魏主封司馬懿爲太尉,總督軍馬,安鎮諸邊。懿拜謝回洛陽去訖。魏主在許昌大興土木,建蓋宮殿;又于洛陽造朝陽殿、太極殿,築總章觀,俱高十丈;又立崇華殿、青霄閣、鳳凰樓、九龍池,命博士馬鈞監造,極其華麗:雕梁畫棟,碧瓦金塼,光輝耀日。選天下巧匠三萬餘人,民夫三十餘萬,不分晝夜而造。民力疲困,怨聲不絕。
睿又降旨起土木于芳林園,使公卿皆負土樹木于其中。司徒董尋上表切諫曰。“伏自建安以來,野戰死亡,或門殫戶盡;雖有存者,遺孤老弱。若今宮室狹小,欲廣大之,猶宜隨時,不妨農務。況作無益之物乎?陛下既尊羣臣,顯以冠冕,被以文繡,載以華輿,所以異于小人也。今又使負木擔土,霑體塗足,毀國之光,以崇無益:甚無謂也。孔子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無忠無禮,國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無益,死亦何損。秉筆流涕,心與世辭。臣有八子,臣死之後,纍陛下矣。不勝戰慄待命之至!”睿覽表怒曰:“董尋不怕死耶!”左右奏請斬之。睿曰:“此人素有忠義,今且廢爲庶人。再有妄言者必斬!”時有太子舍人張茂,字彦材,亦上表切諫,睿命斬之。即日召馬鈞問曰:“朕建高臺峻閣,欲與神仙往來,以求長生不老之方。”鈞奏曰:“漢朝二十四帝,惟武帝享國最久,壽算極高,蓋因服天上日精月華之氣也:嘗于長安宮中,建柏梁臺;臺上立一銅人,手捧一盤,名曰承露盤,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天漿,又曰甘露。取此水用美玉爲屑,調和服之,可以反老還童。”睿大喜曰:“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長安,拆取銅人,移置芳林園中”
鈞領命,引一萬人至長安,令周圍搭起木架,上柏梁臺去。不移時間,五千人連繩引索,旋環而上。那柏梁臺高二十丈,銅柱圓十圍。馬鈞教先拆銅人。多人並力拆下銅人來,只見銅人眼中潸然淚下。衆皆大驚。忽然臺邊一陣狂風起處,飛砂走石,急若驟雨;一聲響亮,就如天崩地裂:臺傾柱倒,壓死千餘人。鈞取銅人及金盤回洛陽,入見魏主,獻上銅人、承露盤。魏主問曰:“銅柱安在?”鈞奏曰:“柱重百萬斤,不能運至。”睿令將銅柱打碎,運來洛陽,鑄成兩個銅人,號爲翁仲,列于司馬門外;又鑄銅龍鳳兩個:龍高四丈,鳳高三丈餘,立在殿前。又于上林苑中,種奇花異木,蓄養珍禽怪獸。
少傅楊阜上表諫曰:“臣聞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居;禹卑宮室,而天下樂業;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聖帝明王,未有極宮室之高麗,以凋敝百姓之財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紂爲傾宮、鹿臺,以喪其社稷;楚靈以築章華而身受其禍;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滅。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爲法則,以桀、紂、楚、秦爲深誡。而乃自暇自逸,惟宮臺是飾,必有危亡之禍矣。君作元首,臣爲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臣雖駑怯,敢忘諍臣之義?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謹叩棺沐浴,伏俟重誅。”表上,睿不省,只催督馬鈞建造高臺,安置銅人、承露盤。又降旨廣選天下美女,入芳林園中。衆官紛紛上表諫諍,睿俱不聽。
卻說曹睿之后毛氏,乃河內人也;先年睿爲平原王時,最相恩愛;及即帝位,立爲后;後睿因寵郭夫人,毛后失寵。郭夫人美而慧,睿甚嬖之,每日取樂,月餘不出宮闥。是歲春三月,芳林園中百花爭放,睿同郭夫人到園中賞玩飲酒。郭夫人曰:“何不請皇后同樂?”壑曰;“若彼在,騰涓滴不能下咽也。”遂傳諭宮娥,不許令毛后知道。毛后見睿月餘不入正宮,是日引十餘宮人,來翠花樓上消遣,只聽的樂聲嘹亮,乃問曰:“何處奏樂?”一宮官啟曰:“乃聖上與郭夫人于御花園中賞花飲酒。”毛后聞之,心中煩惱,回宮安歇。次日,毛皇后乘小車出宮遊玩,正迎見睿于曲廊之間,乃笑曰:“陛下昨遊北園,其樂不淺也!”睿大怒,即命擒昨日侍奉諸人到,叱曰:“昨遊北園,朕禁左右不許使毛后知道,何得又宣露!”喝令宮官將諸侍奉人盡斬之。毛后大驚,回車至宮,睿即降詔賜毛皇后死,立郭夫人爲皇后。朝臣莫敢諫者。
忽一日,幽州刺史毋丘儉上表,報稱遼東公孫淵造反,自號爲燕王,改元紹漢元年,建宮殿,立官職,興兵入寇,搖動北方。睿大驚,即聚文武官僚,商議起兵退淵之策。正是:纔將土木勞中國,又見干戈起外方。未知何以御之,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公孫淵乃遼東公孫度之孫,公孫康之子也。建安十二年,曹操追袁尚,未到遼東,康斬尚首級獻操,操封康爲襄平侯;後康死,有二子:長曰晃,次曰淵,皆幼;康弟公孫恭繼職。曹丕時封恭爲車騎將軍、襄平侯。太和二年,淵長大,文武兼備,性剛好鬭,奪其叔公孫恭之位,曹睿封淵爲揚烈將軍、遼東太守。後孫權遣張彌、許晏賫金珠珍玉赴遼東,封淵爲燕王。淵懼中原,乃斬張、許二人,送首與曹睿。睿封淵爲大司馬、樂浪公。淵心不足,與衆商議,自號爲燕王,改元紹漢元年。副將賈範諫曰:“中原待主公以上公之爵,不爲卑賤;今若背反,實爲不順。更兼司馬懿善能用兵,西蜀諸葛武侯且不能取勝,何況主公乎?”淵大怒,叱左右縛賈範,將斬之。參軍倫直諫曰:“賈範之言是也。聖人云:國家將亡,必有妖孽。今國中屢見怪異之事:近有犬戴巾幘,身披紅衣,上屋作人行;又城南鄉民造飯,飯甑之中,忽有一小兒蒸死于內;襄平北市中,地忽陷一穴,湧出一塊肉,周圍數尺,頭面眼耳口鼻都具,獨無手足,刀箭不能傷,不知何物。卜者占之曰:有形不成,有口無聲;國家亡滅,故現其形。有此三者,皆不祥之兆也。主公宜避兇就吉,不可輕舉妄動。”淵勃然大怒,叱武士綁倫直並賈範同斬于市。令大將軍卑衍爲元帥,楊祚爲先鋒,起遼兵十五萬,殺奔中原來。
邊官報知魏主曹睿。睿大驚,乃召司馬懿入朝計議。懿奏曰:“臣部下馬步官軍四萬,足可破賊。”睿曰:“卿兵少路遠,恐難收復。”懿曰:“兵不在多,在能設奇用智耳。臣托陛下洪福,必擒公孫淵以獻陛下。”睿曰:“卿料公孫淵作何舉動?”懿曰:“淵若棄城預走,是上計也;守遼東拒大軍,是中計也;坐守襄平,是爲下計,必被臣所擒矣。”睿曰:“此去往復幾時?”懿曰:“四千里之地,往百日,攻百日,還百日,休息六十日,大約一年足矣。”睿曰:“倘吳、蜀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定下守禦之策,陛下勿憂。”睿大喜,即命司馬懿興師征討公孫淵。
懿辭朝出城,令胡遵爲先鋒,引前部兵先到遼東下寨。哨馬飛報公孫淵。淵令卑衍,楊祚分八萬兵屯于遼隧,圍塹二十餘里,環繞鹿角,甚是嚴密。胡遵令人報知司馬懿。懿笑曰:“賊不與我戰,欲老我兵耳。我料賊衆大半在此,其巢穴空虛,不若棄卻此處,徑奔襄平;賊必往救,卻于中途擊之,必獲全功。”于是勒兵從小路嚮襄平進發。
卻說卑衍與楊祚商議曰:“若魏兵來攻,休與交戰。彼千里而來,糧草不繼,難以持久,糧盡必退;待他退時,然後出奇兵擊之,司馬懿可擒也。昔司馬懿與蜀兵相拒,堅守渭南,孔明竟卒于軍中:今日正與此理相同。”二人正商議間,忽報:“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驚曰:“彼知吾襄平軍少,去襲老營也。若襄平有失,我等守此處無益矣。”遂拔寨隨後而起。早有探馬飛報司馬懿。懿笑曰:“中吾計矣!”乃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一軍伏于遼水之濱:“如遼兵到,兩下齊出。”二人受計而往。早望見卑衍、楊祚引兵前來。一聲砲響,兩邊鼓噪搖旗: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威,一齊殺出。卑、楊二人,無心戀戰,奪路而走;奔至首山,正逢公孫淵兵到,合兵一處,回馬再與魏兵交戰。卑衍出馬駡曰:“賊將休使詭計!汝敢出戰否?”夏侯霸縱馬揮刀來迎。戰不數合,被夏侯霸一刀斬卑衍于馬下,遼兵大亂。霸驅兵掩殺,公孫淵引敗兵奔入襄平城去,閉門堅守不出。魏兵四面圍合。
時值秋雨連綿,一月不止,平地水深三尺,運糧船自遼河口直至襄平城下。魏兵皆在水中,行坐不安。左都督裴景入帳告曰:“雨水不住,營中泥濘,軍不可停,請移于前面山上。”懿怒曰:“捉公孫淵只在旦夕,安可移營?如有再言移營者斬!”裴景喏喏而退。少頃,右都督仇連又來告曰:“軍土苦水,乞太尉移營高處。”懿大怒曰:“吾軍令已發,汝何敢故違!”即命推出斬之,懸首于轅門外。于是軍心震懾。
懿令南寨人馬暫退二十里,縱城內軍民出城樵採柴薪,牧放牛馬。司馬陳羣問曰:“前太尉攻上庸之時,兵分八路,八日趕至城下,遂生擒孟達而成大功;今帶甲四萬,數千里而來,不令攻打城池,卻使久居泥濘之中,又縱賊衆樵牧。某實不知太尉是何主意?”懿笑曰:“公不知兵法耶?昔孟達糧多兵少,我糧少兵多,故不可不速戰;出其不意,突然攻之,方可取勝。今遼兵多,我兵少,賊饑我飽,何必力攻?正當任彼自走,然後乘機擊之。我今放開一條路,不絕彼之樵牧,是容彼自走也。”陳羣拜服。
于是司馬懿遣人赴洛陽催糧。魏主曹睿設朝,羣臣皆奏曰:“近日秋雨連綿,一月不止,人馬疲勞,可召回司馬懿,權且罷兵。”睿曰:“司馬太尉善能用兵,臨危制變,多有良謀,捉公孫淵計日而待。卿等何必憂也?”遂不聽羣臣之諫,使人運糧解至司馬懿軍前。
懿在寨中,又過數日,雨止天晴。是夜,懿出帳外,仰觀天文,忽見一星,其大如斗,流光數丈,自首山東北,墜于襄平東南。各營將士,無不驚駭。懿見之大喜,乃謂衆將曰:“五日之後,星落處必斬公孫淵矣。來日可並力攻城。”衆將得令,次日侵晨,引兵四面圍合,築土山,掘地道,立砲架,裝雲梯,日夜攻打不息,箭如急雨,射入城去。
公孫淵在城中糧盡,皆宰牛馬爲食。人人怨恨,各無守心,欲斬淵首,獻城歸降。淵聞之,甚是驚憂,慌令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往魏寨請降。二人自城上繫下,來告司馬懿曰:“請太尉退二十里,我君臣自來投降。”懿大怒曰:“公孫淵何不自來?殊爲無理!”叱武士推出斬之,將首級付與從人。從人回報,公孫淵大驚,又遣侍中衛演來到魏營。司馬懿升帳,聚衆將立于兩邊。演膝行而進,跪于帳下,告曰:“願太尉息雷霆之怒。克日先送世子公孫修爲質當,然後君臣自縛來降。”懿曰:“軍事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不能走當降,不能降當死耳!何必送子爲質當?”叱衛演回報公孫淵,演抱頭鼠竄而去。
歸告公孫淵,淵大驚,乃與子公孫修密議停當,選下一千人馬,當夜二更時分,開了南門,往東南而走。淵見無人,心中暗喜。行不到十里,忽聽得山上一聲砲響,鼓角齊鳴:一枝兵攔住,中央乃司馬懿也;左有司馬師,右有司馬昭,二人大叫曰:“反賊休走!”淵大驚,急撥馬尋路欲走。早有胡遵兵到;左有夏侯霸、夏侯威,右有張虎、樂綝:四面圍得鐵桶相似。公孫淵父子,只得下馬納降。懿在馬上顧諸將曰:“吾前夜丙寅日,見大星落于此處,今夜壬申日應矣。”衆將稱賀曰:“太尉真神機也!”懿傳令斬之。公孫淵父子對面受戳。
司馬懿遂勒兵來取襄平。未及到城下時,胡遵早引兵入城。城中人民焚香拜迎,魏兵盡皆入城。懿坐于衙上,將公孫淵宗族,並同謀官僚人等,俱殺之,計首級七十餘顆。出榜安民。人告懿曰:賈範、倫直苦諫淵不可反叛,俱被淵所殺。懿遂封其墓面榮其子孫。就將庫內財物,賞勞三軍,班師回洛陽。
卻說魏主在宮中,夜至三更,忽然一陣陰風,吹滅燈光,只見毛皇后引數十個宮人哭至座前索命。睿因此得病。病漸沉重,命侍中光祿大夫劉放、孫資,掌樞密院一切事務;又召文帝子燕王曹宇爲大將軍,佐太子曹芳攝政。宇爲人恭儉溫和,未肯當此大任,堅辭不受。睿召劉放、孫資問曰:“宗族之內,何人可任?”二人久得曹真之惠,乃保奏曰:“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睿從之。二人又奏曰:“欲用曹爽,當遣燕王歸國。”睿然其言。二人遂請睿降詔,賫出諭燕王曰:“有天子手詔,命燕王歸國,限即日就行;若無詔不許入朝。”燕王涕泣而去。遂封曹爽爲大將軍,總攝朝政。
睿病漸危,急令使持節詔司馬懿還朝。懿受命,徑到許昌,入見魏主。睿曰:“朕惟恐不得見卿;今日得見,死無恨矣。”懿頓首奏曰:“臣在途中,聞陛下聖體不安,恨不肋生兩翼,飛至闕下。今日得睹龍顏,臣之幸也。”睿宣太子曹芳,大將軍曹爽,侍中劉放、孫資等,皆至御榻之前。睿執司馬懿之手曰:“昔劉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子劉禪托孤于諸葛孔明,孔明因此竭盡忠誠,至死方休:偏邦尚然如此,何況大國乎?朕幼子曹芳,年纔八歲,不堪掌理社稷。幸太尉及宗兄元勳舊臣,竭力相輔,無負朕心!”又喚芳曰:“仲達與朕一體,爾宜敬禮之。”遂命懿擕芳近前。芳抱懿頸不放。睿曰:“太尉勿忘幼子今日相戀之情!”言訖,潸然淚下。懿頓首流涕。魏主昏沉,口不能言,只以手指太子,須臾而卒;在位十三年,壽三十六歲,時魏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
當下司馬懿、曹爽,扶太子曹芳即皇帝位。芳字蘭卿,乃睿乞養之子,秘在宮中,人莫知其所由來。于是曹芳諡睿爲明帝,葬于高平陵;尊郭皇后爲皇太后;改元正始元年。司馬懿與曹爽輔政。爽事懿甚謹,一應大事,必先啟知。爽字昭伯,自幼出入宮中,明帝見爽謹慎,甚是愛敬。爽門下有客五百人,內有五人以浮華相尚:一是何晏,字平叔;一是鄧飏,字玄茂,乃鄧禹之後;一是李勝,字公昭;一是丁謐,字彦靖;一是畢軌,字昭先。又有大司農桓範字元則,頗有智謀,人多稱爲智囊。此數人皆爽所信任。
何晏告爽曰:“主公大權,不可委托他人,恐生後患。爽曰:“司馬公與我同受先帝托孤之命,安忍背之?”晏曰:“昔日先公與仲達破蜀兵之時,纍受此人之氣,因而致死。主公如何不察也?”爽猛然省悟,遂與多官計議停當,入奏魏主曹芳曰:“司馬懿功高德重,可加爲太傅。”芳從之,自是兵權皆歸于爽。爽命弟曹羲爲中領軍,曹訓爲武衛將軍,曹彦爲散騎常侍,各引三千御林軍,任其出入禁宮。又用何晏、鄧飏、丁謐爲尚書,畢軌爲司隷校尉,李勝爲河南尹:此五人日夜與爽議事。于是曹爽門下賓客日盛。司馬懿推病不出,二子亦皆退職閒居。爽每日與何晏等飲酒作樂:凡用衣服器皿,與朝廷無異;各處進貢玩好珍奇之物,先取上等者入己,然後進宮,佳人美女,充滿府院。黃門張當,諂事曹爽,私選先帝侍妾七八人,送入府中;爽又選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爲家樂。又建重樓畫閣,造金銀器皿,用巧匠數百人,晝夜工作。
卻說何晏聞平原管輅明數術,請與論《易》。時鄧飏在座,問輅曰:“君自謂善《易》而語不及《易》中詞義,何也?”輅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笑而贊之曰:“可謂要言不煩。”因謂輅曰:“試爲我卜一卦:可至三公否?”又問:“連夢青蠅數十,來集鼻上,此是何兆?”輅曰:“元、愷輔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謙恭,享有多福。今君侯位尊勢重,而懷德者鮮,畏威者衆,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且鼻者,山也;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今青蠅臭惡而集焉。位峻者顛,可不懼乎?願君侯裒多益寡,非禮勿履:然後三公可至,青蠅可驅也。”鄧飏怒曰:“此老生之常談耳!”輅曰:“老生者見不生,常談者見不談。”遂拂袖而去。二人大笑曰:“真狂士也!”輅到家,與舅言之。舅大驚曰:“何、鄧二人,威權甚重,汝奈何犯之?”輅曰:“吾與死人語,何所畏耶!”舅問其故。輅曰:“鄧飏行步,筋不束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此爲鬼躁之相。何晏視候,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此爲鬼幽之相。二人早晚必有殺身之禍,何足畏也!”其舅大駡輅爲狂子而去。
卻說曹爽嘗與何晏、鄧飏等畋獵。其弟曹羲諫曰:“兄威權太甚,而好出外遊獵,倘爲人所算,悔之無及。”爽叱曰:“兵權在吾手中,何懼之有!”司農桓範亦諫,不聽。時魏主曹芳,改正始十年爲嘉平元年。曹爽一嚮專權,不知仲達虛實,適魏主除李勝爲荊州刺史,即令李勝往辭仲達,就探消息。勝徑到太傅府中,早有門吏報入。司馬懿謂二子曰:“此乃曹爽使來探吾病之虛實也。”乃去冠散髮,上床擁被而坐,又令二婢扶策,方請李勝入府。勝至床前拜曰:“一嚮不見太傅,誰想如此病重。今天子命某爲荊州刺吏,特來拜辭。”懿佯答曰:“並州近朔方,好爲之備。”勝曰:“除荊州刺史,非並州也。”懿笑曰:“你方從並州來?”勝曰:“漢上荊州耳。懿大笑曰:“你從荊州來也!”勝曰:“太傅如何病得這等了?”左右曰:“太傅耳聾。”勝曰:“乞紙筆一用。”左右取紙筆與勝。勝寫畢,呈上,懿看之,笑曰:“吾病的耳聾了。此去保重。”言訖,以手指口。侍婢進湯,懿將口就之,湯流滿襟,乃作哽噎之聲曰:“吾今衰老病篤,死在旦夕矣。二子不肖,望君教之。君若見大將軍,千萬看覷二子!”言訖,倒在床上,聲嘶氣喘。李勝拜辭仲達,回見曹爽,細言其事。爽大喜曰:“此老若死,吾無憂矣!”
司馬懿見李勝去了,遂起身謂二子曰:“李勝此去,回報消息,曹爽必不忌我矣。只待他出城畋獵之時,方可圖之。”不一日,曹爽請魏主曹芳去謁高平陵,祭祀先帝。大小官僚,皆隨駕出城。爽引三弟,並心腹人何晏等,及御林軍護駕正行,司農桓範叩馬諫曰:“主公總典禁兵,不宜兄弟皆出。倘城中有變,如之奈何?”爽以鞭指而叱之曰:“誰敢爲變!再勿亂言!”當日,司馬懿見爽出城,心中大喜,即起舊日手下破敵之人,並家將數十,引二子上馬,徑來謀殺曹爽。正是:閉戶忽然有起色,驅兵自此逞雄風。未知曹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司馬懿聞曹爽同弟曹羲、曹訓、曹彦並心腹何晏,鄧飏、丁謐、畢軌、李勝等及御林軍,隨魏主曹芳,出城謁明帝墓,就去畋獵。懿大喜,即到省中,令司徒高柔,假以節鉞行大將軍事,先據曹爽營;又令太僕王觀行中領軍事,據曹羲營。懿引舊官入后宮奏郭太后,言爽背先帝托孤之恩,奸邪亂國,其罪當廢。郭太后大驚曰:“天子在外,如之奈何?”懿曰:“臣有奏天子之表,誅奸臣之計。太后勿憂。”太后懼怕,只得從之。懿急令太尉蔣濟、尚書令司馬孚,一同寫表,遣黃門賫出城外,徑至帝前申奏。懿自引大軍據武庫。早有人報知曹爽家。其妻劉氏急出廳前,喚守府官問曰:“今主公在外,仲達起兵何意?”守門將潘舉曰:“夫人勿驚,我去問來。”乃引弓弩手數十人,登門樓望之。正見司馬懿引兵過府前,舉令人亂箭射下,懿不得過。偏將孫謙在後止之曰:“太傅爲國家大事,休得放箭。”連止三次,舉方不射。司馬昭護父司馬懿而過,引兵出城屯于洛河,守住浮橋。
且說曹爽手下司馬魯芝,見城中事變,來與參軍辛敞商議曰:“今仲達如此變亂,將如之何?”敞曰:“可引本部兵出城去見天子。”芝然其言。敞急入後堂。其姊辛憲英見之,問曰:“汝有何事,慌速如此?”敞告曰:“天子在外,太傅閉了城門,必將謀逆。憲英曰:“司馬公未必謀逆,特欲殺曹將軍耳。”敞驚曰:“此事未知如何?”憲英曰:“曹將軍非司馬公之對手,必然敗矣。”敞曰:“今魯司馬教我同去,未知可去否?”憲英曰:“職守,人之大義也。凡人在難,猶或恤之;執鞭而棄其事,不祥莫大焉。”敞從其言,乃與魯芝引數十騎,斬關奪門而出。
人報知司馬懿。懿恐桓範亦走,急令人召之。範與其子商議。其子曰:“車駕在外,不如南出。”範從其言,乃上馬至平昌門,城門已閉,把門將乃桓範舊吏司蕃也。範袖中取出一竹版曰:“太后有詔,可即開門。”司蕃曰:“請詔騐之。”範叱曰:“汝是吾故吏,何敢如此!”蕃只得開門放出。範出的城外,喚司蕃曰:“太傅造反,汝可速隨我去。”蕃大驚,追之不及。人報知司馬懿。懿大驚曰:“智囊泄矣!如之奈何?”蔣濟曰:“駑馬戀棧豆,必不能用也。”懿乃召許允、陳泰曰:“汝去見曹爽,說太傅別無他事,只是削汝兄弟兵權而已。”許、陳二人去了。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至;令蔣濟作書,與目持去見爽。懿分付曰:“汝與爽厚,可領此任。汝見爽,說吾與蔣濟指洛水爲誓,只因兵權之事,別無他意。”尹大目依令而去。
卻說曹爽正飛鷹走犬之際,忽報城內有變,太傅有表。爽大驚,幾乎落馬。黃門官捧表跪于天子之前。爽接表拆封,令近臣讀之。表略曰:“征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馬懿,誠惶誠恐,頓首謹表:臣昔從遼東還,先帝詔陛下與秦王及臣等,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後事爲念。今大將軍曹爽,背棄顧命,敗亂國典;內則僭擬,外專威權;以黃門張當爲都監,專共交關;看察至尊,候伺神器;離間二宮,傷害骨肉;天下洶洶,人懷危懼:此非先帝詔陛下及囑臣之本意也。臣雖朽邁,敢忘往言?太尉臣濟、尚書令臣孚等,皆以爽爲有無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衛。奏永寧宮,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輒敕主者及黃門令,罷爽、羲、訓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事。臣輒力疾將兵,屯于洛水浮橋,伺察非常。謹此上聞,伏于聖聽。”魏主曹芳聽畢,乃喚曹爽曰:“太傅之言若此,卿如何裁處?”爽手足失措,回顧二弟曰:“爲之奈何?”羲曰:“劣弟亦曾諫兄,兄執迷不聽,致有今日。司馬懿譎詐無比,孔明尚不能勝,況我兄弟乎?不如自縛見之,以免一死。”言未畢,參軍辛敞、司馬魯芝到。爽問之。二人告曰:“城中把得鐵桶相似,太傅引兵屯于洛水浮橋,勢將不可復歸。宜早定大計。”正言間,司農桓範驟馬而至,謂爽曰:“太傅已變,將軍何不請天子幸許都,調外兵以討司馬懿耶?”爽曰:“吾等全家皆在城中,豈可投他處求援?”範曰:“匹夫臨難,尚欲望活!今主公身隨天子,號令天下,誰敢不應?豈可自投死地乎?”爽聞言不決,惟流涕而已。範又曰:“此去許都,不過中宿。城中糧草,足支數載。今主公別營兵馬,近在闕南,呼之即至。大司馬之印,某將在此。主公可急行,遲則休矣!”爽曰:“多官勿太催逼,待吾細細思之。”
少頃,侍中許允、尚書陳泰至。二人告曰:“太傅只爲將軍權重,不過要削去兵權,別無他意。將軍可早歸城中。”爽默然不語。又只見殿中校尉尹大目到。目曰:“太傅指洛水爲誓,並無他意。有蔣太尉書在此。將軍可削去兵權,早歸相府。”爽信爲良言。桓範又告曰:“事急矣,休聽外言而就死地!”
是夜,曹爽意不能決,乃拔劍在手,嗟嘆尋思;自黃昏直流淚到曉,終是狐疑不定。桓範入帳催之曰:“主公思慮一晝夜,何尚不能決?”爽擲劍而嘆曰:“我不起兵,情願棄官,但爲富家翁足矣!”範大哭,出帳曰:“曹子丹以智謀自矜!今兄弟三人,真豚犢耳!”痛哭不已。
許允、陳泰令爽先納印綬與司馬懿。爽令將印送去,主簿楊綜扯住印綬而哭曰:“主公今日捨兵權自縛去降,不免東市受戮也!”爽曰:“太傅必不失信于我。”于是曹爽將印綬與許、陳二人,先賫與司馬懿。衆軍見無將印,盡皆四散。爽手下衹有數騎官僚。到浮橋時,懿傳令,教曹爽兄弟三人,且回私宅;餘皆發監,聽候敕旨。爽等入城時,並無一人侍從。桓範至浮橋邊,懿在馬上以鞭指之曰:“桓大夫何故如此?”範低頭不語,入城而去。
于是司馬懿請駕拔營入洛陽。曹爽兄弟三人回家之後,懿用大鎖鎖門,令居民八百人圍守其宅。曹爽心中憂悶。羲謂爽曰:“今家中乏糧,兄可作書與太傅借糧。如肯以糧借我,必無相害之心。”爽乃作書令人持去。司馬懿覽畢,遂遣人送糧一百斛,運至曹爽府內。爽大喜曰:“司馬公本無害我之心也!”遂不以爲憂。原來司馬懿先將黃門張當捉下獄中問罪。當曰:“非我一人,更有何晏、鄧飏、李勝、畢軌,丁謐等五人,同謀篡逆。”懿取了張當供詞,卻捉何晏等勘問明白:皆稱三月間欲反。懿用長枷釘了。城門守將司蕃告稱:“桓範矯詔出城,口稱太傅謀反。”懿曰:“誣人反情,抵罪反坐。”亦將桓範等皆下獄,然後押曹爽兄弟三人並一干人犯,皆斬于市曹,滅其三族;其家產財物,盡抄入庫。
時有曹爽從弟文叔之妻,乃夏侯令女也:早寡而無子,其父欲改嫁之,女截耳自誓。及爽被誅,其父復將嫁之,女又斷去其鼻。其家驚惶,謂之曰:“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何至自苦如此?且夫家又被司馬氏誅戮已盡,守此欲誰爲哉?”女泣曰:“吾聞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盛時,尚欲保終;況今滅亡,何忍棄之?此禽獸之行,吾豈爲乎!”懿聞而賢之,聽使乞子以養,爲曹氏後。後人有詩曰:“弱草微塵盡達觀,夏侯有女義如山。丈夫不及裙釵節,自顧鬚眉亦汗顏。”
卻說司馬懿斬了曹爽,太尉蔣濟曰:“尚有魯芝、辛敞斬關奪門而出,楊綜奪印不與,皆不可縱。”懿曰:“彼各爲其主,乃義人也。”遂復各人舊職。辛敞嘆曰:“吾若不問于姊,失大義矣!”後人有詩贊辛憲英曰:“爲臣食祿當思報,事主臨危合盡忠。辛氏憲英曾勸弟,故令千載頌高風。”
司馬懿饒了辛敞等,仍出榜曉諭:但有曹爽門下一應人等,盡皆免死;有官者照舊復職。軍民各守家業,內外安堵。何、鄧二人死于非命,果應管輅之言。後人有詩贊管輅曰:“傳得聖賢真妙訣,平原管輅相通神。鬼幽鬼躁分何鄧,未喪先知是死人。”
卻說魏主曹芳封司馬懿爲丞相,加九錫。懿固辭不肯受。芳不準,令父子三人同領國事。懿忽然想起:“曹爽全家雖誅,尚有夏侯玄守備雍州等處,係爽親族,倘驟然作亂,如何提備?必當處置。”即下詔遣使往雍州,取征西將軍夏侯玄赴洛陽議事。玄叔夏侯霸聽知大驚,便引本部三千兵造反。有鎮守雍州刺史郭淮,聽知夏侯霸反,即率本部兵來,與夏侯霸交戰。淮出馬大駡曰:“汝既是大魏皇族,天子又不曾虧汝,何故背反?”霸亦駡曰:“吾祖父于國家多建勤勞,今司馬懿何等匹夫,滅吾兄曹爽宗族,又來取我,早晚必思篡位。吾仗義討賊,何反之有?”淮大怒,挺槍驟馬,直取夏侯霸。霸揮刀縱馬來迎。戰不十合,淮敗走,霸隨後趕來。忽聽的後軍呐喊,霸急回馬時,陳泰引兵殺來。郭淮復回,兩路夾攻。霸大敗而走,折兵大半;尋思無計,遂投漢中來降後主。
有人報與姜維,維心不信,令人體訪得實,方教入城。霸拜見畢,哭告前事。維曰:“昔微子去周,成萬古之名:公能匡扶漢室,無愧古人也。”遂設宴相待。維就席問曰:“今司馬懿父子掌握重權,有窺我國之志否?”霸曰:“老賊方圖謀逆,未暇及外。但魏國新有二人,正在妙齡之際,若使領兵馬,實吳、蜀之大患也。”維問:“二人是誰?”霸告曰:“一人現爲秘書郎,乃潁川長社人,姓鍾,名會,字士季,太傅鍾繇之子,幼有膽智。繇嘗率二子見文帝,會時年七歲,其兄毓年八歲。毓見帝惶懼,汗流滿面。帝問毓曰:卿何以汗?毓對曰:戰戰惶惶,汗出如漿。帝問會曰:“卿何以不汗?會對曰:戰戰慄慄,汗不敢出。帝獨奇之。及稍長,喜讀兵書,深明韜略;司馬懿與蔣濟皆奇其才。一人現爲掾吏,乃義陽人也,姓鄧,名艾,字士載,幼年失父,素有大志,但見高山大澤,輒窺度指畫,何處可以屯兵,何處可以積糧,何處可以埋伏。人皆笑之,獨司馬懿奇其才,遂令參贊軍機。艾爲人口吃,每奏事必稱艾艾。懿戲謂曰:卿稱艾艾,當有幾艾?艾應聲曰:鳳兮鳳兮,故是一鳳。其資性敏捷,大抵如此。此二人深可畏也。”維笑曰:“量此孺子,何足道哉!”
于是姜維引夏侯霸至成都,入見後主。維奏曰:“司馬懿謀殺曹爽,又來賺夏侯霸,霸因此投降。目今司馬懿父子專權,曹芳懦弱,魏國將危。臣在漢中有年,兵精糧足;臣願領王師,即以霸爲嚮導官,克服中原,重興漢室:以報陛下之恩,以終丞相之志。”尚書令費禕諫曰:“近者,蔣琬、董允皆相繼而亡,內治無人。伯約只宜待時,不宜輕動。”維曰:“不然。人生如白駒過隙,似此遷延歲月,何日恢復中原乎?”禕又曰:“孫子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我等皆不如丞相遠甚,丞相尚不能恢復中原,何況我等?”維曰:“吾久居隴上,深知羌人之心;今若結羌人爲援,雖未能克復中原,自隴而西,可斷而有也。”後主曰:“卿既欲伐魏,可盡忠竭力,勿墮銳氣,以負朕命。”于是姜維領敕辭朝,同夏侯霸徑到漢中,計議起兵。維曰:“可先遣使去羌人處通盟,然後出西平,近雍州。先築二城于麴山之下,令兵守之,以爲掎角之勢。我等盡發糧草于川口,依丞相舊制,次第進兵。”
是年秋八月,先差蜀將句安、李歆同引一萬五千兵,往麴山前連築二城:句安守東城,李歆守西城。早有細作報與雍州刺史郭淮。淮一面申報洛陽,一面遣副將陳泰引兵五萬,來與蜀兵交戰。句安、李歆各引一軍出迎;因兵少不能抵敵,退入城中。泰令兵四面圍住攻打,又以兵斷其漢中糧道。句安、李歆城中糧缺。郭淮自引兵亦到,看了地勢,忻然而喜;回到寨中,乃與陳泰計議曰:“此城山勢高阜,必然水少,須出城取水;若斷其上流,蜀兵皆渴死矣。”遂令軍士掘土堰斷上流。城中果然無水。李歆引兵出城取水,雍州兵圍困甚急。歆死戰不能出,只得退入城去。句安城中亦無水,乃會了李歆,引兵出城,並在一處;大戰良久,又敗入城去。軍士枯渴。安與歆曰:“姜都督之兵,至今未到,不知何故。”歆曰:“我當捨命殺出求救。”遂引數十騎,開了城門,殺將出來。雍州兵四面圍合,歆奮死衝突,方纔得脫;只落得獨自一人,身帶重傷,餘皆沒于亂軍之中。是夜北風大起,陰雲佈合,天降大雪,因此城內蜀兵分糧化雪而食。
卻說李歆撞出重圍,從西山小路行了兩日,正迎著姜維人馬。歆下馬伏地告曰:“麴山二城,皆被魏兵圍困,絕了水道。幸得天降大雪,因此化雪度日。甚是危急。”維曰:“吾非來遲;爲聚羌兵未到,因此誤了。”遂令人送李歆入川養病。維問夏侯霸曰:“羌兵未到,魏兵圍困麴山甚急,將軍有何高見?”霸曰:“若等羌兵到,麴山二城皆陷矣。吾料雍州兵,必盡來麴山攻打,雍州城定然空虛。將軍可引兵徑往牛頭山,抄在雍州之後:郭淮、陳泰必回救雍州,則麴山之圍自解矣。”維大喜曰:“此計最善!”于是姜維引兵望牛頭山而去。
卻說陳泰見李歆殺出城去了,乃謂郭淮曰:“李歆若告急于姜維,姜維料吾大兵皆在麴山,必抄牛頭山襲吾之後。將軍可引一軍去取洮水,斷絕蜀兵糧道;吾分兵一半,徑往牛頭山擊之。彼若知糧道已絕,必然自走矣。”郭淮從之,遂引一軍暗取洮水。陳泰引一軍徑往牛頭山來。
卻說姜維兵至牛頭山,忽聽的前軍發喊,報說魏兵截住去路。維慌忙自到軍前視之。陳泰大喝曰:“汝欲襲吾雍州!吾已等候多時了!”維大怒,挺槍縱馬,直取陳泰。泰揮刀而迎。戰不三合,泰敗走,維揮兵掩殺。雍州兵退回,佔住山頭。維收兵就牛頭山下寨。維每日令兵搦戰,不分勝負。夏侯霸謂姜維曰:“此處不是久停之所。連日交戰,不分勝負,乃誘兵之計耳,必有異謀。不如暫退,再作良圖。”正言間,忽報郭淮引一軍取洮水,斷了糧道。維大驚,急令夏侯霸先退,維自斷後。陳泰分兵五路趕來。維獨拒五路總口,戰住魏兵。泰勒兵上山,矢石如雨。維急退到洮水之時,郭淮引兵殺來。維引兵往來衝突。魏兵阻其去路,密如鐵桶。維奮死殺出,折兵大半,飛奔上陽平關來。前面又一軍殺到;爲首一員大將,縱馬橫刀而出。那人生得圓面大耳,方口厚脣,左目下生個黑瘤,瘤上生數十根黑毛,乃司馬懿長子驃騎將軍司馬師也。維大怒曰:“孺子焉敢阻吾歸路!”拍馬挺槍,直來刺師。師揮刀相迎。只三合,殺敗了司馬師,維脫身徑奔陽平關來。城上人開門放入姜維。司馬師也來搶關,兩邊伏弩齊發,一弩發十矢,乃武侯臨終時所遺連弩之法也。正是:難支此日三軍敗,獨賴當年十矢傳。未知司馬師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姜維正走,遇著司馬師引兵攔截。原來姜維取雍州之時,郭淮飛報入朝,魏主與司馬懿商議停當,懿遣長子司馬師引兵五萬,前來雍州助戰;師聽知郭淮敵退蜀兵,師料蜀兵勢弱,就來半路擊之。直趕到陽平關,卻被姜維用武侯所傳連弩法,于兩邊暗伏連弩百餘張,一弩發十矢,皆是藥箭,兩邊弩箭齊發,前軍連人帶馬射死不知其數。司馬師于亂軍之中,逃命而回。
卻說麴山城中蜀將句安,見援兵不至,乃開門降魏。姜維折兵數萬,領敗兵回漢中屯扎。司馬師自還洛陽。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馬懿染病,漸漸沉重,乃喚二子至榻前囑曰:“吾事魏歷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極矣;人皆疑吾有異志,吾嘗懷恐懼。吾死之後,汝二人善理國政。慎之!慎之!”言訖而亡。長子司馬師,次子司馬昭,二人申奏魏主曹芳。芳厚加祭葬,優錫贈諡;封師爲大將軍,總領尚書機密大事,昭爲驃騎上將軍。
卻說吳主孫權,先有太子孫登,乃徐夫人所生,于吳赤烏四年身亡,遂立次子孫和爲太子,乃瑯琊王夫人所生。和因與全公主不睦,被公主所譖,權廢之,和憂恨而死,又立三子孫亮爲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時陸遜、諸葛瑾皆亡,一應大小事務,皆歸于諸葛恪。太元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起大風,江海湧濤,平地水深八尺。吳主先陵所種松柏,盡皆拔起,直飛到建業城南門外,倒卓于道上。權因此受驚成病。至次年四月內,病勢沉重,乃召太傅諸葛恪、大司馬呂岱至榻前,囑以後事。囑訖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壽七十一歲,乃蜀漢延熙十五年也。後人有詩曰:“紫髯碧眼號英雄,能使臣僚肯盡忠。二十四年興大業,龍盤虎踞在江東。”
孫權既亡,諸葛恪立孫亮爲帝,大赦天下,改元建興元年;諡權曰大皇帝,葬于蔣陵。早有細作探知其事,報入洛陽。司馬師聞孫權已死,遂議起兵伐吳。尚書傅嘏曰:“吳有長江之險,先帝屢次征伐,皆不遂意;不如各守邊疆,乃爲上策。”師曰:“天道三十年一變,豈得常爲鼎峙乎?吾欲伐吳。”昭曰:“今孫權新亡,孫亮幼懦,其隙正可乘也。”遂令征南大將軍王昶引兵十萬攻南郡,征東將軍胡遵引兵十萬攻東興,鎮南都督毋丘儉引兵十萬攻武昌:三路進發。又遣弟司馬昭爲大都督,總領三路軍馬。
是年冬十二月,司馬昭兵至東吳邊界,屯住人馬,喚王昶、胡遵、毋丘儉到帳中計議曰:“東吳最緊要處,惟東興郡也。今他築起大堤,左右又築兩城,以防巢湖後面攻擊,諸公須要仔細。”遂令王昶、毋丘儉各引一萬兵,列在左右:“且勿進發;待取了東興郡,那時一齊進兵。”昶、儉二人受令而去。昭又令胡遵爲先鋒,總領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橋,取東興大堤;若奪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領兵來搭浮橋。
卻說吳太傅諸葛恪,聽知魏兵三路而來,聚衆商議。平北將軍丁奉曰:“東興乃東吳緊要處所,若有失,則南郡、武昌危矣。”恪曰:“此論正合吾意。公可就引三千水兵從江中去,吾隨後令呂據、唐咨、留贊各引一萬馬步兵,分三路來接應。但聽連珠砲響,一齊進兵。吾自引大兵後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隻船,望東興而來。
卻說胡遵渡過浮橋,屯軍于堤上,差桓嘉、韓綜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吳將全端守把,右城中乃吳將留略守把。此二城高峻堅固,急切攻打不下。全、留二人見魏兵勢大,不敢出戰,死守城池。胡遵在徐塘下寨。時值嚴寒,天降大雪,胡遵與衆將設席高會。忽報水上有三十隻戰船來到。遵出寨視之,見船將次傍岸,每船上約有百人。遂還帳中,謂諸將曰:“不過三千人耳,何足懼哉!”只令部將哨探,仍前飲酒。
丁奉將船一字兒抛在水上,乃謂部將曰:“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貴,正在今日!”遂令衆軍脫去衣甲,卸了頭盔,不用長槍大戟,止帶短刀。魏兵見之大笑,更不準備。忽然連珠砲響了三聲,丁奉扯刀當先,一躍上岸。衆軍皆拔短刀,隨奉上岸,砍入魏寨,魏兵措手不及。韓綜急拔帳前大戟迎之,早被丁奉搶入懷內,手起刀落,砍翻在地。桓嘉從左邊轉出,忙綽槍刺丁奉,被奉挾住槍桿。嘉棄槍而走,奉一刀飛去,正中左肩,嘉望後便倒。奉趕上,就以槍刺之。三千吳兵,在魏寨中左衝右突。胡遵急上馬奪路而走。魏兵齊奔上浮橋,浮橋已斷,大半落水而死;殺倒在雪地者,不知其數。車仗馬匹軍器,皆被吳兵所獲。司馬昭、王昶、毋丘儉聽知東興兵敗,亦勒兵而退。
卻說諸葛恪引兵至東興,收兵賞勞了畢,乃聚諸將曰:“司馬昭兵敗北歸,正好乘勢進取中原。”遂一面遣人賫書入蜀,求姜維進兵攻其北,許以平分天下;一面起大兵二十萬,來伐中原。臨行時,忽見一道白氣,從地而起,遮斷三軍,對面不見。蔣延曰:“此氣乃白虹也,主喪兵之兆。太傅只可回朝,不可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以慢吾軍心!”叱武士斬之。衆皆告免,恪乃貶蔣延爲庶人,仍催兵前進。丁奉曰:“魏以新城爲總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馬師破膽矣。”恪大喜,即趲兵直至新城。守城牙門將軍張特,見吳兵大至,閉門堅守。恪令兵四面圍定。早有流星馬報入洛陽。主簿虞松告司馬師曰:“今諸葛恪困新城,且未可與戰。吳兵遠來,人多糧少,糧盡自走矣。待其將走,然後擊之,必得全勝。但恐蜀兵犯境,不可不防。”師然其言,遂令司馬昭引一軍助郭淮防姜維;毋丘儉、胡遵拒住吳兵。
卻說諸葛恪連月攻打新城不下,下令衆將:“並力攻城,怠慢者立斬。”于是諸將奮力攻打。城東北角將陷。張特在城中定下一計:乃令一舌辯之士,賫捧冊籍,赴吳寨見諸葛恪,告曰:“魏國之法:若敵人困城,守城將堅守一百日,而無救兵至,然後出城降敵者,家族不坐罪。今將軍圍城已九十餘日;望乞再容數日,某主將盡率軍民出城投降。今先具冊籍呈上。”恪深信之,收了軍馬,遂不攻城。原來張特用緩兵之計,哄退吳兵,遂拆城中房屋,于破城處修補完備,乃登城大駡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糧,豈肯降吳狗耶!盡戰無妨!”恪大怒,催兵打城。城上亂箭射下。恪額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馬。諸將救起還寨,金瘡舉發。衆軍皆無戰心;又因天氣亢炎,軍士多病。恪金瘡稍可,欲催兵攻城。營吏告曰:“人人皆病,安能戰乎?”恪大怒曰:“再說病者斬之!”衆軍聞知,逃者無數。忽報都督蔡林引本部軍投魏去了。恪大驚,自乘馬遍視各營,果見軍士面色黃腫,各帶病容。遂勒兵還吳。早有細作報知毋丘儉。儉盡起大兵,隨後掩殺。
吳兵大敗而歸,恪甚羞慚,托病不朝。吳主孫亮自幸其宅問安,文武官僚皆來拜見。恪恐人議論,先搜求衆官將過失,輕則發遣邊方,重則斬首示衆。于是內外官僚,無不悚懼。又令心腹將張約、朱恩管御林軍。以爲牙爪。卻說孫峻字子遠,乃孫堅弟孫靜曾孫,孫恭之子也;孫權存日,甚愛之,命掌御林軍馬。今聞諸葛恪令張約、朱恩二人掌御林軍,奪其權,心中大怒。太常卿滕胤,素與諸葛恪有隙,乃乘間說峻曰:“諸葛恪專權恣虐,殺害公卿,將有不臣之心。公係宗室,何不早圖之?”峻曰:“我有是心久矣;今當即奏天子,請旨誅之。”于是孫峻、滕胤入見吳主孫亮,密奏其事。亮曰:“朕見此人,亦甚恐怖;常欲除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義,可密圖之。”胤曰:“陛下可設席召恪,暗伏武士于壁衣中,擲杯爲號,就席間殺之,以絕後患。”亮從之。
卻說諸葛恪自兵敗回朝,托病居家,心神恍惚。一日,偶出中堂,忽見一人穿麻掛孝而入。恪叱問之,其人大驚無措。恪令拿下拷問,其人告曰:“某因新喪父親,入城請僧追薦;初見是寺院而入,卻不想是太傅之府。卻怎生來到此處也?”恪大怒,召守門軍士問之。軍士告曰:“某等數十人,皆荷戈把門,未嘗暫離,並不見一人入來。”恪大怒,盡數斬之。是夜,恪睡臥不安,忽聽得正堂中聲響如霹靂。恪自出視之,見中梁折爲兩段。恪驚歸寢室,忽然一陣陰風起處,見所殺披麻人與守門軍士數十人,各提頭索命。恪驚倒在地,良久方蘇。次早洗面,聞水甚血臭。恪叱侍婢,連換數十盆,皆臭無異。恪正驚疑間,忽報天子有使至,宣太傅赴宴。
恪令安排車仗。方欲出府,有黃犬銜住衣服,嚶嚶作聲,如哭之狀。恪怒曰:“犬戲我也!”叱左右逐去之,遂乘車出府。行不數步,見車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練衝天而去。恪甚驚怪,心腹將張約進車前密告曰;“今日宮中設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輕入。”恪聽罷,便令回車。行不到十餘步,孫峻、滕胤乘馬至車前曰:“太傅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見天子。”胤曰:“朝廷爲太傅軍回,不曾面敘,故特設宴相召,兼議大事。太傅雖感貴恙,還當勉強一行。”恪從其言,遂同孫峻、滕胤入宮,張約亦隨入。
恪見吳主孫亮,施禮畢,就席而坐。亮命進酒,恪心疑,辭曰:“病軀不勝杯酌。”孫峻曰:“太傅府中常服藥酒,可取飲乎?”恪曰:“可也。”遂令從人回府取自制藥酒到,恪方纔放心飲之。酒至數巡,吳主孫亮托事先起。孫峻下殿,脫了長服,著短衣,內披環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詔誅逆賊!”諸葛恪大驚,擲杯于地,欲拔劍迎之,頭已落地。張約見峻斬恪,揮刀來迎。峻急閃過,刀尖傷其左指。峻轉身一刀,砍中張約右臂。武士一齊擁出,砍倒張約,剁爲肉泥。孫峻一面令武士收恪家眷,一面令人將張約並諸葛恪屍首,用蘆席包裹,以小車載出,棄于城南門外石子崗亂冢坑內。
卻說諸葛恪之妻正在房中心神恍惚,動止不寧,忽一婢女入房。恪妻問曰:“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忽然反目切齒,飛身跳躍,頭撞屋梁,口中大叫:“吾乃諸葛恪也!被奸賊孫峻謀殺!”恪合家老幼,驚惶號哭。不一時,軍馬至,圍住府第,將恪全家老幼,俱縛至市曹斬首。時吳建興二年冬十月也。昔諸葛瑾存日,見恪聰明盡顯于外,嘆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又魏光祿大夫張緝,曾對司馬師曰:“諸葛恪不久死矣。”師問其故,緝曰:“威震其主,何能久乎?”至此果中其言。卻說孫峻殺了諸葛恪,吳主孫亮封峻爲丞相、大將軍、富春侯,總督中外諸軍事。自此權柄盡歸孫峻矣。
且說姜維在成都,接得諸葛恪書,欲求相助伐魏,遂入朝,奏準後主,復起大兵,北伐中原。正是:一度興師未奏績,兩番討賊欲成功。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蜀漢延熙十六年秋,將軍姜維起兵二十萬,令廖化、張翼爲左右先鋒,夏侯霸爲參謀,張嶷爲運糧使,大兵出陽平關伐魏。維與夏侯霸商議曰:“嚮取雍州,不克而還;今若再出,必又有準備。公有何高見?”霸曰:“隴上諸郡,衹有南安錢糧最廣;若先取之,足可爲本。嚮者不克而還,蓋因羌兵不至。今可先遣人會羌人于隴右,然後進兵出石營,從董亭直取南安。”維大喜曰:“公言甚妙!”遂遣郤正爲使,賫金珠蜀錦入羌,結好羌王。羌王迷當,得了禮物,便起兵五萬,令羌將俄何燒戈爲大先鋒,引兵南安來。
魏左將軍郭淮聞報,飛奏洛陽。司馬師問諸將曰:“誰敢去敵蜀兵?”輔國將軍徐質曰:“某願往。”師素知徐質英勇過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質爲先鋒,令司馬昭爲大都督,領兵望隴西進發。軍至董亭,正遇姜維,兩軍列成陣勢。徐質使開出大斧,出馬挑戰。蜀陣中廖化出迎。戰不數合,化拖刀敗回。張翼縱馬挺槍而迎,戰不數合,又敗入陣。徐質驅兵掩殺,蜀兵大敗,退三十餘里。司馬昭亦收兵回,各自下寨。
姜維與夏侯霸商議曰:“徐質勇甚,當以何策擒之?”霸曰:“來日詐敗,以埋伏之計勝之。”維曰:“司馬昭乃仲達之子,豈不知兵法?若見地勢掩映,必不肯追。吾見魏兵纍次斷吾糧道,今卻用此計誘之,可斬徐質矣。”遂喚廖化分付如此如此,又喚張翼分付如此如此:二人領兵去了。一面令軍士于路撒下鐵蒺藜,寨外多排鹿角,示以久計。
徐質連日引兵搦戰,蜀兵不出。哨馬報司馬昭說:“蜀兵在鐵籠山後,用木牛流馬搬運糧草,以爲久計,只待羌兵策應。”昭喚徐質曰:“昔日所以勝蜀者,因斷彼糧道也。今蜀兵在鐵籠山後運糧,汝今夜引兵五千,斷其糧道,蜀兵自退矣。”
徐質領令,初更時分,引兵望鐵籠山來,果見蜀兵二百餘人,驅百餘頭木牛流馬,裝載糧草而行。魏兵一聲喊起,徐質當先攔住。蜀兵盡棄糧草而走。質分兵一半,押送糧草回寨;自引兵一半追來。追不到十里,前面車仗橫截去路。質令軍士下馬拆開車仗,只見兩邊忽然火起。質急勒馬回走,後面山僻窄狹處,亦有車仗截路,火光迸起。質等冒煙突火,縱馬而出。一聲砲響,兩路軍殺來:左有廖化,右有張翼,大殺一陣,魏兵大敗。
徐質奮死隻身而走,人困馬乏,正奔走間,前面一枝兵殺到,乃姜維也。質大驚無措,被維一槍刺倒座下馬,徐質跌下馬來,被衆軍亂刀砍死。質所分一半押糧兵,亦被夏侯霸所擒,盡降其衆。
霸將魏兵衣甲馬匹,令蜀兵穿了,就令騎坐,打著魏軍旗號,從小路徑奔回魏寨來。魏軍見本部兵回,開門放入,蜀兵就寨中殺起。司馬昭大驚,慌忙上馬走時,前面廖化殺來。昭不能前進,急退時,姜維引兵從小路殺到。昭四下無路,只得勒兵上鐵籠山據守。原來此山衹有一條路,四下皆險峻難上;其上惟有一泉,止夠百人之飲,——此時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維絕其路口,山上泉水不敷,人馬枯渴。昭仰天長嘆曰:“吾死于此地矣!”後人有詩曰:“妙算姜維不等閒,魏師受困鐵籠間:龐涓始入馬陵道,項羽初圍九里山。”
主簿王韜曰:“昔日耿恭受困,拜井而得甘泉。將軍何不效之?”昭從其言,遂上山頂泉邊,再拜而祝曰:“昭奉詔來退蜀兵,若昭合死,令甘泉枯竭,昭自當刎頸,教部軍盡降;如壽祿未終,願蒼天早賜甘泉,以活衆命!”祝畢,泉水湧出,取之不竭,因此人馬不死。
卻說姜維在山下困住魏兵,謂衆將曰:“昔日丞相在上方谷,不曾捉住司馬懿,吾深爲恨;今司馬昭必被吾擒矣。”
卻說郭淮聽知司馬昭困于鐵籠山上,欲提兵來。陳泰曰:“姜維會合羌兵,欲先取南安。今羌兵已到,將軍若撤兵去救,羌兵必乘虛襲我後也。可先令人詐降羌人,于中取事;若退了此兵,方可救鐵籠之圍。”郭淮從之,遂令陳泰引五千兵,徑到羌王寨內,解甲而入,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殺泰之心,故來投降。郭淮軍中虛實,某俱知之。只今夜願引一軍前去劫寨,便可成功。如兵到魏寨,自有內應。”迷當大喜,遂令俄何燒戈同陳泰來劫魏寨。俄何燒戈教泰降兵在後,令泰引羌兵爲前部。是夜二更,竟到魏寨,寨門大開。陳泰一騎馬先入。俄何燒戈驟馬挺槍入寨之時,只叫得一聲苦,連人帶馬,跌在陷坑裏。陳泰兵從後面殺來,郭淮從左邊殺來,羌兵大亂,自相踐踏,死者無數,生者盡降。俄何燒戈自刎而死。郭淮、陳泰引兵直殺到羌人寨中,迷當大王急出帳上馬時,被魏兵生擒活捉,來見郭淮。淮慌下馬,親去其縛,用好言撫慰曰:“朝廷素以公爲忠義,今何故助蜀人也?”迷當慚愧伏罪。淮乃說迷當曰:“公今爲前部,去解鐵籠山之圍,退了蜀兵,吾奏準天子,自有厚賜。”
迷當從之,遂引羌兵在前,魏兵在後,徑奔鐵籠山。時值三更,先令人報知姜維。維大喜,教請入相見。魏兵多半雜在羌人部內;行到蜀寨前,維令大兵皆在寨外屯扎,迷當引百餘人到中軍帳前。姜維、夏侯霸二人出迎。魏將不等迷當開言,就從背後殺將起來。維大驚,急上馬而走。羌、魏之兵,一齊殺入。蜀兵四分五落,各自逃生。維手無器械,腰間止有一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衹有空壺。維望山中而走,背後郭淮引兵趕來;見維手無寸鐵,乃驟馬挺槍追之。看看至近,維虛拽弓弦,連響十餘次。淮連躲數番,不見箭到,知維無箭,乃掛住鋼槍,拈弓搭箭射之。維急閃過,順手接了,就扣在弓弦上;待淮追近,望面門上盡力射去,淮應弦落馬。維勒回馬來殺郭淮,魏軍驟至。維下手不及,只掣得淮槍而去。魏兵不敢追趕,急救淮歸寨,拔出箭頭,血流不止而死。司馬昭下山引兵追趕,半途而回。夏侯霸隨後逃至,與姜維一齊奔走。維折了許多人馬,一路收扎不住,自回漢中。雖然兵敗,卻射死郭淮,殺死徐質,挫動魏國之威,將功補罪。
卻說司馬昭犒勞羌兵,發遣回國去訖,班師還洛陽,與兄司馬師專制朝權,羣臣莫敢不服。魏主曹芳每見師入朝,戰慄不已,如針刺背。一日,芳設朝,見師帶劍上殿,慌忙下榻迎之。師笑曰:“豈有君迎臣之禮也,請陛下穩便。”須臾,羣臣奏事,司馬師俱自剖斷,並不啟奏魏主。少時朝退,師昂然下殿,乘車出內,前遮後擁,不下數千人馬。
芳退入後殿,顧左右止有三人:乃太常夏侯玄,中書令李豐,光祿大夫張緝,緝乃張皇后之父,曹芳之皇丈也。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議。芳執張緝之手而哭曰:“司馬師視朕如小兒,覷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歸此人矣!”言訖大哭。李豐奏曰:“陛下勿憂。臣雖不才,願以陛下之明詔,聚四方之英傑,以勦此賊。”夏侯玄奏曰:“臣叔夏侯霸降蜀,因懼司馬兄弟謀害故耳;今若勦除此賊,臣叔必回也。臣乃國家舊戚,安敢坐視奸賊亂國,願同奉詔討之。”芳曰:“但恐不能耳。”三人哭奏曰:“臣等誓當同心滅賊,以報陛下!”芳脫下龍鳳汗衫,咬破指尖,寫了血詔,授與張緝,乃囑曰:“朕祖武皇帝誅董承,蓋爲機事不密也。卿等須謹細,勿泄于外。”豐曰:“陛下何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董承之輩,司馬師安比武祖也?陛下勿疑。”
三人辭出,至東華門左側,正見司馬師帶劍而來,從者數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于道傍。師問曰:“汝三人退朝何遲?”李豐曰:“聖上在內廷觀書,我三人侍讀故耳。”師曰:“所看何書?”豐曰:“乃夏、商、周三代之書也。”師曰:“上見此書,問何故事?”豐曰:“天子所問伊尹扶商、周公攝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馬大將軍,即伊尹、周公也。”師冷笑曰:“汝等豈將吾比伊尹、周公!其心實指吾爲王莽、董卓!”三人皆曰:“我等皆將軍門下之人,安敢如此?”師大怒曰:“汝等乃口諛之人!適間與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三人曰:“實無此狀。”師叱曰:“汝三人淚眼尚紅,如何抵賴!”夏侯玄知事已泄,乃厲聲大駡曰:“吾等所哭者,爲汝威震其主,將謀篡逆耳!”師大怒,叱武士捉夏侯玄。玄揎拳裸袖,徑擊司馬師,卻被武士擒住。
師令將各人搜檢,于張緝身畔搜出一龍鳳汗衫,上有血字。左右呈與司馬師。師視之,乃密詔也。詔曰:“司馬師弟兄,共持大權,將圖篡逆。所行詔制,皆非朕意。各部官兵將士,可同仗忠義,討滅賊臣,匡扶社稷。功成之日,重加爵賞。”司馬師看畢,勃然大怒曰:“原來汝等正欲謀害吾兄弟!情理難容!”遂令將三人腰斬于市,滅其三族。三人駡不絕口。比臨東市中,牙齒盡被打落,各人含糊數駡而死。
師直入后宮。魏主曹芳正與張皇后商議此事。皇后曰:“內廷耳目甚多,倘事泄露,必纍妾矣!”正言間,忽見師入,皇后大驚。師按劍謂芳曰:“臣父立陛下爲君,功德不在周公之下;臣事陛下,亦與伊尹何別乎?今反以恩爲仇,以功爲過,欲與二三小臣,謀害臣兄弟,何也?”芳曰:“朕無此心。”師袖中取出汗衫,擲之于地曰:“此誰人所作耶!”芳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戰慄而答曰:“此皆爲他人所逼故也。朕豈敢興此心?”師曰:“妄誣大臣造反,當加何罪?”芳跪告曰:“朕合有罪,望大將軍恕之!”師曰:“陛下請起。國法未可廢也。”乃指張皇后曰:“此是張緝之女,理當除之!”芳大哭求免,師不從,叱左右將張后捉出,至東華門內,用白練絞死。後人有詩曰:“當年伏后出宮門,跌足哀號別至尊。司馬今朝依此例,天教還報在兒孫。”
次日,司馬師大會羣臣曰:“今主上荒淫無道,褻近娼優,聽信讒言,閉塞賢路:其罪甚于漢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謹按伊尹、霍光之法,別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天下,如何?”衆皆應曰:“大將軍行伊、霍之事,所謂應天順人,誰敢違命?”師遂同多官入永寧宮,奏聞太后。太后曰:“大將軍欲立何人爲君?”師曰:“臣觀彭城王曹據,聰明仁孝,可以爲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今立爲君,我何以當之?今有高貴鄉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孫;此人溫恭克讓,可以立之。卿等大臣,從長計議。”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立之。”衆視之,乃司馬師宗叔司馬孚也。師遂遣使往元城召高貴鄉公;請太后升太極殿,召芳責之曰:“汝荒淫無度,褻近娼優,不可承天下;當納下璽綬,復齊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許入朝。”芳泣拜太后,納了國寶,乘王車大哭而去。衹有數員忠義之臣,含淚而送。後人有詩曰:“昔日曹瞞相漢時,欺他寡婦與孤兒。誰知四十餘年後,寡婦孤兒亦被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