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趙雲引兵殺出陽平關之次,忽報丞相有文書到,說益州耆帥雍闓結連蠻王孟獲,起十萬蠻兵,侵掠四郡;因此宣雲回軍,令馬超堅守陽平關,丞相欲自南征。趙雲乃急收兵而回。此時孔明在成都整飭軍馬,親自南征。正是:方見東吳敵北魏,又看西蜀戰南蠻。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諸葛丞相在于成都,事無大小,皆親自從公決斷。兩川之民,忻樂太平,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又幸連年大熟,老幼鼓腹謳歌,凡遇差徭,爭先早辦。因此軍需器械應用之物,無不完備;米滿倉廒,財盈府庫。
建興三年,益州飛報:蠻王孟獲,大起蠻兵十萬,犯境侵掠。建寧太守雍闓,乃漢朝什方侯雍齒之後,今結連孟獲造反。牂舸郡太守朱褒、越嶲郡太守高定,二人獻了城。止有永昌太守王伉不肯反。現今雍闓、朱褒、高定三人部下人馬,皆與孟獲爲嚮導官,攻打永昌郡。今王伉與功曹呂凱,會集百姓,死守此城,其勢甚急。孔明乃入朝奏後主曰:“臣觀南蠻不服,實國家之大患也。臣當自領大軍,前去征討。”後主曰“東有孫權,北有曹丕,今相父棄朕而去,倘吳、魏來攻,如之奈何?”孔明曰:“東吳方與我國講和,料無異心;若有異心,李嚴在白帝城,此人可當陸遜也。曹丕新敗,銳氣已喪,未能遠圖;且有馬超守把漢中諸處關口,不必憂也。臣又留關興、張苞等分兩軍爲救應,保陛下萬無一失。今臣先去掃蕩蠻方,然後北伐,以圖中原,報先帝三顧之恩,托孤之重。”後主曰:“朕年幼無知,惟相父斟酌行之。”言未畢,班部內一人出曰:“不可!不可!”衆視之,乃南陽人也,姓王,名連,字文儀,現爲諫議大夫。連諫曰:“南方不毛之地,瘴疫之鄉;丞相秉鈞衡之重任,而自遠征,非所宜也。且雍闓等乃疥癬之疾,丞相只須遣一大將討之,必然成功。”孔明曰:“南蠻之地,離國甚遠,人多不習王化,收伏甚難,吾當親去征之。可剛可柔,別有斟酌,非可容易托人。”
王連再三苦勸,孔明不從。是日,孔明辭了後主,令蔣琬爲參軍,費禕爲長史,董厥、樊建二人爲掾史;趙雲、魏延爲大將,總督軍馬;王平、張翼爲副將;並川將數十員:共起川兵五十萬,前望益州進發。忽有關公第三子關索,入軍來見孔明曰:“自荊州失陷,逃難在鮑家莊養病。每要赴川見先帝報仇,瘡痕未合,不能起行。近已安痊,打探得係吳仇人已皆誅戮,徑來西川見帝,恰在途中遇見征南之兵,特來投見。”孔明聞之,嗟訝不已;一面遣人申報朝廷,就令關索爲前部先鋒,一同征南。大隊人馬,各依隊伍而行。饑餐渴飲,夜住曉行;所經之處,秋毫無犯。
卻說雍闓聽知孔明自統大軍而來,即與高定、朱褒商議,分兵三路:高定取中路,雍闓在左,朱褒在右;三路各引兵五六萬迎敵。于是高定令鄂煥爲前部先鋒。煥身長九尺,面貌醜惡,使一枝方天戟,有萬夫不當之勇:領本部兵,離了大寨,來迎蜀兵。
卻說孔明統大軍已到益州界分。前部先鋒魏延,副將張翼、王平,纔入界口,正遇鄂煥軍馬。兩陣對圓,魏延出馬大駡曰:“反賊早早受降!”鄂煥拍馬與魏延交鋒。戰不數合,延詐敗走,煥隨後趕來。走不數里,喊聲大震。張翼、王平兩路軍殺來,絕其後路。延復回,三員將並力拒戰,生擒鄂煥。解到大寨,入見孔明。孔明令去其縛,以酒食待之。問曰:“汝是何人部將?”煥曰:“某是高定部將。”孔明曰:“吾知高定乃忠義之士,今爲雍闓所惑,以致如此。吾今放汝回去,令高太守早早歸降,免遭大禍。”鄂煥拜謝而去,回見高定,說孔明之德。定亦感激不已。次日,雍闓至寨。禮畢,闓曰:“如何得鄂煥回也?”定曰:“諸葛亮以義放之。”闓曰:“此乃諸葛亮反間之計:欲令我兩人不和,故施此謀也。”定半信不信,心中猶豫。忽報蜀將搦戰,闓自引三萬兵出迎。戰不數合,闓撥馬便走。延率兵大進,追殺二十餘里。次日,雍闓又起兵來迎。孔明一連三日不出。至第四日,雍闓、高定分兵兩路,來取蜀寨。
卻說孔明令魏延兩路伺候;果然雍闓、高定兩路兵來,被伏兵殺傷大半,生擒者無數,都解到大寨來。雍闓的人,囚在一邊;高定的人,囚在一邊。卻令軍士謠說:“但是高定的人免死,雍闓的人盡殺。”衆軍皆聞此言。少時,孔明令取雍闓的人到帳前,問曰:“汝等皆是何人部從?”衆僞曰:“高定部下人也。”孔明教皆免其死,與酒食賞勞,令人送出界首,縱放回寨。孔明又喚高定的人問之。衆皆告曰:“吾等實是高定部下軍士。”孔明亦皆免其死,賜以酒食;卻揚言曰:“雍闓今日使人投降,要獻汝主並朱褒首級以爲功勞,吾甚不忍。汝等既是高定部下軍,吾放汝等回去,再不可背反。若再擒來,決不輕恕。”
衆皆拜謝而去;回到本寨,入見高定,說知此事。定乃密遣人去雍闓寨中探聽,卻有一般放回的人,言說孔明之德;因此雍闓部軍,多有歸順高定之心。雖然如此,高定心中不穩,又令一人來孔明寨中探聽虛實。被伏路軍捉來見孔明。孔明故意認做雍闓的人,喚入帳中問曰:“汝元帥既約下獻高定、朱褒二人首級,因何誤了日期?汝這廝不精細,如何做得細作!”軍士含糊答應。孔明以酒食賜之,修密書一封,付軍士曰:“汝持此書付雍闓,教他早早下手,休得誤事。”細作拜謝而去,回見高定,呈上孔明之書,說雍闓如此如此。定看書畢,大怒曰:“吾以真心待之,彼反欲害吾,情理難容!”使喚鄂煥商議。煥曰:“孔明乃仁人,背之不祥。我等謀反作惡,皆雍闓之故;不如殺闓以投孔明。”定曰:“如何下手?”煥曰:“可設一席,令人去請雍闓。彼若無異心,必坦然而來;若其不來,必有異心。我主可攻其前,某伏于寨後小路候之;闓可擒矣。”高定從其言,設席請雍闓。闓果疑前日放回軍士之言,懼而不來。是夜高定引兵殺投雍闓寨中。原來有孔明放回免死的人,皆想高定之德,乘時助戰。雍闓軍不戰自亂。闓上馬望山路而走。行不二里,鼓聲響處,一彪軍出,乃鄂煥也:挺方天戟,驟馬當先。雍闓措手不及,被煥一戟刺于馬下,就梟其首級。闓部下軍士皆降高定。定引兩部軍來降孔明,獻雍闓首級于帳下。孔明高坐于帳上,喝令左右推轉高定,斬首報來。定曰:“某感丞相大恩,今將雍闓首級來降,何故斬也?”孔明大笑曰:“汝來詐降。敢瞞吾耶!”定曰:“丞相何以知吾詐降?”孔明于匣中取出一緘,與高定曰:“朱褒已使人密獻降書,說你與雍闓結生死之交,豈肯一旦便殺此人?吾故知汝詐也。”定叫屈曰:“朱褒乃反間之計也。丞相切不可信!”孔明曰:“吾亦難憑一面之詞。汝若捉得朱褒,方表真心。”定曰:“丞相休疑。某去擒朱褒來見丞相,若何?”孔明曰:“若如此,吾疑心方息也。”
高定即引部將鄂煥並本部兵,殺奔朱褒營來。比及離寨約有十里,山後一彪軍到,乃朱褒也。褒見高定軍來,慌忙與高定答話。定大駡曰:“汝如何寫書與諸葛丞相處,使反間之計害吾耶?”褒目瞪口呆,不能回答。忽然鄂煥于馬後轉過,一戟刺朱褒于馬下。定厲聲而言曰:“如不順者皆戮之!”于是衆軍一齊拜降。定引兩部軍來見孔明,獻朱褒首級于帳下。孔明大笑曰:“吾故使汝殺此二賊,以表忠心。”遂命高定爲益州太守,總攝三郡;令鄂煥爲牙將。三路軍馬已平。
于是永昌太守王伉出城迎接孔明。孔明入城已畢,問曰:“誰與公守此城,以保無虞?”伉曰:“某今日得此郡無危者,皆賴永昌不韋人,姓呂,名凱,字季平。皆此人之力。”孔明遂請目凱至。凱入見,禮畢。孔明曰:“久聞公乃永昌高士,多虧公保守此城。今欲平蠻方,公有何高見?”呂凱遂取一圖,呈與孔明曰:“某自歷仕以來,知南人欲反久矣,故密遣人入其境,察看可屯兵交戰之處,畫成一圖,名曰《平蠻指掌圖》。今敢獻與明公。明公試觀之,可爲征蠻之一助也。”孔明大喜,就用呂凱爲行軍教授,兼嚮導官。于是孔明提兵大進,深入南蠻之境。
正行軍之次,忽報天子差使命至。孔明請入中軍,但見一人素袍白衣而進,乃馬謖也——爲兄馬良新亡,因此掛孝。——謖曰:“奉主上敕命,賜衆軍酒帛。”孔明接詔已畢,依命一一給散,遂留馬謖在帳敘話。孔明問曰:“吾奉天子詔,削平蠻方;久聞幼常高見,望乞賜教。”謖曰:“愚有片言,望丞相察之;南蠻恃其地遠山險,不服久矣;雖今日破之,明日復叛。丞相大軍到彼,必然平服;但班師之日,必用北伐曹丕;蠻兵若知內虛,其反必速。夫用兵之道:攻心爲上,攻城爲下;心戰爲上,兵戰爲下。願丞相但服其心足矣。”孔明嘆曰:“幼常足知吾肺腑也!”于是孔明遂令馬謖爲參軍,即統大兵前進。
卻說蠻王孟獲,聽知孔明智破雍闓等,遂聚三洞元帥商議。第一洞乃金環三結元帥,第二洞乃董荼那元帥,第三洞乃阿會喃元帥。三洞元帥入見孟獲。獲曰:“今諸葛丞相領大軍來侵我境界,不得不並力敵之。汝三人可分兵三路而進。如得勝者,便爲洞主。”于是分金環三結取中路,董荼那取左路,阿會喃取右路:各引五萬蠻兵,依令而行。
卻說孔明正在寨中議事,忽哨馬飛報,說三洞元帥分兵三路到來。孔明聽畢,即喚趙雲、魏延至,卻都不分付;更喚王平、馬忠至,囑之曰:“今蠻兵三路而來,吾欲令子龍、文長去;此二人不識地理,未敢用之。王平可往左路迎敵,馬忠可往右路迎敵。吾卻使子龍、文長隨後接應。今日整頓軍馬,來日平明進發。”二人聽令而去。又喚張嶷、張翼分付曰:“汝二人同領一軍,往中路迎敵。今日整點軍馬,來日與王平、馬忠約會而進。吾欲令子龍、文長去取,奈二人不識地理,故未敢用之。”張嶷、張翼聽令去了。
趙雲、魏延見孔明不用,各有慍色。孔明曰:“吾非不用汝二人,但恐以中年涉險,爲蠻人所算,失其銳氣耳。”趙雲曰:“倘我等識地理,若何?”孔明曰:“汝二人只宜小心,休得妄動。”二人怏怏而退。趙雲請魏延到自己寨內商議曰:“吾二人爲先鋒,卻說不識地理而不肯用。今用此後輩,吾等豈不羞乎?”延曰:“吾二人只今就上馬,親去探之;捉住土人,便教引進,以敵蠻兵,大事可成。”雲從之,遂上馬徑取中路而來。方行不數里,遠遠望見塵頭大起。二人上山坡看時,果見數十騎蠻兵,縱馬而來。二人兩路衝出。蠻兵見了,大驚而走。趙雲、魏延各生擒幾人,回到本寨,以酒食待之,卻細問其故。蠻兵告曰:“前面是金環三結元帥大寨,正在山口。寨邊東西兩路,卻通五溪洞並董荼那、阿會喃各寨之後。”
趙雲、魏延聽知此話,遂點精兵五千,教擒來蠻兵引路。比及起軍時,已是二更天氣;月明星朗,趁著月色而行。剛到金環三結大寨之時,約有四更,蠻兵方起造飯,準備天明廝殺。忽然趙雲、魏延兩路殺入,蠻兵大亂。趙雲直殺入中軍,正逢金環三結元帥;交馬只一合,被雲一槍刺落馬下,就梟其首級。餘軍潰散。魏延便分兵一半,望東路抄董荼那寨來。趙雲分兵一半,望西路抄阿會喃寨來。比及殺到蠻兵大寨之時,天已平明。
先說魏延殺奔董荼那寨來。董荼那聽知寨後有軍殺至,便引兵出寨拒敵。忽然寨前門一聲喊起,蠻兵大亂。原來王平軍馬早已到了。兩下夾攻,蠻兵大敗。董荼那奪路走脫,魏延追趕不上。
卻說趙雲引兵殺到阿會喃寨後之時,馬忠已殺至寨前。兩下夾攻,蠻兵大敗,阿會喃乘亂走脫。各自收軍,回見孔明。孔明問曰:“三洞蠻兵,走了兩洞之主;金環三結元帥首級安在?”趙雲將首級獻功。衆皆言曰:“董荼那、阿會喃皆棄馬越嶺而去,因此趕他不上。”孔明大笑曰:“二人吾已擒下了。”趙、魏二人並諸將皆不信。少頃,張嶷解董荼那到,張翼解阿會喃到。衆皆驚訝。孔明曰:“吾觀呂凱圖本,已知他各人下的寨子,故以言激子龍、文長之銳氣,故教深入重地,先破金環三結,隨即分兵左右寨後抄出,以王平、馬忠應之。非子龍、文長不可當此任也。吾料董荼那、阿會喃必從便徑往山路而走,故遣張嶷、張翼以伏兵待之,令關索以兵接應,擒此二人。”諸將皆拜伏曰:“丞相機算,神鬼莫測!”
孔明令押過董荼那、阿會喃至帳下,盡去其縛,以酒食衣服賜之,令各自歸洞,勿得助惡。二人泣拜,各投小路而去。孔明謂諸將曰:“來日孟獲必然親自引兵廝殺,便可就此擒之。”乃喚趙雲、魏延至,付與計策,各引五千兵去了。又喚王平、關索同引一軍,授計而去。孔明分撥已畢,坐于帳上待之。
卻說蠻王孟獲在帳中正坐,忽哨馬報來,說三洞元帥,俱被孔明捉將去了;部下之兵,各自潰散。獲大怒,遂起蠻兵迤邐進發,正遇王平軍馬。兩陣對圓,王平出馬橫刀望之:只見門旗開處,數百南蠻騎將兩勢擺開。中間孟獲出馬:頭頂嵌寶紫金冠,身披纓絡紅錦袍,腰繫碾玉獅子帶,腳穿鷹嘴抹綠靴,騎一匹卷毛赤兔馬,懸兩口松紋鑲寶劍,昂然觀望,回顧左右蠻將曰:“人每說諸葛亮善能用兵;今觀此陣,旌旗雜亂,隊伍交錯;刀槍器械,無一可能勝吾者:始知前日之言謬也。早知如此,吾反多時矣。誰敢去擒蜀將:以振軍威?”言未盡,一將應聲而出,名喚忙牙長;使一口截頭大刀,騎一匹黃驃馬,來取王平。二將交鋒,戰不數合,王平便走。孟獲驅兵大進,迤邐追趕。關索略戰又走,約退二十餘里。孟獲正追殺之間,忽然喊聲大起,左有張嶷,右有張翼,兩路兵殺出,截斷歸路。王平、關索復兵殺回。前後夾攻,蠻兵大敗。孟獲引部將死戰得脫,望錦帶山而逃。背後三路兵追殺將來。獲正奔走之間,前面喊聲大起,一彪軍攔住:爲首大將乃常山趙子龍也。獲見了大驚,慌忙奔錦帶山小路而走。子龍衝殺一陣,蠻兵大敗,生擒者無數。孟獲止與數十騎奔入山谷之中,背後追兵至近,前面路狹,馬不能行,乃棄了馬匹,爬山越嶺而逃。忽然山谷中一聲鼓響,乃是魏延受了孔明計策,引五百步軍,伏于此處,孟獲抵敵不住,被魏延生擒活捉了。從騎皆降。
魏延解孟獲到大寨來見孔明。孔明早已殺牛宰羊,設宴在寨;卻教帳中排開七重圍子手,刀槍劍戟,燦若霜雪;又執御賜黃金鉞斧,曲柄傘蓋,前後羽葆鼓吹,左右排開御林軍,布列得十分嚴整。孔明端坐于帳上,只見蠻兵紛紛穰穰,解到無數。孔明喚到帳中,盡去其縛,撫諭曰:“汝等皆是好百姓,不幸被孟獲所拘,今受驚諕。吾想汝等父母、兄弟、妻子必倚門而望;若聽知陣敗,定然割肚牽腸,眼中流血。吾今盡放汝等回去,以安各人父母、兄弟、妻子之心。”言訖,各賜酒食米糧而遣之。蠻兵深感其恩,泣拜而去。孔明教喚武士押過孟獲來。不移時,前推後擁,縛至帳前。獲跪與帳下。孔明曰:“先帝待汝不薄,汝何敢背反?”獲曰:“兩川之地,皆是他人所佔土地,汝主倚強奪之,自稱爲帝。吾世居此處,汝等無禮,侵我土地:何爲反耶?”孔明曰:“吾今擒汝,汝心服否?”獲曰:“山僻路狹,誤遭汝手,如何肯服!”孔明曰:“汝既不服,吾放汝去,若何?”獲曰:“汝放我回去,再整軍馬,共決雌雄;若能再擒吾,吾方服也。”孔明即令去其縛。與衣服穿了,賜以酒食,給與鞍馬,差人送出路,徑望本寨而去。正是:寇入掌中還放去,人居化外未能降。未知再來交戰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孔明放了孟獲,衆將上帳問曰:“孟獲乃南蠻渠魁,今幸被擒,南方便定;丞相何故放之?”孔明笑曰:“吾擒此人,如囊中取物耳。直須降伏其心,自然平矣。”諸將聞言,皆未肯信。
當日孟獲行至瀘水,正遇手下敗殘的蠻兵,皆來尋探。衆兵見了孟獲,且驚且喜,拜問曰:“大王如何能勾回來?”獲曰:“蜀人監我在帳中,被我殺死十餘人,乘夜黑而走;正行間,逢著一哨馬軍,亦被我殺之,奪了此馬:因此得脫。”衆皆大喜,擁孟獲渡了瀘水,下住寨栅,會集各洞酋長,陸續招聚原放回的蠻兵,約有十餘萬騎。此時董荼那、阿會喃已在洞中。孟獲使人去請,二人懼怕,只得也引洞兵來。獲傳令曰:“吾已知諸葛亮之計矣,不可與戰,戰則中他詭計。彼川兵遠來勞苦,況即日天炎,彼兵豈能久住?吾等有此瀘水之險,將船筏盡拘在南岸,一帶皆築土城,深溝高壘,看諸葛亮如何施謀!”衆酋長從其計,盡拘船筏于南岸,一帶築起土城:有依山傍崖之地,高豎敵樓;樓上多設弓弩砲石,準備久處之計。糧草皆是各洞供運。孟獲以爲萬全之策,坦然不憂。
卻說孔明提兵大進,前軍已至瀘水,哨馬飛報說:“瀘水之內,並無船筏;又兼水勢甚急,隔岸一帶築起土城,皆有蠻兵守把。”時值五月,天氣炎熱,南方之地,分外炎酷,軍馬衣甲,皆穿不得。孔明自至瀘水邊觀畢,回到本寨,聚諸將至帳中,傳令曰:“今孟獲兵屯瀘水之南,深溝高壘,以拒我兵;吾既提兵至此,如何空回?汝等各各引兵,依山傍樹,揀林木茂盛之處,與我將息人馬。”乃遣呂凱離瀘水百里,揀陰涼之地,分作四個寨子;使王平、張嶷、張翼、關索各守一寨,內外皆搭草棚,遮蓋馬匹,將士乘涼,以避暑氣。參軍蔣琬看了,入問孔明曰:“某看呂凱所造之寨甚不好,正犯昔日先帝敗于東吳時之地勢矣,倘蠻兵偷渡瀘水,前來劫寨,若用火攻,如何解救?”孔明笑曰:“公勿多疑,吾自有妙算。”蔣琬等皆不曉其意。
忽報蜀中差馬岱解暑藥並糧米到。孔明令入。岱參拜畢,一面將米藥分派四寨。孔明問曰:“汝將帶多少軍來?”馬岱曰:“有三千軍。”孔明曰:“吾軍纍戰疲困,欲用汝軍,未知肯嚮前否?”岱曰:“皆是朝廷軍馬,何分彼我?丞相要用,雖死不辭。”孔明曰:“今孟獲拒住瀘水,無路可渡。吾欲先斷其糧道,令彼軍自亂。”岱曰:“如何斷得?”孔明曰:“離此一百五十里,瀘水下流沙口,此處水慢,可以扎筏而渡。汝提本部三千軍渡水,直入蠻洞,先斷其糧,然後會合董荼那、阿會喃兩個洞主,便爲內應。不可有誤。”
馬岱欣然去了,領兵前到沙口,驅兵渡水;因見水淺,大半不下筏,只裸衣而過,半渡皆倒;急救傍岸,口鼻出血而死。馬岱大驚,連夜回告孔明。孔明隨喚嚮導土人問之。土人曰:“目今炎天,毒聚瀘水,日間甚熱,毒氣正發,有人渡水,必中其毒;或飲此水,其人必死。若要渡時。須待夜靜水冷,毒氣不起,飽食渡之,方可無事。”孔明遂令土人引路,又選精壯軍五六百,隨著馬岱,來到瀘水沙口,扎起木筏,半夜渡水,果然無事,岱領著二千壯軍,令土人引路,徑取蠻洞運糧總路口夾山峪而來。那夾山峪,兩下是山,中間一條路,止容一人一馬而過。馬岱佔了夾山峪,分撥軍士,立起寨栅。洞蠻不知,正解糧到,被岱前後截住,奪糧百餘車,蠻人報入孟獲大寨中。
此時孟獲在寨中,終日飲酒取樂,不理軍務,謂衆酋長曰:“吾若與諸葛亮對敵,必中奸計。今靠此瀘水之險,深溝高壘以待之;蜀人受不過酷熱,必然退走。那時吾與汝等隨後擊之,便可擒諸葛亮也。”言訖,呵呵大笑。忽然班內一酋長曰:“沙口水淺,倘蜀兵透漏過來,深爲利害;當分軍守把。”獲笑曰:“汝是本處土人,如何不知?吾正要蜀兵來渡此水,渡則必死于水中矣。”酋長又曰:“倘有土人說與夜渡之法,當復何如?”獲曰:“不必多疑。吾境內之人,安肯助敵人耶?”正言之間,忽報蜀兵不知多少,暗渡瀘水,絕斷了夾山糧道,打著“平北將軍馬岱”旗號。獲笑曰:“量此小輩,何足道哉!”即遣副將忙牙長,引三千兵投夾山峪來。
卻說馬岱望見蠻兵已到,遂將二千軍擺在山前。兩陣對圓,忙牙長出馬,與馬岱交鋒,只一合,被岱一刀,斬于馬下。蠻兵大敗走回,來見孟獲,細言其事。獲喚諸將問曰:“誰敢去敵馬岱?”言未畢,董荼那出曰:“某願往。”孟獲大喜,遂與三千兵而去。獲又恐有人再渡瀘水,即遣阿會喃引三千兵,去守把沙口。
卻說董荼那引蠻兵到了夾山峪下寨,馬岱引兵來迎。部內軍有認得是董荼那,說與馬岱如此如此。岱縱馬嚮前大駡曰:“無義背恩之徒!吾丞相饒汝性命,今又背反,豈不自羞!”董荼那滿面慚愧,無言可答,不戰而退。馬岱掩殺一陣而回。董荼那回見孟獲曰:“馬岱英雄,抵敵不住。”獲大怒曰:“吾知汝原受諸葛亮之恩,今故不戰而退,正是賣陣之計!”喝教推出斬了。衆酋長再三哀告,方纔免死,叱武士將董荼那打了一百大棍,放歸本寨。諸多酋長皆來告董荼那曰:“我等雖居蠻方,未嘗敢犯中國;中國亦不曾侵我。今因孟獲勢力相逼,不得已而造反。想孔明神機莫測,曹操、孫權尚自懼之,何況我等蠻方乎?況我等皆受其活命之恩,無可爲報。今欲捨一死命,殺孟獲去投孔明,以免洞中百姓塗炭之苦。”董荼那曰:“未知汝等心下若何?”內有原蒙孔明放回的人,一齊同聲應曰:“願往!”于是董荼那手執鋼刀,引百餘人,直奔大寨而來,時孟獲大醉于帳中。董荼那引衆人持刀而入,帳下有兩將侍立。董荼那以刀指曰:“汝等亦受諸葛丞相活命之恩,宜當報效。”二將曰:“不須將軍下手,某當生擒孟獲,去獻丞相。”于是一齊入帳,將孟獲執縛已定,押到瀘水邊,駕船直過北岸,先使人報知孔明。
卻說孔明已有細作探知此事,于是密傳號令,教各寨將士,整頓軍器,方教爲首酋長解孟獲入來,其餘皆回本寨聽候。董荼那先入中軍見孔明,細說其事。孔明重加賞勞,用好言撫慰,遣董荼那引衆酋長去了,然後令刀斧手推孟獲入。孔明笑曰:“汝前者有言:但再擒得,便肯降服。今日如何?”獲曰:“此非汝之能也;乃吾手下之人自相殘害,以致如此。如何肯服!”孔明曰:“吾今再放汝去,若何?”孟獲曰:“吾雖蠻人,頗知兵法;若丞相端的肯放吾回洞中,吾當率兵再決勝負。若丞相這番再擒得我,那時傾心吐膽歸降,並不敢改移也。”孔明曰:“這番生擒,如又不服,必無輕恕。”令左右去其繩索,仍前賜以酒食,列坐于帳上。孔明曰:“吾自出茅廬,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汝蠻邦之人,何爲不服?”獲默然不答。
孔明酒後,喚孟獲同上馬出寨,觀看諸營寨栅所屯糧草,所積軍器。孔明指謂孟獲曰:“汝不降吾,真愚人也。吾有如此之精兵猛將,糧草兵器,汝安能勝吾哉?汝若早降,吾當奏聞天子,令汝不失王位,子子孫孫,永鎮蠻邦。意下若何?”獲曰:“某雖肯降,怎奈洞中之人未肯心服。若丞相肯放回去,就當招安本部人馬,同心合膽,方可歸順。”孔明忻然,又與孟獲回到大寨。飲酒至晚,獲辭去;孔明親自送至瀘水邊,以船送獲歸寨。
孟獲來到本寨,先伏刀斧手于帳下,差心腹人到董荼那、阿會喃寨中,只推孔明有使命至,將二人賺到大寨帳下,盡皆殺之,棄屍于澗。孟獲隨即遣親信之人,守把隘口,自引軍出了夾山峪,要與馬岱交戰,卻並不見一人;及問土人,皆言昨夜盡搬糧草,復渡瀘水,歸大寨去了。獲再回洞中,與親弟孟優商議曰:“如今諸葛亮之虛實,吾已盡知,汝可去如此如此。”
孟優領了兄計,引百餘蠻兵,搬載金珠、寶貝、象牙、犀角之類,渡了瀘水,徑投孔明大寨而來;方纔過了河時,前面鼓角齊鳴,一彪軍擺開:爲首大將乃馬岱也。孟優大驚。岱問了來情,令在外廂,差人來報孔明。孔明正在帳中與馬謖、呂凱、蔣琬、費禕等共議平蠻之事,忽帳下一人,報稱孟獲差弟孟優來進寶貝。孔明回顧馬謖曰:“汝知其來意否?”謖曰:“不敢明言。容某暗寫于紙上,呈與丞相,看合鈞意否?”孔明從之。馬謖寫訖,呈與孔明。孔明看畢,撫掌大笑曰:“擒孟獲之計,吾已差派下也。汝之所見,正與吾同。”遂喚趙雲入,嚮耳畔分付如此如此;又喚魏延入,亦低言分付;又喚王平、馬忠、關索入,亦密密地分付。
各人受了計策,皆依令而去,方召孟優入帳,優再拜于帳下曰:“家兄孟獲,感丞相活命之恩,無可奉獻,輒具金珠寶貝若干,權爲賞軍之資。續後別有進貢天子禮物。”孔明曰:“汝兄今在何處?”優曰:“爲感丞相天恩,徑往銀坑山中收拾寶物去了,少時便回來也。”孔明曰:“汝帶多少人來?”優曰:“不敢多帶。只是隨行百餘人,皆運貨物者。”孔明盡教入帳看時,皆是青眼黑面,黃髮紫鬚,耳帶金環,鬅頭跣足,身長力大之士。孔明就令隨席而坐,教諸將勸酒,殷勤相待。
卻說孟獲在帳中專望回音,忽報有二人回了;喚入問之,具說:“諸葛亮受了禮物大喜,將隨行之人,皆喚入帳中,殺牛宰羊,設宴相待。二大王令某密報大王:今夜二更,裏應外合,以成大事。”
孟獲聽知甚喜,即點起三萬蠻兵,分爲三隊。獲喚各洞酋長分付曰:“各軍盡帶火具。今晚到了蜀寨時,放火爲號。吾當自取中軍,以擒諸葛亮。”諸多蠻將,受了計策,黃昏左側,各渡瀘水而來。孟獲帶領心腹蠻將百餘人,徑投孔明大寨,于路並無一軍阻當。前至寨門,獲率衆將驟馬而入,乃是空寨,並不見一人。獲撞入中軍,只見帳中燈燭熒煌,孟優並番兵盡皆醉倒。原來孟優被孔明教馬謖、呂凱二人管待,令樂人搬做雜劇,殷勤勸酒,酒內下藥,盡皆昏倒,渾如醉死之人。孟獲入帳問之,內有醒者,但指口而已。獲知中計,急救了孟優等一干人;卻待奔回中隊,前面喊聲大震,火光驟起,蠻兵各自逃竄。一彪軍殺到,乃是蜀將王平。獲大驚,急奔左隊時,火光沖天,一彪軍殺到,爲首蜀將乃是魏延。獲慌忙望右隊而來,只見火光又起,又一彪軍殺到,爲首蜀將乃是趙雲。三路軍夾攻將來,四下無路。孟獲棄了軍士,匹馬望瀘水面逃。正見瀘水上數十個蠻兵,駕一小舟,獲慌令近岸。人馬方纔下船,一聲號起,將孟獲縛住。原來馬岱受了計策,引本部兵扮作蠻兵,撐船在此,誘擒孟獲。
于是孔明招安蠻兵,降者無數。孔明一一撫慰,並不加害。就教救滅了餘火。須臾,馬岱擒孟獲至;趙雲擒孟優至;魏延、馬忠、王平、關索擒諸洞酋長至。孔明指孟獲而笑曰:“汝先令汝弟以禮詐降,如何瞞得過吾!今番又被我擒,汝可服否?”獲曰:“此乃吾弟貪口腹之故,誤中汝毒,因此失了大事。吾若自來,弟以兵應之,必然成功。此乃天敗,非吾之不能也,如何肯服!”孔明曰:“今已三次,如何不服?”孟獲低頭無語。孔明笑曰:“吾再放汝回去。”孟獲曰:“丞相若肯放吾兄弟回去,收拾家下親丁,和丞相大戰一場。那時擒得,方纔死心塌地而降。”孔明曰:“再若擒住,必不輕恕。汝可小心在意,勤攻韜略之書,再整親信之士,早用良策,勿生後悔。”遂令武士去其繩索,放起孟獲,並孟優及各洞酋長,一齊都放。孟獲等拜謝去了。此時蜀兵已渡瀘水。孟獲等過了瀘水,只見岸口陳兵列將,旗幟紛紛。獲到營前,馬岱高坐,以劍指之曰:“這番拿住,必無輕放!”孟獲到了自己寨時,趙雲早已襲了此寨,布列兵馬。雲坐于大旗下,按劍而言曰:“丞相如此相待,休忘大恩!”獲喏喏連聲而去。將出界口山坡,魏延引一千精兵,擺在坡上,勒馬厲聲而言曰:“吾今已深入巢穴,奪汝險要;汝尚自愚迷,抗拒大軍!這回拿住,碎屍萬段,決不輕饒!”孟獲等抱頭鼠竄,望本洞而去。後人有詩贊曰:“五月驅兵入不毛,月明瀘水瘴煙高。誓將雄略酬三顧,豈憚征蠻七縱勞。”
卻說孔明渡了瀘水,下寨已畢,大賞三軍,聚衆將于帳下曰:“孟獲第二番擒來,吾令遍觀各營虛實,正欲令其來劫營也。吾知孟獲頗曉兵法,吾以兵馬糧草炫耀,實令孟獲看吾破綻,必用火攻。彼令其弟詐降,欲爲內應耳。吾三番擒之而不殺,誠欲服其心,不欲滅其類也。吾今明告汝等,勿得辭勞,可用心報國。”衆將拜伏曰:“丞相智、仁、勇三者足備,雖子牙、張良不能及也。”孔明曰:“吾今安敢望古人耶?皆賴汝等之力,共成功業耳。”帳下諸將聽得孔明之言,盡皆喜悅。
卻說孟獲受了三擒之氣,忿忿歸到銀坑洞中,即差心腹人賫金珠寶貝,往八番九十三甸等處,並蠻方部落,借使牌刀獠丁軍健數十萬,克日齊備,各隊人馬,雲推霧擁,俱聽孟獲調用。伏路軍探知其事,來報孔明,孔明笑曰:“吾正欲令蠻兵皆至,見吾之能也。”遂上小車而行。正是:若非洞主威風猛,怎顯軍師手段高!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孔明自駕小車,引數百騎前來探路。前有一河,名曰西洱河,水勢雖慢,並無一隻船筏。孔明令伐木爲筏而渡,其木到水皆沉。孔明遂問呂凱,凱曰:“聞西洱河上流有一山,其山多竹,大者數圍。可令人伐之,于河上搭起竹橋,以渡軍馬。”孔明即調三萬人入山,伐竹數十萬根,順水放下,于河面狹處,搭起竹橋,闊十餘丈。乃調大軍于河北岸一字兒下寨,便以河爲壕塹,以浮橋爲門,壘土爲城;過橋南岸,一字下三個大營,以待蠻兵。
卻說孟獲引數十萬蠻兵,恨怒而來。將近西洱河,孟獲引前部一萬刀牌獠丁,直扣前寨搦戰。孔明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執羽扇,乘駟馬車,左右衆將簇擁而出。孔明見孟獲身穿犀皮甲,頭頂朱紅盔,左手挽牌,右手執刀,騎赤毛牛,口中辱駡;手下萬餘洞丁,各舞刀牌,往來衝突。孔明急令退回本寨,四面緊閉,不許出戰。蠻兵皆裸衣赤身,直到寨門前叫駡。諸將大怒,皆來稟孔明曰:“某等情願出寨決一死戰!”孔明不許。諸將再三欲戰,孔明止曰:“蠻方之人,不遵王化,今此一來,狂惡正盛,不可迎也;且宜堅守數日,待其猖獗少懈,吾自有妙計破之。”
于是蜀兵堅守數日。孔明在高阜處探之,窺見蠻兵已多懈怠,乃聚諸將曰:“汝等敢出戰否?”衆將欣然要出。孔明先喚趙雲、魏延入帳,嚮耳畔低言,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受了計策先進。卻喚王平、馬忠入帳,受計去了。又喚馬岱分付曰:“吾今棄此三寨,退過河北;吾軍一退,汝可便拆浮橋,移于下流,卻渡趙雲、魏延軍馬過河來接應。”岱受計而去。又喚張翼曰:“吾軍退去,寨中多設燈火。孟獲知之,必來追趕,汝卻斷其後。”張翼受計而退。孔明只教關索護車。衆軍退去,寨中多設燈火。蠻兵望見,不敢衝突。
次日平明,孟獲引大隊蠻兵徑到蜀寨之時,只見三個大寨,皆無人馬,于內棄下糧草車仗數百餘輛。孟優曰:“諸葛棄寨而走,莫非有計否?”孟獲曰:“吾料諸葛亮棄輜重而去,必因國中有緊急之事:若非吳侵,定是魏伐。故虛張燈火以爲疑兵,棄車仗而去也。可速追之,不可錯過。”于是孟獲自驅前部,直到西洱河邊。望見河北岸上,寨中旗幟整齊如故,燦若雲錦;沿河一帶,又設錦城。蠻兵哨見,皆不敢進。獲謂優曰:“此是諸葛亮懼吾追趕,故就河北岸少住,不二日必走矣。”遂將蠻兵屯于河岸;又使人去山上砍竹爲筏,以備渡河;卻將敢戰之兵,皆移于寨前面。卻不知蜀兵早已入自己之境。
是日,狂風大起。四壁廂火明鼓響,蜀兵殺到。蠻兵獠丁,自相衝突,孟獲大驚,急引宗族洞丁殺開條路,徑奔舊寨。忽一彪軍從寨中殺出,乃是趙雲。獲慌忙回西洱河,望山僻處而走。又一彪軍殺出,乃是馬岱。孟獲只剩得數十個敗殘兵,望山谷中而逃。見南、北、西三處塵頭火光,因此不敢前進,只得望東奔走,方纔轉過山口,見一大林之前,數十從人,引一輛小車;車上端坐孔明,呵呵大笑曰:“蠻王孟獲!天敗至此,吾已等候多時也!”獲大怒,回顧左右曰:“吾遭此人詭計!受辱三次;今幸得這裏相遇。汝等奮力前去,連人帶車砍爲粉碎!”數騎蠻兵,猛力嚮前。孟獲當先呐喊,搶到大林之前,趷踏一聲,踏了陷坑,一齊塌倒。大林之內,轉出魏延,引數百軍來,一個個拖出,用索縛定。孔明先到寨中,招安蠻兵,並諸甸酋長洞丁——此時大半皆歸本鄉去了——除死傷外,其餘盡皆歸降。孔明以酒肉相待,以好言撫慰,盡令放回。蠻兵皆感嘆而去。少頃,張翼解孟優至。孔明誨之曰:“汝兄愚迷,汝當諫之。今被吾擒了四番,有何面目再見人耶!”孟優羞慚滿面。伏地告求免死。孔明曰:“吾殺汝不在今日。吾且饒汝性命,勸諭汝兄。”令武士解其繩索,放起孟優。優泣拜而去。
不一時,魏延解孟獲至。孔明大怒曰:“你今番又被吾擒了,有何理說!”獲曰:“吾今誤中詭計,死不瞑目!”孔明叱武士推出斬之。獲全無懼色,回顧孔明曰:“若敢再放吾回去,必然報四番之恨!”孔明大笑,令左右去其縛,賜酒壓驚,就坐于帳中。孔明問曰:“吾今四次以禮相待,汝尚然不服,何也?”獲曰:“吾雖是化外之人,不似丞相專施詭計,吾如何肯服?”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復能戰乎?”獲曰:“丞相若再拿住吾,吾那時傾心降服,盡獻本洞之物犒軍,誓不反亂。”
孔明即笑而遣之。獲忻然拜謝而去。于是聚得諸洞壯丁數千人,望南迤邐而行。早望見塵頭起處,一隊兵到;乃是兄弟孟優,重整殘兵,來與兄報仇。兄弟二人,抱頭相哭,訴說前事。優曰:“我兵屢敗,蜀兵屢勝,難以抵當。只可就山陰洞中,退避不出。蜀兵受不過暑氣,自然退矣。”獲問曰:“何處可避?”優曰:“此去西南有一洞,名曰秃龍洞。洞主朵思大王,與弟甚厚,可投之。”于是孟獲先教孟優到秃龍洞,見了朵思大王。朵思慌引洞兵出迎,孟獲入洞,禮畢,訴說前事。朵思曰:“大王寬心。若蜀兵到來,令他一人一騎不得還鄉,與諸葛亮皆死于此處!”獲大喜,問計于朵思。朵思曰:“此洞中止有兩條路:東北上一路,就是大王所來之路,地勢平坦,土厚水甜,人馬可行;若以木石壘斷洞口,雖有百萬之衆,不能進也。西北上有一條路,山險嶺惡,道路窄狹;其中雖有小路,多藏毒蛇惡蠍;黃昏時分,煙瘴大起,直至已,午時方收,惟未、申、酉三時,可以往來;水不可飲,人馬難行。此處更有四個毒泉:一名啞泉,其水頗甜,人若飲之,則不能言,不過旬日必死;二曰滅泉,此水與湯無異,人若沐浴,則皮肉皆爛,見骨必死;三曰黑泉,其水微清,人若濺之在身,則手足皆黑而死;四曰柔泉,其水如冰,人若飲之,咽喉無煖氣,身軀軟弱如綿而死。此處蟲鳥皆無,惟有漢伏波將軍曾到;自此以後,更無一人到此。今壘斷東北大路,令大王穩居敝洞,若蜀兵見東路截斷,必從西路而入;于路無水,若見此四泉,定然飲水,雖百萬之衆,皆無歸矣。何用刀兵耶!”孟獲大喜,以手加額曰:“今日方有容身之地!”又望北指曰:“任諸葛神機妙算,難以施設!四泉之水,足以報敗兵之恨也!”自此,孟獲、孟優終日與朵思大王筵宴。
卻說孔明連日不見孟獲兵出,遂傳號令教大軍離西洱河,望南進發。此時正當六月炎天,其熱如火。有後人詠南方苦熱詩曰:“山澤欲焦枯,火光覆太虛。不知天地外,暑氣更何如!”又有詩曰:“赤帝施權柄,陰雲不敢生。雲蒸孤鶴喘,海熱鉅鰲驚。忍捨溪邊坐?慵抛竹裏行。如何沙塞客,擐甲復長征!”
孔明統領大軍,正行之際,忽哨馬飛報:“孟獲退往秃龍洞中不出,將洞口要路壘斷,內有兵把守;山惡嶺峻,不能前進。”孔明請呂凱問之,凱曰:“某曾聞此洞有條路,實不知詳細。”蔣琬曰:“孟獲四次遭擒,既已喪膽,安敢再出?況今天氣炎熱,軍馬疲乏,征之無益;不如班師回國。”孔明曰:“若如此,正中孟獲之計也。吾軍一退,彼必乘勢追之。今已到此,安有復回之理!”遂令王平領數百軍爲前部;卻教新降蠻兵引路,尋西北小徑而入。前到一泉,人馬皆渴,爭飲此水。王平探有此路,回報孔明。比及到大寨之時,皆不能言,但指口而已。
孔明大驚,知是中毒,遂自駕小車,引數十人前來看時,見一潭清水,深不見底,水氣凜凜,軍不敢試。孔明下車,登高望之,四壁峰嶺,鳥雀不聞,心中大疑。忽望見遠遠山岡之上,有一古廟。孔明攀藤附葛而到,見一石屋之中,塑一將軍端坐,旁有石碑,乃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廟:因平蠻到此,土人立廟祀之。孔明再拜曰:“亮受先帝托孤之重,今承聖旨,到此平蠻;欲待蠻方既平,然後伐魏吞吳,重安漢室。今軍士不識地理,誤飲毒水,不能出聲。萬望尊神,念本朝恩義,通靈顯聖,護佑三軍!”
祈禱已畢,出廟尋土人問之。隱隱望見對山一老叟扶杖而來,形容甚異。孔明請老叟入廟,禮畢,對坐于石上。孔明問曰:“丈者高姓?”老叟曰:“老夫久聞大國丞相隆名,幸得拜見。蠻方之人,多蒙丞相活命,皆感恩不淺。”孔明問泉水之故,老叟答曰:“軍所飲水,乃啞泉之水也,飲之難言,數日而死。此泉之外,又有三泉:東南有一泉,其水至冷,人若飲水,咽喉無煖氣,身軀軟弱而死,名曰柔泉;正南有一泉,人若濺之在身,手足皆黑而死,名曰黑泉;西南有一泉,沸如熱湯,人若浴之,皮肉盡脫而死,名曰滅泉。敝處有此四泉,毒氣所聚,無藥可治,又煙瘴甚起,惟未、申、酉三個時辰可往來;餘者時辰,皆瘴氣密佈,觸之即死。”
孔明曰:“如此則蠻方不可平矣。蠻方不平,安能並吞吳、魏,再興漢室?有負先帝托孤之重,生不如死也!”老叟曰:“丞相勿憂。老夫指引一處,可以解之。”孔明曰:“老丈有何高見,望乞指教。”老叟曰:“此去正西數里,有一山谷,入內行二十里,有一溪名曰萬安溪。上有一高士,號爲萬安隱者;此人不出溪有數十餘年矣。其草菴後有一泉,名安樂泉。人若中毒,汲其水飲之即愈。有人或生疥癩,或感瘴氣,于萬安溪內浴之,自然無事,更兼菴前有一等草,名曰薤葉芸香。人若口含一葉,則瘴氣不染。丞相可速往求之。”孔明拜謝,問曰:“承丈者如此活命之德,感刻不勝。願聞高姓。”老叟入廟曰:“吾乃本處山神,奉伏波將軍之命,特來指引。”言訖、喝開廟後石壁而入。孔明驚訝不已,再拜廟神,尋舊路上車,回到大寨。
次日,孔明備信香、禮物,引王平及衆啞軍,連夜望山神所言去處,迤邐而進。入山谷小徑,約行二十餘里,但見長松大柏,茂竹奇花,環繞一莊;籬落之中,有數間茅屋,聞得馨香噴鼻。孔明大喜,到莊前扣戶,有一小童出。孔明方欲通姓名,早有一人,竹冠草履,白袍皂縧,碧眼黃髮,忻然出曰:“來者莫非漢丞相否?”孔明笑曰:“高士何以知之?”隱者曰:“久聞丞相大纛南征,安得不知!”遂邀孔明入草堂。禮畢,分賓主坐定。孔明告曰:“亮受昭烈皇帝托孤之重,今承嗣君聖旨,領大軍至此,欲服蠻邦,使歸王化。不期孟獲潛入洞中,軍士誤飲啞泉之水。夜來蒙伏波將軍顯聖,言高士有藥泉,可以治之。望乞矜念,賜神水以救衆兵殘生。”隱者曰:“量老夫山野廢人,何勞丞相枉駕。此泉就在菴後。”教取來飲。于是童子引王平等一起啞軍,來到溪邊,汲水飲之;隨即吐出惡涎,便能言語。童子又引衆軍到萬安溪中沐浴。
隱者于菴中進柏子茶、松花菜,以待孔明。隱者告曰:“此間蠻洞多毒蛇惡蠍,柳花飄入溪泉之間,水不可飲;但掘地爲泉,汲水飲之方可。”孔明求薤葉芸香,隱者令衆軍盡意採取:“各人口含一葉,自然瘴氣不侵。”孔明拜求隱者姓名,隱者笑曰:“某乃孟獲之兄孟節是也。”孔明愕然。隱者又曰:“丞相休疑,容伸片言:某一父母所生三人:長即老夫孟節,次孟獲,又次孟優。父母皆亡。二弟強惡,不歸王化。某屢諫不從,故更名改姓,隱居于此。今辱弟造反,又勞丞相深入不毛之地,如此生受,孟節合該萬死,故先于丞相之前請罪。”孔明嘆曰:“方信盜蹠、下惠之事,今亦有之。”遂與孟節曰:“吾申奏天子,立公爲王,可乎?”節曰:“爲嫌功名而逃于此,豈復有貪富貴之意!”孔明乃具金帛贈之。孟節堅辭不受。孔明嗟嘆不已,拜別而回。後人有詩曰:“高士幽棲獨閉關,武侯曾此破諸蠻。至今古木無人境,猶有寒煙鎖舊山。”
孔明回到大寨之中,令軍士掘地取水。掘下二十餘丈,並無滴水;凡掘十餘處,皆是如此。軍心驚慌。孔明夜半焚香告天曰:“臣亮不才,仰承大漢之福,受命平蠻。今途中乏水,軍馬枯渴。倘上天不絕大漢,即賜甘泉!若氣運已終,臣亮等願死于此處!”是夜祝罷,平明視之,皆得滿井甘泉。後人有詩曰:“爲國平蠻統大兵,心存正道合神明。耿恭拜井甘泉出,諸葛虔誠水夜生。”
孔明軍馬既得甘泉,遂安然由小徑直入秃龍洞前下寨。蠻兵探知,來報孟獲曰:“蜀兵不染瘴疫之氣,又無枯渴之患,諸泉皆不應。”朵思大王聞知不信,自與孟獲來高山望之。只見蜀兵安然無事,大桶小擔,搬運水漿,飲馬造飯。朵思見之,毛髮聳然,回顧孟獲曰:“此乃神兵也!”獲曰:“吾兄弟二人與蜀兵決一死戰,就殞于軍前,安肯束手受縛!”朵思曰:“若大王兵敗,吾妻子亦休矣。當殺牛宰馬,大賞洞丁,不避水火,直衝蜀寨,方可得勝。”于是大賞蠻兵。
正欲起程,忽報洞後迤西銀冶洞二十一洞主楊鋒引三萬兵來助戰。孟獲大喜曰:“鄰兵助我,我必勝矣!”即與朵思大王出洞迎接。楊鋒引兵入曰:“吾有精兵三萬,皆披鐵甲,能飛山越嶺,足以敵蜀兵百萬;我有五子,皆武藝足備。願助大王。”鋒令五子入拜,皆彪軀虎體,威風抖擻。孟獲大喜,遂設席相待楊鋒父子。酒至半酣,鋒曰:“軍中少樂,吾隨軍有蠻姑,善舞刀牌,以助一笑。”獲忻然從之。須臾,數十蠻姑,皆披髮跣足,從帳外舞跳而入,羣蠻拍手以歌和之。楊鋒令二子把盞。二子舉杯詣孟獲、孟優前。二人接杯,方欲飲酒,鋒大喝一聲,二子早將孟獲、孟優執下座來。朵思大王卻待要走,已被楊鋒擒了。蠻姑橫截于帳上,誰敢近前。獲曰:“免死狐悲,物傷其類。吾與汝皆是各洞之主,往日無冤,何故害我?”鋒曰:“吾兄弟子姪皆感諸葛丞相活命之恩,無可以報。今汝反叛,何不擒獻!”
于是各洞蠻兵,皆走回本鄉。楊鋒將孟獲、孟優、朵思等解赴孔明寨來。孔明令入,楊鋒等拜于帳下曰:“某等子姪皆感丞相恩德,故擒孟獲、孟優等呈獻。”孔明重賞之,令驅孟獲入。孔明笑曰:“汝今番心服乎?”獲曰:“非汝之能,乃吾洞中之人,自相殘害,以致如此。要殺便殺,只是不服!”孔明曰:“汝賺吾入無水之地,更以啞泉、滅泉、黑泉、柔泉如此之毒,吾軍無恙,豈非天意乎?汝何如此執迷?”獲又曰:“吾祖居銀坑山中,有三江之險,重關之固。汝若就彼擒之,吾當子子孫孫,傾心服事。”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重整兵馬,與吾共決勝負;如那時擒住,汝再不服,當滅九族。”叱左右去其縛,放起孟獲。獲再拜而去。孔明又將孟優並朵思大王皆釋其縛,賜酒食壓驚。二人悚懼,不敢正視。孔明令鞍馬送回。正是:深臨險地非容易,更展奇謀豈偶然!未知孟獲整兵再來,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孔明放了孟獲等一干人,楊鋒父子皆封官爵,重賞洞兵。楊鋒等拜謝而去。孟獲等連夜奔回銀坑洞。那洞外有三江:乃是瀘水、甘南水、西城水。三路水會合,故爲三江。其洞北近平坦三百餘里,多產萬物。洞西二百里,有鹽井。西南二百里,直抵瀘、甘。正南三百里,乃是梁都洞,洞中有山,環抱其洞;山上出銀礦,故名爲銀坑山。山中置宮殿樓臺,以爲蠻王巢穴。其中建一祖廟,名曰“家鬼”。四時殺牛宰馬享祭,名爲“卜鬼”。每年常以蜀人並外鄉之人祭之。若人患病,不肯服藥,只禱師巫,名爲“藥鬼”。其處無刑法,但犯罪即斬。有女長成,卻于溪中沐浴,男女自相混淆,任其自配,父母不禁,名爲“學藝”。年歲雨水均調,則種稻穀;倘若不熟,殺蛇爲羹,煮象爲飯。每方隅之中,上戶號曰“洞主”,次曰“酋長”。每月初一、十五兩日,皆在三江城中買賣,轉易貨物。其風俗如此。
卻說孟獲在洞中,聚集宗黨千餘人,謂之曰:“吾屢受辱于蜀兵,立誓欲報之。汝等有何高見?”言未畢,一人應曰:“吾舉一人,可破諸葛亮。”衆視之,乃孟獲妻弟,現爲八番部長,名曰帶來洞主。獲大喜,急問何人。帶來洞主曰:“此去西南八納洞,洞主木鹿大王,深通法術:出則騎象,能呼風喚雨,常有虎豹豺狼、毒蛇惡蠍跟隨。手下更有三萬神兵,甚是英勇。大王可修書具禮,某親往求之。此人若允,何懼蜀兵哉!”獲忻然,令國舅賫書而去。卻令朵思大王守把三江城,以爲前面屏障。
卻說孔明提兵直至三江城,遙望見此城三面傍江,一面通旱;即遣魏延、趙雲同領一軍,于旱路打城。軍到城下時,城上弓弩齊發:原來洞中之人,多習弓弩,一弩齊發十矢,箭頭上皆用毒藥;但有中箭者,皮肉皆爛,見五髒而死。趙雲、魏延不能取勝,回見孔明,言藥箭之事。孔明自乘小車,到軍前看了虛實,回到寨中,令軍退數里下寨。蠻兵望見蜀兵遠退,皆大笑作賀,只疑蜀兵懼怯而退,因此夜間安心穩睡,不去哨探。
卻說孔明約軍退後,即閉寨不出。一連五日,並無號令。黃昏左側,忽起微風。孔明傳令曰:“每軍要衣襟一幅,限一更時分應點。無者立斬。”諸將皆不知其意,衆軍依令預備。初更時分,又傳令曰:“每軍衣襟一幅,包土一包。無者立斬。”衆軍亦不知其意,只得依令預備。孔明又傳令曰:“諸軍包土,俱在三江城下交割。先到者有賞。”衆軍聞令,皆包淨土,飛奔城下。孔明令積土爲蹬道,先上城者爲頭功。于是蜀兵十餘萬,並降兵萬餘,將所包之土,一齊棄于城下。一霎時,積土成山,接連城上。一聲暗號,蜀兵皆上城。蠻兵急放弩時,大半早被執下,餘者棄城而走。朵思大王死于亂軍之中。蜀將督軍分路勦殺。孔明取了三江城,所得珍寶,皆賞三軍。敗殘蠻兵逃回見孟獲說:“朵思大王身死。失了三江城。”獲大驚。
正慮之間,人報蜀兵已渡江,現在本洞前下寨。孟獲甚是慌張。忽然屏風後一人大笑而出曰:“既爲男子,何無智也?我雖是一婦人,願與你出戰。”獲視之,乃妻祝融夫人也。夫人世居南蠻,乃祝融氏之後;善使飛刀,百發百中。孟獲起身稱謝。夫人忻然上馬,引宗黨猛將數百員、生力洞兵五萬,出銀坑宮闕,來與蜀兵對敵。方纔轉過洞口,一彪軍攔住:爲首蜀將,乃是張嶷。蠻兵見之,卻早兩路擺開。祝融夫人背插五口飛刀,手挺丈八長標,坐下卷毛赤兔馬。張嶷見之,暗暗稱奇。二人驟馬交鋒。戰不數合,夫人撥馬便走。張嶷趕去,空中一把飛刀落下。嶷急用手隔,正中左臂,翻身落馬。蠻兵發一聲喊,將張嶷執縛去了。馬忠聽得張嶷被執,急出救時,早被蠻兵捆住。望見祝融夫人挺標勒馬而立,忠忿怒嚮前去戰,坐下馬絆倒,亦被擒了。都解入洞中來見孟獲。獲設席慶賀。夫人叱刀斧手推出張嶷、馬忠要斬。獲止曰:“諸葛亮放吾五次,今番若殺彼將,是不義也。且囚在洞中,待擒住諸葛亮,殺之未遲。”夫人從其言,笑飲作樂。
卻說敗殘兵來見孔明,告知其事。孔明即喚馬岱、趙雲、魏延三人受計,各自領軍前去。次日,蠻兵報入洞中,說趙雲搦戰。祝融夫人即上馬出迎。二人戰不數合,雲撥馬便走。夫人恐有埋伏,勒兵而回。魏延又引軍來搦戰,夫人縱馬相迎。正交鋒緊急,延詐敗而逃,夫人只不趕。次日,趙雲又引軍來搦戰,夫人領洞兵出迎。二人戰不數合,雲詐敗而走,夫人按標不趕。欲收兵回洞時,魏延引軍齊聲辱駡,夫人急挺標來取魏延。延撥馬便走。夫人忿怒趕來,延驟馬奔入山僻小路。忽然背後一聲響亮,延回頭視之,夫人仰鞍落馬:原來馬岱埋伏在此,用絆馬索絆倒。就裏擒縛,解投大寨而來。蠻將洞兵皆來救時,趙雲一陣殺散。孔明端坐于帳上,馬岱解祝融夫人到,孔明急令武士去其縛,請在別帳賜酒壓驚,遣使往告孟獲,欲送夫人換張嶷、馬忠二將。
孟獲允諾,即放出張嶷、馬忠,還了孔明。孔明遂送夫人入洞。孟獲接入,又喜又惱。忽報八納洞主到。孟獲出洞迎接,見其人騎著白象,身穿金珠纓絡,腰懸兩口大刀,領著一班餵養虎豹豺狼之士,簇擁而入。獲再拜哀告,訴說前事。木鹿大王許以報仇。獲大喜,設宴相待。次日,木鹿大王引本洞兵帶猛獸而出。趙雲、魏延聽知蠻兵出,遂將軍馬布成陣勢。二將並轡立于陣前視之,只見蠻兵旗幟器械皆別:人多不穿衣甲,盡裸身赤體,面目醜陋;身帶四把尖刀;軍中不鳴鼓角,但篩金爲號;木鹿大王腰掛兩把寶刀,手執蒂鐘,身騎白象,從大旗中而出。趙雲見了,謂魏延曰:“我等上陣一生,未嘗見如此人物。”二人正沉吟之際,只見木鹿大王口中不知唸甚咒語,手搖蒂鐘。忽然狂風大作,飛砂走石,如同驟雨;一聲畫角響,虎豹豺狼,毒蛇猛獸,乘風而出,張牙舞爪,衝將過來。蜀兵如何抵當,往後便退。蠻兵隨後追殺,直趕到三江界路方回。趙雲、魏延收聚敗兵,來孔明帳前請罪,細說此事。
孔明笑曰:“非汝二人之罪。吾未出茅廬之時,先知南蠻有驅虎豹之法。吾在蜀中已辦下破此陣之物也:隨軍有二十輛車,俱封記在此。今日且用一半;留下一半,後有別用。”遂令左右取了十輛紅油櫃車到帳下,留十輛黑油櫃車在後。衆皆不知其意。孔明將櫃打開,皆是木刻綵畫鉅獸,俱用五色絨線爲毛衣,鋼鐵爲牙爪,一個可騎坐十人。孔明選了精壯軍士一千餘人,領了一百,口內裝煙火之物,藏在軍中。次日,孔明驅兵大進,布于洞口。蠻兵探知,入洞報與蠻王。木鹿大王自謂無敵,即與孟獲引洞兵而出。孔明綸巾羽扇,身衣道袍,端坐于車上。孟獲指曰:“車上坐的便是諸葛亮!若擒住此人,大事定矣!”木鹿大王口中唸咒,手搖蒂鍾。頃刻之間,狂風大作,猛獸突出。孔明將羽扇一搖,其風便回吹彼陣中去了,蜀陣中假獸擁出。蠻洞真獸見蜀陣鉅獸口吐火焰,鼻出黑煙,身搖銅鈴,張牙舞爪而來,諸惡獸不敢前進,皆奔回蠻洞,反將蠻兵衝倒無數。孔明驅兵大進,鼓角齊鳴,望前追殺。木鹿大王死于亂軍之中。洞內孟獲宗黨,皆棄宮闕,扒山越嶺而走。孔明大軍佔了銀坑洞。
次日,孔明正要分兵緝擒孟獲,忽報:“蠻王孟獲妻弟帶來洞主,因勸孟獲歸降,獲不從,今將孟獲並祝融夫人及宗黨數百餘人盡皆擒來,獻與丞相。”孔明聽知,即喚張嶷、馬忠,分付如此如此。二將受了計,引二千精壯兵,伏于兩廊。孔明即令守門將,俱放進來。帶來洞主引刀斧手解孟獲等數百人,拜于殿下。孔明大喝曰:“與吾擒下!”兩廊壯兵齊出,二人捉一人,盡被執縛。孔明大笑曰:“量汝些小詭計,如何瞞得過我!汝見二次俱是本洞人擒汝來降,吾不加害;汝只道吾深信,故來詐降,欲就洞中殺吾!”喝令武士搜其身畔,果然各帶利刀。孔明問孟獲曰:“汝原說在汝家擒住,方始心服;今日如何?”獲曰:“此是我等自來送死,非汝之能也。吾心未服。”孔明曰:“吾擒住六番,尚然不服,欲待何時耶?”獲曰:“汝第七次擒住,吾方傾心歸服,誓不反矣。”孔明曰:“巢穴已破,吾何慮哉!”令武士盡去其縛,叱之曰:“這番擒住,再若支吾,必不輕恕!”孟獲等抱頭鼠竄而去。
卻說敗殘蠻兵有千餘人,大半中傷而逃,正遇蠻王孟獲。獲收了敗兵,心中稍喜,卻與帶來洞主商議曰:“吾今洞府已被蜀兵所佔,今投何地安身?”帶來洞主曰:“止有一國可以破蜀。”獲喜曰:“何處可去?”帶來洞主曰:“此去東南七百里,有一國,名烏戈國。國主兀突骨,身長丈二,不食五穀,以生蛇惡獸爲飯;身有鱗甲,刀箭不能侵。其手下軍士,俱穿藤甲;其藤生于山澗之中,盤于石壁之上;國人採取,浸于油中,半年方取出曬之;曬乾復浸,凡十餘遍,卻纔造成鎧甲;穿在身上,渡江不沉,經水不濕,刀箭皆不能入:因此號爲藤甲軍。今大王可往求之。若得彼相助,擒諸葛亮如利刀破竹也。”孟獲大喜,遂投烏戈國,來見兀突骨。其洞無宇舍,皆居土穴之內。孟獲入洞,再拜哀告前事。兀突骨曰:“吾起本洞之兵,與汝報仇。”獲欣然拜謝。于是兀突骨喚兩個領兵俘長:一名土安,一名奚泥,起三萬兵,皆穿藤甲,離烏戈國望東北而來。行至一江,名桃花水,兩岸有桃樹,歷年落葉于水中,若別國人飲之盡死,惟烏戈國人飲之,倍添精神。兀突骨兵至桃花渡口下寨,以待蜀兵。
卻說孔明令蠻人哨探孟獲消息,回報曰:“孟獲請烏戈國主,引三萬藤甲軍,現屯于桃花渡口。孟獲又在各番聚集蠻兵,並力拒戰。”孔明聽說,提兵大進,直至桃花渡口。隔岸望見蠻兵,不類人形,甚是醜惡;又問土人,言說即日桃葉正落,水不可飲。孔明退五里下寨,留魏延守寨。
次日,烏戈國主引一彪藤甲軍過河來,金鼓大震。魏延引兵出迎。蠻兵捲地而至。蜀兵以弩箭射到藤甲之上,皆不能透,俱落于地;刀砍槍刺,亦不能入。蠻兵皆使利刀鋼叉,蜀兵如何抵當,盡皆敗走。蠻兵不趕而回。魏延復回,趕到桃花渡口,只見蠻兵帶甲渡水而去;內有困乏者,將甲脫下,放在水面,以身坐其上而渡。魏延急回大寨,來稟孔明,細言其事。孔明請呂凱並土人問之。凱曰:“某素聞南蠻中有一烏戈國,無人倫者也。更有藤甲護身,急切難傷。又有桃葉惡水,本國人飲之,反添精神;別國人飲之即死:如此蠻方,縱使全勝,有何益焉?不如班師早回。”孔明笑曰:“吾非容易到此,豈可便去!吾明日自有平蠻之策。”于是令趙雲助魏延守寨,且休輕出。
次日,孔明令土人引路,自乘小車到桃花渡口北岸山僻去處,遍觀地理。山險嶺峻之處,車不能行,孔明棄車步行。忽到一山,望見一谷,形如長蛇,皆光峭石壁,並無樹木,中間一條大路。孔明問土人曰:“此谷何名?”土人答曰:“此處名爲盤蛇谷。出谷則三江城大路,谷前名塔郎甸。”孔明大喜曰:“此乃天賜吾成功于此也!”遂回舊路,上車歸寨,喚馬岱分付曰:“與汝黑油櫃車十輛,須用竹竿千條,櫃內之物,如此如此。可將本部兵去把住盤蛇谷兩頭,依法而行。與汝半月限,一切完備。至期如此施設。倘有走漏,定按軍法。”馬岱受計而去。又喚趙雲分付曰:“汝去盤蛇谷後,三江大路口如此守把。所用之物,克日完備。”趙雲受計而去。又喚魏延分付曰:“汝可引本部兵去桃花渡口下寨。如蠻兵渡水來敵,汝便棄了寨,望白旗處而走。限半個月內,須要連輸十五陣,棄七個寨栅。若輸十四陣,也休來見我。”魏延領命,心中不樂,怏怏而去。孔明又喚張翼另引一軍,依所指之處,築立寨栅去了;卻令張嶷、馬忠引本洞所降千人,如此行之。各人都依計而行。
卻說孟獲與烏戈國主兀突骨曰:“諸葛亮多有巧計,只是埋伏。今後交戰,分付三軍:但見山谷之中,林木多處,不可輕進。”兀突骨曰:“大王說的有理。吾已知道中國人多行詭計。今後依此言行之。吾在前面廝殺;汝在背後教道。”兩人商議已定。忽報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立起營寨。兀突骨即差二俘長引藤甲軍渡了河,來與蜀兵交戰。不數合,魏延敗走。蠻兵恐有埋伏,不趕自回。次日,魏延又去立了營寨。蠻兵哨得,又引衆軍渡過河來戰。延出迎之。不數合,延敗走。蠻兵追殺十餘里,見四下並無動靜,便在蜀寨中屯住。次日,二俘長請兀突骨到寨,說知此事。兀突骨即引兵大進,將魏延追一陣。蜀兵皆棄甲抛戈而走,只見前有白旗。延引敗兵,急奔到白旗處,早有一寨,就寨中屯住。兀突骨驅兵追至,魏延引兵棄寨而走。蠻兵得了蜀寨。次日,又望前追殺。魏延回兵交戰,不三合又敗,只看白旗處而走,又有一寨,延就寨屯住。次日,蠻兵又至。延略戰又走。蠻兵佔了蜀寨。
話休絮煩,魏延且戰且走,已敗十五陣,連棄七個營寨。蠻兵大進追殺。兀突骨自在軍前破敵,于路但見林木茂盛之處,便不敢進;卻使人遠望,果見樹陰之中,旌旗招颭。兀突骨謂孟獲曰:“果不出大王所料。”孟獲大笑曰:“諸葛亮今番被吾識破!大王連日勝了他十五陣,奪了七個營寨,蜀兵望風而走。諸葛亮已是計窮;只此一進,大事定矣!”兀突骨大喜,遂不以蜀兵爲念。至第十六日,魏延引敗殘兵,來與藤甲軍對敵,兀突骨騎象當先,頭戴日月狼須帽,身披金珠纓絡,兩肋下露出生鱗甲,眼目中微有光芒,手指魏延大駡。延撥馬便走。後面蠻兵大進。魏延引兵轉過了盤蛇谷,望白旗而走。兀突骨統引兵衆,隨後追殺。兀突骨望見山上並無草木,料無埋伏,放心追殺。趕到谷中,見數十輛黑油櫃車在當路。蠻兵報曰:“此是蜀兵運糧道路,因大王兵至,撇下糧車而走。”兀突骨大喜,催兵追趕。將出谷口,不見蜀兵,只見橫木亂石滾下,壘斷谷口。兀突骨令兵開路而進,忽見前面大小車輛,裝載乾柴,盡皆火起。兀突骨忙教退兵,只聞後軍發喊,報說谷口已被乾柴壘斷,車中原來皆是火藥,一齊燒著。兀突骨見無草木,心尚不慌,令尋路而走。只見山上兩邊亂丢火把,火把到處,地中藥線皆著,就地飛起鐵砲。滿谷中火光亂舞,但逢藤甲,無有不著。將兀突骨並三萬藤甲軍,燒得互相擁抱,死于盤蛇谷中。孔明在山上往下看時,只見蠻兵被火燒的伸拳舒腿,大半被鐵砲打的頭臉粉碎,皆死于谷中,臭不可聞。孔明垂淚而嘆曰:“吾雖有功于社稷,必損壽矣!”左右將士,無不感嘆。
卻說孟獲在寨中,正望蠻兵回報。忽然千餘人笑拜于寨前,言說:“烏戈國兵與蜀兵大戰,將諸葛亮圍在盤蛇谷中了。特請大王前去接應。我等皆是本洞之人,不得已而降蜀;今知大王前到,特來助戰。”孟獲大喜,即引宗黨並所聚番人,連夜上馬;就令蠻兵引路。方到盤蛇谷時,只見火光甚起,臭氣難聞。獲知中計,急退兵時,左邊張嶷,右邊馬忠,兩路軍殺出。獲方欲抵敵,一聲喊起,蠻兵中大半皆是蜀兵,將蠻王宗黨並聚集的番人,盡皆擒了。孟獲匹馬殺出重圍,望山徑而走。
正走之間,見山凹裏一簇人馬,擁出一輛小車;車中端坐一人,綸巾羽扇,身衣道袍,乃孔明也。孔明大喝曰:“反賊孟獲!今番如何?”獲急回馬走。旁邊閃過一將,攔住去路,乃是馬岱。孟獲措手不及,被馬岱生擒活捉了。此時王平、張翼已引一軍趕到蠻寨中,將祝融夫人並一應老小皆活捉而來。
孔明歸到寨中,升帳而坐,謂衆將曰:“吾今此計,不得已而用之,大損陰德。我料敵人必算吾于林木多處埋伏,吾卻空設旌旗,實無兵馬,疑其心也。吾令魏文長連輸十五陣者,堅其心也。吾見盤蛇谷止一條路,兩壁廂皆是光石,並無樹木,下面都是沙土,因令馬岱將黑油櫃安排于谷中,車中油櫃內,皆是預先造下的火砲,名曰‘地雷’,一砲中藏九砲,三十步埋之,中用竹竿通節,以引藥線;纔一發動,山損石裂。吾又令趙子龍預備草車,安排于谷中。又于山上準備大木亂石。卻令魏延賺兀突骨並藤甲軍入谷,放出魏延,即斷其路,隨後焚之。吾聞:‘利于水者必不利于火。’藤甲雖刀箭不能入,乃油浸之物,見火必著。蠻兵如此頑皮,非火攻安能取勝?使烏戈國之人不留種類者,是吾之大罪也!”衆將拜伏曰:“丞相天機,鬼神莫測也!”孔明令押過孟獲來。孟獲跪于帳下。孔明令去其縛,教且在別帳與酒食壓驚。孔明喚管酒食官至坐榻前,如此如此,分付而去。
卻說孟獲與祝融夫人並孟優、帶來洞主、一切宗黨在別帳飲酒。忽一人人帳謂孟獲曰:“丞相面羞,不欲與公相見。特令我來放公回去,再招人馬來決勝負。公今可速去。”孟獲垂淚言曰:“七擒七縱,自古未嘗有也。吾雖化外之人,頗知禮義,直如此無羞恥乎?”遂同兄弟妻子宗黨人等,皆匍匐跪于帳下,肉袒謝罪曰:“丞相天威,南人不復反矣!”孔明曰:“公今服乎?”獲泣謝曰:“某子子孫孫皆感覆載生成之恩,安得不服!”孔明乃請孟獲上帳,設宴慶賀,就令永爲洞主。所奪之地,盡皆退還。孟獲宗黨及諸蠻兵,無不感戴,皆欣然跳躍而去。後人有詩贊孔明曰:“羽扇綸巾擁碧幢,七擒妙策制蠻王。至今溪洞傳威德,爲選高原立廟堂。”
長史費禕入諫曰:“今丞相親提士卒,深入不毛,收服蠻方;目今蠻王既已歸服,何不置官吏,與孟獲一同守之?”孔明曰:“如此有三不易:留外人則當留兵,兵無所食,一不易也;蠻人傷破,父兄死亡,留外人而不留兵,必成禍患,二不易也;蠻人纍有廢殺之罪,自有嫌疑,留外人終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不留人,不運糧,與相安于無事而已。”衆人盡服。于是蠻方皆感孔明恩德,乃爲孔明立生祠,四時享祭,皆呼之爲慈父;各送珍珠金寶、丹漆藥材、耕牛戰馬,以資軍用,誓不再反。南方已定。
卻說孔明犒軍已畢,班師回蜀,令魏延引本部兵爲前鋒。延引兵方至瀘水,忽然陰雲四合,水面上一陣狂風驟起,飛沙走石,軍不能進。延退兵回報孔明。孔明遂請孟獲問之。正是:塞外蠻人方帖服,水邊鬼卒又猖狂。未知孟獲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孔明班師回國,孟獲率引大小洞主酋長及諸部落,羅拜相送。前軍至瀘水,時值九月秋天,忽然陰雲佈合,狂風驟起;兵不能渡,回報孔明。孔明遂問孟獲,獲曰:“此水原有猖神作禍,往來者必須祭之。”孔明曰:“用何物祭享?”獲曰:“舊時國中因猖神作禍,用七七四十九顆人頭並黑牛白羊祭之,自然風恬浪靜,更兼連年豐稔。”孔明曰:“吾今事已平定,安可妄殺一人?”遂自到瀘水岸邊觀看。果見陰風大起,波濤洶湧,人馬皆驚。孔明甚疑,即尋土人問之。土人告說:“自丞相經過之後,夜夜只聞得水邊鬼哭神號。自黃昏直至天曉,哭聲不絕。瘴煙之內,陰鬼無數。因此作禍,無人敢渡。”孔明曰:“此乃我之罪愆也。前者馬岱引蜀兵千餘,皆死于水中;更兼殺死南人,盡棄此處。狂魂怨鬼,不能解釋,以致如此。吾今晚當親自往祭。”土人曰:“須依舊例,殺四十九顆人頭爲祭,則怨鬼自散也。”孔明曰:“本爲人死而成怨鬼,豈可又殺生人耶?吾自有主意。”喚行廚宰殺牛馬;和麵爲劑,塑成人頭,內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饅頭。當夜于瀘水岸上,設香案,鋪祭物,列燈四十九盞,揚幡招魂;將饅頭等物,陳設于地。三更時分,孔明金冠鶴氅,親自臨祭,令董厥讀祭文。其文曰:“維大漢建興三年秋九月一日,武鄉侯、領益州牧、丞相諸葛亮,謹陳祭儀,享于故歿王事蜀中將校及南人亡者陰魂曰:我大漢皇帝,威勝五霸,明繼三王。昨自遠方侵境,異俗起兵;縱蠆尾以興妖,盜狼心而逞亂。我奉王命,問罪遐荒;大舉貔貅,悉除螻蟻;雄軍雲集,狂寇冰消;纔聞破竹之聲,便是失猿之勢。但士卒兒郎,盡是九州豪傑;官僚將校,皆爲四海英雄:習武從戎,投明事主,莫不同申三令,共展七擒;齊堅奉國之誠,並效忠君之志。何期汝等偶失兵機,緣落奸計:或爲流矢所中,魂掩泉臺;或爲刀劍所傷,魄歸長夜:生則有勇,死則成名,今凱歌欲還,獻俘將及。汝等英靈尚在,祈禱必聞:隨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國,各認本鄉,受骨肉之蒸嘗,領家人之祭祀;莫作他鄉之鬼,徒爲異域之魂。我當奏之天子,使汝等各家盡霑恩露,年給衣糧,月賜廩祿。用兹酬答,以慰汝心。至于本境土神,南方亡鬼,血食有常,憑依不遠;生者既凜天威,死者亦歸王化,想宜寧帖,毋致號啕。聊表丹誠,敬陳祭祀。嗚呼,哀哉!伏惟尚饗!”讀畢祭文,孔明放聲大哭,極其痛切,情動三軍,無不下淚。孟獲等衆,盡皆哭泣。只見愁雲怨霧之中,隱隱有數千鬼魂,皆隨風而散。于是孔明令左右將祭物盡棄于瀘水之中。
次日,孔明引大軍俱到瀘水南岸,但見雲收霧散,風靜浪平。蜀兵安然盡渡瀘水,果然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行到永昌,孔明留王伉、呂凱守四郡;發付孟獲領衆自回,囑其勤政馭下,善撫居民,勿失農務。孟獲涕泣拜別而去。
孔明自引大軍回成都。後主排鑾駕出郭三十里迎接,下輦立于道傍,以侯孔明。孔明慌下車伏道而言曰:“臣不能速平南方,使主上懷憂,臣之罪也。”後主扶起孔明,並車而回,設太平筵會,重賞三軍。自此遠邦進貢來朝者二百餘處。孔明奏準後主,將歿于王事者之家,一一優恤。人心懽悅,朝野清平。
卻說魏主曹丕,在位七年,即蜀漢建興四年也。丕先納夫人甄氏,即袁紹次子袁熙之婦,前破鄴城時所得。後生一子,名睿,字元仲,自幼聰明,不甚愛之。後丕又納安平廣宗人郭永之女爲貴妃,甚有顏色;其父嘗曰:“吾女乃女中之王也。”故號爲女王。自丕納爲貴妃,因甄夫人失寵,郭貴妃欲謀爲后,卻與幸臣張韜商議。時丕有疾,韜乃詐稱于甄夫人宮中掘得桐木偶人,上書天子年月日時,爲魘鎮之事。丕大怒,遂將甄夫人賜死,立郭貴妃爲后。因無出,養曹睿爲己子。雖甚愛之,不立爲嗣。
睿年至十五歲,弓馬熟嫺。當年春二月,丕帶睿出獵。行于山塢之間,趕出子母二鹿,丕一箭射倒母鹿,回觀小鹿馳于曹睿馬前。丕大呼曰:“吾兒何不射之?”睿在馬上泣告曰:“陛下已殺其母,臣安忍復殺其子也。”丕聞之,擲弓于地曰:“吾兒真仁德之主也!”于是遂封睿爲平原王。
夏五月,丕感寒疾,醫治不痊,乃召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大將軍陳羣、撫軍大將軍司馬懿三人入寢宮。丕喚曹睿至,指謂曹真等曰:“今朕病已沉重,不能復生。此子年幼,卿等三人可善輔之,勿負朕心。”三人皆告曰:“陛下何出此言?臣等願竭力以事陛下,至千秋萬歲。”丕曰:“今年許昌城門無故自崩,乃不祥之兆,朕故自知必死也。”正言間,內侍奏征東大將軍曹休入宮問安。丕召入謂曰:“卿等皆國家柱石之臣也,若能同心輔朕之子,朕死亦瞑目矣!”言訖,墮淚而薨。時年四十歲,在位七年。于是曹真、陳羣、司馬懿、曹休等,一面舉哀,一面擁立曹睿爲大魏皇帝。諡父丕爲文皇帝,諡母甄氏爲文昭皇后。封鍾繇爲太傅,曹真爲大將軍,曹休爲大司馬,華歆爲太尉,王朗爲司徒,陳羣爲司空,司馬懿爲驃騎大將軍。其餘文武官僚,各各封贈。大赦天下。時雍、涼二州缺人守把,司馬懿上表乞守西涼等處。曹睿從之,遂封懿提督雍、涼等處兵馬。領詔去訖。
早有細作飛報入川。孔明大驚曰:“曹丕已死,孺子曹睿即位,餘皆不足慮:司馬懿深有謀略,今督雍、涼兵馬,倘訓練成時,必爲蜀中之大患。不如先起兵伐之。”參軍馬謖曰:“今丞相平南方回,軍馬疲敝,只宜存恤,豈可復遠征?某有一計,使司馬懿自死于曹睿之手,未知丞相鈞意允否?”孔明問是何計,馬謖曰:“司馬懿雖是魏國大臣,曹睿素懷疑忌。何不密遣人往洛陽、鄴郡等處,布散流言,道此人欲反;更作司馬懿告示天下榜文,遍貼諸處。使曹睿心疑,必然殺此人也。”孔明從之,即遣人密行此計去了。
卻說鄴城門上。忽一日見貼下告示一道。守門者揭了,來奏曹睿。睿觀之,其文曰:“驃騎大將軍總領雍、涼等處兵馬事司馬懿,謹以信義布告天下:昔太祖武皇帝,創立基業,本欲立陳思王子建爲社稷主;不幸奸讒交集,歲久潛龍。皇孫曹睿,素無德行,妄自居尊,有負太祖之遺意。今吾應天順人,克日興師,以慰萬民之望。告示到日,各宜歸命新君。如不順者,當滅九族!先此告聞,想宜知悉。”
曹睿覽畢,大驚失色,急問羣臣。太尉華歆奏曰:“司馬懿上表乞守雍、涼,正爲此也。先時太祖武皇帝嘗謂臣曰:司馬懿鷹視狼顧,不可付以兵權;久必爲國家大禍。今日反情已萌,可速誅之。”王朗奏曰:“司馬懿深明韜略,善曉兵機,素有大志;若不早除,久必爲禍。”睿乃降旨,欲興兵御駕親征。忽班部中閃出大將軍曹真奏曰:“不可。文皇帝托孤于臣等數人,是知司馬仲達無異志也。今事未知真假,遽爾加兵,乃逼之反耳。或者蜀、吳奸細行反間之計,使我君臣自亂,彼卻乘虛而擊,未可知也。陛下幸察之。”睿曰:“司馬懿若果謀反,將奈何?”真曰:“如陛下心疑,可仿漢高僞遊雲夢之計。御駕幸安邑,司馬懿必然來迎;觀其動靜,就車前擒之,可也。”睿從之,遂命曹真監國,親自領御林軍十萬,徑到安邑。
司馬懿不知其故,欲令天子知其威嚴,乃整兵馬,率甲士數萬來迎。近臣奏曰:“司馬懿果率兵十餘萬,前來抗拒,實有反心矣。”睿慌命曹休先領兵迎之。司馬懿見兵馬前來,只疑車駕親至,伏道而迎。曹休出曰:“仲達受先帝托孤之重,何故反耶?”懿大驚失色,汗流遍體,乃問其故。休備言前事。懿曰:“此吳、蜀奸細反間之計,欲使我君臣自相殘害,彼卻乘虛而襲。某當自見天子辨之。”遂急退了軍馬,至睿車前俯伏泣奏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安敢有異心?必是吳、蜀之奸計。臣請提一旅之師,先破蜀,後伐吳,報先帝與陛下,以明臣心。”睿疑慮未決。華歆奏曰:“不可付之兵權。可即罷歸田里。”睿依言,將司馬懿削職回鄉,命曹休總督雍;涼軍馬。曹睿駕回洛陽。
卻說細作探知此事,報入川中。孔明聞之大喜曰:“吾欲伐魏久矣,奈有司馬懿總雍、涼之兵。今既中計遭貶,吾有何憂!”次日,後主早朝,大會官僚,孔明出班,上《出師表》一道。表曰:“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罷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于內;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于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宮中府中,俱爲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爲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爲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得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嚮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之于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衆議舉寵以爲督。愚以爲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穆,優劣得所也。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于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亮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于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于敗軍之際,奉命于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慮,恐付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弩鈍,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于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于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復之言,則責攸之、禕、允等之咨,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
後主覽表曰:“相父南征,遠涉艱難;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勞神思。”孔明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未嘗有怠。今南方已平,可無內顧之憂;不就此時討賊,恢復中原,更待何日?”忽班部中太史譙周出奏曰:“臣夜觀天象,北方旺氣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圖也。”乃顧孔明曰:“丞相深明天文,何故強爲?”孔明曰:“天道變易不常,豈可拘執?吾今且駐軍馬于漢中,觀其動靜而後行。”譙周苦諫不從。
于是孔明乃留郭攸之、董允、費禕等爲侍中,總攝宮中之事。又留嚮寵爲大將,總督御林軍馬;蔣琬爲參軍;張裔爲長史,掌丞相府事;杜瓊爲諫議大夫;杜微、楊洪爲尚書;孟光、來敏爲祭酒;尹默、李譔爲博士;郤正、費詩爲秘書;譙周爲太史。內外文武官僚一百餘員,同理蜀中之事。
孔明受詔歸府,喚諸將聽令:前督部——鎮北將軍、領丞相司馬、涼州刺史、都亭侯魏延;前軍都督——領扶風太守張翼;牙門將——裨將軍王平;後軍領兵使——安漢將軍、領建寧太守李恢,副將——定遠將軍、領漢中太守呂義;兼管運糧左軍領兵使——平北將軍、陳倉侯馬岱,副將——飛衛將軍廖化;右軍領兵使——奮威將軍、博陽亭侯馬忠,撫戎將軍、關內侯張嶷;行中軍師——車騎大將軍、都鄉侯劉琰;中監軍——揚武將軍鄧芝;中參軍——安遠將軍馬謖;前將軍——都亭侯袁綝;左將軍——高陽侯吳懿;右將軍——玄都侯高翔;後將軍——安樂侯吳班;領長史——綏軍將軍楊儀;前將軍——征南將軍劉巴;前護軍——偏將軍、漢城亭侯許允;左護軍——篤信中郎將丁咸;右護軍——偏將軍劉敏;後護軍——典軍中郎將官雝;行參軍——昭武中郎將胡濟;行參軍——諫議將軍閻晏;行參軍——偏將軍爨習;行參軍——裨將軍杜義,武略中郎將杜祺,綏戎都尉盛;從事——武略中郎將樊岐;典軍書記——樊建;丞相令史——董厥;帳前左護衛使——龍驤將軍關興;右護衛使——虎翼將軍張苞。——以上一應官員,都隨著平北大都督、丞相、武鄉侯、領益州牧、知內外事諸葛亮。分撥已定,又檄李嚴等守川口以拒東吳。選定建興五年春三月丙寅日,出師伐魏。
忽帳下一老將,厲聲而進曰:“我雖年邁,尚有廉頗之勇,馬援之雄。此二古人皆不服老,何故不用我耶?”衆視之,乃趙雲也。孔明曰:“吾自平南回都,馬孟起病故,吾甚惜之,以爲折一臂也。今將軍年紀已高,倘稍有參差,動搖一世英名,減卻蜀中銳氣。”雲厲聲曰:“吾自隨先帝以來,臨陣不退,遇敵則先。大丈夫得死于疆場者,幸也,吾何恨焉?願爲前部先鋒!”孔明再三苦勸不住。雲曰:“如不教我爲先鋒,就撞死于階下!”孔明曰:“將軍既要爲先鋒,須得一人同去。”言未盡,一人應曰:“某雖不才,願助老將軍先引一軍前去破敵。”孔明視之,乃鄧芝也。孔明大喜,即撥精兵五千。副將十員,隨趙雲、鄧芝去訖。
孔明出師,後主引百官送于北門外十里。孔明辭了後主,旌旗蔽野,戈戟如林,率軍望漢中迤邐進發。卻說邊庭探知此事,報入洛陽。是日曹睿設朝,近臣奏曰:“邊官報稱:諸葛亮率領大兵三十餘萬,出屯漢中,令趙雲、鄧芝爲前部先鋒,引兵入境。”睿大驚,問羣臣曰:“誰可爲將,以退蜀兵?”忽一人應聲而出曰:“臣父死于漢中,切齒之恨,未嘗得報。今蜀兵犯境,臣願引本部猛將,更乞陛下賜關西之兵,前往破蜀,上爲國家效力,下報父仇,臣萬死不恨!”衆視之,乃夏侯淵之子夏侯楙也。楙字子休,其性最急,又最吝,自幼嗣與夏侯惇爲子。後夏侯淵爲黃忠所斬,曹操憐之,以女清河公主招楙爲駙馬,因此朝中欽敬。雖掌兵權,未嘗臨陣。當時自請出征,曹睿即命爲大都督,調關西諸路軍馬前去迎敵。司徒王朗諫曰:“不可。夏侯駙馬素不曾經戰,今付以大任,非其所宜。更兼諸葛亮足智多謀,深通韌略,不可輕敵。”夏侯楙叱曰:“司徒莫非結連諸葛亮,欲爲內應耶?吾自幼從父學習韜略,深通兵法。汝何欺我年幼?吾若不生擒諸葛亮,誓不回見天子!”王朗等皆不敢言。夏侯楙辭了魏主,星夜到長安,調關西諸路軍馬二十餘萬,來敵孔明。正是:欲秉白旄摩將士,卻教黃吻掌兵權。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孔明率兵前至沔陽,經過馬超墳墓,乃令其弟馬岱掛孝,孔明親自祭之。祭畢,回到寨中,商議進兵。忽哨馬報道:“魏主曹睿遣駙馬夏侯楙,調關中諸路軍馬,前來拒敵。”魏延上帳獻策曰:“夏侯楙乃膏粱子弟,懦弱無謀。延願得精兵五干,取路出褒中,循秦嶺以東,當子午谷而投北,不過十日,可到安長。夏侯楙若聞某驟至,必然棄城望橫門邸閣而走。某卻從東方而來,丞相可大驅士馬,自斜谷而進。如此行之,則咸陽以西,一舉可定也。”孔明笑曰:“此非萬全之計也。汝欺中原無好人物,倘有人進言,于山僻中以兵截殺,非惟五千人受害,亦大傷銳氣。決不可用。”魏延又曰:“丞相兵從大路進發,彼必盡起關中之兵,于路迎敵,則曠日持久,何時而得中原?”孔明曰:“吾從隴右取平坦大路,依法進兵,何憂不勝!”遂不用魏延之計。魏延怏怏不悅。孔明差人令趙雲進兵。
卻說夏侯楙在長安聚集諸路軍馬。時有西涼大將韓德,善使開山大斧,有萬夫不當之勇,引西羌諸路兵八萬到來;見了夏侯楙,楙重賞之,就遣爲先鋒。德有四子,皆精通武藝,弓馬過人:長子韓瑛,次子韓瑤,三子韓瓊,四子韓班。韓德帶四子並西羌兵八萬,取路至鳳鳴山,正遇蜀兵。兩陣對圓。韓德出馬,四子列于兩邊。德厲聲大駡曰:“反國之賊,安敢犯吾境界!”趙雲大怒,挺槍縱馬,單搦韓德交戰。長子韓瑛,躍馬來迎;戰不三合,被趙雲一槍刺死于馬下。次子韓瑤見之,縱馬揮刀來戰。趙雲施逞舊日虎威,抖擻精神迎戰。瑤抵敵不住。三子韓瓊,急挺方天戟驟馬前來夾攻。雲全然不懼,槍法不亂。四子韓琪,見二兄戰雲不下,也縱馬掄兩口日月刀而來,圍住趙雲。雲在中央獨戰三將。少時,韓琪中槍落馬,韓陣中偏將急出救去。雲拖槍便走。韓瓊按戟,急取弓箭射之,連放三箭,皆被雲用槍撥落。瓊大怒,仍綽方天戟縱馬趕來;卻被雲一箭射中面門,落馬而死,韓瑤縱馬舉寶刀便砍趙雲。雲棄槍于地,閃過寶刀,生擒韓瑤歸陣,復縱馬取槍殺過陣來。韓德見四子皆喪于趙雲之手,肝膽皆裂,先走入陣去。西涼兵素知趙雲之名,今見其英勇如昔,誰敢交鋒?趙雲馬到處,陣陣倒退。趙雲匹馬單槍,往來衝突,如入無人之境。後人有詩贊曰:“憶昔常山趙子龍,年登七十建奇功。獨誅四將來衝陣,猶似當陽救主雄。”
鄧芝見趙雲大勝,率蜀兵掩殺,西涼兵大敗而走。韓德險被趙雲擒住,棄甲步行而逃。雲與鄧芝收軍回寨。芝賀曰:“將軍壽已七旬,英勇如昨。今日陣前力斬四將,世所罕有!”雲曰:“丞相以吾年邁,不肯見用,吾故聊以自表耳。”遂差人解韓瑤,申報捷書,以達孔明。
卻說韓德引敗軍回見夏侯楙,哭告其事。楙自統兵來迎趙雲。探馬報入蜀寨,說夏侯楙引兵到。雲上馬綽槍,引千餘軍,就鳳鳴山前擺成陣勢。當日,夏侯楙戴金藍,坐白馬,手提大砍刀,立在門旗之下。見趙雲躍馬挺槍,往來馳騁,楙欲自戰。韓德曰:“殺吾四子之仇,如何不報!”縱馬輪開山大斧,直取趙雲。雲奮怒挺槍來迎;戰不三合,槍起處,刺死韓德于馬下,急撥馬直取夏侯楙。楙慌忙閃入本陣。鄧芝驅兵掩殺,魏兵又折一陣,退十餘里下寨。楙連夜與衆將商議曰:“吾久聞趙雲之名,未嘗見面;今日年老,英雄尚在,方信當陽長坂之事。似此無人可敵,如之奈何?”參軍程武,乃程昱之子也,進言曰:“某料趙雲有勇無謀,不足爲慮。來日都督再引兵出,先伏兩軍于左右;都督臨陣先退,誘趙雲到伏兵處;都督卻登山指揮四面軍馬,重曡圍住,雲可擒矣。”楙從其言,遂遣董禧引三萬軍伏于左,薛則引三萬軍伏于右。二人埋伏已定。
次日,夏侯楙復整金鼓旗幡,率兵而進。趙雲、鄧芝出迎。芝在馬上謂趙雲曰:“昨夜魏兵大敗而走,今日復來,必有詐也。老將軍防之。”子龍曰:“量此乳臭小兒,何足道哉!吾今日必當擒之!”便躍馬而出。魏將潘遂出迎,戰不三合,撥馬便走。趙雲趕去,魏陣中八員將一齊來迎。放過夏侯楙先走,八將陸續奔走。趙雲乘勢追殺,鄧芝引兵繼進。趙雲深入重地,只聽得四面喊聲大震。鄧芝急收軍退回,左有董禧,右有薛則,兩路兵殺到。鄧芝兵少,不能解救。趙雲被困在垓心,東衝西突,魏兵越厚。時雲手下止有千餘人,殺到山坡之下,只見夏侯楙在山上指揮三軍。趙雲投東則望東指,投西則望西指,因此趙雲不能突圍,乃引兵殺上山來。半山中擂木砲石打將下來,不能上山。趙雲從辰時殺至酉時,不得脫走,只得下馬少歇,且待月明再戰。卻纔卸甲而坐,月光方出,忽四下火光沖天,鼓聲大震,矢石如雨,魏兵殺到,皆叫曰:“趙雲早降!”雲急上馬迎敵。四面軍馬漸漸逼近,八方弩箭交射甚急,人馬皆不能嚮前。雲仰天嘆曰:“吾不服老,死于此地矣!”
忽東北角上喊聲大起,魏兵紛紛亂竄,一彪軍殺到,爲首大將持丈八點鋼矛,馬項下掛一顆人頭。雲視之,乃張苞也。苞見了趙雲,言曰:“丞相恐老將軍有夫,特遣某引五千兵接應。聞老將軍被困,故殺透重圍。正遇魏將薛則攔路,被某殺之。”雲大喜,即與張苞殺出西北角來。只見魏兵棄戈奔走:一彪軍從外呐喊殺人,爲首大將提偃月青龍刀,手挽人頭。雲視之,乃關興也。興曰:“奉丞相之命,恐老將軍有失,特引五千兵前來接應。卻纔陣上逢著魏將董禧,被吾一刀斬之,梟首在此。丞相隨後便到也。”雲曰:“二將軍已建奇功,何不趁今日擒住夏侯楙,以定大事?”張苞聞言,遂引兵去了。興曰:“我也干功去。”遂亦引兵去了。雲回顧左右曰:“他兩個是吾子姪輩,尚且爭先干功;吾乃國家上將,朝廷舊臣,反不如此小兒耶?吾當捨老命以報先帝之恩!”于是引兵來捉夏侯楙。
當夜三路兵夾攻,大破魏軍一陣。鄧芝引兵接應,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夏侯楙乃無謀之人,更兼年幼,不曾經戰,見軍大亂,遂引帳下驍將百餘人,望南安郡而走。衆軍因見無主,盡皆逃竄。興、苞二將聞夏侯楙望南安郡去了,連夜趕來。楙走入城中,令緊閉城門,驅兵守禦。興、苞二人趕到,將城圍住;趙雲隨後也到:三面攻打。少時,鄧芝亦引兵到。一連圍了十日,攻打不下。
忽報丞相留後軍住沔陽,左軍屯陽平,右軍屯石城,自引中軍來到。趙雲、鄧芝、關興、張苞皆來拜問孔明,說連日攻城不下。孔明遂乘小車親到城邊周圍看了一遍,回寨升帳而坐。衆將環立聽令。孔明曰:“此郡壕深城峻,不易攻也。吾正事不在此城,汝等如只久攻,倘魏兵分道而出,以取漢中,吾軍危矣。”鄧芝曰:“夏侯楙乃魏之駙馬,若擒此人,勝斬百將。今困于此,豈可棄之而去?”孔明曰:“吾自有計。此處西連天水郡,北抵安定郡,二處太守,不知何人?”探卒答曰:“天水太守馬遵,安定太守崔諒。”孔明大喜,乃喚魏延受計,如此如此;又喚關興、張苞受計,如此如此;又喚心腹軍士二人受計,如此行之。各將領命,引兵而去。孔明卻在南安城外,令軍運柴草堆于城下,口稱燒城。魏兵聞知,皆大笑不懼。
卻說安定太守崔諒,在城中聞蜀兵圍了南安,困住夏侯楙,十分慌懼,即點軍馬約共四千,守住城池。忽見一人自正南而來,口稱有機密事。崔諒喚入問之,答曰:“某是夏侯都督帳下心腹將裴緒。今奉都督將令,特來求救于天水、安定二郡。南安甚急,每日城上縱火爲號,專望二郡救兵,並不見到;因復差某殺出重圍,來此告急。可星夜起兵爲外應。都督若見二郡兵到,卻開城門接應也。”諒曰:“有都督文書否?”緒貼肉取出,汗已濕透;略教一視,急令手下換了乏馬,便出城望天水而去。不二日,又有報馬到,告天水太守已起兵救援南安去了,教安定早早接應。崔諒與府官商議。多官曰:“若不去救,失了南安,送了夏侯駙馬,皆我兩郡之罪也:只得救之。”諒即點起人馬,離城而去,只留文官守城。
崔諒提兵嚮南安大路進發,遙望見火光沖天,催兵星夜前進,離南安尚有五十餘里,忽聞前後喊聲大震,哨馬報道:“前面關興截住去路,背後張苞殺來!”安定之兵,四下逃竄。諒大驚,乃領手下百餘人,往小路死戰得脫,奔回安定。方到城壕邊,城上亂箭射下來。蜀將魏延在城上叫曰:“吾已取了城也!何不早降?”原來魏延扮作安定軍,夤夜賺開城門,蜀兵盡入,因此得了安定。
崔諒慌投天水郡來。行不到一程,前面一彪軍擺開。大旗之下,一人綸巾羽扇,道袍鶴氅,端坐于車上。諒視之,乃孔明也,急撥回馬走。關興、張苞兩路兵追到,只叫:“早降!”崔諒見四面皆是蜀兵,不得已遂降,同歸大寨。孔明以上賓相待。孔明曰:“南安太守與足下交厚否?”諒曰:“此人乃楊阜之族弟楊陵也;與某鄰郡,交契甚厚。”孔明曰:“今欲煩足下入城,說楊陵擒夏侯楙,可乎?”諒曰:“丞相若令某去,可暫退軍馬,容某入城說之。”孔明從其言,即時傳令,教四面軍馬各退二十里下寨。崔諒匹馬到城邊叫開城門,入到府中,與楊陵禮畢,細言其事。陵曰:“我等受魏主大恩,安忍背之?可將計就計而行。”遂引崔諒到夏侯楙處,備細說知。楙曰:“當用何計?”楊陵曰:“只推某獻城門,賺蜀兵入,卻就城中殺之。”
崔諒依計而行,出城見孔明,說:“楊陵獻城門,放大軍入城,以擒夏侯楙。楊陵本欲自捉,因手下勇士不多,未敢輕動。”孔明曰:“此事至易:今有足下原降兵百餘人,于內暗藏蜀將扮作安定軍馬,帶入城去、先伏于夏侯楙府下;卻暗約楊陵,待半夜之時,獻開城門,裏應外合。”崔諒暗思:“若不帶蜀將去,恐孔明生疑。且帶入去,就內先斬之,舉火爲號,賺孔明入來,殺之可也。”因此應允。孔明囑曰:“吾遣親信將關興、張苞隨足下先去,只推救軍殺入城中,以安夏侯楙之心;但舉火,吾當親入城去擒之。”時值黃昏,關興、張苞受了孔明密計,披掛上馬,各執兵器,雜在安定軍中,隨崔諒來到南安城下。楊陵在城上撐起懸空板,倚定護心欄,問曰:“何處軍馬?”崔諒曰:“安定救軍來到。”諒先射一號箭上城,箭上帶著密書曰:“今諸葛亮先遣二將,伏于城中,要裏應外合;且不可驚動,恐泄漏計策。待入府中圖之。”楊陵將書見了夏侯楙,細言其事。楙曰:“既然諸葛亮中計,可教刀斧手百餘人,伏于府中。如二將隨崔太守到府下馬,閉門斬之;卻于城上舉火,賺諸葛亮入城。伏兵齊出,亮可擒矣。”
安排已畢,楊陵回到城上言曰:“既是安定軍馬,可放入城。”關興跟崔諒先行,張苞在後。楊陵下城,在門邊迎接。興手起刀落,斬楊陵于馬下。崔諒大驚,急撥馬奔到吊橋邊,張苞大喝曰:“賊子休走!汝等詭計,如何瞞得丞相耶!”手起一槍,刺崔諒于馬下。關興早到城上,放起火來。四面蜀兵齊入。夏侯楙措手不及,開南門並力殺出。一彪軍攔住,爲首大將,乃是王平;交馬只一合,生擒夏侯楙于馬上,餘皆殺死。
孔明入南安,招諭軍民,秋毫無犯。衆將各各獻功。孔明將夏侯楙囚于車中。鄧芝問曰:“丞相何故知崔諒詐也?”孔明曰:“吾已知此人無降心,故意使入城。彼必盡情告與夏侯楙,欲將計就計而行。吾見來情,足知其詐,復使二將同去,以穩其心。此人若有真心,必然阻當;彼忻然同去者,恐吾疑也。他意中度二將同去,賺入城內殺之未遲;又令吾軍有托,放心而進。吾已暗囑二將,就城門下圖之。城內必無準備,吾軍隨後便到。此出其不意也。”衆將拜服。孔明曰:“賺崔諒者,吾使心腹人詐作魏將裴緒也。吾又去賺天水郡,至今未到,不知何故。今可乘勢取之。”乃留吳懿守南安,劉琰守安定,替出魏延軍馬去取天水郡。
卻說天水郡太守馬遵,聽知夏侯楙困在南安城中,乃聚文武官商議。功曹梁緒、主簿尹賞、主記梁虔等曰:“夏侯駙馬乃金枝玉葉,倘有疏虞,難逃坐視之罪。太守何不盡起本部兵以救之?”馬遵正疑慮間,忽報夏侯駙馬差心腹將裴緒到。緒入府,取公文付馬遵,說:“都督求安定、天水兩郡之兵,星夜救應。”言訖,匆匆而去。次日又有報馬到,稱說:“安定兵已先去了,教太守火急前來會合。”
馬遵正欲起兵,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太守中諸葛亮之計矣!”衆視之,乃天水冀人也,姓姜名維,字伯約。父名冏,昔日曾爲天水郡功曹,因羌人亂,沒于王事。維自幼博覽羣書,兵法武藝,無所不通;奉母至孝,郡人敬之;後爲中郎將,就參本郡軍事。當日姜維謂馬遵曰:“近聞諸葛亮殺敗夏侯楙,困于南安,水泄不通,安得有人自重圍之中而出?又且裴緒乃無名下將,從不曾見;況安定報馬,又無公文,以此察之,此人乃蜀將詐稱魏將。賺得太守出城,料城中無備,必然暗伏一軍于左近,乘虛而取天水也,”馬遵大悟曰:“非伯約之言,則誤中奸計矣!”維笑曰:“太守放心。某有一計,可擒諸葛亮,解南安之危。”正是:運籌又遇強中手,鬭智還逢意外人。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姜維獻計于馬遵曰:“諸葛亮必伏兵于郡後,賺我兵出城,乘虛襲我。某願請精兵三千,伏于要路。太守隨後發兵出城,不可遠去,止行三十里便回;但看火起爲號,前後來攻,可獲大勝。如諸葛亮自來,必爲某所擒矣。”遵用其計,付精兵與姜維去訖,然後自與梁虔引兵出城等候;只留梁緒、尹賞守城。原來孔明果遣趙雲引一軍埋伏于山僻之中,只待天水人馬離城,便乘虛襲之。當日細作回報趙雲,說天水太守馬遵,起兵出城,只留文官守城。趙雲大喜,又令人報與張翼、高翔,教于要路截殺馬遵。此二處兵亦是孔明預先埋伏。
卻說趙雲引五千兵,徑投天水郡城下,高叫曰:“吾乃常山趙子龍也!汝知中計,早獻城池,免遭誅戮!”城上梁緒大笑曰:“汝中吾姜伯約之計,尚然不知耶?”雲恰待攻城,忽然喊聲大震,四面火光沖天。當先一員少年將軍,挺槍躍馬而言曰:“汝見天水姜伯約乎!”雲挺槍直取姜維。戰不數合,維精神倍長。雲大驚,暗忖曰:“誰想此處有這般人物!”正戰時,兩路軍夾攻來,乃是馬遵、梁虔引軍殺回。趙雲首尾不能相顧,衝開條路,引敗兵奔走,姜維趕來。虧得張翼、高翔兩路軍殺出,接應回去。
趙雲歸見孔明,說中了敵人之計。孔明驚問曰:“此是何人,識吾玄機?”有南安人告曰:“此人姓姜名維,字伯約,天水冀人也;事母至孝,文武雙全,智勇足備,真當世之英傑也。”趙雲又誇獎姜維槍法,與他人大不同。孔明曰:“吾今欲取天水,不想有此人。”遂起大軍前來。
卻說姜維回見馬遵曰:“趙雲敗去,孔明必然自來。彼料我軍必在城中。今可將本部軍馬,分爲四枝:某引一軍伏于城東,如彼兵到則截之。太守與梁虛、尹賞各引一軍城外埋伏。梁緒率百姓在城上守禦。”分撥已定。
卻說孔明因慮姜維,自爲前部,望天水郡進發。將到城邊,孔明傳令曰:“凡攻城池,以初到之日,激勵三軍,鼓噪直上。若遲延日久,銳氣盡隳,急難破矣。”于是大軍徑到城下。因見城上旗幟整齊,未敢輕攻。候至半夜,忽然四下火光沖天,喊聲震地,正不知何處兵來。只見城上亦鼓噪呐喊相應,蜀兵亂竄。孔明急上馬,有關興;張苞二將保護,殺出重圍。回頭看時,正東上軍馬,一帶火光,勢若長蛇。孔明令關興探視,回報曰:“此姜維兵也。”孔明嘆曰:“兵不在多,在人之調遣耳。此人真將才也!”收兵歸寨,思之良久,乃喚安定人問曰:“姜維之母,現在何處?”答曰:“維母今居冀縣。”孔明喚魏延分付曰:“汝可引一軍,虛張聲勢,詐取冀縣。若姜維到,可放入城。”又問:“此地何處緊要?”安定人曰:“天水錢糧,皆在上邽;若打破上邽,則糧道自絕矣。”孔明大喜,教趙雲引一軍去攻上邽。孔明離城三十里下寨。早有人報入天水郡,說蜀兵分爲三路:一軍守此郡,一軍取上邽,一軍取冀城。姜維聞之,哀告馬遵曰:“維母現在冀城,恐母有失。維乞一軍往救此城,兼保老母。”馬遵從之,遂令姜維引三千軍去保冀城;梁虔引三千軍去保上邽。
卻說姜維引兵至冀城,前面一彪軍擺開,爲首蜀將,乃是魏延。二將交鋒數合,延詐敗奔走。維入城閉門,率兵守護,拜見老母,並不出戰。趙雲亦放過梁虎入上邽城去了。孔明乃令人去南安郡,取夏侯楙至帳下。孔明曰:“汝懼死乎?”楙慌拜伏乞命。孔明曰:“目今天水姜維現守冀城,使人持書來說:但得駙馬在,我願歸降。吾今饒汝性命,汝肯招安姜維否?”楙曰:“情願招安。”孔明乃與衣服鞍馬,不令人跟隨,放之自去。楙得脫出寨,欲尋路而走,奈不知路徑。正行之間,逢數人奔走。楙問之,答曰:“我等是冀縣百姓;今被姜維獻了城池,歸降諸葛亮,蜀將魏延縱火劫財,我等因此棄家奔走,投上邽去也。”楙又問曰:“今守天水城是誰?”土人曰:“天水城中乃馬太守也。”楙聞之,縱馬望天水而行。又見百姓擕男抱女遠來,所說皆同。
楙至天水城下叫門,城上人認得是夏侯楙,慌忙開門迎接。馬遵驚拜問之。楙細言姜維之事;又將百姓所言說了。遵嘆曰:“不想姜維反投蜀矣!”梁緒曰:“彼意欲救都督,故以此言虛降。”楙曰:“今維已降,何爲虛也?”正躊躇間,時已初更,蜀兵又來攻城。火光中見姜維在城下挺槍勒馬,大叫曰:“請夏侯都督答話!”夏侯楙與馬遵等皆到城上,見姜維耀武揚威大叫曰:“我爲都督而降,都督何背前言?”楙曰:“汝受魏恩,何故降蜀?有何前言耶?”維應曰:“汝寫書教我降蜀,何出此言?汝要脫身,卻將我陷了?我今降蜀,加爲上將,安有還魏之理?”言訖,驅兵打城,至曉方退。原來夜間妝姜維者,乃孔明之計,令部卒形貌相似者,假扮姜維攻城,因火光之中,不辨真僞。
孔明卻引兵來攻冀城。城中糧少,軍食不敷。姜維在城上,見蜀軍大車小輛,搬運糧草,入魏延寨中去了。維引三千兵出城,徑來劫糧。蜀兵盡棄了糧車,尋路而走。姜維奪得糧車,欲要入城,忽然一彪軍攔住,爲首蜀將張翼也。二將交鋒,戰不數合,王平引一軍又到,兩下夾攻。維力窮抵敵不住,奪路歸城;城上早插蜀兵旗號:原來已被魏延襲了。維殺條路奔天水城,手下尚有十餘騎;又遇張苞殺了一陣,維止剩得匹馬單槍,來到天水城下叫門。城上軍見是姜維,慌報馬遵。遵曰:“此是姜維來賺我城門也。”令城上亂箭射下。姜維回顧蜀兵至近,遂飛奔上邽城來。城上梁虔見了姜維,大駡曰:“反國之賊,安敢來賺我城池!吾已知汝降蜀矣!”遂亂箭射下。姜維不能分說,仰天長嘆,兩眼淚流,撥馬望長安而走。行不數里,前至一派大樹茂林之處,一聲喊起,數千兵擁出:爲首蜀將關興,截住去路。
維人困馬乏,不能抵當,勒回馬便走。忽然一輛小車從山坡中轉出。其人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搖羽扇,乃孔明也。孔明喚姜維曰:“伯約此時何尚不降?”維尋思良久,前有孔明,後有關興,又無去路,只得下馬投降。孔明慌忙下車而迎,執維手曰:“吾自出茅廬以來,遍求賢者,欲傳授平生之學,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約,吾願足矣。”維大喜拜謝。
孔明遂同姜維回寨,升帳商議取天水、上邽之計。維曰:“天水城中尹賞、梁緒,與某至厚;當寫密書二封,射入城中,使其內亂,城可得矣。”孔明從之。姜維寫了二封密書,拴在箭上,縱馬直至城下,射入城中。小校拾得,呈與馬遵。遵大疑,與夏侯楙商議曰:“梁緒、尹賞與姜維結連,欲爲內應,都督宜早決之。”楙曰:“可殺二人。”尹賞知此消息,乃謂梁緒曰:“不如納城降蜀,以圖進用。”是夜,夏侯楙數次使人請梁、尹二人說話。二人料知事急,遂披掛上馬,各執兵器,引本部軍大開城門,放蜀兵入。夏侯楙、馬遵驚慌,引數百人出西門,棄城投羌胡城而去。梁緒、尹賞迎接孔明入城。安民已畢,孔明問取上邽之計。梁緒曰:“此城乃某親弟梁虛守之,願招來降。”孔明大喜。緒當日到上都喚梁虔出城來降孔明。孔明重加賞勞,就令梁緒爲天水太守,尹賞爲冀城令,梁虔爲上邽令。孔明分撥已畢,整兵進發。諸將問曰:“丞相何不去擒夏侯楙?”孔明曰:“吾放夏侯楙,如放一鴨耳。今得伯約,得一鳳也!”
孔明自得三城之後,威聲大震,遠近州郡,望風歸降。孔明整頓軍馬,盡提漢中之兵,前出祁山,兵臨渭水之西。細作報入洛陽。
時魏主曹睿太和元年,升殿設朝。近臣奏曰:“夏侯駙馬已失三郡,逃竄羌中去了。今蜀兵已到祁山,前軍臨渭水之西,乞早發兵破敵。”睿大驚,乃問羣臣曰:“誰可爲朕退蜀兵耶?”司徒王朗出班奏曰:“臣觀先帝每用大將軍曹真,所到必克;今陛下何不拜爲大都督,以退蜀兵?”睿準奏,乃宣曹真曰:“先帝托孤與卿,今蜀兵入寇中原,卿安忍坐視乎?”真奏曰:“臣才疏智淺,不稱其職。”王朗曰:“將軍乃社稷之臣,不可固辭。老臣雖駑鈍,願隨將軍一往。”真又奏曰:“臣受大恩,安敢推辭?但乞一人爲副將。”睿曰:“卿自舉之。”真乃保太原陽曲人,姓郭,名淮,字伯濟,官封射亭侯,領雍州刺史。睿從之,遂拜曹真爲大都督,賜節鉞;命郭淮爲副都督,王朗爲軍師。朗時年已七十六歲矣。選撥東西二京軍馬二十萬與曹真。真命宗弟曹遵爲先鋒,又命蕩寇將軍朱贊爲副先鋒。當年十一月出師,魏主曹睿親自送出西門之外方回。
曹真領大軍來到長安,過渭河之西下寨。真與王朗、郭淮共議退兵之策。朗曰:“來日可嚴整隊伍,大展旌旗。老夫自出,只用一席話,管教諸葛亮拱手而降,蜀兵不戰自退。”真大喜,是夜傳令:來日四更造飯,平明務要隊伍整齊,人馬威儀,旌旗鼓角,各按次序。當時使人先下戰書。次日,兩軍相迎,列成陣勢于祁山之前。蜀軍見魏兵甚是雄壯,與夏侯楙大不相同。
三軍鼓角已罷,司徒王朗乘馬而出。上首乃都督曹真,下首乃副都督郭淮;兩個先鋒壓住陣角。探子馬出軍前,大叫曰:“請對陣主將答話!”只見蜀兵門旗開處,關興、張苞分左右而出,立馬于兩邊;次後一隊隊驍將分列;門旗影下,中央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車中,綸巾羽扇,素衣皂縧,飄然而出。孔明舉目見魏陣前三個麾蓋,旗上大書姓名:中央白髯老者,乃軍師、司徒王朗。孔明暗忖曰:“王朗必下說詞,吾當隨機應之。”遂教推車出陣外,令護軍小校傳曰:“漢丞相與司徒會話。”王朗縱馬而出。孔明于車上拱手,朗在馬上欠身答禮。朗曰:“久聞公之大名,今幸一會。公既知天命、識時務,何故興無名之兵?”孔明曰:“吾奉詔討賊,何謂無名?”朗曰:“天數有變,神器更易,而歸有德之人,此自然之理也。曩自桓、靈以來,黃巾倡亂,天下爭橫。降至初平、建安之歲,董卓造逆,傕、汜繼虐;袁術僭號于壽春,袁紹稱雄于鄴土;劉表佔據荊州,呂布虎吞徐郡:盜賊蜂起,奸雄鷹揚,社稷有纍卵之危,生靈有倒懸之急。我太祖武皇帝,掃清六合席捲八荒;萬姓傾心,四方仰德。非以權勢取之,實天命所歸也。世祖文帝,神文聖武,以膺大統,應天合人,法堯禪舜,處中國以臨萬邦,豈非天心人意乎?今公蘊大才、抱大器,自欲比于管、樂,何乃強欲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耶?豈不聞古人曰:‘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今我大魏帶甲百萬,良將千員。諒腐草之螢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公可倒戈卸甲,以禮來降,不失封侯之位。國安民樂,豈不美哉!”
孔明在車上大笑曰:“吾以爲漢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論,豈期出此鄙言!吾有一言,諸軍靜聽:昔日桓、靈之世,漢統陵替,宦官釀禍;國亂歲兇,四方擾攘。黃巾之後,董卓、傕、汜等接踵而起,遷劫漢帝,殘暴生靈。因廟堂之上,朽木爲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輩,滾滾當道,奴顏婢膝之徒,紛紛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蒼生塗炭。吾素知汝所行:世居東海之濱,初舉孝廉入仕;理合匡君輔國,安漢興劉;何期反助逆賊,同謀篡位!罪惡深重,天地不容!天下之人,願食汝肉!今幸天意不絕炎漢,昭烈皇帝繼統西川。吾今奉嗣君之旨,興師討賊。汝既爲諂諛之臣,只可潛身縮首,苟圖衣食;安敢在行伍之前,妄稱天數耶!皓首匹夫!蒼髯老賊!汝即日將歸于九泉之下,何面目見二十四帝乎!老賊速退!可教反臣與吾共決勝負!”
王朗聽罷,氣滿胸膛,大叫一聲,撞死于馬下。後人有詩贊孔明曰:“兵馬出西秦,雄才敵萬人。輕搖三寸舌,駡死老奸臣。”
孔明以扇指曹真曰:“吾不逼汝。汝可整頓軍馬,來日決戰。”言訖回車。于是兩軍皆退。曹真將王朗屍首,用棺木盛貯,送回長安去了。副都督郭淮曰:“諸葛亮料吾軍中治喪,今夜必來劫寨。可分兵四路:兩路兵從山僻小路,乘虛去劫蜀寨;兩路兵伏于本寨外,左右擊之。”曹真大喜曰:“此計與吾相合。”遂傳令喚曹遵、朱贊兩個先鋒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萬軍,抄出祁山之後。但見蜀兵望吾寨而來,汝可進兵去劫蜀寨。如蜀兵不動,便撤兵回,不可輕進。”二人受計,引兵而去。真謂淮曰:“我兩個各引一枝軍,伏于寨外,寨中虛堆柴草,只留數人。如蜀兵到,放火爲號。”諸將皆分左右,各自準備去了。
卻說孔明歸帳,先喚趙雲、魏延聽令。孔明曰:“汝二人各引本部軍去劫魏寨。”魏延進曰:“曹真深明兵法,必料我乘喪劫寨。他豈不提防?”孔明笑曰:“吾正欲曹真知吾去劫寨也。彼必伏兵在祁山之後,待我兵過去,卻來襲我寨;吾故令汝二人,引兵前去,過山腳後路,遠下營寨,任魏兵來劫吾寨。汝看火起爲號,分兵兩路:文長拒住山口;子龍引兵殺回,必遇魏兵,卻放彼走回,汝乘勢攻之,彼必自相掩殺。可獲全勝。”二將引兵受計而去。又喚關興、張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軍,伏于祁山要路;放過魏兵,卻從魏兵來路,殺奔魏寨而去。”二人引兵受計去了。又令馬岱、王平、張翼、張嶷四將,伏于寨外,四面迎擊魏兵。孔明乃虛立寨栅,居中堆起柴草,以備火號;自引諸將退于寨後,以觀動靜。
卻說魏先鋒曹遵、朱贊黃昏離寨,迤邐前進。二更左側,遙望山前隱隱有軍行動。曹遵自思曰:“郭都督真神機妙算!”遂催兵急進。到蜀寨時,將及三更。曹遵先殺入寨,卻是空寨,並無一人。料知中計,急撤軍回。寨中火起。朱贊兵到,自相掩殺,人馬大亂。曹遵與朱贊交馬,方知自相踐踏。急合兵時,忽四面喊聲大震,王平、馬岱、張嶷、張翼殺到。曹、朱二人引心腹軍百餘騎,望大路奔走。忽然鼓角齊鳴,一彪軍截住去路,爲首大將乃常山趙子龍也,大叫曰:“賊將那裏去?早早受死!”曹、朱二人奪路而走。忽喊聲又起,魏延又引一彪軍殺到。曹、朱二人大敗,奪路奔回本寨。守寨軍士,只道蜀兵來劫寨,慌忙放起號火。左邊曹真殺至,右邊郭淮殺至,自相掩殺。背後三路蜀兵殺到:中央魏延,左邊關興,右邊張苞,大殺一陣。魏兵敗走十餘里,魏將死者極多。孔明全獲大勝,方始收兵。
曹真、郭淮收拾敗軍回寨,商議曰:“今魏兵勢孤,蜀兵勢大,將何策以退之?”淮曰:“勝負乃兵家常事,不足爲憂。某有一計,使蜀兵首尾不能相顧,定然自走矣。”正是:可憐魏將難成事,欲嚮西方索救兵。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郭淮謂曹真曰:“西羌之人,自太祖時連年入貢,文皇帝亦有恩惠加之;我等今可據住險阻,遣人從小路直入羌中求救,許以和親,羌人必起兵襲蜀兵之後。吾卻以大兵擊之,首尾夾攻,豈不大勝?”真從之,即遣人星夜馳書赴羌。
卻說西羌國王徹裏吉,自曹操時年年入貢;手下有一文一武:文乃雅丹丞相,武乃越吉元帥。時魏使賫金珠並書到國,先來見雅丹丞相,送了禮物,具言求救之意。雅丹引見國王,呈上書禮。徹裏吉覽了書,與衆商議。雅丹曰:“我與魏國素相往來,今曹都督求救,且許和親,理合依允。”徹裏吉從其言,即命雅丹與越吉元帥起羌兵一十五萬,皆慣使弓弩、槍刀、蒺藜、飛錘等器;又有戰車,用鐵葉裹釘,裝載糧食軍器什物:或用駱駝駕車,或用騾馬駕車,號爲鐵車兵。二人辭了國王,領兵直扣西平關。守關蜀將韓禎,急差人賫文報知孔明。
孔明聞報,問衆將曰:“誰敢去退羌兵?”張苞、關興應曰:“某等願往。”孔明曰:“汝二人要去,奈路途不熟。”遂喚馬岱曰:“汝素知羌人之性,久居彼處,可作嚮導。”便起精兵五萬,與興、苞二人同往。興、苞等引兵而去。行有數日,早遇羌兵。關興先引百餘騎登山坡看時,只見羌兵把鐵車首尾相連,隨處結寨;車上遍排兵器,就似城池一般。興睹之良久,無破敵之策,回寨與張苞、馬岱商議。岱曰:“且待來日見陣,觀看虛實,另作計議。”次早,分兵三路:關興在中,張苞在左,馬岱在右,三路兵齊進。羌兵陣裏,越吉元帥手挽鐵錘,腰懸寶雕弓,躍馬奮勇而出。關興招三路兵徑進。忽見羌兵分在兩邊,中央放出鐵車,如潮湧一般,弓弩一齊驟發。蜀兵大敗,馬岱、張苞兩軍先退;關興一軍,被羌兵一裹,直圍入西北角上去了。
興在垓心,左衝右突,不能得脫;鐵車密圍,就如城池。蜀兵你我不能相顧。興望山谷中尋路而走。看看天晚,但見一簇皂旗,蜂擁而來,一員羌將,手提鐵錘大叫曰:“小將休走!吾乃越吉元帥也!”關興急走到前面,盡力縱馬加鞭,正遇斷澗,只得回馬來戰越吉。興終是膽寒,抵敵不住,望澗中而逃;被越吉趕到,一鐵錘打來,興急閃過,正中馬胯。那馬望澗中便倒,興落于水中。忽聽得一聲響處,背後越吉連人帶馬,平白地倒下水來。興就水中掙起看時,只見岸上一員大將,殺退羌兵。興提刀待砍越吉,吉躍水而走。關興得了越吉馬,牽到岸上,整頓鞍轡,綽刀上馬。只見那員將,尚在前面追殺羌兵。興自思此人救我性命,當與相見,遂拍馬趕來。看看至近,只見雲霧之中,隱隱有一大將,面如重棗,眉若臥蠶,綠袍金鎧,提青龍刀,騎赤兔馬,手綽美髯,分明認得是父親關公。興大驚。忽見關公以手望東南指曰:“吾兒可速望此路去。吾當護汝歸寨。”言訖不見。關興望東南急走。至半夜,忽一彪軍到,乃張苞也,問興曰:“你曾見二伯父否?”興曰:“你何由知之?”苞曰:“我被鐵車軍追急,忽見伯父自空而下,驚退羌兵,指曰:‘汝從這條路去救吾兒。’因此引軍徑來尋你。’關興亦說前事,共相嗟異。二人同歸寨內。馬岱接著,對二人說:“此軍無計可退。我守住寨栅,你二人去稟丞相,用計破之。”于是興、苞二人,星夜來見孔明,備說此事。
孔明隨命趙雲、魏延各引一軍埋伏去訖;然後點三萬軍,帶了姜維、張冀、關興、張苞,親自來到馬岱寨中歇定。次日上高阜處觀看,見鐵車連絡不絕,人馬縱橫,往來馳驟。孔明曰:“此不難破也。”喚馬岱、張冀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去了,乃喚姜維曰:“伯約知破車之法否?”維曰:“羌人惟恃一勇力,豈知妙計乎?”孔明笑曰:“汝知吾心也。今彤雲密佈,朔風緊急,天將降雪,吾計可施矣。”便令關興、張苞二人引兵埋伏去訖;令姜維領兵出戰:但有鐵車兵來,退後便走;寨口虛立旌旗,不設軍馬。準備已定。
是時十二月終,果然天降大雪。姜維引軍出,越吉引鐵車兵來。姜維即退走。羌兵趕到寨前,姜維從寨後而去。羌兵直到寨外觀看,聽得寨內鼓琴之聲,四壁皆空豎旌旗,急回報越吉。越吉心疑,未敢輕進。雅丹丞相曰:“此諸葛亮詭計,虛設疑兵耳。可以攻之。”越吉引兵至寨前,但見孔明擕琴上車,引數騎入寨,望後而走。羌兵搶入寨栅,直趕過山口,見小車隱隱轉入林中去了。雅丹謂越吉曰:“這等兵雖有埋伏,不足爲懼。”遂引大兵追趕。又見姜維兵俱在雪地之中奔走。越吉大怒,催兵急追。山路被雪漫蓋,一望平坦。正趕之間,忽報蜀兵自山後而出。雅丹曰:“縱有些小伏兵,何足懼哉!”只顧催趲兵馬,往前進發。忽然一聲響,如山崩地陷,羌兵俱落于坑塹之中;背後鐵車正行得緊溜,急難收止,並擁而來,自相踐踏。後兵急要回時,左邊關興、右邊張苞,兩軍衝出,萬弩齊發;背後姜維、馬岱、張冀三路兵又殺到。鐵車兵大亂。越吉元帥望後面山谷中而逃,正逢關興;交馬只一合,被興舉刀大喝一聲,砍死于馬下。雅丹丞相早被馬岱活捉,解投大寨來。羌兵四散逃竄。孔明升帳,馬岱押過雅丹來。孔明叱武士去其縛,賜酒壓驚,用好言撫慰。雅丹深感其德。孔明曰:“吾主乃大漢皇帝,今命吾討賊,爾如何反助逆?吾今放汝回去,說與汝主:吾國與爾乃鄰邦,永結盟好,勿聽反賊之言。”遂將所獲羌兵及車馬器械,盡給還雅丹,俱放回國。衆皆拜謝而去。孔明引三軍連夜投祁山大寨而來,命關興、張苞引軍先行;一面差人賫表奏報捷音。
卻說曹真連日望羌人消息,忽有伏路軍來報說:“蜀兵拔寨收拾起程。”郭淮大喜曰:“此因羌兵攻擊,故爾退去。”遂分兩路追趕。前面蜀兵亂走,魏兵隨後追襲。先鋒曹遵正趕之間,忽然鼓聲大震,一彪軍閃出,爲首大將乃魏延也,大叫曰:“反賊休走!”曹遵大驚,拍馬交鋒;不三合,被魏延一刀斬于馬下。副先鋒朱贊引兵追趕,忽然一彪軍閃出,爲首大將乃趙雲也。朱贊措手不及,被雲一槍刺死。曹真、郭淮見西路先鋒有失,欲收兵回;背後喊聲大震,鼓角齊鳴:關興、張苞兩路兵殺出,圍了曹真、郭淮,痛殺一陣。曹、郭二人,引敗兵衝路走脫。蜀兵全勝,直追到渭水,奪了魏寨。曹真折了兩個先鋒,哀傷不已;只得寫本申朝,乞撥援兵。
卻說魏主曹睿設朝,近臣奏曰:“大都督曹真,數敗于蜀,折了兩個先鋒,羌兵又折了無數,其勢甚急,今上表求救,請陛下裁處。”睿大驚,急問退軍之策。華歆奏曰:“須是陛下御駕親征,大會諸侯,人皆用命,方可退也。不然,長安有失,關中危矣!”太傅鍾繇奏曰:“凡爲將者,智過于人,則能制人。孫子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臣量曹真雖久用兵,非諸葛亮對手。臣以全家良賤,保舉一人,可退蜀兵。未知聖意準否?”睿曰:“卿乃大老元臣,有何賢士,可退蜀兵,早召來與朕分憂。”鍾繇奏曰:“嚮者,諸葛亮欲興師犯境,但懼此人,故散流言,使陛下疑而去之,方敢長驅大進。今若復用之,則亮自退矣。”睿問何人。繇曰:“驃騎大將軍司馬懿也。”睿嘆曰:“此事朕亦悔之。今仲達現在何地?”繇曰:“近聞仲達在宛城閒住。”睿即降詔,遣使持節,復司馬懿官職,加爲平西都督,就起南陽諸路軍馬,前赴長安。睿御駕親征,令司馬懿克日到彼聚會。使命星夜望宛城去了。
卻說孔明自出師以來,纍獲全勝,心中甚喜;正在祁山寨中,會聚議事,忽報鎮守永安宮李嚴令子李豐來見。孔明只道東吳犯境,心甚驚疑,喚入帳中問之。豐曰:“特來報喜。”孔明曰:“有何喜?”豐曰:“昔日孟達降魏,乃不得已也。彼時曹不愛其才,時以駿馬金珠賜之,曾同輦出入,封爲散騎常侍,領新城太守,鎮守上庸、金城等處,委以西南之任。自不死後,曹睿即位,朝中多人嫉妒,孟達日夜不安,常謂諸將曰:‘我本蜀將,勢逼于此。’今纍差心腹人,持書來見家父,教早晚代稟丞相:前者五路下川之時,曾有此意;今在新城,聽知丞相伐魏,欲起金城、新城、上庸三處軍馬,就彼舉事,徑取洛陽:丞相取長安,兩京大定矣。今某引來人並纍次書信呈上。”孔明大喜,厚賞李豐等。
忽細作人報說:“魏主曹睿,一面駕幸長安;一面詔司馬懿復職,加爲平西都督,起本處之兵,于長安聚會。”孔明大驚。參軍馬謖曰:“量曹睿何足道!若來長安,可就而擒之。丞相何故驚訝?”孔明曰:“吾豈懼曹睿耶?所患者惟司馬懿一人而已。今孟達欲舉大事,若遇司馬懿,事必敗矣。達非司馬懿對手,必被所擒。孟達若死,中原不易得也。”馬謖曰:“何不急修書,令孟達提防?’孔明從之,即修書令來人星夜回報孟達。卻說孟達在新城,專望心腹人回報。一日,心腹人到來,將孔明回書呈上。孟達拆封視之。書略曰:“近得書,足知公忠義之心,不忘故舊,吾甚喜慰。若成大事,則公漢朝中興第一功臣也。然極宜謹密,不可輕易托人。慎之!戒之!近聞曹睿復詔司馬懿起宛、洛之兵,若聞公舉事,必先至矣。須萬全提備,勿視爲等閒也。”孟達覽畢,笑曰:“人言孔明心多,今觀此事可知矣。”乃具回書,令心腹人來答孔明。孔明喚入帳中。其人呈上回書。孔明拆封視之。書曰:“適承鈞教,安敢少怠。竊謂司馬懿之事,不必懼也:宛城離洛陽約八百里,至新城一千二百里。若司馬懿聞達舉事,須表奏魏主。往復一月間事,達城池已固,諸將與三軍皆在深險之地。司馬懿即來,達何懼哉?丞相寬懷,惟聽捷報!”
孔明看畢,擲書于地而頓足曰:“孟達必死于司馬懿之手矣!”馬謖問曰:“丞相何謂也?”孔明曰:“兵法云,攻其不備,出其不意。豈容料在一月之期?曹睿既委任司馬懿,逢寇即除,何待奏聞?若知孟達反,不須十日,兵必到矣,安能措手耶?”衆將皆服。孔明急令來人回報曰:“若未舉事,切莫教同事者知之;知則必敗。”其人拜辭,歸新城去了。
卻說司馬懿在宛城閒住,聞知魏兵纍敗于蜀,乃仰天長嘆。懿長子司馬師,字子元;次子司馬昭,字子尚:二人素有大志,通曉兵書。當日侍立于側,見懿長嘆,乃問曰:“父親何爲長嘆?”懿曰:“汝輩豈知大事耶?”司馬師曰:“莫非嘆魏主不用乎?”司馬昭笑曰:“早晚必來宣召父親也。”言未已,忽報天使持節至。懿聽詔畢,遂調宛城諸路軍馬。忽又報金城太守申儀家人,有機密事求見。懿喚入密室問之,其人細說孟達欲反之事。更有孟達心腹人李輔並達外甥鄧賢,隨狀出首。司馬懿聽畢,以手加額曰:“此乃皇上齊天之洪福也!諸葛亮兵在祁山,殺得內外人皆膽落;今天子不得已而幸長安,若旦夕不用吾時,孟達一舉,兩京休矣!此賊必通謀諸葛亮。吾先擒之,諸葛亮定然心寒,自退兵也。”長子司馬師曰:“父親可急寫表申奏天子。”懿曰:“若等聖旨,往復一月之間,事無及矣。”
即傳令教人馬起程,一日要行二日之路,如遲立斬;一面令參軍梁畿賫檄星夜去新城,教孟達等準備征進,使其不疑。梁畿先行,懿隨後發兵。行了二日,山坡下轉出一軍,乃是右將軍徐晃。晃下馬見懿,說:“天子駕到長安,親拒蜀兵,今都督何往?”懿低言曰:“今孟達造反,吾去擒之耳。”晃曰:“某願爲先鋒。”懿大喜,合兵一處。徐晃爲前部,懿在中軍,二子押後。又行了二日,前軍哨馬捉住孟達心腹人,搜出孔明回書,來見司馬懿。懿曰:“吾不殺汝,汝從頭細說。”其人只得將孔明、孟達往復之事,一一告說。懿看了孔明回書,大驚曰:“世間能者所見皆同。吾機先被孔明識破。幸得天子有福,獲此消息:孟達今無能爲矣。”遂星夜催軍前行。
卻說孟達在新城,約下金城太守申儀、上庸太守申耽,克日舉事。耽儀二人佯許之,每日調練軍馬,只待魏兵到,便爲內應;卻報孟達言:軍器糧草,俱未完備,不敢約期起事。達信之不疑。忽報參軍梁畿來到,孟達迎入城中。畿傳司馬懿將今日:“司馬都督今奉天子詔,起諸路軍以退蜀兵。太守可集本部軍馬聽候調遣。”達問曰:“都督何日起程?”畿曰:“此時約離宛城,望長安去了。”達暗喜曰:“吾大事成矣!”遂設宴待了梁畿,送出城外,即報申耽、申儀知道,明日舉事,換上大漢旗號,發諸路軍馬,徑取洛陽。忽報:“城外塵土沖天,不知何處兵來。”孟達登城視之,只見一彪軍,打著“右將軍徐晃”旗號,飛奔城下。達大驚,急扯起吊橋。徐晃坐下馬收拾不住,直來到壕邊,高叫曰:“反賊孟達,早早受降!”達大怒,急開弓射之,正中徐晃頭額,魏將救去。城上亂箭射下,魏兵方退。孟達恰待開門追趕,四面旌旗蔽日,司馬懿兵到。達仰天長嘆曰:“果不出孔明所料也!”于是閉門堅守。
卻說徐晃被孟達射中頭額,衆軍救到寨中,取了箭頭,令醫調治;當晚身死,時年五十九歲。司馬懿令人扶柩還洛陽安葬。次日,孟達登城遍視,只見魏兵四面圍得鐵桶相似。達行坐不安,驚疑未定,忽見兩路兵自外殺來,旗上大書“申耽”、“申儀”。孟達只道是救軍到,忙引本部兵大開城門殺出。耽、儀大叫曰:“反賊休走!早早受死!”達見事變,撥馬望城中便走,城上亂箭射下。李輔、鄧賢二人在城上大駡曰:“吾等已獻了城也!”達奪路而走,申耽趕來。達人困馬乏,措手不及,被申耽一槍刺于馬下,梟其首級。餘軍皆降。李輔、鄧賢大開城門,迎接司馬懿入城。撫民勞軍已畢,遂遣人奏知魏主曹睿。睿大喜,教將孟達首級去洛陽城市示衆;加申耽、申儀官職,就隨司馬懿征進;命李輔、鄧賢守新城、上庸。
卻說司馬懿引兵到長安城外下寨。懿入城來見魏主。睿大喜曰:“朕一時不明,誤中反間之計,悔之無及。今達造反,非卿等制之,兩京休矣!”懿奏曰:“臣聞申儀密告反情,意欲表奏陛下,恐往復遲滯,故不待聖旨,星夜而去。若待奏聞,則中諸葛亮之計也。”言罷,將孔明回孟達密書奉上。睿看畢,大喜曰:“卿之學識,過于孫、吳矣!”賜金鉞斧一對,後遇機密重事,不必奏聞,便宜行事。就令司馬懿出關破蜀。懿奏曰:“臣舉一大將,可爲先鋒。”睿曰:“卿舉何人?”懿曰:“右將軍張郃,可當此任。”睿笑曰:“朕正欲用之。”遂命張郃爲前部先鋒,隨司馬懿離長安來破蜀兵。正是:既有謀臣能用智,又求猛將助施威。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魏主曹睿令張郃爲先鋒,與司馬懿一同征進;一面令辛毗、孫禮二人領兵五萬,往助曹真。二人奉詔而去。且說司馬懿引二十萬軍,出關下寨,請先鋒張郃至帳下曰:“諸葛亮平生謹慎,未敢造次行事。若是吾用兵,先從子午谷徑取長安,早得多時矣。他非無謀,但怕有失,不肯弄險。今必出軍斜谷,來取郿城。若取郿城,必分兵兩路,一軍取箕谷矣。吾已發檄文,令子丹拒守郿城,若兵來不可出戰;令孫禮、辛毗截住箕谷道口,若兵來則出奇兵擊之。”郃曰:“今將軍當于何處進兵?”懿曰:“吾素知秦嶺之西,有一條路,地名街亭;傍有一城,名列柳城:此二處皆是漢中咽喉。諸葛亮欺子丹無備,定從此進。吾與汝徑取街亭,望陽平關不遠矣。亮若知吾斷其街亭要路,絕其糧道,則隴西一境,不能安守,必然連夜奔回漢中去也。彼若回動,吾提兵于小路擊之,可得全勝;若不歸時,吾卻將諸處小路,盡皆壘斷,俱以兵守之。一月無糧,蜀兵皆餓死,亮必被吾擒矣。”張郃大悟,拜伏于地曰:“都督神算也!”懿曰:“雖然如此,諸葛亮不比孟達。將軍爲先鋒,不可輕進。當傳與諸將:循山西路,遠遠哨探。如無伏兵,方可前進。若是怠忽,必中諸葛亮之計。”張郃受計引軍而行。
卻說孔明在祁山寨中,忽報新城探細人來到。孔明急喚入問之,細作告曰:“司馬懿倍道而行,八日已到新城,孟達措手不及;又被申耽、申儀、李輔、鄧賢爲內應:孟達被亂軍所殺。今司馬懿撤兵到長安,見了魏主,同張郃引兵出關,來拒我師也。”孔明大驚曰:“孟達做事不密,死固當然。今司馬懿出關,必取街亭,斷吾咽喉之路。”便問:“誰敢引兵去守街亭?”言未畢,參軍馬謖曰:“某願往。”孔明曰:“街亭雖小,干係甚重:倘街亭有失,吾大軍皆休矣。汝雖深通謀略,此地奈無城郭,又無險阻,守之極難。”謖曰:“某自幼熟讀兵書,頗知兵法。豈一街亭不能守耶?”孔明曰:“司馬懿非等閒之輩;更有先鋒張郃,乃魏之名將:恐汝不能敵之。”謖曰:“休道司馬懿、張郃,便是曹睿親來,有何懼哉!若有差失,乞斬全家。”孔明曰:“軍中無戲言。”謖曰:“願立軍令狀。”孔明從之,謖遂寫了軍令狀呈上。孔明曰:“吾與汝二萬五千精兵,再撥一員上將,相助你去。”即喚王平分付曰:“吾素知汝平生謹慎,故特以此重任相托。汝可小心謹守此地:下寨必當要道之處,使賊兵急切不能偷過。安營既畢,便畫四至八道地理形狀圖本來我看。凡事商議停當而行,不可輕易。如所守無危,則是取長安第一功也。戒之!戒之!”二人拜辭引兵而去。
孔明尋思,恐二人有失,又喚高翔曰:“街亭東北上有一城,名列柳城,乃山僻小路,此可以屯兵扎寨。與汝一萬兵,去此城屯扎。但街亭危,可引兵救之。”高翔引兵而去。孔明又思:高翔非張郃對手,必得一員大將,屯兵于街亭之右,方可防之,遂喚魏延引本部兵去街亭之後屯扎。延曰:“某爲前部,理合當先破敵,何故置某于安閒之地?’孔明曰:“前鋒破敵,乃偏裨之事耳。今令汝接應街亭,當陽平關衝要道路,總守漢中咽喉:此乃大任也,何爲安閒乎?汝勿以等閒視之,失吾大事。切宜小心在意!”魏延大喜,引兵而去。孔明恰纔心安,乃喚趙雲、鄧芝分付曰:“今司馬懿出兵,與舊日不同。汝二人各引一軍出箕谷,以爲疑兵。如逢魏兵,或戰、或不戰,以驚其心。吾自統大軍,由斜谷徑取郿城;若得郿城,長安可破矣。”二人受命而去。孔明令姜維作先鋒,兵出斜谷。
卻說馬謖、王平二人兵到街亭,看了地勢。馬謖笑曰:“丞相何故多心也?量此山僻之處,魏兵如何敢來!”王平曰:“雖然魏兵不敢來,可就此五路總口下寨;卻令軍士伐木爲栅,以圖久計。”謖曰:“當道豈是下寨之地?此處側邊一山,四面皆不相連,且樹木極廣,此乃天賜之險也:可就山上屯軍。”平曰:“參軍差矣。若屯兵當道,築起城垣,賊兵總有十萬,不能偷過;今若棄此要路,屯兵于山上,倘魏兵驟至,四面圍定,將何策保之?”謖大笑曰:“汝真女子之見!兵法云:憑高視下,勢如劈竹。若魏兵到來,吾教他片甲不回!”平曰:“吾纍隨丞相經陣,每到之處,丞相盡意指教。今觀此山,乃絕地也:若魏兵斷我汲水之道,軍士不戰自亂矣。”謖曰:“汝莫亂道!孫子云:置之死地而後生。若魏兵絕我汲水之道,蜀兵豈不死戰?以一可當百也。吾素讀兵書,丞相諸事尚問于我,汝奈何相阻耶!”平曰:“若參軍欲在山上下寨,可分兵與我,自于山西下一小寨,爲掎角之勢。倘魏兵至,可以相應。”馬謖不從。忽然山中居民,成羣結隊,飛奔而來,報說魏兵已到。王平欲辭去。馬謖曰:“汝既不聽吾令,與汝五千兵自去下寨。待吾破了魏兵,到丞相面前須分不得功!”王平引兵離山十里下寨,畫成圖本,星夜差人去稟孔明,具說馬謖自于山上下寨。
卻說司馬懿在城中,令次子司馬昭去探前路:若街亭有兵守禦,即當按兵不行。司馬昭奉令探了一遍,回見父曰:“街亭有兵守把。”懿嘆曰:“諸葛亮真乃神人,吾不如也!”昭笑曰:“父親何故自墮志氣耶?男料街亭易取。”懿問曰:“汝安敢出此大言?”昭曰:“男親自哨見,當道並無寨栅,軍皆屯于山上,故知可破也。”懿大喜曰:“若兵果在山上,乃天使吾成功矣!”遂更換衣服,引百餘騎親自來看。是夜天晴月朗,直至山下,周圍巡哨了一遍,方回。馬謖在山上見之,大笑曰:“彼若有命,不來圍山!”傳令與諸將:“倘兵來,只見山頂上紅旗招動,即四面皆下。”
卻說司馬懿回到寨中,使人打聽是何將引兵守街亭。回報曰:“乃馬良之弟馬謖也。”懿笑曰:“徒有虛名,乃庸才耳!孔明用如此人物,如何不誤事!”又問:“街亭左右別有軍否?”探馬報曰:“離山十里有王平安營。”懿乃命張郃引一軍,當住王平來路。又令申耽、申儀引兩路兵圍山,先斷了汲水道路;待蜀兵自亂,然後乘勢擊之。當夜調度已定。次日天明,張郃引兵先往背後去了。司馬懿大驅軍馬,一擁而進,把山四面圍定。馬謖在山上看時,只見魏兵漫山遍野,旌旗隊伍,甚是嚴整。蜀兵見之,盡皆喪膽,不敢下山。馬謖將紅旗招動,軍將你我相推,無一人敢動。謖大怒,自殺二將。衆軍驚懼,只得努力下山來衝魏兵。魏兵端然不動。蜀兵又退上山去。馬謖見事不諧,教軍緊守寨門,只等外應。
卻說王平見魏兵到,引軍殺來,正遇張郃;戰有數十餘合,平力窮勢孤,只得退去。魏兵自辰時困至戌時,山上無水,軍不得食,寨中大亂。嚷到半夜時分,山南蜀兵大開寨門,下山降魏。馬謖禁止不住。司馬懿又令人于沿山放火,山上蜀兵愈亂。馬謖料守不住,只得驅殘兵殺下山西逃奔。司馬懿放條大路,讓過馬謖。背後張郃引兵追來。趕到三十餘里,前面鼓角齊鳴,一彪軍出,放過馬謖,攔住張郃;視之,乃魏延也。延揮刀縱馬,直取張郃。郃回軍便走。延驅兵趕來,復奪街亭。趕到五十餘里,一聲喊起,兩邊伏兵齊出:左邊司馬懿,右邊司馬昭,卻抄在魏延背後,把延困在垓心。張郃復來,三路兵合在一處。魏延左衝右突,不得脫身,折兵大半。正危急間,忽一彪軍殺入,乃王平也。延大喜曰:“吾得生矣!”二將合兵一處,大殺一陣,魏兵方退。二將慌忙奔回寨時,營中皆是魏兵旌旗。申耽、申儀從營中殺出。王平、魏延徑奔列柳城,來投高翔。此時高翔聞知街亭有失,盡起列柳城之兵,前來救應,正遇延、平二人,訴說前事。高翔曰:“不如今晚去劫魏寨,再復街亭。”當時三人在山坡下商議已定。待天色將晚,兵分三路。魏延引兵先進,徑到街亭,不見一人,心中大疑,未敢輕進,且伏在路口等候,忽見高翔兵到,二人共說魏兵不知在何處。正沒理會,又不見王平兵到。忽然一聲砲響,火光沖天,鼓起震地:魏兵齊出,把魏延、高翔圍在垓心。二人往來衝突,不得脫身。忽聽得山坡後喊聲若雷,一彪軍殺入,乃是王平,救了高、魏二人,徑奔列柳城來。比及奔到城下時,城邊早有一軍殺到,旗上大書“魏都督郭淮”字樣。原來郭淮與曹真商議,恐司馬懿得了全功,乃分淮來取街亭;聞知司馬懿、張郃成了此功,遂引兵徑襲列柳城。正遇三將,大殺一陣。蜀兵傷者極多。魏延恐陽平關有失,慌與王平、高翔望陽平關來。
卻說郭淮收了軍馬,乃謂左右曰:“吾雖不得街亭,卻取了列柳城,亦是大功。”引兵徑到城下叫門,只見城上一聲砲響,旗幟皆豎,當頭一面大旗,上書“平西都督司馬懿”。懿撐起懸空板,倚定護心木欄榦,大笑曰:“郭伯濟來何遲也?”淮大驚曰:“仲達神機,吾不及也!”遂入城。相見已畢,懿曰:“今街亭已失,諸葛亮必走。公可速與子丹星夜追之。”郭淮從其言,出城而去。懿喚張郃曰:“子丹、伯濟,恐吾全獲大功,故來取此城池。吾非獨欲成功,乃僥幸而已。吾料魏延、王平、馬謖、高翔等輩,必先去據陽平關。吾若去取此關,諸葛亮必隨後掩殺,中其計矣。兵法云:歸師勿掩,窮寇莫追。汝可從小路抄箕谷退兵。吾自引兵當斜谷之兵。若彼敗走,不可相拒,只宜中途截住:蜀兵輜重,可盡得也。”張郃受計,引兵一半去了。懿下令:“竟取斜谷,由西城而進。西城雖山僻小縣,乃蜀兵屯糧之所,又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總路。若得此城,三郡可復矣。”于是司馬懿留申耽、申儀守列柳城,自領大軍望斜谷進發。
卻說孔明自令馬謖等守街亭去後,猶豫不定。忽報王平使人送圖本至。孔明喚入,左右呈上圖本。孔明就文几上拆開視之,拍案大驚曰:“馬謖無知,坑陷吾軍矣!”左右問曰:“丞相何故失驚?”孔明曰:“吾觀此圖本,失卻要路,佔山爲寨。倘魏兵大至,四面圍合,斷汲水道路,不須二日,軍自亂矣。若街亭有失,吾等安歸?”長史楊儀進曰:“某雖不才,願替馬幼常回。”孔明將安營之法,一一分付與楊儀。正待要行,忽報馬到來,說:“街亭、列柳城,盡皆失了!”孔明跌足長嘆曰:“大事去矣!此吾之過也!”急喚關興、張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千精兵,投武功山小路而行。如遇魏兵,不可大擊,只鼓噪呐喊,爲疑兵驚之。彼當自走,亦不可追。待軍退盡,便投陽平關去。”又令張冀先引軍去修理劍閣,以備歸路。又密傳號令,教大軍暗暗收拾行裝,以備起程。又令馬岱、姜維斷後,先伏于山谷中,待諸軍退盡,方始收兵。又差心腹人,分路報與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官吏軍民,皆入漢中。又遣心腹人到冀縣搬取姜維老母,送入漢中。
孔明分撥已定,先引五千兵退去西城縣搬運糧草。忽然十餘次飛馬報到,說:“司馬懿引大軍十五萬,望西城蜂擁而來!”時孔明身邊別無大將,衹有一班文官,所引五千兵,已分一半先運糧草去了,只剩二千五百軍在城中。衆官聽得這個消息,盡皆失色。孔明登城望之,果然塵土衝天,魏兵分兩路望西城縣殺來。孔明傳令,教“將旌旗盡皆隱匿;諸軍各守城鋪,如有妄行出入,及高言大語者,斬之!大開四門,每一門用二十軍士,扮作百姓,灑掃街道。如魏兵到時,不可擅動,吾自有計。”孔明乃披鶴氅,戴綸巾,引二小童擕琴一張,于城上敵樓前,憑欄而坐,焚香操琴。
卻說司馬懿前軍哨到城下,見了如此模樣,皆不敢進,急報與司馬懿。懿笑而不信,遂止住三軍,自飛馬遠遠望之。果見孔明坐于城樓之上,笑容可掬,焚香操琴。左有一童子,手捧寶劍;右有一童子,手執麈尾。城門內外,有二十餘百姓,低頭灑掃,傍若無人,懿看畢大疑,便到中軍,教後軍作前軍,前軍作後軍,望北山路而退。次子司馬昭曰:“莫非諸葛亮無軍,故作此態?父親何故便退兵?”懿曰:“亮平生謹慎,不曾弄險。今大開城門,必有埋伏。我兵若進,中其計也。汝輩豈知?宜速退。”于是兩路兵盡皆退去。孔明見魏軍遠去,撫掌而笑。衆官無不駭然,乃問孔明曰:“司馬懿乃魏之名將,今統十五萬精兵到此,見了丞相,便速退去,何也?”孔明曰:“此人料吾生平謹慎,必不弄險;見如此模樣,疑有伏兵,所以退去。吾非行險,蓋因不得已而用之。此人必引軍投山北小路去也。吾已令興、苞二人在彼等候。”衆皆驚服曰:“丞相之機,神鬼莫測。若某等之見,必棄城而走矣。”孔明曰:“吾兵止有二千五百,若棄城而走,必不能遠遁。得不爲司馬懿所擒乎?”後人有詩贊曰:“瑤琴三尺勝雄師,諸葛西城退敵時。十五萬人回馬處,土人指點到今疑。”言訖,拍手大笑,曰:“吾若爲司馬懿,必不便退也。”遂下令,教西城百姓,隨軍入漢中;司馬懿必將復來。于是孔明離西城望漢中而走。天水、安定、南安三郡官吏軍民,陸續而來。
卻說司馬懿望武功山小路而走。忽然山坡後喊殺連天,鼓聲震地。懿回顧二子曰:“吾若不走,必中諸葛亮之計矣。”只見大路上一軍殺來,旗上大書“右護衛使虎冀將軍張苞”。魏兵皆棄甲抛戈而走。行不到一程,山谷中喊聲震地,鼓角喧天,前面一桿大旗,上書“左護衛使龍驤將軍關興”。山谷應聲,不知蜀兵多少;更兼魏軍心疑,不敢久停,只得盡棄輜重而去。興、苞二人皆遵將令,不敢追襲,多得軍器糧草而歸。司馬懿見山谷中皆有蜀兵,不敢出大路,遂回街亭。
此時曹真聽知孔明退兵,急引兵追趕。山背後一聲砲響,蜀兵漫山遍野而來:爲首大將,乃是姜維、馬岱。真大驚,急退軍時,先鋒陳造已被馬岱所斬。真引兵鼠竄而還。蜀兵連夜皆奔回漢中。
卻說趙雲、鄧芝伏兵于箕谷道中。聞孔明傳令回軍,雲謂芝曰:“魏軍知吾兵退,必然來追。吾先引一軍伏于其後,公卻引兵打吾旗號,徐徐而退。吾一步步自有護送也。卻說郭淮提兵再回箕谷道中,喚先鋒蘇顒分付曰:“蜀將趙雲,英勇無敵。汝可小心提防,彼軍若退,必有計也。”蘇顒欣然曰:“都督若肯接應,某當生擒趙雲。”遂引前部三千兵,奔入箕谷。看看趕上蜀兵,只見山坡後閃出紅旗白字,上書“趙雲”。蘇顒急收兵退走。行不到數里,喊聲大震,一彪軍撞出:爲首大將,挺槍躍馬,大喝曰:“汝識趙子龍否!”蘇顒大驚曰:“如何這裏又有趙雲?”措手不及,被雲一槍刺死于馬下。餘軍潰散。雲迤邐前進,背後又一軍到,乃郭淮部將萬政也。雲見魏兵追急,乃勒馬挺槍,立于路口,待來將交鋒。蜀兵已去三十餘里。萬政認得是趙雲,不敢前進,雲等得天色黃昏,方纔撥回馬緩緩而進。郭淮兵到,萬政言趙雲英勇如舊,因此不敢近前。淮傳令教軍急趕,政令數百騎壯士趕來。行至一大林,忽聽得背後大喝一聲曰:“趙子龍在此!”驚得魏兵落馬者百餘人,餘者皆越嶺而去。萬政勉強來敵,被雲一箭射中盔纓,驚跌于澗中。雲以槍指之曰:“吾饒汝性命回去!快教郭淮趕來!”萬政脫命而回。雲護送車仗人馬,望漢中而去,沿途並無遺失。曹真、郭淮復奪三郡,以爲己功。
卻說司馬懿分兵而進。此時蜀兵盡回漢中去了,懿引一軍復到西城,因問遺下居民及山僻隱者,皆言孔明止有二千五百軍在城中,又無武將,衹有幾個文官,別無埋伏。武功山小民告曰:“關興、張苞,只各有三千軍,轉山呐喊,鼓噪驚追,又無別軍,並不敢廝殺。”懿悔之不及,仰天嘆曰:“吾不如孔明也!”遂安撫了諸處官民,引兵徑還長安,朝見魏主。睿曰:“今日復得隴西諸郡,皆卿之功也。”懿奏曰:“今蜀兵皆在漢中,未盡勦滅。臣乞大兵並力收川,以報陛下。”睿大喜,令懿即便興兵。忽班內一人出奏曰:“臣有一計,足可定蜀降吳。”正是:蜀中將相方歸國,魏地君臣又逞謀。未知獻計者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獻計者,乃尚書孫資也。曹睿問曰:“卿有何妙計?”資奏曰:“昔太祖武皇帝收張魯時,危而後濟;常對羣臣曰:南鄭之地,真爲天獄。中斜谷道爲五百里石穴,非用武之地。今若盡起天下之兵伐蜀,則東吳又將入寇。不如以現在之兵,分命大將據守險要,養精蓄銳。不過數年,中國日盛,吳、蜀二國必自相殘害:那時圖之,豈非勝算?乞陛下裁之。”睿乃問司馬懿曰:“此論若何?懿奏曰:“孫尚書所言極當。”睿從之,命懿分撥諸將守把險要,留郭淮、張郃守長安。大賞三軍,駕回洛陽。
卻說孔明回到漢中,計點軍士,只少趙雲、鄧芝,心中甚憂;乃令關興、張苞,各引一軍接應。二人正欲起身,忽報趙雲、鄧芝到來,並不曾折一人一騎;輜重等器,亦無遺失。孔明大喜,親引諸將出迎。趙雲慌忙下馬伏地曰:“敗軍之將,何勞丞相遠接?”孔明急扶起,執手而言曰:“是吾不識賢愚,以致如此!各處兵將敗損,惟子龍不折一人一騎,何也?”鄧芝告曰:“某引兵先行,子龍獨自斷後,斬將立功,敵人驚怕,因此軍資什物,不曾遺棄。”孔明曰:“真將軍也!”遂取金五十斤以贈趙雲,又取絹一萬匹賞雲部卒。雲辭曰:“三軍無尺寸之功,某等俱各有罪;若反受賞,乃丞相賞罰不明也。且請寄庫,候今冬賜與諸軍未遲。”孔明嘆曰:“先帝在日,常稱子龍之德,今果如此!”乃倍加欽敬。
忽報馬謖、王平、魏延、高翔至。孔明先喚王平入帳,責之曰:“吾令汝同馬謖守街亭,汝何不諫之,致使失事?”平曰:“某再三相勸,要在當道築土城,安營守把。參軍大怒不從,某因此自引五千軍離山十里下寨。魏兵驟至,把山四面圍合,某引兵衝殺十餘次,皆不能入。次日土崩瓦解,降者無數。某孤軍難立,故投魏文長求救。半途又被魏兵困在山谷之中,某奮死殺出。比及歸寨,早被魏兵佔了。及投列柳城時,路逢高翔,遂分兵三路去劫魏寨,指望克復街亭。因見街亭並無伏路軍,以此心疑。登高望之,只見魏延、高翔被魏兵圍住,某即殺入重圍,救出二將,就同參軍並在一處。某恐失卻陽平關,因此急來回守。非某之不諫也。丞相不信,可問各部將校。”孔明喝退,又喚馬謖入帳。
謖自縛跪于帳前。孔明變色曰:“汝自幼飽讀兵書,熟諳戰法。吾纍次丁寧告戒:街亭是吾根本。汝以全家之命,領此重任。汝若早聽王平之言,豈有此禍?今敗軍折將,失地陷城,皆汝之過也!若不明正軍律,何以服衆?汝今犯法,休得怨吾。汝死之後,汝之家小,吾按月給與祿糧,汝不必掛心。”叱左右推出斬之。謖泣曰:“丞相視某如子,某以丞相爲父。某之死罪,實已難逃;願丞相思舜帝殛鯀用禹之義,某雖死亦無恨于九泉!”言訖大哭。孔明揮淚曰:“吾與汝義同兄弟,汝之子即吾之子也,不必多囑。”左右推出馬謖于轅門之外,將斬。參軍蔣琬自成都至,見武士欲斬馬謖,大驚,高叫:“留人!”入見孔明曰:“昔楚殺得臣而文公喜。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謀之臣,豈不可惜乎?”孔明流涕而答曰:“昔孫武所以能制勝于天下者,用法明也。今四方分爭,兵戈方始,若復廢法,何以討賊耶?合當斬之。”須臾,武士獻馬謖首級于階下。孔明大哭不已。蔣琬問曰:“今幼常得罪,既正軍法,丞相何故哭耶?”孔明曰:“吾非爲馬謖而哭。吾想先帝在白帝城臨危之時,曾囑吾曰:“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今果應此言。乃深恨己之不明,追思先帝之言,因此痛哭耳!”大小將士,無不流涕。馬謖亡年三十九歲,時建興六年夏五月也。後人有詩曰:“失守街亭罪不輕,堪嗟馬謖枉談兵。轅門斬首嚴軍法,拭淚猶思先帝明。”
卻說孔明斬了馬謖,將首級遍示各營已畢,用線縫在屍上,具棺葬之,自修祭文享祀;將謖家小加意撫恤,按月給與祿米。于是孔明自作表文,令蔣琬申奏後主,請自貶丞相之職。琬回成都,入見後主,進上孔明表章。後主拆視之。表曰:“臣本庸才,叨竊非據,親秉旄鉞,以勵三軍。不能訓章明法,臨事而懼,至有街亭違命之闕,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無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責帥,臣職是當。請自貶三等,以督厥咎。臣不勝慚愧,俯伏待命!”後主覽畢曰:“勝負兵家常事,丞相何出此言?”侍中費禕奏曰:“臣聞治國者,必以奉法爲重。法若不行,何以服人?丞相敗績,自行貶降,正其宜也。”後主從之,乃詔貶孔明爲右將軍,行丞相事,照舊總督軍馬,就命費禕賫詔到漢中。
孔明受詔貶降訖,禕恐孔明羞赧,乃賀曰:“蜀中之民,知丞相初拔四縣,深以爲喜。”孔明變色曰:“是何言也!得而復失,與不得同。公以此賀我,實足使我愧赧耳。”禕又曰:“近聞丞相得姜維,天子甚喜。”孔明怒曰:“兵敗師還,不曾奪得寸土,此吾之大罪也。量得一姜維,于魏何損?”禕又曰:“丞相現統雄師數十萬,可再伐魏乎?”孔明曰:“昔大軍屯于祁山、箕谷之時,我兵多于賊兵,而不能破賊,反爲賊所破:此病不在兵之多寡,在主將耳。今欲減兵省將,明罰思過,較變通之道于將來;如其不然,雖兵多何用?自今以後,諸人有遠慮于國者,但勤攻吾之闕,責吾之短,則事可定,賊可滅,功可翹足而待矣。”費禕諸將皆服其論。費禕自回成都。
孔明在漢中,惜軍愛民,勵兵講武,置造攻城渡水之器,聚積糧草,預備戰筏,以爲後圖。細作探知,報入洛陽,魏主曹睿聞知,即召司馬懿商議收川之策。懿曰:“蜀未可攻也。方今天道亢炎,蜀兵必不出;若我軍深入其地,彼守其險要,急切難下。”睿曰:“倘蜀兵再來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算定今番諸葛亮必傚韓信暗度陳倉之計。臣舉一人往陳倉道口,築城守禦,萬無一失:此人身長九尺,猿臂善射,深有謀略。若諸葛亮入寇,此人足可當之。”睿大喜,問曰:“此何人也?”懿奏曰:“乃太原人,姓郝,名昭,字伯道,現爲雜號將軍,鎮守河西。”睿從之,加郝昭爲鎮西將軍,命守把陳倉道口,遣使持詔去訖。
忽報揚州司馬大都督曹休上表,說東吳鄱陽太守周魴,願以郡來降,密遣人陳言七事,說東吳可破,乞早發兵取之。睿就御床上展開,與司馬懿同觀。懿奏曰:“此言極有理,吳當滅矣!臣願引一軍往助曹休。”忽班中一人進曰:“吳人之言,反覆不一,未可深信。周魴智謀之士,必不肯降,此特誘兵之詭計也。”衆視之,乃建威將軍賈逵也。懿曰:“此言亦不可不聽,機會亦不可錯失。”魏主曰:“仲達可與賈逵同助曹休。”二人領命去訖。于是曹休引大軍徑取皖城;賈逵引前將軍滿寵、東莞太守胡質,徑取陽城,直嚮東關;司馬懿引本部軍徑取江陵。
卻說吳主孫權,在武昌東關,會多官商議曰:“今有鄱陽太守周魴密表,奏稱魏揚州都督曹休,有人寇之意。今魴詐施詭計,暗陳七事,引誘魏兵深入重地,可設伏兵擒之。今魏兵分三路而來,諸卿有何高見?”顧雍進曰:“此大任非陸伯言不敢當也。”權大喜,乃召陸遜,封爲輔國大將軍、平北都元帥,統御林大兵,攝行王事:授以白旄黃鉞,文武百官,皆聽約束。權親自與遜執鞭。遜領命謝恩畢,乃保二人爲左右都督,分兵以迎三道。權問何人。遜曰:“奮威將軍朱桓,綏南將軍全琮,二人可爲輔佐。”權從之,即命朱桓爲左都督,全琮爲右都督,于是陸遜總率江南八十一州並荊湖之衆七十餘萬,令朱桓在左,全琮在右。遜自居中,三路進兵。朱桓獻策曰:“曹休以親見任,非智勇之將也。今聽周魴誘言,深入重地,元帥以兵擊之,曹休必敗。敗後必走兩條路:左乃夾石,右乃掛車。此二條路,皆山僻小徑,最爲險峻。某願與全子璜各引一軍,伏于山險,先以柴木大石塞斷其路,曹休可擒矣。若擒了曹休,便長驅直進,唾手而得壽春,以窺許、洛,此萬世一時也。”遜曰:“此非善策,吾自有妙用。”于是朱桓懷不平而退。遜令諸葛瑾等拒守江陵,以敵司馬懿。諸路俱各調撥停當。
卻說曹休兵臨皖城,周魴來迎,徑到曹休帳下。休問曰:“近得足下之書,所陳七事,深爲有理,奏聞天子,故起大軍三路進發。若得江東之地,足下之功不小。有人言足下多謀,誠恐所言不實。吾料足下必不欺我。”周魴大哭,急掣從人所佩劍欲自刎。休急止之。魴仗劍而言曰:“吾所陳七事,恨不能吐出心肝。今反生疑,必有吳人使反間之計也。若聽其言,吾必死矣。吾之忠心,惟天可表!”言訖,又欲自刎。曹休大驚,慌忙抱住曰:“吾戲言耳,足下何故如此!”魴乃用劍割髮擲于地曰:“吾以忠心待公,公以吾爲戲,吾割父母所遺之髮,以表此心!”曹休乃深信之,設宴相待。席罷,周魴辭去。忽報建威將軍賈逵來見,休令入,問曰:“汝此來何爲?”逵曰:“某料東吳之兵,必盡屯于皖城。都督不可輕進,待某兩下夾攻,賊兵可破矣。”休怒曰:“汝欲奪吾功耶?”逵曰:“又聞周魴截髮爲誓,此乃詐也,昔要離斷臂,刺殺慶忌。未可深信。”休大怒曰:“吾正欲進兵,汝何出此言以慢軍心!”叱左右推出斬之。衆將告曰:“未及進兵,先斬大將,于軍不利。且乞暫免。”休從之,將賈逵兵留在寨中調用,自引一軍來取東關。時周魴聽知賈逵削去兵權,暗喜曰:“曹休若用賈逵之言,則東吳敗矣!今天使我成功也!”即遣人密到皖城,報知陸遜。遜喚諸將聽令曰:“前面石亭,雖是山路,足可埋伏。早先去佔石亭闊處,布成陣勢,以待魏軍。”遂令徐盛爲先鋒,引兵前進。
卻說曹休命周魴引兵而進,正行間,休問曰:“前至何處?”魴曰:“前面石亭也,堪以屯兵。”休從之,遂率大軍並車仗等器,盡赴石亭駐扎。次日,哨馬報道:“前面吳兵不知多少,據住山口。”休大驚曰:“周魴言無兵,爲何有準備?”急尋魴問之。人報周魴引數十人,不知何處去了。休大悔曰:“吾中賊之計矣!雖然如此,亦不足懼!”遂令大將張普爲先鋒,引數千兵來與吳兵交戰。兩陣對圓,張普出馬駡曰:“賊將早降!”徐盛出馬相迎。戰無數合,普抵敵不住,勒馬收兵,回見曹休,言徐盛勇不可當。休曰:“吾當以奇兵勝之。”就令張普引二萬軍伏于石亭之南,又令薛喬引二萬軍伏于石亭之北。“明日吾自引一千兵搦戰,卻佯輸詐敗,誘到北山之前,放砲爲號,三面夾攻,必獲大勝。”二將受計,各引二萬軍到晚埋伏去了。
卻說陸遜喚朱桓、全琮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萬軍,從石亭山路抄到曹休寨後,放火爲號;吾親率大軍從中路而進:可擒曹休也。”當日黃昏,二將受計引兵而進。二更時分,朱桓引一軍正抄到魏寨後,迎著張普伏兵。普不知是吳兵,徑來問時,被朱桓一刀斬于馬下。魏兵便走。桓令後軍放火。全琮引一軍抄到魏寨後,正撞在薛喬陣裏,就那裏大殺一陣。薛喬敗走,魏兵大損,奔回本寨。後面朱桓、全琮兩路殺來。曹休寨中大亂,自相衝擊。休慌上馬,望夾石道奔走。徐盛引大隊軍馬,從正路殺來。魏兵死者不可勝數,逃命者盡棄衣甲。曹休大驚,在夾石道中奮力奔走。忽見一彪軍從小路衝出,爲首大將,乃賈逵也。休驚慌少息,自愧曰:“吾不用公言,果遭此敗!”逵曰:“都督可速出此道:若被吳兵以木石塞斷,吾等皆危矣!”于是曹休驟馬而行,賈逵斷後。逵于林木盛茂處,及險峻小徑,多設旌旗以爲疑兵。及至徐盛趕到,見山坡下閃出旗角,疑有埋伏,不敢追趕,收兵而回。因此救了曹休。司馬懿聽知休敗,亦引兵退去。
卻說陸遜正望捷音,須臾,徐盛、朱桓、全琮皆到。所得車仗、牛馬、驢騾、軍資、器械,不計其數,降兵數萬餘人。遜大喜,即同太守周魴並諸將班師還吳。吳主孫權,領文武官僚出武昌城迎接,以御蓋覆遜而入。諸將盡皆陞賞。權見周魴無髮,慰勞曰:“卿斷髮成此大事,功名當書于竹帛也。”即封周魴爲關內侯;大設筵會,勞軍慶賀。陸遜奏曰:“今曹休大敗,魏已喪膽;可修國書,遣使入川,教諸葛亮進兵攻之。”權從其言,遂遣使賫書入川去。正是:只因東國能施計,致令西川又動兵。未知孔明再來伐魏,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蜀漢建興六年秋九月,魏都督曹休被東吳陸遜大破于石亭,車仗馬匹,軍資器械,並皆罄盡,休惶恐之甚,氣憂成病,到洛陽,疽發背而死。魏主曹睿敕令厚葬。司馬懿引兵還、衆將接入問曰:“曹都督兵敗,即元帥之干係,何故急回耶?”懿曰:“吾料諸葛亮知吾兵敗,必乘虛來取長安。倘隴西緊急,何人救之?吾故回耳。”衆皆以爲懼怯,哂笑而退。
卻說東吳遣使致書蜀中,請兵伐魏,並言大破曹休之事:一者顯自己威風,二者通和會之好。後主大喜,令人持書至漢中,報知孔明。時孔明兵強馬壯,糧草豐足,所用之物,一切完備,正要出師。聽知此信,即設宴大會諸將,計議出師。忽一陣大風,自東北角上而起,把庭前松樹吹折。衆皆大驚。孔明就占一課,曰:“此風主損一大將!”諸將未信。正飲酒間,忽報鎮南將軍趙雲長子趙統、次子趙廣,來見丞相。孔明大驚,擲杯于地曰:“子龍休矣!”二子入見,拜哭曰:“某父昨夜三更病重而死。”孔明跌足而哭曰:“子龍身故,國家損一棟梁,吾去一臂也!”衆將無不揮涕。孔明令二子入成都面君報喪。後主聞雲死,放聲大哭曰“朕昔年幼,非子龍則死于亂軍之中矣!”即下詔追贈大將軍,諡封順平侯,敕葬于成都錦屏山之東;建立廟堂,四時享祭。後人有詩曰:“常山有虎將,智勇匹關張。漢水功勳在,當陽姓字彰。兩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青史書忠烈,應流百世芳。”
卻說後主思念趙雲昔日之功,祭葬甚厚;封趙統爲虎賁中郎,趙廣爲牙門將,就令守墳。二人辭謝而去。忽近臣奏曰:“諸葛丞相將軍馬分撥已定,即日將出師伐魏。”後主問在朝諸臣,諸臣多言未可輕動。後主疑慮未決。忽奏丞相令楊儀賫出師表至。後主宜入,儀呈上表章。後主就御案上拆視,其表曰:“先帝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托臣以討賊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賊,才弱敵強也。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滬,深入不毛,並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安于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而議者謂爲非計。今賊適疲于西,又務于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策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羣疑滿腹,衆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權坐大,遂並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計,殊絕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孫、吳,然困于南陽,險于烏巢,危于祁連,逼于黎陽,幾敗北山,殆死潼關,然後僞定一時耳;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任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爲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羣、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此皆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復數年,則損三分之二也。——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今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于楚,當此之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見。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于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後主覽表甚喜,即敕令孔明出師。孔明受命,起三十萬精兵,令魏延總督前部先鋒,徑奔陳倉道口而來。
早有細作報入洛陽。司馬懿奏知魏主,大會文武商議。大將軍曹真出班奏曰:“臣昨守隴西,功微罪大,不勝惶恐。今乞引大軍往擒諸葛亮。臣近得一員大將,使六十斤大刀,騎千里征馬,開兩石鐵胎弓,暗藏三個流星錘,百發百中,有萬夫不當之勇,乃隴西狄道人,姓王,名雙,字子全。臣保此人爲先鋒。”睿大喜,便召王雙上殿。視之,身長九尺,面黑睛黃,熊腰虎背。睿笑曰:“朕得此大將,有何慮哉!”遂賜錦袍金甲,封爲虎威將軍、前部大先鋒。曹真爲大都督。真謝恩出朝,遂引十五萬精兵,會合郭淮、張郃,分道守把隘口。
卻說蜀兵前隊哨至陳倉,回報孔明,說:“陳倉口已築起一城,內有大將郝昭守把,深溝高壘,遍排鹿角,十分謹嚴;不如棄了此城,從太白嶺鳥道出祁山甚便。”孔明曰:“陳倉正北是街亭;必得此城,方可進兵。”命魏延引兵到城下,四面攻之。連日不能破。魏延復來告孔明,說城難打。孔明大怒,欲斬魏延。忽帳下一人告曰:“某雖無才,隨丞相多年,未嘗報效。願去陳倉城中,說郝昭來降,不用張弓隻箭。”衆視之,乃部曲靳祥也。孔明曰:“汝用何言以說之?”祥曰:“郝昭與某,同是隴西人氏,自幼交契。某今到彼,以利害說之,必來降矣。”孔明即令前去。
靳祥驟馬徑到城下,叫曰:“郝伯道故人靳祥來見。”城上人報知郝昭。昭令開門放入,登城相見。昭問曰:“故人因何到此?”祥曰:“吾在西蜀孔明帳下,參贊軍機,待以上賓之禮。特令某來見公,有言相告。”昭勃然變色曰:“諸葛亮乃我國仇敵也!吾事魏,汝事蜀,各事其主,昔時爲昆仲,今時爲仇敵!汝再不必多言,便請出城!”靳祥又欲開言,郝昭已出敵樓上了。魏軍急催上馬,趕出城外。祥回頭視之,見昭倚定護心木欄桿。祥勒馬以鞭指之曰:“伯道賢弟,何太情薄耶?”昭曰:“魏國法度,兄所知也。吾受國恩,但有死而已,兄不必下說詞。早回見諸葛亮,教快來攻城,吾不懼也!”
祥回告孔明曰:“郝昭未等某開言,便先阻卻。”孔明曰:“汝可再去見他,以利害說之。”祥又到城下,請郝昭相見。昭出到敵樓上。祥勒馬高叫曰:“伯道賢弟,聽吾忠言:汝據守一孤城,怎拒數十萬之衆?今不早降,後悔無及!且不順大漢而事奸魏,抑何不知天命、不辨清濁乎?願伯道思之。”郝昭大怒,拈弓搭箭,指靳祥而喝曰:“吾前言已定,汝不必再言!可速退!吾不射汝!”
靳祥回見孔明,具言郝昭如此光景。孔明大怒曰:“匹夫無禮太甚!豈欺吾無攻城之具耶?”隨叫土人問曰:“陳倉城中,有多少人馬?”土人告曰:“雖不知的數,約有三千人。”孔明笑曰:“量此小城,安能御我!休等他救兵到,火速攻之!”于是軍中起百乘雲梯,一乘上可立十數人,周圍用木板遮護。軍士各把短梯軟索,聽軍中擂鼓,一齊上城。郝昭在敵樓上,望見蜀兵裝起雲梯,四面而來,即令三千軍各執火箭,分布四面;待雲梯近城,一齊射之。孔明只道城中無備,故大造雲梯,令三軍鼓噪呐喊而進;不期城上火箭齊發,雲梯盡著,梯上軍士多被燒死,城上矢石如雨,蜀兵皆退。孔明大怒曰:“汝燒吾雲梯,吾卻用衝車之法!”于是連夜安排下衝車。次日,又四面鼓嗓呐喊而進。郝昭急命運石鑿眼,用葛繩穿定飛打,衝車皆被打折。孔明又令人運土填城壕,教廖化引三千鍬軍,從夜間掘地道,暗入城去。郝昭又于城中掘重壕橫截之。如此晝夜相攻,二十餘日,無計可破。
孔明正在營中憂悶,忽報:“東邊救兵到了,旗上書:‘魏先鋒大將王雙’。”孔明問曰:“誰可迎之?”魏延出曰:“某願往。”孔明曰:“汝乃先鋒大將,未可輕出。”又問:“誰敢迎之?”裨將謝雄應聲而出。孔明與三千軍去了。孔明又問曰:“誰敢再去?”裨將龔起應聲要去。孔明亦與三千兵去了。孔明恐城內郝昭引兵衝出,乃把人馬退二十里下寨。
卻說謝雄引軍前行,正遇王雙;戰不三合,被雙一刀劈死。蜀兵敗走,雙隨後趕來。龔起接著,交馬只三合,辦被雙所斬。敗兵回報孔明。孔明大驚,忙令廖化、王平、張嶷三人出迎。兩陣對圓,張嶷出馬,王平、廖化壓住陣角。王雙縱馬來與張嶷交馬,數合不分勝負。雙詐敗便走,嶷隨後趕去。王平見張嶷中計,忙叫曰:“休趕!”嶷急回馬時,王雙流星錘早到,正中其背。巍伏鞍而走,雙回馬趕來。王平、廖化截住,救得張嶷回陣。王雙驅兵大殺一陣,蜀兵折傷甚多。巍吐血數口,回見孔明,說:“王雙英雄無敵;如今將二萬兵就陳倉城外下寨,四圍立起排栅,築起重城,深挖壕塹,守禦甚嚴。”孔明見折二將,張嶷又被打傷,即喚姜維曰:“陳倉道口這條路不可行。別求何策?”維曰:“陳倉城池堅固,郝昭守禦甚密,又得王雙相助,實不可取。不若令一大將,依山傍水,下寨固守;再令良將守把要道,以防街亭之攻;卻統大軍去襲祁山,某卻如此如此用計,可捉曹真也。”孔明從其言,即令王平,李恢,引二枝兵守街亭小路;魏延引一軍守陳倉口。馬岱爲先鋒,關興、張苞爲前後救應使,從小徑出斜谷望祁山進發。
卻說曹真因思前番被司馬懿奪了功勞,因此到洛陽分調郭淮、孫禮東西守把;又聽的陳倉告急,已令王雙去救。聞知王雙斬將立功,大喜,乃令中護軍大將費耀,權攝前部總督,諸將各自守把隘口。忽報山谷中捉得細作來見。曹真令押入,跪于帳前。其人告曰:“小人不是奸細,有機密來見都督,誤被伏路軍捉來,乞退左右。”真乃教去其縛,左右暫退。其人曰:“小人乃姜伯約心腹人也。蒙本官遣送密書。”真曰:“書安在?”其人于貼肉衣內取出呈上。真拆視曰:“罪將姜維百拜,書呈大都督曹麾下:維念世食魏祿,忝守邊城;叨竊厚恩,無門補報。昨日誤遭諸葛亮之計,陷身于巔崖之中。思念舊國,何日忘之!今幸蜀兵西出,諸葛亮甚不相疑。賴都督親提大兵而來:如遇敵人,可以詐敗;維當在後,以舉火爲號,先燒蜀人糧草,卻以大兵翻身掩之,則諸葛亮可擒也。非敢立功報國,實欲自贖前罪。倘蒙照察,速賜來命。”曹真看畢,大喜曰:“天使吾成功也!”遂重賞來人,便令回報,依期會合。
真喚費耀商議曰:“今姜維暗獻密書,令吾如此如此。”耀曰:“諸葛亮多謀,姜維智廣,或者是諸葛亮所使,恐其中有詐。”真曰:“他原是魏人,不得已而降蜀,又何疑乎?”耀曰:“都督不可輕去,只守定本寨。某願引一軍接應姜維。如成,功盡歸都督;倘有奸計,某自支當。”真大喜,遂令費耀引五萬兵,望斜谷而進。
行了兩三程,屯下軍馬,令人哨探。當日申時分,回報:“斜谷道中,有蜀兵來也。”耀忙催兵進。蜀兵未及交戰先退。耀引兵追之,蜀兵又來。方欲對陣,蜀兵又退:如此者三次,俄延至次日申時分。魏軍一日一夜,不曾敢歇,只恐蜀兵攻擊。方欲屯軍造飯,忽然四面喊聲大震,鼓角齊鳴,蜀兵漫山遍野而來。門旗開處,閃出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其中,令人請魏軍主將答話。耀縱馬而出,遙見孔明,心中暗喜,回顧左右曰:“如蜀兵掩至,便退後走。若見山後火起,卻回身殺去,自有兵來相應。”分付畢,躍馬出呼曰:“前者敗將,今何敢又來!”孔明曰:“喚汝曹真來答話!”耀駡曰:“曹都督乃金枝玉葉,安肯與反賊相見耶!”孔明大怒,把羽扇一招,左有馬岱,右有張嶷,兩路兵衝出。魏兵便退。行不到三十里,望見蜀兵背後火起,喊聲不絕。費耀只道號火,便回身殺來。蜀兵齊退。耀提刀在前,只望喊處追趕。將次近火,山路中鼓角喧天、喊聲震地,兩軍殺出:左有關興,右有張苞。山上矢石如雨,往下射來。魏兵大敗。費耀知是中計,急退軍望山谷中而走,人馬困乏。背後關興引生力軍趕來,魏兵自相踐踏及落澗身死者,不知其數。
耀逃命而走,正遇山坡口一彪軍,乃是姜維。耀大駡曰:“反賊無信!吾不幸誤中汝奸計也!”維笑曰:“吾欲擒曹真,誤賺汝矣!速下馬受降!”耀驟馬奪路,望山谷中而走。忽見谷口火光沖天,背後追兵又至。耀自刎身死,餘衆盡降。孔明連夜驅兵,直出祁山前下寨,收住軍馬,重賞姜維。維曰:“某恨不得殺曹真也!”孔明亦曰:“可惜大計小用矣。”
卻說曹真聽知折了費耀,悔之不及,遂與郭淮商議退兵之策。于是孫禮、辛毗星夜具表申奏魏主,言蜀兵又出祁山,曹真損兵折將,勢甚危急。睿大驚,即召司馬懿入內曰:“曹真損兵折將,蜀兵又出祁山。卿有何策,可以退之?”懿曰:“臣已有退諸葛亮之計。不用魏軍揚武耀威,蜀兵自然走矣。”正是:已見子丹無勝術,全憑仲達有良謀。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司馬懿奏曰:“臣嘗奏陛下,言孔明必出陳倉,故以郝昭守之,今果然矣。彼若從陳倉入寇,運糧甚便。今幸有郝昭、王雙守把,不敢從此路運糧。其餘小道,搬運艱難。臣算蜀兵行糧止有一月,利在急戰。我軍只宜久守。陛下可降詔,令曹真堅守諸路關隘,不要出戰。不須一月,蜀兵自走。那時乘虛而擊之,諸葛亮可擒也。”睿欣然曰:“卿既有先見之明,何不自引一軍以襲之?”懿曰:“臣非惜身重命,實欲存下此兵,以防東吳陸遜耳。孫權不久必將僭號稱尊;如稱尊號,恐陛下伐之,定先入寇也:臣故欲以兵待之。”正言間,忽近臣奏曰:“曹都督奏報軍情。”懿曰:“陛下可即令人告戒曹真:凡追趕蜀兵,必須觀其虛實,不可深入重地,以中諸葛亮之計。”睿即時下詔,遣太常卿韓暨持節告戒曹真:“切不可戰,務在謹守;只待蜀兵退去,方纔擊之。”司馬懿送韓暨于城外,囑之曰:“吾以此功讓與子丹;公見子丹,休言是吾所陳之意,只道天子降詔,教保守爲上。追趕之人,大要仔細,勿遣性急氣躁者追之。”暨辭去。
卻說曹真正升帳議事,忽報天子遣太常卿韓暨持節至。真出寨接入,受詔已畢,退與郭淮、孫禮計議。淮笑曰:“此乃司馬仲達之見也。”真曰:“此見若何?”淮曰:“此言深識諸葛亮用兵之法。久後能御蜀兵者,必仲達也。”真曰:“倘蜀兵不退,又將如何?”淮曰:“可密令人去教王雙,引兵于小路巡哨,彼自不敢運糧。待其糧盡兵退,乘勢追擊,可獲全勝。”孫禮曰:“某去祁山虛妝做運糧兵,車上盡裝乾柴茅草,以硫黃焰硝灌之,卻教人虛報隴西運糧到。若蜀人無糧,必然來搶。待人其中,放火燒車,外以伏兵應之,可勝矣。”真喜曰:“此計大妙!”即令孫禮引兵依計而行。又遣人教王雙引兵于小路上巡哨,郭淮引兵提調箕谷、街亭,令諸路軍馬守把險要。真又令張遼子張虎爲先鋒,樂進子樂綝爲副先鋒,同守頭營,不許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