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三國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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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 趙雲截江奪阿斗~孫權遺書退老瞞

操還營自思:“孫權非等閒人物。紅日之應,久後必爲帝王。”于是心中有退兵之意,又恐東吳恥笑,進退未決。兩邊又相拒了月餘,戰了數場,互相勝負。直至來年正月,春雨連綿,水港皆滿,軍士多在泥水之中,困苦異常。操心甚憂。當日正在寨中,與衆謀士商議。或勸操收兵,或云目今春煖,正好相持,不可退歸。操猶豫未定。

忽報東吳有使賫書到。操啟視之。書略曰:“孤與丞相,彼此皆漢朝臣宰。丞相不思報國安民,乃妄動干戈,殘虐生靈,豈仁人之所爲哉?即日春水方生,公當速去。如其不然,復有赤壁之禍矣。公宜自思焉。”書背後又批兩行云:“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曹操看畢,大笑曰:“孫仲謀不欺我也。”重賞來使,遂下令班師,命廬江太守朱光鎮守皖城,自引大軍回許昌。孫權亦收軍回秣陵。權與衆將商議:“曹操雖然北去,劉備尚在葭萌關未還。何不引拒曹操之兵,以取荊州?”張昭獻計曰:“且未可動兵。某有一計,使劉備不能再還荊州。”正是:孟德雄兵方退北,仲謀壯志又圖南。不知張昭說出甚計來,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二回 取涪關楊高授首~攻雒城黃魏爭功

卻說張昭獻計曰:“且休要動兵。若一興師,曹操必復至。不如修書二封:一封與劉璋,言劉備結連東吳,共取西川,使劉璋心疑而攻劉備;一封與張魯,教進兵嚮荊州來。著劉備首尾不能救應。我然後起兵取之,事可諧矣。”權從之,即發使二處去訖。

且說玄德在葭萌關日久,甚得民心。忽接得孔明文書。知孫夫人已回東吳。又聞曹操興兵犯濡須,乃與龐統議曰:“曹操擊孫權,操勝必將取荊州,權勝亦必取荊州矣。爲之奈何?”龐統曰:“主公勿憂。有孔明在彼,料想東吳不敢犯荊州。主公可馳書去劉璋處,只推曹操攻擊孫權,權求救于荊州。吾與孫權脣齒之邦,不容不相援。張魯自守之賊,決不敢來犯界。吾今欲勒兵回荊州,與孫權會同破曹操,奈兵少糧缺。望推同宗之誼,速發精兵三、四萬,行糧十萬斛相助。請勿有誤。若得軍馬錢糧,卻另作商議。”

玄德從之,遣人往成都。來到關前,楊懷、高沛聞知此事,遂教高沛守關,楊懷同使者入成都,見劉璋呈上書信。劉璋看畢,問楊懷爲何亦同來。楊懷曰:“專爲此書而來。劉備自從入川,廣布恩德,以收民心,其意甚是不善。今求軍馬錢糧,切不可與。如若相助,是把薪助火也。”劉璋曰:“吾與玄德有兄弟之情,豈可不助?”一人出曰:“劉備梟雄,久留于蜀而不遣,是縱虎入室矣。今更助之以軍馬錢糧,何異與虎添翼乎?”衆視其人,乃零陵烝陽人,姓劉名巴,字子初。劉璋聞劉巴之言,猶豫未決。黃權又復苦諫。璋乃量撥老弱軍四千,米一萬斛,發書遣使報玄德。仍令楊懷、高沛緊守關隘。劉璋使者到葭萌關見玄德,呈上回書。玄德大怒曰:“吾爲汝禦敵,費力勞心。汝今積財吝賞,何以使士卒效命乎?”遂扯毀回書,大駡而起。使者逃回成都。龐統曰:“主公只以仁義爲重,今日毀書發怒,前情盡棄矣。”玄德曰:“如此,當若何?”龐統曰:“某有三條計策,請主公自擇而行。”

玄德問:“那三條計?”統曰:“只今便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此爲上計。楊懷、高沛乃蜀中名將,各仗強兵拒守關隘;今主公佯以回荊州爲名,二將聞知,必來相送;就送行處,擒而殺之,奪了關隘,先取涪城,然後卻嚮成都:此中計也。退還白帝,連夜回荊州,徐圖進取:此爲下計。若沉吟不去,將至大困,不可救矣。”玄德曰:“軍師上計太促,下計太緩;中計不遲不疾,可以行之。”

于是發書致劉璋,只說曹操令部將樂進引兵至青泥鎮,衆將抵敵不住,吾當親往拒之,不及面會,特書相辭。書至成都,張松聽得說劉玄德欲回荊州,只道是真心,乃修書一封,欲令人送與玄德,卻值親兄廣漢太守張肅到,松急藏書于袖中,與肅相陪說話。肅見松神情恍惚,心中疑惑。松取酒與肅共飲。獻酬之間,忽落此書于地,被肅從人拾得。席散後,從人以書呈肅。肅開視之。書略曰:“松昨進言于皇叔,並無虛謬,何乃遲遲不發?逆取順守,古人所貴。今大事已在掌握之中,何故欲棄此而回荊州乎?使松聞之,如有所失。書呈到日,疾速進兵。松當爲內應,萬勿自誤!”張肅見了,大驚曰:“吾弟作滅門之事,不可不首。”連夜將書見劉璋,具言弟張松與劉備同謀,欲獻西川。劉璋大怒曰:“吾平日未嘗薄待他,何故欲謀反!”遂下令捉張松全家,盡斬于市。後人有詩嘆曰:“一覽無遺世所稀,誰知書信泄天機。未觀玄德興王業,先嚮成都血染衣。”

劉璋既斬張松,聚集文武商議曰:“劉備欲奪吾基業,當如之何?”黃權曰:“事不宜遲。即便差人告報各處關隘,添兵把守,不許放荊州一人一騎入關。”璋從其言,星夜馳檄各關去訖。

卻說玄德提兵回涪城,先令人報上涪水關,請楊懷,高沛出關相別。楊、高二將聞報,商議曰:“玄德此回若何?”高沛曰:“玄德合死。我等各藏利刃在身,就送行處刺之,以絕吾主之患。”楊懷曰:“此計大妙。”二人只帶隨行二百人,出關送行,其餘並留在關上。

玄德大軍盡發。前至涪水之上,龐統在馬上謂玄德曰:“楊懷、高沛若欣然而來,可提防之;若彼不來,便起兵徑取其關,不可遲緩。”正說間,忽起一陣旋風,把馬前“帥”字旗吹倒。玄德問龐統曰:“此何兆也?”統曰:“此警報也,楊懷、高沛二人必有行刺之意,宜善防之。”玄德乃身披重鎧,自佩寶劍防備。人報楊、高二將前來送行。玄德令軍馬歇定。龐統分付魏延、黃忠:“但關上來的軍士,不問多少,馬步軍兵,一個也休放回。”二將得令而去。

卻說楊懷、高沛二人身邊各藏利刃,帶二百軍兵,牽羊送酒,直至軍前。見並無準備,心中暗喜,以爲中計。入至帳下、見玄德正與龐統坐于帳中。二將聲喏曰:“聞皇叔遠回,特具薄禮相送。”遂進酒勸玄德。玄德曰:“二將軍守關不易,當先飲此杯。”二將飲酒畢,玄德曰:“吾有密事與二將軍商議,閒人退避。”遂將帶來二百人盡趕出中軍。玄德叱曰:“左右與吾捉下二賊!”帳後劉封、關平應聲而出。楊、高二人急待爭鬭,劉封、關平各捉住一人。玄德喝曰:“吾與汝主是同宗兄弟,汝二人何故同謀,離間親情?”龐統叱左右搜其身畔,果然各搜出利刃一口。統便喝斬二人;玄德還猶未決,統曰:“二人本意欲殺吾主,罪不容誅。”遂叱刀斧手斬楊懷、高沛于帳前。黃忠、魏延早將二百從人,先自捉下,不曾走了一個。玄德喚入,各賜酒壓驚。玄德曰:“楊懷、高沛離間吾兄弟,又藏利刃行刺,故行誅戮。爾等無罪,不必驚疑。”衆各拜謝。龐統曰:“吾今即用汝等引路,帶吾軍取關。各有重賞。”衆皆應允。是夜二百人先行,大軍隨後。前軍至關下叫曰:“二將軍有急事回,可速開關。”城上聽得是自家軍,即時開關。大軍一擁而入,兵不血刃,得了涪關。蜀兵皆降。玄德各加重賞,遂即分兵前後守把。次日勞軍,設宴于公廳。玄德酒酣,顧龐統曰:“今日之會,可爲樂乎?”龐統曰:“伐人之國而以爲樂,非仁者之兵也。”玄德曰:“吾聞昔日武王伐紂,作樂象功,此亦非仁者之兵歟?汝言何不合道理?可速退!”龐統大笑而起。左右亦扶玄德入後堂。睡至半夜,酒醒。左右以逐龐統之言告知玄德。玄德大悔;次早穿衣升堂,請龐統謝罪曰:“昨日酒醉,言語觸犯,幸勿掛懷。”龐統談笑自若。玄德曰:“昨日之言,惟吾有失。”龐統曰:“君臣俱失,何獨主公?”玄德亦大笑,其樂如初。

卻說劉璋聞玄德殺了楊、高二將,襲了涪水關,大驚曰:“不料今日果有此事!”遂聚文武,問退兵之策。黃權曰:“可連夜遣兵屯雒縣,塞住咽喉之路。劉備雖有精兵猛將,不能過也。”璋遂令劉璝、泠苞、張任、鄧賢點五萬大軍,星夜往守雒縣,以拒劉備。

四將行兵之次,劉璝曰:“吾聞錦屏山中有一異人,道號紫虛上人,知人生死貴賤。吾輩今日行軍,正從錦屏山過。何不試往問之?”張任曰:“大丈夫行兵拒敵,豈可問于山野之人乎?”璝曰:“不然。聖人云: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吾等問于高明之人,當趨吉避兇。”于是四人引五六十騎至山下,問徑樵夫。樵夫指高山絕頂上,便是上人所居。四人上山至菴前,見一道童出迎。問了姓名,引入菴中。只見紫虛上人坐于蒲墩之上。四人下拜,求問前程之事。紫虛上人曰:“貧道乃山野廢人,豈知休咎?”劉璝再三拜問,紫虛遂命道童取紙筆,寫下八句言語,付與劉璝。其文曰:“左龍右鳳,飛入西川。雛鳳墜地,臥龍升天。一得一失,天數當然。見機而作,勿喪九泉。”劉璝又問曰:“我四人氣數如何?”紫虛上人曰:“定數難逃,何必再問!”璝又請問時,上人眉垂目合,恰似睡著的一般,並不答應。四人下山。劉璝曰:“仙人之言,不可不信。”張任曰:“此狂叟也,聽之何益。”遂上馬前行。

既至雒縣,分調人馬,守把各處關隘口。劉璝曰:“雒城乃成都之保障,失此則成都難保。吾四人公議,著二人守城,二人去雒縣前面,依山傍險,扎下兩個寨子,勿使敵兵臨城。”泠苞、鄧賢曰:“某願往結寨。”劉璝大喜,分兵二萬,與泠、鄧二人,離城六十里下寨。劉璝、張任守護雒城。

卻說玄德既得涪水關,與龐統商議進取雒城。人報劉璋撥四將前來,即日泠苞、鄧賢領二萬軍離城六十里,扎下兩個大寨。玄德聚衆將問曰:“誰敢建頭功,去取二將寨栅?”老將黃忠應聲出曰:“老夫願往。”玄德曰:“老將軍率本部人馬,前至雒城,如取得泠苞、鄧賢營寨,必當重賞。”

黃忠大喜,即領本部兵馬,謝了要行。忽帳下一人出曰:“老將軍年紀高大,如何去得?小將不才願往。”玄德視之,乃是魏延。黃忠曰:“我已領下將令,你如何敢攙越?”魏延曰:“老者不以筋骨爲能。吾聞泠苞、鄧賢乃蜀中名將,血氣方剛。恐老將軍近他不得,豈不誤了主公大事?因此願相替,本是好意。”黃忠大怒曰:“汝說吾老,敢與我比試武藝麽?”魏延曰:“就主公之前,當面比試。贏得的便去,何如?”黃忠遂趨步下階,便叫小校將刀來!玄德急止之曰:“不可!吾今提兵取川,全仗汝二人之力。今兩虎相鬭,必有一傷。須誤了我大事。吾與你二人勸解,休得爭論。”龐統曰:“汝二人不必相爭。即今泠苞、鄧賢下了兩個營寨。今汝二人自領本部軍馬,各打一寨。如先奪得者,便爲頭功。”于是分定黃忠打泠苞寨,魏延打鄧賢寨。二人各領命去了。龐統曰:“此二人去,恐于路上相爭,主公可自引軍爲後應。”玄德留龐統守城,自與劉封、關平引五千軍隨後進發。

卻說黃忠歸寨,傳令來日四更造飯,五更結束,平明進兵,取左邊山谷而進。魏延卻暗使人探聽黃忠甚時起兵。探事人回報:“來日四更造飯,五更起兵。”魏延暗喜,分付衆軍士二更造飯,三更起兵,平明要到鄧賢寨邊。軍士得令,都飽餐一頓,馬摘鈴,人銜枚,捲旗束甲,暗地去劫寨。三更前後,離寨前進。到半路,魏延馬上尋思:“只去打鄧賢寨,不顯能處,不如先去打泠苞寨,卻將得勝兵打鄧賢寨。兩處功勞,都是我的。”就馬上傳令,教軍士都投左邊山路裏去。天色微明,離泠苞寨不遠,教軍士少歇,排搠金鼓旗幡、槍刀器械。

早有伏路小軍飛報入寨,泠苞已有準備了。一聲砲響,三軍上馬,殺將出來。魏延縱馬提刀,與泠苞接戰。二將交馬,戰到三十合,川兵分兩路來襲漢軍。漢軍走了半夜,人馬力乏,抵當不住,退後便走。魏延聽得背後陣腳亂,撇了泠苞,撥馬回走。川兵隨後趕來,漢軍大敗。走不到五里,山背後鼓聲震地,鄧賢引一彪軍從山谷裏截出來,大叫:“魏延快下馬受降!”魏延策馬飛奔,那馬忽失前蹄,引足跪地,將魏延掀將下來。鄧賢馬奔到,挺槍來刺魏延。槍未到處,弓弦響,鄧賢倒撞下馬。後面泠苞方欲來救,一員大將,從山坡上躍馬而來,厲聲大叫:“老將黃忠在此!”舞刀直取泠苞。泠苞抵敵不住,望後便走。黃忠乘勢追趕,川兵大亂。

黃忠一枝軍救了魏延,殺了鄧賢,直趕到寨前。泠苞回馬與黃忠再戰。不到十餘合,後面軍馬擁將上來,泠苞只得棄了左寨,引敗軍來投右寨。只見寨中旗幟全別,泠苞大驚。兜住馬看時,當頭一員大將,金甲錦袍,乃是劉玄德,左邊劉封,右邊關平,大喝道:“寨子吾已奪下,汝欲何往?”原來玄德引兵從後接應,便乘勢奪了鄧賢寨子。泠苞兩頭無路,取山僻小徑,要回雒城。行不到十里,狹路伏兵忽起,搭鈎齊舉,把泠苞活捉了。原來卻是魏延自知犯罪,無可解釋,收拾後軍,令蜀兵引路,伏在這裏,等個正著。用索縛了泠苞,解投玄德寨來。

卻說玄德立起免死旗,但川兵倒戈卸甲者,並不許殺害,如傷者償命;又諭衆降兵曰:“汝川人皆有父母妻子,願降者充軍,不願降者放回。”于是懽聲動地。黃忠安下寨腳,徑來見玄德,說魏延違了軍令,可斬之。玄德急召魏延,魏延解泠苞至。玄德曰:“延雖有罪,此功可贖。”令魏延謝黃忠救命之恩,今後毋得相爭。魏延頓首伏罪。玄德重賞黃忠,使人押泠苞到帳下,玄德去其縛,賜酒壓驚,問曰:“汝肯降否?”泠苞曰:“既蒙免死,如何不降?劉璝、張任與某爲生死之交;若肯放某回去,當即招二人來降,就獻雒城。”玄德大喜,便賜衣服鞍馬,令回雒城。魏延曰:“此人不可放回。若脫身一去,不復來矣。”玄德曰:“吾以仁義待人,人不負我。”

卻說泠苞得回雒城,見劉璝、張任,不說捉去放回,只說:“被我殺了十餘人,奪得馬匹逃回。”劉璝忙遣人往成都求救。劉璋聽知折了鄧賢,大驚,慌忙聚衆商議。長子劉循進曰:“兒願領兵前去守雒城。”璋曰:“既吾兒肯去,當遣誰人爲輔?”一人出曰:“某願往”璋視之,乃舅氏吳懿也。璋曰:“得尊舅去最好。誰可爲副將?”吳懿保吳蘭、雷銅二人爲副將,點二萬軍馬來到雒城。劉璝、張任接著,具言前事。吳懿曰:“兵臨城下,難以拒敵,汝等有何高見?”泠苞曰:“此間一帶,正靠涪江,江水大急;前面寨佔山腳,其形最低。某乞五千軍,各帶鍬鋤前去,決涪江之水,可盡淹死劉備之兵也。”吳懿從其計,即令泠苞前往決水,吳蘭、雷銅引兵接應。泠苞領命,自去準備決水器械。

卻說玄德令黃忠、魏延各守一寨,自回涪城,與軍師龐統商議。細作報說:“東吳孫權遣人結好東川張魯,將欲來攻葭萌關。”玄德驚曰:“若葭萌關有失,截斷後路,吾進退不得,當如之何?”龐統謂孟達曰:“公乃蜀中人,多知地理,去守葭萌關如何?”達曰:“某保一人與某同去守關,萬無一失。”玄德問何人。達曰:“此人曾在荊州劉表部下爲中郎將,乃南郡枝江人,姓霍,名峻,字仲邈。”玄德大喜,即時遣孟達、霍峻守葭萌關去了。

龐統退歸館舍,門吏忽報:“有客特來相訪。”統出迎接,見其人身長八尺,形貌甚偉;頭髮截短,披于頸上;衣服不甚齊整。統問曰:“先生何人也?”其人不答,徑登堂仰臥床上。統甚疑之。再三請問。其人曰:“且消停,吾當與汝說知天下大事。”統聞之愈疑,命左右進酒食。其人起而便食,並無謙遜;飲食甚多,食罷又睡。統疑惑不定,使人請法正視之,恐是細作。法正慌忙到來。統出迎接,謂正曰:“有一人如此如此。”法正曰:“莫非彭永言乎?”升階視之。其人躍起曰:“孝直別來無慈!”

正是:只爲川人逢舊識,遂令涪水息洪流。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三回 諸葛亮痛哭龐統~張翼德義釋嚴顏

卻說法正與那人相見,各撫掌而笑。龐統問之。正曰:“此公乃廣漢人,姓彭,名羕,字永言,蜀中豪傑也。因直言觸忤劉璋,被璋髡鉗爲徒隷,因此短髮。”統乃以賓禮待之,問羕從何而來。羕曰:“吾特來救汝數萬人性命,見劉將軍方可說。”法正忙報玄德。玄德親自謁見,請問其故。羕曰:“將軍有多少軍馬在前寨?”玄德實告:“有魏延、黃忠在彼。”羕曰:“爲將之道,豈可不知地理乎?前寨緊靠涪江,若決動江水,前後以兵塞之,一人無可逃也。”玄德大悟。彭羕曰:“罡星在西方,太白臨于此地,當有不吉之事,切宜慎之。”玄德即拜彭羕爲幕賓,使人密報魏延、黃忠,教朝暮用心巡警,以防決水。黃忠、魏延商議:二人各輪一日,如遇敵軍到來,互相通報。

卻說泠苞見當夜風雨大作,引了五千軍,徑循江邊而進,安排決江。只聽得後面喊聲亂起,泠苞知有準備,急急回軍。前面魏延引軍趕來,川兵自相踐踏。泠苞正奔走間,撞著魏延。交馬不數合,被魏延活捉去了。比及吳蘭、雷銅來接應時,又被黃忠一軍殺退。魏延解泠苞到涪關。玄德責之曰:“吾以仁義相待,放汝回去,何敢背我!今次難饒!”將泠苞推出斬之,重賞魏延。

玄德設宴管待彭羕,忽報荊州諸葛亮軍師特遣馬良奉書至此。玄德召入問之。馬良禮畢曰:“荊州平安,不勞主公憂念。”遂呈上軍師書信。玄德拆書觀之,略曰:“亮夜算太乙數,今年歲次癸巳,罡星在西方;又觀乾象,太白臨于雒城之分:主將帥身上多兇少吉。切宜謹慎。”玄德看了書,便教馬良先回。玄德曰:“吾將回荊州,去論此事。”龐統暗思:“孔明怕我取了西川,成了功,故意將此書相阻耳。”乃對玄德曰:“統亦算太乙數,已知罡星在西,應主公合得西川,別不主兇事。統亦佔天文,見太白臨于雒城,先斬蜀將泠苞,已應凶兆矣。主公不可疑心,可急進兵。”

玄德見龐統再三催促,乃引軍前進。黃忠同魏延接入寨去。龐統問法正曰:“前至雒城,有多少路?”法正畫地作圖。玄德取張松所遺圖本對之,並無差錯。法正言:“山北有條大路,正取雒城東門;山南有條小路,卻取雒城西門:兩條路皆可進兵。”龐統謂玄德曰:“統令魏延爲先鋒,取南小路而進;主公令黃忠作先鋒,從山北大路而進:並到雒城取齊。”玄德曰:“吾自幼熟于弓馬,多行小路。軍師可從大路去取東門,吾取西門。”龐統曰:“大路必有軍邀攔,主公引兵當之。統取小路。”玄德曰:“軍師不可。吾夜夢一神人,手執鐵棒擊吾右臂,覺來猶自臂疼。此行莫非不佳。”龐統曰:“壯士臨陣,不死帶傷,理之自然也。何故以夢寐之事疑心乎?”玄德曰:“吾所疑者,孔明之書也。軍師還守涪關,如何?”龐統大笑曰:“主公被孔明所惑矣:彼不欲令統獨成大功,故作此言以疑主公之心。心疑則致夢,何兇之有?統肝腦塗地,方稱本心。主公再勿多言,來早準行。”

當日傳下號令,軍士五更造飯,平明上馬。黃忠、魏延領軍先行。玄德再與龐統約會,忽坐下馬眼生前失,把龐統掀將下來。玄德跳下馬,自來籠住那馬。玄德曰:“軍師何故乘此劣馬?”龐統曰:“此馬乘久,不曾如此。”玄德曰:“臨陣眼生,誤人性命。吾所騎白馬,性極馴熟,軍師可騎,萬無一失。劣馬吾自乘之。”遂與龐統更換所騎之馬。龐統謝曰:“深感主公厚恩,雖萬死亦不能報也。”遂各上馬取路而進。玄德見龐統去了,心中甚覺不快,怏怏而行。

卻說雒城中吳懿、劉璝聽知折了泠苞,遂與衆商議。張任曰:“城東南山僻有一條小路,最爲要緊,某自引一軍守之。諸公緊守雒城,勿得有失。”忽報漢兵分兩路前來攻城。張任急引三千軍,先來抄小路埋伏。見魏延兵過,張任教盡放過去,休得驚動。後見龐統軍來,張任軍士遙指軍中大將:“騎白馬者必是劉備。”張任大喜,傳令教如此如此。

卻說龐統迤邐前進,擡頭見兩山逼窄,樹木叢雜;又值夏末秋初,枝葉茂盛。龐統心下甚疑,勒住馬問:“此處是何地?”數內有新降軍士,指道:“此處地名落鳳坡。”龐統驚曰:“吾道號鳳雛,此處名落鳳坡,不利于吾。”令後軍疾退。只聽山坡前一聲砲響,箭如飛蝗,只望騎白馬者射來。可憐龐統竟死于亂箭之下。時年止三十六歲。後人有詩嘆曰:“古峴相連紫翠堆,士元有宅傍山隈。兒童慣識呼鳩曲,閭巷曾聞展驥才。預計三分平刻削,長驅萬里獨徘徊。誰知天狗流星墜,不使將軍衣錦回。”先是東南有童謠云:“一鳳並一龍,相將到蜀中。纔到半路裏,鳳死落坡東。風送雨,雨隨風,隆漢興時蜀道通,蜀道通時衹有龍。”

當日張任射死龐統,漢軍擁塞,進退不得,死者大半。前軍飛報魏延。魏延忙勒兵欲回,奈山路逼窄,廝殺不得。又被張任截斷歸路,在高阜處用強弓硬弩射來。魏延心慌。有新降蜀兵曰:“不如殺奔雒城下,取大路而進。”延從其言,當先開路,殺奔雒城來。塵埃起處,前面一軍殺至,乃雒城守將吳蘭、雷銅也;後面張任引兵追來:前後夾攻,把魏延圍在垓心。魏延死戰不能得脫。但見吳蘭、雷銅後軍自亂,二將急回馬去救。魏延乘勢趕去,當先一將,舞刀拍馬,大叫:“文長,吾特來救汝!”視之,乃老將黃忠也。兩下夾攻,殺敗吳、雷二將,直衝至雒城之下。劉瓚引兵殺出,卻得玄德在後當住接應。黃忠、魏延翻身便回。玄德軍馬比及奔到寨中,張任軍馬又從小路裏截出。劉璝、吳蘭、雷銅當先趕來。玄德守不住二寨,且戰且走,奔回涪關。蜀兵得勝,迤邐追趕。玄德人困馬乏,那裏有心廝殺,且只顧奔走。將近涪關,張任一軍追趕至緊。幸得左邊劉封,右邊關平,二將領三萬生力軍截出,殺退張任;還趕二十里,奪回戰馬極多。

玄德一行軍馬,再入涪關,問龐統消息。有落鳳坡逃得性命的軍士,報說軍師連人帶馬,被亂箭射死于坡前。玄德聞言,望西痛哭不已,遙爲招魂設祭。諸將皆哭。黃忠曰:“今番折了龐統軍師,張任必然來攻打涪關,如之奈何?不若差人往荊州,請諸葛軍師來商議收川之計。”正說之間,人報張任引軍直臨城下搦戰。黃忠、魏延皆要出戰。玄德曰:“銳氣新挫,宜堅守以待軍師來到。”黃忠、魏延領命,只謹守城池。玄德寫一封書,教關平分付:“你與我往荊州請軍師去。”關平領了書,星夜往荊州來。玄德自守涪關,並不出戰。

卻說孔明在荊州,時當七夕佳節,大會衆官夜宴,共說收川之事。只見正西上一星,其大如斗,從天墜下,流光四散。孔明失驚,擲杯于地,掩面哭曰:“哀哉!痛哉”衆官慌問其故。孔明曰:“吾前者算今年罡星在西方,不利于軍師;天狗犯于吾軍,太白臨于雒城,已拜書主公,教謹防之。誰想今夕西方星墜,龐士元命必休矣!”言罷,大哭曰:“今吾主喪一臂矣!”衆官皆驚,未信其言。孔明曰:“數日之內,必有消息。”是夕酒不盡懽而散。

數日之後,孔明與雲長等正坐間,人報關平到,衆官皆驚。關平入,呈上玄德書信。孔明視之,內言本年七月初七日,龐軍師被張任在落鳳坡前箭射身故。孔明大哭,衆官無不垂淚。孔明曰:“既主公在涪關進退兩難之際,亮不得不去。”雲長曰:“軍師去,誰人保守荊州?荊州乃重地,干係非輕。”孔明曰:“主公書中雖不明言其人,吾已知其意了。”乃將玄德書與衆官看曰:“主公書中,把荊州托在吾身上,教我自量才委用。雖然如此,今教關平賫書前來,其意欲雲長公當此重任。雲長想桃園結義之情,可竭力保守此地,責任非輕,公宜勉之。”雲長更不推辭,慨然領諾。孔明設宴,交割印綬。雲長雙手來接。孔明擎著印曰:“這干係都在將軍身上。”雲長曰:“大丈夫既領重任,除死方休。”孔明見雲長說個“死”字,心中不悅;欲待不與,其言已出。孔明曰:“倘曹操引兵來到,當如之何?”雲長曰:“以力拒之。”孔明又曰:“倘曹操、孫權,齊起兵來,如之奈何?”雲長曰:“分兵拒之。”孔明曰:“若如此,荊州危矣。吾有八個字,將軍牢記,可保守荊州。”雲長問:“那八個字?”孔明曰:“北拒曹操,東和孫權。”雲長曰:“軍師之言,當銘肺腑。”

孔明遂與了印綬,令文官馬良、伊籍、嚮朗、糜竺,武將糜芳、廖化、關平、周倉,一班兒輔佐雲長,同守荊州。一面親自統兵入川。先撥精兵一萬,教張飛部領,取大路殺奔巴州、雒城之西,先到者爲頭功。又撥一枝兵,教趙雲爲先鋒,溯江而上,會于雒城。孔明隨後引簡雍、蔣琬等起行。那蔣琬字公琰,零陵湘鄉人也,乃荊襄名士,現爲書記。

當日孔明引兵一萬五千,與張飛同日起行。張飛臨行時,孔明囑付曰:“西川豪傑甚多,不可輕敵。于路戒約三軍,勿得擄掠百姓,以失民心。所到之處,並宜存恤,勿得恣逞鞭撻士卒。望將軍早會雒城,不可有誤。”

張飛欣然領諾,上馬而去。迤邐前行,所到之處,但降者秋毫無犯。徑取漢川路,前至巴郡。細作回報:“巴郡太守嚴顏,乃蜀中名將,年紀雖高,精力未衰,善開硬弓,使大刀,有萬夫不當之勇:據住城郭,不豎降旗。”張飛教離城十里下寨,差人入城去:“說與老匹夫,早早來降,饒你滿城百姓性命;若不歸順,即踏平城郭,老幼不留!”

卻說嚴顏在巴郡,聞劉璋差法正請玄德入川,拊心而嘆曰:“此所謂獨坐窮山,引虎自衛者也!”後聞玄德據住涪關,大怒,屢欲提兵往戰,又恐這條路上有兵來。當日聞知張飛兵到,便點起本部五六千人馬,準備迎敵。或獻計曰:“張飛在當陽長坂,一聲喝退曹兵百萬之衆。曹操亦聞風而避之,不可輕敵。今只宜深溝高壘,堅守不出。彼軍無糧,不過一月,自然退去。更兼張飛性如烈火,專要鞭撻士卒;如不與戰,必怒;怒則必以暴厲之氣待其軍士:軍心一變,乘勢擊之,張飛可擒也。”嚴顏從其言,教軍士盡數上城守護。忽見一個軍士,大叫:“開門!”嚴顏教放入問之。那軍士告說是張將軍差來的,把張飛言語依直便說。嚴顏大怒,駡:“匹夫怎敢無禮!吾嚴將軍豈降賊者乎!借你口說與張飛!”喚武士把軍人割下耳鼻,卻放回寨。

軍人回見張飛,哭告嚴顏如此毀駡。張飛大怒,咬牙睜目,披掛上馬,引數百騎來巴郡城下搦戰。城上衆軍百般痛駡。張飛性急,幾番殺到吊橋,要過護城河,又被亂箭射回。到晚全無一個人出,張飛忍一肚氣還寨。次日早晨,又引軍去搦戰。那嚴顏在城敵樓上,一箭射中張飛頭盔。飛指而恨曰:“若拿住你這老匹夫,我親自食你肉!”到晚又空回。第三日,張飛引了軍,沿城去駡。原來那座城子是個山城,周圍都是亂山,張飛自乘馬登出,下視城中。見軍士盡皆披掛,分列隊伍,伏在城中,只是不出;又見民夫來來往往,搬塼運石,相助守城。張飛教馬軍下馬,步軍皆坐,引他出敵,並無動靜。又駡了一日,依舊空回。張飛在寨中自思:“終日叫駡,彼只不出,如之奈何?”猛然思得一計,教衆軍不要前去搦戰,都結束了在寨中等候;卻只教三五十個軍士,直去城下叫駡。引嚴顏軍出來,便與廝殺。張飛磨拳擦掌,只等敵軍來。小軍連駡了三日,全然不出。張飛眉頭一縱,又生一計,傳令教軍士四散砍打柴草,尋覓路徑,不來搦戰。嚴顏在城中,連日不見張飛動靜,心中疑惑,著十數個小軍,扮作張飛砍柴的軍,潛地出城,雜在軍內,入山中探聽。

當日諸軍回寨。張飛坐在寨中,頓足大駡:“嚴顏老匹夫!枉氣殺我!”只見帳前三四個人說道:“將軍不須心焦:這幾日打探得一條小路,可以偷過巴郡。”張飛故意大叫曰:“既有這個去處,何不早來說?”衆應曰:“這幾日卻纔哨探得出。”張飛曰:“事不宜遲,只今二更造飯,趁三更明月,拔寨都起,人銜枚,馬去鈴,悄悄而行。我自前面開路,汝等依次而行。”傳了令便滿寨告報。

探細的軍聽得這個消息,盡回城中來,報與嚴顏。顏大喜曰:“我算定這匹夫忍耐不得。你偷小路過去,須是糧草輜重在後;我截住後路,你如何得過?好無謀匹夫,中我之計!”即時傳令:教軍士準備赴敵,今夜二更也造飯,三更出城,伏于樹木叢雜去處。只等張飛過咽喉小路去了,車仗來時,只聽鼓響,一齊殺出。

傳了號令,看看近夜,嚴顏全軍盡皆飽食,披掛停當,悄悄出城,四散伏住,只聽鼓響:嚴顏自引十數裨將,下馬伏于林中。約三更後,遙望見張飛親自在前,橫矛縱馬,悄悄引軍前進。去不得三四里,背後車仗人馬、陸續進發。嚴顏看得分曉,一齊擂鼓,四下伏兵盡起。正來搶奪車仗、背後一聲鑼響,一彪軍掩到,大喝:“老賊休走!我等的你恰好!”嚴顏猛回頭看時,爲首一員大將,豹頭環眼,燕頜虎須,使丈八矛,騎深烏馬:乃是張飛。四下裏鑼聲大震,衆軍殺來。嚴顏見了張飛,舉手無措,交馬戰不十合,張飛賣個破綻,嚴顏一刀砍來,張飛閃過,撞將入去,扯住嚴顏勒甲縧,生擒過來,擲于地下;衆軍嚮前,用索綁縛住了。原來先過去的是假張飛。料道嚴顏擊鼓爲號,張飛卻教鳴金爲號:金響諸軍齊到。川兵大半棄甲倒戈而降。

張飛殺到巴郡城下,後軍已自入城。張飛叫休殺百姓,出榜安民。羣刀手把嚴顏推至。飛坐于廳上,嚴顏不肯下跪。飛怒目咬牙大叱曰:“大將到此,何爲不降,而敢拒敵?”嚴顏全無懼色,回叱飛曰:“汝等無義,侵我州郡!但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飛大怒,喝左右斬來。嚴顏喝曰:“賊匹夫!砍頭便砍,何怒也?”張飛見嚴顏聲音雄壯,面不改色,乃回嗔作喜,下階喝退左右,親解其縛,取衣衣之,扶在正中高坐,低頭便拜曰:“適來言語冒瀆,幸勿見責。吾素知老將軍乃豪傑之士也。”嚴顏感其恩義,乃降。後人有詩贊嚴顏曰:“白髮居西蜀,清名震大邦。忠心如皎月,浩氣捲長江。寧可斷頭死,安能屈膝降?巴州年老將,天下更無雙。”又有贊張飛詩曰:“生獲嚴顏勇絕倫,惟憑義氣服軍民。至今廟貌留巴蜀,社酒鷄豚日日春。”

張飛請問入川之計。嚴顏曰:“敗軍之將,荷蒙厚恩,無可以報,願施犬馬之勞,不須張弓隻箭,徑取成都。”正是:只因一將傾心後,致使連城唾手降。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計捉張任~楊阜借兵破馬超

卻說張飛問計于嚴顏,顏曰:“從此取雒城,凡守禦關隘,都是老夫所管,官軍皆出于掌握之中。今感將軍之恩,無可以報,老夫當爲前部,所到之處,盡皆喚出拜降。”張飛稱謝不已。于是嚴顏爲前部,張飛領軍隨後。凡到之處,盡是嚴顏所管,都喚出投降。有遲疑未決者,顏曰:“我尚且投降,何況汝乎?”自是望風歸順,並不曾廝殺一場。

卻說孔明已將起程日期申報玄德,教都會聚雒城。玄德與衆官商議:“今孔明、翼德分兩路取川,會于雒城,同入成都。水陸舟車,已于七月二十日起程,此時將及待到。今我等便可進兵。”黃忠曰:“張任每日來搦戰,見城中不出,彼軍懈怠,不做準備,今日夜間分兵劫寨,勝如白晝廝殺。”玄德從之,教黃忠引兵取左,魏延引兵取右,玄德取中路。當夜二更,三路軍馬齊發。張任果然不做準備。漢軍擁入大寨,放起火來,烈焰騰空。蜀兵奔走,連夜直趕到雒城,城中兵接應入去。玄德還中路下寨;次日,引兵直到雒城,圍住攻打。張任按兵不出。攻到第四日,玄德自提一軍攻打西門,令黃忠、魏延在東門攻打,留南門北門放軍行走。原來南門一帶都是山路,北門有涪水:因此不圍。張任望見玄德在西門,騎馬往來,指揮打城,從辰至未,人馬漸漸力乏。張任教吳蘭、雷銅二將引兵出北門,轉東門,敵黃忠、魏延;自己卻引軍出南門,轉西門,單迎玄德。城內盡撥民兵上城,擂鼓助喊。

卻說玄德見紅日平西,教後軍先退。軍士方回身,城上一片聲喊起,南門內軍馬突出。張任徑來軍中捉玄德,玄德軍中大亂。黃忠、魏延又被吳蘭、雷銅敵住。兩下不能相顧。玄德敵不住張任,撥馬往山僻小路而走。張任從背後追來,看看趕上。玄德獨自一人一馬。張任引數騎趕來。玄德正望前盡力加鞭而行,忽山路一軍衝來。玄德馬上叫苦曰:“前有伏兵,後有追兵,天亡我也!”只見來軍當頭一員大將,乃是張飛。原來張飛與嚴顏正從那條路上來,望見塵埃起,知與川兵交戰。張飛當先而來,正撞著張任,便就交馬。戰到十餘合,背後嚴顏引兵大進。張任火速回身。張飛直趕到城下。張任退入城,拽起吊橋。

張飛回見玄德曰:“軍師溯江而來,尚且未到,反被我奪了頭功。”玄德曰:“山路險阻,如何無軍阻當,長驅大進,先到于此?”張飛曰:“于路關隘四十五處,皆出老將嚴顏之功,因此于路並不曾費分毫之力。”遂把義釋嚴顏之事,從頭說了一遍,引嚴顏見玄德。玄德謝曰:“若非老將軍,吾弟安能到此?”即脫身上黃金鎖子甲以賜之。嚴顏拜謝。正待安排宴飲,忽聞哨馬回報:“黃忠、魏延和川將吳蘭、雷銅交鋒,城中吳懿、劉璝又引兵助戰,兩下夾攻,我軍抵敵不住,魏、黃二將敗陣投東去了。”張飛聽得,便請玄德分兵兩路,殺去救援。于是張飛在左,玄德在右,殺奔前來。吳懿、劉璝見後面喊聲起,慌退入城中。吳蘭、雷銅只顧引兵追趕黃忠、魏延,卻被玄德、張飛截住歸路。黃忠、魏延又回馬轉攻。吳蘭、雷銅料敵不住,只得將本部軍馬前來投降。玄德準其降,收兵近城下寨。

卻設張任失了二將,心中憂慮。吳懿、劉璝曰:“兵勢甚危,不決一死戰,如何得兵退?一面差人去成都見主公告急,一面用計敵之。”張任曰:“吾來日領一軍搦戰,詐敗,引轉城北;城內再以一軍衝出,截斷其中:可獲勝也。”吳懿曰:“劉將軍相輔公子守城,我引兵衝出助戰。”約會已定。次日,張任引數千人馬,搖旗呐喊,出城搦戰。張飛上馬出迎,更不打話,與張任交鋒。戰不十餘合,張任詐敗,繞城而走。張飛盡力追之。吳懿一軍截住,張任引軍復回,把張飛圍在垓心,進退不得。正沒奈何,只見一隊軍從江邊殺出。當先一員大將,挺槍躍馬,與吳懿交鋒;只一合,生擒吳懿,戰退敵軍,救出張飛。視之,乃趙雲也。飛問:“軍師何在?”雲曰:“軍師已至,想此時已與主公相見了也。”二人擒吳懿回寨。張任自退入東門去了。

張飛、趙雲回寨中,見孔明、簡雍、蔣琬已在帳中。飛下馬來參軍師。孔明驚問曰:“如何得先到?”玄德具述義釋嚴顏之事。孔明賀曰:“張將軍能用謀,皆主公之洪福也。”趙雲解吳懿見玄德。玄德曰:“汝降否?”吳懿曰:“我既被捉,如何不降?”玄德大喜,親解其縛。孔明問:“城中有幾人守城?”吳懿曰:“有劉季玉之子劉循,輔將劉璝、張任。劉璝不打緊;張任乃蜀郡人,極有膽略,不可輕敵。”孔明曰:“先捉張任,然後取雒城。”問:“城東這座橋名爲何橋?”吳懿曰:“金雁橋。”孔明遂乘馬至橋邊,繞河看了一遍,回到寨中,喚黃忠、魏延聽令曰:“離金雁橋南五六里,兩岸都是蘆葦蒹葭,可以埋伏。魏延引一千槍手伏于左,單戳馬上將;黃忠引一千刀手伏于右,單砍坐下馬。殺散彼軍,張任必投山東小路而來。張翼德引一千軍伏在那裏,就彼處擒之。”又喚趙雲伏于金雁橋北:“待我引張任過橋,你便將橋拆斷,卻勒兵于橋北,遙爲之勢,使張任不敢望北走,退投南去,卻好中計。”調遣已定,軍師自去誘敵。

卻說劉璋差卓鷹、張翼二將,前至雒城助戰。張任教張翼與劉璝守城,自與卓膺爲前後二隊,任爲前隊,膺爲後隊,出城退敵。孔明引一隊不整不齊軍,過金雁橋來,與張任對陣。孔明乘四輪車,綸巾羽扇而出,兩邊百餘騎簇捧,遙指張任曰:“曹操以百萬之衆,聞吾之名,望風而走;今汝何人,敢不投降?”張任看見孔明軍伍不齊,在馬上冷笑曰:“人說諸葛亮用兵如神,原來有名無實!”把槍一招,大小軍校齊殺過來。孔明棄了四輪車,上馬退走過橋。張任從背後趕來。過了金雁橋,見玄德軍在左,嚴顏軍在右,衝殺將來。張任知是計,急回軍時,橋已拆斷了;欲投北去,只見趙雲一軍隔岸擺開,遂不敢投北,徑往南繞河而走。走不到五七里,早到蘆葦叢雜處。魏延一軍從蘆中忽起,都用長槍亂戳。黃忠一軍伏在蘆葦裏,用長刀只剁馬蹄。馬軍盡倒,皆被執縛,步軍那裏敢來?張任引數十騎望山路而走,正撞著張飛。張任方欲退走,張飛大喝一聲,衆軍齊上,將張任活捉了。原來卓膺見張任中計,已投趙雲軍前降了,一發都到大寨。玄德賞了卓膺。張飛解張任至。孔明亦坐于帳中。玄德謂張任曰:“蜀中諸將,望風而降,汝何不早投降?”張任睜目怒叫曰:“忠臣豈肯事二主乎?”玄德曰:“汝不識天時耳。降即免死。”任曰:“今日便降,久後也不降!可速殺我!”玄德不忍殺之。張任厲聲高駡。孔明命斬之以全其名。後人有詩贊曰:“烈士豈甘從二主,張君忠勇死猶生。高明正似天邊月,夜夜流光照雒城。”玄德感嘆不已,令收其屍首,葬于金雁橋側,以表其忠。

次日,令嚴顏、吳懿等一班蜀中降將爲前部。直至雒城,大叫:“早開門受降,免一城生靈受苦!”劉璝在城上大駡。嚴顏方待取箭射之,忽見城上一將,拔劍砍翻劉璝,開門投降。玄德軍馬入雒城,劉循開西門走脫,投成都去了。玄德出榜安民。殺劉璝者,乃武陽人張翼也。

玄德得了雒城,重賞諸將。孔明曰:“雒城已破,成都只在目前;惟恐外州郡不寧,可令張翼、吳懿引趙雲撫外水江陽、犍爲等處所屬州郡,令嚴顏、卓膺引張飛撫巴西德陽所屬州郡,就委官按治平靖,即勒兵回成都取齊。”張飛、趙雲領命,各自引兵去了。孔明問:“前去有何處關隘?”蜀中降將曰:“止綿竹有重兵守禦;若得綿竹,成都唾手可得。”孔明便商議進兵。法正曰:“雒城既破,蜀中危矣。主公欲以仁義服衆,且勿進兵。某作一書上劉璋,陳說利害,璋自然降矣。”孔明曰:“孝直之言最善。”便令寫書遣人徑往成都。

卻說劉循逃回見父,說雒城已陷,劉璋慌聚衆官商議。從事鄭度獻策曰:“今劉備雖攻城奪地,然兵不甚多,士衆未附,野谷是資,軍無輜重。不如盡驅巴西梓潼民,過涪水以西。其倉鷹野谷,盡皆燒除,深溝高壘,靜以待之。彼至請戰,勿許。久無所資,不過百日,彼兵自走。我乘虛擊之,備可擒也。”劉璋曰:“不然。吾聞拒敵以安民,未聞動民以備敵也。此言非保全之計。”正議間,人報法正有書至。劉璋喚入。呈上書。璋拆開視之。其略曰:“昨蒙遣差結好荊州,不意主公左右不得其人,以致如此。今荊州眷念舊情,不忘族誼。主公若得幡然歸順,量不薄待。望三思裁示。”劉璋大怒,扯毀其書,大駡:“法正賣主求榮,忘恩背義之賊!”逐其使者出城。即時遣妻弟費觀,提兵前去守把綿竹。費觀舉保南陽人姓李,名嚴,字正方,一同領兵。

當下費觀、李嚴點三萬軍來守綿竹。益州太守董和,字幼宰,南郡枝江人也,上書與劉璋,請往漢中借兵。璋曰:“張魯與吾世仇,安肯相救?”和曰:“雖然與我有仇,劉備軍在雒城,勢在危急,脣亡則齒寒,若以利害說之,必然肯從。”璋乃修書遣使前赴漢中。

卻說馬超自兵敗入羌,二載有餘,結好羌兵,攻拔隴西州郡。所到之處,盡皆歸降;惟冀城攻打不下。刺史韋康,纍遣人求救于夏侯淵。淵不得曹操言語,未敢動兵。韋康見救兵不來,與衆商議:“不如投降馬超。”參軍楊阜哭諫曰:“超等叛君之徒,豈可降之?”康曰:“事勢至此,不降何待?”阜苦諫不從。韋康大開城門,投拜馬超。超大怒曰:“汝今事急請降,非真心也!”將韋康四十餘口盡斬之,不留一人。有人言楊阜勸韋康休降,可斬之,超曰:“此人守義,不可斬也。”復用楊阜爲參軍。阜薦梁寬、趙衢二人,超盡用爲軍官。

楊阜告馬超曰:阜妻死于臨洮,乞告兩個月假,歸葬其妻便回。馬超從之。楊阜過歷城,來見撫彞將軍姜敘。敘與阜是姑表兄弟:敘之母是阜之姑,時年已八十二。當日,楊阜入姜敘內宅,拜見其姑,哭告曰:“阜守城不能保,主亡不能死,愧無面目見姑。馬超叛君,妄殺郡守,一州士民,無不恨之。今吾兄坐據歷城,竟無討賊之心,此豈人臣之理乎?”言罷,淚流出血。敘母聞言,喚姜敘入,責之曰:“韋使君遇害,亦爾之罪也。”又謂阜曰:“汝既降人,且食其祿,何故又興心討之?”阜曰:“吾從賊者,欲留殘生,與主報冤也。”敘曰:“馬超英勇,急難圖之。”阜曰:“有勇無謀,易圖也。吾已暗約下梁寬、趙衢。兄若肯興兵,二人必爲內應。”敘母曰:“汝不早圖,更待何時,誰不有死,死于忠義,死得其所也。勿以我爲念。汝若不聽義山之言,吾當先死,以絕汝念。”

敘乃與統兵校尉尹奉、趙昂商議。原來趙昂之子趙月,現隨馬超爲裨將。趙昂當日應允,歸見其妻王氏曰:“吾今日與姜敘、楊阜、尹奉一處商議,欲報韋康之仇。吾想子趙月現隨馬超,今若興兵,超必先殺吾子,奈何?”其妻厲聲曰:“雪君父之大恥,雖喪身亦不惜,何況一子乎!君若顧子而不行,吾當先死矣!”趙昂乃決。次日一同起兵。姜敘、楊阜屯歷城,尹奉、趙昂屯祁山。王氏乃盡將首飾資帛,親自往祁山軍中,賞勞軍士,以勵其衆。

馬超聞姜敘、楊阜會合尹奉、趙昂舉事,大怒,即將趙月斬之;令龐德、馬岱盡起軍馬,殺奔歷城來。姜敘、楊阜引兵出。兩陣圓處,楊阜、姜敘衣白袍而出,大駡曰:“叛君無義之賊!”馬超大怒,衝將過來,兩軍混戰。姜敘、楊卓如何抵得馬超,大敗而走。馬超驅兵趕來。背後喊聲起處,尹奉、趙昂殺來。超急回時,兩下夾攻,首尾不能相顧。正鬭間,刺斜裏大隊軍馬殺來。原來是夏侯淵得了曹操軍令,正領軍來破馬超。超如何當得三路軍馬,大敗奔回。

走了一夜,比及平明,到得翼城叫門時,城上亂箭射下。梁寬、趙衢立在城上,大駡馬超;將馬超妻楊氏從城上一刀砍了,撇下屍首來;又將馬超幼子三人,並至親十餘口,都從城上一刀一個,剁將下來。超氣噎塞胸,幾乎墜下馬來。背後夏侯淵引兵追趕。超見勢大,不取戀戰,與龐德、馬岱殺開一條路走。前面又撞見姜敘、楊阜,殺了一陣;衝得過去,又撞著尹奉、趙昂,殺了一陣;零零落落,剩得五六十騎,連夜奔走,四更前後,走到歷城下,守門者只道姜敘兵回,大開門接入。超從城南門邊殺起,盡洗城中百姓。至姜敘宅,拿出老母。母全無懼色,指馬超而大駡。超大怒,自取劍殺之。尹奉、趙昂全家老幼,亦盡被馬超所殺。昂妻王氏因在軍中,得免于難。

次日,夏侯淵大軍至,馬超棄城殺出,望西而逃。行不得二十里,前面一軍擺開,爲首的是楊阜。超切齒而恨,拍馬挺槍刺之。阜宗弟七人,一齊來助戰。馬岱、龐德敵住後軍。宗弟七人,皆被馬超殺死。阜身中五槍,猶然死戰。後面夏侯淵大軍趕來,馬超遂走。衹有龐德、馬岱五七騎後隨而去。夏侯淵自行安撫隴西諸州人民,令姜敘等各各分守,用車載楊阜赴許都,見曹操。操封阜爲關內侯。阜辭曰:“阜無捍難之功,又無死難之節,于法當誅,何顏受職?”操嘉之,卒與之爵。

卻說馬超與龐德、馬岱商議,徑往漢中投張魯。張魯大喜,以爲得馬超,則西可以吞益州,東可以拒曹操,乃商議欲以女招超爲婿。大將楊柏諫曰:“馬超妻子遭慘禍,皆超之貽害也。主公豈可以女與之?”魯從其言,遂罷招婿之議。或以楊柏之言,告知馬超。超大怒,有殺楊柏之意。楊柏知之,與兄楊松商議,亦有圖馬超之心。正值劉璋遣使求救于張魯,魯不從。忽報劉璋又遣黃權到。權先來見楊松,說:“東西兩川,實爲脣齒;西川若破,東川亦難保矣。今若肯相救,當以二十州相酬。”松大喜,即引黃權來見張魯,說脣齒利害,更以二十州相謝。魯喜其利,從之。巴西閻圃諫曰:“劉璋與主公世仇,今事急求救,詐許割地,不可從也。”忽階下一人進曰:“某雖不才,願乞一旅之師,生擒劉備。務要割地以還。”正是:方看真主來西蜀,又見精兵出漢中。未知其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五回 馬超大戰葭萌關~劉備自領益州牧

卻說閻圃正勸張魯勿助劉璋,只見馬超挺身出曰:“超感主公之恩,無可上報,願領一軍攻取葭萌關,生擒劉備,務要劉璋割二十州奉還主公。”張魯大喜,先遣黃權從小路而回,隨即點兵二萬與馬超。此時龐德臥病不能行,留于漢中。張魯令楊柏監軍,超與弟馬岱選日起程。

卻說玄德軍馬在雒城,法正所差下書人回報說:“鄭度勸劉璋盡燒野谷並各處倉廩,率巴西之民,避于涪水西,深溝高壘而不戰。”玄德、孔明聞之,皆大驚曰:“若用此言,吾勢危矣!”法正笑曰:“主公勿憂。此計雖毒,劉璋必不能用也。”不一日,人傳劉璋不肯遷動百姓,不從鄭度之言。玄德聞之,方始寬心。孔明曰:“可速進兵取綿竹。如得此處,成都易取矣。”遂遣黃忠、魏延領兵前進。費觀聽知玄德兵來,差李嚴出迎。嚴領三千兵也,各布陣完。黃忠出馬,與李嚴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孔明在陣中教鳴金收軍。黃忠回陣,問曰:“正待要擒李嚴,軍師何故收兵?”孔明曰:“吾已見李嚴武藝,不可力取。來日再戰,汝可詐敗,引入山峪,出奇兵以勝之。”黃忠領計。次日,李嚴再引兵來,黃忠又出戰,不十合詐敗,引兵便走。李嚴趕來,迤邐趕入出峪,猛然省悟。急待回來,前面魏延引兵擺開。孔明自在山頭,喚曰:“公如不降,兩下已伏強弩,欲與吾龐士元報仇矣。”李嚴慌下馬卸甲投降。軍士不曾傷害一人。孔明引李嚴見玄德。玄德待之甚厚。嚴曰:“費觀雖是劉蓋州親戚,與某甚密,當往說之。”玄德即命李嚴回城招降費觀。嚴入綿竹城,對費觀贊玄德如此仁德;今若不降,必有大禍。觀從其言,開門投降。玄德遂入綿竹,商議分兵取成都。

忽流星馬急報,言孟達、霍峻守葭萌關,今被東川張魯遣馬超與楊柏、馬岱領兵攻打甚急,救遲則關隘休矣。玄德大驚。孔明曰:“須是張、趙二將,方可與敵。”玄德曰:“子龍引兵在外未回。翼德已在此,可急遣之。”孔明曰:“主公且勿言,容亮激之。”卻說張飛聞馬超攻關,大叫而入曰:“辭了哥哥,便去戰馬超也!”孔明佯作不聞,對玄德曰:“今馬超侵犯關隘,無人可敵;除非往荊州取關雲長來,方可與敵。”張飛曰:“軍師何故小覷吾!吾曾獨拒曹操百萬之兵,豈愁馬超一匹夫乎!”孔明曰:“翼德拒水斷橋,此因曹操不知虛實耳;若知虛實,將軍豈得無事?今馬超之勇,天下皆知,渭橋六戰,殺得曹操割須棄袍,幾乎喪命,非等閒之比。雲長且未必可勝。”飛曰:“我只今便去;如勝不得馬超,甘當軍令!”孔明曰:“既爾肯寫文書,便爲先鋒。請主公親自去一遭,留亮守綿竹。待子龍來,卻作商議。”魏延曰:“某亦願往。”

孔明令魏延帶五百哨馬先行,張飛第二,玄德後隊,望葭萌關進發。魏延哨馬先到關下,正遇楊柏。魏延與楊柏交戰,不十合,楊柏敗走。魏延要奪張飛頭功,乘勢趕去。前面一軍擺開,爲首乃是馬岱。魏延只道是馬超,舞刀躍馬迎之。與岱戰不十合,岱敗走。延趕去,被岱回身一箭,中了魏延左臂。延急回馬走。馬岱趕到關前,只見一將喊聲如雷,從關上飛奔至面前。原來是張飛初到關上,聽得關前廝殺,便來看時,正見魏延中箭,因驟馬下關,救了魏延。飛喝馬岱曰:“汝是何人?先通姓名,然後廝殺?”馬岱曰:“吾乃西涼馬岱是也。”張飛曰:“你原來不是馬超,快回去!非吾對手!只令馬超那廝自來,說道燕人張飛在此!”馬岱大怒曰:“汝焉敢小覷我!”挺槍躍馬,直取張飛。戰不十合,馬岱敗走。張飛欲待追趕,關上一騎馬到來,叫:“兄弟且休去!”飛回視之,原來是玄德到來。飛遂不趕,一同上關。玄德曰:“恐怕你性躁,故我隨後趕來到此。既然勝了馬岱,且歇一宵,來日戰馬超。”

次日天明,關下鼓聲大震,馬超兵到。玄德在關上看時,門旗影裏,馬超縱騎持槍而出;獅盔獸帶,銀甲白袍:一來結束非凡,二者人才出衆。玄德嘆曰:“人言錦馬超,名不虛傳!”張飛便要下關。玄德急止之曰:“且休出戰。先當避其銳氣。”關下馬超單搦張飛出馬,關上張飛恨不得平吞馬超,三五番皆被玄德當住。看看午後,玄德望見馬超陣上人馬皆倦,遂選五百騎,跟著張飛,衝下關來。馬超見張飛軍到,把槍望後一招,約退軍有一箭之地。張飛軍馬一齊扎住;關上軍馬,陸續下來。張飛挺槍出馬,大呼:“認得燕人張翼德麽!”馬超曰:“吾家屢世公侯,豈識村野匹夫!”張飛大怒。兩馬齊出,二槍並舉。約戰百餘合,不分勝負。玄德觀之,嘆曰:“真虎將也!”恐張飛有失,急鳴金收軍。兩將各回。張飛回到陣中,略歇馬片時,不用頭盔,只裹包巾上馬,又出陣前搦馬超廝殺。超又出,兩個再戰。玄德恐張飛有失,自披掛下關,直至陣前;看張飛與馬超又斗百餘合,兩個精神倍加。玄德教鳴金收軍。二將分開,各回本陣。

是日天色已晚,玄德謂張飛曰:“馬超英勇,不可輕敵,且退上關。來日再戰。”張飛殺得性起,那裏肯休?大叫曰:“誓死不回!”玄德曰:“今日天晚,不可戰矣。”飛曰:“多點火把,安排夜戰!”馬超亦換了馬,再出陣前,大叫曰:“張飛!敢夜戰麽?張飛性起,問玄德換了坐下馬,搶出陣來,叫曰:“我捉你不得,誓不上關!”超曰:“我勝你不得,誓不回寨!”兩軍呐喊,點起千百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兩將又嚮陣前鏖戰。到二十餘合,馬超撥回馬便走。張飛大叫曰:“走那裏去!”原來馬超見贏不得張飛,心生一計:詐敗佯輸,賺張飛趕來,暗掣銅錘在手,扭回身覷著張飛便打將來。張飛見馬超走,心中也提防;比及銅錘打來時,張飛一閃,從耳朵邊過去。張飛便勒回馬走時,馬超卻又趕來。張飛帶住馬,拈弓搭箭,回射馬超;超卻閃過。二將各自回陣。玄德自于陣前叫曰:“吾以仁義待人。不施譎詐。馬孟起,你收兵歇息,我不乘勢趕你。”馬超聞言,親自斷後,諸軍漸退。玄德亦收軍上關。

次日,張飛又欲下關戰馬超。人報軍師來到。玄德接著孔明。孔明曰:“亮聞孟起世之虎將,若與翼德死戰,必有一傷;故令子龍、漢升守住綿竹,我星夜來此。可用條小計,令馬超歸降主公。”玄德曰:“吾見馬超英勇,甚愛之。如何可得?”孔明曰:“亮聞東川張魯,欲自立爲漢寧王。手下謀士楊松,極貪賄賂。主公可差人從小路徑投漢中,先用金銀結好楊松,後進書與張魯,雲吾與劉璋爭西川,是與汝報仇。不可聽信離間之語。事定之後,保汝爲漢寧王。令其撤回馬超兵。待其來撤時,便可用計招降馬超矣。”玄德大喜,即時修書,差孫乾賫金珠從小路徑至漢中,先來見楊松,說知此事,送了金珠。松大喜,先引孫乾見張魯,陳言方便。魯曰:“玄德只是左將軍,如何保得我爲漢寧王?”楊松曰:“他是大漢皇叔,正合保奏。”張魯大喜,便差人教馬超罷兵。孫乾只在楊松家聽回信。

不一日,使者回報:“馬超言:未成功,不可退兵。”張魯又遣人去喚,又不肯回。一連三次不至。楊松曰:“此人素無信行,不肯罷兵,其意必反。”遂使人流言云:“馬超意欲奪西川,自爲蜀主,與父報仇,不肯臣于漢中。”張魯聞之,問計于楊松。松曰:“一面差人去說與馬超:汝既欲成功,與汝一月限,要依我三件事。若依得,便有賞;否則必誅:一要取西川,二要劉璋首級,三要退荊州兵。三件事不成,可獻頭來。一面教張衛點軍守把關隘,防馬超兵變。”魯從之,差人到馬超寨中,說這三件事。超大驚曰:“如何變得恁的!”乃與馬岱商議:“不如罷兵。”楊松又流言曰:“馬超回兵,必懷異心。”于是張衛分七路軍,堅守隘口,不放馬超兵入。超進退不得,無計可施。

孔明謂玄德曰:“今馬超正在進退兩難之際,亮憑三寸不爛之舌,親往超寨,說馬超來降。”玄德曰:“先生乃吾之股肱心腹,倘有疏虞,如之奈何?”孔明堅意要去,玄德再三不肯放去。正躊躇間,忽報趙雲有書薦西川一人來降。玄德召入問之。其人乃建寧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字德昂。玄德曰:“嚮日聞公苦諫劉璋,今何故歸我?”恢曰:“吾聞良禽相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前諫劉益州者,以盡人臣之心;既不能用,知必敗矣。今將軍仁德布于蜀中,知事必成,故來歸耳。”玄德曰:“先生此來,必有益于劉備。”恢曰:“今聞馬超在進退兩難之際。恢昔在隴西,與彼有一面之交,願往說馬超歸降,若何?”孔明曰:“正欲得一人替吾一往。願聞公之說詞。”李恢于孔明耳畔陳說如此如此。孔明大喜,即時遣行。

恢行至超寨,先使人通姓後。馬超曰:“吾知李恢乃辯士,今必來說我。”先喚二十刀斧手伏于帳下,囑曰:“令汝砍,即砍爲肉醬!”須臾,李恢昂然而入。馬超端坐帳中不動,叱李恢曰:“汝來爲何?”恢曰:“特來作說客。”超曰:“吾匣中寶劍新磨。汝試言之,其言不通,便請試劍!”恢笑曰:“將軍之禍不遠矣!但恐新磨之劍,不能試吾之頭,將欲自試也!”超曰:“吾有何禍?”恢曰:“吾聞越之西子,善毀者不能閉其美;齊之無鹽,善美者不能掩其醜;日中則昃,月滿則虧:此天下之常理也。今將軍與曹操有殺父之仇,而隴西又有切齒之恨;前不能救劉璋而退荊州之兵,後不能制楊松而見張魯之面;目下四海難容,一身無主;若復有渭橋之敗,冀城之失,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超頓首謝曰:“公言極善,但超無路可行。”恢曰:“公既聽吾言,帳下何故伏刀斧手?”超大慚,盡叱退。恢曰:“劉皇叔禮賢下士,吾知其必成,故捨劉璋而歸之。公之尊人,昔年曾與皇叔約共討賊,公何不背暗投明,以圖上報父仇,下立功名乎?”馬超大喜,即喚楊柏入,一劍斬之,將首極共恢一同上關來降玄德。

玄德親自接入,待以上賓之禮。超頓首謝曰:“今遇明主,如撥雲霧而見青天!”時孫乾已回。玄德復命霍峻、孟達守關,便撤兵來取成都。趙雲、黃忠接入綿竹。人報蜀將劉晞、馬漢引軍到。趙雲曰:“某願往擒此二人!”言訖,上馬引軍出。玄德在城上管待馬超喫酒。未曾安席,子龍已斬二人之頭,獻于筵前。馬超亦驚,倍加敬重。超曰:“不須主公軍馬廝殺,超自喚出劉璋來降。如不肯降,超自與弟馬岱取成都,雙手奉獻。”玄德大喜。是日盡懽。

卻說敗兵回到益州,報劉璋。璋大驚,閉門不出。人報城北馬超救兵到,劉璋方敢登城望之。見馬超、馬岱立于城下,大叫:“請劉季玉答話。”劉璋在城上問之。超在馬上以鞭指曰:“吾本領張魯兵來救益州,誰想張魯聽信楊松讒言,反欲害我。今已歸降劉皇叔。公可納士拜降,免致生靈受苦。如或執迷,吾先攻城矣!”劉璋驚得面如土色,氣倒于城上。衆官救醒。璋曰:“吾之不明,悔之何及!不若開門投降,以救滿城百姓。”董和曰:“城中尚有兵三萬餘人;錢帛糧草,可支一年:奈何便降?”劉璋曰:“吾父子在蜀二十餘年,無恩德以加百姓;攻戰三年,血肉捐于草野,皆我罪也。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衆人聞之,皆墮淚。忽一人進曰:“主公之言,正合天意。”視之,乃巴西西充國人也,姓譙名周,字允南。此人素曉天文。璋問之,周曰:“某夜觀乾象,見羣星聚于蜀郡;其大星光如皓月,乃帝王之象也。況一載之前,小兒謠云:若要喫新飯,須待先主來。此乃預兆。不可逆天道。”黃權、劉巴聞言皆大怒,欲斬之。劉璋擋住。忽報:“蜀郡太守許靖,逾城出降矣。”劉璋大哭歸府。

次日,人報劉皇叔遣幕賓簡雍在城下喚門。璋令開門接入。雍坐車中,傲睨自若。忽一人掣劍大喝曰:“小輩得志,傍若無人!汝敢藐視吾蜀中人物耶!”雍慌下車迎之。此人乃廣漢綿竹人也,姓秦名宓,字子敕。雍笑曰:“不識賢兄,幸勿見責。”遂同入見劉璋,具說玄德寬洪大度,並無相害之意。于是劉璋決計投降,厚待簡雍。次日,親賫印綬文籍,與簡雍同車出城投降。玄德出寨迎接,握手流涕曰:“非吾不行仁義,奈勢不得已也!”共入寨,交割印綬文籍,並馬入城。

玄德入成都,百姓香花燈燭,迎門而接。玄德到公廳,升堂坐定。郡內諸官,皆拜于堂下!惟黃權、劉巴,閉門不出。衆將忿怒,欲往殺之。玄德慌忙傳令曰:“如有害此二人者,滅其三族!”玄德親自登門,請二人出仕。二人感玄德恩禮,乃出。孔明請曰:“今西川平定,難容二主,可將劉璋送去荊州。”玄德曰:“吾方得蜀郡,未可令季玉遠去。”孔明曰:“劉璋失基業者,皆因太弱耳。主公若以婦人之仁,臨事不決,恐此土難以長久。”玄德從之,設一大宴,請劉璋收拾財物,佩領振威將軍印綬,令將妻子良賤,盡赴南郡公安住歇,即日起行。

玄德自領益州牧。其所降文武,盡皆重賞,定擬名爵:嚴顏爲前將軍,法正爲蜀郡太守,董和爲掌軍中郎將,許靖爲左將軍長史,龐義爲營中司馬,劉巴爲左將軍,黃權爲右將軍。其餘吳懿、費觀、彭羕、卓膺、李嚴、吳蘭、雷銅、李恢、張翼、秦宓、譙周、呂義,霍峻、鄧芝、楊洪、周羣、費禕、費詩、孟達,文武投降官員,共六十餘人,並皆擢用。諸葛亮爲軍師,關雲長爲蕩寇將軍、漢壽亭侯,張飛爲征虜將軍、新亭侯,趙雲爲鎮遠將軍,黃忠爲征西將軍,魏延爲揚武將軍,馬超爲平西將軍。孫乾、簡雍、糜竺、糜芳、劉封、吳班、關平、周倉、廖化、馬良、馬謖、蔣琬、伊籍,及舊日荊襄一班文武官員,盡皆陞賞。遣使賫黃金五百斤、白銀一千斤、錢五千萬、蜀錦一千匹,賜與雲長。其餘官將,給賞有差。殺牛宰馬,大餉士卒。開倉賑濟百姓,軍民大悅。

益州既定,玄德欲將成都有名田宅,分賜諸官。趙雲諫曰:“益州人民,屢遭兵火,田宅皆空;今當歸還百姓,令安居復業,民心方服;不宜奪之爲私賞也。”玄德大喜,從其言。使諸葛軍師定擬治國條例,刑法頗重。法正曰:“昔高祖約法三章,黎民皆感其德。願軍師寬刑省法。以慰民望。”孔明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用法暴虐,萬民皆怨,故高祖以寬仁得之。今劉璋暗弱,德政不舉,威刑不肅;君臣之道,漸以陵替。寵之以位,位極則殘;順之以恩,恩竭則慢。所以致弊,實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恩榮並濟,上下有節。爲治之道,于斯著矣。”法正拜服。自此軍民安堵。四十一州地面,分兵鎮撫,並皆平定。

法正爲蜀郡太守,凡平日一餐之德,睚毗之怨,無不報復。或告孔明曰:“孝直太橫,宜稍斥之。”孔明曰:“昔主公困守荊州,北畏曹操,東憚孫權,賴孝直爲之輔翼,遂翻然翺翔,不可複製。今奈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耶?”因竟不問。法正聞之,亦自斂戢。

一日,玄德正與孔明閒敘,忽報雲長遣關平來謝所賜金帛。玄德召入。平拜罷,呈上書信曰:“父親知馬超武藝過人,要入川來與之比試高低。教就稟伯父此事。”玄德大驚曰:“若雲長入蜀,與孟起比試,勢不兩立。”孔明曰:“無妨。亮自作書回之。”玄德只恐雲長性急,便教孔明寫了書,發付關平星夜回荊州。平回至荊州,雲長問曰:“我欲與馬孟起比試,汝曾說否?”平答曰:“軍師有書在此。”雲長拆開視之。其書曰:“亮聞將軍欲與孟起分別高下。以亮度之:孟起雖雄烈過人,亦乃黥布、彭越之徒耳;當與翼德並驅爭先,猶未及美髯公之絕倫超羣也。今公受任守荊州,不爲不重;倘一入川,若荊州有失。罪莫大焉。惟冀明照。”雲長看畢,自綽其髯笑曰:“孔明知我心也。”將書遍示賓客,遂無入川之意。

卻說東吳孫權,知玄德並吞西川,將劉璋逐于公安,遂召張昭、顧雍商議曰:“當初劉備借我荊州時,說取了西川,便還荊州。今已得巴蜀四十一州,須用取索漢上諸郡。如其不還,即動干戈。”張昭曰:“吳中方寧,不可動兵。昭有一計,使劉備將荊州雙手奉還主公。”正是:西蜀方開新日月,東吳又索舊山川。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六回 關雲長單刀赴會~伏皇后爲國捐生

卻說孫權要索荊州。張昭獻計曰:“劉備所倚仗者,諸葛亮耳。其兄諸葛瑾今仕于吳,何不將瑾老小執下,使瑾入川告其弟,令勸劉備交割荊州:‘如其不還,必纍及我老小。’亮念同胞之情,必然應允。”權曰:“諸葛瑾乃誠實君子,安忍拘其老小?”昭曰:“明教知是計策,自然放心。”權從之,召諸葛瑾老小,虛監在府;一面修書,打發諸葛瑾往西川去。

不致日,早到成都,先使人報知玄德。玄德問孔明曰:“令兄此來爲何?”孔明曰:“來索荊州耳。”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只須如此如此。”計會已定,孔明出郭接瑾。不到私宅,徑入賓館。參拜畢,瑾放聲大哭。亮曰:“兄長有事但說。何故發哀?”瑾曰:“吾一家老小休矣!”亮曰:“莫非爲不還荊州乎?因弟之故,執下兄長老小,弟心何安?兄休憂慮,弟自有計還荊州便了。”

瑾大喜,即同孔明入見玄德,呈上孫權書。玄德看了,怒曰:“孫權既以妹嫁我,卻乘我不在荊州,竟將妹子潛地取去,情理難容!我正要大起川兵,殺下江南,報我之恨,卻還想來索荊州乎!”孔明哭拜于地,曰:“吳侯執下亮兄長老小,倘若不還,吾兄將全家被戮。兄死,亮豈能獨生?望主公看亮之面,將荊州還了東吳,全亮兄弟之情!”玄德再三不肯,孔明只是哭求。玄德徐徐曰:“既如此,看軍師面,分荊州一半還之:將長沙、零陵、桂陽三郡與他。”亮曰:“既蒙見允,便可寫書與雲長令交割三郡。”玄德曰:“子瑜到彼,須用善言求吾弟。吾弟性如烈火,吾尚懼之。切宜仔細。”

瑾求了書,辭了玄德,別了孔明,登途徑到荊州。雲長請入中堂,賓主相敘。瑾出玄德書曰:“皇叔許先以三郡還東吳,望將軍即日交割,令瑾好回見吾主。”雲長變色曰:“吾與吾兄桃園結義,誓共匡扶漢室。荊州本大漢疆土,豈得妄以尺寸與人?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雖吾兄有書來,我卻只不還。”瑾曰:“今吳侯執下瑾老小,若不得荊州,必將被誅。望將軍憐之!”雲長曰:“此是吳侯譎計,如何瞞得我過!”瑾曰:“將軍何太無面目?”雲長執劍在手曰:“休再言!此劍上並無面目!”關平告曰:“軍師面上不好看,望父親息怒。”雲長曰:“不看軍師面上,教你回不得東吳!”

瑾滿面羞慚,急辭下船,再往西川見孔明。孔明已自出巡去了。瑾只得再見玄德,哭告雲長欲殺之事。玄德曰:“吾弟性急,極難與言。子瑜可暫回,容吾取了東川、漢中諸郡,調雲長往守之,那時方得交付荊州。”

瑾不得已,只得回東吳見孫權,具言前事。孫權大怒曰:“子瑜此去,反覆奔走,莫非皆是諸葛亮之計?”瑾曰:“非也。吾弟亦哭告玄德,方許將三郡先還,又無奈雲長恃頑不肯,”孫權曰:“既劉備有先還三郡之言,便可差官前去長沙、零陵、桂陽三郡赴任,且看如何。”瑾曰:“主公所言極善。”權乃令瑾取回老小,一面差官往三郡赴任。不一日,三郡差去官吏,盡被逐回,告孫權曰:“關雲長不肯相容,連夜趕逐回吳。遲後者便要殺。”

孫權大怒,差人召魯肅責之曰:“子敬昔爲劉備作保,借吾荊州;今劉備已得西川,不肯歸還,子敬豈得坐視?”肅曰:“肅已思得一計,正欲告主公。”權問:“何計?”肅曰:“今屯兵于陸口,使人請關雲長赴會。若雲長肯來,以善言說之;如其不從,伏下刀斧手殺之。如彼不肯來,隨即進兵,與決勝負,奪取荊州便了。”孫權曰:“正合吾意。可即行之。”闡澤進曰:“不可,關雲長乃世之虎將,非等閒可及。恐事不諧,反遭其害。”孫權怒曰:“若如此,荊州何日可得!”便命魯肅速行此計。

肅乃辭孫權,至陸口,召呂蒙、甘寧商議,設宴于陸口寨外臨江亭上,修下請書,選帳下能言快語一人爲使,登舟渡江。江口關平問了,遂引使者入荊州,叩見雲長,具道魯肅相邀赴會之意,呈上請書。雲長看書畢,謂來人曰:“既子敬相請,我明日便來赴宴。汝可先回。”

使者辭去。關平曰:“魯肅相邀,必無好意;父親何故許之?”雲長笑曰:“吾豈不知耶?此是諸葛瑾回報孫權,說吾不肯還三郡,故令魯肅屯兵陸口,邀我赴會,便索荊州。吾若不往,道吾怯矣。吾來日獨駕小舟,只用親隨十餘人,單刀赴會,看魯肅如何近我!”平諫曰:“父親奈何以萬金之軀,親蹈虎狼之穴?恐非所以重伯父之寄托也。”雲長曰:“吾于千槍萬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際,匹馬縱橫,如入無人之境;豈憂江東羣鼠乎!”馬良亦諫曰:“魯肅雖有長者之風,但今事急,不容不生異心。將軍不可輕往。”雲長曰:“昔戰國時趙人藺相如,無縛鷄之力,于澠池會上,覷秦國君臣如無物;況吾曾學萬人敵者乎!既已許諾,不可失信。”良曰:“縱將軍去,亦當有準備。”雲長曰:“只教吾兒選快船十隻,藏善水軍五百,于江上等候。看吾認旗起處,便過江來。”平領命自去準備。

卻說使者回報魯肅,說雲長慨然應允,來日準到。肅與呂蒙商議:“此來若何?”蒙曰:“彼帶軍馬來,某與甘寧各人領一軍伏于岸側,放砲爲號,準備廝殺;如無軍來,只于庭後伏刀斧手五十人,就筵間殺之。”計會已定。次日,肅令人于岸口遙望。辰時後,見江面上一隻船來,梢公水手只數人,一面紅旗,風中招颭,顯出一個大“關”字來。船漸近岸,見雲長青巾綠袍,坐于船上;傍邊周倉捧著大刀;八九個關西大漢,各跨腰刀一口。魯肅驚疑,接入庭內。敘禮畢,入席飲酒,舉杯相勸,不敢仰視。雲長談笑自若。

酒至半酣,肅曰:“有一言訴與君侯,幸垂聽焉:昔日令兄皇叔,使肅于吾主之前,保借荊州暫住,約于取川之後歸還。今西川已得,而荊州未還,得毋失信乎?”雲長曰:“此國家之事,筵間不必論之。”肅曰:“吾主只區區江東之地,而肯以荊州相借者,爲念君侯等兵敗遠來,無以爲資故也。今已得益州,則荊州自應見還;乃皇叔但肯先割三郡,而君侯又不從,恐于理上說不去。”雲長曰:“烏林之役,左將軍親冒矢石,戮力破敵,豈得徒勞而無尺土相資?今足下復來索地耶?”肅曰:“不然。君侯始與皇叔同敗于長坂,計窮力竭,將欲遠竄,吾主矜念皇叔身無處所,不愛土地,使有所托足,以圖後功;而皇叔愆德隳好,已得西川,又佔荊州,貪而背義,恐爲天下所恥笑。惟君侯察之。”雲長曰:“此皆吾兄之事,非某所宜與也。”肅曰:“某聞君侯與皇叔桃園結義,誓同生死。皇叔即君侯也,何得推托乎?”雲長未及回答,周倉在階下厲聲言曰:“天下土地,惟有德者居之。豈獨是汝東吳當有耶!”雲長變色而起,奪周倉所捧大刀,立于庭中,目視周倉而叱曰:“此國家之事,汝何敢多言!可速去!”倉會意,先到岸口,把紅旗一招。關平船如箭發,奔過江東來。雲長右手提刀,左手挽住魯肅手,佯推醉曰:“公今請吾赴宴,莫提起荊州之事。吾今已醉,恐傷故舊之情。他日令人請公到荊州赴會,另作商議。”魯肅魂不附體,被雲長扯至江邊。呂蒙、甘寧各引本部軍欲出,見雲長手提大刀,親握魯肅,恐肅被傷,遂不敢動。雲長到船邊,卻纔放手,早立于船首,與魯肅作別。肅如癡似呆,看關公船已乘風而去。後人有詩贊關公曰:“藐視吳臣若小兒,單刀赴會敢平欺。當年一段英雄氣,尤勝相如在澠池。”

雲長自回荊州。魯肅與呂蒙共議:“此計又不成,如之奈何?”蒙曰:“可即申報主公,起兵與雲長決戰。”肅即時使人申報孫權。權聞之大怒,商議起傾國之兵,來取荊州。忽報:“曹操又起三十萬大軍來也!”權大驚,且教魯肅休惹荊州之兵,移兵嚮合淝、濡須,以拒曹操。

卻說操將欲起程南征,參軍傅干,字彦材,上書諫操。書略曰:“干聞用武則先威,用文則先德;威德相濟,而後王業成。往者天下大亂,明公用武攘之,十平其九;今未承王命者,吳與蜀耳。吳有長江之險,蜀有崇山之阻,難以威勝。愚以爲且宜增修文德,按甲寢兵,息軍養士,待時而動。今若舉數十萬之衆,頓長江之濱,倘賊憑險深藏,使我士馬不得逞其能,奇變無所用其權,則天威屈矣。惟明公詳察焉。”曹操覽之,遂罷南征,興設學校,延禮文士。于是侍中王粲、杜襲、衛凱、和洽四人,議欲尊曹操爲魏王。中書令荀攸曰:“不可。丞相官至魏公,榮加九錫,位已極矣。今又進陞王位,于理不可。”曹操聞之,怒曰:“此人欲效荀彧耶!”荀攸知之,憂憤成疾,臥病十數日而卒,亡年五十八歲。操厚葬之,遂罷魏王事。

一日,曹操帶劍入宮,獻帝正與伏后共坐。伏后見操來,慌忙起身。帝見曹操,戰慄不已。操曰:“孫權、劉備各霸一方,不尊朝廷,當如之何?”帝曰:“盡在魏公裁處,”操怒曰:“陛下出此言,外人聞之,只道吾欺君也。”帝曰:“君若肯相輔則幸甚;不爾,願垂恩相捨。”操聞言,怒目視帝,恨恨而出。左右或奏帝曰:“近聞魏公欲自立爲王,不久必將篡位。”帝與伏后大哭。后曰:“妾父伏完常有殺操之心,妾今當修書一封,密與父圖之”。帝曰:“昔董承爲事不密,反遭大禍;今恐又泄漏,朕與汝皆休矣!”后曰:“旦夕如坐針氈,似此爲人,不如早亡!妾看宦官中之忠義可托者,莫如穆順,當令寄此書。”乃即召穆順入屏後,退去左右近侍。帝后大哭告順曰:“操賊欲爲魏王,早晚必行篡奪之事。朕欲令后父伏完密圖此賊,而左右之人,俱賊心腹,無可托者。欲汝將皇后密書,寄與伏完。量汝忠義,必不負朕。”順泣曰:“臣感陛下大恩,敢不以死報!臣即請行。”後乃修書付順。順藏書于發中,潛出禁宮,徑至伏完宅,將書呈上。完見是伏后親筆,乃謂穆順曰:“操賊心腹甚衆,不可遽圖。除非江東孫權、西川劉備,二處起兵于外,操必自往。此時卻求在朝忠義之臣,一同謀之。內外夾攻,庶可有濟。”順曰:“皇丈可作書覆帝后,求密詔,暗遣人往吳、蜀二處,令約會起兵,討賊救主。”伏完即取紙寫書付順。順乃藏于頭髻內,辭完回宮。

原來早有人報知曹操。操先于宮門等候。穆順回遇曹操,操問:“那裏去來?”順答曰:“皇后有病,命求醫去。”操曰:“召得醫人何在?”順曰:“還未召至。”操喝左右,遍搜身上,並無夾帶,放行。忽然風吹落其帽。操又喚回,取帽視之,遍觀無物,還帽令戴。穆順雙手倒戴其帽。操心疑,令左右搜其頭髮中,搜出伏完書來。操看時,書中言欲結連孫、劉爲外應。操大怒,執下穆順于密室問之,順不肯招。操連夜點起甲兵三千,圍住伏完私宅,老幼並皆拿下;搜出伏后親筆之書,隨將伏氏三族盡皆下獄。平明,使御林將軍郗慮持節入宮,先收皇后璽綬。

是日,帝在外殿,見郗慮引三百甲兵直入。帝問曰:“有何事?”慮曰:“奉魏公命收皇后璽。”帝知事泄,心膽皆碎。慮至后宮,伏后方起。慮便喚管璽綬人索取玉璽而出。伏后情知事發,便于殿後椒房內夾壁中藏躲。少頃,尚書令華歆引五百甲兵入到後殿,問宮人:伏后何在?”宮人皆推不知。歆教甲兵打開朱戶,尋覓不見;料在壁中,便喝甲士破壁搜尋。歆親自動手揪后頭髻拖出。后曰:“望免我一命!”歆叱曰:“汝自見魏公訴去!”后披髮跣足,二甲士推擁而出。原來華歆素有才名,嚮與邴原、管寧相友善。時人稱三人爲一龍:華歆爲龍頭,邴原爲龍腹,管寧爲龍尾。一日,寧與歆共種園蔬,鋤地見金。寧揮鋤不顧;歆拾而視之,然後擲下。又一日,寧與歆同坐觀書,聞戶外傳呼之聲,有貴人乘軒而過。寧端坐不動,歆棄書往觀。寧自此鄙歆之爲人,遂割席分坐,不復與之爲友。後來管寧避居遼東,常戴白帽,坐臥一樓,足不履地,終身不肯仕魏;而歆乃先事孫權,後歸曹操,至此乃有收捕伏皇后一事。後人有詩嘆華歆曰:“華歆當日逞兇謀,破壁生將母后收。助虐一朝添虎翼,駡名千載笑龍頭!”又有詩贊管寧曰:“遼東傳有管寧樓,人去樓空名獨留。笑殺子魚貪富貴,豈如白帽自風流。”

且說華歆將伏后擁至外殿。帝望見后,乃下殿抱后而哭。歆曰:“魏公有命,可速行!”后哭謂帝曰:“不能復相活耶?”帝曰:“我命亦不知在何時也!”甲士擁后而去,帝捶胸大慟。見郗慮在側,帝曰:“郗公!天下寧有是事乎!”哭倒在地。郗慮令左右扶帝入宮。華歆拿伏后見操。操駡曰:“吾以誠心待汝等,汝等反欲害我耶!吾不殺汝,汝必殺我!”喝左右亂棒打死。隨即入宮,將伏后所生二子,皆鴆殺之。當晚將伏完、穆順等宗族二百餘口,皆斬于市。朝野之人,無不驚駭。時建安十九年十一月也。後人有詩嘆曰:“曹瞞兇殘世所無,伏完忠義欲何如。可憐帝后分離處,不及民間婦與夫!”

獻帝自從壞了伏后,連日不食。操入曰:“陛下無憂,臣無異心。臣女已與陛下爲貴人,大賢大孝,宜居正宮。”獻帝安敢不從。于建安二十年正月朔,就慶賀正旦之節,冊立曹操女曹貴人爲正宮皇后。羣下莫敢有言。

此時曹操威勢日甚。會大臣商議收吳滅蜀之事。賈詡曰:“須召夏侯惇、曹仁二人回,商議此事。”操即時發使,星夜喚回。夏侯惇未至,曹仁先到,連夜便入府中見操。操方被酒而臥,許褚仗劍立于堂門之內,曹仁欲入,被許褚當住。曹仁大怒曰:“吾乃曹氏宗族,汝何敢阻當耶?”許褚曰:“將軍雖親,乃外藩鎮守之官;許褚雖疏,現充內侍。主公醉臥堂上,不敢放入。”仁乃不敢入。曹操聞之,嘆曰:“許褚真忠臣也!”不數日,夏侯惇亦至,共議征伐。惇曰:“吳、蜀急未可攻,宜先取漢中張魯,以得勝之兵取蜀,可一鼓而下也。”曹操曰:“正合吾意。”遂起兵西征。正是:方逞兇謀欺弱主,又驅勁卒掃偏邦。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漢中地~張遼威震逍遙津

卻說曹操興師西征,分兵三隊:前部先鋒夏侯淵;張郃;操自領諸將居中;後部曹仁、夏侯惇,押運糧草。早有細作報入漢中來。張魯與弟張衛,商議退敵之策。衛曰:“漢中最險無如陽平關;可于關之左右,依山傍林,下十餘個寨栅,迎敵曹兵。兄在漢寧,多撥糧草應付。”張魯依言,遣大將楊昂、楊任,與其弟即日起程。軍馬到陽平關,下寨已定。夏侯淵、張郃前軍隨到,聞陽平關已有準備,離關一十五里下寨。是夜,軍士疲困,各自歇息。忽寨後一把火起,楊昂、楊任兩路兵殺來劫寨。夏侯淵、張郃急上得馬,四下裏大兵擁入,曹兵大敗,退見曹操。操怒曰:“汝二人行軍許多年,豈不知兵若遠行疲困,可防劫寨?如何不作準備?”欲斬二人,以明軍法。衆官告免。

操次日自引兵爲前隊,見山勢險惡,林木叢雜,不知路徑,恐有伏兵,即引軍回寨,謂許褚、徐晃二將曰:“吾若知此處如此險惡,必不起兵來。”許褚曰:“兵已至此,主公不可憚勞。”次日,操上馬,只帶許褚、徐晃二人,來看張衛寨栅。三匹馬轉過山坡,早望見張衛寨栅。操揚鞭遙指,謂二將曰:“如此堅固,急切難下!”言未已,背後一聲喊起,箭如雨發。楊昂、楊任分兩路殺來。操大驚。許褚大呼曰:“吾當敵賊!徐公明善保主公。”說罷,提刀縱馬嚮前,力敵二將。楊昂、楊任不能當許褚之勇,回馬退去,其餘不敢嚮前。徐晃保著曹操奔過山坡,前面又一軍到;看時,卻是夏侯淵;張郃二將,聽得喊聲,故引軍殺來接應。于是殺退楊昂、楊任,救得曹操回寨。操重賞四將。

自此兩邊相拒五十餘日,只不交戰。曹操傳令退軍。賈詡曰:“賊勢未見強弱,主公何故自退耶?”操曰:“吾料賊兵每日提備,急難取勝。吾以退軍爲名,使賊懈而無備,然後分輕騎抄襲其後,必勝賊矣。”賈詡曰:“丞相神機,不可測也。”于是令夏侯淵;張郃分兵兩路,各引輕騎三千,取小路抄陽平關後。曹操一面引大軍拔寨盡起。楊昂聽得曹兵退,請楊任商議,欲乘勢擊之。楊任曰:“操詭計極多,未知真實,不可追趕。”楊昂曰:“公不往,吾當自去。”楊任苦諫不從。楊昂盡提五寨軍馬前進,只留些少軍士守寨。

是日,大霧迷漫,對面不相見。楊昂軍至半路,不能行,權且扎住。卻說夏侯淵一軍抄過山後,見重霧垂空,又聞人語馬嘶,恐有伏兵,急催人馬行動,大霧中誤走到楊昂寨前。守寨軍士,聽得馬蹄響,只道是楊昂兵回,開門納之。曹軍一擁而入,見是空寨,便就寨中放起火來。五寨軍士,盡皆棄寨而走。比及霧散,楊任領兵來救,與夏侯淵戰不數合,背後張郃兵到。楊任殺條大路,奔回南鄭。楊昂待要回時,已被夏侯淵、張郃兩個佔了寨栅。背後曹操大隊軍馬趕來。兩下夾攻,四邊無路。楊昂欲突陣而出,正撞著張郃。兩個交手,被張郃殺死。敗兵回投陽平關,來見張衛。原來衛知二將敗走,諸營已失,半夜棄關,奔回去了。曹操遂得陽平關並諸寨。

張衛、楊任回見張魯。衛言二將失了隘口,因此守關不住。張魯大怒,欲斬楊任。任曰:“某曾諫楊昂,休追操兵。他不肯聽信,故有此敗。任再乞一軍前去挑戰,必斬曹操。如不勝,甘當軍令。”張魯取了軍令狀。楊任上馬,引二萬軍離南鄭下寨。

卻說曹操提軍將進,先令夏侯淵領五千軍,往南鄭路上哨探,正迎著楊任軍馬,兩軍擺開。任遣部將昌奇出馬,與淵交鋒;戰不三合,被淵一刀斬于馬下。楊任自挺槍出馬,與淵戰三十餘合,不分勝負。淵佯敗而走,任從後追來;被淵用拖刀計,斬于馬下。軍士大敗而回。曹操知夏侯淵斬了楊任,即時進兵,直抵南鄭下寨。張魯慌聚文武商議。閻圃曰:“某保一人,可敵曹操手下諸將。”魯問是誰。圃曰:“南安龐德,前隨馬超投主公;後馬超往西川,龐德臥病不曾行。現今蒙主公恩養,何不令此人去?”

張魯大喜,即召龐德至,厚加賞勞;點一萬軍馬,令龐德出。離城十餘里,與曹兵相對,龐德出馬搦戰。曹操在渭橋時,深知龐德之勇,乃囑諸將曰:“龐德乃西涼勇將,原屬馬超;今雖依張魯,未稱其心。吾欲得此人。汝等須皆與緩鬭,使其力乏,然後擒之。”張郃先出,戰了數合便退。夏侯淵也戰數合退了。徐晃又戰三五合也退了。臨後許褚戰五十餘合亦退。龐德力戰四將,並無懼怯。各將皆于操前誇龐德好武藝。曹操心中大喜,與衆將商議:“如何得此人投降?”賈詡曰:“某知張魯手下,有一謀士楊松。其人極貪賄賂。今可暗以金帛送之,使譖龐德于張魯,便可圖矣。”操曰:“何由得人入南鄭?”詡曰:“來日交鋒,詐敗佯輸,棄寨而走,使龐德據我寨。我卻于夤夜引兵劫寨,龐德必退入城。卻選一能言軍士,扮作彼軍,雜在陣中,便得入城。”操聽其計,選一精細軍校,重加賞賜,付與金掩心甲一副,今披在貼肉,外穿漢中軍士號衣,先于半路上等候。

次日,先撥夏侯淵;張郃兩枝軍,遠去埋伏;卻教徐晃挑戰,不數合敗走。龐德招軍掩殺,曹兵盡退。龐德卻奪了曹操寨栅。見寨中糧草極多,大喜,即時申報張魯;一面在寨中設宴慶賀。當夜二更之後,忽然三路火起:正中是徐晃、許褚,左張郃,右夏侯淵。三路軍馬,齊來劫寨。龐德不及提備,只得上馬衝殺出來,望城而走。背後三路兵追來。龐德急喚開城門,領兵一擁而入。

此時細作已雜到城中,徑投楊松府下謁見,具說:“魏公曹丞相久聞盛德,特使某送金甲爲信。更有密書呈上。”松大喜,看了密書中言語,謂細作曰:“上覆魏公,但請放心。某自有良策奉報。”打發來人先回,便連夜入見張魯,說龐德受了曹操賄賂,賣此一陣。張魯大怒,喚龐德責駡,欲斬之。閻圃苦諫。張魯曰:“你來日出戰,不勝必斬!”龐德抱恨而退。次日,曹兵攻城,龐德引兵衝出。操令許褚交戰。褚詐敗,龐德趕來。操自乘馬于山坡上喚曰:“龐令明何不早降?”龐德尋思:“拿住曹操,抵一千員上將!”遂飛馬上坡。一聲喊起,天崩地塌,連人和馬,跌入陷坑內去;四壁鈎索一齊上前,活捉了龐德,押上坡來。曹操下馬,叱退軍士,親釋其縛,問龐德肯降否。龐德尋思張魯不仁,情願拜降。曹操親扶上馬,共回大寨,故意教城上望見。人報張魯,德與操並馬而行。魯益信楊松之言爲實。

次日,曹操三面豎立雲梯,飛砲攻打。張魯見其勢已極,與弟張衛商議。衛曰:“放火盡燒倉廩府庫,出奔南山,去守巴中可也。”楊松曰:“不如開門投降。”張魯猶豫不定。衛曰:“只是燒了便行。”張魯曰:“我嚮本欲歸命國家,而意未得達;今不得已而出奔,倉廩府庫,國家之有,不可廢也。”遂盡封鎖。是夜二更,張魯引全家老小,開南門殺出。曹操教休追趕;提兵入南鄭,見魯封閉庫藏,心甚憐之。遂差人往巴中,勸使投降。張魯欲降,張衛不肯。楊松以密書報操,便教進兵,松爲內應。操得書,親自引兵往巴中。張魯使弟衛領兵出敵,與許褚交鋒;被褚斬于馬下。敗軍回報張魯,魯欲堅守。楊松曰:“今若不出,坐而待斃矣。某守城,主公當親與決一死戰。”魯從之。閻圃諫魯休出。魯不聽,遂引軍出迎。未及交鋒,後軍已走。張魯急退,背後曹兵趕來。魯到城下,楊松閉門不開。張魯無路可走,操從後追至,大叫:“何不早降!”魯乃下馬投拜。操大喜;念其封倉庫之心,優禮相待,封魯爲鎮南將軍。閻圃等皆封列侯。于是漢中皆平。曹操傳令各郡分設太守,置都尉,大賞士卒。惟有楊松賣主求榮,即命斬之于市曹示衆。後人有詩嘆曰:“妨賢賣主逞奇功,積得金銀總是空。家未榮華身受戮,令人千載笑楊松!”

曹操已得東川,主簿司馬懿進曰:“劉備以詐力取劉璋,蜀人尚未歸心。今主公已得漢中,益州震動。可速進兵攻之,勢必瓦解。智者貴于乘時,時不可失也。”曹操嘆曰:人苦不知足,既得隴,復望蜀耶?”劉曄曰:“司馬仲達之言是也。若少遲緩,諸葛亮明于治國而爲相,關、張等勇冠三軍而爲將,蜀民既定,據守關隘,不可犯矣。”操曰:“士卒遠涉勞苦,且宜存恤。”遂按兵不動。

卻說西川百姓,聽知曹操已取東川,料必來取西川,一日之間,數遍驚恐。玄德請軍師商議。孔明曰:“亮有一計。曹操自退。”玄德問何計。孔明曰:“曹操分軍屯合淝,懼孫權也。今我若分江夏、長沙、桂陽三郡還吳,遣舌辯之士,陳說利害,令吳起兵襲合淝,牽動其勢,操必勒兵南嚮矣。”玄德問:“誰可爲使?”伊籍曰:“某願往。”玄德大喜,遂作書具禮,令伊籍先到荊州,知會雲長,然後入吳。

到秣陵,來見孫權,先通了姓名。權召籍入。籍見權禮畢,權問曰:“汝到此何爲?”籍曰:“昨承諸葛子瑜取長沙等三郡,爲軍師不在,有失交割,今傳書送還。所有荊州南郡、零陵,本欲送還;被曹操襲取東川,使關將軍無容身之地。今合淝空虛,望君侯...

不一日,呂蒙、甘寧先到。蒙獻策曰:“現今曹操令廬江太守朱光,屯兵于皖城,大開稻田,納谷于合淝,以充軍實。今可先取皖城,然後攻合淝。”權曰:“此計甚合吾意。”遂教呂蒙、甘寧爲先鋒,蔣欽、潘璋爲合後,權自引周泰、陳武、董襲、徐盛爲中軍。時程普、黃蓋、韓當在各處鎮守,都未隨征。

卻說軍馬渡江,取和州,徑到皖城。皖城太守朱光,使人往合淝求救;一面固守城池,堅壁不出。權自到城下看時,城上箭如雨發,射中孫權麾蓋。權回寨,問衆將曰:“如何取得皖城?”董襲曰:“可差軍士築起土山攻之。”徐盛曰:“可豎雲梯,造虹橋,下觀城中而攻之。”呂蒙曰:“此法皆費日月而成,合淝救軍一至,不可圖矣。今我軍初到,士氣方銳,正可乘此銳氣,奮力攻擊。來日平明進兵,午未時便當破城。”權從之。次日五更飯畢,三軍大進。城上矢石齊下。甘寧手執鐵鏈,冒矢石而上。朱光令弓弩手齊射,甘寧撥開箭林,一鏈打倒朱光。呂蒙親自擂鼓。士卒皆一擁而上,亂刀砍死朱光。餘衆多降,得了皖城,方纔辰時。張遼引軍至半路,哨馬回報皖城已失。遼即回兵歸合淝。

孫權入皖城,淩統亦引軍到。權慰勞畢,大犒三軍,...

張遼爲失了皖城,回到合淝,心中愁悶。忽曹操差薛悌送木匣一個,上有操封,傍書云:“賊來乃發。”是日報說孫權自引十萬大軍,來攻合淝。張遼便開匣觀之。內書云:“若孫權至,張、李二將軍出戰,樂將軍守城。”張遼將教帖與李典、樂進觀之。樂進曰:“將軍之意若何?”張遼曰:“主公遠征在外,吳兵以爲破我必矣。今可發兵出迎,奮力與戰,折其鋒銳,以安衆心,然後可守也。”李典素與張遼不睦,聞遼此言,默然不答。樂進見李典不語,便道:“賊衆我寡,難以迎敵,不如堅守。”張遼曰:“公等皆是私意,不顧公事。吾今自出迎敵,決一死戰。”便教左右備馬。李典慨然而起曰:“將軍如此,典豈敢以私憾而忘公事乎?願聽指揮。”張遼大喜曰:“既曼成肯相助,來日引一軍于逍遙津北埋伏:待吳兵殺過來,可先斷小師橋,吾與樂文謙擊之。”李典領命,自去點軍埋伏。

卻說孫權令呂蒙、甘寧爲前隊,自與淩統居中,其餘諸將陸續進發,望合淝殺來。呂蒙、甘寧前隊兵進,正與樂進相迎。甘寧出馬與樂進交鋒,戰不數合,樂進詐敗而走。甘寧招呼呂蒙一齊引軍趕去。孫權在第二隊,聽得前軍得勝,催兵行至逍遙津北,忽聞連珠...

孫權跳過橋南,徐盛、董襲駕舟相迎。淩統、谷利抵住張遼。甘寧、呂蒙引軍回救,卻被樂進從後追來,李典又截住廝殺,吳兵折了大半。淩統所領三百餘人,盡被殺死。統身中數槍,殺到橋邊,橋已折斷,繞河而逃。孫權在舟中望見,急令董襲棹舟接之,乃得渡回。呂蒙、甘寧皆死命逃過河南。這一陣殺得江南人人害怕;聞張遼大名,小兒也不敢夜啼。衆將保護孫權回營。權乃重賞淩統、谷利,收軍回濡須,整頓船隻,商議水陸並進;一面差人回江南,再起人馬來助戰。

卻說張遼聞孫權在濡須將欲興兵進取,恐合淝兵少難以抵敵,急令薛悌星夜往漢中,報知曹操,求請救兵。操同衆官議曰:“此時可收西川否?”劉曄曰:“今蜀中稍定,已有提備,不可擊也。不如撤兵去救合淝之急,就下江南。”操乃留夏侯淵守漢中定軍山隘口,留張郃守蒙頭巖等隘口。其餘軍兵拔寨都起,殺奔濡須塢來。正是:鐵騎甫能平隴右,旌旄又復指江南。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八回 甘寧百騎劫魏營~左慈擲杯戲曹操

卻說孫權在濡須口收拾軍馬,忽報曹操自漢中領兵四十萬前來救合淝。孫權與謀士計議,先撥董襲、徐盛二人領五十隻大船,在濡須口埋伏;令陳武帶領人馬,往來江岸巡哨。張昭曰:“今曹操遠來,必須先挫其銳氣。”權乃問帳下曰:“曹操遠來,誰敢當先破敵,以挫其銳氣?”淩統出曰:“某願往。”權曰:“帶多少軍去?”統曰:“三千人足矣。”甘寧曰:“只須百騎,便可破敵,何必三千!”淩統大怒。兩個就在孫權面前爭競起來。權曰:“曹軍勢大,不可輕敵。”乃命淩統帶三千軍出濡須口去哨探,遇曹兵,便與交戰。淩統領命,引著三千人馬,離濡須塢。塵頭起處,曹兵早到。先鋒張遼與淩統交鋒,鬭五十合,不分勝敗。孫權恐淩統有失,令呂蒙接應回營。

甘寧見淩統回,即告權曰:“寧今夜只帶一百人馬去劫曹營;若折了一人一騎,也不算功。”孫權壯之,乃調撥帳下一百精銳馬兵付寧;又以酒五十瓶,羊肉五十斤,賞賜軍士。甘寧回到營中,教一百人皆列坐,先將銀碗斟酒,自喫兩碗,乃語百人曰:“今夜奉命劫寨,請諸公各滿飲一觴,努力嚮前。”衆人聞言,面面相覷。甘寧見衆人有難色,乃拔劍在手,怒叱曰:“我爲上將,...

次日,張遼引兵搦戰。淩統見甘寧有功,奮然曰:“統願敵張遼。”權許之。統遂領兵五千,離濡須。權自引甘寧臨陣觀戰。對陣圓處,張遼出馬,左有李典,右有樂進。淩統縱馬提刀,出至陣前。張遼使樂進出迎。兩個鬭到五十合,未分勝敗。曹操聞知,親自策馬到門旗下來看,見二將酣鬭,乃令曹休暗放冷箭。曹休便閃在張遼背後,開弓一箭,正中淩統坐下馬,那馬直立起來,把淩統掀翻在地。樂進連忙持槍來刺。槍還未到,只聽得弓弦響處,一箭射中樂進面門,翻身落馬。兩軍齊出,各救一將回營,鳴金罷戰。淩統回寨中拜謝孫權。權曰:“放箭救你者,甘寧也。”淩統乃頓首拜寧曰:“不想公能如此垂恩!”自此與甘寧結爲生死之交,再不爲惡。

且說曹操見樂進中箭,令自到帳中調治。次日,分兵五路來襲濡須:操自領中路;左一路張遼,二路李典;右一路徐晃,二路龐德。每路各帶一萬人馬,殺奔江邊來。時董襲、徐盛二將,在樓船上見五路軍馬來到,諸軍各有懼色。徐盛曰:“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懼哉!”遂引猛士數百人,用小船渡過江邊,殺入李典軍中去了。董襲在船上,令衆軍擂鼓呐喊助威。忽然江上猛風大作,白浪掀天,波濤洶湧。軍士見大船將覆,爭下腳艦逃命。董襲仗劍大喝曰:“將受君命,在此防賊,怎敢棄船而去!”立斬下船軍士十餘人。須臾,風急船覆,董襲竟死于江口水中。徐盛在李典軍中,往來衝突。

卻說陳武聽得江邊廝殺,引一軍來,正與龐德相遇,兩軍混戰。孫權在濡須塢中,聽得曹兵殺到江邊,親自與周泰引軍前來助戰。正見徐盛在李典軍中攪做一團廝殺,便麾軍殺入接應。卻被張遼、徐晃兩枝軍,把孫權困在垓心。曹操上高阜處看見孫權被圍,急令許諸縱馬持刀殺入軍中,把孫權軍衝作兩段,彼此不能相救。

卻說周泰從軍中殺出,到江邊,不見了孫權,勒回馬,從外又殺入陣中,問本部軍:“主公何在?”軍人以手指兵馬厚處,曰:“主公被圍甚急!”周泰挺身殺入,尋見孫權。泰曰:“主公可隨泰殺出。”于是泰在前,權在後,奮力衝突。泰到江邊,回頭又不見孫權,乃復翻身殺入圍中,又尋見孫權。權曰:“弓弩齊發,不能得出,如何?”泰曰:“主公在前,某在後,可以出圍。”孫權乃縱馬前行。周泰左右遮護,身被數槍,箭透重鎧,救得孫權。到江邊,呂蒙引一枝水軍前來接應下船。權曰:“吾虧周泰三番衝殺,得脫重圍。但徐盛在垓心,如何得脫?”周泰曰:“吾再救去。”遂輪槍復翻身殺入重圍之中,救出徐盛。二將各帶重傷。呂蒙教軍士亂箭射住岸上兵,救二將下船。

卻說陳武與龐德大戰,後面又無應兵,被龐德趕到峪口,樹林叢密;陳武再欲回身交戰,被樹株抓往袍袖,不能迎敵,爲龐德所殺。曹操見孫權走脫了,自策馬驅兵,趕到江邊對射。呂蒙箭盡,正慌間,忽對江一宗船到,爲首一員大將,乃是孫策女婿陸遜,自引十萬兵到;一陣射退曹兵,乘勢登岸追殺曹兵,復奪戰馬數千匹,曹兵傷者,不計其數,大敗而回。

于亂軍中尋見陳武屍首,孫權知陳武已亡,董襲又沉江而死,哀痛至切,令人入水中尋見董襲屍首,與陳武屍一齊厚葬之。又感周泰救護之功,設宴款之。權親自把盞,撫其背,淚流滿面,曰:“卿兩番相救,不惜性命,被槍數十,膚如刻畫,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馬之重乎!卿乃孤之功臣,孤當與卿共榮辱、同休戚也。”言罷,令周泰解衣與衆將觀之:皮肉肌膚,如同刀剜,盤根遍體。孫權手指其痕,一一問之。周泰具言戰鬭被傷之狀。一處傷令喫一觥酒。是日,周泰大醉。權以青羅傘賜之,令出入張蓋,以爲顯耀。

權在濡須,與操相拒月餘,不能取勝。張昭,顧雍上言:“曹操勢大,不可力取;若與久戰,大損士卒:不若求和安民爲上。”孫權從其言,令步騭往曹營求和,許年納歲貢。操見江南急未可下,乃從之,令:“孫權先撤人馬,吾然後班師。”步騭回覆,權只留蔣欽、周泰守濡須口,盡發大兵上船回秣陵。

操留曹仁、張遼屯合淝,班師回許昌。文武衆官皆議立曹操爲魏王。尚書崔琰力言不可。衆官曰:“汝獨不見荀文若乎?”琰大怒曰:“時乎,時乎!會當有變,任自爲之!”有與琰不和者,告知操。操大怒,收琰下獄問之。琰虎目虬髯,只是大駡曹操欺君奸賊。廷尉白操,操令杖殺崔琰在獄中。後人有贊曰:“清河崔琰,天性堅剛;虬髯虎目,鐵石心腸;奸邪辟易,聲節顯昂;忠于漢主,千古名揚!”

建安二十一年夏五月,羣臣表奏獻帝,頌魏公曹操功德,極天際地,伊、周莫及,宜進爵爲王。獻帝即令鍾繇草詔,冊立曹操爲魏王。曹操假意上書三辭。詔三報不許,操乃拜命受魏王之爵,冕十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用天子車服鑾儀,出警入蹕,于鄴郡蓋魏王宮,議立世子。操大妻丁夫人無出。妾劉氏生子曹昂,因征張繡時死于宛城。卞氏所生四子:長曰丕,次曰彰,三曰植,四曰熊。于是黜丁夫人,而立卞氏爲魏王后。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極聰明,舉筆成章,操欲立之爲後嗣。長子曹丕,恐不得立,乃問計于中大夫賈詡。詡教如此如此。自是但凡操出征,諸子送行,曹植乃稱述功德,發言成章;惟曹丕辭父,只是流涕而拜,左右皆感傷。于是操疑植乖巧,誠心不及丕也。丕又使人買囑近侍,皆言丕之德。操欲立後嗣,躊躇不定,乃問賈詡曰:“孤欲立後嗣,當立誰?”賈詡不答,操問其故,詡曰:“正有所思,故不能即答耳。”操曰:“何所思?”詡對曰:“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也。”操大笑,遂立長子曹丕爲王世子。

冬十月,魏王宮成,差人往各處收取奇花異果,栽植後苑。有使者到吳地,見了孫權,傳魏王令旨,再往溫州取柑子。時孫權正尊讓魏王,便令人于本城選了大柑子四十餘擔,星夜送往鄴郡。至中途,挑擔役夫疲困,歇于山腳下,見一先生,眇一目,跛一足,頭戴白藤冠,身穿青懶衣,來與腳夫作禮,言曰:“你等挑擔勞苦,貧道都替你挑一肩何如?”衆人大喜。于是先生每擔各挑五里。但是先生挑過的擔兒都輕了。衆皆驚疑。先生臨去,與領柑子官說:“貧道乃魏王鄉中故人,姓左,名慈,字元放,道號烏角先生。如你到鄴郡,可說左慈申意。”遂拂袖而去。

取柑人至鄴郡見操,呈上柑子。操親剖之,但只空殼,內並無肉。操大驚,問取柑人。取柑人以左慈之事對。操未肯信,門吏忽報:“有一先生,自稱左慈,求見大王。”操召入。取柑人曰:“此正途中所見之人。”操叱之曰:“汝以何妖術,攝吾佳果?”慈笑曰:“豈有此事!”取柑剖之,內皆有肉,其味甚甜。但操自剖者,皆空殼。操愈驚,乃賜左慈坐而問之。慈索酒肉,操令與之,飲酒五斗不醉,肉食全羊不飽。操問曰:“汝有何術,以至于此?”慈曰:“貧道于西川嘉陵峨嵋山中,學道三十年,忽聞石壁中有聲呼我之名;及視,不見。如此者數日。忽有天雷震碎石壁,得天書三卷,名曰《遁甲天書》。上卷名‘天遁’,中卷名‘地遁’,下卷名‘人遁’。天遁能騰雲跨風,飛升太虛;地遁能穿山透石;人遁能雲遊四海,藏形變身,飛劍擲刀,取人首級。大王位極人臣,何不退步,跟貧道往峨嵋山中修行?當以三卷天書相授。”操曰:“我亦久思急流勇退,奈朝廷未得其人耳。”慈笑曰:“益州劉玄德乃帝室之胄,何不讓此位與之?不然,貧道當飛劍取汝之頭也。”操大怒曰:“此正是劉備細作!”喝左右拿下。慈大笑不止。操令十數獄卒,捉下拷之。獄卒著力痛打,看左慈時,卻齁齁熟睡,全無痛楚。操怒,命取大枷,鐵釘釘了,鐵鎖鎖了,送入牢中監收,令人看守。只見枷鎖盡落,左慈臥于地上,並無傷損。連監禁七日,不與飲食。及看時,慈端坐于地上,面皮轉紅。獄卒報知曹操,操取出問之。慈曰:“我數十年不食,亦不妨;日食千羊,亦能盡。”操無可奈何。

是日,諸官皆至王宮大宴。正行酒間,左慈足穿木履,立于筵前。衆官驚怪。左慈曰:“大王今日水陸俱備,大宴羣臣,四方異物極多,內中欠少何物,貧道願取之。”操曰:“我要龍肝作羹,汝能取否?”慈曰:“有何難哉!”取墨筆于粉墻上畫一條龍,以袍袖一拂,龍腹自開。左慈于龍腹中提出龍肝一副,鮮血尚流。操不信,叱之曰:“汝先藏于袖中耳!”慈曰:“即今天寒,草木枯死;大王要甚好花,隨意所欲。”操曰:“吾只要牡丹花。”慈曰:“易耳。”令取大花盆放筵前。以水噀之。頃刻發出牡丹一株,開放雙花。衆官大驚,邀慈同坐而食。少刻,庖人進魚膾。慈曰:“膾必松江鱸魚者方美,”操曰:“千里之隔,安能取之?”慈曰:“此亦何難取!”教把釣竿來,于堂下魚池中釣之。頃刻釣出數十尾大鱸魚,放在殿上。操曰:“吾池中原有此魚。”慈曰:“大王何相欺耶?天下鱸魚只兩腮,惟松江鱸魚有四腮:此可辨也。”衆官視之,果是四腮。慈曰:“烹松江鱸魚,須紫芽姜方可。”操曰:“汝亦能取之否?”慈曰:“易耳。”令取金盆一個,慈以衣覆之。須臾,得紫芽姜滿盆,進上操前。操以手取之,忽盆內有書一本,題曰《孟德新書》。操取視之,一字不差。操大疑,慈取桌上玉杯,滿斟佳釀進操曰:“大王可飲此酒,壽有千年。”操曰:“汝可先飲。”慈遂拔冠上玉簪,于杯中一畫,將酒分爲兩半;自飲一半,將一半奉操。操叱之。慈擲杯于空中,化成一白鳩,繞殿而飛。衆官仰面視之,左慈不知所往。左右忽報:“左慈出宮門去了。”操曰:“如此妖人,必當除之!否則必將爲害。”遂命許褚引三百鐵甲軍追擒之。

褚上馬引軍趕至城門,望見左慈穿木履在前,慢步而行。褚飛馬追之,卻只追不上。直趕到一山中,有牧羊小童,趕著一羣羊而來,慈走入羊羣內。褚取箭射之,慈即不見。褚盡殺羣羊而回。牧羊小童守羊而哭,忽見羊頭在地上作人言,喚小童曰:“汝可將羊頭都湊在死羊腔子上。”小童大驚,掩面而走。忽聞有人在後呼曰:“不須驚走,還汝活羊。”小童回顧,見左慈已將地上死羊湊活,趕將來了。小童急欲問時,左慈已拂袖而去。其行如飛,倏忽不見。

小童歸告主人,主人不敢隱諱,報知曹操。操畫影圖形,各處捉拿左慈。三日之內,城裏城外,所捉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懶衣、穿木履先生,都一般模樣者,有三四百個。哄動街市。操令衆將,將豬羊血潑之,押送城南教場。曹操親自引甲兵五百人圍住,盡皆斬之。人人頸腔內各起一道青氣,到上天聚成一處,化成一個左慈,嚮空招白鶴一隻騎坐,拍手大笑曰:“土鼠隨金虎,奸雄一旦休!”操令衆將以弓箭射之。忽然狂風大作,走石揚沙;所斬之屍,皆跳起來,手提其頭,奔上演武廳來打曹操。文官武將,掩面驚倒,各不相顧。正是:奸雄權勢能傾國,道士仙機更異人。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輅知機~討漢賊五臣死節

卻說當日曹操見黑風中羣屍皆起,驚倒于地。須臾風定,羣屍皆不見。左右扶操回宮,驚而成疾。後人有詩贊左慈曰:“飛步淩雲遍九州,獨憑遁甲自遨遊。等閒施設神仙術,點悟曹瞞不轉頭。”

曹操染病,服藥無愈。適太史丞許芝,自許昌來見操。操令芝卜易。芝曰:“大王曾聞神卜管輅否?”操曰:“頗聞其名,未知其術。汝可詳言之。”芝曰:“管輅字公明,平原人也。容貌粗醜,好酒疏狂。其父曾爲瑯琊即丘長。輅自幼便喜仰視星辰,夜不肯寐,父母不能禁止。常云家鷄野鵠,尚自知時,何況爲人在世乎?與鄰兒共戲,輒畫地爲天文,分布日月星辰。及稍長,即深明《周易》,仰觀風角,數學通神,兼善相術。瑯琊太守單子春聞其名,召輅相見。時有坐客百餘人,皆能言之士。輅謂子春曰:輅年少膽氣未堅,先請美酒三升,飲而後言。子春奇之,遂與酒三升。飲畢,輅問子春:今欲與輅爲對者,若府君四座之士耶?子春曰:吾自與卿旗鼓相當。于是與輅講論易理。輅亹亹而談,言言精奧。子春反覆辯難,輅對答如流。從曉至暮,酒食不行。子春及衆賓客,無不嘆服。于是天下號爲神童。後有居民郭恩者,兄弟三人,皆得躄疾,請輅卜之。輅曰:卦中有君家本墓中女鬼,非君伯母即叔母也。昔饑荒之年,謀數升米之利,推之落井,以大石壓破其頭,孤魂痛苦,自訴于天,故君兄弟有此報。不可禳也。郭恩等涕泣伏罪。安平太守王基,知輅神卜,延輅至家。適信都令妻常患頭風,其子又患心痛,因請輅卜之。輅曰:此堂之西角有二死屍: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頭在壁內,腳在壁外。持矛者主刺頭,故頭痛;持弓箭者主刺胸腹,故心痛。乃掘之。入地八尺,果有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中有角弓及箭,木俱已朽爛。輅令徙骸骨去城外十里埋之,妻與子遂無恙。館陶令諸葛原,遷新興太守,輅往送行。客言輅能覆射。諸葛原不信,暗取燕卵、蜂窠、蜘蛛三物,分置三盒之中,令輅卜之。卦成,各寫四句于盒上。其一曰:含氣須變,依乎宇堂;雌雄以形,羽翼舒張:此燕卵也。其二曰:家室倒懸,門戶衆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其三曰:觳觫長足,吐絲成羅;尋網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滿座驚駭。鄉中有老婦失牛,求卜之。輅判曰:北溪之濱,七人宰烹;急往追尋,皮肉尚存。老婦果往尋之:七人于茅舍後煮食,皮肉猶存。婦告本郡太守劉邠,捕七人罪之。因問老婦曰:汝何以知之?婦告以管輅之神卜。劉邠不信,請輅至府,取印囊及山鷄毛藏于盒中,令卜之。輅卜其一曰:內方外圓,五色成文;含寶守信,出則有章:此印囊也。其二曰:巖巖有鳥,錦體朱衣;羽翼玄黃,鳴不失晨:此山鷄毛也。劉邠大驚,遂待爲上賓。一日,出郊閒行,見一少年耕于田中,輅立道傍,觀之良久,問曰:“少年高姓、貴庚?答曰:姓趙,名顏,年十九歲矣。敢問先生爲誰?輅曰:吾管輅也。吾見汝眉間有死氣,三日內必死。汝貌美,可惜無壽。趙顏回家,急告其父。父聞之,趕上管輅,哭拜于地曰:請歸救吾子!輅曰:“此乃天命也,安可禳乎?父告曰:老夫止有此子,望乞垂救!趙顏亦哭求。輅見其父子情切,乃謂趙顏曰:汝可備淨酒一瓶,鹿脯一塊,來日賫往南山之中,大樹之下,看盤石上有二人弈棋:一人嚮南坐,穿白袍,其貌甚惡;一人嚮北坐,穿紅袍,其貌甚美。汝可乘其弈興濃時,將酒及鹿脯跑進之。待其飲食畢,汝乃哭拜求壽,必得益算矣。但切勿言是吾所教。老人留輅在家。次日,趙顏擕酒脯杯盤入南山之中。約行五六里,果有二人于大松樹下盤石上著棋,全然不顧。趙顏跪進酒脯。二人貪著棋,不覺飲酒已盡。趙顏哭拜于地而求壽,二人大驚。穿紅袍者曰:此必管子之言也。吾二人既受其私,必須憐之。穿白袍者,乃于身邊取出簿籍檢看,謂趙顏曰:汝今年十九歲,當死。吾今于十字上添一九字,汝壽可至九十九。回見管輅,教再休泄漏天機;不然,必致天譴。穿紅者出筆添訖,一陣香風過處,二人化作二白鶴,沖天而去。趙顏歸問管輅。輅曰:穿紅者,南斗也;穿白者,北斗也。顏曰:吾聞北斗九星,何止一人?輅曰:散而爲九,合而爲一也。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今已添注壽算,子復何憂?父子拜謝。自此管輅恐泄天機,更不輕爲人卜。此人現在平原,大王欲知休咎,何不召之?”

操大喜,即差人往平原召輅。輅至,參拜訖,操令卜之。輅答曰:“此幻術耳,何必爲憂?”操心安,病乃漸可。操令卜天下之事。輅卜曰;“三八縱橫,黃豬遇虎;定軍之南,傷折一股。”又令卜傳祚修短之數。輅卜曰:“獅子宮中,以安神位;王道鼎新,子孫極貴。”操問其詳。輅曰:“茫茫天數,不可預知。待後自騐。”操欲封輅爲太史。輅曰:“命薄相窮,不稱此職,不敢受也。”操問其故,答曰:“輅額無主骨,眼無守睛;鼻無梁柱,腳無天根;背無三甲,腹無三壬:只可泰山治鬼,不能治生人也。”操曰:“汝相吾若何?”輅曰:“位極人臣,又何必相?”再三問之,輅但笑而不答。操令輅遍相文武官僚。輅曰:“皆治世之臣也。”操問休咎,皆不肯盡言。後人有詩贊曰:“平原神卜管公明,能算南辰北斗星。八封幽微通鬼竅,六爻玄奧究天庭。預知相法應無壽,自覺心源極有靈。可惜當年奇異術,後人無復授遺經。”

操令卜東吳、西蜀二處。輅設卦云:“東吳主亡一大將,西蜀有兵犯界。”操不信。忽合淝報來:“東吳陸口守將魯肅身故。”操大驚,便差人往漢中探聽消息。不數日,飛報劉玄德遣張飛、馬超兵屯下辨取關。操大怒,便欲自領大兵再入漢中,令管輅卜之。輅曰:“大王未可妄動,來春許都必有火災。”

操見輅言纍騐,故不敢輕動,留居鄴郡。使曹洪領兵五萬,往助夏侯淵、張郃同守東川;又差夏侯惇領兵三萬,于許都來往巡警,以備不虞;又教長史王必總督御林軍馬。主簿司馬懿曰;“王必嗜酒性寬,恐不堪任此職。”操曰:“王必是孤披荊棘厲艱難時相隨之人,忠而且勤,心如鐵石,最足相當。”遂委王必領御林軍馬屯于許都東華門外。

時有一人,姓耿,名紀,字季行,洛陽人也;舊爲丞相府掾,後遷侍中少府,與司直韋晃甚厚;見曹操進封王爵,出入用天子車服,心甚不平。時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耿紀與韋晃密議曰:“操賊奸惡日甚,將來必爲篡逆之事。吾等爲漢臣,豈可同惡相濟?”韋晃曰:“吾有心腹人,姓金,名禕,乃漢相金日磾之後,素有討操之心;更兼與王必甚厚。若得同謀,大事濟矣。”耿紀曰:“他既與王必交厚,豈肯與我等同謀乎?”韋晃曰:“且往說之,看是如何。”于是二人同至金禕宅中。禕接入後堂,坐定。晃曰:“德偉與王長史甚厚,吾二人特來告求。”晞曰:“所求何事?”晃曰:“吾聞魏王早晚受禪,將登大寶,公與王長史必高遷。望不相棄,曲賜提擕,感德非淺!”禕拂袖而起。適從者奉茶至,便將茶潑于地上。晃佯驚曰:“德偉故人,何薄情也?”禕曰:“吾與汝交厚,爲汝等是漢朝臣宰之後;今不思報本,欲輔造反之人,吾有何面目與汝爲友!”耿紀曰:“奈天數如此,不得不爲耳!”禕大怒。

耿紀、韋晃見禕果有忠義之心,乃以實情相告曰:“吾等本欲討賊,來求足下。前言特相試耳。”禕曰:“吾纍世漢臣,安能從賊!公等欲扶漢室,有何高見?”晃曰:“雖有報國之心,未有討賊之計。”禕曰:“吾欲裏應外合,殺了王必,奪其兵權,扶助鑾輿。更結劉皇叔爲外援,操賊可滅矣。”二人聞之,撫掌稱善。禕曰:“我有心腹二人,與操賊有殺父之仇,現居城外,可用爲羽翼。”耿紀問是何人。禕曰:“太醫吉平之子:長名吉邈,字文然;次名吉穆,字思然。操昔日爲董承衣帶詔事,曾殺其父;二子逃竄遠鄉,得免于難。今已潛歸許都,若使相助討賊,無有不從。”耿紀、韋晃大喜。金禕即使人密喚二吉。須臾,二人至。禕具言其事。二人感憤流淚,怨氣沖天,誓殺國賊。金禕曰:“正月十五日夜間,城中大張燈火,慶賞元宵。耿少府、韋司直,你二人各領家僮,殺到王必營前;只看營中火起,分兩路殺入;殺了王必,徑跟我入內,請天子登五鳳樓,召百官面諭討賊。吉文然兄弟于城外殺入,放火爲號,各要揚聲,叫百姓誅殺國賊,截住城內救軍;待天子降詔,招安已定,便進兵殺投鄴郡擒曹操,即發使賫詔召劉皇叔。今日約定,至期二更舉事。勿似董承自取其禍。”五人對天說誓,歃血爲盟,各自歸家,整頓軍馬器械,臨期而行。

且說耿紀、韋晃二人,各有家僮三四百,預備器械。吉邈兄弟,亦聚三百人口,只推圍獵,安排已定。金禕先期來見王必,言:“方今海宇稍安,魏王威震天下;今值元宵令節,不可不放燈火以示太平氣象。”王必然其言,告諭城內居民,盡張燈結綵,慶賞佳節。至正月十五夜,天色晴霽,星月交輝,六街三市,競放花燈。真個金吾不禁,玉漏無催!王必與御林諸將在營中飲宴。二更以後,忽聞營中呐喊,人報營後火起。王必慌忙出帳看時,只見火光亂滾;又聞喊殺連天,知是營中有變,急上馬出南門,正遇耿紀,一箭射中肩膊,幾乎墜馬,遂望西門而走。背後有軍趕來。王必著忙,棄馬步行。至金禕門首,慌叩其門。原來金禕一面使人于營中放火,一面親領家僮隨後助戰,只留婦女在家。時家中聞王必叩門之聲,只道金禕歸來。禕妻從隔門便問曰:“王必那廝殺了麽?”王必大驚,方悟金禕同謀,徑投曹休家,報知金禕、耿紀等同謀反。休急披掛上馬,引千餘人在城中拒敵。城內四下火起,燒著五鳳樓,帝避于深宮。曹氏心腹爪牙,死據宮門。城中但聞人叫:“殺盡曹賊,以扶漢室!”

原來夏侯惇奉曹操命,巡警許昌,領三萬軍,離城五里屯扎;是夜,遙望見城中火起,便領大軍前來,圍住許都,使一枝軍入城接應曹休。直混殺至天明。耿紀、韋晃等無人相助。人報金禕、二吉皆被殺死。耿紀、韋晃奪路殺出城門,正遇夏侯惇大軍圍住,活捉去了。手下百餘人皆被殺。夏侯惇入城,救滅遺火,盡收五人老小宗族,使人飛報曹操。操傳令教將耿、韋二人,及五家宗族老小,皆斬于市,並將在朝大小百官,盡行拿解鄴郡,聽候發落。夏侯惇押耿、韋二人至市曹。耿紀厲聲大叫曰:“曹阿瞞!吾生不能殺汝,死當作厲鬼以擊賊!”劊子以刀搠其口,流血滿地,大駡不絕而死。韋晃以面頰頓地曰:“可恨!可恨!”咬牙皆碎而死。後人有詩贊曰:“耿紀精忠韋晃賢,各持空手欲扶天。誰知漢祚相將盡,恨滿心胸喪九泉。”

夏侯惇盡殺五家老小宗族,將百官解赴鄴郡。曹操于教場立紅旗于左、白旗于右,下令曰:“耿紀、韋晃等造反,放火焚許都,汝等亦有出救火者,亦有閉門不出者。如曾救火者,可立于紅旗下;如不曾救火者,可立于白旗下。”衆官自思救火者必無罪,于是多奔紅旗之下。三停內衹有一停立于白旗下。操教盡拿立于紅旗下者。衆官各言無罪。操曰:“汝當時之心,非是救火,實欲助賊耳。”盡命牽出漳河邊斬之,死者三百餘員。其立于白旗下者,盡皆賞賜,仍令還許都。時王必已被箭瘡發而死,操命厚葬之。令曹休總督御林軍馬,鍾繇爲相國,華歆爲御史大夫。遂定侯爵六等十八級,關中侯爵十七級,皆金印紫綬;又置關內外侯十六級,銀印龜紐墨綬;五大夫十五級,銅印環紐墨綬。定爵封官,朝廷又換一班人物。曹操方悟管輅火災之說,遂重賞輅。輅不受。

卻說曹洪領兵到漢中,令張郃、夏侯淵各據險要。曹洪親自進兵拒敵。時張飛自與雷銅守把巴西。馬超兵至下辨,令吳蘭爲先鋒,領軍哨出,正與曹洪軍相遇。吳蘭欲退,牙將任夔曰:“賊兵初至,若不先挫其銳氣,何顏見孟起乎?”于是驟馬挺槍搦曹洪戰。洪自提刀躍馬而出。交鋒三合,斬夔于馬下,乘勢掩殺。吳蘭大敗,回見馬超。超責之曰:“汝不得吾令,何故輕敵致敗?”吳蘭曰:“任夔不聽吾言,故有此敗?”馬超曰:“可緊守隘口,勿與交鋒。”一面申報成都,聽候行止。曹洪見馬超連日不出,恐有詐謀,引軍退回南鄭。張郃來見曹洪,問曰:“將軍既已斬將,如何退兵?”洪曰:“吾見馬超不出,恐有別謀。且我在鄴都,聞神卜管輅有言:當于此地折一員大將。吾疑此言,故不敢輕進。”張郃大笑曰:“將軍行兵半生,今奈何信卜者之言而惑其心哉!郃雖不才,願以本部兵取巴西。若得巴西,蜀郡易耳。”洪曰:“巴西守將張飛,非比等閒,不可輕敵。”張郃曰:“人皆怕張飛,吾視之如小兒耳!此去必擒之!”洪曰:“倘有疏失,若何?”郃曰:“甘當軍令。”洪勒了文狀,張郃進兵。正是:自古驕兵多致敗,從來輕敵少成功。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回 猛張飛智取瓦口隘~老黃忠計奪天蕩山

卻說張郃部兵三萬,分爲三寨,各傍山險:一名宕渠寨,一名蒙頭寨。一名蕩石寨。當日張郃于三寨中,各分軍一半去取巴西,留一半守寨。早有探馬報到巴西,說張郃引兵來了。張飛急喚雷銅商議。銅曰:“閬中地惡山險,可以埋伏。將軍引兵出戰,我出奇兵相助,郃可擒矣。”張飛撥精兵五千與雷銅去訖。飛自引兵一萬,離閬中三十里,與張郃兵相遇。兩軍擺開,張飛出馬,單搦張郃。郃挺槍縱馬而出。戰到二十餘合,郃後軍忽然喊起:原來望見山背後有蜀兵旗幡,故此擾亂。張郃不敢戀戰,撥馬回走。張飛從後掩殺。前面雷銅又引兵殺出。兩下夾攻,郃兵大敗。張飛、雷銅連夜追襲,直趕到宕渠山。

張郃仍舊分兵守住三寨,多置擂木砲石,堅守不戰。張飛離宕渠十里下寨,次日引兵搦戰。郃在山上大吹大擂飲酒,並不下山。張飛令軍士大駡,郃只不出。飛只得還營。次日,雷銅又去山下搦戰,郃又不出。雷銅驅軍士上山,山上擂木砲石打將下來。雷銅急退。蕩石、蒙頭兩寨兵出,殺敗雷銅。次日,張飛又去搦戰,張郃又不出。飛使軍人百般穢駡,郃在山上亦駡。張飛尋思,無計可施。相拒五十餘日,飛就在山前扎住大寨,每日飲酒;飲至大醉,坐于山前辱駡。

玄德差人犒軍,見張飛終日飲酒,使者回報玄德。玄德大驚,忙來問孔明。孔明笑曰:“原來如此!軍前恐無好酒;成都佳釀極多,可將五十甕作三車裝,送到軍前與張將軍飲。”玄德曰:“吾弟自來飲酒失事,軍師何故反送酒與他?”孔明笑曰:“主公與翼德做了許多年兄弟,還不知其爲人耶?翼德自來剛強,然前于收川之時,義釋嚴顏,此非勇夫所爲也。今與張郃相拒五十餘日,酒醉之後,便坐山前辱駡,傍若無人:此非貪杯,乃敗張郃之計耳。”玄德曰:“雖然如此,未可托大。可使魏延助之。”孔明令魏延解酒赴軍前,車上各插黃旗,大書“軍前公用美酒”。魏延領命,解酒到寨中,見張飛,傳說主公賜酒。飛拜受訖,分付魏延、雷銅各引一枝人馬,爲左右翼;只看軍中紅旗起,便各進兵;教將酒擺列帳下,令軍士大開旗鼓而飲。

有細作報上山來,張郃自來山頂觀望,見張飛坐于帳下飲酒,令二小卒于面前相撲爲戲。郃曰:“張飛欺我太甚!”傳令今夜下山劫飛寨,令蒙頭、蕩石二寨,皆出爲左右援。當夜張郃乘著月色微明,引軍從山側而下,徑到寨前。遙望張飛大明燈燭,正在帳中飲酒。張郃當先大喊一聲,山頭擂鼓爲助,直殺入中軍。但見張飛端坐不動。張郃驟馬到面前,一槍刺倒,卻是一個草人。急勒馬回時,帳後連珠砲起。一將當先,攔住去路,睜圓環眼,聲如鉅雷:乃張飛也。挺矛躍馬,直取張郃。兩將在火光中,戰到三五十合。張郃只盼兩寨來救,誰知兩寨救兵,已被魏延,雷銅兩將殺退,就勢奪了二寨。張郃不見救兵至,正沒奈何,又見山上火起,已被張飛後軍奪了寨栅。張郃三寨俱失,只得奔瓦口關去了。張飛大獲勝捷,報入成都。玄德大喜,方知翼德飲酒是計,只要誘張郃下山。

卻說張郃退守瓦口關,三萬軍已折了二萬,遣人問曹洪求救。洪大怒曰:“汝不聽吾言,強要進兵,失了緊要隘口,卻又來求救!”遂不肯發兵,使人催督張郃出戰。郃心慌,只得定計,分兩軍去關口前山僻埋伏,分付曰:“我詐敗,張飛必然趕來,汝等就截其歸路。”當日張郃引軍前進,正遇雷銅。戰不數合,張郃敗走,雷銅趕來。西軍齊出,截斷回路。張郃復回,刺雷銅于馬下。

敗軍回報張飛,飛自來與張郃挑戰。郃又詐敗,張飛不趕。郃又回戰,不數合,又敗走。張飛知是計,收軍回寨,與魏延商議曰:“張郃用埋伏計,殺了雷銅,又要賺吾,何不將計就計?”延問曰:“如何?”飛曰:“我明日先引一軍前往,汝卻引精兵于後,待伏兵出,汝可分兵擊之。用車十餘乘,各藏柴草,塞住小路,放火燒之。吾乘勢擒張郃,與雷銅報仇。”魏延領計。

次日,張飛引兵前進。張郃兵又至,與張飛交鋒。戰到十合,郃又詐敗。張飛引馬步軍趕來,郃且戰且走。引張飛過山峪口,郃將後軍爲前,復扎住營,與飛又戰,指望兩彪伏兵出,要圍困張飛。不想伏兵卻被魏延精兵到,趕入峪口,將車輛截住山路,放火燒車,山谷草木皆著,煙迷其徑,兵不得出。張飛只顧引軍衝突,張郃大敗,死命殺開條路,走上瓦口關,收聚敗兵,堅守不出。

張飛和魏延連日攻打關隘不下。飛見不濟事,把軍退二十里,卻和魏延引數十騎,自來兩邊哨探小路。忽見男女數人,各背小包,于山僻路攀藤附葛而走。飛于馬上用鞭指與魏延曰:“奪瓦口關,只在這幾個百姓身上。”便喚軍士分付:“休要驚恐他,好生喚那幾個百姓來。”軍士連忙喚到馬前。飛用好言以安其心,問其何來。百姓告曰:“某等皆漢中居民,今欲還鄉。聽知大軍廝殺,塞閉閬中官道;今過蒼溪,從梓潼山檜釿川入漢中,還家去。”飛曰:“這條路取瓦口關遠近若何?”百姓曰:“從梓潼山小路,卻是瓦口關背後。”飛大喜,帶百姓入寨中,與了酒食;分付魏延:“引兵扣關攻打,我親自引輕騎出梓潼山攻關後。”便令百姓引路,選輕騎五百,從小路而進。

卻說張郃爲救軍不到,心中正悶。人報魏延在關下攻打。張郃披掛上馬,卻待下山,忽報:“關後四五路火起,不知何處兵來。”郃自領兵來迎。旗開處,早張飛。郃大驚,急往小路而走。馬不堪行。後面張飛追趕甚急,郃棄馬上山,尋徑而逃,方得走脫,隨行衹有十餘人。

步行入南鄭見曹洪。洪見張郃只剩下十餘人,大怒曰:“吾教汝休去,汝取下文狀要去;今日折盡大兵,尚不自死,還來做甚!”喝令左右推出斬之。行軍司馬郭淮諫曰:“三軍易得,一將難求。張郃雖然有罪,乃魏王所深愛者也,不可便誅。可再與五千兵徑取葭萌關,牽動其各處之兵,漢中自安矣。如不成功,二罪俱罰。”曹洪從之,又與兵五千,教張郃取葭萌關。郃領命而去。

卻說葭萌關守將孟達、霍峻,知張郃兵來。霍峻只要堅守;孟達定要迎敵,引軍下關與張郃交鋒,大敗而回。霍峻急申文書到成都。玄德聞知,請軍師商議。孔明聚衆將于堂上,問曰:“今葭萌關緊急,必須閬中取翼德,方可退張郃也。”法正曰:“今翼德兵屯瓦口,鎮守閬中,亦是緊要之地,不可取回。帳中諸將內選一人去破張郃。”孔明笑曰:“張郃乃魏之名將,非等閒可及。除非翼德,無人可當。”忽一人厲聲而出曰:“軍師何輕視衆人耶!吾雖不才,願斬張郃首級,獻于麾下。”衆視之,乃老將黃忠也。孔明曰:“漢升雖勇,爭奈年老,恐非張郃對手。”忠聽了,白髮倒豎而言曰:“某雖老,兩臂尚開三石之弓,渾身還有千斤之力:豈不足敵張郃匹夫耶!”孔明曰:“將軍年近七十,如何不老?”忠趨步下堂,取架上大刀,輪動如飛;壁上硬弓,連拽折兩張。孔明曰:“將軍要去,誰爲副將:”忠曰:“老將嚴顏,可同我去。但有疏虞,先納下這白頭。”玄德大喜,即時令嚴顏、黃忠去與張郃交戰。趙雲諫曰:“今張郃親犯葭萌關,軍師休爲兒戲。若葭萌一失,益州危矣。何故以二老將當此大敵乎?”孔明曰:“汝以二人老邁,不能成事,吾料漢中必于此二人手內可得。”趙雲等各各哂笑而退。

卻說黃忠、嚴顏到關上,孟達、霍峻見了,心中亦笑孔明欠調度:“是這般緊要去處,如何只教兩個老的來!”黃忠謂嚴顏曰:“你可見諸人動靜麽?他笑我二人年老,今可建奇功,以服衆心。”嚴顏曰:“願聽將軍之令。”兩個商議定了。黃忠引軍下關,與張郃對陣。張郃出馬,見了黃忠,笑曰:“你許大年紀,猶不識羞,尚欲出戰耶!”忠怒曰:“豎子欺吾年老!吾手中寶刀卻不老!”遂拍馬嚮前與郃決戰。二馬相交,約戰二十餘合,忽然背後喊聲起:原來是嚴顏從小路抄在張郃軍後。兩軍夾攻,張郃大敗。連夜趕去,張郃兵退八九十里。黃忠、嚴顏收兵入寨,俱各按兵不動。

曹洪聽知張郃輸了一陣,又欲見罪。郭淮曰:“張郃被迫,必投西蜀;今可遣將助之,就如監臨,使不生外心。”曹洪從之,即遣夏侯惇之姪夏侯尚並降將韓玄之弟韓浩,二人引五千兵,前來助戰。二將即時起行。到張郃寨中,問及軍情,郃言:“老將黃忠,甚是英雄,更有嚴顏相助,不可輕敵。”韓浩曰:“我在長沙知此老賊利害。他和魏延獻了城池,害吾親兄,今既相遇,必當報仇!”遂與夏侯尚引新軍離寨前進。原來黃忠連日哨探,已知路徑。嚴顏曰:“此去有山,名天蕩山,山中乃是曹操屯糧積草之地。若取得那個去處,斷其糧草,漢中可得也。”忠曰:“將軍之言,正合吾意。可與吾如此如此。”嚴顏依計,自領一枝軍去了。

卻說黃忠聽知夏侯尚、韓浩來,遂引軍馬出營。韓浩在陣前,大駡黃忠:“無義老賊!”拍馬挺槍,來取黃忠。夏侯尚便出夾攻。黃忠力戰二將,各斗十餘合,黃忠敗走。二將趕二十餘里,奪了黃忠寨。忠又草創一營。次日,夏侯尚、韓浩趕來,忠又出陣,戰數合,又敗走。二將又趕二十餘里,奪了黃忠營寨,喚張郃守後寨。郃來前寨諫曰:“黃忠連退二日,于中必有詭計。”夏侯尚叱張郃曰:“你如此膽怯,可知屢次戰敗!今再休多言,看吾二人建功!”張郃羞赧而退。次日,二將又戰,黃忠又敗退二十里;二將迤邐趕上。次日,二將兵出,黃忠望風而走,連敗數陣,直退在關上。二將扣關下寨,黃忠堅守不出。孟達暗暗發書,申報玄德,說:“黃忠連輸數陣,現今退在關上。”玄德慌問孔明。孔明曰:“此乃老將驕兵之計也。”趙雲等不信。

玄德差劉封來關上接應黃忠。忠與封相見,問劉封曰:“小將軍來助戰何意?”封曰:“父親得知將軍數敗,故差某來。”忠笑曰:“此老夫驕兵之計也。看今夜一陣,可盡復諸營,奪其糧食馬匹。此是借寨與彼屯輜重耳。今夜留霍峻守關,孟將軍可與我搬糧草奪馬匹,小將軍看我破敵!”

是夜二更,忠引五千軍開關直下。原來夏侯尚、韓浩二將連日見關上不出,盡皆懈怠;被黃忠破寨直入,人不及甲,馬不及鞍,二將各自逃命而走,軍馬自相踐踏,死者無數。比及天明,連奪三寨。寨中丢下軍器鞍馬無數,盡教孟達搬運入關。黃忠催軍馬隨後而進,劉封曰:“軍士力困,可以暫歇。”忠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策馬先進。士卒皆努力嚮前。張郃軍兵,反被自家敗兵衝動,都屯扎不住,望後而走;盡棄了許多寨栅,直奔至漢水傍。

張郃尋見夏侯尚、韓浩議曰:“此天蕩山,乃糧草之所;更接米倉山,亦屯糧之地:是漢中軍士養命之源。倘若疏失,是無漢中也。當思所以保之。”夏侯尚曰:“米倉山有吾叔夏侯淵分兵守護,那裏正接定軍山,不必憂慮。天蕩山有吾兄夏侯德鎮守,我等宜往投之,就保此山。”

于是張郃與二將連夜投天蕩山來,見夏侯德,具言前事。夏侯德曰:“吾此處屯十萬兵,你可引去,復取原寨。”郃曰:“只宜堅守、不可妄動。”忽聽山前金鼓大震,人報黃忠兵到。夏侯德大笑曰:“老賊不諳兵法,只恃勇耳!”郃曰:“黃忠有謀,非止勇也。”德曰:“川兵遠涉而來,連日疲困,更兼深入戰境,此無謀也!”郃曰:“亦不可輕敵,且宜堅守。”韓浩曰:“願借精兵三千擊之,當無不克。”德遂分兵與浩下山。

黃忠整兵來迎。劉封諫曰:“日已西沉矣,軍皆遠來勞困,且宜暫息。”忠笑曰:“不然。此天賜奇功,不取是逆天也。”言畢,鼓噪大進。韓浩引兵來戰。黃忠揮刀直取浩,只一合,斬浩于馬下。蜀兵大喊,殺上山來。張郃、夏侯尚急引軍來迎。忽聽山後大喊,火光沖天而起,上下通紅。夏侯德提兵來救火時,正遇老將嚴顏,手起刀落,斬夏侯德于馬下。原來黃忠預先使嚴顏引軍埋伏于山僻去處,只等黃忠軍到,卻來放火,柴草堆上,一齊點著,烈焰飛騰,照耀山峪。嚴顏既斬夏侯德,從山後殺來。張郃、夏侯尚前後不能相顧,只得棄天蕩山,望定軍山投奔夏侯淵去了。

黃忠、嚴顏守住天蕩山,捷音飛報成都。玄德聞之,聚衆將慶喜。法正曰:“昔曹操降張魯,定漢中,不因此勢以圖巴、蜀,乃留夏侯淵、張郃二將屯守,而自引大軍北還:此失計也。今張郃新敗,天蕩失守,主公若乘此時,舉大兵親往征之,漢中可定也。既定漢中,然後練兵積粟,觀衅伺隙,進可討賊,退可自守。此天與之時,不可失也。”玄德、孔明皆深然之。遂傳令趙雲、張飛爲先鋒,玄德與孔明親自引兵十萬,擇日圖漢中;傳檄各處,嚴加提備。時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吉日。

玄德大軍出葭萌關下營,召黃忠、嚴顏到寨,厚賞之。玄德曰:“人皆言將軍老矣,惟軍師獨知將軍之能。今果立奇功。但今漢中定軍山,乃南鄭保障,糧草積聚之所;若得定軍山,陽平一路,無足憂矣。將軍還敢取定軍山否?黃忠慨然應諾,便要領兵前去。孔明急止之曰:“老將軍雖然英勇,然夏侯淵非張郃之比也。淵深通韜略,善曉兵機,曹操倚之爲西涼藩蔽:先曾屯兵長安,拒馬孟起;今又屯兵漢中。操不托他人,而獨托淵者,以淵有將才也。今將軍雖勝張郃,未卜能勝夏侯淵。吾欲酌量著一人去荊州,替回關將軍來,方可敵之。”忠奮然答曰:“昔廉頗年八十,尚食斗米、肉十斤,諸侯畏其勇,不敢侵犯趙界,何況黃忠未及七十乎?軍師言吾老,吾今並不用副將,只將本部兵三千人去,立斬夏侯淵首級,納于麾下。”孔明再三不容。黃忠只是要去。孔明曰:“既將軍要去,吾使一人爲監軍同去,若何?”正是:請將須行激將法,少年不若老年人。未知其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一回 佔對山黃忠逸待勞~據漢水趙雲寡勝衆

卻說孔明分付黃忠:“你既要去,吾教法正助你。凡事計議而行。吾隨後撥人馬來接應。”黃忠應允,和法正領本部兵去了。孔明告玄德曰:“此老將不著言語激他,雖去不能成功。他今既去,須撥人馬前去接應。”乃喚趙云:“將一枝人馬,從小路出奇兵接應黃忠:若忠勝,不必出戰;倘忠有失,即去救應。”又遣劉封、孟達:“領三千兵于山中險要去處,多立旌旗,以壯我兵之聲勢,令敵人驚疑。”三人各自領兵去了。又差人往下辨,授計與馬超,令他如此而行。又差嚴顏往巴西閬中守隘,替張飛、魏延來同取漢中。

卻說張郃與夏侯尚來見夏侯淵,說:“天蕩山已失,折了夏侯德、韓浩。今聞劉備親自領兵來取漢中,可速奏魏王,早發精兵猛將,前來策應。”夏侯淵便差人報知曹洪。洪星夜前到許昌,稟知曹操。操大驚,急聚文武,商議發兵救漢中。長史劉曄進曰:“漢中若失,中原震動。大王休辭勞苦,必須親自征討。”操自悔曰:“恨當時不用卿言,以致如此!”忙傳令旨,起兵四十萬親征。時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也。

曹操兵分三路而進:前部先鋒夏侯惇,操自領中軍,使曹休押後,三軍陸續起行。操騎白馬金鞍,玉帶錦衣;武士手執大紅羅銷金傘蓋,左右金瓜銀鉞,鐙棒戈矛,打日月龍鳳旌旗;護駕龍虎官軍二萬五千,分爲五隊,每隊五千,按青、黃、赤、白、黑五色,旗幡甲馬,並依本色:光輝燦爛,極其雄壯。

兵出潼關,操在馬上望見一簇林木,極其茂盛,問近侍曰:“此何處也?”答曰:“此名藍田。林木之間,乃蔡邕莊也。今邕女蔡琰,與其夫董祀居此。”原來操素與蔡邕相善。先時其女蔡琰,乃衛仲道之妻;後被北方擄去,于北地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操深憐之,使人持千金入北方贖之。左賢王懼操之勢,送蔡琰還漢。操乃以琰配與董祀爲妻。當日到莊前,因想起蔡邕之事,令軍馬先行,操引近侍百餘騎,到莊門下馬。

時董祀出仕于外,止有蔡琰在家,琰聞操至,忙出迎接。操至堂,琰起居畢,侍立于側。操偶見壁間懸一碑文圖軸,起身觀之。問于蔡琰,琰答曰:“此乃曹娥之碑也。昔和帝時,上虞有一巫者,名曹旴,能婆婆樂神;五月五日,醉舞舟中,墮江而死。其女年十四歲,繞江啼哭七晝夜,跳入波中;後五日,負父之屍浮于江面;里人葬之江邊。上虞令度尚奏聞朝廷,表爲孝女。度尚令邯鄲淳作文鐫碑以記其事。時邯鄲淳年方十三歲,文不加點,一揮而就,立石墓側,時人奇之。妾父蔡邕聞而往觀,時日已暮,乃于暗中以手摸碑文而讀之,索筆大書八字于其背。後人鐫石,並鐫此八字。”操讀八字云:“黃絹幼婦,外孫齏臼。”操問琰曰:“汝解此意否?”琰曰:“雖先人遺筆,妾實不解其意。”操回顧衆謀士曰:“汝等解否?”衆皆不能答。于內一人出曰:“某已解其意。”操視之,乃主簿楊修也。操曰:“卿且勿言,容吾思之。”遂辭了蔡琰,引衆出莊。上馬行三里,忽省悟,笑謂修曰:“卿試言之。”修曰:“此隱語耳。黃絹乃顏色之絲也:色傍加絲,是絕字。幼婦者,少女也:女傍少字,是妙字。外孫乃女之子也:女傍子字,是好字。齏臼乃受五辛之器也:受傍辛字,是辭字。總而言之,是絕妙好辭四字。”操大驚曰:“正合孤意!”衆皆嘆羨楊修才識之敏。

不一日,軍至南鄭。曹洪接著,備言張郃之事。操曰:“非郃之罪,勝負乃兵家常事耳。”洪曰:“目今劉備使黃忠攻打定軍山,夏侯淵知大王兵至,固守未曾出戰。”操曰:“若不出戰,是示懦也。”便差人持節到定軍山,教夏侯淵進兵。劉曄諫曰:“淵性太剛,恐中奸計。”操乃作手書與之。使命持節到淵營,淵接入。使者出書,淵拆視之。略曰:“凡爲將者,當以剛柔相濟,不可徒恃其勇。若但任勇,則是一夫之敵耳。吾今屯大軍于南鄭,欲觀卿之妙才,勿辱二字可也。”夏侯淵覽畢大喜。打發使命回訖,乃與張郃商議曰:“今魏王率大兵屯于南鄭,以討劉備。吾與汝久守此地,豈能建立功業?來日吾出戰,務要生擒黃忠。”張郃曰:“黃忠謀勇兼備,況有法正相助,不可輕敵。此間山路險峻,只宜堅守。”淵曰:“若他人建了功勞,吾與汝有何面目見魏王耶?汝只守山,吾去出戰。”遂下令曰:“誰敢出哨誘敵?”夏侯尚曰:“吾願往。”淵曰:“汝去出哨,與黃忠交戰,只宜輸,不宜贏。吾有妙計,如此如此。”尚受令,引三千軍離定軍山大寨前行。

卻說黃忠與法正引兵屯于定軍山口,纍次挑戰,夏侯淵堅守不出;欲要進攻,又恐山路危險,難以料敵,只得據守。是日,忽報山上曹兵下來搦戰。黃忠恰待引軍出迎,牙將陳式曰:“將軍休動,某願當之。”忠大喜,遂令陳式引軍一千,出山口列陣。夏侯尚兵至,遂與交鋒。不數合,尚詐敗而走。式趕去,行到半路,被兩山上擂木砲石,打將下來,不能前進。正欲回時,背後夏侯淵引兵突出,陳式不能抵當,被夏侯淵生擒回寨。部卒多降。有敗軍逃得性命,回報黃忠,說陳式被擒。

忠慌與法正商議,正曰:“淵爲人輕躁,恃勇少謀。可激勸士卒,拔寨前進,步步爲營,誘淵來戰而擒之:此乃反客爲主之法。”忠用其謀,將應有之物,盡賞三軍,懽聲滿谷,願效死戰。黃忠即日拔寨而進,步步爲營;每營住數日,又進。淵聞之,欲出戰。張郃曰:“此乃反客爲主之計,不可出戰,戰則有失。”淵不從,令夏侯尚引數千兵出戰,直到黃忠寨前。忠上馬提刀出迎,與夏侯尚交馬,只一合,生擒夏侯尚歸寨。餘皆敗走,回報夏侯淵。

淵急使人到黃忠寨,言願將陳式來換夏侯尚。忠約定來日陣前相換。次日,兩軍皆到山谷闊處,布成陣勢。黃忠、夏侯淵各立馬于本陣門旗之下。黃忠帶著夏侯尚,夏侯淵帶著陳式,各不與袍鎧,只穿蔽體薄衣。一聲鼓響,陳式、侯夏尚各望本陣奔回。夏侯尚比及到陣門時,被黃忠一箭,射中後心。尚帶箭而回。淵大怒,驟馬徑取黃忠。忠正要激淵廝殺。兩將交馬,戰到二十餘合,曹營內忽然鳴金收兵。淵慌撥馬而回,被忠乘勢殺了一陣。淵回陣問押陣官:“爲何鳴金?”答曰:“某見山凹中有蜀兵旗幡數處,恐是伏兵,故急招將軍回。”淵信其說,遂堅守不出。

黃忠逼到定軍山下,與法正商議。正以手指曰:“定軍山西,巍然有一座高山,四下皆是險道。此山上足可下視定軍山之虛實。將軍若取得此山,定軍山只在掌中也。”忠仰見山頭稍平,山上有些少人馬。是夜二更,忠引軍士鳴金擊鼓,直殺上山頂。此山有夏侯淵部將杜襲守把,止有數百餘人。當時見黃忠大隊擁上,只得棄山而走。忠得了山頂,正與定軍山相對。法正曰:“將軍可守在半山,某居山頂。待夏侯淵兵至,吾舉白旗爲號,將軍卻按兵勿動;待他倦怠無備,吾卻舉起紅旗,將軍便下山擊之:以逸待勞,必當取勝。”忠大喜,從其計。

卻說杜襲引軍逃回,見夏侯淵,說黃忠奪了對山。淵大怒曰:“黃忠佔了對山,不容我不出戰。”張郃諫曰:“此乃法正之謀也。將軍不可出戰,只宜堅守。”淵曰:“佔了吾對山,觀吾虛實,如何不出戰?”郃苦諫不聽。淵分軍圍住對山,大駡挑戰。法正在山上舉起白旗;任從夏侯淵百般辱駡,黃忠只不出戰。午時以後,法正見曹兵倦怠,銳氣已墮,多下馬坐息,乃將紅旗招展,鼓角齊鳴,喊聲大震,黃忠一馬當先,馳下山來,猶如天崩地塌之勢。夏侯淵措手不及,被黃忠趕到麾蓋之下,大喝一聲,猶如雷吼。淵未及相迎,黃忠寶刀已落,連頭帶肩,砍爲兩段。後人有詩贊黃忠曰:“蒼頭臨大敵,皓首逞神威。力趁雕弓發,風迎雪刃揮。雄聲如虎吼,駿馬似龍飛。獻馘功勳重,開疆展帝畿。”黃忠斬了夏侯淵,曹兵大潰,各自逃生。黃忠乘勢去奪定軍山,張郃領兵來迎。忠與陳式兩下夾攻,混殺一陣,張郃敗走。忽然山傍閃出一彪人馬,當住去路;爲首一員大將,大叫:“常山趙子龍在此!”張郃大驚,引敗軍奪路望定軍山而走。只見前面一枝兵來迎,乃杜襲也。襲曰:“今定軍山已被劉封、孟達奪了。”郃大驚,遂與杜襲引敗兵到漢水扎營;一面令人飛報曹操。

操聞淵死,放聲大哭,方悟管輅所言:“三八縱橫”,乃建安二十四年也,“黃豬遇虎”,乃歲在己亥正月也;“定軍之南”,乃定軍山之南也;“傷折一股”,乃淵與操有兄弟之親情也。操令人尋管輅時,不知何處去了。操深恨黃忠,遂親統大軍,來定軍山與夏侯淵報仇,令徐晃作先鋒。行到漢水,張郃、杜襲接著曹操。二將曰:“今定軍山已失,可將米倉山糧草移于北山寨中屯積,然後進兵。”曹操依允。

卻說黃忠斬了夏侯淵首級,來葭萌關上見玄德獻功。玄德大喜,加忠爲征西大將軍,設宴慶賀。忽牙將張著來報說:“曹操自領大軍二十萬,來與夏侯淵報仇。目今郃在米倉山搬運糧草,移于漢水北山腳下。”孔明曰:“今操引大兵至此,恐糧草不敷,故勒兵不進;若得一人深入其境,燒其糧草,奪其輜重,則操之銳氣挫矣。”黃忠曰:“老夫願當此任。”孔明曰:“操非夏侯淵之比,不可輕敵。”玄德曰:“夏侯淵雖是總帥,乃一勇夫耳,安及張郃?若斬得張郃,勝斬夏侯淵十倍也。”忠奮然曰:“吾願往斬之。”孔明曰:“你可與趙子龍同領一枝兵去;凡事計議而行,看誰立功。”忠應允便行。孔明就令張著爲副將同去。雲謂忠曰:“今操引二十萬衆,分屯十營,將軍在主公前要去奪糧,非小可之事。將軍當用何策?”忠曰:“看我先去,如何?”雲曰:“等我先去。”忠曰:“我是主將,你是副將,如何先爭?”雲曰:“我與你都一般爲主公出力,何必計較?我二人拈鬮,拈著的先去。”忠依允。當時黃忠拈著先去。雲曰:“既將軍先去,某當相助。可約定時刻。如將軍依時而還,某按兵不動;若將軍過時而不還,某即引軍來接應。”忠曰:“公言是也。”于是二人約定午時爲期。雲回本寨,謂部將張翼曰:“黃漢升約定明日去奪糧草,若午時不回,我當往助。吾營前臨漢水,地勢危險;我若去時,汝可謹守寨栅,不可輕動。”張翼應諾。

卻說黃忠回到寨中,謂副將張著曰;“我斬了夏侯淵,張郃喪膽;吾明日領命去劫糧草,只留五百軍守營。你可助吾。今夜三更,盡皆飽食;四更離營,殺到北山腳下,先捉張郃,後劫糧草。”張著依令。當夜黃忠領人馬在前,張著在後,偷過漢水,直到北山之下。東方日出,見糧積如山。有些少軍士看守,見蜀兵到,盡棄而走。黃忠教馬軍一齊下馬,取柴堆于米糧之上。正欲放火,張郃兵到,與忠混戰一處。曹操聞知,急令除晃接應。晃領兵前進,將黃忠困于垓心。張著引三百軍走脫,正要回寨,忽一枝兵撞出,攔住去路;爲首大將,乃是文聘;後面曹兵又至,把張著圍住。

卻說趙雲在營中,看看等到午時,不見忠回,急忙披掛上馬,引三千軍嚮前接應;臨行,謂張翼曰:“汝可堅守營寨。兩壁廂多設弓弩,以爲準備。”翼連聲應諾。雲挺槍驟馬直殺往前去。迎頭一將攔路,乃文聘部將慕容烈也,拍馬舞刀來迎趙雲;被雲手起一槍刺死。曹兵敗走。雲直殺入重圍,又一枝兵截住;爲首乃魏將焦炳。雲喝問曰:“蜀兵何在?”炳曰:“已殺盡矣!”雲大怒,驟馬一槍,又刺死焦炳。殺散餘兵,直至北山之下,見張郃、徐晃兩人圍住黃忠,軍士被困多時。雲大喝一聲,挺槍驟馬,殺入重圍,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那槍渾身上下,若舞梨花;遍體紛紛,如飄瑞雪。張郃、徐晃心驚膽戰,不敢迎敵。雲救出黃忠,且戰且走;所到之處,無人敢阻。操于高處望見,驚問衆將曰:“此將何人也?”有識者告曰:“此乃常山趙子龍也。”操曰:“昔日當陽長坂英雄尚在!”急傳令曰:“所到之處,不許輕敵。”趙雲救了黃忠,殺透重圍,有軍士指曰:“東南上圍的,必是副將張著。”雲不回本寨,遂望東南殺來。所到之處,但見“常山趙雲”四字旗號,曾在當陽長坂知其勇者,互相傳說,盡皆逃竄。雲又救了張著。

曹操見雲東衝西突,所嚮無前,莫敢迎敵,救了黃忠,又救了張著,奮然大怒,自領左右將士來趕趙雲。雲已殺回本寨。部將張翼接著,望見後面塵起,知是曹兵追來,即謂雲曰:“追兵漸近,可令軍士閉上寨門,上敵樓防護。”雲喝曰:“休閉寨門!汝豈不知吾昔在當陽長坂時,單槍匹馬,覷曹兵八十三萬如草芥!今有軍有將,又何懼哉!”遂撥弓弩手于寨外壕中埋伏;將營內旗槍,盡皆倒偃,金鼓不鳴。雲匹馬單槍,立于營門之外。

卻說張郃、徐晃領兵追至蜀寨,天色已暮;見寨中偃旗息鼓,又見趙雲匹馬單槍,立于營外,寨門大開,二將不敢前進。正疑之間,曹操親到,急催督衆軍嚮前。衆軍聽令,大喊一聲,殺奔營前;見趙雲全然不動,曹兵翻身就回。趙雲把槍一招,壕中弓弩齊發。時天色昏黑,正不知蜀兵多少。操先撥回馬走。只聽得後面喊聲大震,鼓角齊鳴,蜀兵趕來。曹兵自相踐踏,擁到漢水河邊,落水死者,不知其數。趙雲、黃忠、張著各引兵一枝,追殺甚急。操正奔走間,忽劉封、孟達率二枝兵,從米倉山路殺來,放火燒糧草。操棄了北山糧草,忙回南鄭。徐晃、張郃扎腳不住,亦棄本寨而走。趙雲佔了曹寨,黃忠奪了糧草,漢水所得軍器無數,大獲勝捷,差人去報玄德。玄德遂同孔明前至漢水,問趙雲的部卒曰:“子龍如何廝殺?”軍士將子龍救黃忠、拒漢水之事,細述一遍。玄德大喜,看了山前山後險峻之路,欣然謂孔明曰:“子龍一身都是膽也!”後人有詩贊曰:“昔日戰長坂,威風猶未減。突陣顯英雄,被圍施勇敢。鬼哭與神號,天驚並地慘。常山趙子龍,一身都是膽!”

于是玄德號子龍爲虎威將軍,大勞將士,懽宴至晚。忽報曹操復遣大軍從斜谷小路而進,來取漢水。玄德笑曰:“操此來無能爲也。我料必得漢水矣。”乃率兵于漢水之西以迎之。曹操命徐晃爲先鋒,前來決戰。帳前一人出曰:“某深知地理,願助徐將軍同去破蜀。”操視之,乃巴西宕渠人也,姓王,名平,字子均;現充牙門將軍。操大喜,遂命王平爲副先鋒,相助徐晃。操屯兵于定軍山北。徐晃、王平引軍至漢水,晃令前軍渡水列陣。平曰:“軍若渡水,倘要急退,如之奈何?”晃曰:“昔韓信背水爲陣,所謂致之死地而後生也。”平曰:“不然。昔者韓信料敵人無謀而用此計;今將軍能料趙雲、黃忠之意否?”晃曰:“汝可引步軍拒敵,看我引馬軍破之。”遂令搭起浮橋,隨即過河來戰蜀兵。正是:魏人妄意宗韓信,蜀相那知是子房。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二回 諸葛亮智取漢中~曹阿瞞兵退斜谷

卻說徐晃引軍渡漢水,王平苦諫不聽,渡過漢水扎營。黃忠、趙雲告玄德曰:“某等各引本部兵去迎曹兵。”玄德應允。二人引兵而行。忠謂雲曰:“今徐晃恃勇而來,且休與敵;待日暮兵疲,你我分兵兩路擊之可也。”雲然之,各引一軍據住寨栅。徐晃引兵從辰時搦戰,直至申時,蜀兵不動。晃盡教弓弩手嚮前,望蜀營射去。黃忠謂趙雲曰:“徐晃令弓弩射者,其軍必將退也:可乘時擊之。”言未已,忽報曹兵後隊果然退動。于是蜀營鼓聲大震:黃忠領兵左出,趙雲領兵右出。兩下夾攻,徐晃大敗,軍士逼入漢水,死者無數。晃死戰得脫,回營責王平曰:“汝見吾軍勢將危,如何不救?”平曰:“我若來救,此寨亦不能保。我曾諫公休去,公不肯所,以致此敗。”晃大怒,欲殺王平。

平當夜引本部軍就營中放起火來,曹兵大亂,徐晃棄營而走。王平渡漢水來投趙雲,雲引見玄德。王平盡言漢水地理。玄德大喜曰:“孤得王子均,取漢中無疑矣。”遂命王平爲偏將軍,領嚮導使。卻說徐晃逃回見操,說:“王平反去降劉備矣!”操大怒,親統大軍來奪漢水寨栅。趙雲恐孤軍難立,遂退于漢水之西。

兩軍隔水相拒,玄德與孔明來觀形勢。孔明見漢水上流頭,有一帶土山,可伏千餘人;乃回到營中,喚趙雲分付:“汝可引五百人,皆帶鼓角,伏于土山之下;或半夜,或黃昏,只聽我營中砲響:砲響一番,擂鼓一番。只不要出戰。”子龍受計去了。孔明卻在高山上暗窺。次日,曹兵到來搦戰,蜀營中一人不出,弓弩亦都不發。曹兵自回。當夜更深,孔明見曹營燈火方息,軍士歇定,遂放號砲。子龍聽得,令鼓角齊鳴。曹兵驚慌,只疑劫寨。及至出營,不見一軍。方纔回營欲歇,號砲又響,鼓角又鳴,呐喊震地,山谷應聲。曹兵徹夜不安。一連三夜,如此驚疑,操心怯,拔寨退三十里,就空闊處扎營。孔明笑曰:“曹操雖知兵法,不知詭計。”遂請玄德親渡漢水,背水結營。玄德問計,孔明曰:“可如此如此。”

曹操見玄德背水下寨,心中疑惑,使人來下戰書。孔明批來日決戰。次日,兩軍會于中路五界山前,列成陣勢。操出馬立于門旗下,兩行布列龍鳳旌旗,擂鼓三通,喚玄德答話。玄德引劉封、孟達並川中諸將而出。操揚鞭大駡曰:“劉備忘恩失義,反叛朝廷之賊!”玄德曰:“吾乃大漢宗親,奉詔討賊。汝上弑母后,自立爲王,僭用天子鑾輿,非反而何?”操怒,命徐晃出馬來戰,劉封出迎。交戰之時,玄德先走入陣。封敵晃不住,撥馬便走。操下令:“捉得劉備,便爲西川之主。”大軍齊呐喊殺過陣來。蜀兵望漢水而逃,盡棄營寨;馬匹軍器,丢滿道上。曹軍皆爭取。操急鳴金收軍。衆將曰:“某等正待捉劉備,大王何故收軍?”操曰:“吾見蜀兵背漢水安營,其可疑一也;多棄馬匹軍器,其可疑二也。可急退軍,休取衣物。”遂下令曰:“妄取一物者立斬。火速退兵。”曹兵方回頭時,孔明號旗舉起:玄德中軍領兵便出,黃忠左邊殺來,趙雲右邊殺來。曹兵大潰而逃,孔明連夜追趕。

操傳令軍回南鄭,只見五路火起,原來魏延、張飛得嚴顏代守閬中,分兵殺來,先得了南鄭。操心驚,望陽平關而走。玄德大兵追至南鄭褒州。安民已畢,玄德問孔明曰:“曹操此來,何敗之速也?”孔明曰:“操平生爲人多疑,雖能用兵,疑則多敗。吾以疑兵勝之。”玄德曰:“今操退守陽平關,其勢已孤,先生將何策以退之?”孔明曰?“亮已算定了。”便差張飛、魏延分兵兩路去截曹操糧道,令黃忠、趙雲分兵兩路去放火燒山。四路軍將,各引嚮導官軍去了。

卻說曹操退守陽平關,令軍哨探。回報曰:“今蜀兵將遠近小路,盡皆塞斷;砍柴去處,盡放火燒絕。不知兵在何處。”操正疑惑間,又報張飛、魏延分兵劫糧。操問曰:“誰敢敵張飛?”許褚曰:“某願往!”操令許褚引一千精兵,去陽平關路上護接糧草。解糧官接著,喜曰:“若非將軍到此,糧不得到陽平矣。”遂將車上的酒肉,獻與許褚。褚痛飲,不覺大醉,便乘酒興,催糧車行。解糧官曰:“日已暮矣,前褒州之地,山勢險惡,未可過去。”褚曰:“吾有萬夫之勇,豈懼他人哉!今夜乘著月色,正好使糧車行走。”許褚當先,橫刀縱馬,引軍前進。二更已後,往褒州路上而來。行至半路,忽山凹裏鼓角震天,一枝軍當住。爲首大將,乃張飛也,挺矛縱馬,直取許褚。褚舞刀來迎,卻因酒醉,敵不住張飛;戰不數合,被飛一矛刺中肩膀,翻身落馬;軍士急忙救起,退後便走。張飛盡奪糧草車輛而回。卻說衆將保著許褚,回見曹操。操令醫士療治金瘡,一面親自提兵來與蜀兵決戰。玄德引軍出迎。兩陣對圓,玄德令劉封出馬。操駡曰:“賣履小兒,常使假子拒敵!吾若喚黃鬚兒來,汝假子爲肉泥矣!”劉封大怒,挺槍驟馬,徑取曹操。操令徐晃來迎,封詐敗而走。操引兵追趕。蜀兵營中,四下砲響,鼓角齊鳴。操恐有伏兵,急教退軍。曹兵自相踐踏,死者極多,奔回陽平關,方纔歇定。蜀兵趕到城下:東門放火,西門呐喊;南門放火,北門擂鼓。操大懼,棄關而走。蜀兵從後追襲。操正走之間,前面張飛引一枝兵截住,趙雲引一枝兵從背後殺來,黃忠又引兵從褒州殺來。操大敗。

諸將保護曹操,奪路而走。方逃至斜谷界口,前面塵頭忽起,一枝兵到。操曰:“此軍若是伏兵,吾休矣!”及兵將近,乃操次子曹彰也。彰字子文,少善騎射;膂力過人,能手格猛獸。操嘗戒之曰:“汝不讀書而好弓馬,此匹夫之勇,何足貴乎?”彰曰:“大丈夫當學衛青、霍去病,立功沙漠,長驅數十萬衆,縱橫天下;何能作博士耶?”操嘗問諸子之志。彰曰:“好爲將。”操問:“爲將何如?”彰曰:“披堅執銳,臨難不顧,身先士卒;賞必行,罰必信。”操大笑。建安二十三年,代郡烏桓反,操令彰引兵五萬討之;臨行戒之曰:“居家爲父子,受事爲君臣。法不徇情,爾宜深戒。”彰到代北,身先戰陣,直殺至桑干,北方皆平;因聞操在陽平敗陣,故來助戰。操見彰至,大喜曰:“我黃鬚兒來,破劉備必矣!”遂勒兵復回,于斜谷界口安營。有人報玄德,言曹彰到。玄德問曰:“誰敢去戰曹彰?”劉封曰:“某願往。”孟達又說要去。玄德曰:“汝二人同去,看誰成功。”各引兵五千來迎:“劉封在先,孟達在後,曹彰出馬與封交戰,只三合,封大敗而回。孟達引兵前進,方欲交鋒,只見曹兵大亂。原來馬超、吳蘭兩軍殺來,曹兵驚動。孟達引兵夾攻。馬超士卒,蓄銳日久,到此耀武揚威,勢不可當。曹兵敗走。曹彰正遇吳蘭,兩個交鋒,不數合,曹彰一戟刺吳蘭于馬下。三軍混戰。操收兵于斜谷界口扎住。操屯兵日久,欲要進兵,又被馬超拒守;欲收兵回,又恐被蜀兵恥笑,心中猶豫不決。適庖官進鷄湯。操見碗中有鷄肋,因而有感于懷。正沉吟間,夏侯惇入帳,稟請夜間口號。操隨口曰:“鷄肋!鷄肋!”惇傳令衆官,都稱“鷄肋”。行軍主簿楊修,見傳“鷄肋”二字,便教隨行軍士,各收拾行裝,準備歸程。有人報知夏侯惇。惇大驚,遂請楊修至帳中問曰:“公何收拾行裝?”修曰:“以今夜號令,便知魏王不日將退兵歸也:鷄肋者,食之無肉,棄之有味。今進不能勝,退恐人笑,在此無益,不如早歸:來日魏王必班師矣。故先收拾行裝,免得臨行慌亂。”夏侯惇曰:“公真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裝。于是寨中諸將,無不準備歸計。當夜曹操心亂,不能穩睡,遂手提鋼斧,繞寨私行。只見夏侯惇寨內軍士,各準備行裝。操大驚,急回帳召惇問其故。惇曰:“主簿楊德祖先知大王欲歸之意。”操喚楊修問之,修以鷄肋之意對。操大怒曰:“汝怎敢造言亂我軍心!”喝刀斧手推出斬之,將首級號令于轅門外。

原來楊修爲人恃才放曠,數犯曹操之忌:操嘗造花園一所;造成,操往觀之,不置褒貶,只取筆于門上書一“活”字而去。人皆不曉其意。修曰:“門內添活字,乃闊字也。丞相嫌園門闊耳。”于是再築墻圍,改造停當,又請操觀之。操大喜,問曰:“誰知吾意?”左右曰:“楊修也。”操雖稱美,心甚忌之。又一日,塞北送酥一盒至。操自寫“一合酥”三字于盒上,置之案頭。修入見之,竟取匙與衆分食訖。操問其故,修答曰:“盒上明書一人一口酥,豈敢違丞相之命乎?”操雖喜笑,而心惡之。操恐人暗中謀害己身,常分付左右:“吾夢中好殺人;凡吾睡著,汝等切勿近前。”一日,晝寢帳中,落被于地,一近侍慌取覆蓋。操躍起拔劍斬之,復上床睡;半晌而起,佯驚問:“何人殺吾近侍?”衆以實對。操痛哭,命厚葬之。人皆以爲操果夢中殺人;惟修知其意,臨葬時指而嘆曰:“丞相非在夢中,君乃在夢中耳!”操聞而愈惡之。操第三子曹植,愛修之才,常邀修談論,終夜不息。操與衆商議,欲立植爲世子,曹丕知之,密請朝歌長吳質入內府商議;因恐有人知覺,乃用大簏藏吳質于中,只說是絹匹在內,載入府中。修知其事,徑來告操。操令人于丕府門伺察之。丕慌告吳質,質曰:“無憂也:明日用大簏裝絹再入以惑之。”丕如其言,以大簏載絹入。使者搜看簏中,果絹也,回報曹操。操因疑修譖害曹丕,愈惡之。操欲試曹丕、曹植之才干。一日,令各出鄴城門;卻密使人分付門吏,令勿放出。曹丕先至,門吏阻之,丕只得退回。植聞之,問于修。修曰:“君奉王命而出,如有阻當者,竟斬之可也。”植然其言。及至門,門吏阻住。植叱曰:“吾奉王命,誰敢阻當!”立斬之。于是曹操以植爲能。後有人告操曰:“此乃楊修之所教也。”操大怒,因此亦不喜植。修又嘗爲曹植作答教十餘條,但操有問,植即依條答之。操每以軍國之事問植,植對答如流。操心中甚疑。後曹丕暗買植左右,偷答教來告操。操見了大怒曰:“匹夫安敢欺我耶!”此時已有殺修之心;今乃借惑亂軍心之罪殺之。修死年三十四歲。後人有詩曰:“聰明楊德祖,世代繼簪纓。筆下龍蛇走,胸中錦繡成。開談驚四座,捷對冠羣英。身死因纔誤,非關欲退兵。”

曹操既殺楊修,佯怒夏侯惇,亦欲斬之。衆官告免。操乃叱退夏侯惇,下令來日進兵。次日,兵出斜谷界口,前面一軍相迎,爲首大將乃魏延也。操招魏延歸降,延大駡。操令龐德出戰。二將正鬭間,曹寨內火起。人報馬超劫了中後二寨。操拔劍在手曰:“諸將退後者斬!”衆將努力嚮前,魏延詐敗而走。操方麾軍回戰馬超,自立馬于高阜處,看兩軍爭戰。忽一彪軍撞至面前,大叫:“魏延在此!”拈弓搭箭,射中曹操。操翻身落馬。延棄弓綽刀,驟馬上山坡來殺曹操。刺斜裏閃出一將,大叫:“休傷吾主!”視之,乃龐德也。德奮力嚮前,戰退魏延,保操前行。馬超已退。操帶傷歸寨:原來被魏延射中人中,折卻門牙兩個,急令醫士調治。方憶楊修之言,隨將修屍收回厚葬,就令班師;卻教龐德斷後。操臥于氈車之中,左右虎賁軍護衛而行。忽報斜谷山上兩邊火起,伏兵趕來。曹兵人人驚恐。正是:依稀昔日潼關厄,仿佛當年赤壁危。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三回 玄德進位漢中王~雲長攻拔襄陽郡

卻說曹操退兵至斜谷,孔明料他必棄漢中而走,故差馬超等諸將,分兵十數路,不時攻劫。因此操不能久住;又被魏延射了一箭,急急班師。三軍銳氣墮盡。前隊纔行,兩下火起,乃是馬超伏兵追趕。曹兵人人喪膽。操令軍士急行,曉夜奔走無停;直至京兆,方始安心。

且說玄德命劉封、孟達、王平等,攻取上庸諸郡,申耽等聞操已棄漢中而走,遂皆投降,玄德安民已定,大賞三軍,人心大悅。于是衆將皆有推尊玄德爲帝之心;未敢徑啟,卻來稟告諸葛軍師,孔明曰:“吾意已有定奪了。”隨引法正等入見玄德,曰:“今曹操專權,百姓無主;主公仁義著于天下,今已撫有兩川之地,可以應天順人,即皇帝位,名正言順,以討國賊。事不宜遲,便請擇吉。”玄德大驚曰:“軍師之言差矣。劉備雖然漢之宗室,乃臣子也;若爲此事,是反漢矣。”孔明曰:“非也。方今天下分崩,英雄並起,各霸一方,四海才德之士,捨死亡生而事其上者,皆欲攀龍附鳳,建立功名也。今主公避嫌守義,恐失衆人之望。願主公熟思之。”玄德曰:“要吾僭居尊位,吾必不敢。可再商議長策。”諸將齊言曰:“主公若只推卻,衆心解矣。”孔明曰:“主公平生以義爲本,未肯便稱尊號。今有荊襄、兩川之地,可暫爲漢中王。”玄德曰:“汝等雖欲尊吾爲王,不得天子明詔,是僭也。”孔明曰:“今宜從權,不可拘執常理。”張飛大叫曰:“異姓之人,皆欲爲君何況哥哥乃漢朝宗派!莫說漢中王,就稱皇帝,有何不可!”玄德叱曰:“汝勿多言!”孔明曰:“主公宜從權變,先進位漢中王,然後表奏天子,未爲遲也。”

玄德再三推辭不過,只得依允。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築壇于沔陽,方圓九里,分布五方,各設旌旗儀仗。羣臣皆依次序排列。許靖、法正請玄德登壇,進冠冕璽綬訖,面南而坐,受文武官員拜賀爲漢中王。子劉禪,立爲王世子。封許靖爲太傅,法正爲尚書令;諸葛亮爲軍師,總理軍國重事。封關羽、張飛、趙雲、馬超、黃忠爲五虎大將,魏延爲漢中太守。其餘各擬功勳定爵。

玄德既爲漢中王,遂修表一道,差人賫赴許都。表曰:“備以具臣之才,荷上將之任,總督三軍,奉辭于外;不能掃除寇難,靖匡王室,久使陛下聖教陵遲,六合之內,否而未泰:惟憂反側,疢如疾首。曩者董卓,僞爲亂階。自是之後,羣兇縱橫,殘剝海內。賴陛下聖德威臨,人臣同應,或忠義奮討,或上天降罰,暴逆並殪,以漸冰消。惟獨曹操,久未梟除,侵擅國權,恣心極亂。臣昔與車騎將軍董承,圖謀討操,機事不密,承見陷害。臣播越失據,忠義不果,遂得使操窮兇極逆:主後戮殺,皇子鴆害。雖糾合同盟,念在奮力;懦弱不武,歷年未效。常恐殞沒,辜負國恩;寤寐永嘆,夕惕若厲。今臣羣僚以爲:在昔虞書敦敘九族,庶明勵翼;帝王相傳,此道不廢;周監二代,並建諸姬,實賴晉、鄭夾輔之力;高祖龍興,尊王子弟,大啟九國,卒斬諸呂,以安大宗。今操惡直醜正,實繁有徒,包藏禍心,篡盜已顯;既宗室微弱,帝族無位,斟酌古式,依假權宜:上臣爲大司馬、漢中王。臣伏自三省:受國厚恩,荷任一方,陳力未效,所獲已過,不宜復忝高位,以重罪謗。羣僚見逼,迫臣以義。臣退惟寇賊不梟,國難未已;宗廟傾危,社稷將墜:誠臣憂心碎首之日。若應權通變,以寧靜聖朝,雖赴水火,所不得辭。輒順衆議,拜受印璽,以崇國威。仰惟爵號,位高寵厚;俯思報效,憂深責重。驚怖惕息,如臨于谷。敢不盡力輸誠,獎勵六師,率齊羣義,應天順時,以寧社稷。謹拜表以聞。”

表到許都,曹操在鄴郡聞知玄德自立漢中王,大怒曰:“織席小兒,安敢如此!吾誓滅之!”即時傳令,盡起傾國之兵,赴兩川與漢中王決雌雄。一人出班諫曰:“大王不可因一時之怒,親勞車駕遠征。臣有一計,不須張弓隻箭,令劉備在蜀自受其禍;待其兵衰力盡,只須一將往征之,便可成功。”操視其人,乃司馬懿也。操喜問曰:“仲達有何高見?”懿曰:“江東孫權,以妹嫁劉備,而又乘間竊取回去;劉備又據佔荊州不還:彼此俱有切齒之恨。今可差一舌辯之士,賫書往說孫權,使興兵取荊州;劉備必發兩川之兵以救荊州。那時大王興兵去取漢川,令劉備首尾不能相救,勢必危矣。”操大喜,即修書令滿寵爲使,星夜投江東來見孫權。

權知滿寵到,遂與謀士商議。張昭進曰:“魏與吳本無仇;前因聽諸葛之說詞,致兩家連年征戰不息,生靈遭其塗炭。今滿伯寧來,必有講和之意,可以禮接之。”權依其言,令衆謀士接滿寵入城相見。禮畢,權以賓禮待寵。寵呈上操書,曰:“吳、魏自來無仇,皆因劉備之故,致生衅隙。魏王差某到此,約將軍攻取荊州,魏王以兵臨漢川,首尾夾擊。破劉之後,共分疆土,誓不相侵。”孫權覽書畢,設筵相待滿寵,送歸館舍安歇。

權與衆謀士商議。顧雍曰:“雖是說詞,其中有理。今可一面送滿寵回,約會曹操,首尾相擊;一面使人過江探雲長動靜,方可行事。”諸葛瑾曰:“某聞雲長自到荊州,劉備娶與妻室,先生一子,次生一女。其女尚幼,未許字人。某願往與主公世子求婚。若雲長肯許,即與雲長計議共破曹操;若雲長不肯,然後助曹取荊州。”孫權用其謀,先送滿寵回許都;卻遣諸葛瑾爲使,投荊州來。入城見雲長,禮畢。雲長曰:“子瑜此來何意?”瑾曰:“特來求結兩家之好:吾主吳侯有一子,甚聰明;聞將軍有一女,特來求親。兩家結好,並力破曹。此誠美事,請君侯思之。”雲長勃然大怒曰:“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不看汝弟之面,立斬汝首!再休多言!”遂喚左右逐出。

瑾抱頭鼠竄,回見吳侯;不敢隱匿,遂以實告。權大怒曰:“何太無禮耶!”便喚張昭等文武官員,商議取荊州之策。步騭曰:“曹操久欲篡漢,所懼者劉備也;今遣使來令吳興兵吞蜀,此嫁禍于吳也。”權曰:“孤亦欲取荊州久矣。”騭曰:“今曹仁現屯兵于襄陽、樊城,又無長江之險,旱路可取荊州;如何不取,卻令主公動兵?只此便見其心。主公可遣使去許都見操,令曹仁旱路先起兵取荊州,雲長必掣荊州之兵而取樊城。若雲長一動,主公可遣一將,暗取荊州,一舉可得矣。”權從其議,即時遣使過江,上書曹操,陳說此事。操大喜,發付使者先回,隨遣滿寵往樊城助曹仁,爲參謀官,商議動兵;一面馳檄東吳,令領兵水路接應,以取荊州。

卻說漢中王令魏延總督軍馬,守禦東川。遂引百官回成都。差官起造宮庭,又置館舍,自成都至白水,共建四百餘處館舍亭郵。廣積糧草。多造軍器,以圖進取中原。細作人探聽得曹操結連東吳,欲取荊州,即飛報入蜀。漢中王忙請孔明商議。孔明曰:“某已料曹操必有此謀;然吳中謀士極多,必教操令曹仁先興兵矣。”漢中王曰:“依此如之奈何?”孔明曰:“可差使命就送官誥與雲長,令先起兵取樊城,使敵軍膽寒,自然瓦解矣。”漢中王大喜,即差前部司馬費詩爲使,賫捧誥命投荊州來。

雲長出郭,迎接入城。至公廨禮畢,雲長問曰:“漢中王封我何爵?”詩曰:“五虎大將之首。”雲長問:“那五虎將?”詩曰:“關、張、趙、馬、黃是也。”雲長怒曰:“翼德吾弟也;孟起世代名家;子龍久隨吾兄,即吾弟也:位與吾相併,可也。黃忠何等人,敢與吾同列?大丈夫終不與老卒爲伍?”遂不肯受印。詩笑曰:“將軍差矣。昔蕭何、曹參與高祖同舉大事,最爲親近,而韓信乃楚之亡將也;然信位爲王,居蕭、曹之上,未聞蕭、曹以此爲怨。今漢中王雖有五虎將之封,而與將軍有兄弟之義,視同一體。將軍即漢中王,漢中王即將軍也。豈與諸人等哉?將軍受漢中王厚恩,當與同休戚、共禍福,不宜計較官號之高下。願將軍熟思之。”雲長大悟,乃再拜曰:“某之不明,非足下見教,幾誤大事。”即拜受印綬。

費詩方出王旨,令雲長領兵取樊城。雲長領命,即時便差傅士仁、糜芳二人爲先鋒,先引一軍于荊州城外屯扎;一面設宴城中,款待費詩。飲至二更,忽報城外寨中火起。雲長急披掛上馬,出城看時,乃是傅士仁、糜芳飲酒,帳後遺火,燒著火砲,滿營撼動,把軍器糧草,盡皆燒毀。雲長引兵救撲,至四更方纔火滅。雲長入城,召傅士仁、糜芳責之曰:“吾令汝二人作先鋒,不曾出師,先將許多軍器糧草燒毀,火砲打死本部軍人。如此誤事,要你二人何用?”叱令斬之。費詩告曰:“未曾出師,先斬大將,于軍不利。可暫免其罪。”雲長怒氣不息,叱二人曰:“吾不看費司馬之面,必斬汝二人之首!”乃喚武士各杖四十,摘去先鋒印綬,罰糜芳守南郡,傅士仁守公安;且曰:“若吾得勝回來之日,稍有差池,二罪俱罰!”二人滿面羞慚,喏喏而去。

雲長便令廖化爲先鋒,關平爲副將,自總中軍,馬良、伊籍爲參謀,一同征進。先是,有胡華之子胡班,到荊州來投降關公;公念其舊日相救之情,甚愛之;令隨費詩入川,見漢中王受爵。費詩辭別關公,帶了胡班,自回蜀中去了。

且說關公是日祭了“帥”字大旗,假寐于帳中。忽見一豬,其大如牛,渾身黑色,奔入帳中,徑咬雲長之足。雲長大怒,急拔劍斬之,聲如裂帛。霎然驚覺,乃是一夢。便覺左足陰陰疼痛,心中大疑。喚關平至,以夢告之。平對曰:“豬亦有龍象。龍附足,乃升騰之意,不必疑忌。”雲長聚多官于帳下,告以夢兆。或言吉祥者,或言不祥者,衆論不一。雲長曰:“吾大丈夫,年近六旬,即死何憾!”正言間,蜀使至,傳漢中王旨,拜雲長爲前將軍,假節鉞,都督荊襄九郡事。雲長受命訖,衆官拜賀曰:“此足見豬龍之瑞也。”于是雲長坦然不疑,遂起兵奔襄陽大路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