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三俠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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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勝子川二下南七省~趙昆福逃亡雙龍山

兄弟六位喝茶,就聽外面有人說話,先哼了一聲,山西人的口音,說道:“山西人要喝酒,來到福興飯館子啦。”說著話,走到屋中。此山西人一進飯館子,八成滿的座,俱都站起來啦,連黃三太等也都站起身形。此人好不古怪,藍雲緞的壯帽,邊上都破啦,露著棉花,核桃大的紅疙疸,半尺多長的紅穗子,藍綢子棉袍,紫綢子棉坎肩,下邊藍緞子棉靴頭兒,雖然都破了,露著棉花,難得那麽清潔,連一個油點兒都沒有。往臉上看,長眉朗目,一部墨髯,半尺餘長,散滿胸前,根根透肉,漆黑錚亮,好似刀裁的一般。進了屋中,高聲喊道:“老子要喝酒!”跑堂一看,是一個漢奸,不到六十歲,進門就自稱老子,跑堂的心中暗道:“今天我是倒運,剛纔那梳衝天杵的稱我是小子,這個一進門就自稱老子。”跑堂的不由的一怒,說道:“你是誰的老子?”山西人說道:“這是我們山西人口頭語,不論到在哪兒,都是老子。你還不服嗎?小子。”跑堂的一看,老頭比他的氣還大,真是買賣人有三分納氣,跑堂的凸了凸腮幫子,說道:“你要什麽菜吧?”老西說道:“南甜北鹹,東辣西酸。老西好吃酸,你給我來四個菜,一個炒肉片配杏乾,再來一個醋餾山楂片,愈酸愈好。”楊香五聽著嘴裏直流酸水。金著虎叫道:“黃三哥!這個老西真混帳,我抽他去。”銀龍說道:“你別不知自愛啦,不能正己,焉能正人?”黃三太說道:“賢弟,你別惹禍,人家花錢吃飯,你管得著嗎?”跑堂的說道:“你這纔要了兩個菜,那兩個菜呢?”山西人說道:“那兩個菜,一個醋餾山楂糕,一個烏梅炒酸棗。湯要燴三鮮,紅果、白梨、小棗。”跑堂的聽完啦,說道:“你要的這個菜,竈上都不會做,嚮來不預備。”老西聞聽,哈哈大笑,說道:“你給我隨便配四個菜吧,先來四壺酒。”跑堂的說道:“我給你要菜,你可多包涵。”山西人說道:“是吃的就行啊,不得味也給錢。”跑堂的心中說道:“先將他打發走了,就省煩心啦。”將別人的飯菜都壓在後邊啦,先給老西把菜要上來,叫他先吃,黃三太六位的菜,還沒上來呢,先給老西就要上來啦,四個菜一壺酒。老西拿起酒壺來,並不先吃,斟到杯內,拿起來一仰脖就是一壺,又一仰脖又是一壺,口中直說:“這酒不大很好,王八羔子對了水啦。”說著話一低頭,自己“喲”了一聲,說道:“忘了吃菜啦,先喝了兩壺酒。”說著話端起菜盤子來,嚮嘴裏就扒拉,口中說道:“叫他上肚子裏與酒攙合去吧。”兩盤子菜吃完啦,又拿起兩壺酒來,照樣的喝下去啦,照樣的吃菜,也沒吃飯,叫道:“跑堂的你給我算算帳,該著多少吧?”跑堂說道:“四壺酒半斤一壺,該著十六文;四個菜,六文錢一個,該著二十四文。共合四十文錢你哪!”山西人說道:“不多,不多,很便宜的,我給五十文吧。”跑堂的說道:“我候了吧。”山西人說道:“你候呀?太好啦,就那麽辦吧。”跑堂的說道:“這是我們買賣人的和氣話,要是來了道們的我就得候帳,一天就得將我賣了,都不夠候帳的。”老西說道:“好好。”伸手就掏錢,掏了半天,說道:“出來的慌疏,忘了帶錢啦,你給我寫上帳吧。”跑堂的一聽,這是誠心,遂說道:“我們沒有帳。”老西說道:“對過有雜貨鋪,你不會買一本嗎?”跑堂的說道:“沒有人跟你耍頑嘴。”老西說道:“把帽子給你吧。”跑堂的說道:“破帽子連五文錢都不值。”山西人說道;“把坎肩給你吧。”跑堂擺手說道:“你莫裝傻,紅嘴白牙吃完了,說沒錢?那是不行的。”老西說道:“你要擠我,我就在你們這兒上吊。”跑堂的說道:“可惜你們山西人,你真給山西人現世,山西人哪有你這樣的?”老西說道:“你飜飜我腰中,真沒有錢。”跑堂的說道:“我沒有那個工夫。”山西人唉聲嘆氣,口中說道:“真是好漢無錢到難處。”大夥紛紛議論,有的說:“颳風下雨不知道,腰裏沒錢還不知道?”三太將堂倌叫到桌前,堂倌道:“你還添什麽菜嗎?”黃三太說道:“不添菜,那老者吃的飯錢,不用跟他要,我們吃完飯算帳的時候,多算上五十文,我候了那位老者的飯錢啦。”跑堂的說道:“你認識他嗎?”黃三太說道:“我並不認識他,你看那大年紀,捶胸頓足,實在可憐。”跑堂的轉身形來到山西人的桌子上,說道:“你不用候著啦,那邊的客人替你給飯錢啦。”山西人說道:“你還跟我要嗎?你還叫我走嗎?”跑堂的說道:“得啦,我不叫你走,回頭你再吃一頓?”山西人站起身形,連頭也沒回,並沒看候他錢的人一眼,口中說道:“山西人要走啦,山西人要走啦。”說著話,出了飯館子就走了。金頭虎叫道:“黃三哥,你看看這個老東西有多可惡?他連一句客氣話都沒說,這五十文錢花的多冤哪!我去追回他來,我先擂他一頓再說。”黃三太說道:“不必,他就是說一個謝字,咱們就好看了?”黃三太將金頭虎攔住,也就算完啦。

跑堂的給六位小弟兄端上菜來,衆人喝酒,酒至半酣,那位吃飯不給錢的老西又回來啦,他不進屋,一手扶著門框,一手叉著腰,大聲說道:“山西人吃飯沒有錢給,幸虧遇見晚生下輩來;要不是遇見晚生下輩,真惹不了這不是東西的跑堂呢!這個飯館子真可惡,吃完了飯非要錢不可。”屋中的飯座方纔吃飯還有沒走的,聞聽老西之言,俱都一怔,莫不以爲新鮮,吃完了飯沒錢,人家給他候帳,連一句承情的話都沒說,反回來轉駡街了,人家倒成了他的晚生下輩啦,世界之上焉有此理?金頭虎賈明,沒有棗的樹,他還要打他三竿子,一聽老西口出此言,狗蠅眼一瞪,提小包裹站起來,就奔老西而來,口中說道:“窮老西你要跑,你不算好漢子,饒候了你的飯錢,我們倒成了你的晚生下輩啦?我是你爺爺!小子,追上你我要不擂你個老王八羔子,我就不姓賈。”老西在前,並不還言,嚮東緊跑,金頭虎在後緊追。單說飯館子裏衆人,銀龍見金頭虎追下老西去了,叫道:“三哥!賈明不知輕重,倘若鬧出是非來,如何是好?我看這位老頭有點來歷,咱們趕緊跟下去看看。”黃三太點頭稱善,各提起自己的小包裹,黃三太由腰中摸出來有二兩多銀子,放在桌子上,遂說道:“這是我們和那個老西的飯錢,剩下是酒錢。”跑堂的見錢有餘,非常懽喜,遂說道:“謝謝衆位。”黃三太等出了飯館,就見老西進了東西的一條衚衕,有個大門朝北,門樓嚮裏吞著,山西人用手指點,說道:“就在這個宅子,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晚生下輩小孩哪裏去找?老將出馬,一個頂倆。”老頭說完了此話,遂嚮北走。此宅坐北嚮南,宅子左右東西各有一條衚衕,由東邊衚衕進去,到宅子後有一段大墻,順著大墻,可以由西邊衚衕出來。黃三太此時也進了衚衕啦,老西說的話也聽見了,大夥趕奔近前,一看大門外邊有一個字柬,大紅紙寫的黑字,上書告白:“四方親友得知,本宅發賣二刃雙鋒寶劍,龍頭桿棒。”賈明聽蕭銀龍一唸字柬,說道:“咱們砸開大門,見一個宰一個!”黃三太說道:“你別唐突,也得打聽打聽是怎麽回事。咱們先找著老頭,問其究竟,咱們打聽明白了,這個老頭話裏有話。”方纔老頭進的是東邊衚衕,衆人由宅子右邊的衚衕追進去的,繞了一個大彎兒,由左邊衚衕出來,老頭蹤影皆無。蕭銀龍說道:“賈爺別著急,咱先到衚衕外找一個清靜地方,咱們也商議商議再說。”五個人推著賈爺出了衚衕,夠奔東村口,六位小弟兄出衚衕的時候,由大門裏出來一人,探頭探腦的觀看,只見五個人,可沒看見賈明,皆因爲衆人推著賈明,故此未及看見賈明。

衆人出了衚衕,奔村口而來,出了方家集東村口,東北有一片大樹林,六位英雄進樹林一看,蒿草蓬鬆,有些石人石馬,不少的大冢,此乃是宦家的墳地,年久失修。列位,大明朝亡國的時候,殉難的忠臣死了不少,皆因爲闖王造反,殺進北京。崇禎並非無道之君,崇禎見大勢已去,殺了太子與皇姑,逼國母跳了御花園之井,崇禎爺哭得兩目流血,逃到煤山上,自縊殉了國難。彼時一般文武大臣,多有殉難者,總鎮局爲國殉難,老太夫人跳入火中焚死,一家老少無一獨生者,此墳冢乃是爲國殉難之臣。這大的一座墳塋,蒿草蓬鬆,現出一種荒涼景況。弟兄六位進了墳地,席地而坐,蕭銀龍說道:“賈五哥要打進宅院,不問青紅皂白,豈有此理?這位山西人必有來歷,咱們不知其所以。賈五哥在一路之上,住店吃飯,大叫小怪,拿老頭,找桿棒,難免被人聽去。比如說此山西人,與咱們鏢行之人若是有仇恨者,他用一文錢買一紅紙帖,寫了一張告白,暗中貼在那家大門旁邊,然後他見咱們在飯館吃飯,用智將咱們引到那家,你就亂殺亂砸?斷無此理。那麽一來,豈不上了當嗎?做官的拿賊,還得有真憑實據呢。咱們這麽辦,我先到莊內打探打探,撒謊瞞不了當鄉人,打探打探他這家是幹什麽的,等至夜晚咱們哥六個暗探他的宅院。”蕭銀龍語畢,遂將小包裹遞給楊香五,再進方家集東村口。此時已經太陽平西啦,蕭銀龍來到這條衚衕,邁步量衚衕的尺寸,一丈二尺寬的大衚衕,新蓋的塼瓦房,坐南斜對過有一個清水脊的門樓,門前站著一位白鬍子老者。銀龍走到老者近前,控背躬身,說道:“這位老大爺,借問你那,對過這厰家宅院是哪一家的?”老者說道:“少壯士爺問他作甚?”銀龍說道:“我方纔進了東邊那個衚衕,繞了一個圈又出來啦,我看著這家的房子,有點蓋的新鮮,故此打探。”老者上下一打量銀龍,說道:“此家與我是本族,人稱鐵戟將方成。”蕭銀龍說道:“爲何稱鐵戟將呢?莫非說是惡霸嗎?”老者說道:“非也。在他先君在世之時,家道殷實,可稱本村的首戶。他先君又是一位武舉,教他習學武術,他下了幾次場,功名未就,然後回家練習武工,專使一條畫桿鑌鐵戟。雖然功名未就,這條戟他真學成啦,有千人之敵,人送他一個外號,叫鐵戟將方成。”銀龍笑譆譆的問道:“老大爺,他家裏指何爲生呢?”老者說道:“開鏢局子爲業。”銀龍聞聽此言,杏子眼一轉,心中暗道:“我勝三大爺這三年未回鏢局,我們小弟兄山南海北作買賣,大凡開鏢局的,沒有我們不知道的,怎麽沒聽有這麽一位鐵戟將方成呢?”蕭銀龍思索至此,叫道:“老大爺,他家出入俱都是何如人呢?”老頭一笑,說道:“你是訪事員吧,爲什麽問的這樣詳細呢?”蕭銀龍說道:“老人家,我跟你閒談,我看老大爺你很愛談的。”蕭銀龍又和氣,又笑譆譆的,老大爺長,老大爺短,老頭也非常的愛惜于他,遂說道:“他家出入之人,似你這宗打扮的甚多,六楞四楞的帽子,都是短衣襟,小打扮,外罩大氅。”銀龍說道:“老大爺,我是愛說閒話,他家裏都有什麽舉動,你是本族,必然知道。”老頭說道:“你還是訪事員哪。”蕭銀龍說道:“不是,老大爺。我是最好閒談。”老頭說道:“他家裏每逢三更半夜,常有趕集的大車來,車上包裹箱子,鋪蓋行李,往宅裏卸。誰要打探他是哪兒來的,便說是由鏢局子拉來的。”蕭銀龍一聽,心中早已明白,暗中說道:“我們家三輩子保鏢,我先祖及我父親,到我這兒又是保鏢,整三輩,嚮來沒有用大車往家裏拉過東西,這明明是坐地分賍了。”蕭銀龍思索至此,叫道:“老大爺,多打攪啦。”老頭說道:“你也好問,我也好說。”蕭銀龍一樂,又嚮老頭鞠了一躬,遂說道:“改日再見。”遂出了衚衕,仍然夠奔樹林而來,見了五位兄長,將適纔所遇之事談了一遍。黃三太說道:“這位山西人實有來歷,明明此家是坐地分賍的鉅寇了。”金頭虎說道:“亮家夥拿賊吧。”蕭銀龍說道:“五哥,你又來了瘋勁啦,咱們管不著人家坐地分賍。咱們先在此處休息休息,候到二更來天,咱們暗探方成的宅院,若有老道師徒,必有桿棒、寶刀,那時節咱們再伸手拿賊。”三太道:“六弟說的有理,咱們先散開了,三位兩位的休息,別叫外人看見樹林子裏有人。”于是六位遂分散開了,將小包裹放在就地,靠著大樹休息。此時天光不過掌燈之時,衆人各自坐在小包裹上休息,閉目合睛養神,單等二更多天,夜探鐵戟將方成宅院。二更已過,銀龍將楊香五叫起,六位聚在一處,將大衣服俱都脫去,包了兩個包袱,蕭銀龍找了一棵枝葉茂盛的樹,掛在樹上,然後畫好暗跡。蕭銀龍叫道:“賈五哥!坐地分賍的賊,可都有幾年的苦工夫,咱們不知他手下窩藏多少大案賊,到方家集鐵戟方成的宅院,你可別大呼小叫。”賈明說道:“你們五個人保著我的駕,前頭三位,後頭兩位,我在當中。”銀龍說道:“五哥別玩笑,最好到了方成的宅院,你要多加謹慎。”語畢,六位站起身形,夠奔方家集而來。

到了方成的住所,六位先進大衚衕,然後再進東邊小衚衕,繞到宅後上了房,躥房越脊,夠奔三道院,北房五間大廳,蓋的形式特別,大廳前六棵明柱,前出廊簷,後出廈子,當院一座天棚,天棚下一對大紗燈,昏暗不明,地下是三合土砸的,大廳裏面燈燭輝煌,點著五七盞蠟燈。六位在南配房瓦壠蔽住身軀,六位英雄仔細一看,大廳裏面擺著一桌酒席,北面坐著倆人,正北東邊上垂手,坐著的賊首老道七星真人,道冠嚮右邊挽著,身形歪坐著,可是偏右,腮幫子上貼著小膏藥。老道說道:“方寨主,貧道來到杭州,無有立足落腳之地,多蒙方寨主念綠林道的義氣,收留我師徒。貧道與你大師兄林士佩寨主,我們乃是至交,肩不離背,背不離肩,這幾年無一刻之離。像你大師兄,是南七省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英雄,由打天下羣英會,被勝英師弟蔣伯芳打了一棍,立刻起一道紫嶺,貧道用碗接的血,蓮花湖總鎋寨主給用匕首刀開的,當時你未在場,真叫人不忍卒視。羣英會散後,令師兄投奔杭州碧霞山,勝英的羽黨又追到碧霞山,林寨主棍傷未愈,又被姓蔣的重棍打了一下,林寨主一怒,氣走了,如今三載之久,未與貧道晤面。我師徒逃在杭州府,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窮途暮景,蒙寨主不棄,收留我師徒。貧道所用的藥不多了;昨天擬尋找材料配一付藥,勝英又和他黨羽趕到杭州,昨天我正在辦事的時候,老勝英在院中喊叫,我與老勝英動手,被他將貧道的道冠削落,削傷頭上肉皮,又一鏢打在臀部,又一鏢將我右腿打傷。勝英的黨羽老的少的,我都認識,惟獨又添了一個矬子,我不認得,他一弩打了我的腮際。貧道帶傷逃走,矬子在後面緊緊跟隨,幸天不絕人,面前遇一道江汊子,貧道下水逃跑,纔得脫險。勝英的餘黨甚衆,尋拿貧道,猶如壓沙求油,鑽木取火。我由勝英家中得了一口寶刀,我無以爲報寨主天高地厚之恩,我將寶刀奉送于寨主,請寨主觀看。”寶劍在酒席筵前大衆觀看,惡道站起身形,去到大廳東暗間,三太等注目一看,正是聾啞仙師諸葛道爺的寶刀。老道由東暗間將寶劍取來,在大廳之內酒席簷前,一按綳簧,嘎叭一響,大廳之內,霞光萬道。此時老道是站立在東面,將寶劍遞與坐地分賍的鐵戟將方成道:“方施主,劍並不是勝英別,大廳前六棵明柱,前出廊簷,後出廈子,當院一座天棚,天棚下一對大紗燈,昏暗不明,地下是三合土砸的,大廳裏面燈燭輝煌,點著五七盞蠟燈。六位在南配房瓦壠蔽住身軀,六位英雄仔細一看,大廳裏面擺著一桌酒席,北面坐著倆人,正北東邊上垂手,坐著的賊首老道七星真人,道冠嚮右邊挽著,身形歪坐著,可是偏右,腮幫子上貼著小膏藥。老道說道:“方寨主,貧道來到杭州,無有立足落腳之地,多蒙方寨主念綠林道的義氣,收留我師徒。貧道與你大師兄林士佩寨主,我們乃是至交,肩不離背,背不離肩,這幾年無一刻之離。像你大師兄,是南七省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英雄,由打天下羣英會,被勝英師弟蔣伯芳打了一棍,立刻起一道紫嶺,貧道用碗接的血,蓮花湖總鎋寨主給用匕首刀開的,當時你未在場,真叫人不忍卒視。羣英會散後,令師兄投奔杭州碧霞山,勝英的羽黨又追到碧霞山,林寨主棍傷未愈,又被姓蔣的重棍打了一下,林寨主一怒,氣走了,如今三載之久,未與貧道晤面。我師徒逃在杭州府,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窮途暮景,蒙寨主不棄,收留我師徒。貧道所用的藥不多了;昨天擬尋找材料配一付藥,勝英又和他黨羽趕到杭州,昨天我正在辦事的時候,老勝英在院中喊叫,我與老勝英動手,被他將貧道的道冠削落,削傷頭上肉皮,又一鏢打在臀部,又一鏢將我右腿打傷。勝英的黨羽老的少的,我都認識,惟獨又添了一個矬子,我不認得,他一弩打了我的腮際。貧道帶傷逃走,矬子在後面緊緊跟隨,幸天不絕人,面前遇一道江汊子,貧道下水逃跑,纔得脫險。勝英的餘黨甚衆,尋拿貧道,猶如壓沙求油,鑽木取火。我由勝英家中得了一口寶刀,我無以爲報寨主天高地厚之恩,我將寶刀奉送于寨主,請寨主觀看。”寶劍在酒席筵前大衆觀看,惡道站起身形,去到大廳東暗間,三太等注目一看,正是聾啞仙師諸葛道爺的寶刀。老道由東暗間將寶劍取來,在大廳之內酒席簷前,一按綳簧,嘎叭一響,大廳之內,霞光萬道。此時老道是站立在東面,將寶劍遞與坐地分賍的鐵戟將方成道:“方施主,劍並不是勝英之物,乃是他的師兄諸葛山真之物,此劍諸葛山真佩帶多年。”方成接過寶刃,用手指一敲,嗆啷啷帶出一種鋼音來。六位英雄注視方成,此人頭戴青緞色隨風倒壯帽,青縐綢大氅,青綢子短靠,扎綢英雄帶,背後十字絆,年在二十三四,身材五尺有餘,黑臉面,五官端正,黑中透亮。列位,人的俊美不一,並非白臉人就好看,有黑中透俊的。在他背後有一個兵刃架子,兵刃架子上插著一桿鑌鐵方天畫戟。蕭銀龍叫道:“黃三哥,這就是鐵戟將方成。”又看八仙桌西面坐著兩家賊寇,方成先遞與西面頭一位,說道:“呂賢弟,你先看看削金斷玉寶劍。”此人伸手接劍,六位小英雄在南房上觀看,此人身高七尺,面似紫羊肝,一臉疙疸,背後背著一對竹節鋼鞭,茶碗口粗細,將寶劍觀看一遍,說道:“無怪乎諸葛山真成名。”語畢,遂將寶刀遞與下首之人,叫道:“汪賢弟你看看。”此人面似熟蟹蓋,像貌兇惡非常,在背後插著一條渾鐵大棍,有小茶碗口粗細,黃三太等一看,這條棍比蔣五爺那條棍粗一半還多。此人又遞與那下首之賊,並不是別人,正是非處女即婦人,採花殺命萬惡滔天的惡賊張德壽。方成問道:“道友,老勝英的黨羽,本領高的都是什麽人?”老道說道:“無量佛!勝英的左膀右臂,就是聾啞仙師鐵牌道人諸葛山真,紅蓮羅漢弼昆長老。這一僧一道,無所不爲,無惡不作。好花綠葉扶著,還有鎮三江蕭傑蕭三俠,九頭獅子孟鎧孟二俠。有兩棵臺柱子,一條鐵棍打遍天下,姓蔣名伯芳;又有一個大腦袋是劍客,現在八十多歲啦,人稱鎮三山夏侯商元。還有兩個與綠林道爲仇作對的弟兄二人,一個是歐陽天佐,一個歐陽天佑。前三年蕭金臺盜萬壽燈,就是大蠻子所爲,他弟兄慣講偷竊取有名的人物。前三年羣英會他盜萬壽燈,那萬壽燈在鐵箱子之內,封皮封著,鎖頭鎖著,閔老寨主的徒弟在箱子蓋上坐著,不準用薰香濛汗藥,這三間放萬壽燈的屋子,外邊銅鐵網罩著,屋中墻上有護墻板,窻戶有護窻青石板,青石板方塼鋪地,房頂上網下有金皮子鋼鑄的鈴鐺,網下金鈴鐺來響,屋中一切未動,窻戶未開,蠻子將燈盜出,鎮住天下的羣雄。再說還有神刀將李剛、賈斌久、屠老大屠粲。跟勝英換命的人不可勝數,這些人都有驚人的本領。惟有幾個小孩子仗勢欺人,頭一個就是浙江紹興府的黃三太,並沒有多大本領,專仗勝英的名譽,欺壓綠林;還有一個瘦小枯乾損的不長肉啦,名叫小毛遂楊香五;有一個品貌俊美的小孩子,大概不是好人,名叫鳳凰張七張茂龍;又有一個紅旗李煜。最萬惡的短命鬼叫塞北觀音蕭銀龍,小冤家慣用短刀藥酒、蜜餞砒霜,他要嚮我們綠林道若是一笑,我們綠林道倒霉三年。前三年赴蕭金臺之會,閔老寨主的徒弟趙仁、趙義都死在小冤家之手。太倉州的老朋友秦義龍,你沒見過面,你也有一個耳聞,這位老朋友也死在短命鬼的手裏啦。”金頭虎低聲叫道:“黃三哥,你們五個都被他駡了,就是不駡我。”此時就聽老道說道:“方爺,還有一個沒羞的孩子,家門無德,裝瘋賣傻,他要打仗,茶壺夜壺當兵刃。要在廟裏打仗,香爐簡直亂飛。”金頭虎一聽,低聲駡道:“好一個雜毛老道,你是我的孫子!你大駡,我小駡。”方成叫道:“道友,你不要客氣,你坦然在我這裏住著,勝英之黨羽別位我不認識,黃三太是浙江紹興府結義村的人,他的天倫,是大明家的守備,我先君是武學,他父與我父是同科,我小的時候,我們兩下裏還有來往。小兒黃三太家中就是有倆錢,仗賴老勝英欺,壓綠林道,小兒不來還算罷了,他要來到了,一打聽有鐵戟將方成,小兒就得魂飛魄散,小兒就得聞名喪膽!我叫小兒三太站著死,他不能坐著亡。方某也不是說句大話,這柄畫桿戟莫遇上敵手,三太小兒要來了,別說本寨主駡他掩耳盜鈴。”

黃三太性情暴烈,同著五位拜兄弟,聽方成口口聲聲直駡黃三太,當著朋友,實在有一點吃不下去,三太不由的兩太陽冒火,七竅生煙!英雄忍耐不住,左手一扶陰陽瓦,站起身形,抖丹田一聲呐喊:“好一個坐地分賍小毛賊!不要暗地駡人,三太黃爺在此!”一縱身軀縱下南房,蕭銀龍伸手一把未曾揪住,黃三太已縱上南房,只見大廳裏面當時燈燭熄滅,就剩了外邊天棚下一桿大紗燈了。大廳的燈光一滅,顯著外面天棚下的紗燈就亮了,方成忙將大氅脫去,一提畫桿戟縱出大廳,衆羣賊明亮亮的兵刃,隨後俱都縱出。方成叫道:“衆位朋友!誰可也不許動手,來個三十二十保鏢的,我自己捉。”工夫不見甚大,老道背定七口寶劍,懷抱寶刃;使鞭的賊人背定竹節鋼鞭,有茶碗口粗細;使混鐵棍之賊,手提混鐵大棍,茶碗口粗細;惡賊張德壽懷抱戥叉皮;伺候酒飯的,俱都是小賊,也各執七節鞭、手叉子、齊眉棍、單殼等,在廊簷下一站。方成一抖畫桿戟,叫道:“小兒黃三太!吃了熊心豹膽,你還要在聖人門前賣百家姓嗎?不如趁早來束手被擒!”借紗燈觀看黃三太,黃白臉面,古銅色壯帽,古銅色短靠,細腰窄背,雙肩抱攏,五官端正,明晃晃掌中一口樸刀,尖長背厚刃飛薄,夾鋼打造。方成的戟,一寸長,一寸強,顫戟奔三太咽喉便刺,黃三太見戟來的勢猛,三太嚮旁一閃,刀橫著由戟底下攔腰一刀,賊人的戟嚮下一砸黃三太的刀,黃三太閃身形抽刀,二人刀戟並舉,就見畫桿戟亞賽蛟龍出水,烏蟒翻身,三太的樸刀閃砍劈剁,纏頭裹腦。黃三太在鏢局子當了三年多掌櫃的,竭力研究武學,學的刀法精奇。南房上塞北觀音一看,方成的戟太重,恐怕黃三太有失,遂叫道:“楊香五!他既口出大言,咱們再下去一位。”楊香五道說:“我下去。”楊香五一飄身縱下南房,一聲呐喊:“小毛賊休要逞能,小毛遂楊香五來了!”楊香五身量矮小,跳起來就給方成一匕首刀,方成的戟嚮外一裹,此時黃三太的刀照方成肩頭便砍,方成是單戟嚮外綳雙刀,一條戟吞吐撒放,二位英雄不能取勝。張茂龍一抖亮銀錘,口中叫道:“毛賊方成休要逞能,鳳凰張七張茂龍在此!”方成獨戰三位,李煜又飄身下來,叫道:“賊人你是賢愚不分,李二爺來啦!”四位戰方成,方成並無懼色。金頭虎叫道:“蕭銀龍,你也該下去啦!”蕭銀龍說:“你呢?”賈明說道:“我不算數,羣賊這時他們黽不能動手,一會兒可就都動手啦。那個使鐵棍的,我看見他,我就害怕,我是不敢上。”蕭銀龍一飄身也縱下南房,口中叫道:“方成毛賊!你是賢愚不分,助紂爲虐。少爺蕭銀龍在此!”亮雙筆撲奔近前。方成雖然梟勇,五位英雄的武學也不弱,一條戟左右盤旋,獨戰弟兄五位。戟乃百兵之祖,方成這條戟蛟龍出水、烏蟒翻身,雖然五位拿不住他,他也贏不了這五位。單戟橫欄豎架,工夫不大,黑臉面熱汗直流。正在激戰之間,惡道抱著寶刃,唸無量佛:“黃三太是勝英的眼,勝英在杭州呢。蓮花峪、蕭金臺、蕭玉臺、杭州的碧霞山,全都被勝英打破,方施主你我走吧。”方成聞聽惡道之言,畫桿戟一晃,衆英雄嚮兩旁一閃,方成縱出圈子嚮東北一拐,出月亮門,前頭惡道,後頭方成。三太叫道:“衆弟兄,追!”蕭銀龍叫道:“黃三哥!他這一走,未必非計。廊簷下二十多位賊人,俱都沒動手呢。”黃三太說道:“賊人抱著寶刀逃走,分明是龍潭虎穴,也得追下去。”銀龍說:“要追賊人,咱倆在前,香五、茂龍、李煜在後,可要跟緊了。”五位英雄這纔嚮下追趕,方追出月亮門,賊人嚮北去,六尺寬闊石鋪地的甬路,用腳一踩,紋絲不動,由南嚮北追去,就見惡道與方成俱都轉入綠陰陰翠竹林內。五位追到離翠竹林切近,就聽翠竹林內梆梆一陣梆子響,那翠竹林裏面有條小道,由翠竹林闖出來十二位人來,東邊一排六位,西邊一排六位,前邊三個人抱著弩匣,後邊三個人掌中搭箭,六尺寬的江石子甬路,東西兩旁俱都是三合土砸的板平的便道,梆子一響,亂弩亂箭齊發。由正北嚮南的時候,淨走的是六尺寬的江石子甬路,六位英雄探方成的宅院,就是金頭虎有金鐘罩,他並沒下來追。

銀龍叫道:“黃三哥!咱們倆嚮西縱,後邊的嚮東縱。”蕭銀龍頭一位縱上便道,嚮下一沉,腳尖一較勁更嚮下沉,黃三太再縱上便道,兩個人分量重,嚮下沉得更快。蕭銀龍叫道:“黃三哥,扔家夥!二人各把家夥一抛,一攏自己腿腕子,元寶式墜落陷坑。坑有一丈三四尺深,坑底下鋪的石灰,二人下去一砸石灰,俱各迷了眼睛。東邊的楊香五、張茂龍、李煜,也落于坑中。陷坑做得精巧,別說是黑夜,就是白天也看不出來。老道叫道:“方爺你看看,這夠多省事!快叫弓箭手用大桿子嚮上搭。”弓弩手取過了鈎桿子搭上來。老道說道:“衆位辛苦點,不用找扛子啦,每位扛一個就行啦。”弓弩手將五位扛起來,一個人拿著五位的家夥,夠奔大廳。來到天棚下,將五位橫躺豎臥,嚮地下一抛,老道與弓弩手將五個人身上俱都搜,了,又將五位頭巾絹帕撤去,火折、火扇子、飛抓暗器俱都取下來。白天金頭虎要打進宅院之時,有人出來看見五個人了,遂回奔本院告訴了老道七星真人與鐵戟將方成,老道聞聽說道:“這五個我都認得,乃是無能之輩,他們今夜必來,貧道略施小計,叫他們這五個小冤家,一個也走不了。”賈明在前,五個人在後頭擁著,出來的那個賊人,未曾看見金頭虎,故此報告的是五位。老道與方成計議妥善,夜晚擺酒取出寶刀,叫大夥觀看,方成口口聲聲單駡黃三太,爲的是將三太等激下來,好擒他們。老道抱著寶劍一跑,蕭銀龍知道是計,黃三太也明明知道是計,無奈千山萬水來到杭州,尋找的是惡道與寶劍,今見了寶刀,眼看著惡道欲走,豈能捨得了呢?這五位中了計,搭到前院天棚下,將身上東西俱都搜清,惡道嚮方成說道:“方寨主,這五個人你打算怎麽處置?”方成說道:“我這個宅院子嚮來沒傷過人命,弟兄們做買賣俱都是出去五十里之外,咱們將這五個擡到遠處,一刀一個。”老道說道:“勝英現在杭州,這五個人倘若走一個,被勝英知曉,你想想你這座宅院,比碧霞山、蓮花峪、蕭金臺如何?倘若往外面擡這幾個,再被勝英餘黨瞥見,你這座宅院,是片瓦不能留。”方成聞聽,說道:“依道爺之見,打算如何?”老道說道:“我意慾將這五個人,在大廳前明柱上一綁,俱都開膛摘心,我們重整杯盤。我現在帶傷幾處,流了不少的血液,中氣大虧,那有錢之家服補益之藥,多用參茸,殊不知人心這種東西,比什麽補劑都力大,人參鹿茸的火最大不過。方成一聽惡道之言,有點耳軟心活,遂說道:“全憑道爺辦理。”惡道說道:“這是勝英得意門生,先將三太捆在明柱之上。”毛賊將三太捆好,大廳前六棵明柱,將三太捆在東邊第一棵明柱之上,第二棵明柱是楊香五,第三棵明柱蕭銀龍,第四棵明柱張茂龍,第五棵明柱李煜,惡道俱都將衆人髮髻分開,拴在上邊,兩條腿用繩捆在下邊,旁邊是衆人的衣帽抛了一地。惡道將衆人捆在明柱之上,口唸無量佛:“你們來了五個,這是六棵明柱。”賈明在房上,伸出大拇指來放在嘴裏含著,心中暗道:“小子,這還有一位呢。”不表金頭虎未敢下來,幸免于難;單說惡道派人預備淨水盆一個,大水桶兩個,一把牛耳尖刀,惡道手執牛耳尖刀,來到三太近前,唸了一聲無量佛:“三太小兒,你也有今日嗎?”正在此時,過來一個賊人,名叫李二橫子,說道:“道爺,這點小事,還用你老人家動手?交給我吧?”惡道聞聽,說道:“貧道這兩日精神不足,力氣虧損,貧道這是嚇唬嚇唬小兒三太。”黃三太厲聲說道:“古城村沒將你活埋了,叫你多活幾日。黃三爺豈俱死哉,你是報應還沒來到呢,你還不定怎死呢。摘心開膛,任爾所爲,何必嚇唬?”李二橫子接過刀來,王老二在旁邊提著油布給李二橫子擋著前身,爲的是血跡不濺在身上。惡道在旁,告訴李二橫子開腔摘心之法:“將心摘下之時,將心放在涼水盆中,將心浸白了,切成薄片,預備蔥薑蒜花椒大料,蔥要切的一寸來長,多加香油煎炒,再防備人心嚮外跳,活人心切成片也嚮鍋外跳。”惡道在一旁滔滔不斷,指示做人心湯之法。李二橫子、王老二二人,將一切東西預備齊整,涼水盆端到黃三太跟前,李二橫子手執鋼刀,王老二手拿小鈎子、小剪子,李二橫子左手點著三太的胸口窩,右手的刀照定三太肚臍下,就聽噗的一聲,死屍翻身栽倒,不知黃三太性命如何,羣賊一陣大嘩。列位,黃三太在明柱上捆著,何以翻身栽倒呢?原來李二橫正要下手的時候,沒防備東房上還有一個討厭鬼金頭虎賈明呢,賈明在東房上揭下兩塊塼來,取出腰間的飛抓,將絨繩割一二尺長一塊,十字花兒將塼捆在一處,李二橫子方要嚮三太肚臍上扎的時候,金頭虎掄起塼來,照定李二橫子太陽穴砸去,這一塼不偏不倚,正打在李二橫子太陽穴之上,只見萬朵桃花開,腦髓皆崩,死屍翻身栽倒塵埃。抛塼這宗工夫,乃是傻小子慣技,自幼兒專學抛塼扔瓦,真比打鏢都準。這一塼救了黃三太一條性命。羣賊一陣大嘩。方成問道:“什麽人?”金頭虎在房上答道:“我!小子。”趙老道叫道:“方寨主!我沒說在後頭,你看怎樣?”方成說道:“抛塼砍瓦之輩,還有什麽本領?待我拿他了。”說著將大衣脫下,手提鑌鐵戟,來到天棚下。金頭虎方纔看見方成戰三太等,金頭虎知道方成的武學高強,金頭虎比猴還靈,心中暗說:“我一跑,他們不能殺我這五位弟兄,這是他們作賊的規矩。”方成奔東廳房而來,金頭虎躥房越脊嚮北而逃,逃在方成院後,有一道橫墻,一丈來高,金頭虎縱身子上了大墻,嚮墻外一看,是一片青草蘆葦,深可沒人,一望無際,金頭虎跳下大墻,進了葦塘,趴在裏面,連大氣都不出。方成跟蹤縱在大墻上,舉目眺望,傻英雄蹤影皆無,方成明知是進了葦塘啦,方成心中憤恨,知道是葦塘裏面塼頭瓦塊很多。這是一片旱葦塘,這塊葦塘二里來的地,是方家公衆的,這家三分,那家五分,共合是二里來地長,有江洋大盜給方成出主意,由大廳挖下地道,通連旱葦塘于,在旱葦塘子之內,放了些茶碗大的塼頭石塊,這本是有作用的,方成是江洋大盜,防患未然起見,倘若破了案,不是官人的敵手,由地道跑人葦塘,裏面塼石瓦塊,爲的是打敵人的,這一來不要緊,給賈明預備啦。賈明跑到葦塘裏面,塘下一摸,完全是飯碗大的石塊兒,大聲都不敢出,拿起兩塊石頭來,在裏面淨等賊人追進來,他好抛石頭。方成兩條腿騎在大墻上嚮葦塘中觀看,明知道金頭虎進了葦塘子啦,他不敢進去,方纔賈明砸李二橫子,方成看得明白,塼抛得太準啦,倘若進去,必被人家暗算。方成騎在墻上喊道:“抛塼砍瓦,鑽葦塘子,不算英雄好漢;是好漢你出來,與方某戰上幾百合!”賈明在葦塘之中,心中暗道:“我不是你的敵手。”方成見敵人不出來,遂又說道:“方某饒爾不死,我去也。”金頭虎在葦塘之中看得真切,方成下了大墻,金頭虎自說道:“我是屈死鬼,我跟上你啦。”金頭虎由葦塘裏面出來,又來到三道大院,蔽在東廂房後坡。惡道問方寨主道:“可曾將敵人拿住?”方成說道:“此人沒有品格,進入葦塘啦。”老道說道:“此人沒品行,先將這五位開完膛,然後拿他。大肚子,羅圈腿,跑不了他。”方成說:“全憑道爺處治。”老道問道:“哪位動手?”別人都不敢言語,王老二自告奮勇,叫道:“道爺,我辦此事!”拿起刀來,將油布圍在下身,方要下手,就聽東廂房上有人說話:“小子,塼又下去啦!”王老二抛刃喊道:“我不開膛啦!”方成聞聽,不由得大怒,說道:“本寨主饒爾不死,你三番五次攪鬧。”說著話又將大衣脫下,一抖畫桿戟,縱上東廂房,金頭虎是輕車熟路,躥房越脊,仍然夠奔那片旱葦塘而去。方成騎著大墻,說道:“你無品格,方某去也。”金頭虎說道:“我還跟著你。”方成來到大廳,叫道:“道友!我雖然在綠林道年淺,常聽有人講究,若是三個拿著兩個,無論如何,不能殺害,必須全拿著一塊殺。這五個不能殺啦,必須將那人捉住,一同殺害,那纔算不違綠林道的親友呢。”老道說道:“方爺言之有理。捉拿此人不難,此人羅圈腿,大肚子,跑得不快,四面將他圍住,方爺你本領高強,你在東面,貧道把住北面,雙鞭將呂爺把住南面,鐵棍將汪爺把住西面。拿住他不能開膛,先破了他的金鐘罩,挖他的眼睛,斷去他的十指,一片一片刺他的肉。這東西最可恨不過,綠林道的朋友,不知道他害了多少。”

金頭虎在東廂房上聽得真切,心中暗道:“四面圍住我,我受不了,我先跑吧。”躥房越脊,原路夠奔葦塘。背後並沒有人追他,順著大墻有一條小道,嚮東跑去,前面有一片樹林子,賈明進了樹林子,坐在就地,喘息了半天,定了定神一看,原來是宦家墳地,站起身子,來回地踱來踱去,自己心中思索:“黃三太等俱都被賊人拿住,我們是磕頭弟兄,又是老交情,若是我獨自逃走回到家中,我父親要問我外面的事情,我若說了實話,我們六個人乃是一同出來的,他們五個人被人家拿住,俱都殺啦,單獨我一人回家去,我的天倫焉能饒我?要是不家去,見了我和尚師傅與勝三大爺,這件事完全說不出去。”金頭虎思索至此,自己一晃衝天杵,自說道:“此事總得報仇。”又一想:“打不過人家,若要將我捉住,也是一塊兒開膛挨刀。”金頭虎在墳地內自己來回尋思,萬緒縈懷,忽然想起家來,不由的一陣酸心,不覺潸然淚下。倘若真回方家集與賊人動手,必然被人家拿住,絕無生理。賈明將牙一咬,自言自語道:“父母的遺體,豈容賊人碎屍萬段?倒不若自己行了拙志,落一個屍體完全。”擡頭嚮東北一看,一道大河,離墳地不遠,賈明說道:“倒不如跳河,落一個整屍吧。”方要去投河,自己一想:我會水,跳下去我要是不喝水,還不能就死;要不然撞死在樹上吧,我有油錘冠頂的工夫,刀剁斧砍都不怕,撞暈了就不撞啦。有什麽高人,能給我出一個好主意,死得又舒服,又落整屍首,又沒有這麽一個人。有了有了,莫若上吊吧,只要吊在樹上,再想摘套,胳膊也擡不起啦。賈明將心一橫,摸出來飛抓絨繩,尋找歪脖樹,找了半天也沒有,連一棵歪脖樹都找不著。“得啦,就這棵小樹吧。”一抖絨繩搭在樹枝之上,繫好了套兒,自己拉了拉說道:“真結實,行啦。”面對小樹說道:“你就是我的孝子賢孫。”賈明死志一生,叫了一聲:“娘啊!見不著啦。爹呀!見不著啦。兄弟妹妹,永遠不能見了。黃三哥,你們死活,我還不知,我先走一步吧,咱們弟兄生也在一處,死也在一處,鬼門關上相逢見面吧。”賈明語至此淚如雨下,頸子嚮套裏一伸。

正在此時,忽聽背後有人叫道:“明兒!就是這樣能耐?專會上吊呀?”金頭虎一擡頭,說道:“我可沒上吊,都知道我好玩笑。”用手一抹眼淚道:“是哪位呀?”一看此人掌中一條白素素的盤龍棍,賈明不由的喜出望外,說道:“五叔哇!”蔣五爺答道:“正是蔣伯芳。”金頭虎懽喜的不知東南西北了,說道:“真是傻小子有造化,五叔你打哪兒來呀?”蔣五爺說道:“頭一撥勝三哥,第二撥你們六位,第三撥就是我。由莫州起身,沿路之上,菴觀寺院,找尋惡道師徒,及勝三哥你們小弟兄六位,直至杭州府我並未見著一個人影兒。一天晚晌住在小王村,一個單間屋子,原來是一個小店,我獨自一人悶悶不樂,早早安眠,朦朧之際,忽聽敲門的聲音不大,我是和衣而臥,提棍出來,並無一人,我回到屋中仍然安眠,方入夢鄉,又有拍門的聲音,我又提棍而出,仍不見人,我縱身形上屋嚮四外一看,有一道黑影,奔此方而來,腳程很快,跟至此處,那道黑影蹤影不見,正遇你在此痛哭。”賈明叫道:“蔣五叔,你不知道我好玩笑嗎?拍門是我,頭一回你出來,我就嚮這兒跑,你沒追,第二回你纔追我,我將你引到這兒來啦。”五爺說道:“三里多地,我怎麽沒追上你呢?”賈明說道:“平日他們都說我腳程太慢,這幾年我淨練腳程啦。”蔣五爺定睛一看,賈明眼淚還沒乾呢,遂說道:“我會追不上你?不對不對。你說實話吧。”賈明說道:“五叔,乾啦,三太、楊香五、茂龍、李煜、銀龍,他們五個人都在前面方家集被人家拿住啦,眼看著要開膛摘心,惡道師徒的計劃,要炒心片,熬人心湯。”蔣五爺問道:“他們何以到方家集被獲遭擒?”賈明遂說:“白天在飯館吃飯,山西人吃飯沒錢,黃三太候飯賬,山西人駡街,我們追那山西人,追到方家集有一條大衚衕,那老西一進衚衕,就不見了,我們看見有一家門口,貼著紅柬帖,上書‘發賣二刃雙鋒寶劍,龍頭桿棒’。我們夜探方宅,他們五個人被人家拿住,惡道要開膛摘心。”蔣五爺聞聽,口中叫道:“明兒引路,方家集去救三太五人。”賈明在前,蔣五爺在後,仍由原路而來。來到大墻根下,賈明問道:“五叔,我師傅老和尚是你什麽?”蔣五爺說道:“那是我師兄啊。”賈明又問道:“我父親呢?”蔣五爺說道:“那是我七哥呀。”賈明說道:“你是我什麽?”蔣五爺說道:“你不用多煩,有什麽事快說吧。”賈明說道:“沒有別的事,姪兒方纔被人家追了好幾個跑,這回你得給我找找場面。”蔣五爺說道:“那是當然。”賈明說道;“你得聽我招呼,你先到東廂房隱住身形,將棍放在瓦壠之內,我先下去與賊人答言,我招呼你時,你可當時就得下去。”蔣五爺說道:“這有何難?”賈明說道:“你可別走了,你要一走,他們就將我宰啦。”蔣五爺說道:“豈有此理,不要耽誤時候啦。”

賈明來到東廂房,蔣五爺伏在後坡,亮銀盤龍棍順在瓦壠之內,賈明故意踩碎了房上的瓦,大聲喊道:“好一個坐地分賍之賊!要害我三哥?大英雄賈明來也!”老道說道:“方寨主多要留神,這小子可不敢如此。”方成笑道:“道爺太長他人的威風了。”金頭虎跳下東房,方成合著鑌鐵戟,賈明說道:“小毛賊如知時務,獻出老道師徒,跪倒叫金頭虎三聲爺爺,我能饒爾不死;要動上手,大英雄收招不住,毛賊你有性命之憂!”方成說道:“你可別跑,你品行不端,方纔追你幾個跑。”賈明說道:“小毛賊,方纔大英雄耍笑你,你也沒拿耳朵摸摸,咱們爸爸明清八義鑽雲太保賈七爺,我師傅紅蓮羅漢弼昆長老,神通廣大,佛法無邊,摘七星換北斗,移山倒海,撒豆成兵,呼風喚雨,外有七十二變。咱倆畫個圈,單打獨鬭,誰要出圈,便是狗熊。我用一字杵畫圈。”說著畫了一個圈,有兩間屋子大。方成說道:“你緊自不動手,寨主爺可要用戟扎你了。”賈明道:“毛賊你提住氣,我得唸咒。”金頭虎遂臉朝上,先咳嗽兩聲,口中唸道:“天靈靈,地靈靈,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勝三大爺何在?”惡道與方成仰面觀看,並不見有人。賈明說道:“爲何勝爺不來呢?啊啊,年邁啦,七字真言調不來啦,拘一個年輕的吧。天靈靈,地靈靈,蔣五叔何在?”老道聞聽,嚇了一機伶,並不見人,賈明不見蔣五爺下來,老道四顧無人,賈明說道:“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蔣五叔你要不下來,可就沒有好聽的啦。”蔣五爺聞聽,又是氣又是笑,站起來,一聲呐喊:“大膽的毛賊,飛天玉虎蔣伯芳來也!”老道唸了一聲:“無量佛,我的佛!”羣賊一陣大亂,蔣五爺合棍縱下東廂房,要單棍獨鬭羣賊。惡道乘亂之際回了大廳,將大廳燈光熄滅,一拉張德壽的衣服,爺倆進了東暗間鑽于床下,借地道暗暗而逃。方成是蠢材,老道方一來的時候,就以老道爲推心置腹之人,方成就將地道告訴了老道,言說官兵困了宅院都不要緊,我大廳東暗間有地道,直通大墻後葦塘。

不表老道師徒暗自逃遁,方成手提畫桿戟觀看蔣伯芳,面如白玉,一身吉祥白的衣服,掌中盤龍棍一條,猶如雪霜一般,粗似鴨卵,燈光之下看不見赤線穿雙眉,只見俊美少年含著威風,風流才子隱著一團殺氣,年在二十來歲。方成耳聞蔣伯芳一條棍縱橫十四省,這一見面倒有點不甚相信了,方成雖然是蠢材,心眼還算活動,口中叫道:“你就是飛天玉虎蔣伯芳?聞名不如見面,不用本寨主拿你,我派一位朋友,就拿了你啦。”遂回頭叫道:“汪寨主!請你捉拿蔣伯芳。”房簷下一個賊寇,手掌混鐵大棍,有茶碗粗細,面似熟蟹蓋,身高七尺,兇若瘟神,比五爺這條棍粗一小半,長有一丈餘。金頭虎一看,嚇得嚮東而退,心中說道:“姥姥,這一棍能砸得我入地三尺。”汪賊嚮蔣五爺身前走來。五爺緊皺雙眉,心中暗道:“我打遍天下,未遇見過這樣的一條棍。”賊的渾鐵棍夠上部位,泰山壓頂奔蔣五爺頭上打去。蔣伯芳遇這種兵刃,都用棍橫著搪,蔣五爺一看賊人這條棍比自己的棍重得多,五爺思至此,先閃開了身軀,用盤龍棍嚮外一綳賊人的棍,就聽嘎嚓一聲,渾鐵棍彎啦,原來這條棍是鐵葉包的。金頭虎喊道:“小子!你可將我冤苦啦,我要知道你的棍不是真的,咱倆早就滾上啦。”蔣五爺嚮上一跟步,縱起身來,用了一招野鷄抖翎,橫著奔賊人太陽穴打去,就聽“撲”一聲,萬朵桃花開,腦髓皆崩,鐵棍將汪德興打死。雙鞭將呂達成嚮上一縱身形子,竹節鞭有胳膊粗細。五爺明白八成,這兩條鞭必是紙糊的元寶,也是假的,坐地分賍的賊人,拿這倆人當臺柱子。五爺縱起身形,夠奔賊人頂梁便打,雙鞭將呂達成急忙用雙鞭使了一招雙插花,嚮上一架,他焉能架得住五爺的盤龍棍?木鞭嚮下一隨,棍著頂梁,鮮血崩流,翻身栽倒。衆賊人一看蔣五爺英雄非常,果然名不虛傳,不約而同全都暗自逃走,將方成的財物搶掠一空,誰也不肯空手而走。方成坐地分賍三年,來得不善,去得更易,前道院有方成的老家人,大聲喊道:“衆位怎麽一點麪子都沒有?”惡賊人說道:“將老東西殺了。”老家人見事不好,嚇得藏在在一旁去了。你道方成乃是祖遺的家產,雖然自己中興,產業也有先人不少,不由的眼睛就紅啦,一抖鑌鐵戟奔蔣五爺胸前便刺。蔣五爺一閃身,用棍一綳,就聽嗆啷啷一聲響,鐵戟猶如金鷄亂點頭。蔣五爺就勢順風掃敗葉一棍,方成的戟嚮外一綳,遂緊跟著縱起身,嚮蔣五爺頂梁便砸,蔣五爺用鐵門閂的架式一橫,震得方成虎口發酸,這纔知道,棍掃十四省的英雄名不虛傳。畫桿戟烏龍出水,五爺盤龍棍玉蟒翻身,蔣五爺仍是八八六十四棍,亮銀神八棍、達摩傳八棍、出手棍八棍、火燒天八棍,前八棍雷風震動,後八棍斗轉星還,盤龍棍珍珠點地,抱月棍老君坐禪,護身棍隨身亂轉,得勝棍妙法無邊。黑白二英雄殺成一團,蔣五爺衣白臉白盤龍棍雪白,白得猶如白雪;方成臉黑衣青,畫桿鑌鐵戟漆黑,恰如白虎帥巧遇黑煞神。

金頭虎一吐舌頭:“人家倆人打仗,我看什麽?我還不救人等待何時?救出黃三太等,我就說蔣五叔有勇無謀,淨顧打仗不救人啦。”賈明夠奔二道院,一看各屋中箱櫃俱都大開,賈明心中道:“我淨顧看熱鬧,爲什麽不弄點金銀呢?”由二道院走到頭道院,見東房中燈燭之光,進了北暗間,看見一個青布帳子,裏面有一個藍布衣裳襟,賈明伸手嚮底下一摸,捋住了腿腕子啦,說道:“出來吧,小子。”拉出來一看,乃是一個老者,面黃肌瘦,賈明問道:“小子,你在床底下幹什麽?”老家人將衆賊人搶奪,自己如何攔阻不住,細說了一遍,又叫道:“辦案的老爺,你辦的是賊,我是好人。”賈明說道:“你們作賊的,被捉住就是好人?能與不法之人當家人,就能搶奪,方成坐地分賍之賊,他們一進門,有好東西你得留下點。”賈明說到這裏,喊道:“老頭你欲死欲活?你要願意活,方纔明柱上五位保鏢的在哪裏?你同我去,我救出那五位,饒你不死。”老家人說道:“這有何難?我陪你去,現在東院水牢之內放著呢。老奴手眼已遲,我點著一個燈籠去。”賈明說道:“不行不行,我怕你逃走,我揪著你點燈籠去。”將燈籠點著,二人遂奔東院水牢而去。工夫不大,二人來到了東跨院,滿院野草鮮花,南北堆著乾柴,東面一座敞棚,南北寬三丈有餘,東西長五丈有餘,沒有門窻戶壁。老家人領著賈明道:“小老兒身小力薄,水牢上有蓋板,南北一丈二尺長,東西五尺寬,上面蓋的是木板,你將木板打開兩塊,就看見裏面了。”賈明說:“咱有勁,好辦。”賈明來到近前一看,兩塊板早掀開啦。老家人用燈籠一照,賈明低頭嚮下一看,倒下十三層階臺,南北六棵木樁,出水三四尺高,裏面是水,用燈籠細照,五位蹤影皆無!賈明一翻母狗眼,看見東南角有五棵柏木椿上有鐵環子,拴著繩子。金頭虎不見了五位弟兄,抽出杵來,照定老家人就是一杵,這一杵挾肩帶背,老家人立刻殞命。賈明見老人家身死,心中思索:“五位弟兄一定被賊人所害。方纔我只顧看熱鬧啦,不早來救人,我算什麽東西?”越想自己越氣,伸出虎掌照著自己臉上就是三個大嘴巴子。正在此時,就見東角、西北角,方成的宅院,忽然火起,後院中火光衝天,煙火交加,賈明的母狗眼被煙薰的辨不出東南西北,金頭虎一揉母狗眼說道:“要壞,一會兒要將我燒死在方成的宅院裏。”忽聽北面上有人咳嗽,金頭虎一看,有一個人影就在北面大墻上站著,金頭虎縱上大墻,那黑影蹤跡不見。金頭虎自言自語說道:“這是救我的神人,又將我引到這段大墻之上,這回我可找著道兒啦。”由墻上縱下來,奔東去的小道,仍然夠奔墳地,到在墳地裏,金頭虎一看方成的宅院火光衝天,金頭虎坐在一張石桌之上,就聽方家集鑼音一片,人聲鼎沸,方成的宅院火光達于霄漢,本村乃是一個集場,腳行最多,擔水救火。其實這俱都是鄰居爲防患計,各自保護自己的房子,搬運東西,並沒人與方成救火。皆因爲方成坐地分賍,本族的家長纍次勸他,不教他做此傷天害理之事,方成他不但不知改悔,還背地裏暗派江洋大盜給人家放火搶掠,所以今天方成家裏起火,大夥都不言而喻,知道他是惡貫滿盈啦,誰也不去救火,盡擔水保護四鄰,看著他的宅院燒完了算完。刹那之間,方成的宅院化爲灰燼。

金頭虎正在觀看,心中說道:“可別把我五叔燒在裏面?”金頭虎正在思索,忽聽西邊葦塘之中呼哨亂鳴,就看見葦塘之中出來一家賊寇,此賊極其好認,背後五棵短劍,兩棵長劍,斜插一口寶劍,全身八口寶劍,正是惡道七星真人。惡道師徒二人由大廳東間下了地道,鑽入葦塘,暗看方宅究竟。工夫不大,忽見火光衝天,方知方成宅院已破,惡道唸了一聲:“無量佛!”張德壽心懷恐懼,叫道:“恩師,倘若有人追來,你嚮東跑,我嚮西跑。”師徒二人在葦塘內蹲了多時,見無人追逐,老道遂打呼哨。這是方成招聚賊人的暗號。惡道打了半天的呼哨,並無方成的餘黨,也沒有追趕之人,遂自單身出了葦塘。金頭虎一看惡道奔樹林而來,自己暗道:“要乾,要乾,他要一進來,我就得跑。還得別叫他看見,倘若被他看見,我這條小命就算完啦。”賈明鑽入石桌底下一伏,大氣也不敢喘。惡道進了樹林子,單單就坐在賈明鑽入石桌底下這長石桌上啦。

惡道自己坐在石桌之上,打了一個唉聲,自言自語道:“貧道又連纍了方成方寨主,這大一所宅院,一旦之間化爲灰燼。可惱方家集之人不來救火。”金頭虎在桌子底下,心中暗道:“惡道這兩條腿在桌子下面,我要一伸手就將他揪住,使勁一抖,將他抖一個筋斗。倘若抖不倒他,我可就乾啦。”此時,惡道做夢也想不到石桌底下還有一位壞小子。金頭虎思索已畢,冷不防一揪老道的腿腕子,用力一抖,老道這個樂子可大啦,噗咚一聲,鬧了一個狗啃地,鼻子臉面俱都擦破。金頭虎趕緊打桌子底下鑽出來,用磕膝蓋一頂腰眼,攏上兩條胳膊,掏出惡道腰間的絨繩,將惡道四馬倒攢蹄捆上。賈明將老道捆完,一摸老道的兜囊,還有散碎銀兩,掏完銀子,一看斜插柳這口寶劍,正是聾啞仙師之物,金頭虎喊了一聲:“造化呀!我諸葛大爺的寶物得著啦,這個臉可露大啦。”老道唸了一聲無量佛,打了一口唉聲,遂說道:“可惜貧道被你這無能之輩所擒,真是生有處,死有地,真氣死我也。”金頭虎說道:“賊老道,賈老爺拿你,猶如探囊取物。動手?你這樣的六個都不成。”惡道嘿嘿冷笑。賈明將道爺的寶劍亮出來,說道:“惡道,你無故的跑到古城村,燒我勝三大爺的喜棚,勝奎的小媳婦叫你們用鏢也打啦,你平生所爲,發賣薰香濛汗藥、盜取童子紫河車,今天是你報應臨頭,雖千刀萬剮也不能償你之罪。今天我不能一下宰了你,我將你鞋襪脫下來,我先割你腳指頭,割完你腳指頭,我再割你的手指頭,好給被害的人解恨,叫你也受一受。”語畢蹲在塵埃,解老道的腿帶。賈明正在解老道的腿帶之際,就聽後面腦海有金風的聲音,賈明要不嚮上起,必打在腦海上,要起來必打在後背,果然嚮上一起,正打在後背肩窩之上,噗的一聲,趴在就地,當時過來一人,一擡腿踩住賈明。賈明喊道:“小子!別使勁哪,肚子可大,要放爆。”口中喊著,回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鐵戟將方成。

列位,方成怎麽個來由呢?皆因方成正與蔣五爺動手之際,惡賊見自己宅院四外火起,方成無奈何,用戟一綳盤龍棍,縱出圈子外,進了大廳,五爺跟蹤追人,不見了方成。方成由大廳進了東暗間,順著地道跑入葦塘,沉了沉氣,由葦塘出來,嚮這塊墳地而來,正趕上賈明喊:“老道!我不一劍宰了你,我將你手足十指俱都割落。”方成奔著聲音而來,一看正是賈明蹲在地下解七星真人的腿帶呢,方成遂由兜囊之中登出一隻鏢來,照定賈明後腦海打去,沒打著後腦海,正打在後背肩窩之下,賈明當時趴伏在地,方成過去一腳踩住。金頭虎一回頭見是方成,說道:“我賈明是渾小子,我早將老道宰了不就完了嗎?爲什麽得理不讓人呢?這回我算完啦。”惡道唸了一聲無量佛:“方施主快救貧道。”方成說道:“道友,你師徒真不好交朋友,一見蔣伯芳來到,你們師徒便暗自逃走。你看看我的宅院,已成飛灰了。”老道說道:“禮義出于富戶,良心喪于困地。別說是貧道,就是您大師兄鎮八方林士佩都懼怕蔣小兒三分。方施主你先將賈明捆上,將寶劍取過來佩帶在身上,你再救貧道。雖然家敗人亡,還落一口寶刃,雖不能說是價值連城,也可以防身護體。”方成聞聽此言,他先將賈明捆上,過去解開老道的綁繩。惡道爬起來擦了擦面上的血痕,仍由方成身上取下寶刀說道:“貧道暫借一用斬仇人。”對賈明說道:“貧道現有寶刀,賈明你有金鐘罩,我試試寶刀能破金鐘罩不能?”金頭虎頭朝東腳朝西,惡道面嚮南,拔出寶刀,將要手起劍落,金頭虎說道:“道爺你將我解開,我再抽我自己兩個嘴巴子,回頭你再捆上宰了我,我好出出我這一輩子渾蛋之氣。”老道說道:“那是萬萬不能,你宰貧道之時,貧道跟你軟化來嗎?不用費事,轉世爲人去吧。”金頭虎遂大聲喊道:“救人哪!惡道在樹林內宰人呢!”老道照定賈明唾了一口,說道:“你要割貧道十指,貧道有一句哼哈嗎?”金頭虎大聲喊叫,方喊過了第三聲,餘音未已,驚動了一位驚天動地的老英雄。但是距離稍遠,救之不及,看看惡道手起劍落,此人急中生巧,哼了一聲,老道一回頭,沒羽飛蝗石奔老道頭上打來,打的還是真重,鮮血直流。老道不知所措,抹頭便跑,老者喊道:“你哪裏走!”方成問道:“什麽人?”老者答道:“你不認識老子啦?”方成舉目一看,山西老者由腰中取出一物,一把猶如筆管直,一抖顫巍巍,就聽老西說道:“我拿槍打你個猴崽子!”抖手中槍奔頭上打來,方成畫桿戟一橫,豈知此槍會拐彎,正打在臉上,掛了兩道血槽。方成用戟一扎老西,老西閃開身形,照定方成軟肋便打,方成用戟一攔,此槍一拐彎,軟肋上又落了兩道血槽。方成沒見過這宗兵刃,噯呀一聲,追老道去了。老西說道:“你哪裏跑!一個也跑不了,我拿著驢球的還要寶劍呢。”賈明喊道:“老西大爺!你先別追,先打開我的綁繩,要不然你追一個,回來一個,我就乾啦。”老西說道:“真教老子費事。”回來給賈明解著綁繩道:“老子是個騙子不是?”賈明說道:“你不是騙子,你是活菩薩。”老西解開了賈明的綁繩,就見一道黑線追下賊人去了。

金頭虎爬起來,抽自己的嘴巴子,打得山響,說道:“何必要割老道十指?放著臉未能露,還栽了筋斗。怎麽活的?這麽大個子。要不然劍也得回來啦,手起劍落,老道就趕路去啦。渾蛋渾到我這兒算到了頭啦,貓咬尿泡瞎懽喜,白拿了一把寶刀,又丢去了,我還在倒了霉的石桌子坐著。這個老者倒是什麽人哪?許爲神仙吧?”賈明又坐在石桌子上,工夫不大,就聽東南有人說話:“快追,奔這裏來啦。”金頭虎一看五六個人。自己暗中說道:“這必是方成的餘黨,我一個人不是他們的對手,莫若我還鑽石桌底下去。”金頭虎鑽到石桌子底下,就聽這幾個人說:“好快的腿呀,你我弟兄五人在水牢之中,只求一死,不想忽然間兩塊木板自起,在水牢上面說道:‘你們要閉上眼,我若不救你們,我不是英雄。’咱們一閉眼,可沒看見人家怎麽進去的。最難的是人家救出咱們來,身上連一點水都沒霑,別的本事不用說.大概是由柏木樁上縱到咱們被綁的柏木樁上。人家救咱們的這宗能爲都少有,解我髮髻之時,腳綳著鐵環子,用珍珠倒掛的工夫,我的胳膊在水內,人家未曾下水,解了我的胳膊上的繩,大概是將手伸在水內解的。人家解開我的胳膊綁繩,我纔自己蹲下解我足上的綁繩。”又聽有人說道:“我也是這樣。”金頭虎愈聽聲音愈近,原來是香五的聲音。又聽楊香五說道:“咱們哥倆救他們三位,人家走的時候,我可看見啦,由柏木樁子縱到柏木樁子上,到在水牢門的時候,一道黑影就不見啦。等到咱們五個人出來的時候,那道黑影又在葦塘前一晃悠,遂進了葦塘啦。”蕭銀龍說道:“我見他在葦塘外面晃悠,我一追他,地上一個大包裹,將我絆了一個筋斗,我打開包裹一看,原來是咱們五位的頭巾、絹帕、衣服、兵刃、暗器。眼見人家奔這墳走下來啦,怎麽咱們就找不著呢?此人的腿太快啦。”賈明在桌子底下一聽,心中說道:“原來是你們呀。”又聽楊香五說道:“往石桌底下看看。”賈明一聽要看石桌底下,遂由石桌底下出來,說道:“衆位辛苦辛苦。”楊香五說道:“嚇我一跳,你鑽在這底下做什麽?你真沒羞,弟兄六人出來尋找賊人,五人被獲,你獨自逃走,還有臉再見人呢?”賈明說道:“你們五人乃是無用之輩。我並不是貪生怕死,我要是不走,咱六個叫人家都拿住了,當時就都宰啦;我這一走,你們知道我辦了多大的事呀?說誑語者不是人,我走後將蔣五叔找了來啦,五叔到方家集棍打羣賊,我將方成的老家人擒住,纔知道你們在方成後院水牢。此水牢在東敞棚,我進去之時,掀開兩塊蓋板,嚮下一看。東面八棵柏木樁,西面五棵柏木樁,你們在東南角上捆著。我變了嗓音說道:‘你們閉上眼睛,我要不救你們五位,我不是英雄。’我要是用原來的嗓音,你們不就都知道了嗎?我露一手絕藝,我打階腳石上縱到木樁上,柏木樁一圍來粗,是平頂,我打這棵柏木樁,縱到那棵柏木樁,我見蕭銀龍怪可憐的,先解開蕭銀龍,然後又解開你楊香五的,你們兩個人都解下來,你們兩個人還不會給他們三個人解開嗎?我解開你們二人之後,我遂在水牢外面等候你們。我這個人辦事精細,未救你們之先,我先將你們的東西得到了手,先放在葦塘之中,然後你們追我,我先進了葦塘,取出衣服放在小道當中,爲的是絆你們一下子。你們一看是大包裹,你們打開一看,原來是你們衆人的東西,你們穿衣服之時,我在葦塘子裏隱藏著呢,等到你們穿完了收拾完了,我纔打葦塘子裏出來,將你們五個引到此處。磕頭吧小子,救命之恩!”黃三太與張茂龍、李煜他們三個人志誠,過來就要謝賈明救命之恩,銀龍、香五攔阻說道:“別聽他那一套,他嚮來就沒有咱們腿快,進葦塘子裏那個人腿有多快呀。”金頭虎說道:“好好,不是我,就算不是吧,以後你們要再遇危難,決不救你們就是啦。”三太說道:“衆位弟兄,若不是賈賢弟,他怎麽將救人的情形說的一字不差?設非身臨其境,焉能說的前後相符呢?”蕭銀龍說道:“三哥,你真志誠,咱們方纔說話,他在石桌底下都聽見啦。”

金頭虎正在朦混衆人之際,就聽葦塘西邊有人喊道:“王八羔子!賈明你救的是哪個人?”說著話進了樹林子,賈明說道:“我沒救人,你救的我。”蕭銀龍說道:“這纔是救命的恩公呢。”賈明說道:“我也是人家救的,要不然早就躺在此石桌前面不能動啦。”六位英雄嚮前緊行幾步跪在塵埃,說道:“救命恩公請上,受我等一拜。但不知長者何如人也?”山西老者半禮相還道:“三太、香五、茂龍、李煜、賈明、銀龍,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山西人少居逢虎山,兄弟八位,我大拜兄鎮九江屠粲;我二拜兄火德真君孔華陽身人玄門了;我三拜兄神鏢將勝英;四拜兄神刀將李剛;我六拜弟是楊香五的天倫登山豹子楊義臣;我七拜弟是賈明的天倫鑽雲太保賈七爺;我老盟弟早亡,就是那展翅蝴蝶秦天豹;山西人排行在五,姓華名謙字子阮,號叫美髯公。這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嗎?”金頭虎喊道:“可不是,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大水沖了王八廟啦。”老西說道:“胡說,龍王廟。”金頭虎道:“王八廟與龍王廟相連。”華五爺道:“賈明,吾前者在方宅竊聽老道與方成秘語,他們二人有奔建寧府雙龍山之意,方成的二師兄金面太歲程士俊,是雙龍山的寨主,我雖然沒追上他們,他們必上雙龍山無疑。你們快去追趕,我去找蔣伯芳蔣老五,再找我聯盟弟兄金面韋馱張旺,他們追上你們一路同行。我與張旺把住杭州要路,凡我勝三哥的朋友,我都嚮雙龍山指引。”山西人說罷,一飄髯,一道黑影,蹤跡不見。金頭虎說道:“黃三哥,要不是我的造化,五大爺焉能出世?”六位英雄夠奔大墳南面,樹林中有香五與銀龍二人早放的東西,將兩個包裹取下來,大夥整理衣襟,將家夥包在小包裹之內。五位英雄小衣服都濕啦,唯有金頭虎乾淨,五位英雄穿好長大衣服,夠奔建寧府雙龍山。由杭州奔浙江再奔福建。黃三太到浙江時,對衆人說道:“我有心到家探望老母,又恐在路都得耽誤,咱們還是先奔雙龍山,倘若爲我一人誤了大事,我何以對我之恩師?”衆人齊聲稱是,說罷,一齊趕路。

路上無事,非止一日,來到建寧府地界,一打聽雙龍山,有人指引:離雙龍山八里,有一座桃柳營,是一個著名的鎮店。衆人進了鎮店西口,嚮東去,坐南有一家招商旅店,弟兄六位進了店,天也就方到晌午,三太問道:“掌櫃的,有跨院沒有?”掌櫃的說道:“有個西跨院,北房三間,西房兩間。”三太道:“我們包這個西跨院啦,別再住別人。”語畢,交給夥計一錠銀子。五位英雄都是武士打扮,店裏夥友十分敬重,打了淨面湯、漱口水,沏上茶來,跑堂的問道:“六位爺臺哪行發財?”黃三太說道:“我們是保鏢爲業。”跟著問道:“掌櫃的,此處離雙龍山多遠哪?”跑堂的說道:“出桃柳營直奔正南七八里地,順著河沿嚮東去便是雙龍山。順江沿嚮西去,有一個水寨叫孟家寨。”三太問道:“此山有山大王嗎?”跑堂的說道:“有。”三太道:“相距只七八里,你們桃柳營不受山大王的影響嗎?”跑堂的說道:“達官爺,我們不但不受驚恐,而且還霑光呢。”三太問道:“此話怎講?”跑堂的說道:“離我們這兒三十里五十里,絕沒有強搶偷盜之人。”金頭虎說道:“若有外來的賊呢?”跑堂說道:“若有外來的綠林道,決不敢在此處作買賣,我們這一方可稱夜不閉戶。”賈明說道:“你們與山大王相好吧?”跑堂的道:“這是什麽話?”三太道:“掌櫃的,你別理他。”賈明說道:“你們這村爲何叫桃柳營呢?”跑堂的說道:“達官爺,你有所不知,我們此地專種小柳樹,發達的最快,這宗材料,專作杈耙農具,專供耕田之用。常聽老人說,東海島國來了一夥人,正在春天,一見此地柳樹長的特別快,給當地人出了一個主意,將柳樹皮割開,在裏面放人桃樹的仁,三年可變成桃樹。三年後果然變成桃樹,結的桃兒有茶碗大小,因此改爲桃柳營。”黃三太說道:“我們喝完茶,便要參觀參觀。”跑堂的退出之後,弟兄六位喝完茶,出了店房,說著話,出桃柳營嚮南走,果然七八裏地外,一片汪洋大江,順江沿嚮東,看見一座峻嶺高峰,曲曲彎彎,猶如兩條龍一般。衆英雄觀看,山東西兩面是江。南面可通臺灣的黑水洋。北面山坡下翠柏蒼松,這山有三十多丈高,北面修的如同平地一般。山坡上要長出樹來,便叫木匠鋸去;若有士崗,便叫石匠鑿去,故爾猶如平地一般。北面山形下寬上窄,山口上鬭鷄崖環抱,堆積著石頭,有嘍卒把守,真有那一夫當關萬夫難人之勢,金鐘罩鐵布衫也進不去,大石頭要由鬭鷄崖砸下來,金鐘罩也得砸成肉泥。六位小英雄看了多時,實在不能進此山口。蕭銀龍說道:“黃三哥,你看這座山天然險固,真是俗所謂,一夫當關,萬夫難入。咱們回店吧。”弟兄六位看完山勢,回到大來店,弟兄六位喝了會子茶,然後又隨便要了點酒飯,酒菜上齊,此時已到掌燈之後。喝著酒,蕭銀龍叫道:“五位兄長,咱們探探雙龍山,看看老道師徒落在裏面沒有?”金頭虎說道:“什麽,弟兄六位?我看是弟兄五位。我不探山,我探寒了心啦。探林士佩的蓮花峪幾乎將我剮了;探蓮花湖幾乎開了我的膛,幸遇見我的親娘舅;探臺灣的銀安殿,幾乎死在張奇善之手。回想探山的苦處,比黃連還苦。”蕭銀龍道:“五哥!你有造化。”金頭虎說道:“我沒有造化,我倒運。”蕭銀龍說道:“你有福。”金頭虎說道:“我有豆腐。說什麽我也不探山。”張茂龍說:“我表弟是鐵了心啦,說什麽他也不探山。六弟咱們倆人探山去吧?”金頭虎說道:“對啦,你們倆人探山正對。雙龍山,你們倆人都是龍,二龍探龍山,同類相親;我是虎,龍虎不到頭,龍爭虎鬭,沒我好。”蕭銀龍叫道:“三哥!我與茂龍今夜前去探山,如明晨不歸,你可別去接應,由桃柳營往東去是雙龍山,往西去是孟家寨,孟家寨乃是孟二俠的寨子。”蕭金臺羣英會散後,孟二俠已由臺灣搬回原籍。蕭銀龍說道:“如果我們明晨不歸,黃三哥你就去孟家寨打探消息,你到孟家寨,還許與孟金龍大哥相會。勝三大爺喜事後,他們爺兒倆也許回家啦,孟二伯父地理熟,名頭大,金龍哥哥力敵萬人,你若是疼兄愛弟,你可到孟家寨。如果不依小弟之言,你再去雙龍山,倘有差錯,可沒有救應了。”說罷,二人扎綁停妥,帶好兵刃暗器,臨行諄諄囑咐,二人越過店墻,三太等嚮外相送,李煜說道:“三哥,你看二位賢弟真快。”賈明說道:“回來還快呢。”三太說道:“賈賢弟這是何必?未曾上陣,出此不活利之言。”

銀龍、茂龍二人出了店墻,直奔大江而去,出了桃柳營,順著江沿嚮東去,在道上銀龍叫道:“七哥,你能上雙龍山嗎?”張茂龍說道:“直上直下三十餘丈高,我上不去,爬山不能爬,山口鬭鷄崖上有人把守,三面是水,我又不諳水性。”蕭銀龍說道:“七哥,此事怎麽辦理呢?”張茂龍說道:“咱二人到在那裏再說。”輕車熟路,工夫不大,二人來到雙龍山切近。銀龍叫道:“七哥!沒有金剛鑽,不能攬瓷器活。我早預備上山之物,你看山坡下樹木交雜,咱們可以借著樹的力量爬山。”說罷,一提腰圍子,腰間盤著繩子呢。解下了繩子,勒英雄帶,提燕雲快靴,伸胳膊遞腿,沒有綳吊地方,亮出雙筆爲前爪,判官筆後有如意頭,前面鵝眉針,兩隻判官筆爲前爪,後面腳尖著地,展眼間三十多丈,已經爬到山頭,山坡有石塊,找一塊石頭,將判官筆釘在山坡之上繫上繩子,順著山坡將繩頭兒扔下去。張茂龍揪著繩子,腳尖找地,也上了山嶺。蕭銀龍仍將繩子盤好,藏在青草之內。張茂龍暗暗珮服銀龍之智,遂問道:“銀龍賢弟,你哪裏來的繩子?”蕭銀龍說道:“七哥,白天探山時,回到店裏,我便打發跑堂的買了五斤繩子,準備今夜上山。”張茂龍說道:“下去的時候,可還得用此繩,你放在青草裏,回頭要找不著爲之奈何?”蕭銀龍說道:“你不必過慮,我有記號,回來準不能誤事。”二人到了山嶺嚮東行去,走了有半里之遙,見高聳聳大墻,迎面而立,銀龍叫道:“七哥!你隨在小弟後面,我先上去看看。”銀龍先縱上大墻,跨著墻頭,用手一拍大墻,當當塼的聲音。銀龍叫道:“七哥,你也上來吧。”張茂龍一飄身上了大墻,蕭銀龍取出一塊問路石,嚮地下一抛,一聽聲音,並沒有消息埋伏,往四外一看,大房有二三百間,二英雄躥房越脊。銀龍叫道:“七哥!房脊上是圓圈的千萬別動,那是霸王圈,房簷上有滾瓦別登,七哥你隨在我背後,踩著我的腳印走,萬無差錯。”

二英雄找到聚義廳,一看聚義廳前燈燭輝煌,猶如白晝一般,二英雄由南房後坡夠奔東敞廳,聚義廳外懸掛燈籠,不亞如火龍一般。再看聚義廳正當中三張金交椅,正當中坐著一位老者,白面長鬚,長眉朗目,穿著一身青,正當中墨色蓮花壓頂,背後背著削銅剁鐵的折鐵寶刀,此人二位小英雄俱都認識,正是蓮花湖老寨主寶刀將韓殿魁;東邊一張金交椅,坐定一人,背後十二棵鏢槍,襯烈火苗,此人背後東面,龍頭鳳尾架子上,插著六十二斤半重的狼牙鑽,二人一看,正是鎮八方林士佩;西邊金交椅坐著這位,古銅色壯帽,背後十二枝鏢槍,相襯烈火苗,背後西面兵刃架上,插著一對畫桿描金戟,戟桿有鷄卵粗細,蕭銀龍說道:“這必是本山的寨主程士俊,你看此人面如淡金,故人稱金面太歲。”又見東面上有一張桌子,老道七星真人趙昆福,與那鐵戟將方成,還有萬惡的淫賊張德壽;西邊有一張桌子,坐著是太倉三鼠秦尤、柳玉春、崔通三人;東西兩廊下,有七十餘人,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醜醜俊俊,俱是飛賊大盜,日走千門,夜盜百戶之輩;聚義廳下站著一百名嘍卒,俱都懷抱樸刀。蕭銀龍低聲叫道:“七哥,你看看這一羣,可稱得起綠林道魁首的人物,慢說是咱倆人,就是勝三大爺與我天倫到此,也難奈何他們,今夜咱弟兄二人白來一遭。”正在此時,惡道七星真人站起身形,叫道:“程寨主!貧道千山萬水,逃在此處,跟令師弟方寨主方成一同前來,多蒙施主不棄,我無物可敬,今有一口二刃雙鋒寶劍,貧道無德佩帶,願奉送寨主,你可稱名高望重之人,可以佩帶此劍。你將此劍暫藏在仙人洞,以防不虞,皆因爲老勝英有兩個餘黨,一個叫歐陽天佐,一個叫歐陽天佑,此二人久慣偷盜,綠林道有名的人物,外號人稱賊魔。貧道並不是長他人的威風,滅咱自己的銳氣,現在座上之人,有多少位看見過的?在蕭金臺赴羣英會,蠻子盜萬壽燈,封皮封著,鎖頭鎖著,門窻戶壁不動,蠻子竟將珍珠燈盜走。如嫌放在仙人洞不牢穩,請寨主佩帶身上,千萬可留神,以免失去。”忽見有一人站起身形說道:“寨主爺還是佩帶防身爲是,就算蠻子來了,他也白看著。”程士俊說道:“也好。哪一位到仙人洞取劍?”西廊下閃出一家賊寇,面白如玉,穿一身銀灰色衣服,身背後背著一口鋼刀,遂說道:“寨主哥哥,小弟劉智願往。”此賊別號叫玉面小羅成,銀槍將劉智。張茂龍與蕭銀龍不認識此人,黃三太認識他,前三年在鎮江與三太戰過,破了二狼山,此人由地道逃走的,金頭虎賈明將他拿住,認識高雙青正是此人。劉智叫嘍卒點上白紗燈籠,玉面小羅成脫衣服接燈籠,出了聚義廳東角門而去。

張茂龍低聲說道:“蕭賢弟,該咱們二位露臉,此人取劍,咱倆人將他拿住,得回寶劍,回到店中,落一個全臉。”蕭銀龍叫道:“七哥,未必不是詐,這一干人是久經大敵之賊,他爲何不早取劍?單等你我弟兄來到,他去取劍呢?”張茂龍說道:“兄弟,凡事不怕來的早,就怕來的巧。你要不跟下去,我一人跟隨下去。”張茂龍說罷,在後面暗暗跟將下來,蕭銀龍恐怕張茂龍有失,只可在後面跟隨。劉智提著燈龍,由聚義廳夠奔東跨院,二人在背後跟隨,東跨院墻上有兩對掛燈,穿過頭道東跨院,又到二道東跨院,墻上掛著一對紗燈,再到第三道東跨院,院中沒有燈籠,就是劉智手中提著的這個燈籠啦。來到西房簷下,劉智一晃紗燈,忽然而滅,劉智自言自語,說道:“沒有多大風,怎麽燈籠忽然滅了呢?”把燈籠放在塵埃,打開罩兒一看,說道:“少才無用的嘍卒,單單用一個蠟頭兒,原來走了油啦,我說怎麽滅了呢,也沒帶著火折子。”說著話,已經也到仙人洞啦,還得摸著黑兒取寶劍,張茂龍低聲說道:“兄弟,我由他後面,用鏈子錘纏他,他要一回頭,你在他前面,用判官筆照他致命處點他。”張茂龍說罷,一飄身下了房,要由賊人身背後而來,腳方落地,就覺著踩上了一件衣服似的,玉面小羅成下腰一帶絨繩,用串地錦,將張七爺纏住。張茂龍一較勁,就覺著鐵鈎鈎人肉裏,蕭銀龍在房上打火折一看,原來是串地錦將張茂龍擒住。此院中滿佈鋼鐵網,上帶倒鬚鈎的鋼鈎,院中衹有三尺寬的行路的當子。蕭銀龍看的明白,由房上飄身下來,縱到劉智面前,遂說道:“賊人哪裏逃走?用串地錦拿人,不算英雄好漢。”亮出判官筆。賊人劉智聞聽有人喊叫,遂揠刀照定銀龍頂梁便剁,蕭銀龍用雙筆嚮外一推賊人的刀,左邊閃出一個空兒,賊人抽刀一上步,由蕭銀龍左邊縱到前面。賊人縱至蕭銀龍前面,就可以拉串地錦的繩子。蕭銀龍心中明白,見賊人縱過去,蕭銀龍隨在背後,緊緊跟隨,賊人無暇下腰拉串地錦的繩子,遂奔西角門而逃。蕭銀龍方要嚮外縱身際,綳腿繩忽然而起,要是外行愈嚮上縱,摔的愈重,不縱必然得絆躺下,蕭銀龍杏子眼亂轉,縮小綿軟巧,一踩綳腿繩,借著繩子嚮上起的勁兒,縱到西角門外。劉智不回頭直嚮西跑,四個嘍卒嚮東跑,蕭銀龍順著北墻嚮西追趕劉智,追出去有十餘丈遠,忽然間房簷上噗嚕一聲,只見一人跨著墻頭問道:“劉寨主,怎樣?”劉智說道:“林大哥快下來吧,擒住一個,這個扎手。”林士佩打墻上縱下來,放過劉智,叫道:“劉大哥!你打開火折照照,決不是官人;要是官人,來不到此山。”

列位,因爲什麽張、蕭二人進山,裏面的人會知道呢?皆因二人爬山的時候,有尋山的嘍卒在暗中看見,墻下有暗鈴,直達聚義廳,嘍卒連拉兩下響鈴,聚義廳中就知道是來了兩個人;取寶劍乃是假的,張、蕭二人落在房上的時候,屋中的程士俊早就看見啦,遂叫嘍卒點燈籠,故意用蠟頭,此蠟頭有一定的規矩,到東三道跨院準著完了;劉智自言自語是假的,他一下腰摘燈籠罩,暗將串地錦的繩子拾起來啦,張茂龍跳下來,正正落在網兜裏。蕭銀龍是精明強幹之手,就知道是串地錦,故此縱在劉智前面,與劉智動手,劉智不是銀龍的對手,正在敗走之時,林士佩在前面大墻上等著劉智呢。皆因爲劉智出來的時候,林士佩恐怕劉智有失,前來接應,正遇上銀龍追劉智,林士佩飛身下來,叫劉智打開火折,照看是官人不是,林士佩說道:“必然不是官人,咱們這座山附近沒作過買賣。”林士佩一看,原來是蕭銀龍,遂一笑說道:“蕭銀龍啊,你可死期至矣,你還要動手吧?你好大的膽量,敢來探雙龍山。”蕭銀龍一皺眉,一縱身,判官筆二龍戲珠,嚮林士佩面門便點,林士佩舉鑽便綳。蕭銀龍雙筆照定林士佩襠中便扎,林士佩立著鑽嚮外綳蕭銀龍的判官雙筆,蕭銀龍趕緊撤筆,二人彼來此往,動上了手。十幾個回合,蕭銀龍的筆碰在鑽上,就覺著虎口發麻,捨了雙筆。林士佩狼牙鑽野鷄抖翎,照定少爺頭上便砸。少爺一低頭,躲過狼牙鑽,方要跑去,被林士佩一腳兜了一個筋斗。林士佩狠毒,舉鑽咬牙照定少爺肋際就是一鑽,少爺就地十八滾,燕子十八翻,林士佩一連就是幾鑽,銀龍就地十八滾,俱都躲過;林士佩遂插鑽于地,手擒蕭銀龍。蕭銀龍知道難免于厄,見林士佩將鑽插在就地,方要翻身爬起,被林士佩一把抓住英雄帶,摸出銀龍的飛抓,四馬攢蹄,將小英雄捆住。方纔在西角門使綳腿繩的那四名嘍卒,已經過來觀戰多時,見林士佩將銀龍捆住,遂說道:“林寨主,本山的規矩,你可別拿人家東西。”林士佩一笑說道:“我焉能動他的東西呢?你們將東跨院那個也捆出來吧。”四個人答應一聲,工夫不大,將張茂龍由網裏解下來捆好,擡到大墻下。林士佩一看,原來也是勝爺的徒弟,吩咐將張茂龍的鏈子錘仍然給纏在腰間,蕭銀龍的雙筆插在兜囊之中,倆人擡一個,四個人擡兩個,夠奔聚義廳。林士佩在前,玉面小羅成銀槍將劉智在後,這四個嘍卒是天生的壞,擡著人走到墻角時,故意的嚮墻上碰,幾乎磕了蕭銀龍的桃花臉。

擡到聚義廳切近,林士佩先進聚義廳。程士俊問道:“師兄拿人如何?”林士佩面有得色,答道:“俱都拿住了,一個被串地錦所擒,一個是愚兄所獲,此二人俱都是勝英的近人,現在已經擡到啦。”程士俊叫道:“嘍卒們!將被擒之人足下綁繩解開,倒綁二臂推上來,不許故意爲難。”去了五七個嘍卒,將蕭銀龍足下綁繩解開,倒捆二臂,兵刃暗器,一物不動,撣一撣銀龍身上的塵土,嘍卒用青布抄包,又給銀龍將臉擦了,嘍卒說道:“朋友,我們攙著你進聚義廳吧?”蕭銀龍說道:“保鏢的鏢頭,終日在死生不測之中。殺人流血,乃是見慣之事,豈用攙扶?”張茂龍也是如此,頭前銀龍,後頭張茂龍,哥倆倒捆著二臂進了聚義廳。二人面嚮北一站,兩旁邊削刀手叫道:“跪下!跪下!”蕭銀龍不聞不問,立而不跪,削刀手說道:“汝若徉作不聞,我家寨主一怒,將你亂刃分屍。”蕭銀龍仍是不理。程寨主站起來,手提英雄氅,舉目觀看銀龍,面如少女,俊美之甚,面衝著自己,毫無懼色。程寨主心中暗道:“真沒看見這樣的美男子。”又一看張茂龍,面似敷粉,劍眉朗目,怒目橫眉,也是立而不跪。程士俊由心中喜愛。蕭銀龍是和容悅色,張茂龍是怒目橫眉。程寨主叫道:“二位鏢頭!姓什名誰?”小俠客答道:“寨主,我弟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姓蕭名叫銀龍,外號人稱塞北觀音,我之天倫人稱鎮三江蕭三俠,子不言父名。我背後這位,是我勝三伯父得意的門生,鳳凰張七,張茂龍便是。我七哥不願與你們談話,恐怕失了身份。”程士俊說道:“二位鏢頭儀表不俗,俱在少年,好漢不賺有數的錢,每月賺三十兩二十兩,一年纔掙二三百銀子,除去交朋友,能剩幾何?二位若不棄嫌,何不棄鏢行,同歸綠林道,坐一把交椅,你我還可久在一處。我們綠林道,大秤分金,小秤分銀,豈不勝似你們保鏢十倍?”未等銀龍答話,老道站起身來,叫道:“程寨主!這兩人俱是勝英心腹之人,決不會歸順你我綠林道,速當殺之,以免後患。”程寨主聞聽,面色一沉,說道:“道友,你同我師弟方成前來,我看在我師弟面上,容你師徒暫住幾日,並非長久。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不必多言,請即後退。”七星道人鬧了一個大無味,撞了一個大釘子,諾諾而退。程士俊對銀龍問道:“方纔本寨主所說的話,二位意下如何?”蕭銀龍笑道:“閣下就是本山的寨主嗎?”程士俊說道:“我就是金面太歲程士俊。”小俠客說道:“看你儀表倒像英雄,說話如何其不知份量?有勸人棄美玉而投頑石的嗎?我們保鏢公平交易,以力賺錢,拼命吃飯,稱得起正當買賣人,賺的錢少,可以聚少成多,將來何愁不能發達?像你們這佔山爲王,出身淺薄,明火路劫,竊取偷盜,你們作賊的,上是賊父賊母,下是賊子賊妻,自己終身是賊,我們是保鏢的達官,焉能歸降賊黨?”蕭銀龍口若懸河,賊長賊短。列位,作綠林道的就不愛聽這個賊字,蕭銀龍一連氣說了好幾遍,不帶髒字,直駡了三輩,只駡得程士俊臉面通紅,遂叫道:“蕭銀龍!你年輕輕之人,說話太已刻薄,你豈不知人生在世,不得一樣?木有花梨紫檀,人有賢愚好歹;高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寒門生貴子,白屋出公卿;鹽車困良驥,深灘隱蛟龍。你說佔山的出身淺薄,我們可有殺人之權,一句話叫你們倆成爲肉泥!”蕭銀龍笑說道:“姓程的,你看我們哥倆變顏色沒有?我七哥要一跟你們說話就失了身份啦,我年輕滿不在乎。”程士俊問道:“此言是打你心中所出,還是順口而談呢?”蕭銀龍微然一笑,說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大丈夫視死如歸。焉能畏刀避劍?言由中發,你們一刀一刀的剁,要有一個哼哈,不是俠義之後,你速速發令動手。但是若將我弟兄殺了,千萬叫你的部下嚴守秘密,勿要聲張,要是走漏風聲,被我勝伯父與我父知曉,必然聘請俠義劍客,與我兄弟報仇。那時節殺到雙龍山,刀刀斬盡,刃刃殺絕,殺得乾乾淨淨。可有一宗,就怕你不敢殺害我兄弟二人。”程士俊臉一發赤,騎虎難下,分明有不殺之心,當著外來的朋友及本山的寨主,于麪子上也下不去啦,叫朋友看著,要是不殺這二人,分明是畏懼勝英了。程士俊高聲喊道:“衆寨主,亮家夥,將小冤家亂刃分屍!”蕭銀龍駡得羣賊正在惱怒之間,俱各恨不得食銀龍之肉,一聽寨主令下,個個將大衣服脫下,猶如蝴蝶兒亂飛一般,亮出刀槍,將二位英雄三面圍住。

小俠客言笑自若,遂說道:“你們何必這樣沉不住氣?吹鬍子瞪眼睛脫衣服的,不就是殺人嗎?”程士俊一看蕭銀龍這份光景,真是談笑自若,視死如歸。叫道:“銀龍小冤家!你說寨主殺你屈也不屈?”蕭銀龍道:“你是糊塗人,只知以殺人爲能,肉眼不識英雄。屈不屈的且談不到,第一件,少爺入山,來到你們範圍之地,你們殺少爺不算人物;第二件,你問過少爺是幹什麽來的了嗎?所以欲殺少爺者,不過意氣用事,不分賢愚好歹。方勸少爺歸綠林引爲己用,忽欲將少爺亂刃分屍,須臾之間判若霄壤,可謂出乎爾反乎爾。我弟兄千山萬水,自直隷莫州來到雙龍山,我們一非文班武泛。雖然是保鏢,並未押著鏢來,與你們佔山爲王的,井水不犯河水。皆因我勝三大爺爲子完婚,天下英雄前去行人情,惡道七星真人趙昆福,趁辦喜事之際,火焚宅院紅棚,鏢打新人,又在宅院之中盜去我勝三大爺朋友的寶刀、桿棒,我勝三伯父爲朋友的東西,纔約請朋友來到杭州府,尋找兵刃,捉拿惡道。在杭州相遇惡道,未能即獲,惡道夠奔建寧而來,寨主你既然收留惡道,當然非親即友,殺了我等,也算是給惡道幫忙。我等死無可怨,打算要求你在聚義廳前擺一桌酒席,咱們結一個鬼緣,我弟兄吃喝已畢,任憑開刀,就怕你沒有容人之量。”程士俊說道:“這有何難?”遂叫道:“嘍卒們!告訴廚房,在聚義廳下擺一桌酒席。”嘍卒告訴廚房,工夫不大,擺了一桌粗席,程士俊傳令:“將二英雄的兵刃暗器俱各解下,解開綁繩吃飯。”惡道趙昆福不敢直接與程寨主說話,暗中告訴本山的寨主說道:“你們暗將兵刃亮出,暗器預備好了,謹防伶俐鬼逃走,程寨主是要上他的當。”老道繞著俱都低言耳語囑咐了,衆位寨主此時已將二位小英雄的兵刃暗器俱都搜出,二位英雄身無寸鐵,解開了綁繩。銀龍杏子眼一轉,衆寨主俱各虎視眈眈,本來是打算要走,一看這宗情況,走不了,自栽筋斗。一看這桌酒席,兩副杯筷,不過是一桌下等之席,叫道:“張七哥!你在東面上手坐,我在下手坐,咱們哥倆痛飲一番,你看寨主倒有點寬宏大量,英雄氣概。”張茂龍心中思索:“這宗酒喝著有什麽意思?”銀龍喝著酒對衆綠林道說道:“在下年輕臉皮粗,最愛說話,我這位張七哥年紀長些,知道身份,不與汝等交談,恐怕失了人格。我勝三伯父天下聞名,我七哥是我勝三大爺得意的門生,倘若與賊人談話,不但失了自己的身份,對于恩師的名譽都丢啦。”張茂龍心中說道:“短命鬼小龍,你不用多心我畏死貪生,決不能變顏色。”不表茂龍心中暗打算盤,蕭銀龍又叫道:“七哥!我給你斟一杯。”語畢,給張茂龍斟了一杯,自己又斟了一杯,叫道:“衆位寨主!請喝一杯。”大夥說道:“你請吧,不用讓,多喝點。”蕭銀龍端起酒盃,一飲而盡,說道:“衆位寨主,酒內藏毒藥,殺人不用刀,真是好東西。衆位寨主,我七哥在東,我在西,長幼尊卑有次序吧,人物至死不亂。你們衆位聽說過沒有,昔日孔門弟子子路,有勇無謀,與人戰鬭,身受重傷,臨死之時,尚且整冠結纓,死得整整齊齊,從從容容。”張茂龍一看銀龍這樣豪氣,自己也杯杯淨盞盞乾,將生死置之九霄雲外了。銀龍本意爲的是等救應,擡頭嚮外一看天光,已過半夜,無有救應到來,酒也喝的不少啦,站起身來道:“衆位看看我姓蕭的顏色改變沒有?”衆綠林道一看,真是顏色不變,俱各答道:“可稱少年英雄,我等珮服。”小俠客說著話,由西面轉到東面,遂說道:“衆位寨主,咱們結個鬼緣,愈痛快愈好。我們行俠作義的可不能帶髒字駡街,這回大家可得原諒我,我一冒血,我就駡老道師徒,什麽不好聽,我駡他什麽,可不能帶髒字。”語畢,雙手抱頭,頭朝東腳朝西,躺在塵埃。此時衆人刀槍棍棒手中拿著,淨候程士俊一聲令下。無奈程士俊有愛將之癖,站起身軀,用手提著大氅,心中愛惜小英雄,不忍發話。山中的規矩,寨主不下令,不能動手,老道嗓子眼癢癢,不敢說話,恐怕再碰釘子。惡道等得實在沒法子啦,遂說道:“若留你小冤家在世,是綠林道的禍害。”揠劍都夠奔銀龍說道:“貧道要殺你的頭,你將胳膊擡開。”

少爺聞聽,遂將雙手張開。張茂龍一看老道要殺銀龍,遂站起身形,急奔銀龍而來。林士佩用狼牙鑽一橫說道:“站一站,別忙,剁了他,還不剁你嗎?”林士佩橫著狼牙鑽擋住張茂龍,惡道手擎雙劍唸了一聲:“無量佛。小冤家,前三年皆因勝英打蓮花湖,在戰船之上,一刀一個,殺了我兩個愛徒,我得意門生俱各死在老勝英之手,今天我殺你小冤家,這叫冤冤相報。”語畢,雙劍一並,手起劍落,就見紅光崩現,鮮血淋灕。

老道手起劍落,看看落在銀龍脖頸之上,正在此時,忽然由東敞廳飛進一隻暗器,這宗暗器不大,就聽嗡的一聲響,奔老道太陽穴打來的。老道是久經大敵之人,聽有金風的聲音趕緊一閃臉,這暗器打在老道嘴巴子之上,老道就覺著麻木之中稍微有點疼。老道叫道:“衆位寨主,不論那位,快用匕首刀將我這塊肉刺下去,以免毒氣人肉!”羣賊一陣大亂。林士佩問道:“什麽人?”東敞廳答話:“羣賊不要傷我兩位兄長,千里追風小俠客劉雲在此。”林士佩就要上房追逐,秦尤一把揪住,說道:“此人會打毒蒺藜。”林士佩說道:“我有十二棵鏢槍,三隻點穴鐝,論暗器我也會打,我也會接,我也會躲。”劉公子此時由外面嚮裏一看,認識是林士佩。讀者問道:劉雲因何認識林士佩呢?二人並未見過面。這裏頭有一個緣故,劉雲與黃三太等在一塊三年之久,閒暇無事,弟兄在一塊談話,黃三太與劉雲說過,林士佩的穿著打扮,並手使的兵刃,所以今天劉雲一看,正是平素所提的綠林有名的人物林士佩。劉雲心中暗道:“林士佩他乃是我勝三大爺的勁對,我許不是他的對手,況且聚義廳上,俱都不是軟弱之輩。綠林道的規矩,同來三人,被擒兩人,要是不將三人都擒住,那二人也不能殺害,怕是有後患,我何不逃走,倒可先救了我這二位兄長之命,倘若我也被獲遭擒,都死在雙龍山,還有誰去搬救兵?”劉雲思索至此,遂由東敞廳上,嚮南而去。此時林士佩已然縱出聚義廳,上了東敞廳,追逐小俠客劉雲。

不表林士佩追趕小俠劉雲,單說劉雲是怎麽來到雙龍山呢?由直隷莫州勝爺家中走後,第二撥是黃三太等,隨後是蔣五爺,蔣五爺要起身的時候,劉雲說道:“蔣五叔,你候我一候,咱爺倆一同起身。”蔣五爺說道:“要走咱就此起身,候什麽呢?”劉雲說道:“勝三大爺的家燒的亂七八糟,我打算將家姐送回,然後咱爺倆定一個約會之地,你看如何?”蔣五爺說道:“要是那麽辦,你將令姐安置好了,咱們就在杭州見吧,還是我先起身。”劉雲說道:“就那麽辦吧。”蔣五爺遂自己先走啦。劉雲對于安置姐姐這一層,正在發愁無有主見之時,老家人叫道:“劉公子!我家二主母有請。”劉雲整衣帽,隨同老家人到了內宅,見了勝二太太。劉雲請了安,叫道:“二嬸娘!傳喚小姪有何吩咐?”二嬭嬭說道:“劉公子請坐,我有一件事要與公子商議。我由二十多歲,你二叔病故,並未留下兒女,令姐鳳蘭,我們娘兒倆說閒話,姑娘無娘,萬般都是苦的,我打算將令姐收在跟前,作爲義女,皆因爲我們娘兒倆投緣,他又是我兄長王靈的義女。你要是有事你就辦你的事去,你勝三大爺這一出門,不知何時回來,將來汝姐若是定了終身大事,嫁妝之資,是老身擔負。”劉雲聞聽,不勝之喜,撩衣雙膝跪倒,叫道:“嬸娘!你多照顧我們無父無母的人了。”這一來正合劉雲的心思。劉雲正爲姐姐無處安置發愁呢,今者嬸娘收爲義女,自己了卻一件心事。劉雲謝過二嬭嬭,遂出內宅,來到外院收拾行囊,起身追趕蔣伯芳。一路之上並沒追上蔣五爺,劉雲這日來到杭州,在杭州府尋找先來的衆人,也未見著。一日自己在酒樓上獨酌,飯座有個老頭嚮自己身上注視,一個藍緞子帽子,大紅疙疸,穿著棉袍,黃白臉面,一部墨髯半尺有餘,漆黑油亮飄灑胸前;一個形如乞丐,恰似病夫,穿著破大夾襖,頭上短髮一寸來長。二人喝酒談話,穿棉衣服的山西口音,說道:“張大哥,要打探事情找人,總得請問老頭子。小娃子乳黃未退,哪裏去找?什麽叫千里追風?追屁也不成,總得請問老前輩。”穿破衣服矮老頭說道:“小孩子他們嚮哪裏去找?”劉雲是個聰明人,一聽話裏有因,遂來到桌前,躬身施禮,說道:“千里追風是小可別號,老人家何以知之?請問其詳。”老西說道:“我們瞎聊,誰知道你追風不追風,追屁不追屁呢?”劉雲說道:“老人家不要玩笑,請教貴姓大名?”老西一笑道:“孺子可教也。我是明清八義排行在五,姓華名謙字子阮。”又一指穿破衣服的說道:“這位是李四爺的聯盟弟兄,金面韋馱張旺的便是。”劉雲一聽,趕緊拜見。華五爺說道:“我救了黃三太他們,他們已夠奔建寧府雙龍山,追趕老道師徒去啦。我兄弟二人在杭州把住咽喉要路,有我勝三哥的人,便往建寧府雙龍山指引。”于是爺兒三個同桌而飲,劉雲白吃白喝,行俠作義的規矩,誰是長輩,在一塊吃飯誰花錢。爺兒三個在一處吃喝著談話,老西說道:“我們哥倆先見著蔣伯芳,也告訴他了。”劉雲聞聽此言,知道蔣五爺已奔建寧,自己遂也起身與二老者告辭,夠奔建寧而去。

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劉雲來到建寧府地界,一打聽雙龍山附近七八里地,有一座桃柳營,有幾家招商客店。劉雲住下店,一打聽店主人,知道雙龍山距桃柳營七八里之遙,將方嚮打聽明白,記在心裏,遂夠奔雙龍山。小俠一看此山,險峻萬分,三面是水,一面是陸,直插霄漢。劉雲繞到山東面換水靠,順山根嚮南走出有一二里地,見有可以嚮上爬的地勢,劉雲慢慢的往上爬,這時候纔定更來天,就這麽一爬山,耽誤時候可就大啦,劉雲爬上山去,就有三更來天。小俠客躥房越脊,夠奔聚義廳上,借燈光一看,蕭銀龍與張茂龍他二人正在聚義廳下吃飯呢。羣賊虎視眈眈,蕭銀龍談笑自若,語畢,頭朝東一倒,叫羣賊動手。程士俊並未說話,老道亮雙劍要殺銀龍,老道方走至銀龍面前,揚起寶劍,劉雲在東敞廳上恨得咬牙切齒,帶皮套掏出五棵毒蒺藜,一看形勢,五棵要是一塊打,打不著老道,必然打上銀龍,這纔用一棵毒蒺藜奔老道打來,老道舉著劍一下腰,嗡的一聲,毒蒺藜打來,老道聽有金風聲音,一抹頭,正打在腮幫子上面。老道往後倒退幾步,口中說道:“不好!”急忙教寨主用匕首刀將腮幫子肉刺下一塊去,用皮子膏藥貼好。老道真是高明,要是別人,怎麽也想不起用刀割下毒肉去。

不表老道受傷,單說林士佩拿著狼牙鑽嚮外要追,秦尤一把拉住,遂說道:“林大哥別追,此人會打毒蒺藜。”林士佩說:“不要緊,我對于暗器,會打會接。”說著話,這纔躥出來,縱上東敞廳追趕劉雲。此時劉雲心中暗想:“我若與他交手,必不是他的對手。我若是逃走,綠林道的規矩,他們決不能殺害我兩位兄長。”劉雲遂往南跑,林士佩住南追趕,劉雲繞過南配廳後,由東南嚮西跑去,林士佩的腳程又快,地理又熟,越追越近,越過兩道寨子,二人相隔四五丈遠,劉雲縱上墻嚮下一看,只見墻根下黑忽忽,不知是什麽。寨子墻外,原來還有一個狠心賊在墻外埋伏。劉雲嚮下一看,由墻根底下打上一支鏢來,此鏢奔劉雲哽嗓咽喉打來的,劉雲一歪身,打在井肩穴下。這一鏢打的很重,還是毒藥鏢,劉雲心中一思索:“我如果要落在墻裏,林士佩必定一鑽將我結果性命。我寧死在墻外,不死在墻內。”胳膊肘跨著墻,勉強較力,飄身縱至墻外,縱下墻來,秦尤趕奔進前,跟著就是一刀,劉公子扎掙著,撤出十三節亮銀鞭,抖鞭接架相還。二人在墻外動上手,未戰到五七個回合,林士佩由大墻上跳下來。秦尤說道:“林大哥,你請過來吧,這孩子扎手。”林士佩由西大墻上飄身下來,狼牙鑽挾肩帶背,照著劉雲便砸,劉雲身帶毒藥鏢傷,右臂膀麻木,幾個回合,劉雲右手鞭一個不留神,嘩啦啦纏在狼牙鑽上,林士佩將鑽嚮外一推,說道:“孺子還不倒下!”劉雲身帶重傷,焉能與林士佩較力?身軀晃了兩晃,倒在塵埃,十三節鞭鬆手。劉雲倒在平地,心裏明白,口中不能言語,林士佩一撤鑽,叫道:“秦寨主!前去聚義廳上喚嘍卒,將此子擡往聚義廳去。”秦尤說道:“林寨主,你也要與你令師弟學嗎?剛纔要不是在聚義廳上給蕭銀龍等擺酒擺飯,這時早把蕭、張二小輩殺了,還至于有這一回嗎?蕭銀龍故意羅嗦,就爲等救應,程寨主上他一個當。剛纔若不耽誤,此人就是來了,也趕不上啦,皆因令師弟優柔寡斷,方有此事。林大哥,你認識此子嗎?”林士佩說道:“我不認識。”秦尤說道:“提起這孩子的歷史,令人可恨。此子吃裏爬外,他與我盟弟之長兄張德福共設福雲居,他也吃過黑道兒飯,在太湖劫過船,到後來他忽然與黃三太等結義爲友。我在他們店裏住過幾天,這小子的根底不淺,他乃是宜化府提督劉玉書之子。他父任滿回家,由水路而行,路過一個山口,被綠林道朋友搶劫,劉玉書射倒三個綠林道,衆綠林在山上投石砸船,將船砸翻,合家命喪。此子命不當絕,抱著一塊木板沖到河坡,巧遇西路鏢頭錢士忠,將此子撈出抱回家去,收爲義子,教授十三節亮銀鞭,十二棵毒蒺藜,百發百中。後來在連雲山與他姐姐相認,他姐姐是南俠王靈的義女,起靈回家,夠奔揚州劉家堡,認祖歸宗。此時他姐弟與老勝英非常親近,大概老勝英家中辦喜事,他姐弟也行人情去啦。他一定爲寶劍桿棒而來,今日不殺此子,恐怕睡多了夢長。小冤家劉雲,你既與勝英出力殺害綠林道,你不知秦大太爺與勝英有殺父之仇嗎?”劉雲週身麻木,口不能言,翻眼睛看了看秦尤,並不能與秦尤答話。秦尤說道:“你不用看我,今天殺了你,亦可與綠林道除害。”秦尤說著話,擡腿擦刀,說道:“林大哥,將他的瓢兒提到聚義廳去吧。”

西大墻外原有一片臥牛青石,高矮不等,就見青石西面一道白線,咳嗽一聲,說道:“孺子秦尤,不要害我姪兒,老夫來也。”秦尤一看此人,髮似三冬雪,髯似九秋霜,一飄銀髯,夠奔秦尤而來,秦尤嚇的抹頭便跑,他以爲是勝三爺來啦,秦尤越過寨子墻,與羣賊送信去了。林士佩將鑽交于左手,右手取火折打著一看,凡是勝爺的賓朋,林士佩認識的居多,惟有這位老者,林士佩並不認識。但見頭上白髮挽成了一個髮纂,楊木簪子別頂,頷下銀髯飄灑胸前,棉綢大褂,接著衣襟,青緞子雙臉鞋白襪子,背後背著一條拐杖,面上皺紋堆纍。林士佩心中暗道:“我怎麽不認識此人呢?”老頭問道:“對面敢是鎮八方林士佩嗎?”林士佩答道:“然也。”老頭嘆了一聲,說道:“可惱可恨,可嘆可惜。”林士佩說道:“你哪裏來的?這麽些零碎。”老頭說道:“可惜可嘆,是你的人材儀表;可惱可恨者,我責備你八個字。”林士佩問道:“哪八個字?”老者說道:“恩將仇報,骨肉無情。我勝三哥纍次拿你當朋友看待,南北英雄會,反背轉環刀,不忍傷你性命,將你當頂髮髻削去一縷,你不知以恩報德,將鏢行衆人穩在逍遙亭,三更後放地雷,被我道兄諸葛山真識破,將地雷挖出。鏢行衆英雄一怒,非追殺你不可,我老恩兄追到蓮花湖交界,我恩兄有心捉你,你妹妹哭泣,要投江一死,觸動勝三爺慈心,放你兄妹歸蓮花湖。後來我勝三哥蓮花湖救銀龍,你仗蓮花湖人多勢衆,將我勝三哥困在蓮花湖一天一夜,我大師兄劍客鐵彈打碎採蓮燈,解了重圍。到後來六月二十八赴羣英會,你欺壓我三哥年邁,你使六十二斤半的狼牙鑽與我三哥較量,蔣伯芳趕到,甩手一棍將你打倒,再一棍就要結果你的性命,多虧我勝三哥托住亮銀盤龍棍。七月間你們大夥慫恿劉士英,要治我勝三哥一死,我勝三哥被朋友救去,天不絕好人。我老恩兄救你五六次不死,你不知改過自新,反以仇恨爲報。骨肉無情者,古人有托妻寄子之交,你妹妹無處安身,十七八歲的姑娘,寄在他處三年,一紙之信,你都不通,你豈不是骨肉無情?”列位,林士佩若是明白,一問老者爲何提起小妹,老頭可就告訴他啦。老頭本是給他送妹妹來啦。誰知林士佩他不但不追本窮源,問他小妹,他反倒大怒,對老者說道:“你何必在本寨主之前絮絮叨叨?你要再如此,本寨主就用狼牙鑽追爾老命!”這位老者性情剛暴,開言說道:“小兒林士佩休要無理!我闖蕩江湖之時,連你家大人還年輕呢。”林士佩聞聽此言,說道:“你不要倚老賣老,你姓什名誰?”老英雄捋銀髯說道:“大明家未沒之時,四大鏢頭,第一位我大拜兄南路鏢頭南俠王靈,北路鏢頭勝英,老夫走東三省一帶,東路鏢頭白頭太歲石俊山是也。我老兄弟西路鏢頭錢士忠。”林士佩心中暗道:“我沒聽說過。”遂舉狼牙鑽劈頭蓋頂砸下。老英雄背後撤毒龍懷杖,此杖長有五尺有餘,用藥餵的色如老竹,底下一個月牙子,上邊一個魚頭,魚口中暗藏一棵子午問心釘,專打金鐘罩,前二十餘年,子午釘用毒藥餵的,現在子午問心釘不用毒藥餵啦,前文書表過,南俠老王靈勸三位兄弟不許用毒藥暗器。老弟兄四位,石俊山力氣最大,沒事之時行路,毒龍杖就當拐杖用,哈著腰,連咳嗽帶喘;有事時候,毒龍杖一挾,日行千里。林士佩年輕,沒見過這宗兵刃,自負武藝無敵,狼牙鑽劈頭蓋頂便打。石爺毒龍杖接架相還,毒龍杖鐵門閂一橫,林士佩心中暗道:“拐棍真敢搪我的鑽。”說時遲,那時快,就聽當啷一聲,火星一爆,狼牙鑽綳起有三尺多高。林士佩對于三十六路家夥件件皆通,毒龍杖他沒有會過,把勢把勢,全憑架式,他不懂得這宗兵刃的招數,不能取勝。老英雄心中暗想:“我有心照他致命處給他一杖,我看在姑娘面上,不忍那麽辦。但是我若戰的工夫一大,羣賊趕到,我怎麽救劉雲?”老英雄思索至此,用毒龍杖月牙子一打林士佩,林士佩用鑽一橫,那知老英雄用月牙子打他是虛招,他一橫鑽,老英雄用後面的子午問心釘翻頭打來,正打在林士佩右臂之上,將胳膊劃了一道血槽。林士佩翻身便跑,縱上西大墻,逃回聚義廳。林士佩不願明說,怕栽筋斗,自言自語,說道:“白胡老頭拐棍真厲害。”並不提受傷之事。

林士佩這頭暫且不提,單言石俊山趕走林士佩,取出火折一照,將劉雲十三節鞭拾起,毒龍杖立在一旁,從腰中解下灰綢子抄包,叫道:“劉公子!老夫前來救你。”老英雄下腰,兩手一提劉雲的手腕子,背在背後,用抄包將劉雲勒好,兩手嚮前一攏,取過毒龍杖挾在腰下。工夫不大,就聽山內人聲鼎沸。“拿呀!拿呀!”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老頭一看山裏人離著自己近啦,老頭遂嚮西南而去,走出六七里地,衹有水路通達臺灣,羣賊分兩路追出,一路嚮正西,一路嚮正北,越追越遠,西邊追下幾里地去,面前是水,北面追下幾里地去,就是旱田,兩撥人追了半天,蹤跡不見,只可回山。石爺本是給林士佩送妹妹來啦,這麽一來,石爺給他送妹妹之情,也叫林士佩辜負了,可惜成全他兄妹團圓的一番好意。

石老英雄因何與林士佩送妹妹呢?皆因前三年三月間,林士佩逃到蓮花湖,將妹妹寄在彼處,六月間,蕭金臺下帖聘請羣雄,林士佩韓秀共赴英雄會,七月初二散了會,林士佩無臉面回歸蓮花湖,與老道七星真人同赴碧霞山。勝三爺追五股差事至碧霞山,鷹愁澗幾乎喪命,蔣五爺在碧霞山二打林士佩,劉士英與勝爺言歸于好,棄山回歸故裏。林素梅在蓮花湖不見哥哥到來,思兄甚切,命後寨的老嘍卒給韓秀傳信。韓秀打開字柬一看,內寫:“字奉總鎋寨主兄長臺覽:難女林素梅百拜,請問仁兄,吾兄長六月赴會,今已八月節後,何以不見回歸?但不知吾兄現在何處?”韓秀看完字柬,寫了回書。姑娘拆開一看,內云:“字奉林姑娘妝次:韓秀頓首百拜,七月初二散會後,羣衆各奔前途,令兄士佩未獲晤面。曾派精明嘍卒前往四外打探令兄消息,尚無回報。”云云。林姑娘將來信看畢,不由的長訏短嘆,仍求韓秀打探自己哥哥下落。二年有餘,韓秀他纔知道林士佩避難雙龍山,韓秀修書告知素梅姑娘,姑娘這纔放心。然而思兄之心,不能一日忘懷,要求韓秀派人喚回兄長。韓秀應著,派人到建寧府去請林士佩回蓮花湖。韓秀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遂派二寨主神抓將張林前往。張林奉命起程,一路之上曉行夜宿,夠奔建寧府雙龍山,見了林土佩一提此事,林士佩說道:“張寨主你急速回去,對韓寨主說知,我不報勝英厚我之仇,決不回去。我或將勝英置之死地,或叫勝英栽了筋斗,我那時纔回蓮花湖。”張林回歸蓮花湖,照著林士佩的話報告韓秀,韓秀修書告知姑娘,姑娘一想,飄流在外,何時是了?遂寫信與韓秀,說明自己欲回揚州故里。韓秀言說:“姑娘要是一走,將來令兄回來時,我未免有負令兄之托。待我再派妥實人去請令兄,再定行止。”當下韓秀與老寨主韓殿魁商議:“請老寨主權往雙龍山走一遭,無論如何將林寨主請回來,兄妹相見。”寶刀將韓殿魁也深以爲然,遂起身夠奔建寧雙龍山。比及老寨主到了雙龍山,被程寨主款留,未能回來,韓殿魁要求程士俊與韓秀修一封書信,程士俊遂與韓秀修書,略云:“總鎋寨主韓仁兄賜覽:吾師兄林士佩骨肉情疏,抛妹于貴山三載之久,不達一面,至勞朋友掛懷,胞妹思兄,罪何可逭?望仁兄念其現在難中,不責既往,是爲萬幸。”韓秀看畢,太息不盡,將林士佩近狀轉告姑娘。姑娘又修書致韓秀,言:“兄長不念骨肉之情、朋友之義,難女現在揚州尚有叔父、嬸母可投,今者一心欲回故里,侍奉叔父嬸母。三載寄養之恩,容俟候報之異日。如總鎋寨主不允難女所請,難女惟有一死而已。”韓秀看罷,知不可留,韓秀遂告訴老嘍卒,明天晌午請姑娘在寨中相見。老嘍卒將話告知內寨婆子,轉稟姑娘。次日韓秀挑選八位老寨主,幾名老嘍卒,偕同韓秀進內寨去見姑娘。來到內寨,韓秀叫丫環將姑娘屋中的竹簾放下,韓秀在外間屋坐定,老嘍卒兩旁站立,韓秀隔著竹簾與姑娘接談,說道:“小姐若回原籍,令兄回來,叫我兄弟怎樣交代?”姑娘叫丫環由屋中傳出一封信來,說道:“幾時我那骨肉無情的兄長回來,你就將此信交與我兄,這是我一心回歸故里,韓寨主你決無辜負我兄妹之處。”總鎋寨主問道:“小姐意慾怎樣走法?還是坐船,還是坐車呢?”姑娘說道:“恩兄,明天難女起身,只要兩套轎車一輛,一個老嘍卒趕車,明天早飯後,難女起身拜辭。”韓秀說道:“小姐,明天愚兄帶隊與小姐餞行。”韓秀與姑娘說至此處,韓秀遂告辭回前寨而去。到了第二日,韓秀果然預備二套轎車一輛,挑選一名老嘍卒,姓馮名叫馮四,此人忠厚誠實,對于南七省道路很熟。韓秀囑咐馮四:“在道上多要小心,送妨娘到揚州原籍,千萬與我帶回姑娘的親筆書信來。平安無事回來,我必有重賞;倘有差錯,我必然重責。”馮四唯唯而退。

第二日馮四套好了車,韓秀帶領五十名嘍卒在山口恭候,工夫不見甚大,就見林姑娘的車已到。韓秀眼珠一轉,不由的一愣,見車後有一壯士二十來歲,粉蓮色六楞抽口壯帽,粉蓮色大氅,銀灰短靠,十字絆腰繫英雄帶,足登燕雲快靴。原來是姑娘改扮行妝,耳朵眼用白蠟堵上。韓秀仔細一看,纔認出是姑娘,心中暗道:“這位姑娘真似奇男子。”身後跟隨一個小書童,年紀十五六歲,頭戴青布隨風倒,青布大氅,青布的靴子,這原是姑娘的丫環春齡改扮的,有其主必有其僕。說書唱戲往往有女扮男妝,姑娘今日如此打扮,他爲的是走路上方便。這一位假壯士來到韓秀切近,又是作揖又是萬福,臉兒一紅,說道:“總鎋寨主,叫你見笑。女子走遠路,千人瞧,萬人看,這樣打扮省卻許多是非。”韓秀控背躬身說道:“姑娘請上車吧。”姑娘來到蓮花湖的時候,帶著二十來隻箱子,俱都存在後寨,姑娘親筆書寫封條封好,並未帶走。姑娘上了車,丫環跨外轅,韓秀送到外橋口。姑娘奔正南,遇見水路將車卸了,載在船上,渡到旱地,再套車而行。路上非止一日,到了揚州林家村。進西村口,姑娘一掀車簾,叫道:“車夫!你問問林二爺林慶在哪個門住?”車夫馮四答應了一聲,見有一個鄉下老者背著糞筐而來。馮四將車站住,遂嚮前問道:“老先生,這是林家村嗎?”拾糞老頭答道:“正是林家村。”馮四又問道:“有一位林二爺林慶在哪門居住,你知道嗎?”老者放下糞筐說道:“你要問年輕的,還是不知道。我們這村中首戶財主,大爺林春,是武秀才出身,二爺林慶。因爲有鄉親爭執地畝,大爺林春出去調停,了事沒了好,打起了架來,大爺動手傷了一條人命,打傷了三四個,大爺回到家中,擕妻帶子,懷抱一位小姑娘,逃亡在外。第二日,八班捕頭前來辦案,大爺已經遠走高飛,將二爺林慶拿到當官。被打死的這人,半夜又緩醒過來啦,各村的舉監生員出來調停,傷也好啦,二爺花了幾百兩銀子,官司了結。大爺在外也不知道這些事情,始終未歸。後來二爺派人尋找,傳言大爺當了山大王啦。光陰似箭,後來又聽說大爺已經去世,少爺林士佩襲了父職。二爺纍次捎書寄信,並不見回音。如今已有十七八年了。二爺身下並無兒男,遂過繼了一個兒子,此子無所不爲,不到二年,老夫妻雙雙棄世,過繼之子,先賣房子後賣地,將房產事業俱都賣盡,現在這老哥倆身後算是沒了人啦。”姑娘在車裏聽的真而且真,不亞如一盆冷水澆頭!姑娘遂叫車夫仍將車趕回揚州。到了揚州,找了一座招商客店,姑娘叫車夫問問店主人,就說我們少爺愛清靜,問有跨院沒有,店主人說道:“有一個跨院,三間上房,兩間廂房。”車夫將車趕入,車夫住在東房,姑娘與丫環住了上房,叫店主人預備了紙筆墨硯,姑娘在燈下眼淚汪汪寫了一封書信,叫丫環將馮四叫到上房。馮四道:“姑娘喚老奴有何吩咐?”姑娘說道:“明天你趕車回蓮花湖。”馮四問道:“姑娘您呢?”姑娘道:“我要千里尋兄。”馮四說道:“小人回去這樣說,總鎋寨主若是不依小人呢?”姑娘說道:“我這裏有親筆書信一封,你回去將書信呈與寨主,決無你的過錯。這兒有一個小包袱是我給你的,此物足夠你後半世之用。”馮四給姑娘磕了一個頭,收下小包袱。姑娘又告訴馮四,到櫃房叫店主人給僱一輛小車,就說少爺要到建寧遊山逛景。僱好了車,第二天馮四起身後,姑娘對丫環說道:“你已十六七歲,年紀也不小啦,這兒有一個包袱,你拿去回歸故里,叫你爹娘給你找夫嫁主。這個包袱足值兩三千銀子,你的前途自己多要保重。”丫環道:“您奔何處呢?”姑娘道:“我夠奔建寧尋兄,叫我兄長回家承乏宗祧。如不回家,我在我兄長面前一死,此生此世就算了結。”丫環聞聽說道:“如果您要這麽將我捨了,我願先死在您的面前。我自八歲您將我收在身旁,沒拿當奴婢看待,如同親骨肉一般,如今你要捨我一走,那是萬萬不能的,生死咱主僕皆在一處。”姑娘見丫環意懇情深,遂應允同赴建寧。

主僕二人第二日起身,曉行夜宿,這一日來到建寧地界。沒僱著車,主僕二人背著小包袱步行,走到掌燈後,一打聽離雙龍山還有二十里,天光已經掌燈啦,主僕也走乏啦,姑娘低頭叫道:“春齡,咱們住店吧,明天再夠奔雙龍山。”主僕二人住了店,皆因在路上風霜之苦受了不知多少,將女子的氣色一點兒也沒有啦。此店名叫雙合店,乃是親弟兄二人所開,一名蘇士龍,一名蘇士虎,開的本是黑店,路劫行旅客人。這兩個賊又好採花,櫃上的夥友也都是黑賊,姑娘與丫環背著小包袱並不甚大,又沒看出來是女子模樣,丫環背著包袱,纍了一身汗,進店脫去青布大氅,在房簷下一涼爽,金風透體,到了第二日早晨,丫環就病啦。他這個店非得看出客人有錢來他纔動手呢。丫環這一病在店內,姑娘叫店小二給請先生看病,由包袱之中取錢,露出一個包兒,原來是一包金條,被小賊看見,當夜晚主僕二人就要大難臨身。且說店小二請了一個先生,這位先生連脈都不會診,問了問病原,說道:“這是風寒。”開了一個藥方子,幾味藥都不是要緊的草藥,吃下去好不好就在乎病人的命啦。當夜晚小夥計與掌櫃的說道:“咱們輸了眼啦,昨天來的那兩個客人很有錢,晚晌他們解包袱拿錢,露了白啦,金條細軟不在少數。”掌櫃的說道:“這水買賣怎麽作呢?”夥計說:“好作。今天我一會兒給他那個書童抓藥去,在藥中暗下毒物,他吃下去就算完事,然後那個武生公子,還不好辦嗎?”那夥計將藥抓來,交給素梅,素梅親自煎藥,當夜晚丫環吃下藥去,滿床翻滾,工夫不大,七竅流血,氣絕身亡,臉面都是青的。素梅不敢放聲痛哭,恐怕露出女子聲音來,叫夥計將店中掌櫃的請過來,對掌櫃的說道:“這是我的伴童,由七八歲上就在書房伴我讀書。你這蘇家堡附近有金店沒有?你給我換點金子,買壽衣、壽木,再買一塊地作爲墳地,將來我們還起靈呢。”掌櫃的滿口應承,叫夥計備上一匹馬,到建寧城內,將金子兌換,買了壽衣、壽木,又買一塊墳地,本地人要花三十兩銀子一亩,住店的生人就得花四十兩銀子。閒話休提,且說姑娘親自給丫環成殮,當天僱人擡出去。埋完之後,姑娘回在店中眼淚汪汪,到晚晌不吃不喝,掌櫃的與夥友都過來解勸,林素梅喝了幾杯悶心酒,忽忽悠悠,自言自語地說:“我連一個丫環的命都沒有。”披著大氅和衣而臥,昏昏沉沉,被金風一吹,將姑娘吹醒,睜眼一看,門窻大開,兩個包袱蹤影皆無。姑娘遂叫:“掌櫃的!”夥計過來說道:“我們掌櫃的與夥計打吵子呢,櫃房裏夥計的東西丢啦,夥計叫掌櫃的賠,掌櫃的不賠,掌櫃的說你的書童死啦,又買莊田又買地,衣衾棺柩太闊綽啦,你將賊招進來的。”姑娘一聽,說道:“我的東西已經丢啦,也不用說啦,現時我衹有渾身衣服,連路費也沒有啦,你們買壽木剩下的那幾兩銀子,就算店飯賬吧。”夥計說道:“我們給你跑了一天一夜,我們辛苦錢,你一個也不給嗎?”素梅說道:“我若有錢,焉能不給你們呢?”夥計說道:“這也沒有法子,你往後再從此路過,再找補吧。”姑娘說道:“好好好。”夥計退出,姑娘又和衣而臥,躺了會子,天已大亮,叫夥計給打了一盆洗臉水,姑娘梳洗已畢,出店夠奔雙龍山。心中悲切,走到一片大樹林子,姑娘席地而坐,思想自己天倫佔山爲王,哥哥又佔山爲王,失了山寨,不思回家承乏宗祧。”不知哪世無德,我林素梅只落得如此飄零。倘若到了雙龍山,見著我那無情的哥哥,必不能聽妹妹良言回家,我當他面前一死,倒傷了兄妹的和氣。”姑娘思索至此,將心一橫,自言自語地說道:“人生一世,有如朝露,我今年二十歲了,就度了這些苦辣光陰,長此以往,更不知遭什麽樣的磨難呢。丫環死得可疑,我是女扮男裝,連哭一聲都不敢哭。人逢絕地,不死何待?”思索至此,遂將腰中英雄帶解下,尋了一棵小樹,便將帶子搭在樹枝之上,坐在樹下,自己哭了會子,站起身軀,銀牙一咬,伸首上吊,手足亂蹬。看看性命不保,忽覺有人撫摸胸膛,一口氣緩過來,“噯呀”一聲,哭了出來。慢慢睜眼一看,就見一位老者與自己盤腿彎胳膊。素梅說道:“老人家請莫動,我乃是一個女子。”老頭說道:“你明明是一壯士,何言女子?”姑娘有心用手推開老者,因方纔蘇醒過來,又無力氣,那老者與姑娘捶胸砸背了。姑娘無法,將腿一攀,用手將靴子脫下,露出三寸金蓮。老者嚇的倒退幾步,說道:“你爲何女扮男裝?”姑娘說道:“我父早已棄世,我哥哥是山大王,子襲父業,姓林名士佩,人稱鎮八方。”老英雄“啊”了一聲,心中說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又是一個女子,我不管他哥哥是誰,我也救他。”此老者正是東路鏢頭石俊山。老英雄問道:“你兄長乃是南七省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人物,你爲何在此上吊呢?”姑娘說道:“老人家有所不知,我哥哥骨肉無情,自將我寄在蓮花湖之後,三載未通音信。難女原籍揚州林家村,尚有叔父嬸娘。由蓮花湖回歸故里,不想二老人早已故去,我叔父過繼一子,此子吃喝嫖賭,無所不爲,將房地產業,賣的片瓦無存。難女無處存身,又帶領丫環千里尋兄。夜宿蘇家堡雙合店,丫環染病,求店主人請先生開方,丫環吃下藥去七竅流血而亡。難女將丫環葬埋之後,夜間不知何故,昏迷不醒,天光將亮時,睜目一看,窻門大開,所有金銀衣物一概失去。要打算獨自一人到雙龍山見兄長一面,不料行至此處,四肢無力,兩腿難行,故此要行拙志。”老英雄說道:“你要見了你兄長之面,你打算怎樣呢?”姑娘說道:“我要見了我的兄長,我勸他改邪歸正,回家承乏宗祧。他要不聽我言,我便死在他的面前。”老英雄問道:“這些話你早先與你兄長提過沒有?”姑娘說道:“勸其無數良言,總是忠言逆耳。”老英雄問道:“姑娘前三年打蓮花峪之時,姑娘你在山上沒有?”姑娘說道:“那時難女正在蓮花峪。”老英雄問道:“那位姓勝的待你等如何?”姑娘說道:“他老人家心慈面軟,大量海涵,我兄長嫉妒之人,與勝老者豈能同日而語。”老英雄留神一看姑娘,一臉正氣,是一個真正的好姑娘。又聽姑娘說道:“南北英雄會,我哥哥要放地雷,事先我跪倒在地,勸我哥哥不要行那樣毒計,他仍然不聽,豈知地雷早被他人破了,衆人大怒,追趕我哥哥。勝三爺追在蓮花湖交界,上了我兄妹之船,勝老者因念我哭的可憐,遂放了我兄妹。難女在蓮花湖又纍次勸我哥哥,勿與勝三爺爲仇,誰知我那兄長,良言難勸。”老英雄聽姑娘說話合情理,遂說道:“真乃一母所生,有賢有愚。姑娘,老夫實不相瞞,我乃是東路鏢頭石俊山,勝英是我盟兄。我同你到雙龍山找你哥哥去,他要聽你良言相勸更好,他要不聽你良言相助,你也不必死,我必安置你一個棲身之處。”姑娘說道:“多承老人家盛情,但是我是二十歲的女子,我與你非親非故,怎能同行?”老英雄一想,也在情理之內,遂說道:“我今年七十歲啦,我情願收你爲義女,你意如可?”姑娘點頭應允,就見老英雄將樹林中土堆了三堆,插草爲香,問道:“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姑娘說道:“難女名叫林素梅。”老英雄面北而跪,說道:“黃天后土,過往神靈鑒:草野之人石俊山,今收林素梅爲義女,如若不當親女看待,必遭惡報。”林素梅趕緊跪在老頭身後道:“難女素梅拜石老英雄爲義父,如不當親生父母看待,叫難女死無葬身之地。”語畢,又叫道:“義父請上,受孩兒一拜。”石爺說道:“兒呀,有人之時,你就叫我爲義父,我呼你少爺;背地裏你呼我爲父,我叫你姑娘。”說著話,由樹上將腰帶摘下來,說道:“姑娘不要傷心。”

老英雄用毒龍杖挑著小包袱在前,姑娘在後跟隨,走到小鎮店中,爺兒倆吃了點東西,一打聽奔桃柳營去,離雙龍山七八里地,爺兒倆吃完東西,奔了桃柳營住了店。石爺說道:“我們少爺愛清靜,有跨院沒有?”夥計說道:“有一個南跨院,你住嗎?”石爺說道:“清靜便好。”爺兒倆進了店,姑娘坐在床上,眼淚不乾,思想一雙父母,叔叔嬸娘,骨肉無情的哥哥。從此住在店中,可就有了病了。石爺比親姑娘還疼愛,親身服侍病癥,過幾天病體痊癒。這日晚間,老英雄說道:“姑娘你的病也好啦,今晚我探雙龍山,看看你哥哥去。”姑娘說道:“義父多要留神。”老英雄說道:“曉得。”遂收拾利便,帶好兵刃暗器,越過店墻夠奔雙龍山而來。順河沿嚮東,一看雙龍山,真不愧雙龍之名,曲曲彎彎,真似兩條龍一般。老頭由山下而上,一飄銀髯,日行千里。有一個嘍卒看見一道白線,喊道:“你們看見沒有?一道白線。”那個嘍卒說道:“別說別說,怕是仙家吧。”老英雄來到聚義廳一看,金漆八仙桌,三張金交椅,坐的俱是江洋大盜,林士佩器宇軒昂,老英雄等了多時,至三更來天,嘍卒寨主各歸下房安歇,林士佩、程士俊、鐵戟將方成、寶刀將韓殿魁,四五個人坐在一處,老英雄不便嚮外誘林士佩,石爺心中說道:“明天我再來。”遂出了聚義廳。上西寨墻出來,西山坡依山靠水,有一隻小船靠西山根走,船上有一個燈籠,順山坡小船又嚮南去。爲何三更後還有行船呢?老英雄仔細一聽,船上有男女的聲音,老英雄愛管閒事,順山坡嚮南去,留神細聽,船上男女說說笑笑,老英雄一路跟將下來。嚮南走了有四五里地,老英雄暗道:“嚮東南去,是通黑水洋去臺灣,此小船不能過洋啊。”正在思索,船已止住,抛下鐵錨來,並沒搭跳,三個人跳下了船,有背小包袱的,順著小道而行,三個人說話的聲音更大啦。老英雄避在山環之內,借燈光一看,有一個落髮尼姑,一個少婦絹帕綳頭,汗巾繫腰,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背著小包袱,打著燈籠,三個人說說笑笑,言語不堪入耳。老英雄一看,心中不悅,暗道:“這三個狗男女是幹什麽的?”他跟著他們看看究竟,就見坐北有一座廟。原來嚮南不遠,山坡下波浪滔滔,此廟乃鎮江龍王廟。就見那男子將燈籠交與婦人,縱身形上廟墻,到了裏邊,開開廟的角門,尼姑與婦人進了廟,又上好廟門,老英雄隨後越墻而過,三個人在佛殿前繞著進了東跨院。東跨院有北房三間,是一明兩暗,南有敞棚兩間,東有小房兩間。三人開開上房屋門,進了屋中,點著蠟燭,尼姑與婦人打開抽屜桌,取出薰鷄、薰魚、醬肉,倆人切菜,三人預備了杯筷,喝了會子酒,在西暗間,老尼姑獨自睡覺去了。這老尼姑正是水月菴救秦尤的慧善,婦人正是救秦尤的袁王氏,男子是一個江洋大盜。石爺候三個人都睡熟之後,將門撬開,老英雄將一男一女綁在一處,用棉被一捲,把尼姑也捆上,用被一捲,開開廟門,扛著倆,挾著一個,扛到廟外南山坡上,下面長江波浪滔滔,用匕首刀一刀一個,將人頭屍身,俱都抛在長江之中。老英雄回廟一看,上房屋中,家俱什物應有盡有,南敞棚之中有油鹽柴炭。後山輕易沒有人嚮此往來,晚晌尤其清靜。老英雄心中思索:“這是一個清靜所在,我若能引出林士佩來,叫他們兄妹在此相見。”老英雄遂將零碎東西收拾好了,將燈熄滅,把廟門上好,越墻而去。往西去,走到依山靠水之處,將小船的錨提起來,老英雄上了船,老英雄行俠作義,已然七十歲啦,所有水旱兩路之事皆通,駛船本是明白。老英雄搖動船櫓,不大工夫,到了北河坡,河坡上下長的水旱葦子,將小船渡在葦塘之中,下好了錨。老英雄翻身夠奔桃柳營,進了招商店,已經鷄鳴犬吠。姑娘因爲心中有事,未得睡熟,等候多時,纔見石爺回來。姑娘問道:“義父你回來啦,我那狠心的兄長,落在雙龍山沒有?”老英雄說道:“你兄長現在雙龍山,因爲未得其便,我不得往外叫他。好在他既落在雙龍山,這就好辦啦,白天我先休息休息,夜晚我再想法子往外引他。”爺兒倆說完了話,老英雄養了養神,天光已亮,爺兒倆隨意吃了點吃食,老英雄叫道:“姑娘,雙龍山後山有一個清靜的所在,我把你送到那裏,你先在那裏安身,一來比店房清靜,二來我也好引你兄長在那裏相見。我設法引他出寨,對他言明,你兄要有兄妹之情,你兄妹便在那裏相會,卸了我的肩責。”商議已畢,老英雄叫店家算清店飯賬,多賞了一兩銀子酒錢,爺兒倆收拾好了零碎東西,出離招商店。到了雙龍山西面,繞道進了葦塘,老英雄同姑娘上了小船,石爺搖動船櫓,嚮南貼著山坡走,走出四五里之遙,將船灣住,爺兒倆棄船登山,往東南走出一二里地,到了那座廟宇。此處本是後山,輕易人跡不到,那巡山嘍卒也不到此處巡查,故此石爺父女安然來到此處。石爺越過廟墻開開廟門,然後又讓姑娘進了廟,仍然把門上好。爺兒倆夠奔東跨院,廟中應用的物件無一不備,都是那老尼姑備辦下的。西暗間不大潔淨,東暗間乾淨,石爺自己住了西暗間,叫姑娘在東暗間住。從這天起,石爺每晚去探雙龍山。無奈林士佩與程寨主左右不離,一連三夜,不得其便,引不出林士佩來。老英雄自覺勞乏,到了第四日,在西暗間養神,略一迷糊,姑娘悄悄的由東暗間來到西暗間,輕輕呼喚道:“義父。”石爺睜眼一看是姑娘,遂問道:“何事?”姑娘說道:“義父,你老人家再辛苦一趟,或者有機會得便,就許將我哥哥引出來。”石爺說道:“好,我就去吧。”老英雄說罷,遂收拾好了兵刃暗器,出了廟,夠奔聚義廳而來。

越過兩道大嶺,方到大寨的西大墻外,有一片臥牛石,石爺在此稍息,就聽有人說話,老英雄仔細一聽,原來正是秦尤與林士佩述說劉雲的事情。就聽秦尤說道:“林大哥,你也不認識這個小冤家,他吃裏爬外,他與我盟兄的兄長張德福他們是盟兄弟,吃過橫梁子,搶過船,開過黑店,後來又與鏢行的黃三太拜了盟兄弟,勾串蘇州府的官人,將連雲山的大寨主擒住。這個小冤家是西路鏢頭錢士忠的義子,所有武學都是跟錢士忠學的。”老英雄一聽,心中暗道:“這可巧啦,這個人乃是我盟弟的乾兒子,我可得救他。”又聽秦尤說道:“小冤家的姐姐劉鳳蘭,乃是南俠王靈的乾姑娘。”石爺在臥牛青石後一點頭,心中說道:“是我大盟兄的乾姑娘的兄弟,我更得救他啦。”又聽到姐弟認祖歸宗,回家之後與老勝英走動甚近,他們姐弟大概是與勝爺行人情去啦,小冤家乃是宜化府鎮臺劉玉書之子,回家被綠林道將船砸翻。老英雄一想:“此人與四大鏢頭有三位有關係的。”又聽說聚義廳還拿住兩個呢,老英雄心中說道:“我先救這二個吧。”這時老英雄一看,秦尤正要手起刀落結果劉雲的性命,老英雄趕緊咳嗽一聲,喊道:“秦尤孺子不要逞強,老夫來也!”秦尤以爲勝爺來啦,抹頭便跑,林士佩倚仗自己武藝高強不懼,這纔與老英雄交手,又不認識石爺,老英雄責備林士佩的過錯,他不但不服,動起手來,被石爺打了一子午問心釘,纔知道老英雄的厲害,逃往聚義廳報信而去。

老英雄打完了林士佩,背起劉雲,這纔趕奔龍王廟而來。劉雲正在年輕力壯,老英雄爬山越嶺,力氣費盡,到了廟外,背著人就不便越墻啦,遂用手敲門,叫道:“姑娘開門來!姑娘自己因廟內非常清靜,女子穿男子的衣服,不甚舒適,可就將男子的衣服換下來了,鞋子也脫啦,短衣襟小打扮。姑娘聽外面叫門,心中暗說,每天義父都由墻上進來,今天爲何叫門呢,姑娘遂由屋中出來開門,姑娘一看,老頭身背後背著一個人,姑娘問道:“老爺子,你背的是誰?”老英雄說道:“咱爺兒倆進去再說。”老英雄說著話,將劉雲背到上房屋中,姑娘仍將雙門上好,老英雄可就將劉雲背到東暗間姑娘屋中去啦,借燈光一照,劉雲肩窩中了一隻毒藥鏢,鏢還在肩窩上釘著呢。老英雄將劉雲仰面朝天,放在床上。老英雄叫道:“姑娘!你給他治鏢傷,我包袱裏有藥麪子。聚義廳還有兩位被獲遭擒的,我去救那兩位去。”姑娘說道:“老爺子且慢,孤男寡女,焉能共在一室?聖人有云,男女授受不親。”老英雄叫道:“姑娘!快與此人治傷,乃是奉爲父之命。兒呀,老夫飄零四海,天下爲家,你要是男子,可以與爲父不離左右;你乃女流之輩,諸多不便。此子乃宣化府提督劉大人之後,又是我盟弟西路鏢頭錢士忠之義子,他乃宦家之後,治好了鏢傷,我不能與女兒爲媒,我勝三哥不久就到雙龍山,我必奉煩我勝三哥,或俠客義士作伐,我兒終身大事就在此子。劉公子五官像貌不凡,男大求凰,女大求風,女兒必遵爲父之命,我就此前去救那二人要緊,一位是我勝三哥的高徒,一位是我盟弟蕭三俠之子。”語畢,石爺轉身形,拿定毒龍懷杖而去。

姑娘借燈光之下,一看劉公子,天庭飽滿,地格方圓,倒是一位公子模樣。趕緊打開小包袱,取出石爺的藥麪子、皮子膏藥、止毒丸。外間屋有鍋竈,燃著火,溫了點水,亮匕首刀,將劉雲短靠開,露出皮肉,四周紫黑色,有核桃大一塊。左手按定患處,右手起鏢,鏢上帶出一塊紫黑皮肉,用匕首刺去鏢四周的紫黑肉,流出不少紫黑的血,取溫水將四周的血跡俱都擦去,敷上白藥面,少時黑血流完,見了紅血,這纔貼上皮子膏藥。再用溫水將止毒丸化開,與劉雲灌吃。劉雲牙關緊閉,不能張口,姑娘用筷子撬開牙齒,服下藥去;蓋上棉被。劉雲是新受的傷,吃下藥去立刻鼻窪見汗,腹中雷鳴,姑娘扶著劉雲的頭,嚮床下吐了不少的綠水,毒水這一吐出來,熱汗可就出透啦,妨娘將被與劉公子重新蓋嚴。工夫不大,劉公子“噯呀”一聲,定了定神,睜睛一看,床下凳上坐著一位青年的姑娘,衣服瘦小。劉雲道:“您是仙人嗎?我這是到了什麽地方啦?”姑娘說道:“那有神仙?我義父救了你來,鏢傷我給你治的。等候我義父來了,你就明白啦。”說著話,姑娘杏眼一轉,面現紅潮。劉雲問道:“小姐,你的義父是哪位?”姑娘說道:“我義父是大明家的鏢頭,東路鏢頭石..。”劉雲說道:“莫非是石伯父嗎?”姑娘說道:“不錯,是他老人家將你救來的,我纔給你治的鏢傷。前寨還有兩位被擒的,聽說也是鏢行之人,我義父前往搭救去了。”劉雲聞聽,說道:“小姐與我治鏢傷,救了我的性命,真是恩同..”說出二字,劉雲就不嚮下說啦,皆因人家是姑娘,“再造”兩個字不能說,接著又說:“活命之恩。”此時姑娘嚮劉雲道:“公子養傷要緊,何言活命之恩?”未過門的夫妻,正然談話,就聽外面有人咳嗽,石俊山已經回來啦。姑娘出了東暗間進明間,石爺問道:“姑娘,劉雲傷痕如何?”姑娘道:“神氣清爽,已無性命之憂。義父,你救的那二位呢?”石爺說道:“他們未敢殺害,已然囚了起來。山中地方甚大,一時不易尋找。”素梅道:“你到裏間去看看劉公子吧,女兒要回避了。”石爺叫道:“女兒,人正不怕影兒歪。劉公子這宗傷,一天得吃五六次飯,共合是三間屋子,你不要躲躲藏藏的,我還能整日裏伺候他嗎?服侍之事,還得女兒代勞。”姑娘暗道:不叫我躲藏,我更願意。石爺在前,姑娘在後,進了東暗間。石爺叫道:“劉公子鏢傷如何?”劉雲答著道:“你就是石伯父嗎?”石爺道:“老夫石俊山是也。”劉雲忙道:“小姪男有賤恙在身,實不能拜謝活命之恩。”語畢,嚮石爺點了點頭。石爺道:“劉公子,與你治傷的女子,原本是我的義女,老夫不能隱瞞,他乃是鎮八方林士佩的妹妹。男女授受不親,今天意慾將我女兒終身大事,託付公子,未治傷之時,我已對女兒說明,許與公子爲室,要不然姑娘焉能與你治傷?”劉雲道:“活命之恩尚且未報,小姪男焉敢造次呢?”石爺說道:“我並不是與女兒爲媒,我勝三哥不久必到雙龍山,候我勝三哥來時,我拜求我勝三哥約請媒人,三媒六證,單等你災消難滿,明媒正娶,公子不可推託。”劉雲道:“謝過老伯父。方纔姑娘說你去前寨救人,但不知如何了?二位是我蕭銀龍兄長,一位是我張茂龍兄長。”石爺說道:“前寨地方甚大,聞聽他們將此二人幽囚起來了,不知囚在何處,諒他們不能殺害。我先歇息歇息,晚上我再救他們去。”劉雲眼中落淚,說道:“老人家,睡多夢長,若等二更多天,豈不誤事?前寨有老道七星真人,他乃殺人不展眼之賊,你看在我勝三伯父之面,總得救他二人之命。”石爺說道:“不勞公子囑咐。我且問你,劉公子今年貴庚?”劉雲說道:“小姪男今年一十七歲。”石爺說道:“你十七歲,我今年七十歲。你小小年紀,交友這樣血心熱膽,我七十歲之人,何必戀此殘喘?全憑毒龍懷杖獨鬭那羣賊,搭救二龍。”老英雄語畢,拿毒龍杖飄然欲去,姑娘叫道:“義父且慢!義父,你老人家雖然武藝絕倫,聚義廳上這一干寨主,全都是勇猛非常,你老人家孤掌難鳴。你是鬭羣雄,還是救他們二位呢?你白天先養養精神,晚上再去救人。常言說得好,有命不怕家鄉遠。公子說話別僵火,我義父性情暴,倘我義父有了好歹,連你我二人也不能出山。”劉雲點頭稱是。石爺遂出了東暗間,叫道:“姑娘!好好服侍劉公子。”劉雲雖然受了鏢傷,在鎮江龍王廟倒享了福啦,姑娘服侍的稱心合意,過一個多時辰,姑娘來在床前,問一回吃東西不吃,喝水不喝。劉雲將養鏢傷,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桃柳營的黃三太、楊香五、李煜、賈明,在店中等到日上三竿,不見探山的二人回來,衆人在店裏走裏轉外,三太唉聲嘆氣。耗到巳分時之後,店中人問:達官爺爲何愁眉不展?”黃三太說道:“實不相瞞,昨晚我們去了兩個人探雙龍山,至此時未回。”三太又叫道:“三位兄弟!咱們帶家夥殺奔雙龍山吧,他們二人必然凶多吉少。”金頭虎說道:“黃三哥,咱們怎麽去?買點蒲包點心鮮貨,咱們送禮去呀?林士珮要在雙龍山上,他一個人還不打咱們八個人?蕭銀龍臨走之時囑咐再三,他們若是不回來,不是叫咱們上孟家寨送信去嗎?孟二大爺那幾個字,就比咱們幾個人強。大小子要是在家,力敵萬人。不服高人有罪,蕭銀龍囑咐的再再,在勝三大爺家中,火燒紅棚,鬧得七零八落,孟二爺不是說要回家嗎?我去到孟家寨請人去,孟家寨也好找,出桃柳營嚮南是大江,嚮西是孟寨。”又對楊香五說道:“我將黃三哥交給你啦,我去請人去。黃三哥要上雙龍山,你們可千萬攔阻。”金頭虎遂出了招商店,趕奔孟家寨而去。孟家寨周圍有水圍著,總得過擺渡,來到擺渡口,金頭虎一摸腰間沒帶錢,心中一想:“我孟二大爺是葦行行頭,他家中大船不少。”遂順河沿嚮西走去。走了有半里之遙,水中有兩隻渡船,金頭虎哈巴羅圈腿,問擺渡上的水手,嚮南一指說道:“這是孟家寨嗎?”水手說道:“不錯,正是孟家寨。”賈明說道:“我跟你們打聽一個人,九頭獅子孟鎧。”船上人說道:“那是我們老當家的。”賈明問道:“孟二俠在家嗎?”手說道:“我們當家的纔回來兩天。”金頭虎笑說道:“打直隷莫州回來的吧?”水手說道:“不錯。”賈明又問道:“回來多少人哪?”水手說道:“兩輛車,三位姑娘,三四個丫環婆子。”賈明道:“這三個姑娘叫什麽玩藝兒?”水手說道:“這叫什麽話?有于家二位姑娘,親姐倆;有袁家姑娘。”賈明一聽樂啦,心說:“于家姑娘是我親表妹,袁紅玉是張茂龍未過門之妻,我給說的媒。”遂說道:“水手們勞駕,回稟一聲,孟二俠那是我的盟兄。”水手問道:“你是哪裏人?”賈明說道:“賈柳村黑驢寨姓賈。”船上有一位老者對水手說道:“少說閒話,咱們老當家的是俠客,交友不論年長年幼,有事不可不稟。你們這隻船在此等候,我去到裏面給老當家的送信去。”你道,爲什麽兩隻渡船呢?孟二俠爲憐恤鄰親,這二位一老一少,是祖孫爺兒倆,閒著沒事,孟二俠周濟他祖孫,叫他祖孫管著擺渡。閒文不敘,老頭將船搖到對岸,孟家寨三四百戶人家,姓孟的多,孟二爺大門坐東。老頭下了船到門房一回稟老門公孟忠,這孟忠比孟二爺歲數大,八十有餘啦,問道:“什麽事?”管船老頭說道:“現有黑驢寨賈柳村姓賈的,與東家是盟兄弟,前來見東家。”老家人一聽,說道:“不錯不錯,有這麽一個朋友。”老家人遂到書房回話。你道,孟二爺在勝爺家中,見勝宅燒得七零八落,鳳蘭認了二嬭嬭爲乾娘。這三位姑娘,一位是銀龍未過門之妻,一位是茂龍之妻,金鳳尚未字人,孟二爺的心思,打算求勝爺爲媒,說金鳳作兒婦,故此將這三位姑娘都接到家中。在莫州起身與金龍一同來的,因爲在路上金龍叫孟二爺生氣,每到吃飯的時候,他就呼三位姑娘爲妖精,孟二爺一怒,給了他幾十兩銀子盤費,叫他自己單走,所以孟二爺回到家中,金龍尚未回來。三位姑娘到孟家寨之後,惟有大姑娘不服水土,染病甚重,孟二俠非常擔心,倘有差錯,萬水千山的接來,真不好安置。孟二俠正在書房中爲難呢,一聽老家人報告說,賈柳村盟弟來啦,孟二俠心中非常懽喜,皆因賈七爺是金鳳姑娘的姑丈,倘若金鳳有個好歹,有賈七爺在此,孟二俠省卻好些個心腸。孟二俠遂叫家人:“快去迎請!我在岸上相迎。”孟二爺由家中出來,嚮北岸一看,擺渡船上,站立著好像賈明,留神觀看,並不見賈七爺。船攏了南岸,賈明打船上跳下來叫道:“二大爺,我與你請安啦!”二爺問道:“你天倫呢?”賈明說道:“我不知道。”孟二俠問水手道:“我盟弟呢?”水手說道:“就是此人,自稱是你盟弟。”孟二俠對賈明說道:“你是誰的盟弟呀?”賈明說:“我在船上告訴水手說,你跟我爸爸是盟兄弟,他們聽錯啦。”孟二爺說道:“你這東西,又冒壞呢,你做什麽來啦?”賈明說:“二大爺,蕭銀龍與張茂龍乾啦。”孟二爺也不知道賈明說的是哪裏話,遂說道:“有話家中去說吧。”孟二爺在前,賈明在後,跟隨著來到書房,爺倆落座吃茶,二爺問道:“明兒,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賈明道:“我們六個人,追趕雜毛,在杭州遇見我華大爺,告訴我們說,雜毛夠奔建寧府雙龍山來啦。”孟二爺問道:“六個人都是誰?”賈明說道:“我黃三哥、李煜、楊香五、張茂龍、蕭銀龍,還有我。我們六個人住在桃柳營招商店內,張茂龍、蕭銀龍他二人前去探山,昨晚定更去的,到今天巳時尚還未回店。我黃三哥要上雙龍山拼命去,我沒叫他們去,我這是給你送信來啦。”孟二爺說道:“你們到這兒不上我家來,你們就敢探山,真是膽子不小。本山寨主金面太歲程士俊,此人慣使一對畫桿描金戟,有萬人不敵之勇,十二棵鏢槍,三支點穴撅,跟林士佩同堂學藝,你們竟敢探雙龍山。我與他一江之隔,相敬不鬭,程士俊是綠林的豪傑,方近一帶概不作案,別的綠林道,都不敢在方近作案。他也知道孟家寨有個孟二俠,我也知道雙龍山有個程士俊,我們是對兵不鬭,逢年遇節,給我送禮,我也給他送禮,互相敬重,程士俊乃當時的人物。明兒,你吃了飯沒有?”賈明說道:“我一天茶米未霑牙啦。”孟二俠告訴老管家,叫廚房備飯。賈明說道:“孟二大爺,多做點,我可吃得多,一天沒吃什麽啦。”老家人來到廚房,一看廚子正熬三鮮粥呢,老家人說道:“大師傅,快炒菜,來了一位朋友,就要用飯。”廚師傅說道:“老當家的吩咐,不論多忙,先得給三位姑娘做飯。這是三鮮粥,鷄頭米不好爛,怎能先做別的?”老家人知道這三位姑娘,有張茂龍之妻,有蕭銀龍之妻,金鳳尚未字人,二俠打算給自己兒子婚配,老家人遂對廚師傅說道:“不要緊,姑娘要問,你就說當家的吃完飯,等著上雙龍山救人去。有鏢行的張茂龍與蕭銀龍二人探雙龍山被本山所擒,非老當家的去不可,故此等著吃飯。你這麽一說,三位姑娘就是一天不吃飯也不能怪罪你的。”

大師傅遂端下銅鍋,趕緊炒菜,剛要炒菜,丫環就打內宅出來啦,問粥熬得了沒有,大師傅遂將老家人所說的話對丫環都說啦。你道,這位丫環正是銀鳳貼身的丫環,丫環知道蕭銀龍是他家姑爺,事不關心,關心則亂,丫環一聽,轉身就走,到了內宅,叫道:“姑娘!別喝粥了,老當家的等著先吃完了飯救人去呢。”姑娘說:“救誰呀?這樣的忙。”丫環說道:“救的是蕭銀龍。”銀鳳聞聽臉一紅。紅玉姑娘說道:“不行,我非喝粥不可。”丫環心中暗道:你非喝粥不可?你這是誠心。我們的姑老爺被擒,你不關心,我也叫你添點心煩,大概你就不非喝粥不可啦。小丫環說道:“姑娘,我聽說還不是一位被擒,還有一位呢。”銀風姑娘道:“你怎麽這樣麻煩?一塊兒都說了不就完了嗎?到了兒都是誰?”丫環說道;”還有一位姓張的,也是鏢行人,名叫張茂龍,與蕭銀龍一同被擒的。”紅玉姑娘在旁一聽,當時臉兒一紅,果然就不說等著喝粥啦,猶如冷水澆頭一般,木鵰泥塑的站在一旁,一語全無。銀鳳叫丫環將殘席撇下去,對丫環道:“你去用飯吧。”丫環將杯盤俱都撤下去,銀鳳姑娘眼淚汪汪,思想此事,心中難過,暗中痛恨銀龍:“爲什麽鏢行來了六位,人家都不去探山,單單的你去探山?簡直你是自逞其能,叫人家擒住了,你的本事也沒有啦,拿著砸釘子當露臉兒。”銀鳳心中思索著,回頭一看袁紅玉,就見紅玉兩手攏著磕膝蓋,眼淚兒直流。銀鳳說道:“袁大姐姐,你哭也是無益。打算怎麽辦?”紅玉說道:“我沒有別的主意,我不是自刎就是上吊。”銀鳳說道:“在這兒就上吊嗎?”紅玉道:“可不就在這兒,不在這兒上哪兒去?”銀鳳說道:“人家孟二大爺把咱姐倆接來,如同親生女兒看待,咱們在人家這兒上吊玩,給人家添麻煩?你別胡鬧啦。咱姐倆打開壁子說亮話,我七哥在蕭玉臺訂的你,因爲我七哥被人家追得誤入沐浴房,你正在沐浴房洗澡,我七哥躥窻戶逃走,姐姐你要自刎,我傻表兄給你們成全一段姻緣。我是在蓮花湖,銀龍救我,後來我又救了他,此事大衆無有不知道的。倘若他二人有了好歹,你不能活著,我也不能活著。自從來到孟家寨,我大姐就病啦,二大爺怕咱姐倆悶倦,叫咱姐倆遊江,咱們姐倆遊江去的時候,你沒看雙龍山就在孟家寨對過?咱們姐倆反正是不能活啦,與其在人家上吊,還不如死在雙龍山呢。”紅玉聞聽道:“我這時是無所畏懼,怎麽都行。妹妹你敢去,我就敢去。”銀鳳叫道:“袁姐姐,我們在蓮花湖姐妹取笑用的,有白鬍子有黑鬍子,帶上與真的一樣,咱們是女子,上山不便,可以帶假鬍子。”紅玉說道:“好好!你怎麽打扮,我就怎麽打扮。”姐妹二人帶好兵刃暗器,由後窻戶出去,屋中門都倒關著,出了孟宅,奔河坡而來。

河坡之上俱是葦垛,孟二爺發賣葦子,水面上停著一隻小船,有一位老者在船上睡著啦,此船是二爺給兩位姑娘預備遊江的,這位老頭名叫李二麻子。姑娘來到切近,一拍船,李二麻子問道:“誰呀?”銀鳳姑娘說道:“李二麻子,你受點兒纍,我大姐病得人甚不耐煩,我們姐兒要遊江散悶。”李二麻子說道:“深更半夜,姑娘爲何遊江?”銀鳳姑娘說道:“皆因爲我大姐病得呻吟之聲,令人聽著太煩悶。咱們是客情,我給你幾個錢打酒喝。”語畢,由腰間掏出三四兩重一塊銀子。李二麻子一見銀子,懽喜非常,伸手接銀子,叫道:“姑娘上船吧!”真是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二位姑娘上了船,李二麻子問道:“二位姑娘往哪方去呀?”銀鳳說道:“嚮東去。”李二麻子搖動槳櫓,嚮東而去,走出約有三四里地,李二麻子就不嚮前走啦。姑娘說道:“再嚮前進。”李二麻子說道:“白天咱們遊江,不是到此處爲止嗎?再嚮東去就是雙龍山啦,有山大王。”銀鳳說道:“我們姐兒倆就是夠奔雙龍山。”李二麻子說道:“二位姑娘夠奔雙龍山何事?”銀鳳說道:“實不相瞞,我們姐倆救人去。”李二麻子問道:“救的是什麽人?是男子還是女子?”銀鳳姑娘說道:“救的是男子。”李二麻子說道:“那可不行,要叫老東家知道了焉能依?”姑娘說道:“不要緊,此事要叫我孟二大爺知道了,不過是一笑而已。你還不明白嗎?”李二麻子問道:“倒是與姑娘有什麽瓜葛?”姑娘指袁紅玉說道:“你看這不是我大姐嗎?救我大姐夫去。”李二麻子說道:“還有誰?”銀鳳臉兒一紅說道:“你要緊打麻煩,不嚮雙龍山去,我可結果你的性命。”李二麻子無法,知道不去是不行,遂將船嚮東駛去。工夫不大,來到雙龍山西面,李二麻子將錨下在山坡上,也沒用搭跳板,姑娘縱身下船。二位姑娘在山坡上,銀鳳叫道:“袁大姐!你帶墨髯還是帶銀髯?”姑娘打囊中取銀灰綢子手巾,打開了手巾,裏面是一部墨髯,一部銀髯,比真鬍子還好看。紅玉接過墨髯,帶在頷下,銀風帶上銀髯,二人遂奔至山崖。到寨子墻下一看,高有一丈有餘,銀風說道:“我先上去看看有埋伏消息沒有?”銀鳳姑娘先縱上大墻,胳膊肘跨墻,遂用手一按墻頭,並無消息埋伏,袁紅玉隨後也縱上大墻。墻裏邊黑暗,銀鳳用問路石嚮地下一打,“叭噠”一聲,並無埋伏,二人縱下大墻,銀鳳拾起問路石,帶在囊中。遂叫道:“袁大姐姐!我們蓮花湖有埋伏,我都明白。你在我背後跟著我走,決無差錯。”紅玉點頭。二人擰身形上房,一層層的院落,大房不下二三百間,二位姑娘過了兩道院,紅玉低聲叫道:“妹妹,地勢廣大,哪裏去尋?”銀鳳用手一指叫道:“姐姐,你看!送信的來啦。”就聽乒乓二更二點。素常此山並不打更,皆因爲昨天晚上,石爺毒龍懷杖打林士佩,衆羣雄恐懼,所以纔設更夫。二位姑娘在房上一看,坐北的月亮門,裏邊東房有十數間,西房十數間,都是單間,這倆打更夫由月亮門東來,一個挾著一口破單刀,打著梆子,後面一個人挾著一條破花槍,槍桿掛著鑼,當當敲鑼。此時銀鳳在月亮門上,兩條腿順在墻上,紅玉在西房上蔽著,就聽打更的說道:“哥哥,這兩天多亂啊。林寨主有萬人不當之勇,昨晚上追劉雲,飛天鼠在西寨墻外等候,毒藥鏢打了劉雲,秦尤剛要殺劉雲,來了一個白鬍子老頭,使的是拐杖,把林士佩胳膊上打了一道血槽,衆寨主追出去連人影兒都沒看見,竟將劉雲救著走啦,有說是土地爺顯聖的。今天晚上我怎麽心驚肉跳呢?”就聽又一個說:“我也覺著毛骨竦然,咱們別進月亮門,打幾下就走。”打梆子的在前,敲鑼的在後,敲了幾下,抹頭就往東去啦,銀鳳小姐在後便追,一伸手由軟皮殼內掏出匕首來,從敲鑼的背後,一伸手奔軟肋梢扎去,右手扎軟肋梢,左手接鑼,爲的是不叫鑼落地。敲鑼的躺在地下,銀鳳過去照脖子上一抹,那更夫一伸腿,就歸西去了。前面打梆子直敲梆子,不聽鑼響,回頭一看,說道:“你真可以,打著更就睡著啦。”銀鳳一個箭步縱至敲梆子的面前說道:“你要喊,我便要你的命!”更夫一看,說道:“你就是昨天晚上打林寨主的白鬍子老頭嗎?”銀風說道:“我問你一件事,你要說了實話,我便放了你;要不說實話,我必要你狗命。”更夫說道:“你要給我留命,我什麽都說。”銀鳳說道:“昨天你們拿住的兩個人在哪裏囚著?快快說來。”更夫說道:“就在那月亮門裏邊呢。姓張的在第三間,姓蕭的在第五間,俱都鎖著門呢,沒有人的屋子沒鎖門。”銀鳳聽明白了,一伸手,刀奔更夫哽嗓咽喉扎去,噗的一聲,更夫躺在塵埃。低聲叫道:“紅玉姐姐!”紅玉由西房上下來說道:“你爲何都要了他們的命呢?”銀鳳說道:“慈悲生禍害。要放了他們,他們必到聚義廳上送信,羣賊一來,就不放咱們啦,別說救人,連咱們都出不去雙龍山啦。”語畢,進了月亮門,打著火折,一看西邊單間屋子門開著呢,進去一看,屋中有倒下臺階。銀鳳道:“紅玉姐姐,你隨著我腳印走,此臺階倒下三層,就有消息,東面是坑,西面是梅花網,觸動消息,必然被拿。”由空屋出來,走到第三間,銀鳳低聲叫道:“姐姐,咱倆怎樣救人呢?事到如今難以爲情了,你到第三間救我七哥去,我到第五間救你兄弟去。”紅玉點了點頭。過了第四間來到第五間,銀鳳一看雙門緊鎖。老年鎖頭尺寸都大,姑娘將鎖頭捋住,一翻腕子,連門鼻子都捋下來了。嚮屋中一看,屋裏漆黑,借著門縫照進去的亮兒一看,後簷墻捆著一個人,白微微的臉面,捆了兩夜一天啦,狠心賊捆人的時候,將繩子都勒在肉裏去啦,勒得骨酥肉麻。這個時候正在二更多天,美英雄唉聲嘆氣的自己說道:“不如在聚義廳亂刃分屍,在此求生不能生,求死不能死。又在聚義廳喝的哪一家子的酒?”正在唉聲嘆氣之時,就聽外邊呵哧呵哧直響,雙扇門一開,只見雪白的銀簪,一進屋子,美英雄心中暗道:“必是老前輩前來搭救。”銀鳳走到美英雄面前,在左肩頭上拍了一下子說道:“我救你來了。”張茂龍說道:“你是哪位?”銀風說道:“哪位?除非自己爺們,誰還能來救你嗎?我是你二大爺。”茂龍暗道:“我哪裏有這麽一位二大爺?孔華陽、諸葛山真,這二位都是我二大爺,此人是誰呢?”茂龍問道:“你認得我是誰呀?”銀鳳說道:“你剛幾天不在我胳膊上拉綠屎,你不是塞北觀音蕭銀龍嗎?”美英雄說道:“非也,我是張茂龍。”銀鳳姑娘一聽,心中暗道:“可壞啦,原來是大伯子。”姑娘殺了這個更夫,問那個更夫,那個更夫嚇糊塗了,將話說錯啦。銀鳳這邊認錯,紅玉那邊當然也是不對,紅玉一擰下鎖頭,走到銀龍眼前,一拍銀龍的肩頭,說道:“我救你來啦。”銀龍說道:“你是哪位?”紅玉說道:“我是你四叔。你不是鳳凰張七嗎?”銀龍說道:“我是蕭銀龍。”紅玉心中暗道:“原來錯啦。”翻身出來,夠奔第五間而來,銀鳳也出了第五間,夠奔第三間,姐倆幾乎沒走個碰頭。銀鳳進了第三間,用火折一照,果然是蕭銀龍,蕭銀龍一看白胡老頭,底下可是小腳。銀鳳照明白是銀龍啦,過去用手指照銀龍腦門子上點了兩點,遂低聲說道:“都是你,都是你。”銀龍也看明白啦,遂說道:“快解開吧。”姑娘先將蕭銀龍髮髻由樁子上解下來,柏木樁下有橫梁捆著腿腕子,銀鳳用匕首刀挑斷繩子,又解開手上的繩子。銀鳳說道:“你看看,都是爲你,無故的我與張七哥說了幾句笑話。”銀龍說道:“別敘閒話啦。”姑娘說道:“走吧。”銀龍說道:“捆了兩天啦,手腳麻木。”姑娘說道:“我攙你兩步。”銀龍說道:“攙著也不行,手足失去知覺啦。”未過門的夫妻,正在急難之處,就聽西北角上鑼音響亮。皆因爲更夫被殺,聽不見打更的梆鑼響,有值夜的一查,見更夫俱都被殺啦,這纔報告了聚義廳,聚義廳羣雄傳令聚衆。銀龍說道:“姑娘你走吧,你這一來,就有夫妻之義。我是不能走啦,這回羣賊來了,我是破口大駡,叫他們將我剁了就完啦。”姑娘說道:“你這是誠心,我豈能獨自逃走?要死咱們死在一處。我背你幾步可行啦?”銀龍說道:“哪麽著倒行。”姑娘解下汗巾,蕭銀龍伏在姑娘背後,姑娘用汗巾勒住銀龍的腰,嚮自己腰間一繫,兩手一攏銀龍胳膊,將銀龍背在了身上。銀鳳回頭嚮北一看,張茂龍也在紅玉的後背伏著呢。前邊銀鳳,後面紅玉,出了月亮門嚮西去。西院有一道垂花門,黑夜裏摸不著門閂,銀鳳嚮後倒退了兩步,擡腿踹門,當當兩腳,將垂花門踹下兩扇去。過了垂花門,又一道大門,踹了兩腳,紋絲不動,姑娘慢慢摸著門閂,將閂開開。出了大門往西去不遠,就是低聳聳的大墻了,一丈來高,兩位姑娘背著各人的丈夫,欲要上墻是上不去,就見後面燈籠火把,人聲鼎沸。二位姑娘順西墻嚮北去,走到大栅欄門,進了栅欄門,一摸大門上的鎖頭,一尺來大,在鋼鼻子上鎖著。姑娘伸手抓著鎖頭,擰了兩把,紋絲兒不動。鋼鼻子有手指頭粗細,山上的大栅欄門板子有四寸多厚,踹也不行。後頭追來的人有一百餘號,俱是亡命徒江洋大盜,林士佩率領,燈籠火把,將栅欄門道堵住。可有一宗,無人敢嚮前進,皆因爲昨天石俊山杖打林士佩,鎮住羣雄,今天衆賊一看這白鬍子老頭以爲是石俊山呢,均退縮不前,離著栅欄門五六丈遠就不嚮前進啦,大夥齊聲呐喊,不敢前進。林士佩說道:“還不放下嗎?”正在此時,就見栅欄門外,順著栅欄門的空子,遞進來一口寶刀,嚮鎖頭上剁了三劍,嘩啦啦大鎖墜地,栅欄門大開,二位姑娘背著丈夫,縱出了栅欄門,就見前面一道立閃一般,並不見影兒。兩個姑娘跑著說道:“這真是救命的活神仙。”救二位姑娘者,不是別人,正是三俠劍第一位高人老劍客艾道爺是也。皆因爲孫子媳婦背著未過門的孫子,老劍客不好露面。兩位姑娘慌慌張張嚮西而逃,經過陡壁山崖,走出二三里地,二位姑娘纍得通身是汗。好容易逃到西山坡,銀鳳說道:“袁大姐姐,可了不的啦,慌不擇路,咱們的船還離此處半里多地呢。”兩位姑娘這一跑,早將鬍子丢落,追來的賊人在道上拾了兩個鬍子,老道七星真人道:“他奔西方去啦,必是由西面來的,貧道帶領幾十位奔西南追;太倉三鼠帶領幾十位嚮西北追;林寨主帶領幾十位嚮正西追趕。他們絕跑不了甚遠,背人的決不是男子,要是男子不能帶假鬍子。”銀鳳與紅玉二人順西山坡嚮南樹林跑去,迎面老道七星真人仗劍截住。抹頭順山坡嚮北便跑,喘訏訏好容易跑出來二三里地,北面迎頭現出一支賊人。銀鳳說道:“銀龍你會水,你趕緊下水吧。你看賊人東西南三面圍住,西面是水,此時我等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爲之奈何?”銀龍道:“我與張七哥捆了兩夜一日的工夫,渾身麻木,慢說是鳧水,連一步都走不了。再說四人遭難,我焉能獨奔生路?就是鳧得了水,我也不能夠那麽辦。你先將我解下來再說。”姑娘一看賊人越追越近啦,遂將銀龍解下來,放在山坡上,紅玉此時也將張茂龍解下來。雙龍山的賊人距離也就在七八丈遠,銀鳳見賊人來到切近,亮出鷄爪鐮,紅玉揠柳葉刀。林士佩一見是姑娘,並不上前,三鼠之中,惟有張德壽是淫賊,緊上前走。正在危急之際,就聽江水一聲響亮,隨著有人言語:“雙龍山的羣雄,不要以多爲勝,二位姑娘後退,俺勝英來也!”緊跟著水中浪花一攪,又上來一位,說道:“二位姑娘後退,九頭獅子孟鎧來也!”老道師徒見勝爺來到,老道七星真人唸了一聲“無量佛,我的佛!”抹頭便跑,張德壽腿底下也明白,三鼠是黃花魚,暗中霤了邊啦,衹有林士佩雙手合著狼牙鑽,紋絲不動,一語不發。二位俠客上了水岸,東邊的嚮東而退,二位姑娘扶著自己丈夫嚮西而退,勝三爺與二俠孟鎧上岸,一抖分水裙,水珠不霑。

你道,二位俠客何以至此?孟二俠在書房陪著金頭虎吃完了飯,二爺問賈明道:“店中還有幾位?”賈明說道:“還有三個人,三太、李煜、楊香五。”孟二俠叫金頭虎坐船奔北岸,到店中將黃三太等約到家中。賈明走後,孟二爺喝著茶爲難,自己心中暗道:“我若到雙龍山見了寨主,以禮相待,他要將銀龍、茂龍獻出,我們兩人哈哈一笑,從此結爲朋友;他要不獻,程士俊殺法驍勇,手下飛賊有百八十號,我是孤掌難鳴,傻孩子沒在家。”孟二爺正在心中思索,家人來稟:“北岸勝三爺來到。”孟二爺一聽,心中非常懽悅,孟二俠遂到南岸,一看船上,勝三爺昂然而立。船夫將船擺到南岸,孟二爺與勝三爺請安。勝三爺問道:“賢弟幾時到家?”孟二爺說道:“小弟到家三四天了。”哥倆擕手進了書房落座,從人獻過茶水,孟二俠問道:“勝三哥何以至此?”勝三爺道:“我在杭州遇見華五爺與金面韋馱張旺,故此連夜趕來。”孟二爺說道:“三哥你來的太巧啦,昨天銀龍與茂龍二人去探雙龍山,至今天還未回歸。方纔金頭虎來與我送信,黃三太要獨自到雙龍山拼命,幸被賈明攔住。賈明前來與我送信,我正在獨自爲難呢,我想雙龍山賊多勢衆,小弟一人前去,恐怕與程士俊說僵了,小弟一人不是羣賊敵手。”勝三爺問道:“兄弟你一人來的,還有別位前來?”孟二俠便將接三位姑娘來家之事,說了一遍。勝三爺聞聽三位姑娘在孟宅,心中就是一怔,遂問道:“二位姑娘可曾知道二龍被擒?”孟二俠說道:“不知道。”勝爺說道:“可千萬別叫姑娘知道,現在年青的人都開通啦,二位姑娘要是知道,就許前去救援。倘若與羣賊動起手來,叫羣賊將姑娘的衣服要是摸一下,咱弟兄就栽了筋斗啦。”孟二俠說道:“不要緊,二位姑娘決不能知道。”勝爺喝著酒,放心不下,叫道:“孟二弟!你打發家人到裏面告訴婆子們,就說我來啦,叫二位姑娘到書房來一趟,大姑娘有病不用來。”孟二俠遂打發老家人到裏院傳話,婆子到姑娘的閨房一看,姑娘的房門倒關著,二位姑娘蹤影不見,墻上的兵刃也不見啦。婆子慌慌張張跑將出來,報告孟二爺。孟二爺說道:“你再看看李二麻子的船在河坡沒有?”老家人去不多時,回來報告:“李二麻子的船蹤影不見。”勝爺說道:“孟二弟,你看如何?如今的年青人開通多啦,我娶你三嫂子的時候,半年多的工夫,同著人還不敢說話呢。事不宜遲,咱哥倆趕快起身,接迎二位姑娘去。”孟二爺遂叫水手預備船隻,弟兄二位上了船,夠奔雙龍山而來。來到雙龍山的西岸,正趕上二位姑娘背著丈夫嚮南跑,勝爺說道:“咱弟兄可以暗中保護,若是一露面兒,都不好看。”孟二俠說道:“兄長言之有理,咱們換水衣水靠吧。”弟兄二人在船上換好了水衣水靠,勝三爺道:“咱倆人可以下水,沿河跟著姑娘。”哥倆剛下了水,就見山上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自晝一般。二位姑娘正嚮南跑的時候,繞過來一股賊人,正是太倉三鼠;姑娘抹頭嚮北跑,又有七星真人也繞著彎兜上來了。二位姑娘一看,西面是水,東、南、北俱是賊人,漸漸追到,姑娘遂將背著的人由背後放下來。勝爺見二位姑娘都將丈夫卸下來啦,遂叫道:“孟二弟!咱們上岸吧。”勝爺在前一攪水花,縱到岸上,孟二俠隨後也上了岸。賊人一見二俠到來,俱各驚慌失色,嚮後倒退,太倉三鼠早就溜了,老道師徒也逃無蹤影,惟有林士佩捧定狼牙鑽,站在正東面,不語也不動。勝爺嚮前搶了兩步,正了正月牙蓮子箍,頷下的銀髯還打著縷呢,抱腕當胸對林士佩說道:“林寨主一嚮可好?”

林士佩面透紅暈,說道:“勝老達官,何至于趕盡殺絕?”勝爺說道:“林寨主言之差矣,五六次我未傷足下,那有趕盡殺絕之理?勝英此來,決非與林寨主尋衅而來。在下勝英與犬子辦喜事,六月二十八晚晌,火焚勝某宅院,大鬧洞房,鏢打吾的兒婦,受傷甚重,死活不知。雖然勝英暫能忍下去,但絕不該又由我宅盜出寶刃與雙龍頭桿棒、百草轉陽丹二十粒,這樣對待我勝英,實在叫人難以爲情。與寨主絲毫無關係,我此來專爲捉拿七星真人趙昆福師徒。”林士佩叫道:“勝老達官!我與七星真人一不霑親,二不帶故,我管不著。我來問勝老達官,我師弟方成採花不採花我不知道,不該將我師弟燒得片瓦無存,傷我聯盟拜的兄弟不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不能找您莫州去,您反來在雙龍山。”勝三爺未及答言,旁邊怒惱了九頭獅子孟鎧,叫道:“勝三哥!何必與嫉妒小兒論情論理?林士佩,你會鬭我勝三哥數次,今天你會一會七星寶刀。”說著話,由背後撤出七星寶刀。林士佩合著狼牙鑽,按三尖兩刃刀便扎胸前,掛兩肋,孟二俠一閃身?往裏一跟步,一刀一鑽殺在一處。此時勝三爺一看張茂龍、蕭銀龍披頭散髮,身無寸鐵。此時二位姑娘已然離開岸,上了孟二爺的船啦。再看林士佩這口狼牙鑽,吞吐撒放、摘解撕捋,孟二爺七星刀上下翻飛,二人正在酣戰之間,東山坡上梆鑼齊響,呐喊震天,聲音鼎沸,正是二百飛虎軍。金面太歲程士俊、寶刀將韓殿奎、鐵戟將方成,率領二百名飛虎軍前來,在高阜處嚮下眺望。

就聽程士俊說:“爲何林寨主與孟二當家的廝殺起來?”老道在旁說道:“程寨主,你看那不是老勝英嗎?孟二俠是老勝英的左膀右臂。”程士俊一看,勝英頭戴分水蓮子箍,身穿分水裙,腳登分水踏,背後插著魚鱗紫金刀。程士俊一提大氅,一對紗燈跟隨,闖下山來,背後一對小童,每人抱定一桿畫桿描金戟。到在山下,相隔勝爺不遠,程士俊控背躬身說道:“對面老者,可是南七北六十三省勝老達官嗎?”勝爺抱腕當胸說道:“在下正是勝英。閣下莫非是雙龍山寨主程士俊嗎?”程士俊答道:“然也。勝老明公,我師兄林士佩一敗塗地,山破家亡,閣下何必趕盡殺絕?”勝爺答道:“寨主有所不知,我與令師兄曾會鬭幾次,我是以朋友相待。勝某此次來到寶山,勝英說話準口應心,皆因六月二十八日與犬子完婚,趙昆福師徒火燒我的宅院,燒了房子大小二十七間;大鬧洞房,鏢打新人,生死不知。我尚且能忍耐,決不該將我朋友的寶刀盜出,又盜出桿棒與百草轉陽丹。我忍無可忍,遂再下南省,捉拿老道趙昆福。勝英起身時,曾對親友起誓,不捉住趙昆福,得回寶刀、桿棒,誓不回歸故里。惡道方纔耀武揚威,寨主要收留趙老道,與寨主的名譽有關。惡道取童子紫河車,發賣薰香濛汗藥,無惡不作。在下勝英拿的是萬惡的老道,找得是寶刀、桿棒,與林寨主無干。”程士俊叫道:“勝老明公!趙昆福來到敝山乃是朋友麪子,可暫而不可久。我請問明公一言,我師兄林士佩,與我師弟方成,他二人採花不採花?在蓮花湖鏢打刀殺那一夥英雄,綵花不採花?勝老明公,你要贏得了我這一對畫桿描金戟,再拿老道。”兩個小童繞到前面,將兵刃遞與程士俊。程士俊甩大衣,雙手一接畫桿戟,嚮上一抖,將戟抖起來,雙手接戟尖子,月牙朝外,對勝爺說道:“勝老明公請看,畫桿戟上有字。”勝爺一看,戟桿上鑿著五個字:“戟下定吉凶。”勝爺心中暗說:“好大的口氣!你要留情則生,你要不留情則死。”勝爺看畢,程士俊又將戟掉過來,雙手擎著戟桿,勝爺亮出魚鱗紫金刀,畫桿戟奔勝爺肩穴,勝爺獨刀撒步,戟刀交加,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那邊林士佩的狼牙鑽,孟二爺的七星刀;這邊是勝爺的刀,程士俊的戟。蕭銀龍叫道:“七哥!咱弟兄何日學到這份本領?”正殺在難解難分之處,惡道說道:“衆位寨主,乘此不下毒手,等待何時?現有長箭手,將長箭手南、北、東三面調開,亂箭齊發,管保二老二少死于亂箭之下。要不聽貧道之言,這座山可保不佳。”寶刀將韓殿奎說道:“程寨主素來好勝,要用亂箭,必然不悅。”惡道說道:“韓老寨主,不毒不狠不丈夫。此時綠林道,您可算壓倒一切的老人物,您栽給過誰?他當年甩頭一子打您的眉頭一道血槽,還與您假充老弟兄。”韓殿奎聞聽臉上一紅,不亞如刀扎肺腑。韓殿奎遂吩咐長箭手嚮前,將隊調齊,韓殿奎吩咐鳴金,嗆啷啷鑼聲響亮,韓殿奎說道:“林寨主、程寨主退後,聚義廳有大事。”林士佩一看長箭手圍住了東、西、南三面,就知道韓老寨主要放箭,林士佩嚮外一縱,叫道:“師弟罷戰!程士俊也跳出圈子外。長箭手一看,兩位寨主俱奔東面而來,韓殿魁吩咐掌號,梆子一聲響,二百名長箭手,南面的臉嚮西北,北面的臉嚮南,東面的臉嚮正西;二聲梆子響,長箭手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將弓拉圓。孟二爺叫道:“勝三哥,長箭手要放箭!單刀何能破弓箭?咱們哥倆往西面退下吧。”勝爺說道:“二弟,名譽要緊,哥哥一生一世沒教人家追跑了過。賢弟你下水,愚兄身帶雕綳,我也剁他們十個八個的。”二俠道:“三哥您不敗走,難道說兄弟就怕死貪生嗎?”孟二爺將頜下銀髯一團,往嘴內一咬。第一聲梆子響,長箭手三面圍齊;第二聲梆子響,紉扣搭弦;第三聲梆子還未響。正在此時,就聽東南角聲音特別:“唔呀!天靈靈,地靈靈,你們要放箭,我就放火,火神爺在這裏!天靈靈,地靈靈,火還不起!”就是忽的一聲,煙火燒來有二十餘丈。借火光一看,此人狐貍皮馬褂,春秋帽,棉靴頭,嚮這方飛也似而來。程士俊正在埋怨寶刀將韓殿魁:“誰的主意放箭呢?我正會鬭名揚天下的勝英,用亂箭傷了他人,咱們也栽給人家啦。”程士俊正在埋怨之際,就聽有人喊:“天靈靈,地靈靈,你要放箭,我就放火!”當時忽的一聲,火光冒起有二十丈高。程士俊說道:“鳴金撤長箭手!”

您道,歐陽大義士是怎麽個來由呢?皆因爲歐陽大義士到了杭州府,正遇華五爺與張旺,指引來到建寧。歐陽爺來雙龍山,一看此山三面是水,衹有北面是陸地,歐陽爺不會水,由山口而進,歐陽爺的腳力很快,可以日行千里,猛鷄奪粟撞進了山口。有一個手明眼亮的嘍卒,說道:“方纔過去一個毛團似的。”別的嘍卒說道:“你可不要胡說,得罪了仙家爺要頭痛。”歐陽爺進了頭道山口裏,二道山口外,踩陡壁山崖,奔山坡嚮南而去。遠遠地望見燈球火把,本山的寨主嘍卒俱都面嚮西,歐陽爺站在高阜處一看,長箭手三面圈住二俠,歐陽爺心中暗道:“要壞。”正在著急之際,一看面前有乾葦子廿餘垛,頂上是圓的,俱都是滿灰抹的,蠻子是夜眼,將蘆葦垛打開一垛,把葦子打開了,將十餘個葦子俱抖開,西北東南一大片,由兜囊中取出焰硝硫黃,俱都灑在那葦子之上。借著燈籠火把一看,此時已弓上弦,三面圍住,二通梆子響時,俱都將弓拉圓。蠻子知道山裏的規矩,三通梆子響放箭,見二通梆子響過,遂說道:“唔呀!你們放箭,我就燒你們個王八羔子!天靈靈,地靈靈。”火拆子嚮葦子上一扔,當時火光大作。程士俊正埋怨韓殿魁,忽見火起,這纔吩咐長箭手撤隊。歐陽爺跑到長箭手背後,已然收了隊啦。蠻子趕奔二俠面前說道:“二位多有受驚。唔呀呀,勝三哥,你老人家嚮北去一點,孟二哥,你老人家嚮南去一點,吾在當中。”金面太歲程士俊一躬腰,顫雙戟走到二俠近前,說道:“來者可是歐陽義士嗎?”歐陽大爺說道:“我不是義士,我是鷄屎!有眼無珠,不識好朋友,助紂爲虐。老道七星真人萬惡滔天,師徒採花害命。”程士俊說道:“歐陽大義士不要取笑,您幹什麽來啦?”大義士說道:“吾拿老道七星真人師徒,找寶刀、桿棒。”程士俊說道:“前三年在蕭金臺盜取萬壽燈可是閣下?”歐陽大爺答道:“正是吾老人家。問此作甚?”程士俊說道:“七星真人趙道友,將寶劍贈與在下。閣下也能盜寶刃嗎?”歐陽爺說道:“豈有不能盜之理呢?”程士俊說道:“多少日期閣下可以盜出?”歐陽爺道:“珍珠燈是無價之寶,只消三夜;一口寶劍,能值幾何?”程士俊說道:“也用三天如何?”大義士說道:“不行,我怕受了急。”程士俊說:“兩天如何?”大義士道:“兩天吾就歪了嘴啦。”程士俊說:“一天如何?”大義士說道:“不行,等不了。”程士俊說道:“一個時辰如何?”大義士說道:“一個時辰你盜我的試試?”程士俊說道:“大義士不要取笑,依您說,應當怎樣?”大義士說道:“今天不算,兩天兩夜盜出寶劍。吾要是至期盜出來如何?”程士俊說道:“果然盜出,我必將老道師徒獻與閣下。如若盜不出來呢?”大義士說道:“吾要盜不出來寶劍,吾在聚義廳前亮家夥自刎,吾三哥回歸故里,永不出世。”程士俊說道:“一言爲定,咱們擊掌爲誓。”歐陽爺遂伸手說道:“擊掌。”太倉三鼠說道:“程寨主,蠻子嚮來說了不算,不可與他擊掌。勝英言而有信,必與勝英擊掌。”程士俊遂叫道:“勝老明公!可代大義士擊掌嗎?”勝爺道:“那有何不可?”二人遂擊掌爲誓,兩天兩夜盜出寶劍。程士俊說道:“我也不讓您到山裏啦。”語畢,抱拳說了一個請字,程士俊吩咐鳴金收隊,嗆啷啷鑼音響亮,嘍卒寨主,如風捲殘雲夠奔正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