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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俠劍第 12 / 19 頁

第四回 英雄店劉士英行竊~碧霞山勝三爺遭殃

銀龍處處精細,方纔拔箭的時候,銀龍留神看箭桿,未看明白上面的花樣,此時見勝爺已好,銀龍遂說道:黃三哥,你將箭放在何處了?」三太說道:「在我恩師割下的衣裳一堆呢。」銀龍說道:「收過來咱們看看,箭桿上是什麽花樣?我方纔見箭桿頭上黃橙橙的,桿上有花樣。」金頭虎說道:「我取去。」金頭虎方要在破衣中找箭,勝爺伸左手由破衣中將箭拾起來,暗暗放在身旁了,金頭虎早就看見了,說道:「三大爺,那可不行,您不叫我們看箭,不知道是哪個小子辦的事,我們就糊塗死啦。」勝爺說道:「明兒,賊已遠去,看箭何益?」賈明說道:「您要不給,我將您搬起來,我們非看看不可。」勝爺叫道:「賈賢弟!你還不將明兒攔阻?仇是可解不可結。」賈七爺遂叫道:「明兒!你還不閃開?叫你三大爺生氣。」勝爺又說道:「我的傷已經無有危險啦,大夥纍了一夜半天,還未曾用飯,請大家前院客廳休息休息,用飯吧。二位道兄也沒有齋飯呢,恕過我不能陪座了。」大家這纔起身夠奔前院大客廳,談談論論,俱都說道爺的藥真是神丹,勝三爺好心感動天地,所以纔遇難呈祥,逢凶化吉。大家吃完了飯,俱都來到後院問安。勝爺說道:「我的傷已經一點危險都沒有了,你們每人問我一句,我就得答半個時辰。你們一夜未曾合眼,各自休息休息吧。連勝奎與三太都不用在我屋中,叫老家人勝忠伺候我就行啦,他年紀長了,精神還好。」大夥不敢違背勝爺之意,俱都退出,回歸前院。老家人勝忠服侍勝爺睡了一覺,老家人給倒過一杯白滾水,勝爺問道:「天至何時?」老家人說道:「二更已過。」勝爺說道:「點上燈籠到前院東西跨院,看賓朋們都休息了沒有?」老義僕忠厚老誠,不忖勝爺何意,點上燈籠前去觀看,去了工夫不大,老家人回來,對勝爺說道:「東跨院聾啞仙師、弼昆長老、胡景春等,全都安歇啦。二道院少爺、黃三太他們也都睡啦,老奴推一推門,門也上著呢。前頭院孟二爺、蕭三爺、賈七爺、李四爺等,大夥也都睡啦。」勝爺又說道:「你打著燈籠看看西跨院秦二爺去,將他請來,他要不來,你就說我家主人決無狠毒之心,請您有機密大事,您要不去,後悔可就晚了。」老家人答應一聲,打著燈籠夠奔西跨院,一看屋中明亮,老家人咳嗽一聲,在外面問道:「秦二爺還沒睡嗎?」秦義龍在屋中,說道:「還沒睡呢,你請進來吧。」老家人進到屋中道:「秦二爺,我家主人現在叫我前來請你。」秦義龍說道:「現在我有點不舒服,因勝三爺受傷,我跟著忙碌了一天,你替我跟勝三哥告假吧。」老義僕道:「我家主人有話,你要此時不去,悔之晚矣。」秦義龍心中暗想:「我將包裹交到帳房啦,跟他們要了三四次,我要練練武術,他們只給我匕首刀,包裹臨走纔給呢。我的兵刃現在拿不出來,倘若到了後院,說話不投機,就有是非。」老賊思索至此,遂問道:「老管家,後院還有何人在勝三哥屋中?」老僕說道:「一位也沒有,連勝奎都沒叫在屋中。」飛鏢秦義龍聞聽勝爺屋中沒有別位,他這纔放心,叫道:「老管家,你先出去,我小解小解。」老管家遂退出屋去,飛賊秦義龍打發老僕出去,由床底下將匕首刀取出來,掖在腰間,這纔由屋中出來,同老僕來到後院,進到勝爺屋中。勝爺一見秦義龍,叫道:「秦二弟!我三次未曾傷你的性命,你不知以恩報德,你將我穩住了,暗中打我一袖箭。我現在身帶重傷,大夥都在照顧我的時候,所以未揣摹放箭之人。老者你還能瞞的過聾啞仙師嗎?中輕的你還能瞞過蕭銀龍、楊香五嗎?並且你的袖箭還刻著秦字呢,雖然不甚明顯,誰都看得出來,是用花堆的一個秦字。將我的傷剛治好了,蕭銀龍就要看箭,幸我左手尚能動轉,我將這枝箭放在身底,未敢叫他們看箭。賢弟你快走吧,你還在這裏住著,豈不是自尋其禍嗎?」又叫道:「老管家!你打開頂箱,給秦二爺取幾十兩銀子盤費。賢弟你星夜逃命去吧!」老賊聞聽,一時良心發現,跪在牀沿下,叫道:「勝三哥!小弟之錯。從今後不與三哥爲仇了。」老管家說道:「還給他銀子?我和他拼啦!」勝爺睜目說道:「勝忠!你是義僕,所以我纔將你留在屋中,你若是不聽我言,便爲不義了。」老義僕聞聽,也不敢言語了,遂由頂箱中取出來三十多兩銀子遞給秦義龍,說道:「給你吧,這是三十多兩,要打兩袖箭就是六十多兩。前面你的小包裹別取去啦,要一取小包裹,就有大禍臨身。」看賊人磕完頭站起來,接過銀子要走,勝爺說道:「秦二弟,且慢。你要走,可別走二道院,二道院是你姪勝奎與三太等,前院是蕭三俠他們,東跨院是道爺、和尚等,你可千萬別去。你仍然由你西跨院逃走,由北上房過去嚮西,打宅院西墻走。夠奔西南有一片樹林,過了樹林子,就算走啦。但明天開飯時,大夥見你不辭而別,必然追你,腳程快的太多,你務必要兼道而行。」老賊說道:「既蒙勝三哥你恩放小弟,我從此永不與你結仇了。」勝爺說道:「賢弟,那就在乎你了,你在我家中也住過,道路你也都明白,你要仍然尋仇,我也沒有法子。」

老賊秦義龍含羞帶愧出了勝爺的屋子,夠奔西跨院並未進屋,擰身形縱上北上房,自己心中暗想:「老勝英真是忠厚君子,我以後還能跟他爲仇嗎?唉,我們倆人還是走著看,他今年七十多啦,再待十年,他就八十多啦,我不能殺他,將來我將勝奎、黃三太等殺他三個兩個,也可報秦家之仇。」老賊捻著短髯,心中思索著,嚮四外觀看無人,躥房越脊,直奔西大墻而來。老賊方要縱下墻外,不覺心中突突直跳,自己思索:「何以心中亂跳?莫非說我是懼怕他家中這堆俠劍客嗎?不至于如此呀。」自己叫道:「秦義龍,秦義龍,你提著點兒氣!」一飄身,落在墻外就地。就見有一個人,以肘按著刀尖,身形影著刀,仰面嚮墻頭上觀看。一見秦義龍飄身形下來,墻底下這個人站起身形,口中說道:「老賊暗算吾之天倫,用毒藥箭幾乎要了我天倫之命。現有奎少爺在此!」舉刀便剁,老賊忙閃身軀說道:「勝奎不要如此。」勝奎哪聽他的?舉刀一連就是二刀,老賊閃躲,並不還招,復又對勝奎說道:「你天倫四次放我,所以我讓你三刀;如再不識擡舉,老夫將你人頭捎回南七省去。」勝奎說道:「你是下賤之輩,我天倫以你當好朋友看待,這一干俠劍客俱都與你呼兄喚弟,你配嗎?」說著話,舉刀還是剁,秦義龍哈哈冷笑兩聲,背後揠刀,與勝奎交手。二人正在動手之際,由西大墻北面過來一道黑影,大聲喊道:「秦義龍休走!你爲何以毒藥袖箭暗算我之老師?」話到人到,加入動手,大戰秦義龍,秦義龍毫不介意,一把樸刀上下翻飛。忽聽有人喊道:「小毛遂楊香五來了!」也加入大戰秦義龍。秦義龍正在獨戰小弟兄三位之際,就聽西北樹林之內嘩啦啦一響,出來一道黑影:「老賊休走!張茂龍來也!」緊跟著樹林西南又縱出紅旗李煜,兄弟五位圍住秦義龍。義龍一把匕首刀上下翻飛,橫欄豎架,面無懼色。此時又聽樹林子西邊有人叫道:「小子,秦老二!我是你爺爺!樹林子內埋伏下百萬神兵!」話到人到,亮杵縱起來便打:「衆位將他圈住,誰要叫他走了,我跟誰拼命!」六人將老賊團團圍住。老賊心中暗想:「這六個孩子,我是不懼,勝宅高明人甚多,倘若和尚、老道、蕭孟二俠、賈老七等,他們要是出來,那時節我難以脫逃。」思索至此,自己暗道:「三十六招,走爲上策。」賈明說:「他要打誰的空子裏走了,誰就是孫子!」老賊心中憤恨賈明,他這一提醒了衆人,衆人更留了神啦。大夥抖擻精神,正在打的難解難分之際,就聽勝宅西大墻北面有人咳嗽,手提紗燈前來,說道:「我三大爺放心不下,叫我前來。」說著話,來至切近,衆人一看,正是賽北觀音蕭銀龍。銀龍叫道:「六位兄長!我勝三大爺放心不下,聽西墻外有喊殺之聲,特遣我前來,不叫衆位阻攔二爺去路。惟有奎哥哥更不當這樣,秦二爺雖然與我三大爺早先有點過節,奎哥哥你這一辦喜事,秦二叔千山萬水的奔了來,這一行人情,有什麽過節都算沒啦。再說傷我三大爺之人,你們怎麽知道必是秦二叔所爲?你們這一圍著秦二叔動手,倘若叫我三大爺知道了,怪罪下來,誰能擔得起?豈不聞古語有云:父叫子死,子不敢不死。黃三哥,你在衆人之中歲數居長,你領著他們辦這宗事,叫三大爺知道生氣,倘若金傷復發,你又當如何?」小弟兄六位俱被銀龍喝住,誰也不敢再動手了,惟有金頭虎知道銀龍的這一套,心中暗說:「好小龍,小子,叫大夥來劫殺秦義龍也是你,不叫大夥動手也是你。」

秦義龍用暗器傷勝爺,誰都瞞得過去,也瞞不過蕭銀龍去。勝爺從傷痕剛見好的時候,心中已經明白,便將衆人遣散,諄諄囑咐,自己在後院大廳養傷,喜懽清靜,誰也不許到後宅問安,擾亂精神。勝爺一方面是囑咐大家,一方面安慰大家,說:「你們大家一夜勞乏,也該歇息歇息了。我的傷好啦,你們大家都纍病了,豈不教我難過嗎?」衆人見勝爺說的俱都是實情之話,所以大家都各自吃飯的吃飯,安歇的安歇。蕭銀龍與三太、香五、茂龍、李煜、邱成、勝奎等,這七個人湊在一處,在二道院東廂房吃飯,吃完了飯,坐在一處談天,蕭銀龍說道:「咱們小弟兄之中,老誠幹練,就是黃三哥,黃三哥待人嚮來以至誠感化,在臺灣我與黃三哥別後,回想黃三哥之爲人,那份義氣,真叫我寢食難安,今者在一塊好幾年之久,每與三哥談到一塊兒,雖晝以繼夜,令人不倦。」黃三太笑說道:「兄弟你是擡愛哥哥,哥哥有何德能?我之恩師息隱于家門三年之久,將鏢局子的事情委之于我,所以未辦壞了事,都是諸位賢弟竭誠幫助,和老前輩們指導教訓。」金頭虎說道:「你們倆到一塊兒就咬文弄字。」蕭銀龍又說道:「賈明兄長,凡事你劃策甚多,一時難以道盡,你是外樸內慧。」賈明說道:「我會燴豆腐。你有什麽事,你就直說吧,別繞著彎駡我。」蕭銀龍說道:「今天三大爺被人暗算,賈五哥你可知道是誰所爲嗎?」賈明說道:「我不知是何人所爲;我要知道是誰,我早就同他拼了命啦。」銀龍又問道:「三哥你知道嗎?」黃三太說道:「愚兄不知。」蕭銀龍笑譆譆的伸出來兩個手指,說道:「衆位,不可三猜兩猜,我一猜就猜著,就是此人。」金頭虎一見銀龍伸出兩個手指頭來,抽冷子一張嘴,照定銀龍二手就咬,銀龍趕緊往回一撤,叫道:「五哥!你怎麽咬我?」金頭虎說道:「你那兩個手指頭太壞啦,不能留著。」勝奎叫道:「銀龍賢弟,果是何人?你快快說來,賈爺不要玩笑。」銀龍說道:「必是飛賊秦義龍老二所爲。」金頭虎說道:「咱們亮家夥,上西跨院尋找老東西去。」站起身形,就摸一字杵。銀龍說道:「五哥且慢,你要唐突就壞了事啦。」勝奎急忙問道:「賢弟何以知秦賊所爲?」銀龍說道:「秦義龍與勝三大爺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是不分賢愚好歹之輩,三大爺欲以恩釋怨,以解兩家之仇,仇不但未解,到了今日,結之益深。勝三大爺纍次不傷他,在勝三大爺所爲開秦賊自新之路,無奈秦賊倒行逆施,不但不感三大爺之德,反增其無限之怨恨,他明著報不了仇,所以想出這麽一個法子來,明著是行人情,暗著是加害三大爺。你們不見他一進門之時,三哥要他的包裹,他面有難色,比及將包裹拿到帳房,我暗中打開他的包裹,除去銀子之外,俱是兵刃暗器,綠林道所需之物,無一不備。你們想想,他若是真行人情,帶著往返的路費,何必帶些作賊的東西?」銀龍語至此,衆人這纔恍然大悟,齊聲說道:「賢弟之言非常有理,咱們應當怎麽辦呢?事不宜遲。」蕭銀龍說道:「三大爺嚮來是但得容人且容人,夜靜更深必然放他。可有一宗,三大爺臥病在床,老家人筋骨衰敗,倘若勝三大爺將他招至面前,他再行不測,爲之奈何?咱們這七個人候至打更過了,咱們扎綁停當,去後院大廳上面四外埋伏,一來爲防意外,二來爲保護勝三大爺。倘若勝三大爺真要放老賊逃走,久後必爲咱們小弟兄之大害。」黃三太等齊聲說道:「此言甚是,咱們喝杯茶,各帶兵刃暗器,前去防範。」金頭虎說道:「小龍,你這是愚弄我呢,我都要困死啦,你爲的是熬大鷹。」蕭銀龍說道:「你還是別去,你不去,我們辦的必不能壞了;你要一去,準得亂七八糟。」金頭虎說道:「我不去可不行,如果勝三大爺要不放秦義龍,咱們倆總得滾滾,白熬鷹我可不幹。」衆人也不理他,當時扎綁停當,帶好兵刃暗器,將屋門關好,由後窻戶出去,熄滅燈燭,仍將後窻戶對好。弟兄們來到後宅大廳,前坡三位,後坡四位,在房上趴伏。天到二更多天,就聽屋中勝爺說道:「老管家,天到什麽時候啦?」老義僕答道:「二更多天啦。」又聽勝爺說道:「你給我倒點白開水喝。」老僕給勝爺倒過一杯白開水去,勝爺說道:「勝忠,你就不用老站著啦,你在一旁歇息歇息吧。」老義僕說道:「只要您的傷痕痊癒,老奴情願站三天三夜,我也不困乏。」勝爺又叫道:「老哥你站著也是伺候我,你坐著也是伺候我。」勝忠一聽勝爺叫老哥哥,愕然說道:「東家你這是何言?怎麽呼老奴爲兄?老奴擔待不起,豈不折去小人之壽?」勝爺道:「你是勝家有功之人,不比別人,你年輕之時,跟隨我天南地北,刀槍林中不知受了多少驚險,我以老哥看待,不足爲過。我主僕行將老矣,不知此後可得安逸否?你將燈籠點著,看各院都休息了沒有?」老家人遂掌上燈籠到前院,看視一遍,回來報告勝爺:「俱都歇息啦。」勝爺叫老家人去請秦義龍,房上七位聽到此處,不由的暗暗佩服銀龍有先見之明。比及老家人將秦義龍請到,贈送盤費,告訴秦義龍逃走的道路,七位俱都聽的明明白白,這纔躥房越脊,來到西大墻外。蕭銀龍劃策:「西大墻外三位,樹林子裏頭三位,一個一個的上,如不是他的敵手,或者拿不著他,然後我再上,見機而作。我叫你們怎麽辦,你們就怎麽辦,若跑了秦義龍,惟我是問。六位埋伏去吧。」正是:挖下壕坑擒虎豹,放下香餌釣金鰲。秦義龍方一上大墻的時候,心驚肉跳,那就是一個先兆,這小子有點惡貫滿盈了。弟兄六位圍著老賊羣毆時,蕭銀龍打著紅紗燈籠說那一席話,六個人這纔後退。

秦義龍一看,蕭銀龍舉著燈籠,衣帽齊整,手中無有兵刃,並不猜疑。蕭銀龍趕奔近前,磕膝點地,叫道:「秦二叔,你老人家看在我勝三大爺面上,多要擔待,你是老前輩,別跟年輕的一般見識。」蕭銀龍和顏悅色,二叔叫的順口流,秦義龍見蕭銀龍如此,將刀還鞘說道:「老夫焉能跟他們一般見識?」轉身形嚮南要走,蕭銀龍將紗燈慢慢放在就地,犀牛皮軟皮鞘中拔出匕首刀來,此時老賊剛轉身軀,走出去三步來遠,銀龍由背後緊行兩步,一刀奔秦義龍軟肋扎去,出其不意,使的力量也猛,這一刀直刺入老賊腹中八九寸深,老賊吼了一聲,躺在塵埃來回的亂滾。蕭銀龍拔刀嚮外一縱,縱出七八尺遠,叫道:「衆位弟兄們還不過來,解一解心頭之恨!」黃三太大夥等這纔亮兵器,縱將過來,將老賊秦義龍亂刃分屍。金頭虎的一字杵是亂打亂砸,濺得血肉渾身都是,竟將秦義龍砸的如同肉泥一般。金頭虎叫道:「小龍!勝三大爺恩放秦老二,你出的這宗陰主意,嘴裏說好話,腳底下絆子。就是我身上血多,勝三大爺若不依我,你可得承認。」蕭銀龍說道:「大家擔承,勝三大爺也沒有什麽不依的。」將紗燈熄滅,哥兒七個躥房越脊,回奔勝三爺宿室而來。蕭銀龍先進到屋中,問道:「勝三大爺,你老人家傷痕可曾痊癒?」勝三爺方在朦朧之際,一見蕭銀龍到來,說道:「龍兒,我昨天有話,誰也別進來,我好休養休養精神。」蕭銀龍叫道:「勝三大爺,你老人家將秦義龍怎樣啦?」勝三爺唉了一聲說道:「不要提他啦,我將他開發啦。」蕭銀龍說道:「您將他開發啦,我將他也開發走啦。」勝三爺問道:「這是什麽話,怎麽又將他開發啦?」蕭銀龍說道:「我將他扎死啦。」勝三爺聞聽,嘆口氣道:「他五十多歲的人了,你這是何必呢,又污了咱們的宅院。」蕭銀龍說道:「勝三大爺,並沒在院中扎他,在西大墻外面。我扎死他之後,黃三太他們大夥,用刀將他剁成了肉泥。你是慈心生禍害,你只顧放他,不想以後我們小弟兄必要受他的害。」勝三爺說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以後做事,必須要以寬大爲懷,總要學能容物,那纔是大器呢。」又叫道:「銀龍!你將他哥兒幾個也叫進來吧。」銀龍掀簾子,以手招進衆人,勝三爺與衆小弟兄講今比古,教大衆從今後做事,要學得容人且容人。教訓已畢,勝爺說道:「後花園有我一口壽木,有二嬭嬭一日壽木,人死不結仇,將我那口壽木給秦義龍使用,將他就此深夜成殮起來,存在廟內,鄉親們若有問的,你們大家就說是南七省來的朋友,因得時疫病死在勝宅的。」勝奎將長工、月工俱都喚起,將壽木由花園西大墻打千斤悠到墻外,可惜一口好壽木,成的不是完全壽體,用鐵鍁一下一下的剷在壽木之內,頂好子蓋,又上好大蓋,叫油漆匠在棺材頭上寫下「飛鏢秦義龍」。長工、月工手忙腳亂,搭到廟裏寄存起來,就算老賊發喪。這是老賊一輩子的收緣結果,迷人不醒其端,勝三爺放他四次,不知以恩報德,還暗害勝爺,沒害了勝爺,自己只落得碎屍萬段。

勝爺的傷,三四天就能起床,這宗毒藥不忌葷膻,鮮韭生魚更活血脈,一日比一日輕快。勝爺這日陪著大夥喝酒談心,忽然自己一聲長嘆,叫道:「道兄,弼昆賢弟,衆賓朋來的不少,惟獨還有一位知心的老朋友未到。」道爺說道:「勝施主,你盼念的人,我知道是誰。」勝爺說道:「道兄替我想想,倒是何人?」道爺一伸左手,出了五個手指,說道:「你想的五爺。」勝爺一笑答道:「然也。」道爺說道:「你有所不知,五爺自你告病假回家之後,他在鏢局子住了些日,便回松竹觀去了。老恩師因五爺無家可歸,出廟準其進廟。」他們老弟兄正提唸蔣伯芳之際,黃三太、楊香五、張茂龍、李煜等站起身形道:「皆因爲這幾日忙亂,還有一件事未曾跟你提及,水月菴秦尤逃走之後,我們追到蘇州,遇小俠客劉雲,我們結義爲友,那劉雲是提督之後,他還有一個姐姐,是南俠老王靈之義女,今年姑娘二十歲了,待字未嫁。歐陽二爺下帖的時候,劉雲正在鏢局子,我們起身之時,劉雲曾對我們談道,說你與我兄弟辦喜事,俠客義士必然不少,他姐姐的終身大事,打算教你作伐。我們起身北上的時候,劉公子也回家邀請姐姐去了,一來爲隨人情,二來爲的是姐姐的終身大事。」勝爺說道:「劉雲如果來到直隷莫州,老夫必然擔任作伐。」爺兒幾個正在談著話,老家人由外面進來報道:「現在外面有蔣五爺到來。還有一輛車,車中有女眷,並有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之人。」勝爺叫道:「勝奎!你叫丫環婆子趕緊迎接女眷。」勝爺就要親自迎接蔣五爺,和尚、老道說道:「勝施主傷痕初愈,豈可勞碌?還是我們大家去接。」勝爺不敢拂衆人之意,在客廳等候。老道、和尚等迎接出來,一看年輕的正是劉雲,黃三太等不勝之喜,將蔣五爺與劉雲迎到大客廳,黃三太說道:「劉賢弟,你終日想念吾之恩師。」說著話用手一指勝爺說道:「這就是吾之恩師。」劉雲聞聽,不敢怠慢,趴在地下,與勝三爺行禮,叫道:「勝三伯父,小姪與你磕頭。」勝三爺說道:「豈敢豈敢。」此時劉雲渾身血跡,左胳膊上纏著白布。勝爺問道:「劉公子何以受傷,週身血跡?」劉雲聞聽,不由的淚如雨下,說道:「勝老伯父有所不知,姪男昨天投宿平安鎮高陞店,晚間有七星真人、張德壽師徒,在店中要殺害我們姐弟二人,小姪男受了七星真人暗算,要將小姪男與車夫丫環婆子殺害,一髮千鈞之際,我蔣五叔趕到,救了小姪男姐弟。倘若蔣五叔晚到一刻,小姪男等今日不能與勝三大爺見面了。」勝爺說道:「公子且免悲哀,老夫殘邁之人,是不能出世了,我必拜托衆賓朋,捉拿老道師徒。」語畢,勝爺遂與大夥介紹,一一介紹完畢,各個心中都有一份關照。賈七爺叫道:「勝三哥!給劉公子報仇的話,你先別忙,趙老道師徒並不是爲劉公子來的,我想他是爲你這喜事來的,等到喜事正日子,恐怕賊人乘亂而來。」忽聽有一位老者說道:「賈老七,你將老道擡舉的太高啦,他敢上勝宅來?他不來便罷,他要來了,我將惡道七星真人非宰了不可。」又有一人大聲呐喊道:「雜毛若來了,我將他腦袋擰下來!」孟二俠打了孟金龍一掌說道:「胡說,你也不怕挑刺兒礙著好肉?這裏還有諸葛道爺。」金龍說道:「我沒說我諸葛大爺。」

閒文不表,單言劉雲的來由。劉雲自連雲山起靈回家之後,給姐姐僱了丫環婆子,仍回鏢局子與三太、楊香五等盤桓。這日劉雲正在鏢局子,就趕上歐陽二爺下請帖,勝爺家中辦喜事,黃三太等商議即時起程,劉雲遂將姐姐終身大事託付了黃三太、楊香五等。第二日黃三太等由江蘇起身,夠奔直隷莫州,劉雲回揚州邀請姐姐。劉公子來到自己家門,先到前院書房喝茶淨面,更換衣服,然後夠奔內宅,到內宅拜見姐姐已畢,姐弟談話。姑娘說道:「兄弟,你這又是三四個月未回家。」劉公子說道:「姐姐你要不在家,我一年二年,也不準回一蹚家。我這次回家,爲姐姐的事前來。」姑娘問道:「爲姐姐何事?」劉雲說道:「姐姐,你的文武學比我都高明,古語說的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今年二十幾歲了,終身大事,尚未許字。我現在拜托黃三哥他們,乘著勝三大爺給勝奎辦喜事,當時的俠劍客有名的人物必能齊集勝宅,我托黃三哥將你的大事,託付勝三爺擇賢而配。我這趟來是接你去直隷莫州古城村勝宅,表面是行人情,暗中乘著這個機會,求勝三爺給姐姐作大賓。兄弟可不敢自己專主,特跟姐姐商量。」劉雲又說道:「論到求功名富貴,小弟是灰了心啦,我這一生,只可跟黃三哥在鏢局混碗飯吃,就算足矣。」鳳蘭姑娘聞聽,自己不覺一陣紅潮兩頰,低頭不語。劉雲一看,姐姐的意思是不言而喻,劉雲遂說道:「姐姐可不能誤六月二十八的日子,咱們明天就得起身,你帶著一個婆子,一個丫環,明天咱們起程。」婆子是由連雲山跟姑娘來的,在連雲山姑娘學藝之時,南俠用一根藤子棍指示姿式,俱都是婆子伸手搬胳膊彎腿,八九年的工夫,婆子也有點武術。姑娘將四隻箱子俱都打開,先將王靈給的細軟物件,包兩個包裹,姑娘心中思索:「這是我義父給的嫁妝之資,天倫留下的錢財,我不能動。此一去莫州,倘若婚姻成就,必然是古城村辦喜事,那時節我還能再回揚州取東西嗎?我這兩包裹細軟之物,出了閣也夠我夫妻一世之用。」這是姑娘心裏的話。將一切收拾齊備,帶好兵刃暗器,把勢套好了車,黃草驢子架轅,白馬長套,第二日一早,遂由揚州起身,夠奔直隷莫州而來。劉公子坐下白龍駒,馬鞍鞽上得勝鈎,懸掛翹尖式鋼刀,腰間纏十三節亮銀鞭,囊中藥餵的十二顆毒蒺藜,馬在車後跟隨。曉行夜宿,饑餐渴飲。這一日六月上旬,太陽大平西的時候,劉雲問道:「把勢,你說離古城村相近吧,此地距古城村還有多少路程?」把勢說:「尚有五十多里。」姑娘在車裏悶倦,掀開紗簾,叫道:「兄弟!你馬嚮前進,與車並行。」劉公子右磕膝蓋一點馬前膀,嚼環嚮裏一帶,馬與車並齊,姑娘問道:「兄弟,你方纔問把勢,此地離古城村多遠?」劉雲說道:「還有五十多里。」姑娘說道:「若是還有五十多里地,我們就不用趕路啦,你看天氣炎熱,牲畜身上通身是汗,咱們先進前邊那大樹林裏面,去餵餵牲口,人得休息,馬也得休息。」劉雲說道:「姐姐說好便好,咱們進樹林去休息完了,然後咱們就奔平安鎮住店啦。」把勢將車趕人大樹林子內,姑娘打車上跳下來,扶著婆子的肩頭,在樹林內活動活動週身,姑娘遂嚮西北一看,有幾棵大樹,四外無人,姑娘小解一回,小解完畢,姑娘又奔南去。就聽西南樹林子裏有人說話,意思姑娘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說的是:「老刷扭招盤拉把。」這句話就是:「師傅回頭看看。」「藏果架著海斗。」這句話是:「老婆攙著個大姑娘。」「昏天必入托條窰,陛下去把一把。」這兩句是:「黑了他必住店,跟下他去看一看。」姑娘知道這是江湖黑話,可不明白所以然,姑娘一聽,心中暗道:「好話絕不背人。」思索至此,遂叫道:「劉雲哪?咱們上店裏去歇息吧。」但姑娘可沒將此事告訴劉雲。套好了車,姑娘臨上車的時候,就見由西南來了一老一少,鬼鬼祟祟,姑娘知道,必是方纔說江湖黑話的兩個東西。姑娘臨上車的時候,還獻了一手武學,臉嚮裏上的車,臨進車裏之時,姑娘一擰腰,來一個倒擰蘿蔔,臉朝外進的車裏。劉雲解下白龍駒,扣備安穩,揚鞭打馬,把勢趕起車來,直奔平安鎮去了,後頭一老一少,暗中跟隨下來,要夜鬧招商店。車到平安鎮西鎮店口,姑娘隔著紗簾一看,由樹林子跟下的賊人,也來到啦。此鎮店是東西的街道,南北鋪戶,就聽坐北裏有人喊道:「住下吧!掌燈啦,過了站就是莫州古城村啦,四十里地沒有店。」劉雲一看「高陞店」,遂問道:「東跨院都有什麽房?」夥計答道:「三間北房,兩間東房。」劉雲道:「我們都住下,我們有家眷,住著爲的是方便。」夥計道:「你多照顧了。請把勢嚮裏趕車吧。」把勢將車趕進店去,姑娘隔著車簾一看,由樹林子裏跟下來的一老一少,在店門口轉彎呢。所有貴重的東西,劉雲與婆子嚮屋中搬運,粗物俱都由店裏夥計搬運,驢馬夥計飲餵好了。大約店裏頭對于車把勢,都是如此,臨到吃飯的時候,還敬把勢兩個菜,爲的是下次再有買賣,店裏好壠斷。

閒文不表,車夫住兩間廂房,劉雲與姑娘住三間上房,一明兩暗,姑娘婆子在西暗間,劉雲在東暗間。夥計送來淨麪茶水等,放在外間屋,有婆子丫環往屋裏取,要了吃食也是如此。吃完飯,由丫環婆子將家夥拾下來。大家歇息之時,鳳蘭叫道:「兄弟!你到這屋來。」劉雲到西暗間,姑娘說道:「兄弟你坐下,咱們是宦家兒女,明天到勝宅,處處要謹慎爲是。」劉雲說道:「姐姐說的有理,那是自然。」鳳蘭又說道:「方纔在樹林子裏,我聽有賊人說話,我可不明其所以。」姑娘就將方纔在樹林子裏所聽的話,對劉雲學了一遍。劉雲說道:「那是江湖綠林的黑話,頭一句是師傅你回頭看看;第二句是婆子攙著一個姑娘,長的很漂亮;第三句是黑天他們必住店;第四句是墜下去看看。這兩個決不是好人。」姑娘聞聽,不由的害怕,說道:「今天咱別都睡覺,換著撥值夜,明天咱們到勝三大爺家中再歇息。由天黑叫婆子丫環值班,至二更半天換我值班,三更半天換你值班。由窻戶縫兒嚮外觀看,問把勢吃完了沒有,要是都吃完飯,叫把勢上門,咱們就不出入啦。」姑娘說完了話,打開小羊皮箱子,取出一個白玉瓶,上頭包好幾層紙,紅綢子裹白蠟塞口,打開瓶塞,倒出四粒藥來,說道:「兄弟你含一粒,我含一粒,婆子丫環各含一粒。」劉雲問道:「姐姐,這是何物?」姑娘說道:「這是在連雲山之時,義父配了一料藥,十年二十年不能走藥味,也不能泄藥力。義父曾說過,人不辭路,虎不辭山,倘若日後有出門的時候,觀店家有不可靠處,將藥放在口內一粒,邪味不入。」衆人將藥各含一粒,婆子點著一根香,將窻戶打上梅花孔,準備嚮外觀看。單言一老一少,老的是七星真人趙昆福,少的是採花賊張德壽,他們師徒跟秦義龍早已商議停妥,知道勝爺六月二十八辦喜事,趙老道又傳授秦義龍子午絕命毒藥箭,秦義龍早到勝宅,假意的行人情,暗中行刺,要害去了勝爺更好,如害不了勝爺,他們師徒臨事期三兩天之內,必然趕到,謀害勝爺一家老少。老道師徒後來了幾天,哪知秦義龍已被銀龍所殺?師徒在路上遇鳳蘭姑娘,張德壽是色中惡鬼,一見美女,他就中病啦,所以墜下姑娘來,也住在此店。老道師徒喝著酒的時候,遂嚮跑堂的說道:「你知道方纔進來的那個車,是上哪兒去的嗎?」夥計說道:「那是姐弟姐兒倆,騎馬的叫做千里追風小俠客劉雲,他們是上古城村給勝三爺行人情去。」跑堂的敬菜之時,問的車把勢,把勢就一五一十都告訴跑堂的啦,跑堂的不知老道師徒是賊,遂將此話告訴了老道師徒。跑堂的添完酒菜一走,張德壽咬牙切齒叫道:「師傅!你老人家聽明白沒有?原是我的仇人。這個劉雲小冤家,喪盡天良,當初是我兄長提拔爲綠林道,他曾與我兄長在蘇州府開設福雲居,並作黑道的買賣,到後來他交結鏢行黃三太與蘇州府的官人,將我兄長在連雲山捉住並割了舌頭,送到蘇州府,我哥哥打了官司,殺于蘇州府。不共戴天之仇,此時不報,等待何時?可惜這個丫頭長的姿容秀美,不亞如嫦娥降世,先奸完了然後一殺,以報兄仇。」老道真有教訓徒弟之才,遂說道:「打量他們還能跑的了嗎?吃完飯爲師幫助你做活。」張德壽滿心懽喜,師徒二人吃完了飯,將燈熄滅,扎綁停當,張德壽貪淫好慾心盛,等到剛過二更天,師徒將西跨院單間的門倒著關上,夠奔東跨院。來到東房上,影住身形,南京到北京,住店不熄燈,東暗間西暗間都有燈光,老道低聲叫道:「德壽,你可留點神,我看他們姐倆有點扎手。」張德壽點頭,打房上縱下來,悄悄的來到西暗間窻戶外,打破窻戶紙,嚮屋中一看,就見蠟花有半寸來長,五十多歲一個婆子媽媽,寶藍褲褂,臥在板牀上,頭朝北臉朝裏。床下靠東板墻有一個茶几,姑娘在茶几北面,玉腕托香腮,杏眼雙合。惡賊一伸手,由兜囊之中取出薰香盒子,捻螺絲蓋裝薰藥,用火折子引火將薰藥點著,上好螺絲蓋,將薰香盒子嚮窻戶孔中一遞,尾巴朝外,要拉尾巴放煙啦,自己一怔:「忘了含解藥了。」這纔又打兜囊之中取出一塊解藥,含在口內,然後纔拉仙鶴尾巴。青煙嚮屋中一打,就聽板牀上婆子啊嚏一聲,張德壽又將薰香盒子仙鶴對著姑娘,使勁一拉仙鶴尾巴,薰了半天不見姑娘有動靜,張德壽心中暗想:「黑真真的髮髻,雙眉緊抱,是個童女。」忽聽姑娘也打了一個噴嚏。惡賊張德壽將薰香盒子裝在兜囊之中,嚮東暗間一看,劉雲抱頭睡覺呢,賊人這纔又取出薰香盒子,仙鶴嘴插在窻戶紙內,一拉仙鶴尾巴,工夫不大,劉雲也打了一個噴嚏。惡賊一看這分光景,真叫比死過去的人多一口氣兒。惡賊爲色的心盛,先奔東暗間,將門閂用匕首刀撬開進了屋中,打婆子的腳底下過去,先將蠟花打下來,端起燈來。對著姑娘一照,惡賊一看,姑娘素打扮,絹帕綳頭,一身藍,一雙軟底鞋,左腿搭在右磕膝蓋上。賊人看罷,將燈放下,賊人的意思,左手要攏姑娘的後背,右手要攏姑娘的腿。方一伸手,離姑娘約有一尺多遠,姑娘擡胳臂,就吧一聲,一隻袖箭奔賊人頭上打去,賊人一低頭,這枝袖箭由賊人的壯帽前頭穿過去,稍微擦了一點皮肉,箭穿皮破,血隨箭流。這一箭,將賊人爲色之心,打得赴于東洋大海。賊人急忙往外屋逃走,就看外屋劉雲掌中提著亮銀鞭,叫道:「惡淫賊!你哪裏逃走?」惡賊翻身進屋,姑娘由板牀底下取跨虎籃,賊人一個箭步縱至板牀,踹開窻戶,縱到當院。劉雲此時已到院中,手中拿定十三節亮銀鞭,照定賊人便點,惡賊伸手亮戥克皮,接架相還,姑娘也由窻戶出來亮跨虎籃,姐弟二人圍住賊人。婆子喊道:「車夫快掌燈籠,院中有賊!」車把勢在廂房門外打著燈籠,婆子媽媽在北上房門外打著燈籠。惡道在東房上一看,徒弟就要吃虧,心中暗道:「我亮劍先殺了小冤家,然後再打發丫頭走。」惡道心中思索著,抽出寶劍。劉雲一看東廂房又有一個老道,恐怕姐姐吃虧,急奔惡道而來,老道縱到院子當中,與劉雲動手。婆子媽媽說道:「快喊店家吧,這不是賊人偷盜,其中必有緣故。」車把勢大聲喊道:「了不的啦!院裏有了賊啦!」天方二更多天,店裏夥計還有沒完事睡覺的呢,一聽東跨院喊有賊的聲音,遂各抄家夥,一齊奔東跨院而來。內中就有方纔伺候劉雲與老道師徒的那個夥計,他一進東跨院,就見老道與劉雲殺在一處,姑娘與一個年輕的殺在一處。列位,店中這幾個人如何上的了前呢?跑堂的出來就喊:「了不的啦!東跨院有了賊啦!」跑堂的這一喊,老道心中一發慌,遂嚮西南敗走。劉公子年輕,沒經過大敵,惡道一個敗勢,將雙劍交于左手,劉公子十三節亮銀鞭一點老道,老道右手拉劍,反背奔劉雲打去,直奔劉雲面門而來,劉雲一閃身,飛劍正中左胳膊之上,飛劍入骨,鮮血淋灕。惡道雙劍又分爲左右,照定劉雲便劈,劉雲用十三節亮銀鞭接架相還。劉雲一看自己胳膊鮮血如注,不由的心中發慌,叫道:「姐姐多小心!兄弟受了劍傷啦!」鳳蘭姑娘動著手叫道:「兄弟!你叫千里追風小俠客,你趕緊逃命去吧,姐姐速求一死。」劉雲動著手說道:「要死姐弟死在一處,我豈能單自逃走?」惡道叫道:「張德壽!你將丫頭擋住,我結果小冤家的性命。將丫頭捉住,任你姦淫。」姑娘聞聽,又叫道:「劉雲你逃走吧!姐姐速求一死,決不能給咱劉家丢了人。你逃到古城村,對勝三大爺哭訴情由,叫勝三爺與姐姐報仇雪恨。」劉雲哪裏肯捨了姐姐逃走?姑娘一看,劉雲決不忍扔下自己逃命,姑娘虛點一招,縱在圈子外,一橫跨虎籃,對著粉頸就要自刎一死。此時就聽東廂房上有人大聲喊道:「小姐不要自盡!賊人休要逞強!飛天玉虎蔣伯芳來也!」張德壽聞聽,嚇的尿流滿褲,惡道唸了一聲無量佛。蔣五爺說道:「劉公子,你姐弟先拿那年輕的賊人,我拿住老道,然後再拿年輕的賊人。」

蔣五爺是怎麽個來由呢?皆因爲蔣五爺頭次出世,就遇勝三爺告疾還家,英雄一掃興,自己仍然回歸松竹觀。見了艾道爺,艾道爺一見蔣伯芳回來,問道:「伯芳何以回廟?」蔣伯芳就將勝三爺告疾回家不出世之事,對艾道爺說了一遍。艾道爺說道:「你勝三哥他是行俠作義之人,不能在家久享清福,日後必然出世。你既回廟,我就仍然傳授你工夫吧。南七省行俠作義,非會水不可,你師兄弟們俱都會水,惟你水性毫無,這回你就練水性吧。」蔣伯芳說道:「師傅,弟子見水眼暈,不願學水,我打算跟你學鏢。」艾道爺說道:「學鏢也不錯,我就傳授你鏢法吧。」蔣伯芳說道:「我要學鏢,必須分量加重些。」艾道爺說道:「分量加重,也不能壓過你師兄勝英去。你也學一斤重的鏢足矣。」蔣伯芳說道:「我學一斤重的鏢,打造六隻如何?」艾道爺說道:「那有何不可?」于是打造了準斤十六兩的金鏢六隻,晝夜與艾道爺學鏢。光陰荏苒,轉瞬二年有餘,這日道爺叫道:「伯芳!你又要大開殺戒。你前次出世,赤線一道穿眉,今者雙眉俱有赤線。你拿鏡子照一照。」蔣伯芳用鏡一照,果然赤線穿雙眉。艾道爺說道:「你仍然還奔十三省總鏢局,你勝三哥不在鏢局,自有你道兄與和尚,也能切磋。」蔣伯芳不敢違背師命,朝罷了神像,帶兵刃暗器,二次下山,將昔日的衣服帶了兩身,包了一個小包裹,仍然身著青布褲褂。自萬績山松竹觀起身,仍然先到杭州盟兄的緞店裏,正趕上董士興在櫃上辦事,弟兄二人相見,悲喜交加。哥倆喝茶說話,蔣五爺說道:「前次小弟不辭而別,實因江蘇有緊要之事。這三年之久,但不知我那嫂嫂性格如何?」董世興答說:「自賢弟你走後,你嫂嫂與愚兄相親相愛,如賓如友,穩重端莊,現在並生了一男。我常私心竊幸,多虧賢弟你將我內人感化。」說著話,非叫蔣五爺到家不可,蔣五爺情不可卻,偕同董世興回家。一見盟嫂面有愧色,仿佛有對不過盟弟之意,敬五爺不亞如同胞。蔣五爺這日在緞店中閒坐,聽夥友們說:「現在貨要是夠賣的,就先別去辦貨,現在所有南七省著名的鏢頭,俱都去直隷莫州古城村勝宅去行人情。」蔣五爺問道:「是否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勝英勝三爺家嗎?」夥計說道:「正是此人。」蔣五爺聽在心中,遂對董世興道:「現在直隷莫州古城村勝宅辦喜事,那不是別人,是我師兄勝英勝子川。小弟意慾夠奔古城村去。」董士興見不能阻攔,遂與五爺餞行,灑淚而別。蔣五爺曉行夜宿,非止一日,走到平安鎮,掌燈之時,一打聽本地之人,此距古城村尚有四十餘里。五爺雖然腳程快,然而未上勝宅來過,夜間怎麽問路?一想不如住在平安鎮,明日一早趕路。蔣五爺思索至此,一看路北有一座高陞店,蔣五爺站在門前,方要住店,正趕上店裏夥計出來,這個夥計是狗眼看人低,見蔣五爺莊稼人的打扮,不嚮裏讓。蔣五爺一怒,又嚮南走去。行約五六百步,又見一座大店,名爲吉慶店。夥計出來讓道:「客官該住店啦,再嚮前走就沒有店啦,一過站可就是古城村了。」五爺聞聽這位跑堂和氣之甚,遂問道:「夥計,有單間嗎?」跑堂說道:「有單間。」蔣五爺隨同夥計進店,住了北邊上的一間單間,打了淨面水沏上茶,夥計問道:「客官你喝什麽酒?」蔣五爺說道:「我不會喝酒。」夥計一聽不會喝酒,面上也有不悅之色。蔣五爺是賭著氣過來的,一看跑堂的這宗神氣,蔣五爺心中明白,不喝酒少得酒錢,蔣五爺遂說道:「我不會喝酒,我吃的多,一樣多給酒錢。你給我配八個菜,我給你兩吊酒錢。」夥計聞聽,說了幾句客氣話,懽懽喜喜,給蔣五爺配上菜來,端上飯食,蔣五爺吃喝已畢,安歇休息。蔣五爺睡的正熟之際,就聽有人喊嚷之聲。夥計說道:「衆位要是拿錯了東西,我們可不管。鬧賊是高陞店,與咱們這兒沒有關係。」蔣五爺一聽,心中暗道:「我方纔由高陞店門前經過。跑堂的都不理我,此時他那店裏鬧賊,我就應當不管。唉,狗眼看人低。萬一要是有鏢行之人住在店中,遇上仇人,也未可知。」思索至此,提起亮銀盤龍棍,帶好小包裹,由腰間摸出一塊銀子放桌上,將門倒扣,躥房越脊,來到前面高陞店。爬在房上一看,見一老道與一年輕的殺在一處,一個年輕的與姑娘動手,蔣五爺不明其中之故。又仔細一看,老道背後七棵寶劍,心中暗道:「莫不是老道七星真人?」正在思索之際,就聽姑娘叫道:「兄弟你走吧!你到莫州古城村與勝三大爺哭訴情由,叫勝三大爺與你我姐弟報仇雪恨。」五爺聽到這裏,一聲呐喊:「姑娘不要行拙志,飛天玉虎蔣伯芳來也!」

劉雲姐弟知道有一位蔣伯芳蔣五爺,蔣伯芳可不知道那劉雲與鳳蘭姑娘。皆因爲連雲山之事以後,劉雲搬靈回家安置完畢,回歸鏢局子,常常與黃三太提唸,幾時得便看看勝三爺,黃三太說道:「你想唸勝三爺,我要告訴你一個人,你更得羨慕。」劉雲問道:「什麽人呢?」黃三太說道:「有一位蔣五叔,在碧霞山單棍掃羣賊,名震南七省,是當時的人物。」劉雲聽在心中,回家的時候常與姐姐提唸此人,今日蔣五爺在房上一報姓名,劉雲心中猶如吃一涼藥一般。蔣五爺由房上跳下來,叫道:「劉公子!你去拿年輕之賊。」劉雲說道:「蔣五叔,你不認識我,勝三爺是我伯父。」鳳蘭姑娘一聽蔣五爺之名,也精神百倍,于是姐弟雙戰張德壽,飛天玉虎蔣伯芳獨戰惡道。蔣五爺一橫盤龍棍,說道:「惡道,我有心駡你,我怕挑刺礙著好肉。出家人有殺、盜、淫、妄、酒五戒,慈悲爲本,不許殺害生靈。你這惡道是久慣殺人放火,竊取偷盜,你是無所不爲,姦淫婦女,發賣薰香濛汗藥,天生反復無常,好酒貪杯,你五戒俱犯,今天你還逃得了嗎?」蔣五爺遂使八八六十四棍,大戰惡道七星真人。劉雲姐弟倆個打一個,自有工夫嚮蔣爺這邊看,就見蔣五爺白素素一張臉面,手中亮銀盤龍棍鴨卵粗細。這一次蔣五爺的工夫,可比前幾年高的多啦。惡道兩口寶劍上下翻飛,六十四棍未戰下惡道,蔣五爺一抖手,盤龍棍出去一丈多高,虎體彪軀一縱,盤龍棍改爲行者棒,銀蛇亂躥,玉蟒翻身,將棍真使活啦,蛟龍出水,擺尾搖頭,上下左右中,一條棍纏住惡道。鳳蘭、劉雲一看,蔣五爺真是棍法絕倫,名不虛傳,行者棒使到四十餘棍,惡道的雙劍點蔣五爺面門,蔣五爺的棍嚮外一推,嚮右一綳嘍,惡道右手寶劍抽的快,左手稍慢一點,「當啷」一聲,寶劍出手,五爺嚮前一跟步,裹手一棍,就聽「當啷啷」一聲響,老道赤金別簪打飛,頭髮蓬鬆。老道遂唸了一聲:「無量佛!我的佛!」縱身形上東房,在房簷上站著,並不逃走。惡道心中的意思,是站在房簷上等著蔣五爺,他以爲蔣五爺必得隨後追他,容蔣五爺縱起身來,懸在半空之際,他好用劍劈蔣五爺,結果了五爺性命,再下來幫助徒弟動手。惡道在東房簷上,背朝外扭著臉,揚著右手的劍,五爺一看,老道不走,心中暗說:「這個雜毛會使飛劍,他是要用飛劍劈我。」五爺遂假作欲嚮上縱身的架勢,暗暗取出一隻金鏢來,一仰手,嗖的一聲,奔老道臀部打去,打的不偏不斜,正打著老道。老道右手的寶劍撒手,左手起鏢,腳底下一用力,「嘩啦」一聲,將房簷上的瓦踩下五六塊來。惡道起下鏢,扔于就地,翻身便跑,五爺下腰拾鏢,叫道:「惡道!今天遇在五爺的手下,想要逃走,勢比登天還難!」縱身軀上房,跟蹤奔東北而追,追下去五六道院子,俱都是店房,惡道越過一道大墻去,五爺縱到大墻之上,嚮上一看,長嘆一聲,說道:「便宜了惡道了。」原來這段大墻後是一片葦塘,有五六里地長圓,老道鑽人葦塘中去了。五爺心中暗道:「這大一片葦塘,我若到葦塘中去尋找他,實非易事。再說店中劉公子現在受了劍傷,姑娘是女流之輩,焉能濟事?」五爺思索至此,遂翻身回來,躥房越脊,夠奔高陞店而來,比及來到店中一看,張得壽已經逃走,姑娘已經進了上房,劉雲胳膊上鮮血直流,站在上房門口眺望。五爺由東房上跳下來,將棍立在東房簷下,由背後解下小包裹,取出大衣服來,披在身上。劉公子趕奔近前,雙膝跪倒,叫道:「五叔請上,受小姪一拜!若非五叔到來,我姐弟必遭惡道師徒之毒手。」蔣五爺遂伸手相攙,說道:「劉公子請起,五湖四海皆爲弟兄。」劉雲叫道:「五叔您雖不識小姪,小姪久慕您的大名。小姪男與你一提,你就知道,我與黃三太弟兄七人締盟,就屬我歲數小。」五爺聞聽道:「如此說來,俱都是一家人了。此處夜風甚大,公子你的傷勢甚重,趕緊進屋,調治劍傷去吧。」此時趕車的把勢,與劉雲等陪著蔣五爺進了東暗間,店裏掌櫃的過來慰問,劉雲說道,我們是保鏢的,方纔那老道師徒是江洋大盜,就是我們死于非命,也不干你店主事。掌櫃的,你給我幾尺白布、半刀棉紙來,以便治傷。」掌櫃的轉身軀出了上房,給找來白布棉紙,五爺由小包裹之中,取出止痛散敷在傷痕之上,用棉紙纏好,然後纏上白布。劉公子又將姐姐由西暗間叫出來,說道:「姐姐,這不是外人,這是勝三大爺師兄弟蔣五爺,請你過來謝一謝五叔救命之恩。」姑娘此時已穿好長大衣服,由西暗間同著婆子來到東暗間,姑娘叫道:「蔣五叔,你救我姐弟不死,不亞如重生父母,五叔請上,受難女一拜。」姑娘穩穩的磕一個頭。蔣五爺不敢伸手相攙,急忙嚮旁邊一閃,控背躬身,以禮相還,說道:「請歸西屋休息去吧,我與令弟談話。」劉姑娘站起身形,一看五爺實有子都之容;五爺一看姑娘,一身藍布衣服,樸素之中帶著十分的穩重端莊。蔣五爺在刹那間,不過無意識的看姑娘,可並不是輕薄的舉動,要是那麽一輕薄,可就丢了行俠作義的身份了;姑娘一看蔣五爺也是如此。姑娘轉身形出了西屋,劉雲叫道:「五叔,天也不早啦,咱們也該安歇了,明晨早起咱們好趕路。」爺兒倆正在說話之際,掌櫃的與夥計進了上房,手托一物,掌櫃的叫道:「達官爺,這是老道的楊木道冠赤金簪子,請達官爺收起來吧。」公子叫道:「五叔,你帶起來吧。」蔣五爺說道:「我豈能要此物?劉公子你收起來吧。」劉雲說道:「我姐弟性命,都是你老人家所救,豈有得其再生,怎肯思其財呢?」五爺一看,劉雲說話很老誠,五爺遂說道:「將此物贈于店家吧,掌櫃的受了許多的驚駭,夥計一半,櫃上一半,均而分之。」掌櫃的與夥計謝了五爺與劉雲,又給沏上一壺好茶來。爺兒倆這一說話,天光已經發曉了,劉雲算了店飯錢,交與夥計,另外又多給了一兩銀子的酒錢,五爺叫店夥計到吉慶店告訴店裏掌櫃的,昨天住的姓蔣那位客官,連房錢帶飯錢,共合給留下二兩銀子,餘下的算酒錢,一清二白。車把勢套好了車,姑娘上車,劉雲叫道:「五叔!金傷藥雖好,究竟怕馬顛顫,我跨車轅,你騎我的馬。」五爺聞聽笑說道:「劉公子,我從南省直走至此,一步幾腳力也未僱,剩下四五十里地了,我實不慣騎馬,你跨車轅,將馬拴在車後面,這四十多里地我保護車輛。別說是由此去古城村四十里之遙,就是走遍南七北六十三省,也沒有敢正眼看咱們爺們的。」列位,話雖不假,但是顯著五爺驕傲一點。姑娘在車裏說道:「五叔若要步行,可將包裹放在車中。」五爺由打江下縣萬笏山松竹觀起身,俱都是自己扛著棍與包裹,難道說四十里地就不能自己扛著嗎?因爲難卻姐弟的美意,五爺遂將棍與小包裹交與劉雲,劉雲一接棍,未留神,將棍掉落塵埃,劉雲心中暗道:「好重的棍,看五叔年紀不大,臂力過人。」棍要是輕了,豈能掃十三省的羣賊呢?叫車把勢幫劉雲,纔將棍放于車上。姑娘在車裏一摸一掂這條棍,也不由的暗中贊成五爺的臂力。車一超出店門,店主對五爺千恩萬謝。列位,因爲什麽店裏掌櫃的這樣的謝五爺呢?就皆因店中鬧了這麽大的事情,對于店家毫無牽連,並且還將赤金簪子送與了店家。且說蔣五爺等由平安鎮一起身,四十里地一搖鞭就到,天將到了吃早飯的時候,進了古城村西村口。車夫打探勝宅,真是三尺蒙童,沒有不知道的,指明了道路,把勢把車趕到勝宅大門以外槐樹之下,上前叫道:「門上有人嗎?」老家人由打外面出來,車夫說道:「勞你駕,你給回票一聲,就提蔣五爺來啦。」家人一看,車中有女眷,一位少年週身血跡,急速跑進去回稟。勝爺急派女眷接待女眷,勝爺欲要親自迎接蔣五爺,道爺攔阻勝爺,怕勝爺傷痕有礙,于是大夥出來迎接蔣五爺與劉雲。黃三太、楊香五攙扶著劉雲拜見了勝爺,勝爺一問劉公子因何受傷,劉雲哭訴高陞店之事。勝爺安慰劉雲說道:「我已不能出世了,我必奉煩這一干老少賓朋,遇機捉拿老道,與公子報仇。」賈七爺在一旁答言:「勝三哥,你先別議論給劉公子報仇,老道千山萬水來到此地,他絕不是專爲劉公子,他一定知道您辦喜事,屆期必來攪鬧。」大衆有說他不敢來的,有說他必來的,有說叫他回不去南的,有說到喜事正日子要多加點小心就是啦。

不表大衆紛紛議論,勝爺說道:「劉公子,你要是早來兩天,我還臥床不起呢。咱倆人是同病相憐,你受的是飛劍之傷,我受的是毒藥袖箭,若非諸葛道爺前來搭救,老夫早作泉下人矣。」說著話,大夥不禁的嘆息。黃三太叫道:「劉賢弟!這一干人們,你還多有不識的,我給你介紹介紹。于是與黃三太同輩的俱以弟兄論,比黃三太長一輩的以叔伯論,介紹已畢,擺上酒席,衆小弟兄們陪劉雲與蔣五爺入座用飯。勝爺的宅院是三層,前後中,中院天棚底下就作爲喜事的席棚,因爲人位來的甚多,大廳裏面不能容納。百里不同風,直隷莫州娶媳婦的風俗,嚮來是用官轎綵轎兩乘,新郎乘坐官轎,喜期前一日,新郎先乘轎拜岳家之門,岳家必請幾位能談能論的人,陪著新郎喝酒,以灌醉新郎爲目的,謂醉新郎酒。第二天男家娶新婦之時,新郎雙插金花獅子佩紅,乘坐官轎在前,新婦乘採轎于後,沿路之上,無所避忌,雖有州縣官之轎于前,概不避路,謂之小登科也。娶至家門,下轎之時,新婦踏馬鞍鞘乘板石等,進大門,地鋪新紅氈,足不霑地。比及新婦至新室,拜畢天地之後,然後又拜祖先及公婆等,拜天地時新婦以紅綢罩頂,拜罷天地,新郎以秤桿挑紅綢。晚間新婦一桌酒席,有四位姑娘陪伴,金鳳、銀鳳、袁紅玉、劉鳳蘭等,新婦上座。正日子這天,勝爺預備了二百桌酒席,因爲請帖是二百份。勝爺的人緣好,十里八里,沒有接著帖的前來行人情的,不下五六百家,蕭銀龍一看預備的酒席要不夠用的,于是派車到莫州趕辦酒席,購買鷄鴨魚肉。蕭銀龍劃策,所有鏢行之人,俱都後坐席,有席坐席,無席家常便飯。列位,大凡鄉莊之人,誰要上趕著誰隨一份禮,那個人情就大啦,這是表示勝爺的人緣。且說坐席之時,勝奎按桌謝客,凡老先輩俱都挨次序磕頭,鏢行之人,由劍客震三山那起首。蕭銀龍說道:「且慢。衆位,新郎哥我勝奎哥謝席,磕了一天頭啦,咱鏢行七十來位,比我奎哥年小的,衹有三四位,要按位磕,勝奎哥成了磕頭蟲啦。我的主意,衆位叔叔大爺多原諒,咱們來個總禮,四面爲上,磕四個頭。大家叔叔大爺們算疼愛我的奎哥哥。」第一位老劍客答應說道:「倒也很好。」其餘蕭三俠、孟二俠大衆等,同聲贊成。金頭虎喊道:「你這是動了算盤啦,你預備的是在勝三大爺這裏就親娶媳婦,爲的是到那時候,你也省著點,好來一個總禮兒。」蕭銀龍聞聽笑道:「我媳婦是你什麽人?」金頭虎說道:「我沒說你,你媳婦是我表妹,我說張茂龍呢。」大夥鬨堂一笑,熱鬧非常。衆位齊聲說道:「今天咱們是喜酒,一醉方休,多喝勝三爺幾杯。」劍客、蔣五爺、胡景春、聾啞仙師、弼昆和尚,這幾位不喝酒。與大夥猜拳是茶當酒,真稱得起熱鬧非常,衆英雄齊聚一室,尤爲難得。

常言說的好,發憤忘食,樂以忘憂,此時天已二更來天,老道師徒已來勝宅,七星真人趙昆福,用硫磺、焰硝引火之物,撒在勝宅廚房紅棚十餘處之多。張德壽在內宅喜房前去採花,惡賊到了內宅,一看五間大房,結綵懸燈,屋中明燭輝煌,俱都是白蠟用銀珠染紅,白蠟沒有氣味,而且明亮,辦喜事最講究不過。五間大房後窻戶上頭是紗,底下是紙糊著,惡賊隱在後屋坡,隔著紗窻觀看新人,真而且真。新姑娘面南,二位小姐在東,二位小姐在西,陪伴新人。西面是金鳳、銀鳳姐妹二人。惡賊借燈光一看,銀鳳小姐淡妝,略擦了點脂粉,惡賊一看認識,心中暗道:「前三年我在蓮花湖後山看過此女,方要下腰抱他之時,被蕭銀龍給我攪散。」惡賊看罷銀鳳,又一看東面二位姑娘,也認識,一個是在高陞店裏交過手的姑娘,心中暗道:「必是在高陞店沒有姻緣之分。」再看張茂龍未婚妻袁紅玉,真是紅粉佳人,新婦真是萬鐘風流。惡賊看罷,不覺心動神移,準備今夜晚用薰香,姦淫殺戮,要將勝宅鬧得天翻地覆。賊人心中又暗說道:「今夜我若果能夜佔五美,這一世的艷福足矣。這四個丫頭好比狠妲己、笑褒姒、醉貴妃、病西施,居中坐著的好比漢昭君。我張德壽命中犯桃花,紅鸞星照命,樂何如之!」惡賊正在思索,就聽西邊銀鳳叫道:「新嫂嫂!你喝點喜酒,吃點東西。嫂嫂爲何哭哭啼啼?爲什麽不吃不喝?你看我奎哥哥長的夠多俊哪,雖然是一武生,恰如文雅秀士,嫂子跟新郎真如美玉砌成了的人兒,久後懽喜的時候多著呢。喝盃酒吧。」惡賊是下賤之輩,色中急鬼,心中說道:「姑娘也什麽都懂的。」心中思索著,不由的骨戰筋酥起來,腳尖一滑,幾乎打後坡掉下來,背後十字絆燈籠穗一掃紗窻的楞兒,「刷啦」一聲。這四位姑娘俱都是山中長大成人,金鳳、銀鳳姐妹是蓮花湖第一老寨主于豐恆的姑娘,在蓮花湖長大成人;張茂龍未過門之妻袁紅玉蕭玉臺長大成人,三個哥哥袁龍、袁虎、袁豹,俱都是山大王;就是鳳蘭小姐總兵大人之女,王氏賢人所生,在連雲山拜義父于南俠王靈,八九年的工夫,也是山中長大。這四位姑娘都山裏長大了的,武術精奇。銀鳳嚮外一看,紗窻外有一個人影兒,珍珠倒掛,明顯著背插單刀一口,銀鳳叫道:「大姐姐!咱們在東屋房裏,今晚聽他們小倆口夜間都說什麽話,姐姐你附耳過來。」金鳳探頭過去,銀鳳低聲說道:「姐姐你別露出神來,你看北面紗窻外有了賊啦。」金鳳假裝無意識地看了一眼,果然有人。銀鳳又叫道:「紅玉、鳳蘭姐姐,今天咱們姐兒四個聽房,你願意不願意?」那姐倆齊聲說道:「妹妹說好便好。」銀鳳說道:「你要願意,你附耳過來,我告訴你一句話,咱們好耍笑他們小倆口兒。」紅玉、鳳蘭俱都湊到銀鳳身邊,銀鳳低聲叫道:「二位姐姐,你看紗窻外有人啦。決不是鬧新房的,要是小弟兄們鬧新房,不能背後插單刀,收拾那麽利便。」二位姑娘一看,果然有了賊人。姐兒四個都是看一眼,就回過頭去不看了。銀鳳叫道:「二位姐姐,你們看天不早啦,一會兒新郎要人洞房啦,咱們還在這屋不便,叫婆子將席撤到東暗間吧,咱們上東暗間去喝酒。」有本宅婆子丫環,有姑娘們帶來的婆子丫環,大衆手忙腳亂,將席撤去。銀鳳說道:「婆子丫環們,也不必在這兒伺候,你們該吃飯喝酒去啦。」婆子丫環等俱都懽懽喜喜,齊奔下房吃飯去了。此時東裏暗間衹有一位新婦,東外間四位姑娘,張德壽一看,暗道:「這真是天假其便。」由房上繞到前坡下來,一掀斑竹簾,進了西屋,鑽在鋪底下去了。銀鳳姑娘將婆子丫環打發走了,姐兒們由外間進東暗間屋,早就留著神,一看賊人進了西屋,低聲叫道:「三位姐姐,賊人入了窰啦。」大夥聞聽俱都點點頭,銀鳳又叫道:「衆位姐姐,婆子丫環沒經過喜事,他們還沒與新郎新嫂嫂鋪床呢,我們幫忙,咱給鋪床去。」語畢,由被架上取下一個包裹,其實這不是鋪蓋,乃是姐妹四位的兵刃暗器。姐兒四個換好了緊小的衣服,帶上兵刃暗器,準備與賊人交手,可惜新人是屠大爺的老姑娘,一招武術也不會。怎麽屠大爺的姑娘沒學武工呢?皆因爲屠大爺的夫人年輕,屠大爺得老姑娘的時候,勝爺與屠大爺在鏢局喝酒,換了兩杯,勝爺道:「咱們改改門風,你別叫姑娘學武,久後我娶過兒掃之後,我如同親生自養的姑娘看待。」屠大爺說道:

「正合我意。」故此姑娘並未學武。勝屠兩家自結親之後,沒有三年的工夫,屠大嬭嬭就去世了,姑娘那時只三歲,屠大少爺只十三四歲(大少爺名叫屠士遠)。鎮九江屠大爺辦完喪事之事,衆親友街坊鄰居跟屠大爺說道:「你家大業大,無人照管,少爺與姑娘都在幼小之時,你再續娶一位吧。」屠大爺說道:「衆位親友,我這大年歲,我還續的什麽弦呢?」親友們一商量,也不管屠大爺會拉三板一眼不會,就在背地裏續弦啦。續弦一個多月,屠大爺就帶著少爺上鏢局子去啦。康熙年間,後續的老伴多有不賢的。屠大爺這位老伴,很虐待姑娘。屠大爺常不在家,屠大爺有時回家的時候,暗中嚮姑娘問道:「你母親待你如何?」姑娘說道:「比我親生的都強。」談笑書生屠士遠每逢回家,也暗問妹妹:「母親待你如何?」姑娘說道:「兄長,不用掛念我,母親待我好極啦。」因此姑娘受了十幾年的折磨,到了出閣的時候,哪會不想親娘。列位,每逢有親娘的姑娘出閣的時候,母親走出來走進去,捨不得姑娘走,多留不住,不用提那份難受啦。姑娘要什麽東西,也是與母親要,好說話;要是跟父親兄長要東西,就有好些個不能出口的。這位姑娘今天出了閣啦,坐在床上想起親娘,故此不吃不喝,眼淚汪汪。銀鳳知道姑娘沒有親娘,因思想親娘心中難受,耍戲新人,爲的是一笑解千愁,叫新人喝酒吃東西。誰知道後坡紗窻外來了一個賊人,萬惡的淫賊錯會了意啦,他以爲四位姑娘是思春呢。他一個失神,幾乎掉下來,後窻戶一響,被銀鳳姑娘窺見,銀鳳用智打發開了婆子丫環。賊人一看婆子走啦,由後坡到前坡打房上下來,進西屋轉身奔西暗間床底下去了。銀鳳姑娘叫道:「大姐姐你先出去,將西暗間前窻戶堵住,紅玉姐姐你繞西暗間後窻戶外隱住,就是鳳蘭姐姐學業高,你將外屋斑竹外隱住,我堵住西暗間門口外。」

四位姑娘商量已畢,依計而行。銀鳳姑娘搬了一個圓凳,嚮西暗間簾外一放,嚮凳子上一坐,臉朝裏,姑娘說道:「好熱天哪。」惡賊在床下,心中說道:「你想喝水麽?」姑娘又道:「你熱不熱呀?」惡賊在屋中一聽,心中暗道:「他這是跟誰說話呢?」就聽姑娘又說道:「你在床底下熱不熱呢?問你呢。」惡賊張德壽一聽,原來是跟我說上話啦。又聽姑娘說道:「臭賊告訴你,這兒你找不出便宜。你是孫子輩,你要在床下隱著不出來,我用鷄爪鐮嚮床底下扎你。」張德壽一聽,我若不出去,這個姑娘要用鷄爪鐮一亂扎,我豈不成了蝦醬啦?賊人打床底下出來一看,銀鳳姑娘堵著門口,懷抱鷄爪鐮,賊人在屋中一打轉,要打後窻戶出走,銀鳳喊道:「賊人要打後窻戶走,姐姐多留神!」後窻戶有人答道:「我的柳葉刀早等著他呢,他要出來我用刀連窻戶一塊扎。」銀鳳叫道:「姐姐留神前窻戶!」金鳳說:「知道!他打前窻戶走,我用鷄爪鐮連窻戶一塊都捋下來。」銀鳳又叫道:「鳳蘭姐姐,你多留神哪!」鳳蘭說道:「不用妹子你多囑,跨虎籃堵著門呢。」銀鳳又叫道:「臭賊!押寶你都出不去,四面堵你這個臭賊。」列位,惡淫賊今夜晚間要姦淫五美,沒佔上五美,倒被四美四面圍上,出不去屋啦。惡淫賊此時人地無牙爪,飛上天去無羽毛,萬般無法,賊人揠戥殼皮攔著姑娘腰就是一刀,姑娘鷄爪雙鐮立著一迎,就聽當啷一聲,賊人兵刃碰在鷄爪鐮上,仍然不能出門。惡賊急中生巧,右手揠刀,一回頭左手登鏢,這一刀直奔銀鳳小姐扎去,姑娘鷄爪鐮往外一推,賊人乘勁左手就打一鏢,銀鳳一閃,這鏢擦著肩頭過去,稍微傷著一點肉皮,若不是銀鳳姑娘身法快,出其不意,這一鏢還真躲不過去。銀鳳在蓮花湖生長,自幼學藝,雖然說不上能征慣戰,也可稱經的多見的廣,于豐恆年老惜子女,將平生的絕藝,俱都授與二位姑娘,所以二姑娘學的武藝高強,手明眼快。銀鳳躲過去這隻鏢,嚮裏間屋一看,新嫂子中了鏢啦,銀鳳心中不由的一亂,遂大聲喊道:「新嫂子受了傷啦!」賊人張德壽又一刀奔姑娘剁去,緊跟著嚮外就縱,銀鳳一閃身形,賊人縱到外間屋。銀鳳喊叫:「姐姐們留神,賊人要出去!」張德壽此時緊行幾步,夠奔外屋門口,伸手一捋斑竹簾,嚮當院一抛,鳳蘭用跨虎籃一捋,捋住斑竹簾子,賊人抽空出了外間屋,抹頭嚮西,鳳蘭由後面便剁。列位,賊人這口戥殼皮,頭是圓的,沒尖沒背,今天可就佔了便宜啦,鷄爪鐮、跨虎籃捋不住他的兵刃。袁紅玉也由後窻戶繞到前院,四位姑娘圍戰惡賊張德壽。銀鳳喊道:「不好啦!有人快給前院送信,有賊人現在攪鬧洞房,將新人傷啦,傷痕還是很重。」內中有大腳的婆子往前院便跑,跑到中院,大夥正在紅棚裏推杯換盞,熱鬧非常。婆子叫道:「老當家的,了不的啦!後面鬧了賊啦。新姑娘受傷甚重,不知死活,四位姑娘與賊人動手呢。」衆英雄一聽,一陣鬨堂大亂,各找自己的兵刃。蕭銀龍喊道:「衆位!咱們自己可別亂,倘若咱們自己一亂,今天勝宅這個吵子可就大啦。衆位老前輩尊長們,可不是我自逞其能,敢調遣老前輩,賈七叔、夏侯老伯父,趕緊一位奔宅院東,一位奔宅院西;歐陽叔父二位,一位在宅院前,一位在宅院後,閃出十丈廿丈去;餘下的衆鏢頭,各去東墻外、西墻外、前大門四外埋伏,將勝宅團團圍住。」蕭銀龍分派完畢。大夥剛走了兩撥,此時有按計劃嚮外走的,還有沒武學膽小破門而逃的。又聽得勝宅西跨院呐喊聲音,煙火交加。在勝爺辦喜事前幾天,天氣非常之燥,曬的天棚桿子非常的乾燥,火一著起來,燒的天棚桿子嘎叭嘎叭的亂響。勝三爺一看,不由的混身立抖。蕭銀龍叫道:「勝三伯父!你不用著急,這不是天火,你聞聞硫磺焰硝的氣味太大啦。勝奎哥哥,快去帶領人去救火。」勝奎摘去雙插花,帶領衆人前去救火。勝奎方到西跨院,後宅喜棚也著起來了,比西跨院的火還大,火光衝天。神刀將李四爺也帶領衆人頭去救火,俱都是會武術之人,一看天棚著啦,順著桿子爬上去,將天棚用刀都剁啦,真是奮不顧身,拼命撲火。當下內宅四位姑娘圍著賊人動手,銀鳳心中非常著急,爲什麽打發婆子送信去,七十多位,怎麽一位也不到呢?銀鳳姑娘一看,前後院忽然烈火騰空,心中暗道:「無怪乎都沒到後宅呢,怎麽火光起來啦?」此時姑娘與賊人動著手,賊人此時閃展騰挪,上下翻飛,一見火光衝天,賊人倒助起膽量來了,動著手又登出一隻鏢來,照定鳳蘭打去,鳳蘭一閃身軀,躲開一個空子,賊人縱出圈子外,上房逃走。紅玉要追,銀鳳說道:「別追,先看看新嫂子吧。」

不言姑娘們與新人治傷,且說惡賊跑到前院,只見前院燈光俱滅,東院喜棚只著了兩層席,衆人救火救的得法。惡賊見東坡黑暗,遂直奔東羣墻而去,胳膊一跨大墻,飄身下去,縱到墻外,腳尖一點地,將要站穩,東墻根下趴伏著的人,站起身形,打火折子一照喊道:「賊人!你哪裏逃走!認得談笑書生屠士遠嗎?」揠刀就剁。賊人並不答話,亮兵刃接架相還,二人戰到十幾個回合,屠大少爺刀法精奇,賊人虛點一刀,奔南便跑。迎面一人抖十三節亮銀鞭,大聲喊道:「淫賊哪裏逃走!認得你家劉少爺嗎?」張德壽不敢貪戰,抹頭又往北而跑。北面上一人喊叫:「唔呀,混賬王八羔子,歐陽德在此!」賊人不敢遞手,轉身又嚮東跑,離樹林子切近,就見有一人在樹林前迎面而站,一手打火折叫道:「惡賊張德壽,你可認識賽北觀音蕭銀龍!」語畢,熄滅了火折,取出判官雙筆,與賊人交手。銀龍喊道:「劉賢弟!屠大少爺!歐陽兄長!你們千萬繞過樹林,圍住東北南三面。」賊人聞聽,咬牙憤恨:「這個短命鬼真厲害,他畫出圈來,非往勝宅那方面擠我不可,我偏進樹林子。」二人動著手,賊人虛砍一刀,仍然奔樹林子逃走,賊人進了樹林子,蕭銀龍喊道:「衆位仁兄賢弟!」咱們將他四面圍住,千萬別進樹林子。他要打樹林子裏出來,咱們看見他,他就走不了。」銀龍正在指揮衆人之際,就聽樹林子裏「噯呀!當!」的一聲,將刀抛于就地。要知張德壽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勝子川二下南七省~趙昆福逃亡雙龍山

話說賊入進了樹林子,大喊一聲,抛刀于地。衆人要進樹林捉拿賊人,蕭銀龍恐賊人有詐,不叫衆人進樹林。候了工夫甚大,不見賊人蹤跡,銀龍說道:「我先進去看看究竟,衆位哥哥兄弟,你們把住了東南北,千萬別動,我進去看看,他若是打樹林子裏出來奔西面,西面乃是宅院,自然跑不了他。」蕭銀龍左手打火折,右手擎判官筆,左瞻右顧,杏子眼亂轉,走進樹林一看,張德壽在樹林中被獲遭擒。銀龍叫道:「衆位兄弟哥哥們快進來吧!惡賊被人拿住了。」劉雲、屠士遠、歐陽德跑進樹林一看,賊人在那裏捆著。衆人問道:「誰將你拿住的?」賊人哼了兩聲,不能言語。歐陽德一看,賊人嘴裏有東西,歐陽德將賊人口中之物掏出來,問道:「是何人將你拿住?」惡賊不語。歐陽德道:「你要不告訴我,朋友,我教你皮肉受苦。」張德壽心中暗道:「我既被擒,還爲什麽叫我皮肉受其苦呢?」惡賊遂對歐陽德說道:「你還問我誰擒的,你們倒是有多少人哪?我方一進樹林子,黑夜之間,連一個人影兒我都沒看見,底下一伸腿,將我絆了一個筋斗,一腳將我踏著,用匕首刀將我衣服刺下一塊,又摸出我的飛抓,捆完了我,將我的嘴堵上了。」銀龍道:「第一撥四位,是夏侯老伯父的東面,必是夏侯老伯父所爲。」夏侯商元此時在樹林子東面土嶺後埋伏呢,聞聽蕭銀龍一喊,晃悠著大腦袋來了,遂說道:「不是我拿的。」蕭銀龍說道:「既不是你老人家拿的,這是誰辦的事呢?」夏侯商元老劍客道:「這是誰拿的?明明是買我一招。既是幫忙拿賊,就是我們這頭的,何必不言語呢?」老劍客喊了半天,仍然沒有答聲的。蕭銀龍說道:「老伯父也就不用追究啦,久而自明。咱先將淫賊扛回宅內,有什麽事再說吧。」歐陽德說道:「我扛著王八羔子,他咬我,我就擰他嘴巴子。」歐陽德一下腰,將張德壽扛在肩頭,衆小弟兄們回歸勝宅,劍客仍然把守土嶺,準備捉賊。

不言惡賊張德壽被獲遭擒,單言惡道七星真人,乘著勝宅辦喜事煩亂之際,進了勝宅,灑了十餘處硫磺焰硝,老道先點的廚茶房,衆人奔西院廚茶房來救火,忽然間衆人喊道:「東院喜棚著了!」老道心中暗想:「我方纔點著西跨院,爲什麽東跨院又著起來了?」老道心中疑惑。老道的意思是先點著西邊,衆人必奔西邊救火,衆人到了西邊,東邊必然沒有人了,他再奔東邊放火。他這裏方纔將西邊點著了,要奔東邊去放火,東邊無故的火起來啦。老道心中暗道:「這必是人多,有吸水煙的,不小心之故,引起火來啦。」于是老道不往東跨院放火去了,他遂奔了南邊而來。老道來到花園之內,西角墻上隱住身形,就見勝宅亂成一團,鄉親門也來救火。老道忽然見東跨院火光已滅,燈燭皆熄,只是西跨院廚茶房的火著起來,連燒了羣房。惡道心中方忖:「我們師徒商量已妥,我放火,德壽姦淫老勝英的女眷,完事後花園聚齊。這孩子色上太親,必是勝宅女眷太多,這孩子只顧取樂追懽啦!勝宅人聲鼎沸,俠劍客太多,我不等小冤家了。」思索至此,由花園大墻跳到院外,出了花園子。古城村村南有一片樹林子,來到樹林子切近,一聽樹林子內嘩啦亂響,賊人膽虛,細一聽是大葉楊樹被風吹的亂響。惡道一看,有一棵大楊樹,粗有三尺,樹底下有一條黑影,好似一個人在樹底下蠕動,那賊人倒是膽虛,愈看愈像人,還是愈蠕動。正在看的出神之際,忽然那道黑影站起來啦,喊叫:「小子!你將我三大爺房子都點著啦,鏢打新人,你往哪裏走!」惡道口唸無量佛。金頭虎大聲說道:「你是雜毛哇!」亮一字杵跳起來摟頭便打,老道撤雙劍接架相還。原來,七星真人在平安鎮丢了的劍,在莫州鎮上又配上了。惡道正與賈明動著手,楊樹林中,「刷啦」一聲響,縱出一人,掌中明亮亮匕首尖刀,大聲駡道:「萬惡的淫賊!哪裏逃走?現有小毛遂楊香五在此!」近前亮刀就扎,二人雙戰惡道。工夫不見甚大,又聽楊樹林中嘩啦一聲,二英雄縱出樹林,一位是紅旗李煜,一位是鳳凰張七張茂龍,亮家夥夠上步位,抖手就扎。四位圍住惡道動手,惡道心中暗想:「這四個小孩子我倒不懼,院內衆人若是都來了,我就難以逃走。」老道想至此處,金頭虎賈明喊道:「老道眼往四外直看,他是要走!誰要叫他走了,誰是他孫子。」四個人圍住了惡道來回的打旋,惡道動著手,便將雙劍交于右手,伸左手取飛劍,願意劈哪位就劈哪位,正趕上賈明哈吧著羅圈腿,劍到處噗的一聲,金頭虎躺在就地,大聲喊道:「我活不了啦!這一劍劈下一半去。」張茂龍、李煜、楊香五一見賈明喊不能活啦,捨了老道,直奔賈明而來,問道:「怎麽樣啦?兄弟。」金頭虎說道:「下去半節兒,不能活啦。」張茂龍說道:「哪兒下去半節兒?」金頭虎道:「小辮下去半節兒。」他們四個人這一捨了老道,老道奔從樹林中逃走,張茂龍道:「你這不是誠心放老道嗎?」賈明道:「樹林子中有人,咱們拿不著還不讓人家拿嗎?你們沒聽說過嗎?道人飛劍百發百中,倘若他照我眼上來一劍,我豈不成了瞎子啦?你們沒聽老前輩談古論今說過嗎?齊國二位公子爭天下,齊侯無道,二位公子逃亡在外,管夷吾保大公子夠奔回國,鮑叔牙保二公子小白奔莒。齊侯被弑,二位公子回國,先到者爲君,後到者爲臣。管夷吾知二公子小白的車在先,夷吾隨後追逐,追上小白的車輛,管夷吾叫道:『公子別來無恙?後面有汝兄到來,你不能前進。』小白說:『國家大事,不與別人相干。』管夷吾掌中搭箭,一箭射中小白,就看小白口吐鮮血躺于車上。夷吾笑日:『一箭定齊國。』回去迎公子糾。鮑叔牙遂問道:『主公如何?』小白站起來說道:『並無損傷。』鮑叔牙問:『爲什麽主公這樣呢?』小白說道:『你豈不聞神箭管夷吾?倘若他再發一箭,爲之奈何?』惡道再來一劍,豈有我的命在?」小弟兄們在此談話,暫且不表。

單言惡道逃進樹林,就聽一人大聲喊道:「惡道你往哪裏走!黃三太在此等候多時。」舉刀便剁,惡道雙劍接架相還。惡道是道歪人邪,劍法精奇,黃三太雖然學業長進,仍非老道之敵。惡道雙劍上下翻飛,黃三太嚮後一退,後邊正是一棵大楊樹,黃三太后背倚楊樹之上,惡道野馬分鬃,雙劍左右盤旋,三爺想往兩旁走,有惡道的劍逼著,所以衹有嚮後退之能。三太這一靠在楊樹之上,惡道心中思索:「蓮花湖戰船上,老兒勝英一刀一個,連傷我兩個心愛之徒,今天我將三太小兒釘在楊樹之上,扎死三太小兒,也算給我愛徒報仇雪恨。」老道心中思索著,雙劍野馬分鬃,將三太逼至靠樹之時,右手劍用力照定三太肚腹扎去,耳輪中就聽哧的一聲,扎入樹中半尺餘深。你道三太面朝南背靠樹,惡道野馬分鬃是假的,臨到擠至樹上的時候,惡道左手的寶劍用力嚮三太腹部刺去,惡道先是雙手寶劍,野馬分鬃勢,三太不能嚮東西躲閃,惡道左手的寶劍奔三太腹部刺去,西面可就沒有寶劍逼著了,黃三太急忙嚮西一閃身形,惡道左手寶劍扎空,扎入樹榦內半尺餘深。惡道在急力拔劍之時,三太舉刀奔老道頭上砍去,老道右手的寶劍嚮上一搪,就聽當的一聲響。黃三太是棋勝不顧家,這一刀砍去,以爲老道必然受傷,焉想到老道的厲害?在左手的劍搪三太刀的時候,右手的劍已經由樹榦上抽下來了,出其不意,左手的寶劍猶如電光一般,嚮三太咽喉刺去。說時遲,那時快,三太欲待躲閃,勢比登天還難!見寶劍來至咽喉,三太將二目一閉,心中暗道:「我命休矣。」正在此時,就聽噗的一聲,三太睜眼一看,原來是惡道栽倒塵埃。見有一人,將惡道四馬倒攢蹄捆好,站起身來,嚮東南去了,三太問道:「這是何人?救了在下,並將老道捉住,給黎民百姓除了大害。請留下姓名。」那人並不言語,直奔東南而去,再看蹤影皆無,三太不住驚訝。惡道說道:「三太小兒,你們有多少人在此樹林內暗算貧道?」三太說道:「惡道,這是你惡貫滿盈,合該遭報,神人暗來保護姓黃的。」此時就聽外面金頭虎喊道:「三哥呀!別叫惡道跑了,千萬留神飛劍,惡道進了樹林子啦。」黃三太聞聽答道:「賈賢弟快來吧,惡道已經被獲遭擒,四馬倒攢蹄在這裏捆著呢。」金頭虎聞聽此言,急忙來至惡道切近,後面的香五、茂龍、李煜三人,他們跟蹤而至。衆人一見惡道綁捆在塵埃,楊香五叫道:「黃三哥!你怎麽將惡道捉獲?」三太是嚮來不會說誑語的人,遂將樹林中老道被獲的情形,對他四人說了一遍。金頭虎賈明說道:「那條影兒就是我,我將他拿住的。」楊香五問道:「賈賢弟,你怎麽將他拿住的?」賈明說道:「惡道與三哥動手,我在後頭給了惡道一腳,將惡道踢倒,摸出繩子將他捆上啦。」老道駡道:「你是什麽東西?就憑你也會拿住貧道?你再活這麽大歲數,也不是貧道的對手。」金頭虎叭叭打了老道兩個嘴巴子,將老道的衣服撕下一塊來,給老道把嘴堵住。楊香五精細,打開火折子,在老道週身上下一照,當時又將火折吹滅,說道:「賈賢弟真高明,救了黃三哥,捉住老道,在老少賓朋之中,賈賢弟這個臉算露足啦。」賈明聞聽,笑道:「不敢說是露臉,總算給百姓們除害啦。」楊香五說道:「不錯,還是賈賢弟。你拿住的老道,可得你自己扛著。」賈明說道:「那是自然,還能讓別位扛著嗎?」語畢,拎起老道,扛在肩頭上,直奔勝宅而來。

來到花園子切近,楊香五由大墻縱進去開開花園子大門,賈明扛著老道進了花園子,穿過後宅,直奔前院大廳。此時張德壽在那裏也是四馬倒攢蹄捆綁著,爺兒倆這一見面,誰也別說誰,金頭虎將惡道就在地下一放,說道:「惡道師徒真親熱,誰也離不開誰,爺兒倆作個伴吧。」勝爺與俠劍客此時俱都回到大廳,勝爺問道:「明兒,怎麽拿住惡道?」賈明滔滔不斷,就將以往之話,對勝三爺說了一遍。楊香五說道:「賈明你是用腿踢的惡道,我也不用問你別的,你使什麽暗器?」賈明說道:「我使飛抓。」楊香五笑道:「飛抓也成了暗器啦?你去看看老道脖子後頭是什麽東西?」賈明嚮前將老道用腳一踢,低頭一看,原來脖項後頭中了一枝錦背花裝弩。賈明嚮來是臉皮厚,叫道:「勝三大爺!不是我拿住的。楊香五小子真損,在樹林子裏還不告訴我,來到大廳上,當著這衆位,他損我。咱倆要去滾滾,小子,那算你比我武學高明。咱倆就此滾滾吧。」大夥一陣鬨堂大笑。楊香五說道:「賈賢弟,你跟我幹什麽?」此時劍客要剁惡道師徒,一干英雄莫不亮家夥,靜等老劍客一下手時,衆英雄必將惡道剁成肉泥。勝爺過去一把拉住老劍客,叫道:「老哥哥且慢,容小弟有話上陳。」劍客說道:「今天將惡道師徒拿住,若不急速結果了他們性命,倘若放走,必然傳種留根,賊子娶賊婦,流毒無窮。今天你若不教老夫剁了惡道師徒,我這條老命就不要了!」勝三爺叫道:「老哥哥!你老人家且息怒,小弟尚有下情。老哥哥請想,小弟是鄉村莊農之家,前者蕭銀龍殺惡賊秦義龍之時,衆鄉親就有議論此事的;今者火雖救滅,衆鄉親好幾百號,都在院內,倘若再殺了惡道師徒,教衆鄉親看著實在不好看。再者說小弟在鄉村之內,嚮來以厚道待人,要是這麽一辦,將小弟父子之名聲一旦破壞。還是暫且勿用動手,容將衆位親友們謝完了走後,然後咱們大家再同議消滅這兩個惡賊之計。小弟我焉能放了呢?除惡即是安良,這宗賊人,不知殺害了多少烈女節婦,忠臣孝子,我不但不放他,我還不能往官面送他;要是一往官面送他,他就樂啦,送到官面,他越獄不是猶如走平地一般嗎?」道爺諸葛山真說道:「老劍客請釋怒,勝施主之言是也。先叫三太、香五、茂龍、李煜,將外面追賊之人,沒有回來的,俱都請回來,然後叫勝奎磕頭謝衆位救火的鄉親。」西跨院燃燒了二十七間房子,東跨院之火,並不是老道所放,乃是有人在暗中,有意識的放火,爲的是東跨院好有人,要不然衆人都奔西院救火,惡道便嚮東院來放火了。故此東院之火,只燒了幾塊天棚的蓆子,燃的並不是灑了焰硝硫磺之處。惡道師徒何人所獲,大家均莫知其人,至其不露名姓,大家亦莫明其妙。三太等將外面的人俱請回,勝奎與衆鄉親俱都道了謝,衆鄉親走後,廚茶房也俱都安歇,大廳上只剩本宅的家人及德行之人。蕭銀龍與賈七爺出的主意,不在宅內殺惡道師徒,恐其污了宅院,將惡道師徒活埋了。調遣長工月工,在花園東面的樹林子西邊土嶺下打了一個深抗,六尺寬七尺長,愈深愈好,刨不出來水就往下刨,以見了水爲止。長工月工由後花園門出去四個人,前去打坑,人多好作活,不一會兒的工夫,將坑打好。小弟兄去了六個人,長工扛著張德壽,金頭虎說道:「我扛著老道。」出了後花園,楊香五將後花園門倒帶上,衆人穿過樹林子,來到土坑前,長工將張德壽抛在坑東面,金頭虎將老道抛在坑西邊,士在南培著。金頭虎問道:「雜毛老道,你與你徒弟是抵足而眠?還是俱都頭朝北呢?」銀龍道:「得啦,五哥,惡賊到了這個時候,就不便奚落他啦。」長工月工抄起鐵鍁,方剷下一鐵鍁土去,就聽樹林子裏面一聲喊叫:「你們鏢行要造反?竟敢活埋人!」衆人一看,由楊樹上頭朝下落下一人,蠍子倒爬下來的,離他三尺,一翻身起來,來到衆人面前。此人由腰間撤出一物,白素素的,三尺來長,茶碗口粗細,來到衆人面前,將此物一抖,黃三太頭昏,楊香五足跟打晃,左邊倒下,三太右邊倒下。香五、張茂龍一抄鏈子錘,李煜一抖鏈子槍,上前就打。此人一抖那物,二人俱都栽倒。蕭銀龍取寶馬平安散聞解藥,金頭虎撕衣裳襟堵鼻子,此人一抖那物,金頭虎耳朵一鳴,翻身栽倒,蕭銀龍雙筆一點,此人一抖那物,蕭銀龍就覺口內發甜,眼睛一黑,翻身栽倒。長工月工將要逃跑,此人趕奔進前,對著四個長工月工,一抖那物,四個長工也俱都栽倒。

說書的一張口,難說兩家的話,單說勝三爺等在喜棚裏面等候埋人的回來,去了工夫很大,仍不見到來。忽聽房上東南角有人喊叫:「勝三哥快去救黃三太等十人!去晚了,十人命休矣!」勝三爺一聽,揠魚鱗紫金刀,孟二俠揠七星刀,蕭三俠揠金背折鐵寶刀,三位老者揠刀,穿內宅而過,蔣伯芳合著棍而追,方過了內宅,蔣五爺就跑到三位老者前面。到後花園一看,門關著呢,蔣五爺兩腳將門踹落,出後花園夠奔楊樹林。此時抖沙布口袋之人,將老道先舉在坑外,後又舉張德壽,然後此人縱上來,解老道的繩子,老道自己掏出口中之物。此人又給張德壽解繩,老道叫道:「師..」剛說出一個師字來,此人擺手說道:「唸緩。」老道說道:「你老人家救了我們師徒,咱給勝英留幾條命案吧。」老道拾黃三太之刀,方要動手,蔣五爺合棍趕到。老道一看,唸了一聲無量佛,抹頭便跑;張德壽尿屎滿褲,隨後也跑。此人見蔣五爺已到面前,將白紗布口袋一抖,蔣五爺翻身栽倒,後面三俠這纔趕到。勝爺揠刀趕奔那人,就聽樹林中有人喊道:「勝三哥不行吧,還是使冰鑽吧!」一句話提醒老三俠,勝爺刀交左手,右手登鏢;孟二俠左手揠七星刀,右手登蓮子;蕭三俠左手揠金背折鐵刀,右手登紫金鏢。抖白布口袋之人,抹頭嚮西南,鶴行鹿伏而逃。三位老俠客說道:「追!」正在此時,由北面樹林中出來兩個人說道:「別追,先看看咱們的人吧。」老三俠一看,十一位叫之不答,呼之不應,比死人多口氣。聾啞仙師道:「你們老三位在此處看護,我們去宅院叫人。」工夫不見甚大,來了十餘人,也一位扛一個,將挖坑家夥兵刃全都拾起,來到勝宅大廳前,往地下一放,道爺說道:「快取涼水。」將涼水取來,給衆人噴,仍然緩不過來;又取出寶馬平安散給衆人吹,仍然不行,還醒不了。耗至天光大亮,十一位仍是昏迷不醒。正在此時,老義僕勝忠與婆子媽媽來到喜棚下,叫道:「老當家的!新人死而復生者兩次,丫環婆子用刀割去腐肉敷上藥,不知如何呢。」勝爺頓足說道:「我的兒婦死了,我再給勝奎娶一房。十一位怎麽辦?蔣五弟自幼蒙恩師教養,到如今可稱蓋世的英雄;蕭銀龍千頃地一根苗;黃三太家有寡居之娘,北路鏢頭黃昆無子,那黃昆乃是三太之叔,三太一門兩不絕;張茂龍自幼失怙恃,我正要與他娶妻生子;楊香五並無三兄二弟;四位長工月工每年受大纍,賺我二三十吊錢。倘有好歹,我怎去見人一家老少?世上沒有爲難的事,勝英就是爲難的人,勝英生不如死。」勝爺正在焦灼之際,聾啞仙師道:「勝施主,你不用掛念他們十一位,這不是俗家辦的事,你不是得罪和尚,就是得罪老道啦。我聽見我們同道之人談過,此物名爲香砂搖魂袋,如薰躺下人,非本門之藥不可解,要找不著他本門的解藥,一時三刻藥勁就解啦,人是復舊如初,這十一位決無危險。」大夥正在說話之時,就見銀龍、賈明俱都手腳動轉,工夫不大,二人俱都坐起來了,三太等衆人也都坐起來了,最後蔣五爺也緩醒過來,勝爺心中稍安。銀龍叫道:「五叔!你怎麽的?」蔣五爺說:「我後到的。他一抖紗布口袋,我聞有一股子香氣,便不知所以了。」蕭銀龍說道:「你看準那人沒有?」蔣五爺說道:「我也未留神。」銀龍說道,「我見那人不是秃子就是和尚,鬢角錚亮漆青。」道爺說道:「勝施主,你看怎樣?可有一宗,這類人決不空著手走,你家中若有奇珍異寶多要留神。」勝爺遂叫勝奎與者家人勝忠,趕忙查點貴重物品。二人查看一遍,並無所失。勝爺說道:「再告訴親朋有什麽要緊的東西,都查點查點。」諸葛山真與弼昆和尚到東跨院查點東西,工夫不見甚大,僧道二位回到大廳前。諸葛山真喜怒不形于色之人,衆人一看,心中納悶,只見老道混身立抖,顏色更變,叫道:「勝施主,吾命休矣!貧道我失去三宗要緊的東西。頭一宗我佩帶五十三年的寶刀沒有啦,使寶刀寶劍之人,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又將費盡二十餘年心血所製造的桿棒也失去了。百草轉陽丹丢了兩包零二十粒,那倒不要緊,是貧道行方便的。」語至此,道爺藍布道服亂抖,顏色更變。勝三爺一捋銀髯,對大夥一陣大笑:「唔,哈哈哈!」大夥一看,俱都一怔,勝爺說道:「房子燒了我再蓋,兒媳婦死了我再娶,我不能叫好朋友爲難。百草轉陽丹,道兄尚能再配,我二下南七省辦三件事:一者尋找寶刀,二者尋找桿棒,再者我拿住惡道七星真人,或扎他一刀,或踢他一腳,或結果他的性命。這三件事如辦不到時,我將我這把老骨抛在南七省,誓死不還古城村!」語畢,遂叫道:「勝奎!備馬打點行李。」勝奎叫道:「老爺子!你毒藥箭傷還沒大痊癒,如何能遠行?」勝爺叫道:「小娃娃!箭傷何足爲論?小冤家你給衆賓朋行禮一謝,你們衆位有家眷,哪位也別同我前去;沒有家眷的,咱們也別同走,衆位可以與我在杭州齊會,因爲惡道出家杭州,食毛踐土之地,他決不肯離。拿住惡道,找著兵刃,咱們衆位在鏢局集齊,我再給三太他們整理一年半載買賣。勝奎娃娃,行囊之中多打點散碎銀兩。」有賓朋要攔阻勝三爺之人,道爺擺手說道:「不必不必。」要攔住不叫勝爺走,勝爺就該得性急啦。老家人勝忠問道:「老爺子,給你備哪匹馬?」勝爺叫道:「勝忠,備黃驃馬。」勝忠說道:「黃驃馬口老一點啦。」勝爺說道:「有膘是好馬。黃驃馬我自幼乘騎,吾年老矣,馬亦老矣,安忍棄之?且馬雖老,膘尚在,尚可代步。」列位,勝爺之爲人,最長遠不過,待人接物,忠厚持久,所以交下的朋友,莫有不與勝爺肝膽相交的。列位,列國時管子伐孤竹迷路,老馬引路,困乃得免。勝忠將馬預備安穩,勝忠打點了行囊,勝爺與大夥作了一個羅圈揖,叫道:「衆位賓朋們!你們要去杭州的,等我走出二五七日,你們再隨後而行,咱們是杭州齊集。」勝忠叫道:「老當家的!你就走啦?」勝爺說道:「我就此起身。」黃三太衆小弟兄及一干老俠劍客,俱都送于門外,勝爺又對大夥作了一揖,叫道:「勝忠,我此去一年半載也不定,三年二年也不定,也許將老骨扔在外面,老哥哥家務事你多要當心。」又叫道:「勝奎、孟福!你哥倆要專心學習文武,家規不許與我擅改。你二人在你二嬸娘跟前要多盡孝道,老主管可以與你二主母商議,他要二少爺,便叫二少爺給他扛幡架靈;他要大少爺,便叫大少爺與他扛幡架靈。家務事俱率由舊章。」勝奎、勝忠俱都唯唯受命。勝爺語至此,叫道:「老主管,帶馬來!」勝爺接過絲繮,上驥坐了,一抖絲繮,那匹馬猶如電閃星飛,一氣跑出三里多地,那馬四蹄板亂翻,塵土四飛,衆人再看,勝爺蹤影不見。勝奎、孟福、蕭銀龍、楊香五、黃三太與老家人等,俱都眼淚汪汪。

勝爺跑出去三里多地,回首不見衆人,這纔徐徐而行。勝爺在馬上曉行夜宿,饑餐渴飲,過了些莊村鎮店,菴觀寺院,自覺著心中爽快。忽然間覺著背後嘎哧一響,毒藥箭的傷痂已落。勝爺自己不由的一笑,心中暗道:「在家中雖然有男女下人伺候,倒不如行路舒服,勝英真是福薄之人也。」沿路上踩探七星真人師徒的下落,蹤跡皆無。至七月初旬來到杭州,老英雄思索:「投親不如訪友,訪友莫如下店。早晚回店,多給夥計們幾個零錢。」勝爺心中思索著,嚮前行走,看見有一家客店是落地重修,門面整齊,勝爺拉著馬在店門口繞彎。由店中出來一位老者,年有花甲,青布大褂,白襪青鞋,上下直打量勝爺,說道:「你不是勝老達官嗎?」勝爺見問,說道:「老者何由識我?」那老者答道:「你不認識小人了?小人姓鄒,排行在四。前二十年你住這店時常常周濟我,我在此當夥計常受你的恩惠。現在這個小賣買歸我主辦了。」勝爺道:「原來是四掌櫃的。四掌櫃你闊啦,真是多年的道熬成河,四掌櫃的也當了掌櫃的啦。」說著話,鄒四給勝爺接過馬去,讓到北跨院東廂房,給勝爺打水沏茶。勝爺喝著茶,思想多時,暗說道:「怎麽惡道蹤影皆無呢?」勝爺用完了酒飯,皆因爲在家裏享了三年清福,不似當年那樣耐勞,就覺身體乏倦,未曾喝茶,便沉沉睡去了。睡到三更多天,就覺口乾舌燥,有心叫夥計沏茶,又恐怕夥計不願意,心中暗說:「等明早再喝吧。」勝爺翻來覆去,等到天光一亮,勝爺先整理好了衣服,叫夥計們打了淨面水,勝爺問道:「有開水沒有?」夥計說道:「有,你老人家稍候一時。」工夫不大,夥計將水打來,勝爺洗完了臉,然後喝了一杯白開水,腰中帶上點散碎銀兩,出店閒遊。打錢塘門外繞到東門外,時已日上三竿,勝爺一見,繁華勝于當年。勝爺由夜裏口就乾渴,喝了點白滾水,此時仍是大渴,勝爺嚮南北一看,意慾尋找茶鋪。找夠多時,見坐南有一家挑茶牌,上書「揚子江心水,蒙山頂上茶。」勝爺這一進茶館,大禍臨頭。勝爺進了屋中一看,高朋滿座。勝爺有心要轉身退出來,見有兩個中輕之人,叫跑堂過去,給了茶錢,臨走自言自語的說道:「那大年紀還上茶館喝茶來,涎痰吐沫一地。走了,咱們回去吧。」勝爺一看,空了兩個座位,勝爺遂叫跑堂過來道:「你與我沏一壺好茶葉,我必多給你酒錢。」跑堂笑譆譆的說道:「老達官爺,你在我們這兒喝一回茶,下回你還想上我們這兒來喝呢。」勝爺渴急啦,喝完了一碗,又倒一大碗。剛端起來要喝,就見喝茶的起來三十多位,齊聲說道:「掌櫃的纔起來呀。」勝爺回頭一看,見此人有點面熟,似乎在那兒見過,臉上一臉白圈癬,大圈兒套小圈。勝爺自解說道:「我山南海北哪兒都去過,熟人很多,一時想不起來了。」思索至此,仍然喝茶。衆喝茶的一跟這位掌櫃的客氣,這位掌櫃的對衆茶座道:「衆位不要如此,來到我這兒照應我,就是財神爺。我本來不會作買賣,自開市以來,蒙大家光顧,真是高朋滿座,勝友如雲,買賣還是真不壞。但是我這間屋雖然是一間半大,還是窄小,衆位茶座來到這兒喝茶,放零碎東西帽子等,都沒個地方。今天我想了半天法子,東麪板墻上,我打算作一個窟窿,掛上一塊板,用鐵絲一吊,衆位看著好不好呢?」有一位喝茶的說道:「好好,佔天不佔地,茶座放個帽子零碎,堪稱便利。」

你道此人是誰?正是莫州廟上勝爺恩放的秦義龍大徒弟金面鬼吳升。自從三關廟內逃走,在北方做了兩水買賣,逃到杭州,住在客店之中,腰間帶三四百銀子,住了有一個多月,店中的夥計跟他非常親近,這一日他將夥計叫至面前,對夥計說道:「我打算作一個小本的生意,你能給我幫忙嗎?我這個作買賣,並不在乎賠賺,只要夠了挑費,咱們就能幹得長遠。」這位夥計一聽,非常的願意,倆人一商量,夥計說道:「現在錢塘關東門外,還就缺一樣買賣,這宗買賣,還是一本萬利,我還不外行。」吳升問道:「什麽買賣呢?」夥計說道:「東門外現缺一個茶館。」吳升一聽,深以爲然,遂將所存的銀子拿出來,便交給店裏夥計,並不說長道短。完全叫夥計自己看著去辦理。這個夥計這麽一高興,將買賣立起來,還是非常的熱鬧。這日勝三爺進茶館喝茶,正是吳升的茶館。吳升這一進來,衆人一讓他,勝爺擡頭一看他,面貌很熟,他又一看勝爺,二人這麽一對眼神,吳升這小子不由的就是一怔,心中暗道:「這不是老勝英嗎?他怎麽來到這裏呢?」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這小子想起來古城村師弟被害,大卸八塊之事;並且聽見人傳說,他老師飛鏢秦義龍上古城村行老勝英的人情,行刺未果,被勝英亂刃分屍,將屍骨存在破廟之中,自己正要打探事之虛實,希圖報復之策,今日老勝英偏偏來到我的茶館喝茶,放著天堂有路爾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這小子想到這裏,計上心頭,遂對衆人說道:「我打算在板墻上掛一個板兒,爲的衆人放零碎好方便。語畢,遂到後頭燒茶鍋屋子,去了不大的工夫,抱了三尺來長、一尺來寬的板子五六塊,放在靠勝爺坐著的桌子東面,轉身出去。工夫不大,一手提著鐵絲,一手提著一條三尺多長、四分來粗、用火燒紅了的鐵通條。列位,吳升並不是用鐵通條穿板墻掛木板,他是打算挨到勝爺跟前,照定勝爺致命處,用燒紅了的鐵通條扎勝爺,將勝爺扎死了,與他師弟師傅報仇雪恨。吳升提著通條-進屋子,對大夥說道:「衆位多包涵,我要用這個鐵通條嚮板墻上穿窟窿,然後再用鐵絲吊起這幾塊木頭板兒。可有一宗,紅通條一穿木頭,必然冒點煙,衆位主顧們多受點委屈吧。」認識他的那幾位茶座都說:「不要緊,那還有多大的煙嗎?」吳升說著話,直奔第三張桌後而來。勝爺的座位靠板墻,後背離板墻一尺來遠。吳升要用鐵通條穿勝爺後背,勝爺的身後沒有地方,這小子遂由勝爺偏面,手提著紅彤彤的大鐵通條,心中暗道:「老勝英,老勝英,你害了我的師弟,又聽說害了我的師傅,今日也是你惡貫滿盈,我給你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說時遲,那時快,緊行幾步,奔勝爺右肋而來,就聽噗的一聲,「哎呀!」翻身栽倒。內中有一人大聲喊道:「掌櫃的,你是瘋啦!爲什麽你飛開了鐵通條啦?可燙死我了。咱倆今天總得找個地方說理去,你看我這個喝茶的不夠人味吧?大熱的天,這一通條正正落在我的後背。」此人這麽一喊不甚要緊,滿室喝茶之人,鬨堂大笑。吳升並不分辯,嚮那被燙之人眯縫著二目,只是發笑,被燙的那人又是喊,又是「哎呀」。旁邊有一位喝茶的看著有點不公,站起身形說道:「掌櫃的,你這個人是買賣人嗎?爲什麽你燙了茶座一通條,將人家都要燙死啦,人家與你說理,你連言語都不言語,這是什麽意思呢?難道說你燙死就不償命嗎?今天我倒要問問,你是幹什麽的?」吳升並不急躁,右手亂抖說道:「是我燙那位嗎?你問這位,他爲什麽無故的兜了我一腳,將通條兜出去了。無故的我用通條燙茶座?一文錢是照顧我的,既是照顧我們的,就是我們的財神爺。這不是大家都看見啦,這位老人家,你是怎麽無故的兜了我的通條?人家哪兒不依呢。你倒是說話呀。」老頭聞聽,將眼一瞪說道:「你這個人真不通情理,你看看我這大年紀,連進茶館,我都是勉強扎掙著進來的。我在店裏病了好幾個月的熱病,如今又轉了虐疾,整整發了一百二十四場。這纔將將的好啦,我連道都走不動。我會用腳兜你的通條嗎?你叫大家評評。」吳升聞聽老頭這一套,心中說道:「這老小子真可惡,明明他踢了我手腕子一腳,將通條踢飛,到此時他不認帳啦。」吳升道:「我怎麽不說別人呢?明明是你站在第四張桌子角兒踢的我。」衆人一看這位老者,年紀甚高,矬身量,黃鬍鬚,一臉油泥,穿著一件藍布破大夾袍,掛板的破鞋,麻繩繫著。衆人這麽一看老頭的情形,真不像擡的起腿來之樣,大家這纔給了事。有一個喝茶的說:「哪位後背挨燙啦,年輕的人,燙一下子倒不要緊,是誤傷,並非故意,若將這位老者連纍上,你們要一打官司,這位老者一著急,出不去屋就死啦,這場人命官司誰打?」這人這麽一說,大夥齊聲說道:「有理有理。」此時勝爺也站起身軀,將那受傷的人安慰了一回,勝爺又掏七八文錢,要了筆,給開了一個藥方子,共六味藥,有那好事的喝茶的,接過錢來,到藥鋪買了藥。勝爺又拿了一文錢,叫人買一文錢的黃醬,將藥末調好敷在患處,立刻止疼。

大家將事給了完啦,勝爺遂回頭說道:「這位老朋友貴姓?請這邊喝茶吧。」那位老者並不客氣,走到勝爺的桌上,說道:「喝你碗吧,聞著你茶真噴香。我買一文錢的土末,沏了一壺,非常之苦,連一點茶葉味兒都沒有。」勝爺叫過跑堂,再給添一個茶碗,倒了一碗遞與老者,老者說道:「你真是貴人吃貴物,這個茶葉真清香適口。」勝爺問道:「老朋友仙鄉何處,尊姓大名?」那位老者說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要提起我的名來,真是無人不知,現在落了魄啦,就不能說啦。我就是三不歸:一不歸,堂前父母不能盡孝;二不歸,鄉里鄉親不能奉陪;提起三不歸,病在招商店,煎湯熬藥靠誰?六七月裏穿夾大袍,十冬臘月把蓑衣披,我這分難苦訴誰?」勝爺一聽,遂說:「老人家,我領教你貴姓高名?」老者聞聽,打了一個唉聲:「休要提起,我是大有名譽之人,我壓倒羣雄,但是現時窮啦,就不是英雄,就算成了狗熊啦。」勝爺說道:「我問老朋友,究竟是哪裏人氏?貴姓高名?請詳以告我。」這位老者又說道:「唉,我是闊人啊,就是不知死的鬼。」勝爺說道:「老朋友,這是什麽話呀?」老頭說道:「我是不知死的鬼,你都不懂?我三隻金鏢壓倒綠林。我騷擾你兩碗茶,我走啦。」勝爺說道:「別走,老朋友,我有話。」一句話未說完,老者站起身來,出了茶館。勝爺是光棍一點就透,方纔覺著右肋一熱,鐵通條就飛啦,老者如今說道,三隻金鏢壓綠林,不知道死的鬼,豈不是譏諷自己嗎?勝爺見老者出去,勝爺由兜囊中掏出二三百錢來,放在桌上說道:「夥計,這是我們二位的茶錢。」語畢,勝爺走出茶館,見老者踢啦蹋啦,嚮東而去,人煙稠密,勝爺不能在後緊迫他,遂在後喝道:「老朋友,我有話問你!」那老者連頭都不回,勝爺在後頭緊緊的跟隨。路南有個衚衕,老者進了衚衕,出了南衚衕,直奔曠野而去,相隔不遠,前面有一片樹林子,那老者進了樹林,勝爺心中暗道:「進了樹林你還走的了嗎?」勝爺遂也進了樹林,東西南北舉目觀看,那老頭兒蹤影皆無。正在著急之際,勝爺就聽南面上有人說話:「蒼天哪,蒼天哪,真是生有處,死有地,想不到我這大年歲,死在這棵歪脖樹上。」勝爺聞聲走去,一看又出了岔事一宗,那老者吊在歪脖樹上,那老者上吊的那個樹枝子,也有小拇指粗細,這根繩子乃是一條老年間打算盤疙疸的紅三珠線,譬如現在的小孩頭髮繩相似。勝爺將大衣服脫下,放下小包裹,心中暗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勝爺乃是久經大敵的俠客,勝爺上前一伸手托著老者的臀部,一手鬆開套兒,慢慢的將老者救下樹來。若沒有武學的工夫,一位救一位,還是真不容易。勝爺將這位老者救下來之後,將他放在塵埃,脊背靠著一棵樹,用手盤他兩條小腿。那兩條小腿,直挺挺,勝爺又不敢用力,恐怕傷了筋骨,慢慢的盤過膝來。勝爺用手拍著老者的肩頭,遂叫道:「老朋友醒來!爲何這大年紀行此拙志?」上吊之人肚子裏一聲響,吐出一口濁痰,復又「哎呀」一聲,翻了翻眼皮說道:「是你救的我?」勝爺說道:「老朋友爲何尋死?正是在下救的你。」老者說道:「你與我有仇恨?無故的上樹林子裏頭,找尋我來。」勝爺說道:「老朋友,不是那樣說法,見死焉有不救之理?」這位老者聞聽,並不言語,伸手就給勝爺一個嘴巴子,勝爺焉能叫他打的著?身形嚮後一退說道:「朋友,你有什麽急難大事?你對我說明,倘能爲力,必當分憂。」老頭說道:「我好容易吊的斷了氣,那宗難受就不用提啦,人要沒有爲難之事,誰也不想上吊。你知道我因爲什麽難事嗎?你準能救我救到底嗎?」勝爺說道:「只要能爲力之事,必然照辦。」老者打了一個唉聲說道:「明知說了也是白費,你執意非問不可,就對你實說了吧。在下飄流在外,困在招商店中,虧欠下許多的店帳飯錢,我腰間衹有五文錢,置了這麽一條紅線,剩下一文,到茶鋪子裏要喝點茶,一文錢的土末子,惡苦不好喝。正在那個時候,茶鋪掌的燒紅了一條鐵通條,也不是要燙東西,也不是要燙南北,我也不是怎麽一碰他,他將通條抛出去了,正抛在人家喝茶的身上,人家不饒掌櫃的,掌櫃的不饒我。」勝爺說道:「不用說啦,在茶鋪子裏,咱二位不是還在一桌喝茶嗎,事也是我給了的。究竟你上吊所爲何事吧?」老者說道:「我方纔沒跟你說嗎?只剩五文錢都花啦,眼看著天氣漸寒,店飯賬不能清還,衣物還沒有一點著落呢,舉目無親,我有心沿門乞討,怎奈我出身學子,又拉不下臉兒來。老達官你請想,只好是一死,就算熬出來啦。」勝爺說道:「我以爲是多大的事情呢,原來爲此。老朋友,我交你一個朋友,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此地若能勤儉,幹點小本經營,必能生活。你雖然花甲之人,精力尚且健壯,我給你十兩銀子,你花上二兩銀子先換了衣服,然後還清店飯賬,自己再想法子,作-個小本的買賣,豈不好嗎?」老者聞聽說道:「你給我多少兩銀子?」勝爺說道:「十兩白銀足色。」老者說道:「且慢,大樹林子裏你救了我,四外連一個人都沒有,無緣無故的你給我十兩銀子,我知道你安著什麽心呢?」勝爺聞聽大笑道:「君子濟人之急,你我俱都七十來歲的人,你怎麽與我開了玩笑啦?」老者說道:「你也不用給我十兩銀子,在店裏我也跟你談過,我在招商店病了三個月的熱病,熱病好啦,又轉了一場虐疾,整整發了一百二十場,今天我由店裏出來,三天沒有吃飯呢,你先請我一頓飯吃,有什麽話,我先落一個飽死鬼,然後再說。」勝爺說道:「那有何難?咱們就此去吃飯去。」老者說道:「吃飯我可不能下窮飯館,我是闊少出身。」勝爺說道:「咱們找最闊最乾淨的飯莊,吃飯任你要菜,你願意吃什麽,咱就吃什麽。」那老者說道:「好啦。」用手嚮樹上一指說道:「你把我那根上吊的繩兒給我先解下來。」勝爺一時被那老頭蒙混,那老者四尺來高,那條繩子掛在樹上七八尺高,究竟他那根繩子是怎麽掛上的呢?怎麽吊上的?勝爺是救人心盛,滿沒有思索那個事。解下來紅繩兒遞給老者,老者一撩破大夾襖,就填了裏邊啦。勝爺也沒有留神看他,老頭便將繩子掖在腰間,站起身形。勝爺下腰提起大氅,披在身上,提著小包裹,那老者在先,勝爺在後,他二人出了大樹林子,仍然夠奔原道而歸。

那老者剛上完了吊,都閉了氣啦,被勝爺救過來,走道兒還是那麽快,工夫不大,進了東門,走了有一箭多遠,坐北有座大飯館子,門臉是油漆綵畫,藍匾金字,上書「五賢樓」。此酒樓在杭州屬第一,乃五位闊少開的,內有雅座,內容真分三六九等,老者在前,勝爺在後,進了飯館子。方要上樓,跑堂的說道:「嘿!尋錢在外面等候,別上樓。」老者說道:「你怎麽知道我是尋錢的?啊?我腦袋上寫尋錢的兩個字嗎?你這飯館子是賣衣縷,還是賣銀子?穿綢緞的不要錢嗎?你怎麽這樣狗眼看人低?我吃飯給銀子。什麽東西?穿的不受看,腰裏有的是銀子。」勝爺說道:「掌櫃的閃開吧,閃開吧,咱們上樓吃咱們的飯。」勝爺跟隨那老者上了樓一看,真是一座闊酒樓,屋中名人字畫,山水人物,椅子面上都綳著細藤子席,陳設非常講究。老者在迎面上找了一張桌子,與勝爺分賓主落座。跑堂一看,直皺眉,沒等勝爺言語,那老者喊道:「有帶腿的來一個!」跑堂的過來說:「你要喝茶有茶牌子,你隨便點。」老者說道:「不喝,我吃飯。都有什麽吃的?你報一回,我聽聽。」跑堂地說道:「不用報,山珍海味雲中雁,燕窩翅子鷄鴨魚,無一不備。」老者說道:「好大的買賣。我們老哥兒倆吃便飯,來幾個粗菜吧。」跑堂的心中說道:「看你這個樣兒,也是要幾個粗菜吧。」遂說道:「你都要什麽吧?」老者說道:「來一個爆龍心,炒風膽,燉熊肝,燴豹胎,小碗的紅燴鹿尾。鹿尾拿上來我得看看,是死鹿尾活鹿尾。要是活鹿尾用筷子一撥拉,他就得亂顫。再來一個花餾熊掌。」跑堂的說道:「這幾樣全沒有。」老者說道:「你方纔說無一不備。」跑堂的說道:「我跟你說的是四條腿的牛羊肉無一不全。」老者說道:「好好,給我煨一個整個駱駝。」跑堂的說道:「不行,半個都不行,小點的行。」老者說道:「小點的就行?咱們就來一個小點的,給我燜一個猴兒崽子吧。」跑堂的說:

「沒有。」老者說道:「年輕輕地說話要留身分,穿綢緞的吃飯給錢,穿破爛的也是給錢,不許狗眼看人低。給我們哥倆來一桌上等的酒席,可是宴菜的,還要帶飛碟兒。」跑堂的說道:「上等的宴席帶飛碟的,每桌紋銀十二兩。」老者說道:「十二兩銀子一桌的來一桌。告訴竈上用新鮮的材料,做好了吃著得味兒,多給幾兩銀子酒錢。」勝爺一聽,不由的心中有點納悶:「十二兩銀子一桌宴菜,大飯量的人,幾個人也吃不了,他要了一桌。做好了,還多給幾兩銀子酒錢。三天沒吃飯啦,拿我解了恨啦。」勝爺又一想:「分明是他要將我寒磣在飯館子裏,吃完了我要沒有錢,好栽筋斗。」又聽那老者說道:「你們櫃上有女貞陳紹沒有?總得夠十來年的我纔能喝。可得當面打封,我得看看,不是地道東西我不能喝。」勝爺要了一壺乾酒,隨喝隨添,跑堂的下去,不多時提上一罎子陳紹酒來,停著那老者當面打封條。打開封條,老者用匙子一打,直起花兒,老者說道:「不錯,真是多年的陳紹興酒。」比及一上來菜,勝爺大不耐煩,老者用筷子由碗裏挾出菜來,吃著味兒合適,他就咬咬吃啦;吃著味兒不合適,他仍然將菜放在原碗當中。酒至半酣,菜過五味,勝爺問道:「老朋友貴姓大名,仙鄉何處,可否見告?」老者徉爲搶吃搶喝,假作不聞。勝爺一看他並不是真爲搶吃的,就是吃著合適的菜,含完了菜還放在碗裏。老頭吃著吃著,「嘿嘿嘿!」自己笑啦。勝爺說道:「老朋友冷笑何爲?」老者說道:「飽煖生淫慾,饑寒起盜心。我這時候吃的差不離啦,大師傅做的這些菜,味也不十分壞,倒很有兩個適口的,這時再叫幾位姑娘前來佐酒,餘願足矣。」勝爺這一聽,心中不悅,站起身來說道:「你六十多歲的人啦,我是七十多歲的人,怎麽你還這樣的不老誠呢?我問你姓什麽叫什麽,家鄉住處?問了你有八次啦,你裝糊塗,不是不說,就是所答非所問。此時酒足飯飽,還得來幾個姑娘,你纔適意。叫人家看看,豈不成了老不知好歹嗎?你看我勝某怎麽樣?」勝爺心中的意思是大概你必知道姓勝的,你看姓勝的爲人怎樣?有叫人家看不起的地方沒有?這位老者一聽說姓勝的怎樣,他說:「我看你就不錯,白鬍子老頭兒,肥胖肥胖的。這個飯館子有雅座,咱們倆挪雅座裏去吧。」勝爺聞聽一怒,跑堂的在旁邊一笑,勝爺的面上也紅啦,一伸手照定那老者就是一個嘴巴子,這位老者在座位上就勢使一個雲裏翻身,勝爺連他的大夾襖都沒打上,又來一個燕子平身式,縱出窻戶,樓外是平臺,又一擰身子,燕子鑽雲式,縱上樓房。列位,那位老者坐著來個雲裏翻,就式燕子平身縱出去,又一個燕子鑽雲縱上樓房,這幾手武學,沒有四十年真正的苦工夫,簡直就辦不了。勝爺「啊」了一聲,說了一句:「真是幹家子!」說著話甩了大氅,縱出樓窻外,擰身子跟蹤,也上了樓啦;勝爺嚮外縱的時候,跑堂的正由下面端著菜上樓,一看屋中飛開了人啦,窮老頭也沒有啦,闊老頭也飛啦,跑堂的端著托盤心裏一哆嗦,就聽「叭叭」一聲,將托盤就扔了地下啦,大海碗四個也摔碎啦,濺了一地。旁邊吃飯的客人,也顧不得吃飯啦,俱都站起身來,由樓窻裏探出頭去看飛人,衆人莫不驚疑咋舌。勝爺上了樓房,東西南北四外一看,那老者蹤跡皆無。勝爺心中暗道:「他雖然快,我隨後就跟著上了房啦,怎麽他就沒了影兒啦?」勝爺站在樓房上捻銀髯思索:「我平生嚮來不與人開玩笑,老者敬之,少者賓之,這個病夫必是高人。在茶館喝茶之時,我覺著我的軟肋一熱,掌櫃的通條梢就飛,隨後他言說不知死的鬼,一定是他將掌櫃的通條給踢飛啦。此人武學的工夫不在我之下,就是他在樹中上吊時,那是懸狐之氣,大珠線豈能吊得住人呢?我由樹上將他救下來,兩條小腿直挺挺,那是天華蓋閉著氣呢。我請他吃飯,他又與我玩笑,到底他是朋友是冤家呢?再說我一生一世,並無玩笑之人,我若是在房上躥房越脊找他,白晝之間,叫衆人觀之不雅呀。」勝爺思索至此,遂由樓上下來,仍進屋中。各飯客俱都注視勝爺。跑堂的叫道:「老爺子你是怎麽回事?你會飛吧?」勝爺之爲人,不會說瞎話,這回老英雄也說了誑語啦,叫道:「跑堂的你有所不知,我們倆人這是玩笑。」勝爺又說道:「我可並不認識他,我是辦案的,這個老頭是大飛賊,他故意打扮的這種模樣,他將我蒙混啦。你如不信,可以將你們掌櫃的請來,我這裏還帶著批票公文呢。」列位,茶鋪飯館子都明白這個,沒有敢騐批票公文的。跑堂的道:「老達官你不要多心,我們可不敢騐看批票公文。就是這桌酒席你看著怎麽辦呢?」勝爺說道:「這桌酒席我給錢。」跑堂的說道:「方纔你上房的時候,我一失神,那麽一害怕,大海碗摔了四個,菜也灑啦。」勝爺說道:「不要緊,損壞什麽我給什麽錢。」說著話,勝爺由兜囊中取出十幾兩銀子來,遂說道:「這桌酒席,並沒有動了多少,你們若是再賣錢是不行啦,你們願自己吃,願意送給人,隨你們便。」

勝爺將銀子放在桌上,披上大衣,提起小包裹,出了酒樓嚮西而去,心中暗想:「怎麽我就想不起來這個人呢?要說是冤家,他爲何在茶鋪裏救我?」信步而行,走到一個大寺院前,心中仍是翻來覆去,就是想不起來那個老者倒是何人。舉目一看,大寺前圍繞著一圈子人,裏三層外三層,圍的水洩不通。勝爺走到切近,叫道:「衆位借光!」一來老英雄那大年紀,二則說話和氣,勝爺走到裏面一看,又出了一宗岔事,地下鋪著一張棉紙,有一少婦在一旁跪著,雖衣服甚舊,然而乾淨,頭上烏雲,挽著一個鬏,羞慚慚的在那裏跪著,彎彎蛾眉含愁悶,淡談秋波眼淚汪。旁邊站著一位老者,莊稼人打扮,手中拿著一串老錢,有六百來錢。再看棉紙上寫著核桃大的字跡,勝爺一看,就知道是教書的老先生所寫,筆跡還真挺秀,正楷一筆不苟,上面寫的是:「叩懇四方仁人君子,大德爺臺:今有小婦人劉門王氏,皆因拙夫以泥水活爲生,給大戶人家修補樓房,高處失腳,雙足摔傷。大戶人家慈悲,周濟白銀五十兩,坐食山空,現銀兩業已用盡,拙夫雙足尚未痊癒;小婦人婆母急中生疾,臥床不起,病勢甚重,小婦人一家三口,貧如水洗,無隔宿之糧。萬分無奈,出頭露面,叩求大德爺臺,施以資助,周濟三文五文,我一家三口死而再生,感恩匪淺。小婦人劉門王氏叩求。」勝爺仔細一看,這位婦人穩重端莊,鄉下婦人,老誠溢于表外,並不像招搖撞騙之類,打動勝爺惻隱之心。勝爺心中說道:「誰家這樣的媳婦,家中真正是有德。」勝爺想起來與那老者方纔吃飯,並未吃好,還花了十幾兩銀子,思索至此,遂對老者說道:「鄉下老兄,你們這是什麽事呀?」那老頭說道:「你看地下那張紙上有字,便是這位苦命婦人的遭遇。」勝爺說道:「我不認識字。」那老者說道:「老爺子,你有所不知,我們在西南鄉小劉村住,村中劉姓甚多,我有一當族姪子,是個瓦匠,叫劉三,手藝甚好,就是好喝酒,瓦匠每天是三百錢的工錢,他並不養家,家中生活,全仗我這姪婦十指養活婆母。劉三子與大戶人家脩理樓房,高處失腳,雙足受傷,不能工作,那大戶人家給了五十兩銀子爲養傷費。連抓藥請先生,把那五十兩銀子就花完啦,雙足仍舊未愈。劉三之老娘一著急,也病啦,現在臥床不起,家無隔宿之糧。小老兒自顧不暇,有心無力,不能周濟,我姪婦欲求仁德君子資助,小老兒亦有小恙在身,不能作莊稼活,在家中也是閒著,所以同他出來,爲的是有個老人兒跟著。」勝爺說道:「像這樣賢德的婦人,爲丈夫與婆母之病出來求助,真是難得。我看你們只求助了幾百錢,夠養病的還是夠吃藥呢?再說年輕輕的人,在大街之上出頭露面,也教衆人觀之不雅。」老英雄說著話,由兜囊中取出兩錠銀子,共有二十多兩,遂叫道:「老兄,你將此銀與這位賢德的少婦拿到家中,請先生抓藥養病。」鄉下老人忠厚老誠,一看勝爺拿出來那些銀子,他倒不敢收啦,叫道:「老爺子,你要腰間有零錢,賞給三十文五十文的,小老兒不敢收這許多的銀子。」勝爺嚮道:「老兄爲何不敢收呢?」老者說道:「老爺子,你老人家有所不知,我這個姪子性情乖僻,你老人家給這些銀子,我拿到他家中去,劉三若是一多想,說出不通情理之言,小老兒虧負仁人君子之苦心了,是以小老兒不敢接受。」勝爺說道:「劉老兄長之言差矣,我今天腰間銀子帶少啦,我若是帶的多,就是百八十兩,我也不惜。劉兄請看,在下久而久之,七十餘歲之人了,我若有女兒,比這位賢德的劉少婦歲數都大了。國家之道,誰家無有妻子老婆孩兒?人之父母,己之父母;人之姐妹,己之姐妹。又何嫌之有?請老兄收下吧,不必推辭。」劉老者一看勝爺春秋鼎盛,白髮銀髯,面帶一團慈善,遂將銀子接過,說道:「姪婦,此銀是這位大德的老爺子所賜,周濟你的丈夫與你婆母養病之資。這是兩錠,你看好了,倘若你丈夫足傷與你婆母之病痊癒,都是這位老恩公之大德。」這位少婦擡起頭來,一看勝爺春秋鼎盛,銀髯飄灑胸前,少婦對著勝爺深深道了一個萬福。勝爺一閃身軀,叫道:「劉老兄,就請與姪婦回家去吧。」語畢,轉身形就走,劉老者趕奔近前,一伸手揪住勝爺,說道:「大德恩公,老爺子貴姓高名?」勝爺說道:「劉老兄,大丈夫施恩不望報。」劉老者說道:「老恩公,你要不說名姓,此銀子小老兒不敢收。」勝爺說道:「我乃無名氏。」鄉下老人有點耳聾,以爲勝爺是姓吳名明石呢,遂對少婦說道:「你要切記,這位老恩公姓吳名叫明石。」勝爺轉身就走,出離人羣之中,有一人迎頭擋住勝爺,仰手一指勝爺說道:「你這個老頭,有點人老心不老,良心不正。他們這夥子並不是好人,什麽折腿啦,婆母急癥啦,老頭是小媳婦的叔叔,全都沒有一檔子事。你是看上小媳婦啦?你看著好似很容易的,你要是一動手,就是吵子。你要好逛,言語一聲,我領著你逛逛杭州,班子下處有的是,上中下分爲三等,有錢逛好的,錢少逛中等的,再錢少下等的,你別看賤,人的長像比這個小媳婦好的多的有的是。我再告訴你一段新聞,昨天有一個北方人,來到杭州辦綢緞來啦,也是在這個廟前頭,這個老頭子領著小媳婦,跪在那裏,假裝哭泣,鼻涕哈啦子流了一地,說的那種苦楚,比黃連都苦。那位買賣人動了惻隱之心啦,由腰間掏出二兩多的一塊銀子,就給了小媳婦了。那女子剛將銀子接過去,立刻過來幾個小夥子,一把將這個買賣人揪住,說:「你年輕輕的男子,爲什麽給人家小媳婦好幾兩銀子?男女授受不親,你一定是沒安好良心,看上人家女人了。你是認打認罰吧?」』這個買賣人又是外來客怕事,哪受過他們這羣土棍威嚇?那個買賣人當時就哆嗦了。歸根還是店裏掌櫃的給出頭了的事,罰了買賣人三十兩銀子作爲罷論。連罰的銀子帶先給的銀子,他們離開地方均分去啦。聽說那位買賣人心裏頭一窩心,在店裏還得了一場夾氣傷寒,幾乎將命喪在杭州,你說夠多冤哪?他們這羣人比強盜都厲害,旁邊幫著說好話的都是唸語子,是同夥之人。你這個老東西橫豎要倒霉。」這小子攔住了勝爺,就如同唸家譜一般的那麽熟,對著勝爺滔滔不斷地說了這一套。勝爺方纔被矬老者耍戲了半天,在五賢樓裏白花了十幾兩銀子,連飯都沒算吃好,鬧了一肚子氣,這小子當著衆人又說勝爺人老心不老,莫安著好良心,勝爺不由的怒從心頭起,氣兒不打一處來。舉目一看這小子,身穿一身紫,紫花布褂子,紫花布褲子,紫花布抓地虎快靴,紫花布絹帕綳頭,手中舉著一個紫花虎不拉,虎不拉就是鳥名。一臉怪肉橫生,兩隻賊眼,說話咬牙弄眼。勝爺一氣,一伸手照定這小子當胸就是一掌,紫花虎不拉架子也打折啦,鳥兒也死啦,這小子嚮後退了好幾步,鬧了一個筋斗。爬起來,死虎不拉也不要了,開腿就跑,臨行時說了一句:「大力神哪?」連頭兒也沒回,奔東北跑下去啦。

不表這小子逃跑,單表勝爺自己越想越生氣,心中暗道:「這小子賊眉鼠眼,說話論套兒的,一定不是好人。但是他說這羣是騙子手,現時的年月,人心不古,詐術百出,果然是騙子也未可知。方纔那小子說那位辦綢緞的爲行善花了二兩多銀子,翻回來又被訛一下,又訛去三十多兩,鬧了一場大病。想那買賣之人他是怕事,我倒不怕這個,就算真是騙子,騙了我二十多兩銀子倒不算什麽,也窮不了我。倘或再有讀書的少年,正式的商人,再遇上他們這羣,買賣人饒上被了騙,事被東家掌櫃的知道了,決不能實地調查,必至竟以莫須有之事,連事都得散了;少年遇上這宗事,回到家中必得受家長處罰。我倒要追下這老者與少婦去,看這位老者與少婦回到劉家墳地。」這是方纔老者對勝爺說的,這位少婦住劉家墳地。那劉家墳乃是大戶財主之墳,因爲自己沒有房子,住財主墳地的房子,所以勝爺知道少婦住劉家墳地,老者住村內。勝爺此時的思索是老者將少婦送到劉家墳地,老者回家,少婦家中丈夫足傷不能起床,婆母年邁病在床上,衹有這位婦人能以動作,雖然離村子不遠,也是開窪的地方。倘若這小子不是好人,見財起意,夜晚去到劉家墳地,偷盜搶奪,劉三不能動轉。他的婆母年邁染病在床,窮人好容易得了二十多兩銀子,必然不給他。狠心賊,不得到他銀子是非出人命不可。要那麽一來,我這不是救人哪,反害了好人啦。再者方纔我看那少婦穩重端莊,滿面愁容,長得雖然俊俏,儀表毫無邪昧之形,窮得穿衣服破得補丁上都是補丁,連一個泥點兒都沒有,可見是勤儉之人。那老者誠實溢于言表,毫無詐騙之形。一來是看其究竟是否騙子,二來是爲防惡人暗算,反害了少婦一家三口。勝爺想到此處,自己打了一個唉聲,叫道:「勝英,勝英!你今年七十一歲了。風燭殘年,花上之露,有今日沒有明日的人了,此次南來本爲的捉拿惡賊,爲師兄尋找寶劍桿棒,自己的事情連一點頭緒都沒有,怎麽又管上別人的閒事?」老英雄思索至自己的爲難事,不由一陣發怔。想了多時,自己對自己道:「誰叫我趕上這宗事呢?昔者諸葛武侯保阿斗有一句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我勝英爲民間興利除害,做事自有天知。也就應了那一句話啦: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無論如何,這回事我也得看個究竟。」勝爺此時心中萬緒縈懷,又是自己的事,又是人家的事,又是矬老者奚落的事,真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英雄一頓足,追趕老者與少婦而去。

那老者與少婦自從勝爺給了銀子,少婦站起身來,爺倆離了廟滇前,夠奔小劉村而來。方走出不到半里來地,勝爺已經隨後趕上。爺兒倆正走到道旁一棵大樹下,那少婦叫道:「叔叔!我實在纍了,不能行走啦。」老頭子一看,少婦纍的汗濕粉面,叫道:「姪婦!咱權且在此樹下歇息歇息,然後再走不遲,天氣尚早。」勝爺此時離著不甚遠,說話的聲音隱隱的也聽見了,就見爺兒倆席地坐在大樹之下,老頭子說道:「姪媳婦,這是你的好心感動出了這位大善人,這銀子還在我腰裏呢。」說著話,由腰間取出來,用方纔鋪在地下的那塊棉紙包著,打開了包兒叫道:「姪婦,你看這是兩錠銀子,此外還有二百餘錢,你帶在腰間吧。回到家中好好侍奉你的婆母與你的丈夫,回頭抓藥請先生,叫你兄弟去給你幫忙。」兄弟乃是那劉老頭之子。勝爺一看,這老者與少婦確是好人,遂在後跟蹤隨到劉家墳地。那老者並未進墳地,將少婦送至門口,就回家去了。勝爺見婦人進了院中,緊閉柴扉,此時勝爺就聽墳南樹林之內有腳步聲音,勝爺遂隱在樹後,一看正是那架虎不拉的,原來踩道來啦。勝爺心中暗說:「多虧我跟隨下來看看,我要是不隨下來,今夜晚間劉家這三口,必然喪在惡賊之手。勝爺遂由原路而歸,仍然夠奔錢塘門外鄒四店而來。勝爺返回來之時,日已平西,鄒四說道:「勝三爺,你由清晨出外繞彎,怎麽日到平西纔回來?」勝爺說道:「你還不知道嗎?我朋友是很多的,我若是三更不回來,也不用等候我。」鄒四唯唯而退。勝爺自己在屋中喝了會兒茶,將兵刃暗器帶好,收拾緊襯利便,天色方到掌燈的時候,勝爺遂出了店房,夠奔劉家墳地而來。勝爺白天來過一次啦,輕車熟路,工夫不大,來到劉家墳地,縱身軀上房,由前坡下來。一看是西房三間,南屋有燈燭之光,勝爺心想打破窻欞紙嚮裏觀看,又恐怕失了一世俠義身份。勝爺正在院中來回尋思,就聽屋中有男子的聲音,叫道:「老娘啊,最狠不過婦人心。仙鶴頂上紅,黃蜂尾上針。兩般皆是毒,最毒婦人心。但有生人處,不把婦人留。賤人出去多半天,回來拿了二十多兩銀子,他又年青,長得又俊,我當一輩子瓦匠也沒人白給二十兩銀子。」又聽嚮婦人說道:「你是欺我不能動轉,我要能起得來,我就要爬起來剁三刀。明天叫拾糞的將我們小劉村的當族請來幾位,我是不會寫字,我就按上手印腳印,就算是將你休啦,你就此另行改嫁。別看我母子俱都臥病在床,我們小劉村當門族戶還不少呢,誰也不能看著我們娘兒倆餓死。」男子語至此,就聽那女子開言說道:「你不用口出不遜,錢是一位白鬍子老頭給的,劉大叔給接過來的。大叔問人家那位老者的名姓,人家說姓吳叫明石。」又聽男子說道:「娘啊,你聽見了沒有?叫無名氏。豈有此理?我管教妻子請別人作甚?請來一問,當然人家是順情說好話,白鬍子老頭給的。我請問人家幹什麽?我若是當時起得來,我就拿刀剁你。此時我不能起來,我就休了你就算完啦。」又聽老婦人說道:「劉三呀,你別渾攪啦,人的品格是憑素行,我那賢德的兒婦穩重老誠。娶了好幾年啦,幾時有過一點不好?你不許血口噴人,我的病纔好一點,你別叫我生氣啦。劉三呀,再說你作瓦匠活,每天賺的錢,你不是喝酒就是斗紙牌,你不養活爲娘啊。全仗我那賢德的媳婦,十指慇懃,養活爲娘啊。」勝爺在外面一聽,暗暗嘆了一口氣,心中說道:「我憐他貧寒,給他二十多兩銀子,本是成全他一家三口,不想劉三錯疑啦,生生要休了他的妻子,我這就叫生生打開鴛鴦伴,活活拆散連理枝。」此時就聽籬墻外有人叫道:「劉三!劉三!昨天你妻子在杭州城裏廟前直哭,說是你母病啦,你作瓦匠活跌傷雙足。我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將我三年的積蓄俱都給了你妻子。可是遞給那位老者手中,叫你妻子拿回家來,好調養你母子之病,我那兩錠大塊的銀子,爲的救你們劉家滿門的性命。我給銀子的時候,講好了的,叫我在樹林子裏等著,銀子拿來家啦,怎麽捨不得人啦?等了半天,連個人影都沒有。」勝爺一聽不像人話,遂將身軀隱藏一邊。外面那小子說完了話,一腳踹落籬門,進到院內,又一腳踹開外屋門,勝爺見賊人進了外屋,這纔將南屋的窻戶紙濕破,嚮屋中觀看。真是一個男子白布纏著雙足,在炕上倒著;還有一個老太也倒在炕上,面帶病容;少婦站在就地,手托香腮,面有淚痕。此時就見那賊已進屋中,借著燈光一看,正是白天架虎不拉穿紫花布的惡少,來到屋中叫道:「劉三!這不是你媳婦嗎?當著你的面兒,咱們說說。白天他在廟前接了我的兩錠銀子,言說叫你母子養病,他夜晚在房後樹林等候我,同我回家過日子去。我作小買賣,好容易積蓄那麽點銀子,爲什麽受了我的銀子,失了信用呢?」少婦嚮那人說道:「你分明是強盜,前來蒙事。誰要了你的銀子啦?銀子是白鬍子老頭兒給的。」惡賊用手一指劉三說道:「你也不知道我是幹什麽的,沒有棗,樹我還打三桿子呢。要了我的銀子,不跟我過日子去啦?爽性我叫你們娘兒倆個都涼快去吧,省得受罪。」語畢,由腰間取出匕首刀對著老婦人道:「你這個老婆,這大年歲還活個什麽勁?早死早脫生。」老婦人聞聽賊子之言,一指少婦說道:「下賤的婦人,果然真有此事。你害了我不要緊,你害了我的兒子,絕了我劉門香煙。誰叫你上外面去找漢子去啦?」此時惡賊匕首刀直奔老婆扎去,少婦伸手相攔說道:「賊人!你要殺人先將我殺了,別殺我的婆母。」賊人一笑說道:「都殺了也不能殺你,咱們小兩口還過日子去呢。」一推少婦,匕首刀奔老婆扎去。就聽噗的一聲。勝爺在窻外看惡賊這種情形,痛恨異常,拿出一隻金鏢來,照定惡賊的曲尺打去,就聽得噗的一聲,穿皮鏢打透了,鮮血淋灕。賊人疼痛難忍,甩手嚮後倒退了兩步,退到屋門口,勝爺此時進了明間,正趕上賊人嚮後退,一伸手抓住賊人頭髮,用了個鳳凰尋巢,將賊人由屋中拉出挾在腋下。一家三口吃一大驚!老太太問道:「三兒呀,你看明間屋,白糊糊是什麽?」劉三說道:「娘啊,我沒看真切,好像一縷紙條。」老婆又問媳婦,少婦說也沒看見是什麽。勝三爺在院中咳嗽一聲,說道:「劉三一家老少不要驚疑,吾神非別,乃夜遊神是也。今日土地對我言講,有劉王氏侍姑至孝,今在大街前哭泣,哀求仁人君子資助,驚動了一位白鬍子老者,給了兩錠銀子,白銀二十餘兩。今夜晚間有圖財害命的惡賊要害你一家老少,奪取白銀。吾神焉能容得?有心將此賊殺在你們院中,明日若被官府知曉,此乃人命關天,吾神將他挾在大路陽關去殺。劉三之母好訓教你不孝之子!劉三,你賢妻乃是三從四德之女,夫妻要相敬相愛,劉王氏不可歇了心,從此益當孝敬婆母。如不聽吾神之言,明日夜晚取你一家三口之命。吾神走也!」

勝爺挾著賊人出了院子,劉家墳南東西的大道,勝爺到了大道旁一擡胳膊,將賊人放在地上。賊人擡頭一看,乃是白鬍子老者,遂說道:「老爺子,我們實不容易,好幾年存了二十多兩銀子。那婦人在廟前說誰要給他十兩二十兩銀子,他說跟誰過日子。」勝爺聞聽,心裏頭氣兒就大啦,嚮賊人唾了一口:「呸!你再細看看我是何人?」語畢,由腰間取出火折子,晃燃著,惡賊一看,正是白天那位老頭,錢是人家給的。惡賊跪倒懇求,叫道:「老爺子饒命吧!」勝爺將火折交于左手,握魚鱗紫金刀,嚮賊人的腦門子上三晃,冷氣森森,叫道:「惡賊,你姓什名誰?你要說了實話,倘能可饒,老夫饒你不死。」賊人叫道:「老爺子,只要你饒我不死,我都告訴你。」勝爺說道:「你且從頭說來。」惡賊說道:「我姓缺,叫缺德。先人給我留下兩間房子兩亩地,皆因爲我吃喝嫖賭,無所不爲,將房子地都出售了,親戚朋友,挪借週遍。今年三月間,輸得實在一點兒輒也沒有啦,夜間我遂拿了一條繩子,在大道邊上等孤行的客人。可巧來了一個背褥套的客人,我由他背後用繩子嚮他頸子上一套,後背對著後背一背,將他背得紋絲兒也不動啦,氣息已斷。我遂將大褥套背到杭州東門外,夜間住了店啦,在店裏打開褥套一看,裏邊有百餘兩現銀子,衣物約值一百來兩。將銀子拿到寶局上,三五天就輸啦,又賣了衣物,也輸在寶局上。我劫人的那天,第二日就有人在寶局上說閒話,被勒死的那人又活啦,在杭州報了案啦。自從做完這個事之後,我什麽都沒幹過,直到今天晝間,我看見你在廟前頭給那少婦銀子,我纔見財起意。」勝爺說道:「你見財起意倒有可饒之餘地,你爲什麽用匕首刀要殺老婆兒?」賊人說道:「我那是嚇嚇她呢。」勝爺說道:「見財起意爲什麽要拐走人家媳婦?」賊人語塞。勝爺說道:「三月間劫行路之人,不該將人勒死,他是蘇醒過來啦,倘不能蘇醒,豈不是叫人家父母不相見,妻子不團圓嗎?今天又犯好淫殺命之舉。你這種臭賊,實在可殺不可留。」殺字尚未出口,魚鱗紫金刀起處,就聽噗的一聲,勝爺一挺身,擡腿擦刀,賊人頭屍兩分。

勝三爺一飄額下銀髯,仰面而笑,自言自語說道:「這纔心平氣和。」就聽樹內呐喊一聲:「著!」勝爺一閃身軀,一物叭啦一聲落于塵埃。此人先喊的著,打的力量不大,就是打上也不至很重,勝爺低頭一看,原是一塊沒羽飛石。勝爺回頭嚮林中觀看,見是矬小之人,勝爺趕緊由缺德的胳膊上取下金鏢,隨後就追,迫至好幾里地去,仍是相隔勝爺一箭來遠。勝爺一追的時候,也就是相隔一丈來遠。追到迎面有一座樹林,此人遂進了樹林,此樹林與別的樹林不同,正當中五棵大樹有中腰粗,四外東西南北俱都是纔栽一二年的松樹。勝爺到了樹林子裏,嚮西觀看,有一所院宇,勝爺走到近前一看,原來是一座古廟,勝爺捻髯思索:「菴觀寺院多有不法之人,這個人必然進了廟啦。」勝爺擰身上了大墻,飄身落地,一看正是東跨院,北房二間,一明兩暗,西暗間隱隱有燈光,東房兩間。勝爺復又上了東房四外觀看!冷清清靜寂寂,一無人聲,二無犬吠。勝爺正在嚮下觀看,就見北房一條黑影,由後坡躥到前坡,勝爺暗道:「果不出吾所料。」此人一身青,背後明煥煥一把單刀,勝爺遂隱在瓦壠當中,細一看又不對啦,此人身量高。當時見此人由北上飄身下來,直奔北屋,用肩頭一推門,門閂上著呢,此人抽出背後單刀,一撥門插關,廟裏的門,就是一條插關,手腕兒一晃,把門的插關撥落,雙扇門推開一扇,賊人轉身進去。勝爺納悶:「他在此落足,他應當叫門,爲何用刀撥門呢?」忽然間西暗間燈花一亮,勝爺明白這是賊人打蠟花呢。勝爺由東房上縱下來,悄悄來到西暗間窻戶外,打破了窻戶紙嚮裏一看,勝爺一怔:一臉白圈癬,不是別人,正是茶館掌櫃的。床上看見有一個道姑,是未落髮脩行的道姑,年紀在十八九歲,正在床上合衣而臥,手托香腮,青布小鞋,借燈光看的真切,長的容貌秀美。賊人進到屋中,將刀插于背後,伸手一拍牀沿,叭叭的亂響,道姑驚醒,用手揉了揉杏眼,說道:「你是什麽人?大膽包天,敢夜人佛門靜地。你要竊取偷盜,箱子裏有兩件衣服,有幾吊錢,你呼醒了我何故?」賊人一樂說道:「我不是竊取偷盜。太陽平西的時候,從此廟經過,見美人你買水菜,我在西南角隱住身,看了你半天,臨走之時我留下暗記,今夜晚前來,但求片刻之懽,也省得美人你獨宿孤單,美人要什麽綢緞東西,我必能如命奉敬。」道姑聞聽,蛾眉一皺,說道:「我有心大喊幾聲,廟距村口甚近,倘若喊來地方保甲,將你捉住,你的罪名不小,攪鬧佛門靜地。你們男子漢宜懂三綱五常,孝悌忠信。蟻得蟲而報其衆,乃仁也;蜂見花而聚其衆,鹿得草而鳴其羣,義也;羊羔跪乳,馬不欺母,禮也;蜘蛛網羅而食,螻蟻塞穴而閉水,智也;鷄非曉而不鳴,燕非捨而不至,信也。禽獸都曉得三綱五常,我身入玄門,乃是名家之女,因命孤苦,纔到這分景況。也不必言我父母的姓名,我天倫是文舉,一家五口,我的父母兄弟妹妹,去年六月間都得了熱病,吾之父母雙雙故去,吾兄弟妹妹已死,就剩下孤苦獨命的我。懇求街坊鄰居,叔叔大爺,聘請我們至親高友,將我家房產家業俱都與我父母作爲出殯之資,我給我父母扛幡架靈,辦完喪事,守了十八天熱孝。又聘請至親,言明我的意志,剪去青絲,落髮爲尼。吾之姑媽、姨孃、女眷親戚等,街坊鄰居、嬸子、大娘、姊妹都跪在難女面前,我的姨孃先叫我帶髮三年,三年過去之後再剪青絲。我是孤苦命獨之人,賊人不要起邪念,我是立志守貞操,獨宿獨眠。」賊人聞聽一笑,說道:「姑娘,我們綠林道,不怕命獨,世界上懽樂事,此爲姑娘若有憐香惜玉之心,賞賜半刻懽笑,如其不然,你來看。」說著,將刀亮出半尺餘長。道姑說道:「寧跟隨父母兄弟同赴黃泉,決不能玷污自己的名譽。」低頭叫道:「惡賊!請速殺吧。」惡賊握刀,姑娘伸首受死。勝爺在外面一看,姑娘乃是九烈三貞,引頸受死,面無半點懼色。賊人笑說道:「我不殺你這美人,我將你關在屋中,我把你脫的上下無條線。你是姑娘,我是男子。」道姑聞聽,顏色更變,咬銀牙直奔窻戶立柱就要撞頭。老英雄心說:「好一個節烈姑娘!我若不救,尚待何人?」思索至此,咳嗽一聲,叫道:「出家的師傅!不要行其短見,現有勝英在此。」勝爺一報出名姓,賊人在屋中一轉,熄滅青油燈,賊人色膽如天,色心助膽,叫道:「老匹夫勝英!早晨你在大太爺茶鋪喝茶,我要用鐵通條將你扎死,碰見那個病老頭,踢飛了我的鐵通條,今夜晚你又來攪鬧大太爺的美事。我先殺老兒勝英,後再與姑娘顛鸞倒風」開了裏間屋門到明間屋,一開雙門,先抛出一個凳子去。隨後縱出來說道:「老勝英!你耽誤大太爺的美事,我與你一死相拼!」勝爺微微一笑:「毛賊,你通報了名姓,我叫你趕路去。勝爺刀下不死無名之鬼。」賊人叫道:「老兒你有眼無珠!在四月裏我們到莫州三關廟前鋪把勢場,你三打我師傅飛鏢秦義龍,我師傅懷恨在心,夜晚打發樊林要殺你滿門,有你的餘黨害了我師弟金面鬼樊林,此事難道你忘了嗎?飛鏢秦義龍是我的恩師,我叫花面鬼吳升。」說著話,嚮上一進步,給了勝爺一刀。勝爺刀也離鞘啦,一閃身軀,魚鱗紫金刀裹腦纏頭,賊人一低頭,幾乎削落壯帽。吳升心中這纔醒悟,心說:「我不是老兒對手,三十六招,走爲上策。」縱上東房。勝爺說:「我不在廟裏殺你,廟是佛門淨地,我伯汙染廟宇。」語畢,隨在後面就追。吳升抖手一鏢,勝爺用魚鱗紫金刀一綳,就聽當的一聲落于塵埃,賊人縱身越過東羣墻,出了廟,直奔那片樹林而去。方纔表過,樹林不大,南北長限十幾丈,東西寬六七丈,賊人跑到樹林子裏頭,就聽哎呀一聲,將刀抛地。勝爺心說:「毛賊與勝某還鬧鬼,我還上你毛賊的當嗎?你躲在樹後頭,我進去你好用鏢打我。」勝爺一伏腰到西南角上,由西北角又到東北角,由東北角到東南角,如此繞了三圈,不見淫賊之影,勝爺打著火折一照,嚮樹林中走去,一陣金風刺人肌膚,又聞著有一陣一陣的血腥氣。走到五棵大樹切近,低頭一看,花面鬼吳升的刀明煥煥在地下扔著,再嚮前一看,花面鬼吳升已經被人大卸八塊啦,但是不知被何人所殺。勝爺心中暗道:「這樣小樹林子藏不住人哪,我圍繞著樹林子走三圈,並未見有人影兒,怎麽此人不見了呢?」勝爺遂舉起火折子嚮大松樹上觀看,第一棵樹上無人,第二棵樹上也沒有人,又一看第三棵大樹上站定一人。勝爺說道:「朋友露了白啦,還不下來?」此人笑譆譆的,腦袋朝下作蠍子爬,爬到離地三尺來高,一翻身叭啦一聲,站在了塵埃。

勝爺一看,正是那矬矮之人,衣服可換啦,舊藍雲緞子壯帽,藍綢子短靠,藍緞的鞋子,十字絆腰繫英雄帶,背後明亮亮一對家夥,臉上也沒有油泥,鬍鬚也是順著啦。白天他臉上的油泥,本是鍋煙子做的。勝爺說道:「足下何如人也?」那老者雙眼一瞪說:「我是辦案的。你這老不知自愛的因奸不憤,老採花賊把小採花賊殺死。」勝爺聞聽一愣說道:「你可將我的名譽損毀啦,白天我請你吃飯,你看著我有錯嗎?此時你又說我老採花賊,朋友,你大概也許知道我,我乃直隷莫州古城村勝英是也。」老者聞聽,將三角眼一瞪說道:「勝英?不論是誰,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勝爺說道:「朋友,白天你在酒樓上玩笑,你跑啦,我沒追上你,回去跑堂的問我,我說我是辦案的,不過隨口而答,教我一時之間難以爲情,不過玩笑耳。」老者說道:「人命關天還是玩笑?」說著話,打背後抽出點鋼雙鐝,摟頭就打,勝爺一閃身躲開雙鐝;老者一反手雙鐝迎著肚子便刺,勝爺又一閃身,雙鐝攔腰便打。列位,這位老者是真扎真打,將一位屈己從人的勝三爺,鬧的也莫明其妙了:你說他是冤家吧,方纔吳升說啦,本是用通條燙我,他又將通條踢飛啦,明明是救我,怎麽此時他是真打呢?勝三爺萬般無奈,將火折熄滅,帶在腰間,揠魚鱗紫金刀接架相還。那老者的點鋼雙鐝神出鬼沒,勝爺的刀遮前擋後,不肯下絕招。勝爺納悶,猜不透老者是什麽人,倘若將自己的衣服用雙鐝挑了,一輩子的英名算完啦。勝爺思索至此,心中暗道:「我先用鏢將他打倒下,然後有什麽事再說。」勝爺遂將刀交于左手,嚮圈子外一縱,登出金鏢,仰起手腕。那老者一看,黃眼珠一轉,心中暗道:「我要幹,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英雄,也難逃勝三爺的鏢。」老者思索至此,點鋼雙鐝當的一聲扔在就地,雙手一提腰圍子,雙膝跪倒,叫道:「勝三哥!一嚮可好!」勝三爺一笑,托著金鏢,可就不敢撒手,勝爺說道:「閣下何如人也?勝英不敢當。」老者說道:「勝三哥,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前二十年你待小弟有救命之恩,咱們是聯盟的弟兄,你是北路鏢頭,有一位神刀將李剛,那是我盟兄。你與李四哥人稱明清八義,李四哥性情高傲,在張家口傷了馬韃子無數,口外馬韃子撒傳單,李剛的鏢在哪兒遇上,就在哪兒劫。李四爺遂將在下約出來,幫著辦鏢,我們哥倆那時壓著二十個馱子夠奔張家口,我們哥倆剛到喇嘛廟的交界,只聞前邊呼嘯一響,出來六個馬韃子迎頭擋住,鏜子手說道:「這是神刀將李四爺的鏢。」馬韃說道:「劫!劫的就是神刀將李四爺。」鏜子手將馱子打了盤,我們哥倆遂與馬韃子交手。忽然由東邊又來了六七個馬韃子,西邊又來了十幾個馬韃子,將我弟兄團團圍住。愈聚賊人愈多,由吃早晨飯時,只殺到太陽平西,馬韃子聚了足有二百號之衆,我與我四哥力盡聲嘶,衣服濕透,熱汗直流。衆羣賊呐喊;將李剛與矬子剁成肉泥,方消胸中之恨!眼睜睜我弟兄要喪命之時,你老人家在高阜處,一聲呐喊說:『北路弟兄們請高擡貴手,李剛是我盟弟,我勝英來也!』東西南北、四面八方的馬韃子,一聞我兄之名,只嚇的膽裂魂飛,一鬨而散。那時節我李四哥與小弟指引,小弟姓張,人稱金面韋馱張旺。」勝爺一聽,將鏢放在囊中,伸手相攙,遂說道:「原來是張賢弟。賢弟請上,受愚兄一拜!若不是賢弟在茶鋪相救,愚兄早死吳升之手矣。」張旺聞聽,遂說道:「勝三哥說的哪裏話來?二十年前若非恩兄相救,小弟已早死多時矣,焉有今日?」勝爺說道:「賢弟在五賢樓與兄玩笑,此處又說愚兄是老採花賊,愚兄一生一世,嚮不與人玩笑,賢弟何以與兄玩笑呢?」張旺道:「三哥莫怪,這是小弟在三哥面前撒個嬌兒。」勝爺叫道:「賢弟以後可不許。」張旺答道:「小弟我再也不敢了。」勝爺道:「你這一天夜光景,跟著愚兄受纍不輕。」張旺說道:「非也,我由四月莫州廟就沒離你左右。由你在廟場鏢打秦義龍之後,夜晚樊林行刺,我將你的天棚桿子俱用鋸割斷,留個斜碴兒,然後再對上。那賊人桿子上拿了一把大頂,嚮天棚桿柱走去,走到離斜碴二尺多遠,那小子就掉下來啦。我恐怕在院中宰他,污了你的宅院,弄到樹林子裏,將他大卸八塊。老道七星真人被擒,那也是小弟所爲,救老道的那人手使紗布口袋,小弟未敢上前,纔給你送信,你要用刀交戰,小弟在樹林內叫你使冰鑽,俱都小弟暗中所爲。道爺失物,小弟實在不知,手大捂不過天來。你二下南七省,小弟在後頭跟隨;你騎馬住店,小弟在後面步行要飯。你住鄒四的店,我住大門道,不花錢。由四月莫州廟,並未一日遠離你的左右,勝三哥定更天時,你在劉家墳,還會裝夜遊神呢。由打酒樓上我與三哥你取笑,你將我趕走,我又在東門外遇上花面鬼吳升提小包裹,我在後頭跟著他,他走到觀音菴碰上道姑買菜,他在墻角後,竊看道姑,道姑買完了菜回廟,上好廟門,吳升遂在墻上畫了一朵桃花。我一看這小子是夜晚前來採花,我就到錢塘門外又找你去啦。忽然遇上你的仇人老道七星真人,他巧扮行裝,穿一身道服,算卦相面帶治病。我道墜下他去了,行至大李村,路南有一家莊院,出來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太太,將老道請到裏面。我在比鄰假裝討飯觀察,老道臨出門時,言說是喜脈,給看完了病,老道出來在門樓上畫了一個記號,今夜晚颳風下雨,必然前去。然後又在路北一家大門道要飯,跟他治病的那家對著門,我也畫了一個記號,畫的是一朵菊花。老道今夜必去,他是飛劍道人,武學高強,我一個人恐怕拿不住他,我又返回去找你。太陽不高時,你回去取東西,我又跟你下來,先跟到劉家墳,你在劉家墳南殺賊人時,我用問路石打你,我先喊了一聲:『著!』告訴你啦,你閃開啦。我爲的是將你引在觀音菴救此道姑。劉家墳救劉家三口可算一德;觀音菴救了道姑所爲二德,還有一德;就是老道今夜必去那家取童子紫河車。勝爺快走,此時二更已過,去晚則不濟事矣。」

張旺在前,勝爺在後,直奔大李村而來,大李村老李家德性真不小,若不是俠客義士來到,全家之命休矣。二老者到大李村進東村口奔西去,路南有一座門樓,東面墻上畫著一朵桃花,西面一家墻上畫著一朵黃菊花,心中暗想:「一朵桃花能滅滿門,一朵菊花能生滿門。」老哥倆擰身縱上清水脊門樓,躍上卡子墻,勝爺一看裏面是三合的房子,北面上有一個迎壁,南爲上的房子,南屋東暗間有燈燭之光,二人由卡子墻,奔有燈光之屋而來。勝爺靴尖綳住上瓦,頭朝下嚮窻戶裏觀看。勝爺隔紗窻往屋中這一看,屋中一位年青的少婦,與一位老太太,這位少婦身穿藍綢子褲褂,坐在床上借燈作活。鄉間的風俗,新娶的媳婦在三年之內,搽脂抹粉,少婦臉上擦脂粉非常嬌艷。勝爺再一聽,婆婆兒媳婦正說家常話呢,老太太呼兒婦以姑娘,說道:「姑娘,處家之道,什麽事兒媳婦不能瞞婆婆,今天若不請這位道爺與你看看,爲娘連影兒都不知道呢。我兒仲田正月由北京起身回家,你這個孩子還是二月的還是三月的呢?要是三月的孩子過不了年,我家有小米,不用外頭買去,至十月裏就得預備紅糖鷄卵。」少婦臉兒一紅,遂說道:「娘啊,我還不知道是二月的是三月的呢。」又聽老婆說道:「由打你丈夫走後,到五六月你就嘔吐惡心,我要請人看,你不教看,今天這位道爺在門外算卦相面治病,我纔將道爺請進來,這纔知道你有喜啦。」這位老太太由中年守寡,守著個兒子,名叫李仲田,小孩長得俊美,由小孩六歲這位老太太守寡,家裏可稱莊稼財主,老太太慈善,窮親戚朋友求借,沒有不周濟的。仲田自幼讀書聰明伶俐,仲田之父與其子自幼論婚于杭州文士蘇文煥之妹。仲田有表叔在北京設緞店,老太太遂托其表叔與仲田謀事。他的表叔道:「表嫂你放心,仲田至十五六歲,我與他緞店裏謀事。」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仲田已到一十六歲,去北京學生意,學了一年多的工夫,同事的夥計掌櫃的,無有一個不喜愛仲田的;有幾家王爺府大宅門子,與緞店交際,非仲田送貨還是不要。仲田的表叔每次回家辦貨必看望表嫂,老太太必問:「仲田的事情怎樣?」他的表叔就對老太太說:「表嫂你必要享仲田之福,北京王府大宅門子,非仲田送貨不要。將來要領一份東,開個買賣,拿出幾十萬銀子開一個緞店不算什麽。」仲田的母親聞聽非常懽喜,說道:「表叔,我還有一件爲難的事,仲田是自幼定的親,女家很窮寒的,現在屢次的催娶。」仲田的表叔說道:「這個事好辦,我辦完貨回去,到仲田櫃上,我與他掌櫃去說去。」商議已妥,仲田的表叔遂辦完了貨回北京,將仲田家事對掌櫃的一說,掌櫃的說道:「仲田的事非常的忙,他纔學了一年多,還不到三年回家的時期呢。」衆同事的與仲田和睦,聽說掌櫃的不教仲田回家,衆同事情願叫仲田娶親,大家替仲田受點纍,掌櫃的不好駁衆人的麪子,纔給仲田三個月假回家辦喜事。仲田收拾行囊,同人備了不少的喜敬,纔回家辦喜事。回到家中,母子相見喜悅非常,這纔打發人通了日期。仲田辦完了喜事,七八天之後,仲田與母親說道:「娘啊,我回家辦喜事,是掌櫃的格外許可,我不能直住到三個月回櫃,我必須早日回櫃。」七八天仲田就回了北京啦。又住了三年,買賣到年節算大帳,買賣非常的好,別的學買賣的送給三十兩五十兩,仲田一開工錢,櫃上送了一百銀子,掌櫃的說官話,叫道:「仲田,你前年告假也沒住到頭,算白住啦;今年回家,你頭一撥。在路上總得耽誤一個月的工夫,回家再住三個月,給你四個月的假。」仲田由新正月起身,二月到家,回到家中孝順老娘,夫妻相親相愛,如友如賓。二月到家,至五月仲田便起身回北京去了。蘇氏孃子身懷六甲,一則是新媳婦不好意思對婆母說,二則也不準知道懷孕,所以到七月間每至晚晌就乾嘔。兒婦孝順婆母,婆母疼愛兒婦,不呼兒婦媳婦,以姑娘相稱。這日婆母正憂慮兒婦之病,忽聽門外搖鈴的聲音,嘩啦嘩啦亂響,口中喊道:「有病早來醫,養病如養虎,貧道半積陰功,半養身。」老太太一聽是看病的,想起兒婦之病來了,遂來到外面一看,見是一老道,面帶病容,楊木道冠別頂,破道衣,白襪舊雲靴。老太太看罷,叫道:「道爺!你給我們兒媳婦看看病。」老道說道:「你是叫兒媳婦出來呀,還是貧道進去呢?」老太太說道:「你那大年紀,就進院裏去看看吧。」將老道讓到東間屋中,給老道斟上一杯茶,翻身又到西間屋中,叫兒媳婦出來看病。賢德的蘇氏孃子有心不看,又怕辜負了婆母一片好心,羞羞慚慚出了西間屋子,進了東間。七星真人觀看,遂叫道:「老太太,這是你的兒媳呀?叫你兒婦回避吧。」老太太說道:「道爺,怎麽不能治嗎?」七星真人說道:「你的兒婦是喜,不用診脈,不能服藥,原來是沒有病。」老太太聞聽,心中懽悅,復又問道:「你看有幾個月啦?」老道七星真人說道:「也就是五個來月。」老太太掐指一算兒子回家的日期,果然不錯,也就是五六個月,老太太甚喜,給取了五百錢,說道:「道爺,你買一包茶葉喝吧。」老道擺手說道:「出家人不要錢。」老太太說道:「你老人家怎麽不要錢?」老道說:「一未開方,二未診脈,不要錢。」老太太說道:「耽誤你老人家半天工夫。」老道說道:「這算不了什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列位,老道等到夜間來,用薰香盒子都薰過去,取童子紫河車,完事再殺了老婆,金銀財物任意而取,此時要五百錢何用?老道又道:「貧道我還會看風鑒,今年你雙喜臨門,這三天之內,夜間別關屋門睡覺,以免避住了喜氣。」老太太一聽,心中暗說:「今年兒子要在北京領了東,開一個綢緞店,兒婦便生一個孫子,豈不是雙喜臨門嗎?」老道語畢,站起身形,說道:「貧道走了。」老太太送出老道之後,將街門關好,老道一看,四外無人,遂摸出滑石畫了一個桃花,風雨必來。老道走了幾步,一看眼前有一乞丐,口中叫道:「道爺賞幾個錢吧。」老道說道:「出家人不打發。」乞者說道:「道爺修點好吧。」老道說:「出家人吃八方,不懂的什麽叫脩好。」語畢,揚長而去。矮子張旺讓過去老道,遂來在李老太太對門要飯,畫了一個菊花,張旺看完了惡道桃花,就知道他必來,遂直奔鄒四店去尋勝爺,殺吳升救道姑,都有張旺的功勞。

閒文少敘,書歸正文。且說二位老英雄來到李宅,勝爺趴在前坡,張旺趴在後坡,由紗窻外屋中觀看。正在婆媳說家常話之際,勝爺自覺靴腰有人一按,勝爺翻身捲上房來,一看是張旺,張旺低聲叫道:「三哥你看,來啦。」說著話用手嚮北一指,勝爺一看,就見由北方一道黑影直奔李宅而來,背後明亮亮七棵寶劍。勝爺低聲說道:「不錯,正是惡道。」二人隱在瓦壠之內,就看老道站在東廂房下,往下觀看,一無人聲,二無犬吠。惡道悄悄地來到南房東暗間外,一看屋中燈光明亮,老道聲音不大,喊了一聲:「無量佛,你婆媳未曾安歇呢?」少婦此時挨著窻戶坐著,叫道:「娘啊,院中有人。」老太太膽子大點,在屋中問道:「外面什麽人?」老道說道:「貧道白天與你兒婦看病。」老太太說道:「道爺,我們沒開門,你老人家怎麽進來的?」老道說道:「貧道不走門戶。」老太太說道:「深更半夜你上我們宅子裏幹什麽來了?」老道說道:「貧道前來化緣來啦。」老太太說道:「你化緣白天來呀。」老道說道:「我化夜緣來啦。」老太太道:「夜緣你老人家化什麽?」老道說道:「我要化你家的嬰兒。」老太太說道:「你白天不是知道嗎?方纔五六個月。等分娩下來長大了,再送到你老人家廟裏去,伺候你老人家啊。」老道不再言語,進到屋中,推裏間門,進到裏間屋中。張旺與勝三爺二位老者打房上跳下來,站在東暗間窻戶外,打破窻戶紙,勝爺低聲叫道:「賢弟,你千萬沉住了氣。愚兄七十多歲,沒看見過取童子紫河車的,咱們看看老道怎樣害人。」就見老道進了東暗間,老太太一看,老道與白天不同,短衣襟,小打扮,背後明亮亮七口寶劍。老太太說道:「老道你不是好人,我要嚷。」老道哈哈一笑,打子午囊中取出薰藥錘,此錘乃是空的,上有梅花孔透花,雙錘一碰,一隻錘嚮少婦甩去,一隻錘奔老太太而來.老太太翻身躺在床下,少婦香軀斜臥床上。惡道怎麽不躺下呢?惡道在東廂房上,他就聞了解藥啦,勝爺與張旺在窻外也早聞了寶馬平安散。勝爺低聲叫道:「張賢弟,千萬沉住了氣,看其究竟。」張旺點頭。老道將小包裹由腰間取下來放在床上,取出一個皮夾子,皮夾子有尺餘長,由皮夾中取出小刀子、小剪子、小鈎子、開膛破腹的小家夥,又取四棵釘子,都有七寸來長,一把小榔頭。老道用手指量了少婦的身材,一看東墻是粉壁墻,惡道將四棵釘子插在腰間皮帶上,來到粉壁墻切近,先取出一棵釘子嚮墻裏釘,當當當正釘在塼上,釘不進去,又抽出來嚮上稍挪一點,找著墻縫,釘入粉墻二寸多深。上平著釘了兩顆釘子,下面平著又釘了兩棵,然後用榔頭將釘子再起下來,上邊的兩棵釘子釘少婦的雙手,下邊兩棵釘子釘少婦的雙足,又由皮夾子裏取出一塊磨刀布,將小刀、小鈎、小剪子磨的鋒快。收拾齊備,惡道一看少婦,自言自語說道:「好俊的姿容!我貧道因病不能行樂事,這要是我徒弟張德壽在此,樂何如之!」少婦在床裏倒著,老道一伸手,探身要拉那少婦至床外,剝少婦的衣服,哪知道外面有一位俠客,一位義士?勝三爺高聲喊道:「好一個惡道!又做傷天害理之事!」老道一探身將燈燭熄滅,口唸無量佛:「老勝英,我走一處,你追一處,這都是六月二十八沒燒死老兒勝家之過,今天貧道非跟你拼命不可。」

老道出東暗間到明間屋中,雙手一分隔扇,故意將隔扇摔的「叭啦」一聲。勝爺與張旺,在外屋門口一邊一位,就見一道黑影由裏面縱出,張旺在西邊,勝爺在東邊,這道黑影嚮外一縱,張旺不敢直從東邊用袖箭打惡道,張旺偏著東北照著那黑影打了一袖箭,就聽「叭啦」一聲,一物落地,原來是一個羅圈椅子,老道抽冷子由椅子後縱出來了。張旺暗中自己栽了一個筋斗,羞惱變成怒,縱起來點鋼雙鐝照著惡道就砸。張旺叫道:「勝三哥!你還不過來拿他。」勝爺笑道:「愚兄平生不會倆打一個,你若拿不住他,你閃在一旁,哥哥拿他。」張旺心中暗道:「勝三爺誠心難我,惡道人稱飛劍道人,飛劍不亞如勝三哥的金鏢。」張旺思索至此,他的點鋼鐝,一招緊似一招,老道有心使飛劍,還不過手來,衹有接架之功。戰了二十餘個回合,張旺雙鐝虛點了兩鐝,縱出圈外,叫道:「勝三哥,你來吧!小弟拿他不了。」原來張旺怕老道的飛劍。勝爺懷抱魚鱗紫金刀,叫道:「張賢弟閃在一旁!千萬不可幫助爲兄動手。」勝爺遂叫道:「趙昆福!我有心辱駡你幾句,我怕挑刺礙了好肉。你年已六十歲之人,道門清規,無一不犯,五戒你都犯啦。你取童子紫河車,至少是兩條人命,偷盜竊取,採花殺命無惡不作,言而無信,反復無常,好酒貪杯,取孕婦之嬰兒,你于心何忍?犯了罪的女子,若身懷六甲,尚不即時行刑,還得容他分娩下來,纔能行刑。那六月二十八日,你火燒我的喜棚宅院,鏢打我的兒婦,咱倆有仇,你找我,我不含糊,你爲何又在我宅院中盜去我師兄的寶刀桿棒?我不能叫我師兄爲難,我這纔二下南七省,我對天盟誓,找桿棒、寶刀,必要用刀親自殺你!三樣事要有一件辦不到的,我將這條老命抛在南七省,死而無怨。今天老夫要放了你,不算英雄!」惡道聞聽微微冷笑,叫道:「勝英!強存弱死,就在今日。」老道行龍過步,夠上部位,亮雙劍就劈,勝爺一招不讓,魚鱗紫金刀接架相還。勝爺一還招,就用的是勝家門上的獨門八卦絕命刀,張旺在東房簷下懷抱點鋼鐝,注目觀看:適纔在樹林我與三哥動手,用的是別的刀法;這回與老道用的刀法,乃是八卦絕命刀,真另有一分妙處。勝三哥在樹林中要與我用這路刀,不用等登出鏢來,我就跪下啦。不表張旺心中之事,單表惡道趙昆福,兩把寶劍神出鬼沒,毫無懼怯之形,戰到二十個回合,勝爺用回燈反照絕命三刀:頭一刀偏著用刀尖在惡道肚臍上一滑,刃朝外背朝裏面,老道看的真而且真,惡道雙劍一立,嚮外推勝爺的魚鱗紫金刀,勝爺一看惡道的劍刃子看看砸在刀背之上,勝爺的刀嚮回一撤,老道用的力量甚猛,雙劍沒砸上刀,雙劍空著往左邊而去,勝爺就勢反手一刀削惡道的太陽穴,惡道彼時想用劍招架可就來不及啦,將頭嚮下一縮,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刀,正削在楊木道冠上,將楊木道冠削落,擦破頭皮,鮮血嚮下一流,將眼睛迷了一隻。惡道再一看張旺,蹤跡不見。縱身子上東房,惡道上了東房,腳尖扣著陰阻瓦,心中暗道:「我與勝英仇深似海,他必追我,我給老兒勝英一飛劍。」勝爺此時已擰身縱到東房簷下,看老道上了東房簷,並不逃走,回頭嚮房下觀看勝爺,勝爺追到房簷下一看老道的姿式,勝爺就明白啦,暗說道:「這小子挨了一刀還不逃走,一定要用劍。」勝爺站在房簷下,下腰要往上縱的架式,老道在房簷上,淨等著勝爺縱起來,好用飛劍劈勝爺。無論什麽人要是身子懸在半空中,就不能躲閃啦,勝爺是久經大敵,早就明白老道的意思,假意下腰要縱,纔把刀交在左手,由鏢囊中登出一隻金鏢來,並未喊著,照定老道就是一鏢,老道躲閃不及,這一鏢正打臀部肉厚之處,緊跟著張爺在後房坡給了惡道一花裝弩。惡道這個樂兒大啦:左臀上一鏢,右腮幫子一弩,頭皮削下一塊肉去,身上中了三處傷,惡道一叫勁將房上的瓦踩碎了好幾塊,一翻身由房上掉將下來,寶劍撒手,就聽當啷啷一聲落在塵埃。勝爺暗道:「這回惡道可是惡貫滿盈了。」勝爺由家中起身盟的誓,追惡道至南七省時,扎他一刀,打他一鏢,方消心中之恨。此時勝爺心中非常痛快,總算應了前言啦。勝爺見惡道寶劍撒手,由房上落下來,臥牛式伏在就地,勝爺有心用刀將他殺了,又怕污了李宅的院子,老太太與年輕的媳婦過日子豈不害怕嗎?再說人命關天,黎民百姓豈能擔得起呢?勝爺想到這兒,心中有了主意啦。什麽主意呢?先照惡道的軟肋梢上扎他一刀,扎進去不拔出刀來,然後與張爺將他架到開窪,再亂刃分屍。老道在地下倒著,勝爺用刀扎他,總得下腰,勝爺方一下腰,就覺迎頭有一道涼風,惡道一翻身起來,夠奔門樓便跑。惡道打勝爺這一鏢,就是勝爺打他的那支鏢,他由房上下來的時候,撒手抛劍,暗中伸手將鏢起下來,挾在腋下,淨等勝爺上他跟前去,出其不意打勝爺這一鏢,這一鏢要不是勝爺,非遭其暗算不可。勝爺立刻縮頸藏頭,還打在鴨尾巾絨上了,這是多麽危險!勝爺心中憤恨,又登第二隻鏢時,惡道已經上卡子墻,勝爺仰手打去,惡道正由卡子墻奔門樓之時,這一鏢正打在惡道大腿之上。可是串皮鏢,這一鏢又打在墻上,將塼打下半塊去。惡道雖然帶了四處傷,都不是致命之處,惡道由門樓上縱下去嚮東而逃,一瘸一點。勝爺也由門樓上縱出去,張旺也跟出來啦,叫道:「三哥!你回去救醒老太太與少婦吧,將老道交給我,萬一惡道再有餘黨,娘兒倆的性命也就完啦。」勝爺點頭稱善道:「賢弟,你可別叫他走了。」張爺道:「你看他都上不了房啦,他還走得了嗎?」勝爺心中道:「張旺生來的狠心腸,追去開惡賊的膛,我去救寡婦要緊。」勝爺遂仍回來救李氏婆媳。勝爺用盆盛了盆水,並不進屋,隔著門照定老太太臉上一潑,潑了老太太滿臉,老太太打了一個噴嚏,翻身爬起來,一看是一個白鬍子老頭,說道:「你是人啊,還是神呢?」勝爺一笑說道:「老太太糊塗,再有災病請名醫,你們婆媳度日,豈有請孤行道人入門之理?這個老道萬惡滔天,他是要開膛取你兒婦的紫河車。老太太,你看看床上家夥他都沒拿走,那就是開膛破肚的小家夥。我們弟兄由此經過,看見老道背著七口飛劍上你家來,我們弟兄知此老道不是好人,纔跟下他來,我那盟弟已經追下老道去了。院中有老道的赤金簪子,老太太你拾進來吧,然後你把你們李家當族的人請來幾位,與你娘兩作伴,恐怕老道尚有餘黨前來謀害你們婆媳。你們可別報官,若是一報官,可就麻煩啦。」勝爺語畢,轉身出來。老太太問道:「老爺子貴姓高名?你老人家救了我一家老少,請恩公留下姓名。」勝爺說道:「不必多問,快將你兒婦用冷水澆醒吧。」

勝爺到院中,這纔拾起金鏢,擦了血跡,飄身上房,躥房越脊,夠奔大李村東村口外而來。在村口外南北東西觀看,不見張旺哪裏去了,等了有半個時辰,就見西北房上一道黑影,身量矬小,勝爺心說道:「張賢弟必然將惡道處治啦。」來到切近,勝爺咳嗽一聲,道說:「張賢弟回來了。」張旺叫道:「勝三哥!我對不住你,七星真人遁走了。」勝爺說道:「賢弟你腿程甚快,他怎能逃走?」張旺說道:「三哥,我追他至一葦塘,惡賊進了葦塘,我也隨後跟追進去,迎面正是一個河汊子,惡道跳入水中,眼看他過河上岸,徐徐逃走。勝三哥,我將你老人家仇人放脫,我實在對不住你老人家。」張旺頓足捶胸,唉聲嘆氣。勝爺叫道:「張賢弟何必如此?今日夜作三德,都是賢弟你的功勞,他雖然走啦,咱們今天打了他兩鏢一弩,砍了他一刀,這都是賢弟你幫助爲兄,要不然爲兄焉能打得了他兩鏢,砍他一刀呢?此時他雖然逃走,知道他落在杭州啦,賢弟你再幫助爲兄拿他。若是只火焚我的宅院,我就不找他啦,最可惡他取童子紫河車,這是萬不能容他的。賢弟何必捶胸頓足呢?」勝爺安慰了張旺一番,張旺後悔不及。張旺說道:「勝三哥,你跟我取東西去吧。」走了二里多地,有一片大樹林子,張旺進了大樹林子,上了大樹,解下來一個包裹。將包裹放在地下,張旺將外面衣服俱都脫去,取出破大夾襖、破鞋、破襪子,油紙包中取出一點鍋煙子,嚮手心上一倒,嚮臉上一揉,又是乞丐模樣。張旺打扮完了,將小包裹包好,老哥倆回錢塘門鄒四店。來到店口,日上三竿,勝爺在前,張旺在後,店夥計說道:「要飯的,進店幹什麽?」張爺方要駡街,勝爺一搖手,說道:「駡街,都是朋友。」堂官開開北跨院的門,勝爺與張爺進了屋子。店主過來告訴夥計:「往後勝爺不論帶著什麽樣的人進店,可不許攔阻。勝三爺交朋友,嚮來不以窮富階級而論。」跑堂的給打了洗臉水漱口水,沏上茶。跑堂的說道:「你淨面吧,大爺。」張旺不洗臉,恐怕霑了水。老哥倆喝了兩杯茶,要了酒菜,跑堂的調擺齊整,老哥倆吃完飯,又喝了一回茶,一夜未能安眠,這纔休息。勝爺叫道:「張賢弟,趙昆福是杭州南門外寶靈觀出家,咱們休息休息,回頭咱二人到寶靈如意觀,探聽探聽。」弟兄二人睡到午時,勝爺呼起張旺,俱都擦完了臉,二人奔寶靈如意觀而去。凡菴觀寺院之中,多有遊逛之人,勝爺與張旺二人一同走,真是天地懸殊:一個是富翁老者,一個是乞丐老頭。弟兄二人進了寶靈觀瞻仰佛像,倒有五六個道者,並不見七星真人,老哥倆仍回店中,休息吃飯。夜晚再探寶靈觀,進了廟,打破窻紙嚮各屋中竊看,有唸經的,有養神閉目不語的,勝爺一看這些道者,全都面帶慈善,俱是吃齋唸佛之人。張旺叫道:「勝三哥,我將這些老道殺他兩個怎樣?」勝爺說道:「張賢弟,這就不對了,採花殺命是老道趙昆福,與這些道者毫無關係,何必多殺好人呢?」既然沒有七星真人趙昆福,二位老英雄只可仍然回店。

不言二老找尋惡道,單言古城村之人,第二撥已到杭州。都是何人呢?小弟兄六位:三太、香五、茂龍、李煜、賈明、銀龍。六位小英雄來到杭州府城裏,關廂鎮店、菴觀院寺、茶鋪酒館,尋找老道師徒,金頭虎見著老道就駡,口中駡道:「小子雜毛你哪裏走!」老道回頭說道:「這是怎麽回事?」三太說道:「道爺,我這個兄弟是半瘋。」找了三天不見惡道師徒的下落,金虎頭說道:「明天你們跟著我找,必能找著老道,我會問天卜卦。你們知道我的杵是誰留下的嗎?」楊香五說道:「我們不知道。」金頭虎說道:「這杵是韋馱爺留下的,上打三十三層天堂,下砸七十二層地獄。」第二日,六位小英雄出了杭州東門外,嚮東南去了二十多里地,眼前一片樹林,楊香五與金頭虎詼諧,遂說道:「賈爺你該問天卜卦啦。」賈明說道:「你看著吧。」金頭虎打開小包裹,亮出一字杵,挖了一個坑,有一尺見方,將一字杵插在坑裏,三尖二刃朝上,用浮土一埋,金頭虎跪在就地,衝著杵磕狗頭,招惹的衆英雄笑破肚腸,黃三太最不愛笑的人,他都樂啦。金頭虎大聲叫道:「杵大爺!千求千靈,萬求萬靈。我將你老人家由坑裏請出來,嚮空中一抛,落下來的時候,三尖兩刃衝著哪方,惡道就在哪方。」賈明將杵取出來,晃悠著嚮空中一抛,落下來杵尖仍嚮東南,金頭虎說道:「咱們嚮東南去吧。」衆人也沒有法子,又嚮東南走了十里地,連老道的影兒都沒有。太陽都嚮西轉啦,金頭虎喊道:「黃三哥!我這杵大爺沒有靈應,肚子大爺可有靈應,餓啦。」三太叫道:「賈賢弟!你嚮正東看,黑壓壓的是一個村莊,咱們到那裏吃飯。」衆人由西嚮東走去,

來到切近一看,果是一個大村落,黃三太在前帶路,剛一進村口,有一老者在村口閒眺,三太控背躬身問道:「老大爺,此村叫何名?」老者一看黃三太壯帽英雄氅,天然的童子氣象,乃是武士打扮,老者說道:「壯士爺,敝村叫方家集,離杭州府三十里二十里的最大集場,那兒也比不了方家集。今天是閒日子,要趕上集的正日子,糧米堆積如山,車馬塞道。」黃三太又說道:「老大爺,村中可有飯鋪嗎?」老者說道:「飯鋪有一二十個呢,大家比著作買賣,炒菜喝酒隨便,非常的便宜,不信你們幾位去看看。」黃爺問畢老者,道了一聲謝,老者還了一禮,衆人這一進方家集喝酒,巧遇高人,方家集捉拿惡道。黃三太在前頭引路,進西村口嚮東去,見路南有一家飯鋪刀勺亂響,金頭虎說道:「楊香五你聞聞,味兒多香啊!你們家的玉米麵餅子,要帶到這兒,站在門外,聞著香味吃,有多美呀。」楊香五說道:「你是什麽東西!」金頭虎往飯館子裏就跑,說道:「跑堂的小子,你給我來二十壺茶,一百壺酒!」跑堂的一看賈明,雷公嘴狗蠅眼,大肚子,羅圈腿,一臉的黑麻子,紅眼圈,爛眼邊。跑堂的打量完了賈明,遂說道:「你進來照顧,你就是財神爺,我們不敢錯待。什麽叫小子?」賈明說道:「你是姑娘?」黃三太說道:「掌櫃的你看在我的面上,我這個兄弟是半瘋。你給我來一壺茶,壺要大,茶葉要好,我們喝著茶,你給配八個應時的菜。」金頭虎說道:「我要炒蚊子心,餾蝨子膽。」堂倌瞪金頭虎兩眼,下去沏茶要菜,工夫不大,將茶沏上來。